（卷首）

译《大唐西域记》提要 序一 序二 卷一　三十四国 卷二　三国 卷三　八国 卷四　十五国 卷五　六国 卷六　四国 卷七　五国 卷八　一国 卷九　一国 卷十　十七国 卷十一　二十三国 卷十二　二十二国 记赞 附录一　卷一至卷十二各国列表 提要 《大唐西域记》共十二卷，唐代僧人玄奘翻译，辩机撰写。玄奘的事迹详见《旧唐书·列传》。晁公武《读书志》记载此书，作“元奘撰”，没有提到辩机。郑樵《通志·艺文略》则记作《大唐西域记》十二卷，玄奘撰；《西域记》十二卷，辩机撰，又把它分成两部书。只有陈振孙《书录解题》记作“大唐三藏法师玄奘译，大总持寺僧辩机撰”，与今本相合。考察本书后面的辩机序文，大略说：“玄奘法师在贞观三年撩起衣裳上路，手执锡杖远行。稍稍返回时，到洛阳拜见皇帝。恭敬地接受明诏，于是奉命宣讲翻译。”辩机是大总持寺的弟子，撰写这部地方志，那么陈氏所说才符合事实。从前宋代法显写《佛国记》，文字很简略。《唐书·西域列传》记载较为详细确实。这部书所叙述的许多国家，又有不少是《唐书》没有记载的。可见史书记录的是朝贡的国家，本书记录的是亲自经过的地方。《读书志》记载有玄奘自序，但此本已经散佚。现在只有前面有尚书左仆射、燕国公张说的序，后面有辩机自序。句子下面间或有注文，有的说“唐言某某”，有的说“某印度境”，怀疑是原来的注释。又有校正译语的文字，说旧本写作某某是错误的；每卷末尾还附有音释，怀疑是后人增补的。第十一卷“僧伽罗国”条中，从“明永乐三年太监郑和见国王阿烈苦柰儿事，是今之锡兰山，即古之僧伽罗国也”，到“祈福民庶作无量功德”，共三百七十字，也是注释者附记的话，吴氏刊本错误地把它连入正文。本书所列共一百三十八国，其中摩揭陀一国分列为第八、九两卷，记载尤其详细。书中所述多是佛典中的因果故事，只是借各地来加以落实。晁公武《读书志》说，玄奘到天竺寻求佛经，因而记下所经过的各国，凡风俗习惯、衣服制度、疆域大小、物产丰歉，都举出大概。这大概是没有详细查阅本书，只是姑且根据书名来议论。我朝皇帝开拓天山以西的地区，都归入版籍。《钦定西域图志》以事实为依据、以传闻为取信标准，把前代传闻的说法一一厘清订正。本书夸张地陈述神奇怪异之事，尤其不足以考核采用。不过，其中关于山川道路里程的记载，也有可以相互证明的地方。姑且抄录保存下来，以备参考。序一 我私下认为，苍穹大地的广阔，蕴含知识、怀抱灵性的奇异，即使《谈天》也无法探究其极限，《括地》又哪里足以辨明它的根源？由此可知，方志没有流传、声教没有到达的地方，哪里说得尽呢！详细考察天竺成为国家的历史，由来已经很久了。圣贤接连在那里出现，仁义在那里形成风俗。然而这些事情在前代已经断绝，土地又与中原隔绝，《山经》没有记载，《王会》也没有书写。博望侯张骞凿通西域，只是徒然把邛竹之事挂在心上；昆明的道路闭塞，却错误地在神池上白费力气。于是使祥瑞如恒星般显现，玄妙之事郁积千年；梦中显现佩日之兆，神异的光辉隐藏在万里之外。到了蔡愔寻访佛道、摩腾进入洛阳，佛经收藏在石室中，仍未穷尽龙宫的奥秘；佛像绘画置于凉台，哪里能穷尽鹫峰的美盛？从此以后，时局多有忧患。宦官乘机掌权，使东京混乱而形成鼎立；太后与朝廷结怨，使中朝割裂如幅。宪章制度在函谷、洛阳一带泯灭，烽火在关塞报警，四郊因此多筑堡垒，何况这个国家又如此遥远呢！然而寻求奇异之事的客人，难得有机会到达那里。即使略有记载，又哪里能穷尽各地物产风俗的适宜与差异？只是采集《神经》中的说法，也没有穷尽真如的宗旨。隋朝统一天下，确实致力于开拓疆域，尚且只能眷望西海而叹息，遥望东离而筹划。扬旗到达玉门关以外，确实也有不少人；顺利渡过葱岭源头，却大概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哪里能够指向雪山而长驱远行，望见龙池而稍作停息呢！实在是因为恩德不能遍及万物，威势不能达到远方。我大唐统有天下，开辟寰宇，创建帝业；扫除搀枪星，清平天道。功业可与造化相比，光明与日月照临相等。百姓获得第二次生命，从豺狼的口中被救活；家家蒙受赐福延寿，从鬼魅出没的废墟中恢复生机。把各种异族总括到藁街，把遥远荒僻的地区纳入舆地图籍；把十洲当作苑囿、以四海环绕为池，把五帝看小了，把上古三皇也视为鄙陋。法师幼年便渐入佛法门径，感慨不能亲履祇园；长久思慕佛教真迹，仰望鹿野苑而心驰神往。撩起衣裳前往清净境地，确实是他平素的志愿。恰逢淳厚的风俗向西传播，又正值节气由北向东运行，于贞观三年，法师手执锡杖踏上旅途。凭借皇帝的威灵抵达异域，冒犯重重险阻却视若平地；借助冥冥中的神灵护佑踏上可畏的道路，几乎必死却终于渡过。经历寒暑急速变换，辗转跋涉才到达目的地。他说要寻求真相，在空与有之间辨见与不见；广泛考察精微的道理，在生灭的边际探寻可闻与不可闻。他在性海中廓清各种疑惑，在迷津中开启微妙觉悟。于是总括众多佛经，没有一句话不加以穷尽；旁考圣贤遗迹，没有一件事物不去考察。周游多年，才开始返回。十九年正月，到达长安。所获得的经论共六百五十七部，皇帝下诏翻译。亲自到过的有一百一十国，听闻得知的有二十八国；有的事迹见于前代典籍，有的国名始见于当代。没有一个不享受和气、饮受恩泽，叩头表示归顺；请来官吏、革除旧有语言，攀登高山向朝廷奉献礼物。各国使者在宫阙前欢聚拍手，接连穿戴冠帽衣带而成群而来。至于各地物产风土的差异、习俗山川的不同，远处就考察国典，近处就向当地老人详细询问。遥远的异域，仿佛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不必劳烦手持书版，已经详尽写在油帛上，书名为《大唐西域记》，一册十二卷。我私下认为，记载事物、记录言语，本来已经做到细致委婉；琐碎的言辞和旁门小道，希望能对遗漏有所补益。秘书著作佐郎敬播作序如此。序二 至于佛陀眉间白毫放出的光照耀四方，甘露洒遍大千世界；如同金镜散发光辉，和暖的风吹遍有边界的天下。因此知道，示现在三界之中，被称为天下最尊；光明覆盖四方，足以标志为域中的广大之地。所以，智慧之日沉落之后，佛像教化的踪迹向东传播；帝王的谋略宏大昌明，大道的脚步延伸到西方极远之地。有一位慈恩道场三藏法师，法名玄奘，俗姓陈，祖先是颍川人。他的祖先如帝轩辕氏在震方兴起，控制华渚而开创根源；又如大舜以历山为根基，宾礼贤士而建立功业。三恪之礼在周代相继显耀，六奇之才在汉代祭祀中发光。上书进奏便承受明朗如月的知遇，游学求道便使德星聚集。即使深谷中的鱼鳞相接、乘风而起的鸟翼并齐，也不足以比拟。他家世代相继的美德，郁然成为显赫的后裔。

译法师凭借家世积庆而降生，内含和气、降施德行；根基深厚而迅速茂盛，源流深远而灵秀绵长。初显才智的年龄，气度如霞车、举止如月升；聚沙嬉戏的年岁，已经兰香桂馥。到了成年，六经诸子之学无不精通。声名在九皋传响，五府争相征召。因为早早悟知真假，幼年便显明慈悲智慧；照见真实之道而长久伫立，回顾一生而想永久止息。然而朱绂紫缨，确实是世俗的束缚；宝车丹枕，实际上是出世的渡口。因此他摒弃尘世污秽，归向清闲旷远之境。令兄长捷法师，是佛门中的栋梁。他在当时胜过龙象高僧，挺拔如鹙鹭。朝野人士都接受他的风范，中外之人都羡慕他的声誉才华。后来兄弟情谊深厚，天伦之道和睦。法师勤勉服侍兄长，请教求益，一分一刻也不放弃。学业光耀上首，成为檀林中的秀异；德行合于中庸，芬芳传入兰室。他策马驰骋平坦大道，包览九部经典而吞纳梦境般的学问；划船渡过幽玄水道，俯视四韦之学而把鲁国的学问看小。此后遍游讲论之所，年岁随寒暑推移，学业已经完成，才能也已充分。至于《泰初历》中的日月之学，他独自照耀心灵；扬雄关于佩囊巾帨的学问，他发挥于神思府库。于是佛教经典暂时开启，等待秋日车驾般迅速前行；玉柄拂尘才刚挥动，便披开雾气，连续不断地前进。仿佛已经领会郁轮匠人的宗旨，却仍知道拜师学习瑟艺的微妙。凭借像从瓶中倾出的丰富见闻，他驾着空船独自远行。到了轘辕之地，先挫败了腹中藏有金属的夸诞说法；在井络之乡，立即显示了浮杯渡水的奇异。远近之人都尊崇仰慕他，因而说道：“从前听说荀氏有八条龙，如今见到陈家有两匹骏马。”汝水、颍水一带多出奇才，这话确实说得对。法师从幼年到成年，一直潜心于深奥典籍。名流前辈各持一端、相互奔走，追逐末节而忘却根本，摘取浮华而抛弃实际，于是形成南北不同的学派，是非纷乱纠缠。长久想到这些，实在感到怅惘。有时担心佛经传译错杂，不能彻底探究，便想穷尽香象所负佛经的文义，彻底考察龙宫所藏的经典。凭借超绝的德行，适逢会昌年间，手执锡杖拂衣而行，径自前往遥远的境域。于是背向玄灞，向远方眺望；指向葱岭，奋然起步。水陆道路绵延漫长，艰难险阻无不经历。他认为博望侯张骞的远行还不算远，讥笑法显的见闻过于局限。凡是游历到过的地方，都彻底考察当地语言，刻意探求幽深奥秘，精妙地穷究佛法要津。于是他的言辞如同雌黄般辨析是非，精华飞传到天竺；文章写在贝叶上，终于传回震旦。太宗文皇帝以金轮王的身份继承皇位，尊居宝座。曾等待法师的声望风采，在青蒲席上召见他；又眷顾他的博学通识，在黄屋之中屈膝亲近。亲手下诏，情意殷切，中使接连不断地传达。皇帝俯身抒发睿智思想，制成《三藏圣教序》，共七百八十字。当今皇帝从前身在春宫时，撰写《述圣记》，共五百七十九字。它们开启玄妙的津梁，充分发扬佛法宗旨。若不是法师的道行映照鸡林、声誉光耀鹫岳，哪里能够遥远地降下神妙文辞，以表彰当时的俊秀人才呢？法师奉诏翻译梵文经典，共六百五十七部。他全面考察远方异域的风俗、偏远土地的不同风气、土著居民的适宜习俗、人伦秩序、正朔所到之处以及声教所遍及的地方，撰成《大唐西域记》，编定为十二卷。编录经典深奥内容，综合考核，明白审慎；使言论流传不朽，大概就在于此。卷一　三十四国 ○序论 历数前代帝王的治国谋略，远观帝王的典籍，从庖羲氏在震方兴起之初，到轩辕氏垂衣而治之始，这些都是治理百姓、划分疆界地理分区的依据。到了唐尧承受上天的命运，光辉远达四方；虞舜接受天下地图，德泽流布九州。从此以后，只是空传记事的书册；远远听闻前代贤人的事迹，也只能徒然听说记录言语的史书。哪里比得上当今正逢有道之时、国运属于无为而治的时代呢？我大唐登临帝位而统治天下，顺应时势掌握纲纪，统一六合而光照四方，功业超过三皇而光临天下。玄妙教化广泛流布，祥和之风远播，像天地覆盖承载万物，像风雨鼓动滋润万物。至于东方夷人入贡、西方戎人归顺，开创基业、垂示后世，拨乱反正，实在已经超越前代帝王，包举了历代功业。天下使用同样文字、遵循同一轨道，达到极盛的治理和神妙功绩；若没有记载，便无法赞颂宏伟事业；若没有昭示宣扬，又凭什么使盛大功业发扬光明？玄奘恰好随行游历所到之处，举述各地风土，虽然还没有考察方域、辨别习俗，但确实已经超过前代五次、胜过古人三等。所有有生命的类群都蒙受凯旋般的恩泽；凡能言语的种类无不称颂功德。从天府之国直到各个天竺，幽深荒远的异俗、遥远境外的不同国家，都承受大唐正朔，全部沾被声教。赞颂武功的功绩，已经成为人人传诵的口实；赞美文德的盛大，郁然成为称誉之首。详细考察历代典籍，都是过去从未听闻的。遥想那些地图文书，确实没有可以相比的。如果不把这些事情叙述出来，怎么记录教化已经普遍施行呢？现在根据所听所见，于是加以记载叙述。那么，索诃世界（旧称“娑婆世界”，又称“娑诃世界”，都是错误的），三千大千国土，是一尊佛教化统摄的范围。现在一个日月所照临的四天下，据说处在三千大千世界之中；诸佛世尊都在这里垂示教化，示现出生和灭度，引导圣人和凡人。苏迷卢山（唐代称“妙高山”；旧称“须弥”，又称“须弥娄”，都是讹误或省略），由四种宝物合成，位于大海之中，建立在金轮之上，是日月照耀运行之处，也是诸天游息居住之所。七重山、七重海环绕耸立、环列分布；山间海水具备八种功德。七座金山之外，就是咸海。海中可以居住的地方，大略有四洲：东部毗提诃洲（旧称“弗婆提”，又称“弗于逮”，是错误的）；南部赡部洲（旧称“阎浮提洲”，又称“剡浮洲”，是错误的）；西部瞿陁尼洲（旧称“瞿耶尼”，又称“劬伽尼”，是错误的）；北部拘卢洲（旧称“郁单越”，又称“鸠楼”，是错误的）。金轮王的教化遍及四天下；银轮王的政令隔绝于北拘卢洲；铜轮王除北拘卢洲和西瞿陁尼洲以外都能统治；铁轮王只能统治赡部洲。所谓轮王，是将要登上大位时，随着福德感应，有巨大的轮宝浮在空中前来响应；感应到金、银、铜、铁的不同，所统境域便有四洲、三洲、二洲、一洲的差别，于是根据先前出现的祥瑞，以金轮、银轮、铜轮、铁轮作为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