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蛮夷之乐，有铜鼓焉，形如腰鼓，而一头有面。鼓面圆二尺许，面与身连，全用铜铸。其身遍有虫鱼花草之状(案：此十字原本脱去。今据《太平御览》补入)，通体均厚，厚二分以外，炉铸之妙，实为奇巧。击之响亮，不下鸣鼍(案此二句原本脱去。今据《太平御览》补入)。贞元中，骠国进乐，有玉螺铜鼓(原注：玉螺，盖螺之白者，非琢石所为)即知南蛮酋首之家，皆有此鼓也。咸通末，幽州张直方贬龚州刺史。到任后，修葺州城，因掘土得一铜鼓，载以归京。到襄汉，以为无用之物，遂舍于延庆禅院，用代木鱼，悬于斋室。今见存焉。僖宗朝，郑絪镇番禺日，有林蔼者，为高州太守。有乡墅小儿，因牧牛闻田中有蛤鸣(原注：蛤即虾蟆)，牧童遂捕之。蛤跃入一穴，遂掘之深大，即蛮酋冢也。蛤乃无踪，穴中得一铜鼓，其色翠绿，土蚀数处损阙，其上隐起，多铸蛙黾之状。疑其鸣蛤即鼓精也。遂状其缘由，纳于广帅，悬于武库，今尚存焉。岭表所重之节，腊一、伏二、冬三、年四。夷人通商于邕州石溪口，至今谓之獠市。广南有舂堂，以浑木刳为槽。一槽两边约十杵，男女间立，以舂稻粮。敲磕槽舷，皆有遍拍；槽声若鼓，闻于数里。虽思妇之巧弄秋砧，不能比其刘亮也。贾人船不用铁钉，只使桄榔须系缚，以橄榄糖泥之。糖干甚坚，入水如漆也。番禺地无狐兔，用鹿毛、野貍毛为笔。又昭富春勤等州，则择鸡毛为笔。其为用与兔毫不异，但恨鼠须之名，未得见也。广州陶家，皆作土锅镬，烧热，以土油之(案：油釉通)。其洁净则愈于铁器。尤宜煮药。一斗者才直十钱，爱护者或得数日，若迫以巨焰涸之，则立见破裂。斯亦济贫之物。葫芦笙。交趾人多取无柄老瓠割而为笙。上安十三簧，吹之音韵清响，雅合律吕。南道之酋豪，多选鹅之细毛，夹以布帛，絮而为被，复纵横衲之，其温柔不下于挟纩也。俗云：鹅毛柔暖而性冷遍，宜覆婴儿，辟惊痫也。卢亭者。卢循昔据广州，既败，余党奔入海岛，野居，惟食蚝蛎，垒壳为墙壁。容南土风，好食水牛肉。言其脆美。或炰或炙，尽此一牛。既饱，即以盐酪姜桂调齑而啜之。齑是牛肠胃中已化草，名曰“圣齑”。腹遂不胀(案：《太平御览》引此曰：“容南土风，好食水牛。言其绝美，则柔毛肥虱不足比也。每军骑有局筵，必先此物，或炙此一牛，既饱，即以圣齑消之。既至，即以盐酪姜桂调而啜之。腹遂不胀。北客到此，多赴此筵。但能食肉，同有啜齑。”与此书详略互异)。交趾之人，重不乃羹(案：“不乃”，原本讹不禄。考《溪蛮丛笑》引此条云：“交趾重不乃羹，先鼻引其汁。”不乃者，反切摆也。今改正)。羹以羊鹿鸡猪肉和骨同一釜煮之，令极肥浓漉；去肉，进葱姜，调以五味，贮以盆器，置之盘中。羹中有觜银杓，可受一升，即揖让，多自主人先举，即满斟一杓，内嘴入鼻，仰首徐倾之。饮尽，传杓如酒巡行之。吃羹了，然后续以诸馔。谓之不乃会(原注：亦呼为先脑也)。交趾人或经营事务，弥缝权要，但备此会，无不谐者。南中酝酒，即先用诸药。别淘漉粳米，晒干，旋入药。和米捣熟，即绿粉矣。热水溲而团之，形如餢飳，以指中心，刺作一窍，布放簟席上，以枸杞叶攒罨之，其体候好弱(案，此句疑有脱误)，一如造麹法。既而以藤篾贯之，悬于烟火之上。每酝一年，用几个饼子，固有恒准矣。南中地暖，春冬七日熟，秋夏五日熟。既熟，贮以瓦瓮，用粪扫火烧之。象肉有十二种，合十二属，胆不附肝，随月转在诸肉中。假如正月建寅，胆在虎肉上，余月率同此例(案：《说郛》引此条虎肉作：“尻肉”。考十二属中，寅为虎，故寅月当在虎肉，作“尻肉”者非是。《物类相感志》引此条亦作“虎肉”)。广之属郡潮、循州，多野象。潮循人或捕得象，争食其鼻，云肥脆，尤堪作炙。蛮王宴汉使于百花楼前，设舞象，曲乐动，倡优引入一象，以金羁络首，锦襜垂身，随膝腾踏，动头摇尾，皆合节奏。即舞马之类。明皇所教之象，天宝之乱，禄山大宴诸酋，出象绐之曰：“此自南海奔至，以吾有天命，虽异类，见必拜舞。”左右教之，象皆努目不动，终不肯拜。禄山怒，尽杀之。乾符四年，占城国进驯象三头。当殿引对，亦能拜舞。后放还本国。恂有亲表，曾奉使云南。彼中豪族，各家养象，负重到远，如中夏之畜牛马也。南中小郡，多无缁流。每宣德音，须假作僧道陪位。昭宗即位，柳韬为容广宣告使，赦文到下属州，崖州自来无僧家，临事差摄，宣时，有一假僧不伏排位。太守王宏夫怪而问之，僧曰：“役次未当差遣编并。去岁已曾摄文宣王，今年又差作和尚。”见者莫不绝倒。
译蛮夷的乐器中有铜鼓，形状像腰鼓，但一端有鼓面。鼓面直径约二尺，鼓面与鼓身相连，全用铜铸成。鼓身遍布虫鱼花草的图案（按：这十字原本脱漏，今据《太平御览》补入）。鼓体厚薄均匀，厚二分以上，铸造工艺实在奇巧；敲击时声音响亮，不亚于鼍鸣（按：此二句原本脱漏，今据《太平御览》补入）。贞元年间，骠国进献乐器，其中有玉螺铜鼓（原注：玉螺大概是白色的螺，不是用石头雕成的），由此可知南蛮酋长之家都有这种鼓。咸通末年，幽州张直方被贬为龚州刺史。到任后修葺州城，挖土时得到一面铜鼓，带回京城。到襄汉时，认为它是无用之物，便丢在延庆禅院，用来代替木鱼，悬挂在斋室中，如今还保存着。僖宗在位时，郑絪镇守番禺，有个叫林蔼的人任高州太守。乡间别墅有个小孩，放牛时听见田中有蛤蟆叫（原注：蛤就是虾蟆），牧童便去捕捉。蛤蟆跳进一个洞穴，牧童于是挖掘，洞穴又深又大，原来是蛮族酋长的坟墓。蛤蟆随即不见踪影，洞中得到一面铜鼓，颜色翠绿，有几处被泥土腐蚀而残缺，鼓面上隐约凸起着许多蛙类形状的铸纹。人们怀疑那只鸣叫的蛤蟆就是铜鼓的精灵。于是把事情经过写成状文，献给广帅；铜鼓被悬挂在武库中，如今还保存着。岭南所看重的节日，腊月有一个，伏天有两个，冬天有三个，一年有四个。夷人在邕州石溪口与人通商，直到今天还称那里为“獠市”。广南有一种舂堂，用整根木头挖成槽。一条槽两边大约各站十名舂米人，男女间隔站立，一起舂稻谷。敲击槽沿时，处处都发出拍击声；槽声像鼓一样，几里之外都能听到。即使是思妇巧敲秋砧的声音，也比不上它的刘亮（响亮）。商人的船不用铁钉，只用桄榔树须捆扎，再用橄榄糖泥封。糖泥干后非常坚硬，入水后像漆一样牢固。番禺没有狐狸和兔子，便用鹿毛、野狸毛制笔。昭州、富州、春勤等州，则挑选鸡毛制笔。它们的功用与兔毫笔没有不同，只可惜所谓鼠须笔，始终没有见到。广州的陶工都制作陶土锅和镬，烧热后给它上土釉（按：这里的“油”通“釉”）。这种器具洁净方面胜过铁器，尤其适合煎煮药物。一斗容量的才值十钱，爱惜使用的有时可以用好几天；若用猛火把它烧干，马上就会破裂。这也是一种救济贫民的器物。葫芦笙。交趾人多取无柄的老葫芦，剖制成笙，上面装十三根簧片，吹奏时音调清亮，和雅乐的律吕很相合。南方道路上的酋豪，大多挑选鹅的细毛，夹在布帛之间，絮成被子，再纵横缝合；它的温暖柔软不亚于夹有丝绵的被子。民间说鹅毛柔软温暖而性质遍体偏冷，适合覆盖婴儿，可以避免惊痫。卢亭。卢循过去占据广州，失败后，余党逃入海岛，住在荒野中，只吃牡蛎蛤蜊，并把贝壳堆成墙壁。容南的地方风俗喜欢吃水牛肉，说它又脆又美。有的炮制，有的烧烤，把整头牛都吃掉。吃饱后，就用盐、酪、姜、桂调和齑来啜食。齑是牛肠胃中已经化开的草，叫作“圣齑”，吃了腹部就不会胀。交趾人很看重“不乃羹”（按：“不乃”原本误作“不禄”，今据《溪蛮丛笑》引文校改；“不乃”是反切，读作“摆”）。这种羹把羊肉、鹿肉、鸡肉、猪肉连同骨头放在一口锅里煮，煮得极肥浓后滤出；去掉肉，加入葱姜，用五味调和，盛在盆中，再放到盘里。羹中放着一把带嘴的银勺，容量约一升。宾主互相谦让后，通常由主人先举勺，满满舀一勺，把勺嘴伸入鼻孔，仰头慢慢倒入饮下。喝完后，像酒席传杯一样依次传勺。喝完羹，再接着上各种菜肴，称为“不乃会”（原注：也叫“先脑”）。交趾人有时经营事务，需要周旋于权贵之间，只要准备这种宴会，没有不办成的。南方酿酒，先要使用各种药物。另行淘洗粳米，晒干后随即加入药物。把米和药一起捣熟，就成了绿色粉末。用热水调和成团，形状像餢飳，在中央用手指刺出一个孔，铺放在簟席上，用枸杞叶聚拢覆盖；它的发酵状态好坏（按：此句疑有脱误），完全和制曲的方法相同。随后用藤篾串起来，悬挂在烟火上。每酿一年，用几个饼子，都有固定的标准。南方地暖，春冬七天成熟，秋夏五天成熟。成熟后装入瓦瓮，用粪扫火烧制。象肉有十二种，分别对应十二生肖；象胆不附着在肝上，而是随着月份转移到各种肉中。比如正月建寅，胆就在虎肉上，其余月份大都依照这个例子（按：相关引文作“尻肉”，但十二生肖中寅属虎，因此寅月应当是虎肉，作“尻肉”不对）。广州所属的潮州、循州多野象。潮州、循州人有时捕到象，便争着吃象鼻，说它肥嫩脆美，尤其适合烧烤。蛮王在百花楼前宴请汉使，设置舞象。乐曲奏响后，艺人牵引一头象进来，给它用金饰缰络住头部，披上锦缎，随着膝步腾踏，摇头摆尾，动作都合着节奏。这和舞马相类似。唐明皇训练的象，在天宝之乱时，安禄山大宴各部酋长，牵出这些象，欺骗他们说：“这是从南海逃来的，因为知道我有天命，所以虽然是异类，见到我也必定跪拜起舞。”安禄山的左右教它们，象都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始终不肯跪拜。安禄山发怒，把它们全部杀死。乾符四年，占城国进献三头驯象。把它们牵到殿前召见，也能跪拜起舞。后来放回本国。我刘恂有一位亲戚，曾奉命出使云南。那里豪族各家都养象，象能驮重物走远路，就像中原人家饲养牛马一样。南方的小郡多半没有僧人。每次宣读皇帝的诏令，都必须临时假扮僧道陪列。唐昭宗即位时，柳韬任容广宣告使，赦文传到属州；崖州一向没有僧人，临事只好临时差人代理。宣读时，一个假僧人不肯按次序站列。太守王宏夫觉得奇怪，便问他。僧人说：“按差役次序还没有轮到我，却被编排来充当差遣。去年已经代理过文宣王，今年又派我来做和尚。”听见的人没有不笑倒的。
温媪者，即康州悦城县孀妇也。绩布为业。尝于野岸拾菜，见沙草中有五卵，遂收归置绩筐中。不数日，忽见五小蛇壳，一斑四青，遂送于江次，固无意望报也。媪常濯浣于江边，忽一日，鱼出水，跳跃戏于媪前，自尔为常。渐有知者，乡里咸谓之“龙母”，敬而事之。或询以灾福，亦言多征应。自是，媪亦渐丰足。朝廷知之，遣使征入京师。至全义岭，有疾，却返悦城而卒。乡里共葬之，江东岸忽一夕天地冥晦，风雨随作，及明已移，其冢并四面草木悉移于西岸矣。陵州刺史周遇，不茹荤血。尝语恂云：顷年自青社之海归闽，遭恶风，飘五日夜，不知行几千里也。凡历六国，第一狗国，同船有新罗客云，是狗国，逡巡，果见如人裸形抱狗而出。见船惊走。经毛人国，形小，皆被发而身有毛，蔽如狖。又到野义国，船抵暗石而损，遂搬人物上岸。伺潮落，阁船而修之。初，不知在此国，有数人同入深林采野蔬。忽为野义所逐，一人被擒，余人惊走，回顾见数辈野义同食所得之人。同舟者惊愕无计，顷刻有百余野义皆赤发裸形，呀口怒目而至。有执木枪者，有雌而挟子者，篙工贾客，五十余人，遂齐将弓弩枪剑以敌之。果射倒二野义，即舁拽朋啸而遁。既去，遂伐木下寨，以防再来。野义畏弩，亦不复至。驻两日，修船方毕，随风而逝。又经大人国，其人悉长大而野，见船上鼓噪即惊走不出。又经流虬国，其国人么麽一概，皆服麻布而有礼，竞将食物求易钉铁。新罗客亦半译其语，遣客速过，言此国遇华人飘泛至者，虑有灾祸。既而又行径小人国，其人悉裸形，小如五六岁儿，船人食尽，遂相率寻其巢穴。俄顷见果，采得三四十枚以归，分而充食，后行两日，遇一岛，而取水。忽有群山羊，见人但耸视都不惊避。既肥且伟，初疑岛上有人牧养，而绝无人，踪捕之，仅获百口食之。
卷中
译温媪就是康州悦城县的一名寡妇，以织布为业。她曾在野外岸边拾菜，看见沙草中有五枚卵，便收回来放在织筐里。没过几天，忽然发现五个小蛇蜕，其中一条有斑纹，四条青色，于是把它们送到江边，并没有指望得到报答。温媪常在江边洗涤，忽然有一天，鱼儿跃出水面，在她面前跳跃嬉戏，从此成为常事。渐渐有人知道，乡里都称她为“龙母”，恭敬地侍奉她。有人问她灾祸和福气，她说的事情也大多应验。从此温媪也逐渐富裕。朝廷知道这件事，派使者召她进京。走到全义岭时，她患病，只得返回悦城，后来去世。乡里共同安葬她；江东岸忽然有一天夜里天地昏暗，风雨随即大作，到了天亮，她的坟墓连同四面草木全都移到西岸去了。陵州刺史周遇不吃荤腥。他曾对我说：前些年我从青社的海上返回福建，遇到恶风，漂流了五天五夜，不知道航行了几千里。途中经过六个国家。第一个是狗国，同船的新罗客人说，这就是狗国。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些像人一样、赤身裸体、怀抱狗的人出来；他们见到船便惊跑。经过毛人国，那里的人身材矮小，都披散头发，身上长满毛，像猿猴一样遮蔽全身。又到了野义国，船撞上暗礁而损坏，于是把人和物搬到岸上，等潮水退去，把船架起来修理。起初不知道这里是野义国，有几个人一同进入深林采野菜，忽然被野义人追赶，一人被抓，其他人惊慌逃走；回头看见几个野义人正在共同吃被抓的人。同船的人惊骇无计，不一会儿，一百多个红发赤身、张口怒目的野义人到来，有的拿木枪，有的女性抱着孩子。船工和商客五十多人便一起拿弓弩枪剑抵抗，果然射倒两个野义人；他们便抬着、拖着同伴，呼喊着逃走。野义人离开后，我们砍伐树木修筑营寨，防备他们再来。野义人害怕弩箭，也不再来。停留两天，船修好后，便随风离去。又经过大人国，那里的人都高大而野蛮，看见船上击鼓喧叫，便惊跑，不敢出来。又经过流虬国，那里的人都矮小，穿麻布衣服而且有礼貌，争着拿食物来换取铁钉。新罗客人也能翻译一半他们的话，催促我们赶快通过，说这个国家过去遇到漂流而来的华人，担心会有灾祸。后来又经过小人国，那里的人全都赤身裸体，身材像五六岁的孩子那么小。船上的食物吃尽了，大家便一起寻找他们的巢穴。不久看见果实，采得三四十枚带回来，分食充饥。后来航行两天，遇到一座岛，便取水。忽然出现一群山羊，看见人只抬眼直视，完全不惊慌躲避。山羊既肥又大，起初怀疑岛上有人放牧，但那里根本没有人；追捕后只捉到一百只，便把它们吃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