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卷一 城内的永宁寺，是熙平元年灵太后胡氏所建。位于宫城前阊阖门南面一里、御道西面。寺东是太尉府，西面对永康里，南边接昭玄曹，北边邻御史台。阊阖门前御道东面有左卫府。府南有司徒府。司徒府南有国子学堂，堂内有孔丘像，旁边塑着颜渊问仁、子路问政的形象。国子学南面有宗正寺，寺南有太庙，庙南有护军府，府南有衣冠里。御道西面有右卫府，府南有太尉府，府南有将作曹，曹南有九级府，府南有太社，社南有凌阴里，就是四朝时期藏冰的地方。寺中有一座九层浮图，用木材架成，高九十丈。塔刹又高十丈，合计距地面一千尺。距离京师一百里就已经能够远远望见它。起初挖掘地基直到黄泉之下，得到三十尊金像。太后认为这是信奉佛法的征兆，因此营建得过于奢侈。塔刹上有金宝瓶，能容纳二十五石。宝瓶下面有承露金盘三十重，四周都悬挂着金铎；又有四道铁锁，把塔刹牵引向浮图。四角铁锁上也有金铎，铎的大小像一石容量的坛子。浮图有九级，每个角上都悬挂金铎，上下合计一百二十只铎。浮图有四面，每面三门六窗，门窗都涂朱漆。门扇上有五行金钉，十二道门、二十四扇门扇，合计五千四百枚金钉。又有金环和铺首，把土木工程的功夫用尽，把塑造形状的技巧发挥到极致。佛教造像和装饰精妙得不可思议，绣柱金铺，令人惊骇而目眩。每当高风长夜，宝铎随风和鸣，铿锵的声音能传到十多里之外。浮图北面有一座佛殿，形制像太极殿。殿中有一尊高一丈八尺的金像、十尊中等高度的金像、三尊绣珠像、五尊金织成像、两尊玉像，制作工艺奇巧，冠绝当世。僧房楼观有一千多间，雕梁粉壁，青锁绮疏，难以一一描述。栝、柏、松、椿枝叶繁茂，遮蔽檐沟；丛生的竹子和香草，铺满台阶庭院。因此常景在碑文中说：“须弥山的宝殿、兜率天的清净宫殿，没有能超过这里的。” 外国进献的经书和佛像都收藏在这座寺中。寺院的墙都安设短椽，再覆上瓦，就像今天的宫墙一样。四面各开一座门。南门楼有三层，开三条通道，高二十丈，形制类似今天的端门。楼上绘有云气和彩绘的仙人神灵，装饰着绮钱和青锁，光彩显赫而华美。拱门有四个力士、四头狮子，用金银装饰，又加上珠玉，庄严华丽，光彩灿烂，是世上从未听闻的景象。东西两门也都如此。所不同的只是楼有两层。北门只有一道门，不建屋顶，像乌头门。四门外种着青槐，旁边环绕绿水，京城行人多在树下乘凉。道路上没有飞尘，不依靠云气的滋润；清风送来凉意，哪里需要借助合欢树的花朵呢。皇帝下诏让中书舍人常景撰写寺碑文。常景字永昌，是河内人，聪敏好学、博闻强记，在国内很有名声。大和十九年，被高祖器重，提拔为律学博士。刑法上的疑难案件，大多向常景咨询。正始初年，皇帝下诏刊定律令，永久作为通行的法式；又命常景与治书侍御史高僧裕、羽林监王元龟、尚书郎祖莹、员外散骑侍郎李琰之等编撰汇集相关事务；还诏令太师彭城王勰、青州刺史刘芳参与议论。常景考订正科条，参酌古今，条理十分严密，流行于世，如今的二十篇律法就是它。常景又和刘芳一起制定洛阳宫殿、门阁的名称，以及道路、里邑的称号。后来出任长安令，当时人把他比作潘岳。此后历任中书舍人、黄门侍郎、秘书监、幽州刺史、仪同三司，学生们都以此为荣。常景入朝参与近侍事务，出任地方侯牧，居室贫寒俭朴，生活与农家相同，只有经书史籍，装满车子、堆满书架。他所著文集有数百篇，给事封暐伯为它作序，流行于世。装饰工程完成后，明帝和太后一起登上浮图。从上面看宫内如同手掌之中，俯视京师就像面对自家庭院。因为能亲眼看见宫中，皇帝禁止人们登塔。杨衒之曾和河南尹胡孝世一起登塔，向下俯视已经临近云雨，这确实不是虚言。当时有一位西域沙门菩提达摩，是波斯国的胡人。他从荒远的边地而来，游历中原，看见金盘照耀如日，光芒映照云端；宝铎迎风作响，声音传到天外。他歌咏赞叹，认为实在是神奇的功业。自己说：“我一百五十岁，游历过许多国家，没有哪里没有到过。但这座寺的精美华丽，是阎浮提世界所没有的。即使是佛的境界，也没有这样的地方。”他口中念诵“南无”，合掌连日不止。孝昌二年间，大风掀翻屋顶、拔起树木。塔刹上的宝瓶随风坠落，落入地下一丈多。于是又命工匠重新铸造宝瓶。建义元年，太原王尔朱荣在这座寺中总领军队。尔朱荣字天宝，是北地秀容人。其家世代担任第一领民酋长、博陵郡公。部落有八千多家，马匹数万，富足程度可比天府。武泰元年二月间，皇帝去世，没有儿子，于是立临洮王的世子钊继承大业，年仅三岁。太后贪恋掌握朝政，所以立了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匹〕 尔朱荣对并州刺史元天穆说：“皇帝驾崩时年仅十九岁。天下士人百姓还都说是幼君，何况如今奉立一个还不能说话的孩子来统治天下，却希望得到太平，怎么可能呢？我家世代蒙受国家恩惠，不能坐看成败。现在想率五千铁骑，前往皇帝陵墓吊丧，同时查问侍臣皇帝去世的原因。你究竟认为怎么样？”元天穆说：“明公世代控制并州、肆州，雄才出众。部落之民能控弦作战的有一万人。如果能够实行废立之事，伊尹、霍光也会在今天重现。”尔朱荣于是和元天穆结为异姓兄弟。元天穆年长，尔朱荣像侍奉兄长一样侍奉他；尔朱荣为盟主，元天穆也向尔朱荣拜服。于是秘密商议在诸王中拥立年长的君主，却不知道谁应当承当帝位。到了晋阳，众人各自铸造人像，都没有成功，只有长乐王元子攸的像形貌光明具足、端庄严肃而格外精妙。因此尔朱荣属意于长乐王，派苍头王丰进入洛阳，询问他是否愿意做皇帝。长乐王立即答应了，双方共同约定日期。

译尔朱荣的三军都穿着白色丧服，扬起旌旗向南出发。太后听说尔朱荣起兵，召集王公商议。当时胡氏专受宠信，皇族宗室怨恨不满，参加议论的人没有谁肯进言。只有黄门侍郎徐纥说：“尔朱荣不过是马邑的小胡人，才识平庸浅陋，不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却用长戟指向宫阙，这正是困在车辙中的小虫抗拒车轮、堆积柴薪等待火烧。如今宿卫的文武军士足以一战。只要守住河桥，观察他的动向。尔朱荣孤军深入千里，军队疲惫、兵器破损，以逸待劳，一定可以击败他。”太后采纳了徐纥的话，便派都督李神轨、郑季明等率五千人镇守河桥。四月十一日，尔朱荣经过河内到达高头驿。长乐王从雷陂向北渡河，前往尔朱荣军中。李神轨、郑季明等看见长乐王前往，便开门投降。十二日，尔朱荣驻军于芒山之北、河阴的原野。十三日，召集百官前来迎驾，凡到者全部杀死。王公卿士以及各位朝臣死了三千多人。十四日，皇帝车驾进入洛阳，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义元年，这就是庄帝。当时刚经历大规模战乱，人物几乎死尽，逃散的人又惊恐未出。庄帝开始登临太极殿，解除禁令、施行仁政，只有散骑常侍山伟一人到南宫门拜谢恩德。加授尔朱荣使持节、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北道大行台、都督十州诸军事大将军、领左右、太原王等职。元天穆任侍中、太尉公、世袭并州刺史、上党王。因功起家而任公卿、州牧、郡守的人，多得数不清。二十日，洛阳城中局势仓促，仍然不安，死者和生者相互怨恨，人人心中都有不同打算。贵族豪门全都带着家人逃窜，贫民寒士背着孩子争相逃走。于是颁发诏书，对被滥杀的人普遍加以褒奖追赠：三品以上追赠三公，五品以上追赠令、仆，七品以上追赠州牧，平民追赠郡守或镇将。这样局势才逐渐安定。皇帝纳尔朱荣的女儿为皇后。升任尔朱荣为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其余官职照旧；升任元天穆为大将军，其余官职也都照旧。永安二年五月，北海王元颢再次进入洛阳，在这座寺中聚集军队。元颢是庄帝的堂兄。孝昌末年，他镇守汲郡，听说尔朱荣进入洛阳，便向南投奔萧衍。这一年他进入洛阳，庄帝向北巡行。元颢登上皇帝位，改年号为建武元年。他给庄帝写信说：“大道已经隐没，天下不再属于公众；祸福不相追随，与有能力者共同成就大义的道路已经断绝。我还希望能追慕五帝，只是不用六军。正因为我把万乘之尊看得如糠秕，把帝位看得如锱铢，并不是贪图皇帝的尊贵，哪里是图谋天下的财富。我只是因为尔朱荣往年进入洛阳，表面顺从而勤王，最终却成为魏国的贼臣。他把叛逆的刀刃加到君主和亲人身上，任意把锋镝施加于卿相宰辅，元氏宗族无论老少，几乎想杀得一个不留。他已经有陈恒盗取齐国的野心，也并非没有六卿瓜分晋国的打算。只是因为四海动荡，时机尚未成熟，才暂时树立君臣名分，假装相互任命。害死你的兄弟，让独夫孤立存在，暗中养成势力等待时机，臣子的节操哪里能长久？我看见这种心思，不禁寒心，于是远远投奔江南，哭泣着请求梁朝援助，发誓要洗雪耻辱。消息传到建业，如风一样迅速；军队奔赴三川，如闪电一样迅疾。正想向尔朱荣问罪，把你从桎梏中救出，抚恤骨肉间的深重怨恨，使百姓脱离倒悬之苦。以为你会明察是非、击节赞同，亲自来见我，共同叙说悲痛辛苦，一起讨伐凶恶的胡人。没想到你的车驾进入城皋，随即向北渡河。即使是被凶手逼迫、形势不由自主，也可能是你改变了原来的心意，抛弃宝剑而怀疑我。听到这些，我长久叹息，抚摸衣襟而失意。为什么呢？我和你之间，兄弟关系并不疏远，如同连枝分叶，兴亡彼此相依。即使兄弟内部有争斗，对外仍应共同抵御侮辱，何况我和你亲睦深厚，处在危急困难中，如今没有谁比得上我们。抛弃亲人而去帮助仇敌，这种道义将以什么为依据呢？况且尔朱荣不忠不臣的行迹，已经非常明显；他图谋魏国社稷，愚人和智者都看得出来。你既然明白这些，却偏偏把性命托付给豺狼，把自身置于虎口。你抛弃亲人帮助贼人，兄弟很快就要兵戎相见。即使夺得百姓的土地，本来也是尔朱荣的财物；即使攻克城邑，也绝不会成为你的所有，只会白白危害国家，扩大仇敌的势力。这样做是迎合贼人王莽的心意，借用卞庄刺虎的名义获利，有见识的人都会为此惭愧。如今国家的兴衰，在你我二人身上；如果天道帮助顺义之事，发誓实行这项义举，那么大魏的宗庙社稷便可与国运一样长存。倘若上天不厌弃动乱，胡羯之人不能消灭，鸱鸟鸣叫、恶狼吞噬，接连侵食黄河以北，那么对尔朱荣是福，对你却是祸。难道他是外人吗？我用这封信表达心意，你应当反复读三遍。兼顾双方利益来谋划，富贵可以保全，不必担心随从他人。最终我绝不食言，不会让我们自相残杀。请慎重选择最吉利的时机，不要留下后悔。”这是黄门郎祖莹所写的言辞。当时庄帝在长子城，太原王、上党王前来救急。六月，庄帝围攻河内，太守元桃汤、车骑将军宗正珍孙等替元颢守城，攻打却没有成功。当时暑气炎热，将士疲劳。太原王想让庄帝前往晋阳，到秋天再举兵行大义。事情尚未决定，便召刘助占筮。刘助说：“一定能够攻克。”于是到天亮时全力进攻，果然如他所说。元桃汤、宗正珍孙都被斩首，作为三军的牺牲。元颢听说河内失守，亲自率领百官出兵镇守河桥，特意调安丰王元延明前往硖石防守。七月，庄帝到达河阳，与元颢隔河相望。太原王命车骑将军尔朱兆率军秘密渡河，在硖石击败元延明。元颢听说元延明战败，也率军逃散。他所率领的五千江淮子弟，无不脱下铠甲相互哭泣，手拉着手排成行列。元颢带着几十名骑兵想投奔萧衍，到了长社，被当地百姓斩下首级，传送到京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二十日，庄帝返回洛阳，晋升太原王为天柱大将军，其余官职仍照旧；晋升上党王为太宰，其余官职也仍照旧。永安三年，叛贼尔朱兆把庄帝囚禁在寺中。当时太原王的地位已达到极点，内心骄纵，功劳很高而志意奢大，任意决定事情的褒贬。庄帝害怕，对身边的人说：“我宁愿像高贵乡公那样死去，也不愿像汉献帝那样活着。”九月二十五日，庄帝谎称皇后生下太子，尔朱荣、元天穆一同入朝，庄帝亲手在明光殿杀死尔朱荣；元天穆被伏兵鲁暹杀死，尔朱荣的世子和部落大人也死在那里。尔朱荣的属下车骑将军尔朱阳都等二十人跟随进入朱华门，也被伏兵杀死。

译只有右仆射尔朱世隆平素住在家中，听说尔朱荣死了，便总领尔朱荣的部众，烧毁西阳门，逃奔河桥。到了十月一日，尔朱世隆和尔朱荣的妻子北乡郡长公主到芒山冯王寺为尔朱荣追福、设斋荐亡，随即派尔朱侯等讨伐。尔朱弗律归等率领一千名胡骑，都穿着白色丧服，来到城下，索要太原王的尸体。庄帝登上大夏门远望，派主书牛法尚对他们说：“太原王建立功勋却没有善终，暗中图谋叛乱，王法不徇私情，已经按照正法处刑。罪只涉及尔朱荣本人，其余人一概不追究。你们为什么不投降？官爵都照旧。”尔朱弗律归说：“我跟随太原王来朝见陛下，为什么忽然在今天被无理地冤屈？我想回晋阳，不忍空手而去，希望得到太原王的尸体；这样无论生死都没有遗憾。”他一开口便泪如雨下，悲哀得不能自制。众胡人放声痛哭，声音震动京师。庄帝听到后，也为之伤感。于是派侍中朱元龙带着铁券给尔朱世隆，答应保他不死，官位也照旧。尔朱世隆对朱元龙说：“太原王的功劳上通天地，造福救济百姓，一片赤心奉献国家，神明都知道。长乐王不顾信誓，冤杀忠良。今天写在铁券上的两行字，哪里值得相信？我要替太原王报仇，最终不会投降。” 朱元龙听见尔朱世隆称皇帝为长乐，知道他没有归顺之意，便把这些话告诉了皇帝。皇帝立即拿出府库财物，放置在城西门外，招募敢死之士讨伐尔朱世隆。一天之内便招募到一万人，和尔朱弗律归等在城外交战，但叛军凶猛的气势没有受到遏制。尔朱弗律归等多次经历战场，善于击刺；京师的士兵没有受过军事训练，虽然都勇于赴义，力量却跟不上心愿。连续三天频繁交战，但叛军如游魂般仍未停止。皇帝又招募人手截断河桥。有个汉中人李苗是水军将领，从上游放火烧桥。尔朱世隆见桥被烧毁，便大肆掠夺百姓，向北越过太行山。皇帝派侍中源子恭、黄门郎杨宽率步兵、骑兵三万人镇守河内。尔朱世隆到达高都，拥立太原太守、长广王元晔为主，改年号为建明元年。尔朱氏自行封王的有八人。长广王在晋阳，派颍川王尔朱兆起兵进攻京师。源子恭的军队战败，尔朱兆从雷波涉水渡河，在式乾殿擒获庄帝。庄帝起初因为黄河水势奔涌湍急，没想到尔朱兆能够渡过；不料尔朱兆不借助船只，凭借水流涉渡。当日水浅，水没有淹过马腹，所以造成了这场灾难。史书契记载的事情，从未有过这样的。杨衒之说：“从前光武帝受命时，冰桥在滹水上凝结；昭烈帝中途起兵时，的卢马在泥沟中跃起。这些事情都合于天理，是神明所保佑，所以能够建立功业、安定天下，大大庇护百姓。像尔朱兆这样，眼如蜂目、声如豺狼，行为如同穷凶极恶的枭獍，凭借武力而安于残忍，杀害君主和亲人。皇天神灵如果有知，应当鉴察他的凶恶德行。反而使他在孟津涉水时水只到膝盖，助长他的叛逆之心。《易经》说天道降祸给淫恶之人，鬼神赐福给谦逊之人；以这件事验证，确实成了虚妄之说。” 当时尔朱兆把军营设在尚书省，设置天子的金鼓，在庭院里安置漏刻，嫔妃、妃主都把皇帝围困在帷幕中。又把庄帝锁在寺门楼上。当时正值十二月，皇帝受寒患病，向尔朱兆请求头巾，尔朱兆不给。于是尔朱兆把庄帝囚禁后带回晋阳，在三级寺将他勒死。庄帝临死前礼佛，希望来世不再做国王。又作了一首五言诗：“权力离去，生路短促；忧患到来，死路漫长。怀着怨恨走出国门，含着悲痛进入鬼乡！墓道门一时关闭，幽暗庭院哪里还会有光？思念鸟儿在青松间悲鸣，哀风吹过白杨。过去只听说死亡的苦楚，哪里想到今天亲身承受！”到了太昌元年冬天，才迎接灵柩前往京师，安葬庄帝于靖陵；他所作的五言诗就作为挽歌。朝廷内外听说此事，没有不悲痛号哭的。百姓前来观看的，也全都只是掩面流泪。永熙三年二月，浮图被大火烧毁，皇帝登上凌云台观看火势，派南阳王元宝炬、录尚书长孙稚率领一千名羽林军赶赴火场。众人无不悲伤惋惜，流着泪离去。大火起初从第八层中间燃起，天刚亮时突然蔓延。当时雷雨交加、天色昏暗，还夹杂着霰雪降下。百姓无论僧俗，都来观看火灾，悲哀的声音震动京城。当时有三名比丘赶赴火场而死。大火燃烧三个月不灭，有火势窜入地下，沿着柱子延伸，过了一年仍有烟气。那年五月间，有人从象（东莱）郡来，说：“在海中看见了浮图，光明照耀，俨然像新建的一样，海上的百姓全都看见了。不一会儿雾气升起，浮图便隐没了。”到七月间，平阳王被侍中斛斯椿派遣，逃奔长安。十月，京师迁往邺城。建中寺，是普泰元年尚书令乐平王尔朱世隆所建。本来是宦官司空刘腾的住宅。房屋建筑奢侈豪华，梁柱栋木超越制度；一里之内，廊庑充满，正堂可比宣光殿，门楼可比乾明门，宽博宏大、华丽壮观，诸王的宅第没有能比得上的。它位于西阳门内御道北面，就是所谓延年里刘腾的住宅。东面有太仆寺，寺东有乘黄署，署东有武库署，这里就是魏相国司马文王的府第；武库署东面直到阊阖宫门。西阳门内御道南面有永康里。里中又有领军将军元义的住宅。挖掘旧井时得到石碑铭文，说这里是汉太尉荀彧的住宅。正光年间，元义专擅权力，太后被幽禁在永巷，刘腾是谋划此事的主谋。元义是江阳王元继的儿子，也是太后的妹夫。熙平初年，明帝年幼，诸王掌握权力。太后任命元义为侍中、领军将军和左右卫将军，命他统领禁兵，把心腹之任托付给他，反而被他幽禁在永巷六年。太后哭着说：“养虎反被虎咬，幼小的毒虫长成了蛇。” 到了孝昌二年，太后重新掌政，于是诛杀元义等人，没收刘腾的田地住宅。元义被诛杀那天，刘腾已经去世；太后追究并痛恨刘腾的罪过，掘开他的坟墓，毁坏尸体，使他的神灵无所归依。太后把这座住宅赐给高阳王元雍。元雍去世后，太原王尔朱荣曾在这里停留休息，后来尔朱荣被诛杀。建明元年，尚书令乐平王尔朱世隆为尔朱荣追福，把住宅改建为寺，朱门黄阁，就是所谓的仙居。把前厅作为佛殿，后堂作为讲室，金花宝盖遍布其中。有一座凉风堂，本是刘腾避暑的地方，凄清凉爽，常年寒冷，整个夏天没有苍蝇，还有万年、千岁树。长秋寺，是刘腾所建。刘腾起初任长秋卿，寺因而得名。寺在西阳门内御道北面一里处，也在延年里，就是晋代中朝时期的金市所在地。寺北有濛氾池，夏天有水，冬天就干涸。池中有一座三层浮图，金盘和灵刹光耀全城。又制作六牙白象，背负释迦佛像，仿佛悬在空中。佛教造像和庄严设施全都使用金玉。工程制作的奇巧之处，难以全部陈述。四月四日，这尊像常常出行，辟邪狮子在前面引导。有人吞刀吐火，纵跃于一面；彩色幢幡牵索而行，奇诡变幻，没有固定形态。奇特的技艺和服装，冠绝都市。佛像停留的地方，围观者像墙一样密集，彼此拥挤踩踏跳跃，常常有人因此死亡。

译瑶光寺，是世宗宣武皇帝所建，位于阊阖城门御道北面，向东距离千秋门二里。千秋门内道路北面有西游园，园中有凌云台，就是魏文帝所筑的台。台上有八角井，高祖在井北建造凉风观，登上它可以远望，视线尽头达到洛川；台下有碧海曲池；台东有宣慈观，高十丈。观东有灵芝钓台，用木材层层架成，仿佛伸入海中，距地二十丈。风从门窗间吹来，云气仿佛从梁栋间升起；朱红的柱子、雕刻的椽子上绘有列仙。又把石头刻成鲸鱼，让它背负钓台，既像从地面跃出，又像从空中飞落。钓台南面有宣光殿，北面有嘉福殿，西面有九龙殿，殿前九龙喷水汇成一片海。四座殿都有飞阁通向灵芝台，供人往来。三伏时节，皇帝在灵芝台避暑。有一座五层浮图，距地五十丈。仙人掌高凌虚空，金铎悬垂云端，建造工艺的精妙，可与永宁寺讲殿相媲美。尼姑房有五百多间，华丽的窗格连绵不断，门窗彼此相通，珍贵树木和香草多得难以说尽。牛筋木、狗骨木，鸡头草、鸭脚草，也都齐备。宫中的椒房嫔妃，是来这里学道的；后宫美人也都住在其中。又有名门望族的女子，天性爱好佛道，削发辞别父母，来到这座寺院，舍弃珍贵华丽的装饰，穿着修道的衣服，把心归向八正道，诚心归依一乘佛法。永安三年间，尔朱兆进入洛阳，纵兵大肆抢掠，当时有几十名秀容胡人骑兵进入瑶光寺，做出淫秽之事。从此以后，瑶光寺颇受讥讽。京师流传说：“洛阳男子赶快梳起发髻，瑶光寺尼姑要抢他们做丈夫。” 瑶光寺北面有承明门，门旁有金墉城，就是魏氏所筑的城。晋永康年间，惠帝被幽禁在金墉城。金墉城东面有洛阳小城，是永嘉年间修筑的。城东北角有魏文帝的百尺楼，年代虽然久远，形制仍和当初一样。高祖在城内建造光极殿，于是把金墉城的城门命名为光极门。又建造重楼飞阁，遍布城的上下，从地面望去，仿佛在云中。景乐寺，是太傅清河文献王元怿所建。元怿是孝文皇帝的儿子、宣武皇帝的弟弟。寺在阊阖门南面御道东面，向西正对永宁寺。寺西有司徒府，东有大将军高肇的住宅，北面连接义井里。义井里北门外有几株桑树，枝条繁茂；树下有一口甘甜的井，设有石槽和铁罐，供行人取水饮用、乘凉，很多人在那里休息。寺中有一座佛殿，佛像车辇安置在里面，雕刻精巧，冠绝一时。厅堂廊庑环绕四周，曲折的房间相互连接，细枝拂过门扉，花蕊铺满庭院。每逢大斋，经常设置女乐。歌声在梁间回荡，舞袖缓缓旋转，丝竹乐声清亮，和谐美妙，动人心神。因为这是尼姑寺院，男子不得进入。能够前往观看的人，都把它当作到了天堂。文献王去世后，寺院禁令稍稍放宽，百姓可以出入，不再受到限制。后来汝南王元悦又修缮了它。元悦是文献王的弟弟，他召集各种乐工，在寺内炫耀技艺。奇禽怪兽在殿庭中舞蹈，飞空幻化，都是世上从未见过的景象。各种异端邪术，全都聚集在这里。剥下驴皮投入井中，种下枣树、瓜苗，转眼之间都能结成果实供人食用。士女观众看得眼花缭乱。建义以后，京师接连发生大战，这些表演便消失了。昭仪尼寺，是宦官等人所建。位于东阳门内一里、御道南面。东阳门内道路北面有太仓、导官两署。东南面是治粟里，仓司的官属住在那里。太后临朝听政时，宦官专受宠信，宦官之家积金满堂。因此萧忻说：“乘坐高车、斗升之间即可富贵的，全是宦官的女婿；骑着胡马、马勒鸣响的，无不是黄门宦官收养的子弟。”萧忻是阳平人，爱好并崇尚文籍，年轻时就有名誉。他看见宦官受宠势盛，便说了这番话，因而立即知名，被任命为治书侍御史。寺中有一尊佛像和两尊菩萨像，塑造工艺精妙绝伦，是京师其他地方没有的。四月七日，常常出行前往景明寺，景明寺的三尊像总是出来迎接；乐舞的盛况，可以和刘腾相比。堂前有酒树和面木。昭仪寺有一座池塘，京师的学徒称它为翟泉。杨衒之考察杜预为《春秋》所作的注说：“翟泉在晋太仓西南。”考察晋代太仓在建春门内，如今的太仓在东阳门内，这个地方现在位于太仓西南，显然不是翟泉。后来隐士赵逸说：“这里是晋代侍中石崇家的池塘，池南有绿珠楼。”于是学徒才醒悟过来，经过这里的人都想象能够看见绿珠的容貌。池塘西南有愿会寺，是中书侍郎王翊舍弃住宅所建。佛堂前生有一株桑树，直向上长五尺，枝条横向盘绕，树枝和叶子向旁边展开，形状像鸟羽做成的伞盖。又向上长五尺，仍然如此。总共长成五层，每层的叶子和桑椹各不相同，京师僧俗称它为神桑。观看的人聚集如市，施舍的人很多。皇帝听说后厌恶此事，认为它惑乱众人，命给事中、黄门侍郎元纪砍伐杀掉它。那天云雾昏暗，斧头砍下的地方流血直到地面，看见的人无不悲伤哭泣。寺南有宜寿里，里面有苞信县令段晖的住宅，地下常常能听见钟声，有时还看见五色光明照耀厅堂屋宇。段晖感到非常奇异，于是挖掘发光的地方，得到一尊金像，高约三尺，旁边还有两尊菩萨像。像的底座上刻着铭文：“晋太始二年五月十五日，侍中、中书监荀勖铸造。”段晖于是舍弃住宅改建为光明寺。当时人都说：“这里是荀勖的旧宅。”后来盗贼想偷走这尊像，佛像和两尊菩萨像一起发声喝斥盗贼，盗贼惊恐万分，当即倒地而死。众僧听到佛像叫喊的声音，便赶来抓住了盗贼。胡统寺，是太后的姑母所建。她出家做尼姑后，便住在这座寺中。寺在永宁寺南面一里左右。寺中有五层宝塔，金色塔刹高高耸立。周围房室环绕，门窗相对、雕饰交错，朱柱素壁，十分美丽。寺中的尼姑都是帝城中有名有德之人，善于开导别人，精通谈论义理，经常入宫为太后说法。她们供养僧尼的资财，从来没有谁能比得上。修梵寺，位于清阳门内御道北面。嵩明寺又在修梵寺西面，两寺都有雕饰的墙壁和高峻的屋宇，房屋相连、屋脊相接，也都是名寺。修梵寺有一尊金刚像，鸠鸽不敢进入，鸟雀也不在旁边栖息。菩提达摩说：“它得到了金刚的真实形相。”

译寺北有永和里，是汉太师董卓的住宅。里南、里北都有池塘，是董卓建造的，如今仍有水，冬夏都不干涸。里中有太傅、录尚书长孙稚、尚书右仆射郭祚、吏部尚书邢鸾、廷尉卿元洪超、卫尉卿许伯桃、凉州刺史尉成兴等六家的住宅，都是高门华屋，斋馆宽敞华丽，楸树、槐树遮蔽道路，梧桐、杨树夹道种植，当时被称为贵族居住的里坊。挖掘这里的人，往往能得到金玉珍玩之物。邢鸾家中曾经挖得丹砂和数十万钱，铭文说：“董太师的财物。”后来邢鸾梦见董卓夜里跟随他索要这些东西，邢鸾不给，过了一年邢鸾就死了。景林寺，位于开阳门内御道东面。讲殿层层耸立，房屋廊庑相连，朱红栏杆在阳光下耀眼，彩绘椽子迎着风，实在是一处优美的胜地。寺西有园林，盛产各种奇异果树。春天的鸟、秋天的蝉，鸣声接连不断。园中有一座禅房，里面安置着祇洹精舍，形制虽然不大，精巧的构造却难以相比。再加上禅阁空寂幽静，隐室深沉幽邃，美好的树木夹在窗边，芳香的杜草环绕台阶；虽然处于朝廷和市场之间，却仿佛与岩谷无异。修习静行的僧人在其中结绳跏坐，餐风服道，盘腿调息。寺中有一方石碑，国子博士卢白头为它撰写碑文。卢白头字景裕，是范阳人。他生性爱好恬静，在山林园圃中放任自适，学问穷极六经，讲说通晓百家。普泰初年，起家任国子博士。虽然身处朱门显贵之家，却以注释著述为业，他所注的《周易》流行于世。建春门内御道南面有勾盾、典农、籍田三署。籍田南面有司农寺。御道北面有一片空地，计划用来修建东宫；晋代中朝时期，这里是太仓所在地。太仓南面有翟泉，周围三里，就是《春秋》所说王子虎和晋国狐偃在翟泉结盟的地方。泉水现在仍然清澄，水底深处明净，可以看清潜藏的鱼鳞甲壳，分辨出鱼和鳖。高祖在泉北设置河南尹；晋代中朝时期，这里是步广里。泉水西面有华林园，高祖因为泉水在园东面，便将它命名为苍龙海。华林园中有大海，就是魏代的天渊池，池中仍有文帝的九华台。高祖在台上建造清凉殿。世宗在海中修筑蓬莱山，山上有仙人馆；山上有钓台殿，又建造虹蜺阁，可以凌空往来。到了三月上巳日、季秋巳辰，皇帝乘坐龙舟、鹢首船，在海上游览。海西面有藏冰室，六月取出冰来供给百官。海西南面有景山殿。山东面有羲和岭，岭上有温风室；山西面有姮娥峰，峰上有露寒馆，二者都有飞阁相通，凌越山岭、跨过山谷。山北面有玄武池，山南面有清暑殿。殿东面有临涧亭，殿西面有临危台。景阳山南面有百果园，各种果树排列成林，每片林子各有厅堂。园中有仙人枣，长五寸，握住它时两头都露在手外，枣核细得像针。霜降时才成熟，吃起来非常甘美。民间传说它产自昆仑山，又称西王母枣。还有仙人桃，颜色鲜红，表里通透，遇霜就成熟。也产自昆仑山，又称王母桃。柰林南面有一座石碑，是魏明帝所立，碑题为“苗茨之碑”。高祖在碑北建造苗茨堂。永安年间，庄帝在华林园骑马射箭，百官都来读碑，怀疑“苗”字写错了。国子博士李同轨说：“魏明帝才华出众，世人称为三祖；公幹、仲宣是他的辅翼，只是不知道碑文的本意究竟如何，不能说它写错了。”当时衒之任奉朝请，于是解释说：“因为用蒿草覆盖它，所以称为‘苗茨’，有什么错误呢？” 众人都称赞说好，认为已经领会了其中的主旨。柰林西面有都堂，堂旁有流觞池，堂东有扶桑海。这些海池都有石孔，水流入地下，向西通到穀水，向东连接阳渠，也同翟泉相连。如果旱灾为害，注入穀水也不会枯竭；如果离毕星带来大雨滋润，阳穀排泄水流也不会满溢。至于各种鳞甲异兽、羽毛奇禽，在水波中洗濯、漂浮游动，看起来就像天然形成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