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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洛阳伽蓝记三

卷二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7–11 段

卷二◎城东明悬尼寺,彭城武宣王勰所立也。在建春门外石桥南,穀水周围,绕城至建春门外,东入阳渠石桥。桥有四柱,在道南,铭云:“汉阳嘉四年将作大匠马宪造。”逮我孝昌三年,大雨颓桥,柱始埋没。道北二柱,至今犹存。衒之案刘澄之《山川古今记》、戴延之《西征记》并云“晋太康元年造”,此则失之远矣。按澄之等并生在江表,未游中土,假因征役,暂来经过;至於旧事,多非亲览,闻诸道路,便为穿凿,误我后学,日月已甚!有三层塔一所,未加庄严。寺东有中朝时常满仓,高祖令为租场,天下贡赋所聚蓄也。龙华寺,宿卫羽林虎贲等所立也。在建春门外阳渠南。寺南有租场。阳渠北有建阳里,里有土台,高三丈,上作二精舍。赵逸云:“此台是中朝旗亭也。”上有二层楼,悬鼓击之以罢市。有钟一口,撞之闻五十里。太后以钟声远闻,遂移在宫内,置凝閒堂前,讲内典,沙门打为时节。初,萧衍子豫章王综来降,闻此钟声,以为奇异,造《听钟歌》三首行传於世。综字世□,伪齐昏主宝卷遗腹子也。宝卷临政淫乱,吴人苦之。雍州刺史萧衍立南康王宝融为主,举兵向秣陵,事既克捷,遂杀宝融而自立。宝卷有美人吴景晖,时孕综经月,衍因幸景晖,及综生,认为己子,小名缘觉,封豫章王。综形貌举止,甚似昏主,其母告之,令自方便。综遂归我圣阙,更改名曰赞,字世务,始为宝卷追服三年丧。明帝拜综太尉公,封丹阳王。永安年中,尚庄帝姊寿阳公主,字莒犁。公主容色美丽,综甚敬之,与公主语,常自称下官。授齐州刺史,加开府。及京师倾覆,综弃州北走。时尔朱世隆专权,遣取公主至洛阳,世隆逼之。公主骂曰:“胡狗,敢辱天王女乎?我宁受剑而死,不为逆胡所污。”世隆怒之,遂缢杀之。璎珞寺在建春门外御道北,所谓建阳里也,即中朝时白社地,董威辇所居处。里内有璎珞、慈善、晖和、通觉、晖玄、宗圣、魏昌、熙平、崇真、因果等十寺。里内士庶二千馀户,信崇三宝,众僧刹养,百姓所供也。宗圣寺有像一躯,举高三丈八尺,端严殊特,相好毕备,士庶瞻仰,目不暂瞬。此像一出,市井皆空,炎光腾辉,赫赫独绝世表。妙伎杂乐,亚於刘腾,城东士女多来此寺观看也。崇真寺比丘惠凝死一七日还活。经阎罗王检阅,以错名放免,惠凝具说:“过去之时,有五比丘同阅。一比丘云是宝明寺智圣,坐禅苦行,得升天堂。有一比丘是般若寺道品,以诵四十卷涅槃,亦升天堂。有一比丘云是融觉寺昙谟最,讲《涅槃》、《华严》,领众千人。”阎罗王云:“讲经者心怀彼我,以骄凌物,比丘中第一粗行。今唯试坐禅诵经,不问讲经。”其昙谟最曰:“贫道立身已来,唯好讲经,实不闇诵。”阎罗王敕付司,即有青衣十人,送昙谟最向西北门,屋舍皆黑,似非好处。有一比邱云是禅林寺道弘,自云:“教化四辈檀越,造一切经,人中象十躯。”阎罗王曰:“沙门之体,必须摄心守道,志在禅诵,不干世事,不作有为。虽造作经象,正欲得它人财物;既得它物,贪心即起,既怀贪心,便是三毒不除,具足烦恼。”亦付司,仍与昙谟最同入黑门。有一比邱云是灵觉寺宝明,自云:“出家之前,尝作陇西太守,造灵觉寺成,即弃官入道。虽不禅诵,礼拜不缺。”阎罗王曰:“卿作太守之日,曲理枉法,劫夺民财,假作此寺,非卿之力,何劳说此。”亦付司,青衣送入黑门。”太后闻之,遣黄门侍郎徐纥依惠凝所说,即访宝明寺。城东有宝明寺,城内有般若寺,城西有融觉、禅林、灵觉等三寺。问智圣、道品、昙谟最、道弘、宝明等,皆实有之。议曰:“人死有罪福。即请坐禅僧一百人,常在殿内供养之。”诏“不听持经象沿路乞索,若私有财物造经象者任意。”凝亦入白鹿山居隐脩道。自此以后,京邑比丘,悉皆禅诵,不复以讲经为意。出建春门外一里馀至东石桥南北而行,晋太康元年造。桥南有魏朝时马市,刑嵇康之所也。桥北大道西有建阳里,大道东有绥民里,里内有河间刘宣明宅。神龟年中,以直谏忤旨,斩於都市讫,目不瞑,尸行百步,时人谈以枉死。宣明少有名誉,精通经史,危行及於诛死。魏昌尼寺,阉官瀛州刺史李次寿所立也。在里东南角,即中朝牛马市处也,刑嵇康之所。东临石桥,此桥南北行,晋太康元年中朝时市南桥也。澄之等盖见北桥铭,因而以桥为太康初造也。石桥南道有景兴尼寺,亦阉官等所共立也。有金像辇,去地三尺,施宝盖,四面垂金铃七宝珠,飞天伎乐,望之云表。作工甚精,难可扬搉。像出之日,常诏羽林一百人举此像。丝竹杂伎,皆由旨给。建阳里东有绥民里,里内有洛阳县,临渠水。县门外有洛阳令杨机清德碑。

译卷二 城东的明悬尼寺,是彭城武宣王勰所建。寺在建春门外石桥南面,穀水环绕四周,绕城流到建春门外,向东流入阳渠石桥。桥有四根柱子,位于道路南面,铭文说:“汉阳嘉四年将作大匠马宪建造。”到了孝昌三年,大雨冲毁石桥,桥柱才开始埋没。道路北面的两根柱子,至今还保存着。衒之考察刘澄之《山川古今记》和戴延之《西征记》,两书都说“晋太康元年建造”,这实在是差得太远了。考察起来,澄之等人都生长在江表,没有游历过中原,只是偶因征役,暂时来此经过;至于旧事,大多不是亲眼见到的,听道路上的传闻,便加以穿凿附会,误导后来的学者,实在一天比一天严重!有一座三层塔,还没有加以庄严装饰。寺东有中朝时的常满仓,高祖下令改作租场,是天下贡赋集中储藏的地方。龙华寺,是宿卫、羽林、虎贲等人所建,位于建春门外阳渠南面。寺南有租场。阳渠北面有建阳里,里中有一座土台,高三丈,台上建有两座精舍。赵逸说:“这座台是中朝的旗亭。”台上有两层楼,悬挂着鼓,敲鼓便表示停止市场交易。那里有一口钟,撞击它时,五十里外都能听见。太后因为钟声传得太远,就把钟移到宫内,放在凝閒堂前;讲授佛教经典时,由沙门按时敲击。起初,萧衍的儿子豫章王综来投降,听到这口钟的声音,认为十分奇异,创作《听钟歌》三首,流传于世。综字世□,是伪齐昏主宝卷的遗腹子。宝卷执政时荒淫昏乱,吴地百姓深受其苦。雍州刺史萧衍拥立南康王宝融为主,起兵进攻秣陵,事情成功后,便杀死宝融而自立。宝卷有个美人叫吴景晖,当时已经怀综数月;萧衍于是临幸景晖,综出生后,便把他认作自己的儿子。综的小名叫缘觉,封为豫章王。综的相貌举止很像昏主,他的母亲把实情告诉他,让他自行设法。综于是归向我朝宫阙,改名为赞,字世务,开始为宝卷服丧三年。明帝任命综为太尉公,封丹阳王。永安年间,综娶庄帝的姐姐寿阳公主为妻,公主字莒犁。公主容貌美丽,综十分敬重她,同公主说话时,常自称“下官”。综被授为齐州刺史,加授开府。京师覆亡后,综放弃州任向北逃走。当时尔朱世隆专权,派人把公主带到洛阳,世隆逼迫她。公主骂道:“胡狗,竟敢侮辱天王的女儿吗?我宁愿受剑而死,也不让叛逆的胡人玷污我。” 世隆为此大怒,于是把她勒死了。璎珞寺在建春门外御道北面,就是所谓的建阳里;这里原是中朝时的白社地,也是董威辇居住的地方。里中有璎珞、慈善、晖和、通觉、晖玄、宗圣、魏昌、熙平、崇真、因果等十座寺院。里中士人和庶民有二千多户,都信奉尊崇佛、法、僧三宝;众僧的饮食供养,都是百姓提供的。宗圣寺有一尊佛像,高三丈八尺,端正庄严,格外奇特,诸般相好无不具备。士民仰望它,目光片刻也不转移。这尊像一出现,市井便空了;光焰腾起,辉煌耀眼,举世无比。精妙的歌舞杂乐,仅次于刘腾,城东的男女大多来到这座寺观看。崇真寺的比丘惠凝死去七天后又活了过来。他经过阎罗王查阅名册,因为姓名登记错误而获释。惠凝详细说道:“过去的时候,有五位比丘一起接受审查。有一位比丘说自己是宝明寺的智圣,坐禅苦修,因此升入天堂。有一位比丘说自己是般若寺的道品,因为诵读四十卷《涅槃经》,也升入天堂。有一位比丘说自己是融觉寺的昙谟最,讲授《涅槃经》《华严经》,统领一千名弟子。”阎罗王说:“讲经的人心中存有彼此之分,以此骄傲地欺凌他人,是比丘中第一等的粗劣行为。现在只考察坐禅和诵经,不考问讲经。”昙谟最说:“贫道立身以来,只喜爱讲经,确实不会暗中诵读。”阎罗王命令交给有关部门,随即有十名青衣人把昙谟最送往西北门。那里的房屋全是黑色的,似乎不是好地方。有一位比丘说自己是禅林寺的道弘,自称:“我教化四类施主,造作一切经书,塑造十尊人中之象。”阎罗王说:“沙门的根本,必须收摄心神、守持正道,志向在于禅修和诵经,不干预世俗事务,不从事有为造作。即使造经塑像,正是想取得别人的财物;既然取得了财物,贪心便会生起;既怀有贪心,便是三毒没有除去,烦恼也就具足了。” 道弘也被交给有关部门,仍和昙谟最一同进入黑门。有一位比丘说自己是灵觉寺的宝明,自称:“出家以前,我曾任陇西太守,灵觉寺建成后,便弃官入道。虽然不坐禅诵经,但礼拜从不缺少。”阎罗王说:“你做太守时,歪曲道理、枉法办事,掠夺百姓财物;假借修建这座寺院之名,实际上并非靠你的力量完成,何必拿这件事来说?”也把他交给有关部门,由青衣人送进黑门。”太后听说此事,派黄门侍郎徐纥按照惠凝所说,前去查访宝明寺。城东有宝明寺,城内有般若寺,城西有融觉、禅林、灵觉三寺。询问智圣、道品、昙谟最、道弘、宝明等人,确实都有其人。于是议论说:“人死后确有罪福报应。”便请一百名坐禅僧常在殿内供养。下诏说:“不许拿着经书和佛像沿路乞讨;如果有人私自拥有财物来造经塑像,听凭其意。”惠凝也进入白鹿山隐居修道。从此以后,京城中的比丘全都禅修诵经,不再把讲经当作要务。出建春门外一里多,到东石桥后向南北通行;桥建于晋太康元年。桥南有魏朝时的马市,也是处死嵇康的地方。桥北大道西面有建阳里,大道东面有绥民里,里中有河间人刘宣明的住宅。神龟年间,他因直言劝谏触犯皇帝旨意,被斩于都市,死后双眼仍未闭合,尸体竟自行走了百步,当时人们谈论说他是枉死的。宣明年轻时就有声誉,精通经史,因为行为刚直,最终被杀。魏昌尼寺,是宦官、瀛州刺史李次寿所建,位于建阳里东南角,就是中朝牛马市场所在之处,也是处死嵇康的地方。寺东临石桥,这座桥南北走向,是晋太康年间中朝市场南面的桥。澄之等人想来是看到了北桥的铭文,因此便认为这座桥建于太康初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石桥南面的道路旁有景兴尼寺,也是宦官等人共同建造的。寺中有一尊金像,像座离地三尺,上设宝盖,四面垂下金铃和七宝珠,还有飞天、伎乐形象,远望仿佛高出云表。制作工艺非常精巧,难以评量。佛像出寺之日,常常下诏让一百名羽林军抬举这尊像。丝竹和各种杂技表演,都由皇帝下旨供给。建阳里东面有绥民里,里中有洛阳县,靠近渠水。县门外有洛阳令杨机清廉德政碑。

绥民里东崇义里,里内有京兆人杜子休宅。地形显敞,门临御道。时有隐士赵逸,云是晋武时人,晋朝旧事,多所记录。正光初,来至京师,见子休宅,叹息曰:“此宅中朝时太康寺也。”时人未信,遂问寺之由绪。逸云:“龙骧将军王濬平吴之后,始立此寺。本有三层浮图,用砖为之。”指子休园中曰:“此是故处。”子休掘而验之,果得砖数十万,兼有石铭云:“晋太康六年,岁次乙巳,九月甲戌朔,八日辛巳,仪同三司襄阳侯王濬敬造。”时园中果菜丰蔚,林木扶疏,乃服逸言,号为圣人。子休遂舍宅为灵应寺,所得之砖,还为三层浮图。好事者寻逐之,问:“晋朝京师,何如今日?”逸曰:“晋时民少於今日。王侯第宅与今日相似。”又云:“自永嘉以来,二百馀年,建国称王者十有六君,皆游其都邑,目见其事。国灭之后,观其史书,皆非实录。莫不推过於人,引善自向。苻生虽好勇嗜酒,亦仁而不煞。观其治典,未为凶暴,及详其史,天下之恶皆归焉。苻坚自是贤主,贼君取位,妄书生恶。凡诸史官,皆是类也。人皆贵远贱近,以为信然。当今之人,亦生愚死智,惑已甚矣!”人问其故。逸曰:“生时中庸之人耳。及其死也,碑文墓志,莫不穷天地之大德,尽生民之能事,为君共尧舜连衡,为臣与伊皋等迹。牧民之官,浮虎慕其清尘;执法之吏,埋轮谢其梗直。所谓生为盗跖,死为夷齐,妄言伤正,华辞损实。”当时构文之士,惭逸此言。步兵校尉李澄问曰:“太尉府前砖浮图,形制甚古,犹未崩毁,未知早晚造?”逸云:“晋义熙十二年,刘裕伐姚泓,军人所作。”汝南王闻而异之,拜为义父。因而问:“何所服饵,以致长年?”逸云:“吾不闲养生,自然长寿。郭璞尝为吾筮云,寿年五百岁。今始馀半。”帝给步挽车一乘,游於市里。所经之处,多记旧迹。三年以后遁去,莫知所在。崇义里东有七里桥,以石为之,中朝杜预之荆州出顿之所也。七里桥东一里,郭门开三道,时人号为三门。离别者多云:“相送三门外。”京师士子,送去迎归,常在此处。庄严寺在东阳门外一里御道北,所谓东安里也。北为租场。里内有驸马都尉司马恍、济州刺史分宣、幽州刺史李真奴、豫州刺史公孙骧等四宅。秦太上君寺,胡太后所立也。在东阳门外二里御道北,所谓晖文里。里内有太保崔光、太傅李延实、冀州刺史李韶、秘书监郑道昭等四宅。并丰堂崛起,高门洞开。赵逸云:“晖文里是晋马道里。延实宅是蜀主刘禅宅。延实宅东有脩和宅,是吴王孙皓宅。李韶宅是晋司空张华宅。”当时太后正号崇训,母仪天下,号父为秦太上公,母为秦太上君。为母追福,因以名焉。中有五层浮图一所,修刹入云,高门向街。佛事庄饰,等於永宁。诵室禅堂,周流重叠,花林芳草,遍满阶墀。常有大德名僧,讲一切经。受业沙门,亦有千数。太傅李延实者,庄帝舅也。永安年中,除青州刺史。临去奉辞,帝谓实曰:“怀砖之俗,世号难治。舅宜好用心,副朝廷所委。”实答曰:“臣年迫桑榆,气同朝露,人间稍远,日近松邱,臣已久乞閒退。陛下渭阳兴念,宠及老臣,使夜行罪人,裁锦万里,敬奉明敕,不敢失坠。”时黄门侍郎杨宽在帝侧,不晓怀砖之义,私问舍人温子昇。子昇曰:“闻至尊兄彭城王作青州刺史,问其俗,宾客从至青州者云:‘齐土之民,风俗浅薄,虚论高谈,专在荣利。太守初欲入境,皆怀砖叩首以美其意。及其代下还家,以砖击之。’言其向背速於反掌。是以京师谣语云:‘狱中无系囚,舍内无青州,假令家道恶,腹中不怀愁。’怀砖之义起在於此也。”颍川荀济,风流名士,高鉴妙识,独出当世。清河崔叔仁称齐士大夫。曰:“齐人外矫仁义,内怀鄙吝,轻同羽毛,利等锥刀。好驰虚誉,阿附成名。威势所在,侧肩竞入,求其荣利,甜然浓於四方,慕势最甚。”号齐士子为慕势诸郎。临淄官徒有在京邑,闻怀砖慕势,咸共耻之。唯崔孝忠一人不以为意。问其故,孝忠曰:“营丘风俗,太公馀化;稷下儒林,礼义所出。今虽凌迟,足为天下模楷。荀济人非许、郭,不识东家,虽复莠言自口,未宜荣辱也。”正始寺,百官等所立也。正始中立,因以为名。在东阳门外御道西,所谓敬义里也。里内有典虞曹。檐宇精净,美於景林。众僧房前,高林对牖,青松绿<木圣>,连枝交映。多有枳树而不中食。有石碑一枚,背上有侍中崔光施钱四十万,陈留侯李崇施钱二十万,自馀百官各有差,少者不减五千已下,后人刊之。

译绥民里东面是崇义里,里中有京兆人杜子休的住宅。地势开阔显豁,大门正对御道。当时有一位隐士赵逸,自称是晋武帝时期的人,关于晋朝的旧事,他记录了很多。正光初年,他来到京城,看见子休的住宅,叹息说:“这所住宅在中朝时是太康寺。”当时人们不相信,便询问寺院的来历。赵逸说:“龙骧将军王濬平定吴国以后,才开始建造这座寺院。原来有一座三层佛塔,用砖砌成。”他指着子休园中说:“这里就是旧址。”子休挖掘验证,果然得到几十万块砖,还有石刻铭文说:“晋太康六年,岁次乙巳,九月甲戌朔,八日辛巳,仪同三司襄阳侯王濬恭敬建造。”当时园中瓜果茂盛,林木疏朗,于是子休信服赵逸的话,称他为圣人。子休便舍弃住宅改建为灵应寺,把挖出的砖重新砌成三层佛塔。好事者追问赵逸,问道:“晋朝的京城,和今天相比怎么样?”赵逸说:“晋代百姓比今天少。王侯的宅第和今天差不多。”他又说:“自永嘉以来,二百多年间,建国称王的共有十六位君主,他们都曾游历自己的都城,亲眼见过那些事情。” 国家灭亡以后,再看它们的史书,全都不是实录。没有不把过错推给别人、把善行归到自己身上的。苻生虽然喜欢勇力、嗜好饮酒,却也仁慈而不滥杀。考察他的治国典章,并不算凶暴;等到详细查看他的史书,天下的罪恶却全都归到他身上。苻坚本来是贤明的君主,叛臣夺取君位,便胡乱写他的坏话。各代史官大都如此。人们都尊重远古而轻视近世,竟把那些记载当成真实。当今之人也是活着时被视为愚昧,死后却被说成智慧,实在糊涂得太过分了!”有人问他这是什么缘故。赵逸说:“人活着时不过是中等平常之人罢了。等到死后,碑文墓志没有不把天地的大德都说尽、把活人的功业都夸尽的;做君主的要同尧舜相提并论,做臣子的要和伊尹、皋陶比肩。治理百姓的官员,便有传说中的浮虎来羡慕他的清廉遗风;执掌法律的官吏,便有埋轮的故事来赞叹他的刚直。” 这就是所谓活着时是盗跖,死后却成了伯夷、叔齐;虚妄的言论损伤正道,华丽的辞藻损害事实。”当时那些撰写文章的人,听了赵逸这番话都感到惭愧。步兵校尉李澄问道:“太尉府前的砖砌佛塔,形制十分古老,至今还没有毁坏,不知是什么时候建造的?” 赵逸说:“晋义熙十二年,刘裕讨伐姚泓时,军人建造的。”汝南王听后感到惊异,便拜他为义父。于是有人问:“您服食了什么东西,能够获得长寿?”赵逸说:“我不懂养生,只是自然长寿。郭璞曾替我占筮,说我能活五百岁。如今才过了一半多。”皇帝赐给他一辆人力挽行的车,让他在市里游览。他所经过的地方,大多会记下旧迹。三年以后,他忽然离去,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崇义里东面有七里桥,用石头建成,是中朝杜预在荆州出兵驻扎的地方。七里桥东一里处,城郭的门开有三道,当时人称三门。送别的人大多说:“送到三门外。”京城的士人送行或迎归,常常都在这里。庄严寺在东阳门外一里御道北面,就是所谓的东安里。寺北是租场。里中有驸马都尉司马恍、济州刺史分宣、幽州刺史李真奴、豫州刺史公孙骧四人的住宅。秦太上君寺,是胡太后所建,位于东阳门外二里御道北面,就是所谓的晖文里。里中有太保崔光、太傅李延实、冀州刺史李韶、秘书监郑道昭四人的住宅。各宅高堂耸立,大门敞开。赵逸说:“晖文里就是晋代的马道里。李延实的住宅是蜀主刘禅的住宅。李延实宅东面的脩和宅,是吴王孙皓的住宅。李韶宅是晋司空张华的住宅。” 当时太后正号称崇训,作为天下的母仪,称父亲为秦太上公,母亲为秦太上君。为了给母亲追福,所以用这个名称命名寺院。寺中有一座五层佛塔,塔刹高入云端,高大的寺门朝向街道。佛事和装饰的庄严华美,和永宁寺相等。诵经室、禅堂层层相连,花林芳草遍布台阶。常有高德名僧讲授各种经典,前来受业的沙门也有数千人。太傅李延实,是庄帝的舅父。永安年间,他被任命为青州刺史。临行辞别时,皇帝对延实说:“怀砖这种风俗,世人都说很难治理。舅父应当用心治理,以符合朝廷的委托。”延实回答说:“臣年近桑榆,气息如同早晨的露水,离人世已经不远,离松丘却已很近。臣早已请求闲退。陛下因为渭阳亲情而生思念,恩宠施及老臣,使一个夜行的罪人,裁制锦绣以行万里,谨敬奉行圣旨,不敢有所失误。”当时黄门侍郎杨宽在皇帝身旁,不明白“怀砖”的含义,私下询问舍人温子昇。子昇说:“听说至尊的兄长彭城王任青州刺史时,问起当地风俗,随从宾客到青州的说:‘齐地百姓风俗浅薄,空谈高论,专心追逐荣华利益。太守刚要进入州境时,他们都怀抱砖块叩头,以此讨好;等太守任期届满回家,又拿砖块打他。’这是说他们的态度转变比翻手还快。因此京城歌谣说:‘狱中没有被拘押的囚徒,家中没有青州人;即使家道贫困,肚中也不必怀忧。’‘怀砖’的含义就是由此而来。” 颍川人荀济,是风流名士,见识清明,才识高妙,独步当世。清河人崔叔仁评论齐地士大夫说:“齐人表面上假装仁义,内心却怀着鄙陋吝啬;把交情看得像羽毛一样轻,把利益看得像锥刀一样重。他们喜欢追逐虚名,依附权势来成就名声。权势所在之处,便侧着肩膀争相挤入;为了求取荣华利益,向四方讨好献媚,尤其羡慕权势。”因此把齐地士人称为“慕势诸郎”。临淄的官员中有些人在京城,听到“怀砖”“慕势”的说法,都共同以此为耻。只有崔孝忠一人不以为意。问他原因,孝忠说:“营丘的风俗,承袭太公的遗化;稷下的儒林,是礼义产生的地方。如今虽然逐渐衰败,仍足以作为天下的楷模。荀济这个人又不是许劭、郭泰,不认识东家,即使他从口中说出鄙薄的话,也不应拿来作为荣辱的依据。” 正始寺,是百官等人所建。正始年间建成,因此以正始为名。寺在东阳门外御道西面,就是所谓的敬义里。里中有典虞曹。寺檐屋宇精致洁净,比景林寺还美。众僧房前,高大的树林正对窗户,青松绿□,枝条交错掩映。那里有很多枳树,但果实不能食用。有一块石碑,碑背刻着侍中崔光捐钱四十万、陈留侯李崇捐钱二十万,其余百官也各按等级捐钱,最少的不低于五千,后来人们把这些刻在碑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敬义里南有昭德里。里内有尚书仆射游肇、御史尉李彪、七兵尚书崔休、幽州刺史常景、司农张伦等五宅。彪景出自儒生,居室俭素。惟伦最为豪侈,斋宇光丽,服玩精奇,车马出入,逾於邦君。园林山池之美,诸王莫及。伦造景阳山,有若自然。其中重岩复岭,嵚崟相属;深蹊洞壑,逦递连接。高林巨树,足使日月蔽亏;悬葛垂萝,能令风烟出入。崎岖石路,似壅而通;峥嵘涧道,盘纡复直。是以山情野兴之士,游以忘归。天水人姜质,志性疏诞,麻衣葛巾,有逸民之操,见偏爱之,如不能已,遂造《亭山赋》行传於世。其辞曰:“今偏重者爱昔先民之重由朴由纯。然则纯朴之体,与造化而梁津。濠上之客,柱下之吏,悟无为以明心,讬自然以图志,辄以山水为富,不以章甫为贵。任性浮沈,若淡兮无味。今司农张氏,实钟其人。巨量接於物表,夭矫洞达其真。青松未胜其洁,白玉不比其珍。心托空而栖有,情入古以如新。既不专流荡,又不偏华上,卜居动静之间,不以山水为忘。庭起半丘半壑,听以目达心想。进不入声荣,退不为隐放。尔乃决石通泉,拔岭岩前。斜与危云等曲,危与曲栋相连。下天津之高雾,纳沧海之远烟。纤列之状如一古,崩剥之势似千年。若乃绝岭悬坡,蹭蹬蹉跎。泉水纡徐如浪峭,山石高下复危多。五寻百拔,十步千过,则知巫山弗及,未审蓬莱如何。其中烟花露草,或倾或倒。霜幹风枝,半耸半垂。玉叶金茎,散满阶墀。燃目之绮,裂鼻之馨,既共阳春等茂,复与白雪齐清。或言神明之骨,阴阳之精,天地未觉生此,异人焉识其名。羽徒纷泊,色杂苍黄。绿头紫颊,好翠连芳。白鹤生於异县,丹足出自他乡。皆远来以臻此,藉水木以翱翔。不忆春於沙漠,遂忘秋於高阳。非斯人之感至,伺候鸟之迷方。岂下俗之所务,入神怪之异趣。能造者其必诗,敢往者无不赋。或就饶风之地,或入多云之处。气岭与梅岑,随春之所悟。远为神仙所赏,近为朝士所知。求解脱於服佩,预参次於山垂。子英游鱼於玉质,王乔系鹄於松枝。方丈不足以妙咏歌此处态多奇。嗣宗闻之动魄,叔夜听此惊魂。恨不能钻地一出,醉此山门。别有王孙公子,逊遁容仪;思山念水,命驾相随。逢岑爱曲,值石陵欹。庭为仁智之田,故能种此石山。森罗兮草木,长育兮风烟。孤松既能卻老,半石亦可留年。若不坐卧兮於其侧,春夏兮其游陟。白骨兮徒自朽,方寸心兮何所忆?”平等寺,广平武穆王怀舍宅所立也。在青阳门外二里御道北,所谓孝敬里也。堂宇宏美,林木萧森,平台复道,独显当世。寺门外金像一躯,高二丈八尺,相好端严,常有神验。国之吉凶,先炳祥异。孝昌三年十二月中,此像面有悲容,两目垂泪,遍体皆湿,时人号曰佛汗。京师士女空市里往而观之。有比丘以净绵拭其泪,须臾之间,绵湿都尽,更换以它绵,俄然复湿,如此三日乃止。明年四月,尔朱荣入洛阳,诛戮百官,死亡涂地。永安二年三月,此像复汗,士庶复往观之。五月,北海王入洛,庄帝北巡。七月,北海大败,所将江、淮子弟五千尽被俘虏,无一得还。永安三年七月,此像悲泣如初。每经神验,朝野惶惧,禁人不听观之。至十二月,尔朱兆入洛阳擒庄帝,崩於晋阳。在京宫殿空虚,百日无主。唯尚书令司州牧乐平王尔朱世隆镇京师,商旅四通,盗贼不作。建明二年,长广王从晋阳赴京师,至郭外。世隆以长广本枝疏远,政行无闻。逼禅与广陵王恭。恭是庄帝从父兄也。正光中,为黄门侍郎,见元义秉权,政归近习,遂佯哑不语,不预世事。永安中,遁於上洛山中,州刺史泉企执而送之。庄帝疑恭奸诈,夜遣人盗掠衣物,复拔刀剑欲煞之,恭张口以手指舌,竟乃不言。庄帝信其真患,放令归第。恭常住龙华寺,至时世隆等废长广而立焉。《禅文》曰:“皇帝咨广陵王恭。自我皇魏之有天下也,累圣开辅,重基衍业;奄有万邦,光宅四海。故道溢百王,德渐无外。而孝明晏驾,人神乏主。故柱国大将军、大丞相、太原王荣地实封陕,任惟外相,乃心王室,大惧崩沦,故推立长乐王子攸以续绝业。庶九鼎之命日隆,七百之祚惟永。然群飞未宁,横流且及,皆狼顾鸱张,岳立基趾。丞相一麾,大定海内。而子攸不顾宗社,雠忌勋德,招聚轻侠,左右壬人。遂虐甚剖心,痛齐钳齿,岂直金板告怨大鸟感德而已!於是天下之望,俄然已移。窃以宸极不可以旷,神器岂容无主,故权从众议,暂驭兆民。今六军南迈,已次河浦,瞻望帝京,赧然兴愧。自惟薄寡,本枝疏远,岂宜仰异天情,俯乖民望。惟王德表生民,声高万古。往以运属殷忧,时遭多难,卷怀积载,括囊有年。今天眷明德,民怀奥主,历数允集,歌讼同臻。

译敬义里南面有昭德里。里中有尚书仆射游肇、御史尉李彪、七兵尚书崔休、幽州刺史常景、司农张伦五人的住宅。李彪、常景出身儒生,居室俭朴。只有张伦最为豪华奢侈,斋舍华丽,服饰玩物精巧奇异,车马出入超过诸侯。园林山池的美景,诸王也比不上。张伦建造景阳山,景致仿佛天然形成。其中重叠的岩石和山岭相连,高峻险要;幽深的小路和洞穴沟壑曲折相接。高大的树林和巨树足以使日月的光线时隐时现;悬挂的葛藤和下垂的萝蔓,仿佛能让风烟在其中进出。崎岖的石路,看似阻塞却又通行;高峻的涧道,盘旋曲折,有时迂回,有时又变直。因此,喜爱山林野趣的人,都来游览,流连忘返。天水人姜质,性情疏放旷达,穿麻衣、戴葛巾,具有隐逸之士的操守;他见到这座山格外喜爱,情不自禁,于是创作《亭山赋》,流传于世。赋中说:“如今我特别看重的是,喜爱古代先民所看重的质朴纯厚。既然如此,纯朴的本质便同天地造化一起成为通达之道。濠水之上的庄子、柱下史老子,都悟得无为以明心,寄托于自然以安排志趣;他们总把山水当作财富,不把章甫冠当作尊贵。任性而随波浮沉,仿佛淡泊无味。如今司农张氏,确实具备这种人的品格。他的宏大气量超出万物之外,矫健通达而能洞见事物的本真。青松比不上他的清洁,白玉也不及他的珍贵。他的心寄托于空寂而安住于现实,情怀进入古境却又能视为新境。他既不专事放浪,也不偏向浮华高举,选择居处于动与静之间,不因山水而忘却本分。庭院中营造半丘半壑,凭借眼睛观赏,使心中得以通达遐想。他出仕时不追逐声誉荣耀,退处时也不故作隐逸放纵。” 于是凿开山石使泉水流通,在岩石前削平山岭。斜曲的山势同高入云端的山峰一样曲折,险峻处又同弯曲的屋栋相连。下接天津的高雾,容纳沧海远处的烟霭。纤细排列的形态如同一古□,崩裂剥蚀的势态好像已经历千年。至于断绝的山岭和悬空的坡道,行走其间艰难迟滞。泉水曲折缓流,如同陡峭山崖间的波浪;山石高低错落,又多险峻之处。走五步要攀援百次,行十步要经过千重险阻,这才知道巫山也比不上这里,只是不知道蓬莱又该怎样。山中烟花露草,有的倾斜,有的倒伏;经霜的树干、迎风的枝条,有的半挺立,有的半低垂。玉色的叶子、金色的茎,散落铺满台阶。绮丽的景色令人目眩,芬芳的香气直冲鼻端,既同阳春一样繁茂,又和白雪一样清纯。有人说这是神明的骨骸、阴阳的精华,是天地尚未察觉时生出的奇物,异人哪里能辨识它们的名称。羽族纷纷栖息,颜色杂有青苍和黄白;绿头紫颊的鸟儿,喜爱翠色,连同芳香的花木相映成趣。白鹤生于异地,红色的脚来自他乡,都远道来到这里,凭借水木翱翔。它们不再想念沙漠中的春天,于是也忘记了高阳的秋季。若不是这些人的感受达到极致,哪里会有鸟儿迷失方向。哪里是世俗之人所追求的,分明进入了神奇怪异的境界。能够营造这里的人,一定会作诗;敢于来这里的人,没有不作赋的。有的来到风多之地,有的进入云多之处;山岭的气势同梅岑相接,随着春天的变化而各自呈现情趣。远则受到神仙的欣赏,近则为朝廷士人所知。有人想从衣冠佩饰中求得解脱,预先参与山林边际的幽赏。子英在玉质般的水中游鱼,王乔把鹄鸟系在松枝上。方丈山也不足以用精妙歌咏来写尽此处的奇异景态。嗣宗听说后魂魄震动,叔夜听到这些也惊心动魄,恨不得钻地而出,醉倒在这座山门之中。另有王孙公子,收敛退避自己的仪容举止;他们思念山水,驾车相随而来。遇到山峰便喜爱其曲折,碰到岩石便欣赏其倾斜。庭院成为寄托仁智的田地,所以能够在这里栽种这样的石山。草木森然罗列,风烟使它们生长繁育。孤松既能使人忘却衰老,半块山石也可以留住年华。如果不在它旁边坐卧,难道春夏还要到这里游览登临吗?白骨徒然腐朽,方寸之心又有什么值得追忆的呢?” 平等寺,是广平武穆王元怀舍弃住宅所建。寺在青阳门外二里御道北面,就是所谓的孝敬里。寺院厅堂屋宇宏伟华美,林木幽深茂盛;高台和复道,在当世独为显著。寺门外有一尊金像,高二丈八尺,形貌端正庄严,常常显现神验。国家的吉凶,事先便以祥瑞或异象显现出来。孝昌三年十二月间,这尊像面露悲哀神情,两眼垂泪,全身都湿了,当时人称为“佛汗”。京城士女倾空市里前往观看。有比丘用洁净的绵布擦拭它的眼泪,片刻之间,绵布全都湿透;换上另一块绵布,很快又湿了,像这样持续三天才停止。第二年四月,尔朱荣进入洛阳,诛杀百官,死尸遍地。永安二年三月,这尊像又出汗,士民再次前去观看。五月,北海王进入洛阳,庄帝向北巡行。七月,北海王大败,所率的江、淮子弟五千人全部被俘,没有一人回来。永安三年七月,这尊像又像先前一样悲泣。每次出现神验,朝廷内外都惊惶恐惧,于是禁止人们观看。到了十二月,尔朱兆进入洛阳,擒获庄帝,庄帝在晋阳崩逝。京城宫殿空虚,一百天没有君主。只有尚书令、司州牧、乐平王尔朱世隆镇守京城,商旅四方通行,盗贼没有发生。建明二年,长广王从晋阳前往京师,到了城郭之外。世隆认为长广王宗支疏远,施政没有声誉,便逼迫他禅位给广陵王恭。广陵王恭是庄帝的叔父兄长。正光年间,他任黄门侍郎,见元义掌握权力、政事归于近臣,便假装哑巴不说话,不参与世事。永安年间,他隐居在上洛山中,州刺史泉企把他抓来送交朝廷。庄帝怀疑恭是奸诈伪装,夜里派人偷抢他的衣物,又拔刀拔剑想杀他;恭张开嘴,用手指着舌头,始终不说话。庄帝相信他确实患有哑病,便放他回府。恭常住在龙华寺。后来世隆等废黜长广王而拥立恭。《禅文》说:“皇帝告知广陵王恭:自从我大魏拥有天下以来,历代圣君相继开创辅弼之业,重建根基、扩展功业;广泛占有万国,光照安宅于四海。因此道德超过历代君王,恩德遍及无外。然而孝明帝突然驾崩,君主和神灵都失去了主持者。于是柱国大将军、大丞相、太原王尔朱荣,封地实在陕地,职任虽在外朝,心中却忠于王室,极为害怕国家覆亡,所以推立长乐王子攸,以延续断绝的帝业。希望九鼎所象征的天命日益隆盛,七百年的国运永远延续。然而群雄飞动尚未安宁,横流之祸将要蔓延,各方都如狼回顾、如鸱张翼,像山岳一样建立根基。丞相一声号令,便大定海内。可是子攸不顾念宗庙社稷,嫉恨有功有德之臣,招聚轻薄侠客,亲近奸佞之人。于是他的暴虐竟达到剖心的程度,痛苦超过齐国钳齿之刑,难道只是金版中记载的怨恨、大鸟感念恩德而已吗!于是天下人的希望很快转移了。我私下认为,帝位不能长期空缺,神器岂能没有主人,所以权且听从众议,暂时统治万民。如今六军向南进发,已经驻次于河浦,遥望帝京,不禁惭愧。自思德行浅薄,宗支又疏远,哪里适合仰承异常的天意、俯顺百姓的愿望。只有大王的德行足以表率生民,声名高传万古。过去因为时运遭逢深重忧患,时代又遇到许多灾难,所以大王收敛胸怀、积蓄力量多年,闭口自守也有好几年。如今上天眷顾明德之人,百姓怀念深明治道的君主,帝王的历数确实集中于大王,歌颂和诉求也一同来到。

乃徐发枢机,副兹伫属,便敬奉玺绶,归於别邸。王其寅践成业,允执其中,虽休勿休,日慎一日,敬之哉!”恭让曰:“天命至重,历数匪轻,自非德协三才,功济四海,无以入选帝图,允当师锡。臣既寡昧,识无光远,景命虽降,不敢仰承。乞收成旨,以允愚衷。”又曰:“王既德膺图箓,佥属攸归;便可允执其中,入光大麓。不劳挥逊,致爽人神。”凡恭让者三,於是即皇帝位,改号曰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为赦文,叙述庄帝枉煞太原王之状。广陵王曰:“永安手翦强臣,非为失德。直以天未厌乱,逢成济之祸。”谓左右“将诏来,朕自作之。”直言:“门下,朕以寡德,运属乐推,思与亿兆,同兹大庆。肆眚之科,一依恒式。”广陵杜口八载,至是始言,海内庶士,咸称圣君。於是封长广为东海王,世隆加仪同三司尚书令乐平王,馀官如故;赠太原王相国晋王,加九锡,立庙於芒岭首阳上。旧有周公庙,世隆欲以太原王功比周公,故立此庙。庙成,为火所灾。有一柱焚之不尽,后三日,雷雨,震电霹雳,击为数段。柱下石及庙瓦皆碎於山下。复命百官议太原王配飨。司直刘季明议云:“不合。”世隆问其故。季明曰:“若配世宗,於宣武无功;若配孝明,亲害其母;若配庄帝,为臣不终,为庄帝所戮。以此论之,无所配也。”世隆怒曰:“卿亦合死。”季明曰:“下官既为议臣,依礼而言。不合圣心,俘翦惟命。”议者咸叹季明不避强御,莫不叹伏焉。世隆既有忿言,季明终得无患。初,世隆北叛,庄帝遣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杨文义,各领兵三千守太行领,侍中源子恭镇河内。及尔朱兆马首南向,仵龙、文义等率众先降。子恭见仵龙、文义等降,亦望风溃散。兆遂乘胜逐北,直入京师,兵及阙下,矢流王室。至是论功,仵龙、文义各封一千户。广陵王曰:“仵龙、文义,於王有勋,於国无功。”竟不许。时人称帝刚直。彭城王尔朱仲远,世隆之兄也,镇滑台,表用其下都督□瑗为西兖州刺史,先用后表。广陵答曰:“已能近补,何劳远闻?”世隆侍宴,帝每言“太原王贪天之功,以为己力,罪有合死。”世隆等愕然。自是已后,不敢复入朝。辄专擅国权,凶慝滋甚。坐持台省,家总万机。事无大小,先至隆第,然后施行。天子拱己南面,无所干预。永熙元年,平阳王入纂大业,始造五层塔一所。平阳王,武穆王少子。诏中书侍郎魏收等为寺碑文。至三年二月五日,土木毕工,帝率百僚作万僧会。其日,寺门外有石象无故自动,低头复举,竟日乃止。帝躬来礼拜,怪其诡异。中书舍人卢景宣曰:“石立社移,上古有此,陛下何怪也?”帝乃还宫。七月中,帝为侍中斛斯椿所使,奔於长安。至十月终,而京师迁邺焉。景宁寺,太保司徒公杨椿所立也。在青阳门外三里御道南,所谓景宁里也。高祖迁都洛邑,椿创居此里,遂分宅为寺,因以名之。制饰甚美,绮柱朱帘。椿弟慎,冀州刺史;慎弟津,司空;并立性宽雅,贵义轻财。四世同居,一门三从,朝贵义居,未之有也。普泰中,为尔朱世隆所诛。后舍宅为建中寺。出青阳门外三里御道北,有孝义里。里西北角有苏秦冢。冢旁有宝明寺。众僧常见秦出入此冢,车马羽仪,若今宰相也。孝义里东即是洛阳小市北有车骑将军张景仁宅。景仁,会稽山阴人也。景明年初,从萧宝夤归化,拜羽林监,赐宅城南归正里,民间号为吴人坊,南来投化者多居其内。近伊洛二水,任其习御。里三千馀家,自立巷市,所卖口味,多是水族,时人谓为鱼鳖市也。景仁住此以为耻,遂徙居孝义里焉。时朝廷方欲招怀荒服,待吴儿甚厚,褰裳渡於江者,皆居不次之位。景仁无汗马之劳,高官通显。永安二年,萧衍遣主书陈庆之送北海入洛阳,僣帝位。庆之为侍中。景仁在南之日,与庆之有旧,遂设酒引邀庆之过宅,司农卿萧彪、尚书右丞张嵩并在其坐。彪亦是南人,唯有中大夫杨元慎、给事中大夫王<日旬>是中原士族。庆之因醉谓萧、张等曰:“魏朝甚盛,犹曰五胡。正朔相承,当在江左,秦皇玉玺,今在梁朝。”

译于是慢慢启动帝位的关键,来满足众人的期待,请恭敬地接受玺绶,返回别邸。大王应当敬慎地继承已经成就的事业,真正把握中正之道;即使获得休息也不要自以为休息,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务必敬慎啊!”恭让回答说:“天命极其重大,帝王历数也绝非轻易之事。若不是德行协调天地人三才、功业有益于四海,就无法列入帝王之图,也不能当受众人推戴。臣既然浅陋愚昧,见识不能高远,虽然重大天命降临,也不敢仰承。请求收回已经作成的旨意,以符合臣的本心。”又说:“大王既然凭德行承受帝王图箓,众人的归附都集中于您;便应当真正把握中正之道,入朝光大帝业。不必再推辞,以免使人神失望。”恭推让了三次,于是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撰写赦文,叙述庄帝冤杀太原王的情状。广陵王说:“永安帝亲手诛杀强臣,并不是失德,只是上天还没有厌弃祸乱,恰好遇到了成济那样的灾祸。”他对左右说:“把诏书拿来,朕亲自来写。” 他直截了当地说:“门下,朕因为德行浅薄,时运适逢众人推戴,愿同亿兆百姓共享这一大庆。赦免罪过的条文,一律依照常规。”广陵王沉默了八年,到这时才开口说话,海内的士人都称他为圣明君主。于是封长广王为东海王,世隆加授仪同三司、尚书令、乐平王,其他官职照旧;追赠太原王为相国、晋王,加九锡,在芒岭首阳山上建立庙宇。原来那里有周公庙,世隆想把太原王的功劳比作周公,所以建了这座庙。庙建成后,被火灾烧毁。有一根柱子怎么烧也烧不尽,三天后雷雨交加,震电霹雳把它击成数段。柱下的石头和庙宇的瓦片全都碎落在山下。世隆又命百官议论让谁与太原王配享。司直刘季明议论说:“不合适。”世隆问原因。季明说:“如果让他配享世宗,他对宣武帝没有功劳;如果配享孝明帝,他亲自害死了孝明帝的母亲;如果配享庄帝,他作为臣子没有尽忠到底,又被庄帝所杀。这样看来,没有合适配享的君主。”世隆大怒说:“你也该死。”季明说:“下官既然是负责议论的臣子,就依照礼法直说。不合圣上心意,杀剐听凭命令。”议论的人都感叹季明不畏惧强权,无不叹服。世隆虽然说了愤怒的话,季明最终还是没有遭受祸患。起初,世隆在北方叛乱,庄帝派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杨文义各自率领三千士兵守卫太行岭,侍中源子恭镇守河内。等到尔朱兆马头向南进军,史仵龙、杨文义等率众先行投降。子恭见仵龙、文义等投降,也望风溃散。尔朱兆于是乘胜追击败军,直接进入京师,军队抵达宫阙之下,箭矢射入王室。此时论功行赏,仵龙、文义各自应封食邑一千户。广陵王说:“仵龙、文义对王室有功,对国家却没有功劳。”最终没有答应。彭城王尔朱仲远是世隆的兄长,镇守滑台;他上表任用属下都督□瑗为西兖州刺史,先任命后上表。广陵王答道:“既然近处就能任用,何必劳烦远道奏闻?”世隆侍宴时,皇帝每每说:“太原王贪取上天的功劳,认为是自己的力量,罪行应当处死。”世隆等人听后惊愕。从此以后,他们不敢再入朝。世隆于是专擅国权,凶恶奸邪更加严重。他坐在台省掌握政务,家中总揽国家一切机要。事情无论大小,都先送到世隆宅第,然后才施行。天子只是拱手面南而坐,对政事没有任何干预。永熙元年,平阳王继承帝业,开始建造一座五层塔。平阳王是武穆王的小儿子。皇帝下诏命中书侍郎魏收等人为寺院撰写碑文。到永熙三年二月五日,土木工程完工,皇帝率领百官举行万僧会。当天,寺门外的石像无缘无故自行移动,低头后又抬起,直到一天结束才停止。皇帝亲自前来礼拜,对这种诡异现象感到奇怪。中书舍人卢景宣说:“石像站立、社稷迁移,上古就有这样的事,陛下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皇帝这才回宫。七月间,皇帝受侍中斛斯椿指使,逃奔长安。到十月底,京城迁往邺城。景宁寺,是太保、司徒公杨椿所建。寺在青阳门外三里御道南面,就是所谓的景宁里。高祖迁都洛邑后,杨椿开始居住在这个里,于是把住宅分出一部分建成寺院,便以景宁为名。寺院的装饰十分美丽,有华丽的柱子和朱红的帘子。杨椿的弟弟杨慎任冀州刺史,杨慎的弟弟杨津任司空;兄弟都天性宽厚高雅,重视道义而轻视财物。四代同居一宅,一门之中三代人同住,朝廷显贵以义相处,前所未有。普泰年间,被尔朱世隆杀害。后来又把住宅舍出建为建中寺。出青阳门外三里,御道北面有孝义里。里西北角有苏秦墓。墓旁有宝明寺。众僧常常看见苏秦出入这座墓,车马仪仗如同今天的宰相。孝义里东面就是洛阳小市,小市北面有车骑将军张景仁的住宅。景仁是会稽山阴人。景明年间初期,他跟随萧宝夤归顺,获任羽林监,朝廷赐给他城南归正里的住宅,民间称那里为吴人坊,南方前来归化投奔的人大多住在那里。那里靠近伊水、洛水两条河,任凭他们练习驾船。里中有三千多家,各自开设巷市,所卖的食物多是水产,当时人称为鱼鳖市。景仁住在那里以为耻,于是迁居孝义里。当时朝廷正想招抚边远地区,对吴地人十分优厚;那些撩起衣裳渡过长江来归附的人,都居于越级授予的显要职位。景仁没有立过战马上的功劳,却获得了高官显位。永安二年,萧衍派主书陈庆之送北海王进入洛阳,北海王僭越登上帝位。陈庆之任侍中。张景仁在南方时同陈庆之有旧交,于是设酒相邀,请陈庆之到住宅来,司农卿萧彪、尚书右丞张嵩也都在座。萧彪也是南方人,只有中大夫杨元慎、给事中大夫王<日旬>是中原士族。陈庆之因酒醉对萧彪、张嵩等人说:“魏朝非常强盛,却还被称为五胡之后。正朔相承应当在江左,秦始皇的玉玺如今在梁朝。”

元慎正色曰:“江左假息,僻居一隅。地多湿蛰,攒育虫蚁,壃土瘴疠,蛙黾共穴,人鸟同群。短发之君,无杼首之貌;文身之民,禀蕞陋之质。浮於三江,棹於五湖。礼乐所不沾,宪章弗能革。虽复秦馀汉罪,杂以华音,复闽、楚难言,不可改变。虽立君臣,上慢下暴。是以刘劭杀父於前,休龙淫母於后,见逆人伦,禽兽不异。加以山阴请婿卖夫,朋淫於家,不顾讥笑。卿沐其遗风,未沾礼化,所谓阳翟之民,不知癭之为丑。我魏膺箓受图,定鼎嵩洛,五山为镇,四海为家。移风易俗之典,与五帝而并迹;礼乐宪章之盛,凌百王而独高。宜卿鱼鳖之徒,慕义来朝,饮我池水,啄我稻粱;何为不逊,以至於此?”庆之等见元慎清词雅句,纵横奔发,杜口流汗,合声不言。於后数日,庆之遇病,心上急痛,访人解治。元慎自云“能解”,庆之遂凭元慎。元慎即口含水噀庆之曰:“吴人之鬼,住居建康,小作冠帽,短制衣裳。自呼阿侬,语则阿傍。菰稗为飰,茗饮作浆,呷啜莼羹,唼嗍蟹黄,手把豆蔻,口嚼梹榔。乍至中土,思忆本乡。急手速去,还尔丹阳。若其寒门之鬼,□头犹脩,网鱼漉鳖,在河之洲。咀嚼菱藕,捃拾鸡头,蛙羹蚌臛,以为膳羞。布袍芒履,倒骑水牛,沅、湘、江、汉,鼓棹遨游。随波溯浪,噞喁沈浮,白苎起舞,扬波发讴。急手速去,还尔扬州。”庆之伏枕曰:“杨君见辱深矣。”自此后,吴儿更不敢解语。北海寻伏诛。其庆之还奔萧衍,用为司州刺史,钦重北人,特异於常。朱异怪复问之。曰:“自晋、宋以来,号洛阳为荒土,此中谓长江以北,尽是夷狄。昨至洛阳,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识,口不能传。所谓帝京翼翼,四方之则。如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可不重?”庆之因此羽仪服式,悉如魏法。江表士庶,竞相模楷,褒衣博带,被及秣陵。元慎,弘农人,晋冀州刺史峤六世孙。曾祖泰,从宋武入关,为上洛太守。七年背伪来朝,明帝赐爵临晋侯,广武郡陈郡太守,赠凉州刺史,谥烈侯。祖抚,明经,为中博士。父辞,自得丘壑,不事王侯。叔父许,河南令、蜀郡太守。世以学行著闻,名高州里。元慎情尚卓逸,少有高操,任心自放,不为时羁。乐水爱山,好游林泽。博识文渊,清言入神,造次应对,莫有称者。读老、庄,善言玄理。性嗜酒,饮至一石,神不乱。常慷慨叹不得与阮籍同时生。不愿仕宦,为中散,常辞疾退闲。未常修敬诸贵,亦不庆吊亲知,贵为交友,故时人弗识也。或有人慕其高义,投刺在门,元慎称疾高卧。加以意思深长,善於解梦。孝昌年,广阳王元渊初除仪同三司,总众十万讨葛荣,夜梦著衮衣倚槐树而立,以为吉徵,问於元慎。曰:“三公之祥。”渊甚悦之。元慎退还,告人曰:“广阳死矣!槐字是木傍鬼,死后当得三公。”广阳果为葛荣所煞,追赠司徒公,终如其言。建义初,阳城太守薛令伯,闻太原王诛百官,立庄帝,弃郡东走。忽梦射得雁,以问元慎。元慎曰:“卿执羔,大夫执雁,君当得大夫之职。”俄然令伯除为谏议大夫。京兆许超梦盗羊入狱,问於元慎。元慎曰:“君当得阳城令。”其后,有功封城阳侯。元慎解梦,义出方途,随意会情,皆有神验。虽令与后小乖,按令今百里,即是古诸侯。以此论之,亦为妙著,时人譬之周宣。及尔朱兆入洛阳,即弃官与华阴隐士王腾周游上洛山。孝义里东市北殖货里,里有太常民刘胡,兄弟四人,以屠为业。永安年中,胡煞猪,猪忽唱乞命,声及四邻。邻人谓胡兄弟相殴斗而来观之,乃猪也。即舍宅为归觉寺,合家人入道焉。普泰元年,此寺金像生毛,眉发悉皆具足。尚书左丞魏季景谓人曰:“张天锡有此事,其国遂灭,此亦不祥之徵。”至明年而广陵被废死。

译杨元慎严肃地说:“江左只是苟延残喘,偏居一隅。那里土地多湿,虫蚁聚集繁育;疆土多瘴疠,青蛙和蟾蜍同穴而居,人和鸟混杂成群。短发的君主没有束发戴冠的仪容;文身的百姓禀受着卑微鄙陋的体质。他们漂浮于三江,划船于五湖。礼乐不能沾润他们,法度典章也不能改变他们。即使夹杂秦朝遗民、汉朝罪人和华夏语言,也仍然带有闽、楚地区难以改变的口音。虽然设置君臣名分,却上层轻慢、下层暴乱。因此刘劭在前杀父,休龙在后淫乱其母,表现出的悖逆人伦,同禽兽没有区别。又有山阴请女婿、卖丈夫,家中聚众淫乱,不顾世人讥笑。您承受着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沾染礼义教化,这就像阳翟人不知道头上的瘿瘤是丑陋的。我们魏朝承受天命图箓,在嵩山、洛水之间定鼎建都,以五岳为镇,以四海为家。移风易俗的典章,可以和五帝并列;礼乐法度的盛美,超过历代百王而独高。你们这些鱼鳖之徒,既然仰慕道义前来朝见,饮用我们的池水,啄食我们的稻粱,为什么还要如此无礼,以至于说出这种话?”陈庆之等人见元慎言辞清雅、文句精妙,纵横奔放,闭口流汗,一齐不敢说话。几天以后,陈庆之患病,心口急痛,四处寻人医治。元慎自称“能够解除”,陈庆之于是把自己托付给元慎。元慎便含水喷向陈庆之,说道:“吴人的鬼,住在建康,帽子做得小,衣裳裁得短。自称阿侬,说话就叫阿傍。以菰米、稗米为饭,以茶水作浆;小口喝莼羹,细细咂食蟹黄;手里拿着豆蔻,嘴里嚼着槟榔。刚来到中原,就思念本乡。赶快动手离开,回你的丹阳去。至于寒门人的鬼,□头还在修长;他们在河洲上张网捕鱼、滤取鳖类。咀嚼菱角和莲藕,拾取鸡头米,以蛙羹、蚌肉羹作为膳食。穿布袍、着芒鞋,倒骑水牛,在沅水、湘水、长江、汉水上划船遨游。随波逐浪,时沉时浮,穿白苎衣起舞,扬起水波放声歌唱。赶快动手离开,回你的扬州去。” 陈庆之伏在枕上说:“杨君侮辱我太深了。”从此以后,吴地人更加不敢辩解。北海王不久被杀。陈庆之回去投奔萧衍,萧衍任用他为司州刺史;他敬重北方人,特别不同于平常。朱异感到奇怪,又询问其中原因。陈庆之说:“自晋、宋以来,人们把洛阳称作荒土,江南人认为长江以北全是夷狄。昨天到了洛阳,才知道衣冠士族全都在中原。这里礼仪丰富兴盛,人物众多富庶,眼睛从未见过,嘴也无法传述。正所谓帝京庄严宏伟,是四方的准则。就像登上泰山便觉得培塿低小,渡过江海便觉得湘水、沅水狭小。北方人怎么能不受尊重?”陈庆之因此把仪仗服饰全都改得同魏朝制度一样。江表的士民争相仿效,宽衣博带一直传到秣陵。元慎是弘农人,晋代冀州刺史峤的六世孙。曾祖父元泰跟随宋武帝入关,任上洛太守。元慎七年时背离伪朝来朝见,明帝赐爵临晋侯,任广武郡陈郡太守,追赠凉州刺史,谥号烈侯。祖父元抚通晓经学,任中博士。父亲元辞能自得于山林,不侍奉王侯。叔父元许任河南令、蜀郡太守。元氏一门世代以学问品行著称,名声在州里很高。元慎情志高远超逸,年少时便有高尚操守,任凭心意放纵,不受时俗拘束。他喜欢水、爱山,喜好游览树林水泽;学识广博、文章渊深,清谈能够进入玄妙境界,仓促间的应答也无人能与他相比。他读《老子》《庄子》,善于谈论玄理。天性嗜酒,饮至一石,神志仍不紊乱。他常常慷慨叹息,恨不能与阮籍同时出生。他不愿做官,任中散大夫时常以疾病为由辞职闲居。他从不向权贵致敬,也不为亲友庆贺吊丧;因为把显贵者当作普通朋友,所以当时人们反而不了解他。有人仰慕他的高尚义行,投递名帖到门上,元慎却称病高卧。加上他思想深远,擅长解梦。孝昌年间,广阳王元渊刚被授任仪同三司,统率十万人讨伐葛荣;夜里梦见自己穿着衮衣,倚着槐树站立,认为是吉兆,便询问元慎。元慎说:“这是将任三公的祥兆。”元渊非常高兴。元慎退回来后,告诉别人说:“广阳王死定了!槐字是木旁加鬼,他死后应当得到三公之位。”广阳王果然被葛荣杀死,追赠司徒公,最终如元慎所说。建义初年,阳城太守薛令伯听说太原王诛杀百官、拥立庄帝,便放弃郡职向东逃走。忽然梦见射中一只雁,便拿去询问元慎。元慎说:“卿大夫拿羔羊,大夫拿雁;您应当得到大夫的职位。”不久令伯被授任谏议大夫。京兆人许超梦见偷羊入狱,询问元慎。元慎说:“您应当得到阳城令的职位。”后来许超因功封为城阳侯。元慎解释梦境,义理出自各种方法,随意结合情境,都有神验。虽然具体任命与后来略有不合,但按照如今的制度,县令辖百里,这就是古代诸侯的规模。这样说来,也算是精妙的解释,当时人们把他比作周宣王。等到尔朱兆进入洛阳,他便弃官同华阴隐士王腾游历上洛山。孝义里东面的市北有殖货里,里中有太常寺属民刘胡,兄弟四人以屠宰为业。永安年间,刘胡杀猪,猪忽然唱着哀求饶命,声音传到四邻。邻人以为刘胡兄弟正在相互殴斗,便前来观看,原来是猪在叫。刘胡于是舍弃住宅建成归觉寺,全家人都入道出家。普泰元年,这座寺的金像长出毛来,眉毛和头发全都具备。尚书左丞魏季景对人说:“张天锡也曾发生过这种事,他的国家随后就灭亡了;这也正是不祥的征兆。”到了第二年,广陵王被废黜并被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