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部谈资 卷下
过巴东一日,始抵蜀界。沿江而行,险觉稍减。巫山十二峰,从舆人指点,微见一、二,远插天外。
楚入蜀县,首为巫山。倚山俯江,官民高下而居。江口有神女庙,荒芜不治,乃有司新移置者。旧庙在江干,离县十里,闻亦颓废。予令人蹋古碑,无有也。宋玉《高唐赋》,想随襄王之梦逝矣。
楚宫,仅存遗址,在巫山西北,楚襄王所游之地也。黄山谷楚宫诗刻,所谓细腰宫,即此,今竟觅不可得。
巫峡即巫山也,与西陵峡、归州峡并称三峡。连山七百里,非亭午夜分,不见日月。《水经》云杜宇所凿,以通江水。《图经》云抗峰岷峨,偕岭衡岳;凝结翼附,并出青云。盛宏之《荆州记》云三峡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杜修可《峡程记》云三峡谓明月峡、巫山峡、广泽峡,其瞿塘、滟滪之类,不系三峡数。
赵文敏手书十二巫峰词,昔刻于巫山县。令君厌其来索之烦,磨去,予仅于士夫家见之。
阳台,在巫山城内山顶。山不甚高,台正平坻,荒烟野草,襄王、神女不知何在。
三峡猿声,古人题咏极富。予未舟行,不及闻。讯之马元赤,云:“峡中两岸最多,或三五为偶,或百数十为群,沿崖援树,不可胜数,惟亦未闻啼声。”
竹枝歌,唐刘禹锡、白居易皆尝赋之,凄婉悲怨。苏长公云有楚人哀屈吊贾之遗声焉。《鹤林玉露》载宋时三峡长年犹能歌之,今则亡矣。
夔即古夔子国,宋王梅溪旧治也。四围皆高山峻岭,中横江流。一对江之山,左为赤甲,右为白盐。
巫山女子,皆善吹箫。嫁时,众女子治具送之,吹箫数日为乐。蜀中有此,毋乃神女之遗风乎?
鱼复,即夔地,谓鳇鱼至此复回不上也。对城隔江,有鱼复县古址。
白帝城,离夔东五里,崇山巍然。另作一城状,下即西陵峡口。大江横流,漰腾澎湃,真楚蜀咽喉也。本朝设右所,官兵守焉。
城上旧建公孙述庙,后改汉先帝庙,以武侯、关、张配享,绰楔题曰“汉代明良”。庙后复有僧寺一区,宋陆务观记云。有古松柏及孟蜀时碑,与黄庭坚题石笋、越公堂俱无一存。自关而东,即子美东屯故居矣。
瞿塘,即峡内江水深沈处。滟滪乃一石笋,树两峡之中,若青螺宝剑插于镜中波面。上下之险,信无逾此。俱在白帝城下。
“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滟滪大如马,瞿峡不可下。”又云:“滟滪大如补,瞿塘不可触。”舟人以为水候,总之夏秋不可行也。
峡口铁柱二,不知是何代物,上铸“守关大将军徐宗武”等字。
峡口石上字多磨灭,惟一诗云“白帝城边春草生,黄牛峡里水波清。追思昭烈千年事,长使英雄气不平。”后书“大元至元十九年,岁次壬午,镇国上将军四川宣慰使何公同男到此吟”而已。
诸葛八阵碛,在夔城者,江沙上碎石行列如引绳,春冬时见,夏秋没于水。然江涨即浮碛上数十丈,比退而阵石如故,子美诗有“江流石不转”之句。
夔城无井,官府军民咸取汲于江。虽治井,亦不能贮水。府治后仅有一泉,自山巅流下,四时不竭,因而引入治内,凿池以贮之,亦不能多分别泒。
夔盖蜀东门户,然登后山,城中不一览殆尽。前即逼近江流,城内薪水,皆仰给城外,不知前人何以为守。夔郡县皆属蜀,而卫名瞿塘,则属楚。国朝犬牙之制如此。
白帝城上,仅元人一碑,亦不甚佳,余皆今人诗字。
杜工部祠,在郡东数里,倚山俯江,云亦新创。祠中止塑像,其《秋兴》八诗,近代虽有刻,字殊不佳,余无足观者。予置碑二,一刻公像及史传,树祠中;一大书“唐杜工部游寓处”,树道旁。
工部旧日草堂,在城东十余里外,尚有遗址可寻。止一碑,存数字,题“重修东屯草堂记”,似亦元物。
城西开元寺,唐了休禅师道场也。国初,张三丰与僧广海善,寓于寺者七日,临别赠诗云:“深入浮屠断世情,奢摩他行恰相应。天花隐隐呈微瑞,风叶琅琅咏大乘。密室书闲云作盖,空亭夜静月为灯。魂稍影散无何有,到此谁能见老僧。”并留草履一双,沈香三片而去。后海以诗及二物献之文皇,答赐环一枚、千佛袈裟一领,今犹置寺中,称世宝云。解学士缙有《寺中法堂记》碑。
先生永安宫遗址,即今之学宫,先主所崩处也,诸葛武侯受遗命于此。
甘夫人墓,在府治内后山,前有二碑,字似被近世更改,吏卒皆能指点道之。
子美游蜀凡八稔,自大历元年春至夔,大历三年去而之楚,寓夔之东屯、西瀼者凡三年,得诗四百余首。瀼者,土人谓山间通江崩流曰瀼。
夔谯楼上柱联,即当用杜诗“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何等壮丽。俗人因讳悲字置之。
志称有诗史堂,刻杜工部遗像;又有万丈堂,取光焰万丈之义,俱在府治内。今不可考。
译过了巴东一天,才抵达蜀地边界。沿江行走,觉得险峻稍稍减弱。巫山十二峰,在轿夫的指点下,只隐约看见一两座,远远插入天外。从楚地进入蜀地的县,首先是巫山县。县城倚山临江,官民依山势高低而居。江口有神女庙,荒废而无人修治,是有关官署新迁来的。旧庙在江岸,距县城十里,听说也已经坍塌荒废。我让人踩踏寻找古碑,却一块也没有。宋玉《高唐赋》中的故事,想来也已经随着楚襄王的梦消逝了。楚宫只剩下遗址,在巫山西北,是楚襄王游览过的地方。黄山谷《楚宫诗》的刻石中所说的细腰宫,就是这里;如今竟然已经找不到了。巫峡就是巫山峡,与西陵峡、归州峡合称三峡。群山绵延七百里,不到正午和半夜,看不见太阳和月亮。《水经》说,这是杜宇开凿出来的,用来使江水通过。《图经》说,山峰高峻可以抗衡岷山、峨眉山,山岭绵延可与衡山、岳山相比;山体凝聚相连,像鸟翼彼此附着,一齐伸入青云。盛宏之《荆州记》说,三峡之中两岸群山相连,几乎没有空缺,重重岩石、层层山峰遮蔽了天空和太阳。杜修可《峡程记》说,三峡指明月峡、巫山峡、广泽峡;至于瞿塘峡、滟滪石一类,并不列入三峡之数。赵文敏亲手书写的《十二巫峰词》,过去刻在巫山县。县令厌烦了人们不断来索取拓本的麻烦,便把它磨掉了;我只在士大夫家中见过它。阳台在巫山县城内的山顶上。山并不太高,台地正好平坦;如今只有荒烟野草,楚襄王和神女也不知在哪里了。三峡猿猴的叫声,古人题咏得很多。我没有乘船行走峡中,因此没能听到。向马元赤询问,他说:“峡中两岸猿猴最多,有的三五只结伴,有的成百上十只成群,沿着山崖攀援树木,多得数不清;只是我也没有听到它们的叫声。” 竹枝歌,唐代刘禹锡、白居易都曾经作诗歌咏,情调凄清婉转、悲苦哀怨。苏长公说,其中有楚人哀悼屈原、吊念贾谊的遗风。《鹤林玉露》记载,宋代时三峡的船夫还会唱这种歌,如今却已经失传了。夔就是古代的夔子国,也是宋代王梅溪过去治理的地方。四面都是高山峻岭,中间横贯着江流。与江相对的两座山,左边是赤甲山,右边是白盐山。巫山的女子都善于吹箫。女子出嫁时,众女子置办器具为她送行,吹箫数日以为娱乐。蜀地也有这种风俗,莫非是神女遗留下来的风尚吗?鱼复就是夔地,传说因为鳇鱼游到这里便返回,不能再向上游,所以得名。隔江与县城相对的地方,有鱼复县的古城址。白帝城距夔州城以东五里,周围山势高峻巍然,另成一座城的形势,下面就是西陵峡口。长江横贯而过,水势奔腾澎湃,确实是楚地和蜀地的咽喉。本朝在这里设置右所,由官兵驻守。城上过去建有公孙述庙,后来改为汉先帝庙,配祀武侯、关羽、张飞,门额题为“汉代明良”。庙后又有一所僧寺,宋代陆务观曾作记。古松古柏、孟蜀时期的碑刻,以及黄庭坚题写的石笋、越公堂,全都没有保存下来。从关隘向东,就是杜子美在东屯的故居。瞿塘,是峡中江水深而沉静的地方。滟滪是一根石笋,矗立在两峡之间,好像青色的螺髻或宝剑插在镜面般的水波中。峡道上下的险要,确实没有超过这里的。它们都在白帝城下。有歌谣说:“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滟滪大如马,瞿峡不可下。”又说:“滟滪大如补,瞿塘不可触。”船夫把这些话当作判断水情的依据,总而言之,夏秋两季不能通行。峡口有两根铁柱,不知道是哪一代的遗物,上面铸有“守关大将军徐宗武”等字样。峡口石头上的题字大多已经磨灭,只有一首诗还可辨认:“白帝城边春草生,黄牛峡里水波清。追思昭烈千年事,长使英雄气不平。”诗后只题着:“大元至元十九年,岁次壬午,镇国上将军四川宣慰使何公同男到此吟。” 诸葛亮八阵碛,在夔城的一处,江滩上的碎石排列得像牵引的绳索,春冬两季可以看见,夏秋两季则淹没在水中。然而江水上涨时,水也会浮到石碛上数十丈高;等水退去,阵石仍和原来一样,杜子美诗中有“江流石不转”的句子。夔州城没有井,官府、军队和百姓都到江中取水。即使开凿水井,也不能蓄水。府治后面只有一眼泉水,从山顶流下来,四季不断绝,于是把泉水引入府治,在里面凿池蓄水,但也不能分流出很多支渠。夔州大概是蜀地东面的门户,然而登上后山,城中景物几乎可以一览无余。城前紧逼江流,城内的柴薪和饮水都要依靠城外供给,不知道前人凭什么在这里守城。夔州的郡县都隶属蜀地,而卫所名为瞿塘,却隶属楚地。本朝这种犬牙交错的行政设置就是如此。白帝城上只有一块元代人的碑,也不算很好,其余都是今人的诗文题字。杜工部祠在夔州城东几里处,倚山临江,据说也是新近创建的。祠中只有塑像;他的《秋兴》八首,近代虽有刻本,字迹却很差,此外没有值得观赏的东西。我设置了两块碑:一块刻杜公画像和史传,立在祠中;另一块大书“唐杜工部游寓处”,立在道路旁。杜工部过去的草堂在城东十多里外,如今还可以寻找遗址。那里只有一块碑,保存着几个字,题为“重修东屯草堂记”,看起来似乎也是元代遗物。城西的开元寺,是唐代了休禅师的修行道场。明朝初年,张三丰与僧人广海友善,曾住在寺中七天,临别时赠诗说:“深入佛寺断绝世俗情念,修行止观正好相应。天花隐约降下显现微妙祥瑞,风吹树叶琅琅作响,仿佛吟咏大乘佛法。密室中书写闲适,白云化作屋盖;空亭夜色寂静,明月就是灯火。魂魄渐渐消散,万物归于无有;到了这里,又有谁能看见老僧呢?”他还留下草鞋一双、沉香三片后离去。后来广海把诗和这两件物品献给文皇,文皇回赐玉环一枚、千佛袈裟一领,至今还供置在寺中,被称为世间珍宝。解学士缙有一块《寺中法堂记》碑。先生永安宫的遗址,就是今天的学宫,是先主驾崩的地方,诸葛武侯也在这里接受了遗命。甘夫人的墓在府治内的后山,墓前有两块碑,碑上的字似乎被近代人改动过;吏卒都能指点位置并带路前往。杜子美在蜀地一共住了八年,从大历元年春天到夔州开始,至大历三年离开夔州前往楚地为止;他住在夔州东屯、西瀼的时间共三年,写下诗四百多首。“瀼”字,当地人把山间通向江中的崩流叫作瀼。夔州谯楼上的楹联,本来应当用杜甫“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这两句,多么壮丽!庸俗的人因为忌讳“悲”字,便把它弃置不用。《志》中说有诗史堂,刻有杜工部遗像;又有万丈堂,取“光焰万丈”的意思,两处都在府治内。如今已经无法考证了。
郡斋望隔江,群山尺咫,七峰分列若屏。朝暮之间,翠色扑人衣袂。予因取杜句“翠屏”名署中小斋。
夔之香橼,大而香,为闽浙所无。亦有狮头柑、佛手柑,皆可玩。
云阳县,即古云安也。酒未见佳,才倾一盏,即薰人之句。每过,高诵数回。
云阳对江山上,有张桓侯庙,香火颇盛。传云侯之首葬此。官舟过县,必设性醴望祀之。
万县,本汉朐▯忍县地。隔江有岑公洞,宽敞如庭。室中有石,状如芝,俨人为者。壁上多前代题识。洞前石碑林立,惟黄山谷楷书一通,学颜体甚佳。岑公,唐人也,为仙化去。
出城渡河,有巨石亘生水面,呼曰天生桥,又曰天仙桥。石横百丈,宽数十丈,平坦如削。下有飞瀑崩腾,如万马之声,过之毛竖。予语越尹,当建二坊标其胜。尚未就。
丙穴在达州,出嘉鱼。杜工部诗云“鱼知丙穴由来美”,是也。志又载,雅州亦有丙穴。
梁山,亦汉朐▯忍县地。东九十里有泉,自山顶下注,东坡昔以飞练名其亭。嘉靖间,守臣献白兔。至此而毙,瘗之,因更建亭宇,故今称之曰白兔亭。行山路既疲,坐听飞泉百丈,十里声不绝,诚长途一快事胜览也。又闻山上有洞,惜未及登。
黄葛树,叶似桂,稍大,团栾荫数亩,冬春不凋。干则臃肿,根皆蟠露土上,至于石崖之侧,则全似不藉土生者。夔之梁万最多,惜无材用。
竹■〈鼠留〉,太平、东乡皆有之,生于竹中之鼠也。形色俱类鼠,差大而肥。烹之,味与黄鼠无异。
郭公棐尝梓夔门三传,名宦则诸葛亮、李靖、源乾曜、韦处厚、唐介、虞允文、王十朋、李浩、查龠、刘光祖、余应求、孟珙;乡贤则屈原、李远、廖彦正、杨晨、袁沔青、文胜、汪瀚、柳英;流寓则宋玉、杜甫、李白、寇准、张俞、邵雍、黄鲁直、宋濂。惟武侯、工部、王梅溪,有特祠祀之。
译从郡斋眺望,隔江群山近在咫尺,七座山峰分列开来,像一面屏风。早晚之间,青翠的山色仿佛扑到人的衣袖上。我于是取杜甫诗句中的“翠屏”,给署中一间小斋命名。夔州的香橼,果实大而且香,是闽浙没有的。这里也有狮头柑、佛手柑,都可以供人观赏。云阳县就是古代的云安。这里的酒没有见到好的,刚倒满一盏,香气就能熏人。我每次经过这里,都高声吟诵这句话好几遍。云阳城隔江相对的山上,有张桓侯庙,香火相当旺盛。传说张桓侯的头葬在这里。官船经过云阳县时,一定要设置祭品,隔江遥祭他。万县原来是汉代朐▯忍县的辖地。隔江有岑公洞,宽敞得像庭院。洞室中有一块石头,形状像灵芝,简直像人工做成的。洞壁上有很多前代题刻。洞前石碑林立,只有黄山谷的一通楷书碑刻,学习颜体,写得很好。岑公是唐代人,成仙而去。出城渡河,有一块巨石横亘在水面上,称为天生桥,又叫天仙桥。巨石横跨百丈,宽几十丈,平坦得像刀削一般。桥下有飞瀑轰鸣奔腾,声势如万马奔腾,经过那里令人汗毛直竖。我对越地县令说,应当修建两座牌坊来标志这里的胜景,但至今还没有完成。丙穴在达州,出产嘉鱼。杜工部诗说“鱼知丙穴由来美”,就是指这里。《志》中又记载,雅州也有丙穴。梁山县也是汉代朐▯忍县的辖地。县城东面九十里有一眼泉水,从山顶倾泻而下,苏东坡过去把这座亭子命名为“飞练亭”。嘉靖年间,守臣进献白兔,白兔到这里便死了,于是把它埋葬,并因此重新修建亭宇,所以如今称为白兔亭。走山路已经疲惫,坐下来听百丈高的飞泉,十里之外水声仍不断,实在是长途跋涉中令人畅快、值得观赏的事情。又听说山上有洞,可惜没能登上去。黄葛树的叶子像桂树叶,稍微大一些;树冠团团张开,能遮蔽几亩地,冬春两季也不凋落。树干粗大臃肿,根都盘曲着露在土面上;到了石崖旁边,完全像是不借助泥土也能生长。夔州的梁山、万县一带这种树最多,可惜没有什么材料用途。竹■〈鼠留〉,太平县、东乡县都有,是生长在竹子中的鼠类。形状和颜色都像老鼠,只是稍大而肥。煮来吃,味道与黄鼠没有区别。郭公棐曾经刊刻《夔门三传》。其中名宦有诸葛亮、李靖、源乾曜、韦处厚、唐介、虞允文、王十朋、李浩、查龠、刘光祖、余应求、孟珙;乡贤有屈原、李远、廖彦正、杨晨、袁沔青、文胜、汪瀚、柳英;流寓人物有宋玉、杜甫、李白、寇准、张俞、邵雍、黄鲁直、宋濂。只有武侯、工部、王梅溪三人有专门的祠庙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