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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西湖游览志余二

西湖游览志余卷一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2–134 段

以为属越者,杜佑《通典》、欧阳忞《舆地广记》皆云,春秋时属越,越败属吴。东阳王象之本其说,谓钱唐旧为越,自夫差败越地始入吴。虽皆知为越地,而未知分界所在。惟《太平寰宇记》引《吴地记》云,越国西北界至御儿,即檇李,本嘉兴府崇德县有御儿乡,有水名语水,语与御通,则是吴越以御儿为分界。二说各有所据,今考之,当以后说为是。春秋鲁定公十四年五月,于越败吴于檇李,杜预注云,嘉兴县南檇李城。又《史记》世家,阖闾十九年伐越,句践迎击之檇李,贾逵注云,檇李越地。据此则檇李以南为越境,杭在其中矣,此杭为越地一也。《吴越春秋》句践既臣于吴,夫差赐之书,増其封,东至句甬,西至檇李,南至姑末,北至平原。《越絶书》作武原,今海盐是也。纵横八百余里,且谓越本兴国千里,吾虽封之未尽其国,则是所封之地皆越故疆。又《越絶书》越地记云,语儿乡故越界,本名就李,即檇李,吴疆越地以为战地至柴辟亭。《吴地记》云,柴辟亭到语儿就李,吴侵以为战地,则吴越疆界尤极分明,此杭为越地二也。若《淳佑志》所引皆有可辨者,其一为越羣臣祖句践于淛江,遂谓吴越以淛江为界,殊不知是时句践方保栖会稽之山,浙江以西皆为吴有,宜其祖道止于江濵也。其一谓夫差走余杭山,则谓余杭在吴境内,殊不知吴自有秦余杭山,《姑苏志》云,阳山又名秦余杭山,在长洲西北三十里,夫差栖于此死,因葬焉,至今号夫差墓。又《越絶书》《吴地记》云,秦余杭山去毗陵县五十里近太湖,今余杭去长洲太湖甚逺,岂可以名之偶同,强合为一。且越在东南,吴在西北,吴王不西北走苏、常,而反东南走余杭,必无此理。其一谓楚伐越,尽取故吴地,至淛江,则淛江之西乃吴地,殊不知此句自有两义。所谓故吴地者,言越故取于吴者也;所谓至淛江者,言并越原有之地而尽取之也,岂可槩以为故吴地乎?《皇极经世》以其辞不别白,故于楚灭越尽取其地之下书曰:“东开地至淛江”,则是淛江以西本非吴境,乃楚因越地而开者也。合是二说,则郡志之误可以涣然无疑矣。钱镠字具美,杭州临安人。临安里中有大木,镠幼时与羣儿戱木下。镠坐大石,指麾羣儿为队伍,号令有法,羣儿皆惮之。及壮无赖,不喜事生业,以贩盐为盗。县録事锺起有子数人,与镠饮博。起尝禁其诸子,诸子多窃从之游。豫章人有善术者,望斗牛间有王气,斗牛钱唐分也,因游钱唐,占之。又在临安,乃之临安,以相法隐市中,因求其人。起与术者善,术者私谓起曰:“占君县有贵人,求之市中不可得。视君之相贵矣,然不足当之。

译战败后才属于吴国。东阳王象之根据这一说法,认为钱唐旧属越国,自从夫差打败越国后才开始并入吴国。虽然这些说法都知道杭州是越地,却不知道分界究竟在哪里。只有《太平寰宇记》引用《吴地记》说,越国西北边界到御儿,即檇李;原嘉兴府崇德县有御儿乡,有一条水名叫语水,“语”与“御”相通,那么吴越就是以御儿为分界。两种说法各有依据,现今考察,应当以后一种说法为正确。春秋鲁定公十四年五月,于越在檇李击败吴国,杜预注说是嘉兴县南面的檇李城。《史记》世家记载,吴王阖闾十九年讨伐越国,句践在檇李迎战,贾逵注说檇李是越地。据此可知,檇李以南是越境,杭州就在其中;这是杭州属于越地的第一条证据。《吴越春秋》记载,句践已经向吴称臣后,夫差赐给他一封书,扩大他的封地:东到句甬,西到檇李,南到姑末,北到平原。《越绝书》写作武原,就是今天的海盐。封地纵横八百多里,并且说越国本来是兴起于方圆千里的国家,我虽然封给你土地却没有包括它的全部国土;那么所封之地都是越国原有的疆域。《越绝书》的《越地记》又说,语儿乡原是越国边界,本名就李,就是檇李;吴国把越地划为战场,直到柴辟亭。《吴地记》说,柴辟亭到语儿、就李一带,吴国侵入并把那里作为战场;这样吴越疆界就更加清楚。这是杭州属于越地的第二条证据。至于《淳祐志》所引用的材料,也都有可以辨析之处。第一条说越国群臣在淛江为句践举行祖道,于是认为吴越以淛江为界,却不知道当时句践正退守会稽山,淛江以西都被吴国占有,所以他的祖道仪式适宜只举行到江边。另一条说夫差逃到余杭山,于是认为余杭在吴境内,却不知道吴国本来另有秦余杭山。《姑苏志》说,阳山又名秦余杭山,在长洲西北三十里,夫差逃到那里后死去,因此葬在那里,直到今天还称为夫差墓。此外,《越绝书》《吴地记》说,秦余杭山距离毗陵县五十里,靠近太湖;如今的余杭距离长洲太湖很远,怎么能因为名称偶然相同,就强行把它们合并为一处呢?而且越国在东南,吴国在西北,吴王不向西北逃往苏州、常州,反而向东南逃到余杭,绝没有这样的道理。又有一种说法认为,楚国讨伐越国,全部夺取过去吴国的土地直到淛江,于是认为淛江以西就是吴地,却不知道这句话本有两层意思。所谓“故吴地”,是说越国过去从吴国夺取的土地;所谓“至淛江”,是说连同越国原有的土地也全部夺取,怎么能一概认为都是“故吴地”呢?《皇极经世》认为这句话没有分别说明清楚,所以在“楚灭越尽取其地”之后写道:“向东开拓土地直到淛江。”这样看来,淛江以西本来不是吴境,而是楚国因夺取越地而开拓的地方。把这两种说法合起来看,郡志的错误便可以完全明白,没有疑问了。钱镠,字具美,杭州临安人。临安乡里中有一棵大树,钱镠小时候常和一群孩子在树下玩耍。钱镠坐在大石上,指挥孩子们编成队伍,号令严明,孩子们都害怕他。长大后他游手好闲,不喜欢经营生计,以贩盐为业,后来成为盗贼。县录事钟起有几个儿子,常和钱镠饮酒赌博。钟起曾经禁止他的儿子们与钱镠交往,但几个儿子还是常偷偷跟他游玩。有个豫章人精通术数,看到斗宿、牛宿之间有王者之气;斗宿、牛宿分野对应钱唐,于是来到钱唐占验。他又听说临安也有此气,便到临安,凭相术隐身于市中,借机寻找那个人。钟起和术士交好,术士私下对他说:‘我占得你县中有贵人,在市中却找不到。看你的相貌也很贵显,但还不足以当此贵人。’钟起于是置办酒席,把县中的贤士豪杰都召来聚会,暗中让术

”起乃置酒,悉召县中贤豪为会。阴令术者徧视之,皆不足当。术者过起家,镠适从外来,见起惧,反走。术者望见之,大惊曰:“此真贵人也。”起笑曰:“此吾傍舍钱生博徒尔。”术者召镠,熟视之,顾起曰:“君之贵者,因此人也。”乃慰镠曰:“子骨法非常,愿自爱。”因与起诀曰:“吾求其人者,非有所欲也,直欲质吾术耳。”明日遂去。起始纵其子等与镠游,时时贷其穷乏。及镠贵,辟起为宾客。

译士逐一察看,众人都不符合。术士经过钟起家时,钱镠恰好从外面回来;他见到钟起便害怕,转身逃走。术士远远看见,大惊说:‘这才是真正的贵人!’钟起笑着说:‘这不过是我邻居家的钱姓赌徒罢了。’术士叫住钱镠,仔细端详后回头对钟起说:‘你的富贵,就应在这个人身上。’于是安慰钱镠说:‘你的骨相非常人可比,希望你自重自爱。’又同钟起告别说:‘我寻找这个人,并不是有什么私欲,只是想验证我的术数罢了。’ 第二天术士就离开了。钟起这才放任他的儿子们和钱镠交往,并且不时接济钱镠的贫困。等到钱镠显贵后,便征召钟起担任宾客。

唐干符二年,浙西禆将王郢作乱,石鉴镇将董昌募乡兵讨贼,表镠偏将,击郢破之。是时,黄巢众巳数千,攻掠浙东,至临安。镠曰:“今镇兵少而贼兵多,难以力御,宜出竒兵邀之。”乃与劲卒二十人伏山谷中。巢先锋度险皆单骑,镠伏弩射杀其将,巢兵乱,镠引劲卒蹂之,斩首数百级。镠曰:“此可一用尔,若大众至,何可敌耶?”乃引兵趋八百里。八百里者,地名也。告道旁媪曰:“后有问者,告曰临安兵屯八百里矣。”巢众至,闻媪语不知地名,皆曰:“向十余卒尚不可敌,况八百里屯兵乎?”乃引兵还。中和二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与杭州刺史董昌构兵,镠击斩汉宏,乃奏昌为越州观察使,而自居杭州。昭宗拜镠为都团练使,寻进镇海军节度使。顷之,董昌以罗平鸟谶反越州,镠击取之,乃进镠封爵,而锡之铁劵:「曰维干宁四年,岁次丁已,八月甲辰朔,四日丁未,皇帝若曰:咨尔镇海、镇东等军节度,淛江东西等道观察处置、营田、招讨等使,兼两淛盐铁制置、发运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兼中书令,使持节润、越等州诸军事,兼润、越等州刺史,上柱国,彭城郡王,食邑五千户,食实封一百户,钱镠:朕闻铭邓隲之勲,言垂汉典;载孔悝之德,事羙鲁经。则知褒德策勲,古今一致。顷者,董昌僣乱,为昏镜水,狂谋恶贯,流染齐人,而尔披攘凶渠,荡定江表,忠以卫社稷,惠以福生灵。其机也,氛祲清;其化也,疲羸泰。拯吴粤于涂炭之上,师无私焉;保余杭于金汤之固,政有经矣。志奬王室,绩冠侯藩,着于旗常,流在丹素。虽锺繇刋五熟之釡,窦宪勒燕然之山,未足论功,抑有异数。是用锡其金版,申以誓词:长江有似帯之期,泰华有如巻之日。惟我念功之旨,永将延祚子孙,使卿长袭宠荣,克保富贵。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承我信誓,往惟钦哉!」宜付史馆,颁示天下。镠如越州,受命还治钱塘,名所居营曰衣锦城,石鉴山曰衣锦山,幼所戏大木曰衣锦将军。天复二年,封镠越王。天佑元年,改封吴王。开平元年,梁太祖即位,封吴越王。时有劝镠拒命者,镠不纳,笑曰:“吾不失为孙仲谋,竟受命。”改临安为衣锦军,展饬茔陇,旌旗鼓吹,振耀山谷。童时钓弋之所,尽蒙以华屋。贩盐担篑,亦裁锦韬之,叹曰:“焉敢忘本。”一邻媪九十余岁矣,携壶浆角黍迎镠,呼曰:“钱婆留,宁馨长进!”镠下车拜之。盖镠生时光怪满室,其父欲不举,是媪强留之,故名钱婆留也。镠既置酒,父老高会,男妇八十岁以上者金尊,百岁者玉尊。时饮玉尊者十余人。镠执爵上寿,歌曰:“三节还乡挂锦衣,吴越一王驷马归。天明明兮爱日辉,百岁荏苒兮会时稀。”时父老闻歌,多不解音律,镠觉其欢意不洽,乃高掲吴音以歌曰:“你辈见侬底欢喜?别是一般滋味子。长在我侬心子里。”歌讫,举座赓之,呌笑振席。二年,册尊镠尚父。长兴三年,镠卒,年八十一,谥武肃。子元瓘立。武肃王起仄微,开国垂统,虽由天授,而其才智亦有过人者。在军中,恒倚危枕而寝,未尝贴席。榻置粉盘,夜有所记,则画盘中。或发铜丸于外,以警宿直。尝欲广牙城,以大公府有术者告曰:「王若改旧为新,有国止及百年。如填筑西湖以建府治,垂祚当十倍于此。」镠曰:「岂有千年而天下无真主者乎?有国百年,吾所愿也。」即于治所稍増广之。及忠懿归朝,钱氏覇吴越者凡九十八年。元瓘,字明寳,善抚将士,好儒学,善为诗,使其国相沈菘置择能院,选吴中文士録用之。然性奢僣,治宫室。天福六年,大火烧宫室殆尽,元瓘避之,火輙随发,元瓘大惧,因病狂。是岁卒,年五十五,谥文穆。子佐立。佐字佑,立时年十三。诸将皆少,佐佐初优容之。诸将稍不法,佐乃黜其大将,国中皆畏服。卒,年二十,谥忠献。弟俶立。俶字文德,宋太祖即位,赐俶开吴、镇越、荣文、耀武、功臣。开寳九年,俶率子惟浚等入朝,赐居礼贤宅,剑履上殿,诏书不名。顷之,俶辞归,廷臣请留勿遣,太祖不纳,竟遣之,曰:“善保汝国,尽我一世足矣。”乃出文字一匣付俶,曰:“到国阅之,途中勿启也。”俶归钱唐,启阅,皆廷臣请留章疏也,泣下曰:“我何敢负官家!”及太宗即位,俶遂纳土,改封淮海国王,辞国号,封邓王,薨,谥忠懿。俶性谦谨,未尝忤物,虽身当除国,而享富贵者七十年,子孙绳绳,比登膴仕,允称世家。

译唐僖宗乾符二年,浙西裨将王郢发动叛乱,石鉴镇将董昌招募乡兵讨贼,上表任命钱镠为偏将,钱镠进攻王郢并将其击败。当时黄巢的部众已经有几千人,攻掠浙东,到了临安。钱镠说:‘如今镇兵少而贼兵多,难以凭兵力抵挡,应当派出奇兵截击他们。’于是和二十名精锐士卒埋伏在山谷中。黄巢的先锋越过险地时都只骑单骑,钱镠用伏弩射杀他们的将领,黄巢军队大乱,钱镠带领精锐士卒冲杀践踏,斩首数百。钱镠说:‘这只能暂时用一次罢了,如果大军到来,怎么抵挡呢?’于是率兵奔向八百里。八百里是一个地名。他告诉路旁的老妇人说:‘后来有人问起,就告诉他说临安的军队已经驻扎在八百里了。’黄巢的军队到达后,听见老妇人的话,不知道八百里是地名,都说:‘先前十多个士卒尚且难以抵挡,何况八百里都驻扎着军队呢?’于是率兵退回。唐僖宗中和二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与杭州刺史董昌交战,钱镠进攻并斩杀刘汉宏,于是上奏任命董昌为越州观察使,自己占据杭州。唐昭宗任命钱镠为都团练使,不久又晋升为镇海军节度使。过了一段时间,董昌因为“罗平鸟”的谶语在越州反叛,钱镠进攻并夺取越州,于是朝廷晋封钱镠爵位,又赐给他铁券:‘乾宁四年,岁次丁巳,八月初一为甲辰日,初四为丁未日,皇帝这样说:镇海、镇东等军节度,淛江东西等道观察处置、营田、招讨等使,兼两浙盐铁制置、发运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兼中书令,使持节润、越等州诸军事,兼润、越等州刺史,上柱国,彭城郡王,食邑五千户,食实封一百户的钱镠:我听说铭刻邓隲的功勋,言辞流传于汉代典籍;记载孔悝的德行,事迹见于鲁国经典。由此可知,褒扬德行、策录功勋,古今都是一致的。近来董昌僭越作乱,昏乱如污浊的镜水,狂妄谋逆、罪恶贯盈,流毒沾染齐地百姓;而你披荆斩棘,扫平江表,尽忠以保卫社稷,施惠以造福生灵。你的机谋一发动,灾气妖氛便清除;你的教化施行,疲弱困苦的百姓便安泰;’ ‘你的教化施行,疲弱困苦的百姓便安泰。你把吴越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军队没有私心;你使余杭保持金城汤池般的坚固,政事有条理。你立志扶助王室,功绩冠绝藩镇,已经载入旌旗和常典,流传在丹书之中。即使钟繇刻写五熟釜,窦宪勒石燕然山,也不足以评论你的功劳;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因此赐给你金版,并重申誓词:长江有一天会像衣带那样狭窄,泰山、华山有一天会像卷席那样平易;只要想到我嘉奖功臣的旨意,就永远延续福祚于子孙,使你长久承受宠荣,能够保有富贵。赦免你九次死罪,子孙赦免三次死罪;即使触犯通常刑法,有司也不得加以追究。你要承受我的信誓,今后务必恭敬遵行!’应当交付史馆,并颁示天下。钱镠到越州接受诏命,回来后仍治理钱塘,把自己的居所营名为衣锦城,把石鉴山改名为衣锦山,把幼年嬉戏过的那棵大树称为衣锦将军。天复二年,封钱镠为越王。天祐元年,改封吴王。开平元年,梁太祖即位,封钱镠为吴越王。当时有人劝钱镠拒绝任命,钱镠不接受这个意见,笑着说:‘我不失为孙仲谋,最终还是接受任命。’他把临安改为衣锦军,扩建修整祖坟,陈列旌旗、击鼓奏乐,声势震动山谷。童年时钓鱼、射猎的地方,全都盖上华丽房屋。过去贩盐时挑盐的担子和箩筐,也都裁制锦缎套子包裹,感叹说:‘怎么敢忘记根本呢?’有一位邻居老妇人已经九十多岁,带着壶浆和粽子迎接钱镠,呼喊道:‘钱婆留,你竟然长进到这个地步了!’钱镠下车向她行礼。原来钱镠出生时奇异的光怪充满屋子,他的父亲想把他遗弃,是这位老妇人坚持把他留下,所以取名钱婆留。钱镠设酒宴后,父老乡亲大聚会,男子和妇女中八十岁以上的赐金尊,百岁以上的赐玉尊。当时饮用玉尊酒的有十多人。钱镠举杯祝寿,唱道:‘三节还乡挂锦衣,吴越一王驷马归。天明明兮爱日辉,百岁荏苒兮会时稀。’当时父老听了歌,大多不懂音律,钱镠觉得他们的欢意不够,于是提高吴地口音唱道:‘你们看见我这样欢喜吗?这另有一番滋味,长久都在我心里。’ 歌唱完后,全座起身应和,呼喊欢笑声震动席面。开平二年,册立尊奉钱镠为尚父。长兴三年,钱镠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谥号武肃。其子钱元瓘继位。武肃王钱镠出身卑微,后来开国并建立传世基业,虽然是上天授予的机遇,但他的才智也确实超过常人。他在军中时,常常倚着危枕睡觉,从不贴席而卧。床榻上放着粉盘,夜里有所记事,就画在盘中;有时向外发射铜丸,用来警告值夜的人员。他曾想扩大牙城,因为大公府有术士告诉他说:‘大王如果改旧建新,您的国家只能延续到百年;如果填筑西湖来建造府治,福祚将比这增加十倍。’钱镠说:‘难道会有延续千年而天下没有真正君主的情况吗?国家能有百年,我就满足了。’于是只在原有治所稍加扩建。等到忠懿王归顺朝廷,钱氏称霸吴越总共九十八年。钱元瓘,字明宝,善于安抚将士,喜爱儒学,擅长作诗。他让国相沈菘设置择能院,选取吴中的文士登记任用。然而他性情奢侈而且僭越,热衷营造宫室。天福六年,一场大火几乎把宫室烧尽,钱元瓘躲避到哪里,火就跟到哪里,于是他非常恐惧,因而得了狂病。这年他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谥号文穆。其子钱佐继位。钱佐,字佑,继位时年仅十三岁。诸位将领都很年轻,钱佐起初对他们宽容优待。后来诸将逐渐违法,钱佐便罢黜其中的大将,国中之人都畏惧而服从。他去世时二十岁,谥号忠献。其弟钱俶继位。钱俶,字文德。宋太祖即位后,赐给钱俶“开吴、镇越、荣文、耀武、功臣”的称号。开宝九年,钱俶率领儿子钱惟浚等入朝,获赐居住礼贤宅,并准许佩剑穿鞋上殿,诏书中不直呼其名。不久,钱俶请求辞朝回国,朝廷大臣请求留下他不要遣返,太祖不接受,最终还是遣送他回去,说:‘好好保卫你的国家,直到我这一生结束也就够了。’于是拿出一匣文书交给钱俶,说:‘到了你的国家再打开看,在路上不要开启。’钱俶回到钱唐后打开一看,原来全是朝廷大臣请求留下他的奏章,不禁流泪说:‘我怎么敢辜负官家!’宋太宗即位后,钱俶便献出土地,改封淮海国王;又辞去国号,封为邓王,死后谥号忠懿。钱俶性情谦逊谨慎,从未触犯他人;虽然亲身经历了国家被撤除,却享有富贵七十年,子孙相继兴盛,大多做到显赫官职,确实称得上世家。

开寳初,忠懿王俶遣其臣黄夷简入见。太祖谓曰:「归与元帅言,朕已于熏风门外建离宫,名礼贤宅,以待李煜及元帅先朝者居之。今煜崛强不朝,吾已遣兵往矣。元帅可暂来一见,慰我延想,即当遣还也。」忠懿王闻之,遂入朝。太祖大喜,召宴后苑,时惟太宗及秦王侍坐。酒酣,诏王与太宗叙兄弟齿坐,太宗上俶,叩头辞让,继之以泣,方得免。俶后入朝,太宗亦宴苑中,安僖王惟浚侍焉。泛舟宫池,太宗手举御杯赐俶,跪而饮之。明日奉表谢,其畧曰:「御苑深沉,想人臣之不到;天颜咫尺,惟父子以同亲。」其优礼如此。○忠懿王入朝,太祖为置宴,出内妓弹琵琶,王献词曰:「金鳯欲飞遭掣搦,情脉脉,看即玉楼云雨隔。」太祖怜之,起拊其背曰:「誓不杀钱王。」忠懿王时,有和尚行歌于市,云:“还乡寂寂杳无踪,不挂征帆水陆通。踏得故乡田地稳,更无南北与西东。”或问其说,但云:“明年大家都去。”未几,果有纳土之应。武肃王遣使于梁太祖,太祖问曰:「王于国中好何物?」使者曰:「好玉带、骏马。」太祖叹曰:「真英雄也。」选玉带一名,马四赐之。及忠懿王入朝,进寳犀带于宋艺祖,艺祖顾谓曰:「朕有三条带,与此盖不同。」俶请宣示,太祖咲曰:「汴河一条,淮河一条,扬子江一条。」俶大愧服。二君所见,一投其所嗜,以羁縻其内附之心;一眇其所宝,以昭示宏逺之畧,皆用世之智也。欧阳公《五代史叙》列国云:“闻诸故老,谓吴越亦尝称帝,改元,而求其事迹不可得,颇疑吴越后自讳之。”宋时王顺伯收临安府故碑,有石屋崇化寺幢题“天寳四年”,明庆寺幢题“天寳五年”,九里松观音尊胜幢题“寳大二年”,水月寺幢题“寳正元年”,招贤寺幢题“寳正二年”,小明庆、金牛、玛瑙等九幢皆题“寳正”,贡院桥柱题“寳正六年”。至武肃王薨,遗命去国仪,用藩镇法,臣事中国。然则“天寳”、“寳大”、“寳正”三名皆僣号也。至今寺中石塔有吴越王并年号处,皆镌铲模糊,盖归宋纳土时所改,不识顺伯所收能尽録否耳。吴越国治在鳯凰山下,乃唐以前州治也。其子城南为通越门,北为双门,皆金铺铁叶,用以御侮。宋初即其宫为州治,政和二年,郡守孙沔改筑双门,易以木石。宋高宗南渡,即州治为行宫,徙州治于清波门内。钱氏之建国也,筑城自秦望山,由夹城东亘江干,薄钱唐湖霍山范浦,凡七十里。城门凡十:曰朝天门,在吴山下,今镇海楼;曰龙山门,在六和塔西;曰竹车门,在望仙桥东南;曰新门,在炭桥东;曰南土门,在荐桥门外;曰北土门,在旧菜市门外;曰盐桥门,在旧盐桥西;曰西闗门,在雷峰塔下;曰北闗门,在夹城巷;曰寳德门,在艮山门外无星桥。盖其时城垣南北展而东西缩。唐干宁间,杨行宻将攻杭州,携僧祖肩宻来瞰城。祖肩曰:「此腰鼓城也,击之终不可得。又闻鼓角声曰:钱氏子孙当贵盛,未可图也。」其营屯凡六:曰白璧营,在城南上隅;曰寳剑营,在锺公桥北;曰青字营,在盐桥东;曰福州营,在梅家桥东;曰马家营,在修文坊内;曰大路营,在褚家塘。钱氏铁劵玉册,国除日进之内帑。宋季兵乱,劵沉渭水中者五十六年。元至顺二年,渔人获而售之。钱氏之后居天台者曰世珪。皇明洪武二年,大封功臣,取其劵以为式,寻还其家。高季廸为之歌云:「妖儿初下含元殿,天子仍居少阳院。诸藩従此拥连城,朝贡皆停事攻战。岐王已去梁王来,长安宫阙生蒿莱。天目山前异人出,金戈双举风烟开。罗平恶鸟啼初起,犀弩三千射潮水。归来父老拜旌旗,酾酒搥牛宴乡里。轻裘骏马骄春风,锦袍玉带真英雄。诏书特赐誓终始,黄金镂字旌殊功。虎符龙节彤弓矢,后嗣犹令赦三死。尽言恩宠冠当时,天府丹书未踰此。摩挲旧物四百年,古色满面凝苍烟。天佑宰相署名在,寻文再读心茫然。古来保族须忠节,受此几人还覆灭。王家勲业至今传,不在区区一方铁。人生富贵知几时,泰山作砺徒相期。行人曽过表忠观,风雨断藓埋残碑。」旧传谶记有云:「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飞鳯舞,到钱塘海门,一点巽峰起,五百年间出帝王。」或云晋郭璞作,钱氏有国时不欲其语闻之中国,更其末句云:「异姓王。」苏子瞻作表忠观碑,特表其事,首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鳯舞,萃于临安。」盖全用谶语也。

西湖游览志余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

(明)田汝成 撰

○帝王都会

译开宝初年,忠懿王钱俶派遣臣子黄夷简入朝觐见。太祖对他说:‘回去告诉元帅,我已经在熏风门外建造离宫,名叫礼贤宅,用来等候李煜和元帅这样的前朝君主居住。如今李煜倔强不来朝见,我已经派兵前往。元帅可以暂时来见我一次,慰藉我的思念,我马上就会遣送你回去。’忠懿王听说后,便入朝。太祖非常高兴,在后苑召宴,当时只有太宗和秦王陪坐。酒兴正浓时,太祖下诏让钱王与太宗按兄弟辈分就座;太宗把钱俶排在自己之上,叩头辞让,继而哭泣,这才得以免除。后来钱俶再次入朝,太宗也在苑中设宴,安僖王钱惟浚陪侍。太宗在宫池泛舟,亲手举起御杯赐给钱俶,钱俶跪下饮用。第二天,钱俶奉表谢恩,大意说:‘御苑深邃幽静,想来不是人臣能够到达的地方;天子的容颜近在咫尺,只有父子才能这样亲近。’朝廷对他的礼遇就是如此优厚。○忠懿王入朝时,太祖为他设宴,叫出宫内歌伎弹奏琵琶。钱王献上一首词说:‘金凤将要飞起却遭到牵制,情意绵绵;眼看就要与玉楼中的云雨阻隔。’ 太祖怜悯他,起身拍着他的背说:‘我发誓不杀钱王。’ 忠懿王在位时,有个和尚在市中边走边唱,说:‘还乡之后寂寂无声、渺无人迹,不再挂起征帆,水路陆路都畅通。踏上故乡的田地十分安稳,再也没有南北和东西之分。’有人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说:‘明年大家都要离开。’不久,果然出现了献出国土的事变。武肃王派使者出使梁太祖,梁太祖问:‘王在国内喜欢什么东西?’使者说:‘喜欢玉带和骏马。’梁太祖感叹说:‘真是英雄。’于是挑选一条名贵玉带、四匹马赐给他。后来忠懿王入朝,向宋太祖进献宝贵的犀带,太祖回头对他说:‘我有三条带子,大概与这条不同。’钱俶请求说明,太祖笑说:‘一条是汴河,一条是淮河,一条是扬子江。’钱俶深感惭愧而心悦诚服。两位君主的做法,一位投合对方所爱,以笼络他归附的心;一位贬低对方珍视的宝物,以显示自己宏大深远的谋略,都是经世治国的智慧。欧阳公《五代史叙》论列国时说:‘听故老相传,说吴越也曾经称帝、改元,但想求得具体事迹却找不到,因此很怀疑吴越后来自己把这件事隐讳了。’宋代王顺伯收集临安府旧碑,其中石屋崇化寺的经幢题有“天宝四年”,明庆寺的经幢题有“天宝五年”,九里松观音尊胜经幢题有“宝大二年”,水月寺经幢题有“宝正元年”,招贤寺经幢题有“宝正二年”,小明庆、金牛、玛瑙等九座经幢都题有“宝正”,贡院桥柱题有“宝正六年”。到武肃王去世时,他遗命去掉国家的礼仪制度,采用藩镇的法度,作为臣子侍奉中原王朝。这样看来,“天宝”“宝大”“宝正”三个名称都是僭越使用的年号。直到今天,寺中石塔上凡是有吴越王名号和年号的地方,都被凿铲得模糊不清,大概是在归宋、献出国土时改掉的;不知道王顺伯收集的材料是否已经全部记录下来。吴越国的治所位于凤凰山下,就是唐代以前的州治。它的子城南面是通越门,北面是双门,门上都装饰着金色铺首和铁叶,用来抵御侵犯。宋初沿用吴越王宫作为州治。政和二年,郡守孙沔改建双门,改用木石修筑。宋高宗南渡后,把州治作为行宫,并将州治迁到清波门内。钱氏建立国家时,筑城从秦望山开始,经过夹城向东延伸到江干,靠近钱唐湖、霍山、范浦,全长七十里。城门共有十座:朝天门,在吴山下,就是今天的镇海楼;龙山门,在六和塔西面;竹车门,在望仙桥东南;新门,在炭桥东面;南土门,在荐桥门外;北土门,在旧菜市门外;盐桥门,在旧盐桥西面;西关门,在雷峰塔下;北关门,在夹城巷;宝德门,在艮山门外的无星桥。大概当时城墙南北方向有所扩展,而东西方向有所收缩。唐僖宗乾宁年间,杨行密将要进攻杭州,带着僧人祖肩秘密来观察城势。祖肩说:‘这是一座腰鼓形的城,攻打它始终不可能成功。我又听见鼓角声说:钱氏子孙应当富贵兴盛,还不能谋取它。’钱氏军营共有六处:白璧营,在城南上隅;宝剑营,在钟公桥北面;青字营,在盐桥东面;福州营,在梅家桥东面;马家营,在修文坊内;大路营,在褚家塘。钱氏的铁券、玉册,在吴越国被废除的那天送入宫廷内库。宋代末年兵乱时,铁券沉入渭水中达五十六年。元至顺二年,渔人将它打捞出来并卖掉。钱氏后代中居住在天台的有个叫世珪的。大明洪武二年,朝廷大封功臣,取这份铁券作为格式范本,不久又归还给钱氏家族。高季迪为此作歌说:‘妖儿刚从含元殿下来,天子仍住在少阳院。各个藩镇从此拥有关连的城池,朝贡全都停止,改而相互攻战。岐王已经离去,梁王又来,长安宫阙长满蒿草。天目山前有异人出现,双举金戈,风烟因此散开。罗平恶鸟刚开始啼叫,三千张犀弩射向潮水。归来时父老叩拜旌旗,斟酒宰牛,在乡里设宴。穿轻裘、骑骏马,在春风中显得骄盛;身着锦袍、腰束玉带,真是英雄。诏书特意赐下,誓约始终不变;用黄金镂刻文字,表彰特别功劳。虎符、龙节、彤弓和彤矢,后代仍然可以获赦三次死罪。尽管说恩宠冠绝当时,天府中的丹书也没有超过这份。抚摸这件旧物,历经四百年,古朴的颜色布满表面,凝结着苍烟。天祐年间宰相的署名还在,重新查阅文字再读一遍,心中茫然。自古以来要保全家族必须依靠忠节,接受这种恩典的人有几个后来没有覆灭?王家的功业直到今天仍在流传,并不在这小小的一方铁券。人生富贵能有多久?把泰山当作砥石,也只是徒然相约。’ ‘行人曾经经过表忠观,风雨侵蚀,残碑被苔藓掩埋。’ 旧时流传的谶记说:‘天目山垂下两条乳峰,长龙飞腾、凤凰飞舞,到了钱塘海门,一座巽方山峰突起;五百年间将出现帝王。’有人说这是晋代郭璞所作。钱氏建国时不愿让这句话传到中原,便把末句改为:‘异姓王。’苏轼撰写《表忠观碑》,特意表彰这件事,开头说:‘天目山中,苕水从那里发源;龙飞凤舞的形势,汇聚于临安。’大概完全采用了谶语的说法。《西湖游览志余》卷一。●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明)田汝成撰写。○帝王都会。

高宗徽宗第九子,母曰显仁皇后韦氏。宣和三年封康王。靖康元年,金人犯汴京,以二帝北去。高宗即位于应天府。建炎三年二月,幸杭州,升为临安府。四月,幸建业。十月,还临安,定奠都之策。金人犯临安,出居越州,次温州。绍兴二年正月,还临安。在位三十六年,禅于孝宗。退居德寿宫,上尊号曰光尧寿皇太上皇帝。受养二十四年,崩,寿八十一,塟于会稽,陵曰永思。太祖次陈桥驿,从仁和门入。高宗由海道过杭,闻县名仁和,甚喜曰:「此京师门名也。」驻跸之意,始此。高宗南幸,舟泊岸,执政必登舟朝谒。行于沮洳,则蹑芒鞋。宰相吕元直顾同列,戏曰:“草履便将为赤舄。”既而傍舟水深,乃积稻秆以进。参政范觉民曰:“稻秸聊以当沙堤。”高宗好养鹁鸽,躬自飞放。有士人题诗云:「鹁鸽飞腾遶帝都,朝收暮放费工夫。何如养个南来鴈,沙漠能传二帝书。」高宗闻之,召见士人,即命补官。高宗尝宴大臣,见张循王俊持一扇,有玉孩儿扇坠,上识是十年前往四明误坠于水,屡寻不获,乃询于张循王,对曰:“臣于清河坊铺家买得。”召问铺家,云得于提篮人,复遣根问,回奏云:“于候潮门外陈宅厨娘处买得。”又遣问厨娘,云破黄花鱼腹中得之。奏闻,上大悦,以为失物复还之兆,铺家及提篮人补校尉,厨娘封孺人,循王赏赐甚厚。绍兴二十六年,以户部尚书韩仲通兼知临安府。七月,诏罢临安府岁贡御服绫。上曰:“临安民有纳本户绢一疋,被退出,询之,云官中以不经揽户不肯受,朕令人以五千五百钱买之,乃是好绢,令仲通根治。且曰:近在辇毂尚尔,外方想不胜其弊。”九月,知临安府荣薿请对。上谓大臣曰:“朕尝谕以约束吏奸,速还商贾物货,勿留民讼。他如御膳之属,近来未尝取办,虽片纸亦不责其供用。”闰十月,初置临安府左右厢官。时城外已置南北厢官,荣薿请于城内分置二员,掌讼牒,以京朝官为之。高宗以府治为行宫,尝题中和堂诗云:「六龙转淮海,万骑临吴津。王者本无外,驾言苏逺民。瞻彼草木秀,感此疮痍新。登堂望稽山,懐哉夏禹勤。神功既盛大,后世蒙其仁。愿同越句践,焦思先吾身。艰难务遵养,圣贤有屈伸。高风动君子,属意种蠡臣。」嗟乎!有一岳武穆而不能用,乃顾思材于异代耶?绍兴中,杨存中在建康,旗上画双胜连环,谓之「二胜环」,意取两宫北还之义。后得羙玉,琢为帽环以进。有一伶在旁,高宗指示之曰:「此乃杨太尉所进『二胜环』。」伶人跪捧接,谛观,徐奏曰:「可惜,『二胜环』放脑后。」高宗为之改容。沈才之以奕棋得幸,高宗为御前祗应。一日在禁,与同类奕,上谕之曰:“须子细。”才之遽曰:“当念兹在兹。”上怒,云:“技艺之徒,乃敢对朕弄经语。”因命内侍决竹篦二十,逐之。高宗在德寿宫,每进膳,必置匙筯两副,食前多品,择取欲食者,以别筯取,置一器中,食之必尽,饭则以别匙减而后食。吴后尝问其故,对曰:「不欲以残食与宫人食也。」绍兴间,黄公度榜第三人陈修,福建解试,四海想中兴之羙赋第五韵,隔对云:“葱岭金堤,不日复广轮之大;太山玉牒,何时清封禅之尘。”时诸郡试巻,多经御览,高宗亲书此聫粘之殿壁。及唱名,上云:“卿便是陈修。”因诵此聮凄然出涕,问卿有子否?对曰:“臣年六十三岁,尚未娶。”乃诏出内人施氏嫁之,年二十三,奁具甚厚。时人戏为之语曰:“新人若问郎年几?四十年前二十三。”其年第五人方翥,兴化人,解试中兴日月可冀赋一聮云:“伫观僚属复光司隶之仪,忍死须臾,咸泣山东之诏。”亦经御览,唱名特加一资。高宗《渔父词》云:「薄晚烟林淡翠微,江边秋月已明辉。纵逺柁,适天机,水底闲云片段飞。又云:青草开时已过船,锦鳞跃处浪痕圆。竹叶酒,栁花毡,有意沙鸥伴我眠。又云:水涵微雨湛虚明,小笠轻蓑未易晴。明镜里縠纹生,白鹭飞来空外声。」词致清逺,虽客江湖,擅名一时者不能及也。绍兴淳熙之间,颇称康裕,君相纵逸耽乐,湖山无复新亭之泪。士人林升者,题一絶于旅邸云:「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便把杭州作汴州。」又湖南有白塔桥,印卖朝京路经,士庻往临安者,必买以披阅。有人题一絶云:「白塔桥边卖地经,长亭短驿甚分明。如何秪说临安路,不数中原有几程?」观此,则宋时偏安之计,亦可哀矣。是以论者以西湖为尤物,比之西施之破吴也。张志道诗云:「荷花桂子不胜悲,江介年华忆昔时。天目山来孤鳯歇,海门潮去六龙移。贾充悞世终无策,庾信哀时尚有词。莫向中原夸絶景,西湖遗恨是西施。」

译宋高宗是宋徽宗的第九个儿子,母亲是显仁皇后韦氏。宣和三年,封为康王。靖康元年,金人侵犯汴京,把徽宗、钦宗二帝带到北方。高宗在应天府即位。建炎三年二月,临幸杭州,将杭州升为临安府。四月,临幸建业。十月,返回临安,确定建都的谋划。金人进犯临安,高宗出居越州,驻留温州。绍兴二年正月,返回临安。在位三十六年,把帝位禅让给孝宗。退居德寿宫,孝宗奉上尊号为光尧寿皇太上皇帝。接受奉养二十四年后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葬于会稽,陵墓名为永思。宋太祖在陈桥驿起兵后,从仁和门进入。高宗从海路经过杭州,听到县名叫仁和,非常高兴,说:‘这是京师城门的名称啊。’于是产生了驻跸此地的想法。高宗南巡时,船只停泊在岸边,执政大臣一定要登船朝见。经过泥泞低湿的地方时,就穿着草鞋。宰相吕元直回头看着同僚,开玩笑说:‘草鞋就要用来代替赤舄了。’后来船边水深,便堆积稻秆作为通行之路。参政范觉民说:‘稻秸姑且可以充当沙堤。’ 高宗喜欢饲养鹁鸽,亲自把它们放飞。有个士人题诗说:‘鹁鸽飞翔盘旋在帝都,早晨收回、傍晚放出,白费许多工夫。不如养一只从南方来的雁,还能在沙漠传递二帝的书信。’高宗听到后,召见这个士人,立即命令给他补授官职。高宗曾经宴请大臣,看见张循王张俊拿着一把扇子,扇坠是玉雕的孩童,上面刻着这是十年前前往四明时误落水中的物件,多次寻找都没有找到,于是询问张循王。张俊回答说:‘我是在清河坊的一家铺子里买到的。’高宗召来店铺主人询问,店主说是从挑篮子的人那里得到的;又派人追问,回来奏报说:‘是在候潮门外陈宅的厨娘那里买到的。’又派人询问厨娘,厨娘说是在一条破黄花鱼的肚子里发现的。奏报高宗后,皇上非常高兴,认为这是失物复得的吉兆;于是给店主和挑篮人补授校尉,封厨娘为孺人,对张循王的赏赐也非常丰厚。绍兴二十六年,任命户部尚书韩仲通兼任临安府知府。七月,下诏停止临安府每年进贡御用服装绫绢。皇上说:‘临安百姓有缴纳本户绢一匹的,竟被退回;询问原因,说是官府因为这匹绢没有经过揽户而不肯收。我派人用五千五百钱买来,原来是上好的绢,命令韩仲通彻底追查。并且说:在京城附近尚且这样,外地想来弊病更严重。’九月,临安府知府荣薿请求入对。皇上对大臣说:‘我曾经告诫他约束吏员的奸弊,尽快归还商贾的货物,不要使百姓留下诉讼。至于御膳一类的物品,近来我从未要求地方采办,即使一张纸也不责令他们供应。’闰十月,开始设置临安府左右厢官。当时城外已经设置南、北厢官,荣薿请求在城内分设两名厢官,掌管诉讼文书,由京朝官担任。高宗把府治作为行宫,曾经题写《中和堂》诗说:‘六龙车驾转临淮海,万骑随从来到吴地渡口。王者本来没有内外之分,出巡是为了使远方百姓得到安抚。看那草木繁茂秀美,想到这里新近遭受的创伤。登上中和堂远望稽山,怀念夏禹治水的辛劳。神圣功业既然如此盛大,后世都蒙受他的仁德。愿意像越王句践那样,把焦虑劳苦置于自身之前。艰难时务必要遵循休养生息,圣贤也有屈伸进退。高尚的风范感动君子,寄希望于种、蠡这样的臣子。’唉!既然有一位岳武穆却不能任用,为什么反而要到异代去思求人才呢?绍兴年间,杨存中在建康,旗帜上画着两个相连的胜形,称为“二胜环”,寓意两宫皇帝返回北方。后来得到美玉,雕琢成帽环进献。有一个伶人在旁边,高宗指给他看说:‘这就是杨太尉进献的“二胜环”。’伶人跪下接过,仔细观看后,慢慢奏答说:‘可惜,“二胜环”放到脑后去了。’高宗因此变了脸色。沈才之因为下棋得到宠幸,成为高宗御前供奉。一日在宫禁中,他和同类下棋,皇上提醒他说:‘必须仔细。’沈才之仓促回答:‘应当念念不忘,时时在这里。’皇上发怒说:‘你不过是个技艺之徒,竟敢对我玩弄经书上的话。’于是命内侍用竹篦打二十下,把他赶走。高宗居住在德寿宫时,每次进膳必定放置两套餐匙。进食前有很多菜品,他挑选想吃的,用另一套餐具取出放在一个器皿中,吃时一定吃完;米饭则用另一把匙子减取后再吃。吴后曾问这样做的原因,高宗回答说:‘不愿意把吃剩的食物给宫人吃。’ 绍兴年间,黄公度榜第三名陈修参加福建解试,所作《四海想中兴之美赋》第五韵,隔句相对说:‘葱岭的金堤,不久就会恢复疆域广大之盛;太山的玉牒,什么时候才能扫清封禅留下的尘埃?’当时各郡的试卷多被皇上亲自阅览,高宗亲笔书写这副对句,贴在宫殿墙壁上。后来唱名时,皇上说:‘你就是陈修。’于是吟诵这副对句,凄然落泪,问他有没有儿子。陈修回答:‘臣已经六十三岁,还没有娶妻。’皇上便下诏把宫人施氏嫁给他;施氏二十三岁,嫁妆十分丰厚。当时人们开玩笑说:‘新人若问郎君年纪多少?四十年前二十三。’同榜第五名方翥是兴化人,他在解试中作《兴化日月可冀赋》,有一句说:‘伫立等待僚属恢复司隶的威仪,忍死片刻,也都为山东传来的诏书哭泣。’这句话也被皇上看到,唱名时特意给他加了一资。高宗《渔父词》说:‘傍晚时分,烟雾笼罩的树林呈现淡淡的青翠,江边秋月已经放出明亮的光辉。即使把船舵放远,任凭水流,也正合乎自然天机;水底下,悠闲的云影片片飞动。’又说:‘青草长出来时,船已经驶过;锦鳞跃起的地方,水面荡开圆圆的浪痕。竹叶酿的酒,柳花织的毡,有意让沙鸥陪伴我入眠。’又说:‘水面承接细雨,清澈空明;戴着小笠、披着轻蓑,也难以等到天晴。明镜般的水面生出细密的波纹,白鹭飞来,空旷天外传来鸣声。’词意清雅高远,即使当时名重一时的江湖词人,也不能超过他。绍兴、淳熙年间,天下颇称安康富裕;君主和宰相放纵享乐,西湖山水间再也听不到新亭流泪的悲叹。士人林升在旅舍题了一首绝句:‘山外还有青山,楼外还有高楼,西湖上的歌舞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暖风把游人熏得沉醉,竟把杭州当成了汴州。’湖南又有白塔桥,那里刻印出售《朝京路经》,凡是前往临安的士人百姓都一定会买来阅读。有人题了一首绝句说:‘白塔桥边有人出售地理书,长亭短驿都记载得十分清楚。为什么只说前往临安的道路,却不计算中原还有多少路程?’由此看来,宋朝偏安的打算,也实在令人悲哀。因此评论者把西湖看作绝世尤物,比作西施导致吴国灭亡。张志道诗说:‘荷花桂子越是美丽,越使人不胜悲伤;江南水边的年华,使人追忆往昔。天目山来的孤凤已经停歇,海门的潮水退去,六龙车驾也已迁移。贾充误国,始终没有良策;庾信哀叹时局,尚且还能留下诗篇。不要向中原夸耀绝美景色,西湖留下的遗恨,正如西施之于吴国。’

思陵妙悟八法,留神古雅。当干戈俶扰之际,访求法书名画,不遗余力。清闲之余,展玩摸搨,不少厌怠。四方献奉,无虚日。又于榷场购北方遗失物,故绍兴内府所藏,不减宣政。惜乎鍳定诸人,如曹勋、宋贶、龙大渊、张俭、郑藻、平恊、刘炎、黄冕、魏茂实、任原辈,人品不高,目力苦短。凡经前辈品题者,尽皆折去。故御府所藏,多无题识,源委授受,岁月考订,邈不可求,为可恨耳。高宗尝御书六经以赐国子监,及以石本赐诸州庠。翰墨稍倦,即命吴宪后续书,至今皆莫能辨。高宗既居德寿,时到灵隐冷泉亭闲坐,有一行者奉汤茗甚谨。德寿语之曰:“朕观汝意度非行者也,本何等人?”其人拜且泣曰:“臣本某郡守,得罪监司诬劾赃废为庻人,贫无以餬口,来従师舅觅粥延残喘。”德寿恻然曰:“当为皇帝言之。”数日后再往,则其人尚在,问之则云“未也”。明日孝宗恭请太上帝后幸聚景园,德寿不笑不言。孝宗再奏,亦不答。太后曰:“孩儿好意招老夫妇,何为怒耶?”德寿黙然良久,乃曰:“朕老矣,人不听我言。”孝宗益骇,复従太后请其事。德寿乃曰:“如某人者,朕已言之而不效,使朕媿见其人。”孝宗曰:“昨承圣训,次日即以谕宰相。”宰相谓“赃污狼籍,免死已幸,难以复用。然此小事,来日决了,今日且开懐一醉可也。”德寿始笑而言。明日孝宗再谕宰相,宰相犹执前说。孝宗曰:“昨日太上圣怒,朕几无地缝可入,縦大逆谋反也,须放他。”遂尽复原官,予大郡。后数日,德寿再往,其人曰:“臣已得恩命,専待陛下之来谢恩而去。”德寿生日,每岁进奉有常数。一日忽减数项,德寿大怒。孝宗皇惧,召宰相虞允文语之。允文曰:「臣请见而解之。」孝宗曰:「朕立待卿回奏。」允文到宫上谒,德寿盛气。顷之曰:「朕老而不死,为人所厌。」允文曰:「皇帝圣孝,本不欲如此。罪在小臣,谓陛下圣寿无疆,生民膏血有限。减生民有限之膏血,益陛下无疆之圣寿。」德寿大喜,酌以御酝一杯,因以金酒器赐之。允文回奏孝宗,孝宗亦大喜,酌酒赐金如德寿云。德寿在北内,属意玩好。孝宗时时网罗人间,以供怡颜。将举庆典,市贾携通天犀带,因左珰以进。带十三銙,銙皆正透。有一寿星扶杖立。上得之,喜不复问价,将以为元日寿巵之侑。贾索十万缗,既成矣。有他珰从贾求金不得,则擿之曰:“凡寿星之扶杖者,杖过于人,且诘曲有奇相。今杖直而短,仅至身之半,不祥物也。”亟宣视之,如言,遂却之。此语既闻,遍国中无复售者。先是,徽宗梦钱武肃王乞还两淛旧疆,甚恳,且曰:“以好来朝,何故留我?我当遣第三子居之。”觉而与郑后言之。郑后曰:“妾梦亦然,果何祥也?”须臾,韦妃报诞,即高宗也。既三日,徽宗临视,抱膝间甚喜,戏妃曰:“酷似淛脸。”盖妃籍虽贯开封,而原占于淛,岂其生固有本?而钱王寿八十一,高宗亦寿八十一。以梦谶参之,良不诬矣。绍兴间,和议成,显仁后韦氏自北漠将还,钦宗挽其轮,泣曰:“第与吾同归,得为太乙宫使足矣,他无望于九哥也。”后不能却,为之誓曰:“吾此归,茍不迎若者,有瞽吾目。”乃升车归,见高宗,殊无迎复意,后为之怃然,两目俱盲。有道士应募入疗,金针一拨,左翳脱,然后大喜,请疗其右,报当不赀。道士笑曰:“后以一目视足矣,以一目存誓可也。”后惕然起拜曰:“吾师圣人也,知吾之隐,设几而留。”谢之皆不答,漫曰:“太后不相忘,略修灵泉县朱僊观足矣。”倐忽不见,遂命成都帅王刚中修朱僊观,图其形,俨然当日道士也。宣政极盛时,宫中以河阳花蜡烛无香为恨,遂用龙涎、沉脑屑灌蜡烛,列两行数百枝,焰光香滃,钧天所无也。建炎、绍兴久不进此,韦太后旋銮沙漠,复值称寿,高宗极天下之养,用宣政故事,然仅列十数炬。太后阳若不闻,上至奉巵,白太后云:“此烛颇惬圣意否?”太后曰:“尔爹爹每夜常设数百枝,赐诸人阁内亦然。”上因太后起更衣,微谓宪圣曰:“如何比得爹爹富贵?”

译思陵高宗精通八法,留心古朴典雅的书画。在战乱纷扰之际,他访求法书名画,不遗余力。清闲之余,便展开欣赏、临摹拓写,从不稍有厌倦懈怠。四方进献的书画,没有一天间断。他又在榷场购买北方散失的物品,所以绍兴年间内府收藏的书画,不比宣和、政和年间逊色。可惜鉴定书画的曹勋、宋贶、龙大渊、张俭、郑藻、平恊、刘炎、黄冕、魏茂实、任原等人,品行不高,鉴赏眼力又很差。凡是经过前辈品评题跋的,全都把题跋裁去。因此御府收藏的书画,大多没有题识,来源、流传、授受关系以及年代考订,都遥不可考,实在令人痛惜。高宗曾亲自书写六经,赐给国子监;后来又把刻石本赐给各州州学。笔墨稍感疲倦时,就命吴宪接续书写,直到今天都没有人能够辨别其中差异。高宗居住德寿宫后,常常到灵隐冷泉亭闲坐。有一个行者恭敬地奉上汤和茶。德寿对他说:‘我看你的神态举止不像行者,你原来是什么人?’那人拜倒哭泣说:‘臣原本是某郡守,因为获罪,被监司诬告弹劾,说有贪赃行为,罢官成为平民;贫困得无法糊口,于是来跟随师舅讨粥,以延续残生。’德寿凄然怜悯地说:‘我应当替你向皇帝说明。’几天后德寿再次前往,那个行者还在那里;问他情况,他说:‘还没有。’第二天孝宗恭请太上皇帝和太后临幸聚景园,德寿不笑也不说话。孝宗再次奏请,他仍不回答。太后说:‘孩子好意请老夫妇来,为什么要生气呢?’德寿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老了,别人不听我的话。’孝宗更加惊惧,又跟随太后请求说明这件事。德寿才说:‘像某人这样的事,我已经说过了却没有效果,使我惭愧得无脸再见他。’孝宗说:‘昨天承受您的圣训,第二天我就把这件事告诉宰相了。’宰相说:‘他贪赃污秽、罪行杂乱,能够免死已经是幸运,难以重新任用。不过这是小事,明天再决定;今天姑且敞开心怀痛饮一场也可以。’德寿这才笑着说话。第二天孝宗又告知宰相,宰相仍然坚持原来的说法。孝宗说:‘昨天太上皇发怒,我几乎连地缝都找不到可以钻进去;即使他犯了大逆谋反的罪,也必须放过他。’于是将那人原来的官职全部恢复,并授予他大郡知府。几天后,德寿再次前往,那个行者说:‘臣已经得到恩命,专门等候陛下前来,向您谢恩后就离开。’ 德寿生日时,每年进奉的物品都有固定数额。一天忽然减少了几项,德寿大怒。孝宗皇帝害怕,召见宰相虞允文告诉他这件事。虞允文说:‘臣请求去见太上皇,为此解释。’孝宗说:‘我站在这里等你回来奏报。’虞允文到宫中拜见,德寿满面怒气。不久说道:‘我年老而不死,被人嫌弃了。’虞允文说:‘皇帝本来极其孝顺,并不是想这样做。罪过在于小臣,是小臣认为,陛下的圣寿虽然无疆,但百姓的膏血却有限;如果减少百姓有限的膏血,来增加陛下无疆的圣寿,实在不合适。’德寿听后大喜,斟了一杯御酒给他,并把金制酒器赐给他。虞允文回来奏告孝宗,孝宗也大喜,像德寿一样赐给他酒和金器。德寿居住在北内,留心珍玩赏物。孝宗常常搜罗民间物品,来供他欢娱。将要举行庆典时,有个商人带着一条通天犀带,通过左珰进献。犀带有十三个銙,每个銙都是正面贯通的。上面有一个拄杖站立的寿星。孝宗得到后高兴得顾不上询问价格,打算把它作为元旦祝寿酒的佐礼。商人索价十万缗,交易已经谈成。另一个珰官向商人索要金钱而没有得到,便挑剔说:‘凡是寿星拄杖的,杖都应该高过人的身子,而且弯曲有奇异的形状。现在这根杖又直又短,仅仅到身子的一半,是不祥之物。’于是急忙叫人拿来查看,果然如他说的,便退还了犀带。这句话传开以后,全国再也没有人愿意出售这样的物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在这以前,宋徽宗梦见钱武肃王请求归还两浙旧日疆土,态度十分恳切,并且说:‘我怀着善意来朝见,为什么要留下我?我应当派第三个儿子来居住这里。’醒来后,他把梦告诉郑皇后。郑皇后说:‘我梦见的也是这样,究竟是什么祥瑞呢?’不一会儿,韦妃报告生下孩子,孩子就是宋高宗。三天后,徽宗前去探视,见孩子抱着膝间,非常高兴,便戏称韦妃说:‘长得太像淛地人的脸了。’韦妃虽然籍贯登记为开封,但祖籍原本在淛地,难道他出生本来就有根源吗?而且钱王享年八十一岁,高宗也享年八十一岁。把这个梦与谶语参照起来看,确实不是虚妄。绍兴年间,宋金和议达成,显仁皇后韦氏将从北方沙漠返回,钦宗拉住她的车轮,哭着说:‘只要你和我一同回去,即使只能做太乙宫使也就满足了,不能再指望九哥了。’韦氏无法推辞,便对他发誓说:‘我这次回去,如果不迎接你,就让我的双眼失明。’于是登车回国,见到高宗后,高宗却完全没有迎接钦宗回来的意思,韦氏因此忧伤不已,双目都失明了。有个道士应募前来治疗,用金针一拨,左眼的翳障脱落,韦氏于是大喜,请他再治疗右眼,并说报酬将十分丰厚。道士笑说:‘太后用一只眼睛看东西已经足够了,留下另一只眼睛来保存誓言也可以。’韦氏警醒地起身拜谢说:‘我的老师真是圣人,知道我的隐情,故意留下这一只眼睛。’向他道谢,他都不回答,只随意说:‘太后如果不忘记我,稍微修缮一下灵泉县朱仙观就足够了。’转眼间道士便不见了。于是命成都帅王刚中修缮朱仙观,并为道士画像,画中人的容貌俨然就是当天的道士。宣政年间极其繁盛时,宫中以河阳花蜡烛没有香味为憾,于是把龙涎香、沉香和冰片屑灌入蜡烛,排列成两行,共数百枝,火焰光亮、香气浓郁,即使天宫也没有这样的景象。建炎、绍兴年间很久没有进献这种蜡烛,韦太后从沙漠回銮,恰逢为她祝寿,高宗用天下最好的奉养来侍奉她,沿用宣政年间的旧例,但只排列了十几支蜡烛。太后假装没有听见,高宗上前捧酒器敬酒,并问太后:“这种蜡烛还合圣意吗?”太后说:“你爹爹每夜都要摆设数百支,赏赐给内阁诸人的也一样多。”高宗趁太后起身更衣,私下对宪圣太后说:“这怎么比得上爹爹的富贵呢?”

宪圣吴太后初不以色幸,自南渡以来至为天下母,率多鱼贯以进,常以疾辞。思陵念其久限勤劳,每欲正六宫之位,属以太后逺在沙漠,不敢举行。上尝语之曰:「极知汝相同劳苦,反为后进者齿,朕甚有媿。候姐姐归,尔其迁矣。」宪圣再拜谢曰:「大姐姐逺处北方,臣妾缺于定省,每遇天日晴羙,赏花宴集,纔一思之,泪从肠下。臣妾诚梦不到此。」上亦泣下数行。愈以后为贤,暨太后回銮,以向尝与宪圣均为徽宗左右,徽宗以宪圣赐上,恐宪圣记微时事故,无援立之意。上侍太后拜而有请曰:「德妃吴氏服劳滋久,外廷之议谓其宜主中馈,合取姐姐教旨。」太后阳语上曰:「这事由在尔。」而阴实不欲。上遂批付外廷曰:「朕奉太后之命,德妃吴氏可立为后。」遂开拥佑三朝之功云。孝宗,秀王子,太祖七世孙也。高宗育以为子,改元隆兴、干道、淳熙,在位二十六年,禅于光宗,退居重华宫,上尊号曰“至尊寿皇圣帝”。又五年,崩,寿六十三,陵曰永阜。孝宗初与恩平郡王璩同养于宫中。孝宗英睿夙成,秦桧惮之。宪圣后亦主璩。高宗圣意虽有所向,而未决。尝各赐宫女十人。史丞相浩时为普安府教授,即为王言曰:「上以试王耳,当谨奉之。」王亦以为然。阅数日,果皆召入。恩平十人皆犯之矣。普安者完璧也。巳而皆竟赐焉。上意遂定。隆兴初,孝宗鋭志复古,戒燕安之鸩,躬御鞍马以习劳。事时召诸将击鞠殿中,虽风雨亦张油帟,布沙除地。羣臣以宗庙之重,不宜乘危,交章进谏,弗听。一日亲按鞠,折旋稍久,马不胜勚逸,入庑间,檐低触楣,夹陛惊嘑失色,亟奔控马,已驰过矣。上拥楣垂立,徐扶而下,神采不动。殿下皆称万岁。又尝于宫中携漆拄杖,宦官宫妾莫敢睨视。一日游后苑,偶忘携焉,命两小黄门取之,力曳乃举,盖精铁也。光尧既与子孝宗敬爱日隆,每问安北宫,间及治道。时孝宗鋭意大功,新进逢迎,务为可喜。淳熙中,上益明习国事,老成向用矣。一日朝德寿,谓之曰:“天下事不必乘快,要在坚忍,终于有成。”上再拜大书,掲于选德殿。比岁贡士,或闻其语而不明于大对,但即其近似为名,或曰持守,或曰要终。至集英传胪,宰执进读,独有一巻,首曰:“天下未尝有难成之事,人主不可无坚忍之心。”上览而是之,遂为第一。高宗、孝宗在御,每三年大比,下诏前一日,捧诏露香,黙祷曰:“朝廷用人,别无他路,止有科举,愿天生几个好人来辅国家。”及进殿试策题,临轩唱名,必三日前精祷于天,所以两朝人才彬彬有闻,二帝祈天之效也。木应之为待问。孝宗问之曰:「木姓起于何时?」罔知所对。上曰:「端木本子贡之姓,其后有木玄虚者,岂去『复』字之苖裔乎?」他日谓洪迈曰:「木待问乃卿壻乎?」以明经擢高第,而不知祖姓所出,卿宜劝之读书。迈拜谢而出,叹曰:「圣主万几,广览如此,为士可不研博古今耶?」孝宗时,有王过者,蜀人,着隽声,犹在选调。宰相荐之上殿。孝宗率尔问之曰:「李融,字若川,何谓过?」即对曰:「天地之气,融而为川,结而为山。李融之字若川,如元结之字次山也。」上大喜,诏除翰林院编修。永嘉甄龙友滑稽辩捷,名冠一时。尝游天竺寺,集诗句赞大士,大书于壁云:「巧笑倩兮,羙目盼兮,彼羙人兮,西方之人兮。」孝庙临幸,一见赏之,诏侍臣物色其人。或以甄姓名闻,且曰:「是温州狂生,用之恐败俗。」上曰:「朕自识拔卿等,勿阻也。」趣召入见。上问曰:「卿名龙友,何义?」云:「然。」龙友仓猝不知所对,上遂不怿。龙友退乃思得之,曰:「陛下为尧舜之君,故臣得与夔龙为友。」龙友之给捷,而一时懵懂,岂非荣进有数乎?程泰之以天官兼经筵进讲《禹贡》阙文疑议,疏说甚详,且多引外国幽奥地理,上颇厌之。宣谕宰执云:“六经断简,阙疑可也,何必强为之说?且地理既非亲歴虽圣贤有所不知,朕殊不晓其说,想其治铨曹亦如此也。”既而外补。淳熙中,张说颇用事,为都承旨。一日奏欲置酒延众侍从,上许之,且曰:“当助汝酒殽。”说拜谢,退而约客。客至期毕集,独兵部侍郎陈良佑不至,说殊不平。巳而中使以上尊珍膳赐说,为表谢,因附奏:“臣尝奉旨,而后敢集客。陈良佑独不至,是违圣意也。”既奏,上忽顾小黄门言:“张说会客未散否?”对曰:“彼既取旨召客,当必卜夜。”乃命再赐,说大喜,复附奏:“臣再速良佑,迄不肯来。”漏下数刻,忽报中批陈良佑除谏议大夫。坐客正酣畅时,闻之怃然而罢。

译宪圣吴太后起初并不是因为容貌得到宠幸,自南渡以来一直做到天下人的母亲,后宫妃嫔大多像鱼贯而入一样进见,她常常以有病推辞。思陵皇帝念她长期勤劳服侍,每每想正式确定她在六宫中的地位,只因太后远在沙漠,不敢举行。皇帝曾对她说:“我非常知道你和我一样劳苦,却反而只能排在后来进宫的人之后,我心里很惭愧。等姐姐回来,你就可以升迁了。”宪圣拜了两拜答谢说:“大姐姐远在北方,我不能按时早晚省视她;每逢天气晴美、赏花宴集时,只要一想到她,眼泪就从心底流下来。我实在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皇帝也流下了几行眼泪。皇帝更加认为她贤德。等太后回銮后,皇帝想到她过去和宪圣都曾侍奉在徽宗身边,徽宗把宪圣赐给自己,担心宪圣记得自己微贱时的旧事,便没有扶立她为后的意思。皇帝侍奉太后拜见时请求说:“德妃吴氏服劳已久,外廷都认为她应当主持后宫事务,请取得姐姐的旨意。”太后表面上对皇帝说:“这件事由你决定。”实际上内心并不愿意。皇帝于是批示交给外廷说:“朕奉太后之命,德妃吴氏可以立为皇后。”于是成就了拥立、辅佑三朝的功业。孝宗是秀王的儿子,太祖的第七代孙。高宗把他收养为儿子,改年号为隆兴、乾道、淳熙,在位二十六年后禅位给光宗,退居重华宫。光宗尊称他为“至尊寿皇圣帝”。又过了五年,孝宗去世,享年六十三岁,陵墓名为永阜陵。孝宗起初与恩平郡王赵璩一同养在宫中。孝宗英明睿智,年少早熟,秦桧对他很忌惮。宪圣皇后也主张立赵璩。高宗心中虽然有所倾向,却还没有决定。高宗曾分别赏给他们每人十名宫女。史浩丞相当时任普安府教授,便对普安王说:“皇上只是用这件事来考验王,王应当谨慎奉行。”普安王也认为如此。过了几天,果然把这些宫女都召入宫中。恩平郡王的十名宫女都犯了过失,普安王的十名宫女却完好无过。不久,宫女们最终都被赏赐给二王。高宗的心意于是确定了。隆兴初年,孝宗锐意恢复古制,警戒安逸享乐的毒害,亲自驾驭鞍马来练习劳苦。遇到事情时,他常召诸将到殿中击鞠,即使刮风下雨也张设油帟,在地上铺沙。群臣认为宗庙社稷关系重大,不应冒险乘马,接连上章进谏,孝宗不听。有一天孝宗亲自击鞠,马匹转折奔驰了较长时间,疲惫不堪而奔逸,冲入廊庑之间;屋檐低矮,马触到门楣,夹在两旁的阶陛上的人惊叫失色,急忙奔去控制马匹,但马已经驰过。孝宗抱住门楣垂身站立,慢慢扶着下来,神色一点不变。殿下群臣都高呼万岁。他又曾在宫中手持漆制拄杖,宦官和宫妾没有人敢斜眼看它。有一天游后苑,偶然忘了携带,便命两个小黄门去取;两人用力拖着才举起来,原来是精铁制成的。光尧皇帝与儿子孝宗之间的敬爱日益深厚,每次到北宫问安,间或谈及治国之道。当时孝宗锐意建立大功,新近进用的人迎合逢承,专门说些令人高兴的话。淳熙年间,孝宗更加明白熟悉国事,老成持重的人也开始得到任用。有一天孝宗到德寿宫朝见光尧,光尧对他说:“天下的事情不必只图一时痛快,关键在于坚忍,最终才能有所成就。”孝宗拜谢后把这句话大字写出,悬挂在选德殿。后来每年贡士,有人听到这句话却不能在大对策中明确表达,只取近似的意思命题,有的叫“持守”,有的叫“要终”。到集英殿传胪时,宰执进呈试卷,唯独有一卷开头写道:“天下从来没有难以成就的事情,君主不可没有坚忍的心。”孝宗看后认为说得对,于是定为第一名。高宗、孝宗在位时,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下诏的前一天,捧着诏书焚香,默默祈祷说:“朝廷任用人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路,只有科举;愿上天生出几个好人来辅佐国家。”到了殿试发策题、临轩唱名时,一定在三天前精诚祈祷上天。因此两朝人才济济、声名显著,都是两位皇帝向上天祈求的结果。木应之名待问。孝宗问他:“木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怎样回答。孝宗说:“端木是子贡的姓,后来有个木玄虚,难道是去掉‘复’字的后代吗?”另一天,孝宗对洪迈说:“木待问是你的女婿吗?”他因为通晓经学而考中高等,却不知道祖先姓氏的来由,你应当劝他读书。”洪迈拜谢退出,感叹说:“圣明的君主日理万机,却能有这样广博的阅览;做士人的难道可以不广泛研究古今吗?” 孝宗时,有个叫王过的人,是蜀地人,以才华出众闻名一时,当时还在候选调任的官员之列。宰相推荐他入殿。孝宗随口问他:“李融,字若川,为什么名叫‘过’?”他立即回答:“天地之气,融和就成为河川,凝结就成为山岳。李融字若川,就像元结字次山一样。”孝宗非常高兴,下诏授任他为翰林院编修。永嘉人甄龙友诙谐机敏、善于辩说,名声冠绝一时。他曾游天竺寺,集取诗句来赞颂大士,把它大字写在墙上:“巧妙的笑容多么美,明亮的眼睛顾盼生辉;那位美人啊,是西方的人啊。”孝宗到天竺寺,一看见便称赏,命侍臣访求此人。有人把甄龙友的姓名报上去,并说:“这是温州的狂生,任用他恐怕会败坏风俗。”孝宗说:“朕亲自识拔你们,不要阻拦。”于是催促召他入宫见驾。孝宗问:“你的名字叫龙友,是什么意思?”他回答:“是这样。”甄龙友仓促之间不知道怎样回答,孝宗于是很不高兴。甄龙友退下后才想到答案,说:“陛下是尧舜一样的君主,所以臣得以同夔、龙这样的贤臣交朋友。”甄龙友虽然应答迅捷,却一时糊涂,难道不是他的荣贵进用自有定数吗?程泰之以天官兼任经筵官,进讲《禹贡》缺文疑议,奏疏解释得十分详细,而且多次引用外国幽深奥妙的地理知识,孝宗很厌烦这些内容。孝宗向宰执传谕说:“六经残缺的篇简,有疑而缺载也就罢了,何必强行作解释?况且地理如果不是亲自经历,即使圣贤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朕实在不明白他的说法,想来他治理铨曹大概也会这样。”不久,程泰之外调任职。淳熙年间,张说很受重用,任都承旨。有一天上奏想置办酒席邀请众位侍从,孝宗答应了,并说:“我应当帮助你置办酒菜。”张说拜谢,退朝后便约请宾客。到了日期,宾客全都聚齐,唯独兵部侍郎陈良佑没有来,张说非常不满。不久,中使把皇上所赐的上等酒和珍贵膳食送给张说。张说写表谢恩,趁机附带上奏说:“臣曾奉圣旨,然后才敢召集宾客。唯独陈良佑不来,这是违背圣意。”奏疏呈上后,孝宗忽然回头对小黄门说:“张说的宴会还没有散吗?”小黄门回答:“他既然奉旨召客,一定会通宵宴饮。”孝宗于是命令再赐酒食。张说大喜,又附奏说:“臣再次邀请陈良佑,他直到现在仍不肯来。”过了几刻钟,忽然传来中批:陈良佑任谏议大夫。宾客正饮得兴致高时,听到这件事,都闷闷不乐地散去了。

孝宗居高宗丧百日后,尚进素膳,毁瘠特甚。吴夫人者,潜邸旧人也,屡以过损为言,上坚不従。夫人一日宻谕尚食内侍云:“官家食素多时,甚觉清瘦,汝辈可自作商量。”于是潜以鸡汁等杂素馔中以进。上食之觉爽口,询所以然,内侍恐甚,以寔告。上大怒,皇太后闻之,过宫力解,乃出吴夫人于外,内侍等罢职有差。孝宗时,上庠试巻,时经御览。辛丑大旱,七月私试闵雨,有志乎民赋。魁士刘大誉赋中有「商霖未作,相傅说于高宗;汉旱欲苏,烹弘羊于孝武」之句。时赵温叔为相,孝宗遂欲因此罢之。会有诏迎天竺观音就明庆寺请祷,有为诗者曰:「走杀东头供奉班,传宣圣旨到人间。太平宰相堂中坐,天竺观音却下山。」温叔闻之,遂乞免。淳熙中,孝宗及皇太子朝上皇于德寿宫,置酒赋诗为乐,从臣皆和。周益公诗云:“一丁扶火德,三合巩皇基。”盖高宗生于大观丁亥,孝宗生于建炎丁未,光宗生于绍兴丁夘,故也。阴阳家以亥夘未为三合,一时用事,可谓切当。其后杨诚斋为光宗宫僚,时宁宗巳在平阳邸,其贺寿诗云:“祖尧父舜真千载,禹子汤孙更一家。”又云:“天意分明昌火德,诞辰三世总丁年。”盖祖益公语也。嘉熙乙亥四月,诞皇子,告庙祀,文学士李功甫当笔,内用四柱作一聮云:“亥年巳月无长蛇封豕之虞,午日丑时有归马放牛之喜。”盖时方有蜀捷,其用事可谓中的,然或者则谓失之俳耳。淳熙已酉,孝宗退居重华宫,有净室,终日宴坐其间,几上惟书籍一部及笔砚楮墨而已。近珰尝奏,高宗皇帝留下寳器图画,陛下盍时取观?寿皇云:“先帝中兴功德盛大,故宜享此。朕岂敢自比先帝?”皆鏁闭不开。元夕后三日,宣嗣秀王伯圭宴集于重华宫。伯圭奏陛下对此良辰羙景,亦领畧之否?”寿皇云:“十四日嗣帝过此排当,十五日不饮。是夜但鼓琴两曲。左右报月色甚佳,遂出廵檐赏月,饮汤一杯。至二鼓就寝。”大凡饮酒,不可连日,令人神思不清。人主没人道得,若不自禁制,任意恣纵,何所不可?非独饮酒一事也。近珰奏修重华宫旧例须闗朝廷出钱,下临安府转运司应办。寿皇曰:“此间无用钱处,所积甚多,只用重华库钱,不必闗。”闻南内暨役成,更不官差一匠一夫。孝宗既退重华宫,羣臣请以圣诞为重明节。有术者以拆字名,叹曰:"重华、重明,非佳名也。"其文皆二千日,至甲寅而孝宗上升,正合其数。时有呆道僧者,壮不慧而巧发竒中。甲寅春,召见重华,道僧曰:"今日六月也好大雪。"侍珰咸笑,为狂。道僧顾曰:"尔满身皆雪,而笑我狂耶?"罔测其指。至季夏八日,而至尊厌代,宫中皆缟素焉。成肃谢皇后,丹阳人。幼孤,鞠于翟氏,因冒姓焉。及长,被选入宫。宪圣皇太后以赐普安郡王,封咸安郡夫人。王即位,进婉容,踰年进贵妃。成恭皇后崩,中宫虚位。淳熙三年,妃侍帝过德寿宫,上皇谕以立后意。寻遣张去为传旨,立贵妃为皇后,复姓谢氏。寿皇朝内人有两刘娘子,其一年近五十,素谨愿,中年断荤诵经,日有程课,宫中呼为看经刘娘子。其一乃寿皇藩邸人,敏于给侍,每尚食则就案析治脯修,多如上意,宫中呼为尚食刘娘子。乐祸而喜暴人之私,一日有小宫嫔微忤上旨,潜求救于尚食,既诺之,而反从之下石。小嫔知之,乃多取纸笔焚之,云「我且上诉于天帝也」,即自缢而死。不踰月,两刘娘子同日而亡,舆尸出阁门,棺敛初举,尚食之衾而其首已断,旋转于地,视之则羣蛆丛食而秽不可近。逮启看经之衾,则馥香袭人,而面色如生。内人知者皆稽首云:「善恶之报,昭示如此。」光宗,孝宗第三子也。改元绍熙,在位五年。初,荘文既薨,孝庙白德寿立。光宗宣琐之夕,德寿故召魏王燕宿宫中。洎次日归邸,则储册已行矣。魏邸复入见高庙,有愠言曰:“翁翁留我,却使三哥越次做太子。”帝语塞,漫戏抚之曰:“儿谓官家好做,做时烦恼去。”光宗在鹤禁,意欲内禅,终难发言。数击鲜于慈福太后,太后疑之,询近侍曰:“大哥屡排当,何故?”旁则有奏曰:“意望娘娘为趣上耳。”后笑。顷之,寿皇至东内,従容间语上曰:“官家也好早取乐,放下与儿曹。”上曰:“臣久欲尔,但孩儿尚小,未经歴,故不能即与之。不尔,则自快活多时矣。”后不能强,语光宗曰:“吾尝谕乃翁,渠所见又尔。”光宗岸帻禀曰:“臣发已白,尚以为童,则罪过翁翁。”后无语,盖言髙庙逊寿皇于盛年也。

译孝宗为高宗服丧满一百天后,仍然进食素膳,因哀毁而消瘦得特别厉害。吴夫人是孝宗潜邸旧人,多次以过度损伤身体为由劝说,孝宗坚决不听。一天,吴夫人暗中告诉尚食内侍说:“官家吃素已经很久,明显清瘦了,你们可以自己想办法。”于是内侍偷偷把鸡汁等掺入素食中进献。孝宗吃后觉得爽口,询问原因,内侍非常害怕,只得如实禀告。孝宗大怒。皇太后听说后,来到宫中极力调解,于是把吴夫人遣出宫外,内侍等人也分别罢免了职务。孝宗时,上庠的试卷有时会送给皇帝阅览。辛丑年大旱,七月私试以《闵雨》为题,寄托了关心百姓赋税的志向。第一名刘大誉的赋中有这样的句子:“商汤时还没有降下甘霖,便向高宗推荐傅说;汉代旱灾将要缓解,便在孝武帝时烹杀桑弘羊。”当时赵温叔任宰相,孝宗于是想借此罢免刘大誉。恰逢朝廷下诏迎请天竺观音到明庆寺祈祷,有人作诗说:“东头供奉班的人跑断了腿,传达圣旨来到人间。太平宰相坐在堂中,天竺观音却下了山。”赵温叔听到后,便请求免职。淳熙年间,孝宗和皇太子到德寿宫朝见上皇,置酒赋诗取乐,随从大臣都作诗唱和。周益公的诗说:“一位丁姓之人扶助火德,三人相合巩固皇室根基。”这是因为高宗生于大观丁亥年,孝宗生于建炎丁未年,光宗生于绍兴丁卯年。阴阳家认为亥、卯、未是三合,三代在同一时期掌权,这些话可以说十分贴切。后来杨诚斋任光宗宫僚,当时宁宗已经在平阳邸,他贺寿的诗说:“祖承尧、父承舜,实在是千年难逢;禹的后代、汤的子孙,又成为一家。”又说:“上天的意思分明是使火德昌盛,三代皇帝的诞辰总都在丁年。”这大概是沿用了周益公的说法。嘉熙乙亥年四月,皇子出生,举行告庙祭祀,文学士李功甫执笔,内中用四柱写成一联:“亥年巳月,没有长蛇封豕之忧;午日丑时,有归马放牛之喜。”当时正有蜀地战事的捷报,这样用典可以说切中情势,但也有人认为失于诙谐。淳熙己酉年,孝宗退居重华宫,有一间清静的房室,整天安坐其中,案上只有一部书以及笔、砚、纸、墨而已。近侍宦官曾上奏说,高宗皇帝留下的宝器和图画,陛下何不时常取出来观赏?寿皇说:“先帝中兴的功德盛大,所以应当享用这些东西。朕哪里敢把自己同先帝相比?”于是把它们全都锁闭起来,不再开启。元夕后三天,宣嗣秀王伯圭在重华宫设宴聚会。伯圭上奏问:“陛下面对这样的良辰美景,也稍微领略一番了吗?”寿皇说:“十四日嗣帝来这里举行排当,十五日不饮酒。这天晚上只弹了两曲琴。左右近侍报告说月色很好,于是我出门沿着屋檐赏月,喝了一杯汤,到二更便睡了。大体说来,饮酒不能连续多日,否则会使人的精神思虑不清。做人君的没有人这样劝告他,如果自己不加节制,任意放纵,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这不只是饮酒一件事。” 近侍宦官上奏说,按照修建重华宫的旧例,必须由朝廷拨钱,再下交临安府转运司办理。寿皇说:“这里没有用钱的地方,积存的钱很多,只用重华库的钱就行,不必向朝廷申请。”后来听说南内的工程完工,连一个工匠、一个民夫也没有官府差遣。孝宗退居重华宫后,群臣请求把他的诞辰定为重明节。有个术士用拆字法推名,叹息说:“重华、重明,都不是好名字。”这两个字的字形都像两个“日”字,到甲寅年孝宗升遐,正好符合这个数目。当时有个呆道僧,壮年却不聪慧,但常常以巧言偶然说中奇事。甲寅年春天,他被召到重华宫,呆道僧说:“今天六月也会下很大的雪。”侍从宦官都笑他,认为他发狂。呆道僧回头说:“你们满身都是雪,却反而笑我发狂吗?”没有人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到了六月初八,至尊去世,宫中全都穿上了丧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日、八日〕 成肃谢皇后是丹阳人。她幼年丧父,由翟氏抚养,因此冒用了翟姓。长大后被选入宫。宪圣皇太后把她赐给普安郡王,封为咸安郡夫人。普安郡王即位后,她晋升为婉容,过了一年又晋升为贵妃。成恭皇后去世,皇后之位空缺。淳熙三年,贵妃陪皇帝经过德寿宫,上皇把想要立后的意思告诉皇帝。不久派张去传达旨意,立贵妃为皇后,恢复使用谢姓。寿皇朝中有两个刘娘子。其中一人年近五十,向来谨慎善良,中年以后戒荤诵经,每天都有固定功课,宫中称她为看经刘娘子。另一人是寿皇在藩邸时的旧人,善于机敏侍奉;每到尚食进膳时,她便到案前剖治腊肉脯修,往往都合乎皇上的心意,宫中称她为尚食刘娘子。她幸灾乐祸,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有一天,一个小宫嫔稍微违背了皇上的旨意,暗中向尚食刘娘子求救。尚食刘娘子先答应了她,反而又落井下石。小宫嫔知道后,便取来许多纸笔烧掉,说:“我将要向天帝申诉。”随即上吊而死。不到一个月,两个刘娘子同一天死去。尚食刘娘子的尸体被抬出阁门,刚开始抬棺收殓,她盖的被子里头颅已经断落,在地上滚转;看去只见群蛆聚集啃食,肮脏得无法靠近。等打开看经刘娘子的被子,香气扑鼻,面色还像活着一样。宫中知道此事的人都叩头说:“善恶的报应,竟这样明白地显现出来。” 光宗是孝宗的第三个儿子。改年号为绍熙,在位五年。当初庄文太子去世后,孝宗向德寿宫禀告,请求立储。光宗在宫门值宿的那天晚上,德寿故意召魏王入宫留宿。到了第二天魏王回到王府,立太子的册命已经颁行。魏王再次入宫拜见高宗,带着怨气说:“翁翁把我留下,却让三哥越次做了太子。”高宗无言以对,只好戏谑地抚慰他说:“你以为做官家容易吗?做了以后烦恼就来了。” 光宗在东宫时,心里想要禅位,却始终难以说出口。他多次在慈福太后处举行排当,太后对此产生疑惑,询问近侍说:“大哥屡次排当,是什么缘故?”旁边有人奏说:“他是希望娘娘替他催促皇上。”太后笑了笑。不久,寿皇来到东内,从容地私下对光宗说:“官家也可以早点享乐,把皇位放下交给儿子们。”光宗说:“臣早就想这样,只是孩子还小,没有经历过政事,所以不能马上交给他。否则,我早就可以自己快活很久了。”太后不能强迫他,便对光宗说:“我曾经这样劝告你父亲,他所见的也和你一样。”光宗戴着便帽、露出白发禀告说:“臣的头发已经白了,您还把我当作孩子,这就要怪翁翁了。”太后无话可说;光宗这话是指高宗在壮年时把皇位让给寿皇。

慈懿李皇后,安阳人,庆逺军节度使赠太尉道之中女。初,后生时,有黒鳯集道营前石上,道心异之,遂字后曰鳯娘。道帅湖北,闻道士皇甫坦善相人,乃出诸女拜坦。坦见后,惊不敢受拜,曰:“此女当母天下。”他日,坦言于高宗,遂聘为恭王妃。干道四年,生嘉王。妃性妬悍,尝诉太子左右于高、孝二宫。高宗不怿,谓吴后曰:“是妇终是将种,吾为皇甫坦所悞。”孝宗亦屡训后宜以皇太后为法,不然行当废汝。后疑其说出于太后及太子,即位册为皇后。光宗欲诛宦者近习,皆惧,遂谋离间三宫。会帝得心疾,孝宗购得良药,欲因帝至宫授之。宦者遂诉于后曰:“太上合药一丸,俟宫车过即投药,万一不虞,其奈宗社何?”后觇药实有心衔之。顷之内宴,后请立嘉王为太子,孝宗不许。后曰:“妾六礼所聘,嘉王妾亲生也,何为不可?”孝宗大怒,后退持嘉王泣诉于帝,谓寿皇有废立意。帝惑之,遂不朝太上。帝尝宫中浣手,睹宫人手悦之。他日,后遣人送食合于帝,启之则宫人两手也。又黄贵妃有宠,因帝郊宿斋宫,后杀之以暴卒。闻是夕风雨大作,黄坛烛尽灭,不能成礼。帝疾由是益剧,不视朝,政事多决于后矣。是时帝乆不朝太上,中外疑骇。隆兴四年九月,重明节,宰执侍从台諌连章请帝过宫。给事中谢深甫言:“父子至亲,太上之爱陛下,亦犹陛下之爱嘉王也。太上春秋髙,千秋万岁,陛下何以见天下?”帝感悟,趣命驾朝重华宫。是日,百官班列,俟帝出至御屏后,挽留帝入,曰:“天寒,官家且饮酒。”百僚侍御相顾莫敢言。中书舍人陈傅良引帝裾,请毋入,随至屏后。后叱曰:“此何地尔,秀才欲斫头耶?”傅良下殿恸哭。后复使人问曰:“此何理也?”傅良曰:“子谏父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后益怒,遂传旨罢还宫。其后孝宗崩,帝不能亲执丧,宰相赵汝愚谋内禅,立宁宗,尊后曰太上皇。后上尊号曰寿仁。先是,光宗之未疾也,常独幸聚景园,两制俱扈从,将进酒于荼■〈艹縻〉花下,言者飞章交至,谓太上每幸外苑,必恭请光尧,光宗方怒,言者适太上命黄门持玉巵宣劝以赐,会上怒未解,手颤误触巵于地,黄门归奏,遂隠言者之事,但云官家才见太上传宣即大怒碎巵矣。每太上游幸,官家必有进劝。一日,太上奉宪圣幸东阁阅市,而光宗偶忘之,太上左右阴扬鸡数十,故使捉之不获,乃相与大呼曰:“今日捉鸡不着。”盖临安以俟人饮食为捉鸡,以此激太上怒,太上阳不闻而玉色微变。光宗逾年不朝,重华寿皇居常怏怏。一日登望潮露台,闻委巷小儿争闹,呼“赵官家”者,寿皇曰:“朕呼之尚不至,枉自呌耳。”凄然不乐,自此不豫。光宗既退居,每追计往时成败,时自嗔骂,或恸哭。寿仁后輙奏觞解慰之,以是为常,共閟外事,不欲动其心。然久或知觉,初郊礼成,恭谢回銮,銮御乐声逹于内。光宗问何事?后曰:“市井为乐耳。”帝怒曰:“尔尚欺我至是耶!”挥之以肱,后仆于闑,自是得疾。寿仁后惑日者之言,有厄于椒殿,别筑精室居之,道妆事佛,病革而终。袆翟不得周身,长御欲迁之椒殿,会有怨后者持钥不启,曰:“承谁命舁此?”相与舁归■〈皇鸟〉仪,及半途讹传曰:“风皇至矣!”皆委之而走。时光宗见祟,恍惚内中以风皇目之,久之知讹传,方有再至者,乃为烈日所暴,体色黝然变矣。置之大寝,宫人无计,致鲍鱼于地,又以莲香数十饼乱其臭。洎事闻于外,梓人进椑,将有小白之泚塟赤山邢后之侧,不久雷震毁败,人共快云。宁宗,孝宗第二子也。改元庆元、嘉泰、开禧、嘉定,在位三十二年。崩,陵曰永茂。宁宗尝命二小黄门背小屏前导,随所在即张于座侧,书戒曰:「少饮酒,怕吐;少食生冷,怕肚痛。故每饮不过三爵。」宫中行处,却去呵卫,尝自以补革舄、浣油衣为便。左右至以语激上,上不之听。尝学于水嘉陈傅良,导以毋作聪明,以乱旧章,故终身不妄更。作龙颜、隆凖相,者谓之老龙形。嘉泰中,张巨济上书宁宗言:“慈懿攅陵,介在湖曲,而陛下张乐游幸,岂履霜之义?”宁宗感之,赐转一秩。由此西湖絶清跸之声,御鹢沉之于水。黄洪有诗云:“龙舟大半没西湖,此是先皇节俭图。”三十二年安静里,棹歌一曲在康衢。

译慈懿李皇后是安阳人,庆远军节度使、赠太尉李道之的次女。她出生时,曾有一只黑凤凰聚集在李道军营前的石头上,李道认为奇异,便给女儿取字凤娘。李道任湖北统帅时,听说道士皇甫坦善于给人相面,便让几个女儿出来拜见皇甫坦。皇甫坦见到李氏后,惊讶得不敢受她的拜礼,说:“这个女子将来应当成为天下之母。”后来皇甫坦把这件事告诉高宗,于是李氏被聘为恭王妃。乾道四年,生下嘉王。王妃性情嫉妒凶悍,曾把太子身边的人告到高宗、孝宗两宫。高宗不高兴,对吴后说:“这个妇人终究是将门出身,是我被皇甫坦误导了。”孝宗也多次训诫李氏,应当以皇太后为榜样,否则将来就要废掉她。李氏怀疑这些话是太后和太子说的,光宗即位后却册立她为皇后。光宗想诛杀身边的宦官近臣,众人都害怕,于是谋划离间三宫。恰逢光宗患心病,孝宗寻得良药,想趁光宗进宫时亲手交给他。宦官便向李后进谗说:“太上皇调制了一丸药,等皇上的车驾经过就投药,万一发生意外,那宗庙社稷怎么办?”李后暗中察看,发现药丸确实被做成了有凹槽的形状,便相信了这话。不久举行内宴,李后请求立嘉王为太子,孝宗不答应。李后说:“我经过六礼正式受聘,嘉王又是我亲生的,为什么不可以?” 孝宗大怒。李后退下后,抱着嘉王哭着向光宗诉说,说寿皇有废立皇帝的意图。光宗被她迷惑,于是不再朝见太上皇。光宗曾在宫中洗手,看见一个宫人的手而喜欢。另一天,李后派人送食盒给光宗,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那个宫人的两只手。又有黄贵妃得到宠幸,趁光宗到郊外斋宫住宿时,李后把她杀死,对外说是暴病而亡。听说那天夜里风雨大作,黄坛上的蜡烛全被吹灭,不能完成祭礼。光宗的病因此更加严重,不上朝,政事大多由李后裁决。当时光宗长期不朝见太上皇,朝廷内外都疑惧震惊。隆兴四年九月重明节,宰执、侍从、台谏接连上章,请光宗到重华宫朝见。给事中谢深甫说:“父子是最亲近的关系,太上皇爱陛下,也如同陛下爱嘉王一样。太上皇年事已高,等他千秋万岁之后,陛下凭什么向天下人交代?”光宗醒悟,急忙命人驾车到重华宫朝见。这一天,百官列班等候。光宗走到御屏后,李后挽留他进去,说:“天气寒冷,官家暂且喝酒吧。”百官和侍御相互对视,没有人敢说话。中书舍人陈傅良拉住光宗的衣襟,请求不要进去,并跟到屏风后。李后斥责他说:“这是什么地方,你这个秀才想砍头吗?”陈傅良下殿痛哭。李后又派人问他:“这是什么道理?” 陈傅良说:“儿子劝谏父亲而父亲不听,就应当哭泣着跟随父亲。”李后更加愤怒,于是传旨让他罢职回家。后来孝宗去世,光宗不能亲自主持丧事,宰相赵汝愚谋划让光宗禅位,拥立宁宗,并尊李后为太上皇后。李后被上尊号为寿仁。在这以前,光宗尚未患病时,常独自到聚景园游幸,两制官都随从护卫。他正要在荼■〈艹縻〉花下进酒,谏官的奏章却接连飞来,说太上皇每次到外苑游幸,都一定恭请光尧皇帝同行。光宗正在发怒时,恰好太上皇命黄门拿着玉酒杯传旨劝饮并赏赐给他。光宗的怒气还没有消,手颤抖着误把酒杯碰落在地。黄门回去奏报,便隐瞒了谏官奏章的事,只说:“官家刚看到太上传旨,便大怒,把酒杯摔碎了。”每逢太上皇游幸,官家一定会进酒劝饮。有一天,太上皇奉宪圣太后到东阁观看市场,光宗却偶然忘了这件事。太上皇左右的人暗中买来几十只鸡,故意让人捉而捉不到,于是一起大声喊:“今天捉不住鸡。”临安方言把等待别人供给饮食叫作“捉鸡”,他们是借此激怒太上皇。太上皇表面装作没听见,脸色却微微变了。光宗一年多不上朝,重华宫中的寿皇常常闷闷不乐。有一天他登上望潮露台,听见小巷里的孩子们争吵喧闹,呼喊“赵官家”。寿皇说:“朕呼唤他尚且不来,这只是白叫罢了。”他凄凉不快,从此便身体不适。光宗退居以后,常追想过去的成败,时常自己责骂自己,有时甚至痛哭。寿仁后总是奏请进酒来解闷安慰他,以此为常,并且共同隐瞒外面的事情,不愿触动他的心情。然而时间久了,光宗有时也会察觉。一次郊祀礼成、恭敬谢神回銮,车驾和仪仗的乐声传到宫内。光宗问发生了什么事,寿仁后说:“只是市井百姓在作乐。”光宗怒道:“你竟然还这样欺骗我吗?”用手臂一挥,寿仁后跌倒在门槛边,从此得病。寿仁后听信占卜者的话,认为椒殿有灾厄,便另建清静房室让光宗居住,穿道士服装奉佛,光宗病重后去世。皇后的袆衣和翟饰不能遮满全身,长御想把遗体迁到椒殿,恰好有怨恨皇后的人拿着钥匙不开门,说:“奉了谁的命令来抬这个?”众人只好把遗体抬回■〈皇鸟〉仪。走到半路,错误传言说:“凤凰来了!”众人都丢下遗体逃走。当时光宗显灵作祟,宫内恍惚间把它当作凤凰;过了很久才知道是误传,等再次有人来抬时,遗体已经被烈日暴晒,身体颜色黑暗变了。把遗体安置在大寝殿后,宫人没有办法,只好把鲍鱼放在地上,又用几十饼莲香来混杂尸臭。事情传到外面后,梓人送来椑棺,准备把光宗薄葬在赤山邢后的旁边。不久雷电震毁了陵墓,人们都拍手称快。宁宗是孝宗的第二个儿子。改年号为庆元、嘉泰、开禧、嘉定,在位三十二年。去世后,陵墓名为永茂陵。宁宗曾命两个小黄门背着小屏风在前面引导,走到哪里就把屏风张设在座位旁,屏上写着自我告诫的话:“少喝酒,怕呕吐;少吃生冷,怕肚子痛。所以每次饮酒不超过三爵。”他在宫中行走时,反而撤去呵喝开道的卫士;还曾亲自穿补缀的皮鞋、洗过的油衣,认为这样方便。左右近侍甚至用这些话来激励皇帝,皇帝却不听。他曾向水嘉人陈傅良学习,陈傅良引导他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章法,所以他终身不随意更改制度。他长着龙颜、隆准相貌,见到他的人称为“老龙形”。嘉泰年间,张巨济上书对宁宗说:“慈懿皇后的攒陵处在西湖一带,而陛下却张设音乐、游幸赏玩,难道符合履霜的警戒之义吗?”宁宗受到触动,赐给他升一级官阶。由此西湖断绝了皇帝出行时清道的声音,把御用的鹢首船沉入水中。黄洪有诗说:“龙舟大半沉没在西湖,这是先皇节俭的景象。”三十二年安静的岁月里,康庄大道上只有一曲划船歌。

杨皇后忘其姓氏,或云会稽人。其母张氏,旧隶德寿乐部,以久次出适于外,随夫至仪真,僦居长芦寺前。寺僧善相,谓张氏宜有贵女,劝之仍还行都。一日奏乐,孝宗以为不谐,中贵人奏老旧者得旨嫁出,今皆新习,乞使已出者通籍内庭,新故参敎,上可之。自是张氏复还乐部,时后在姙数月矣。及期,乞归外馆,宪圣曰:“第令产僊韶院,何害?”遂诞后。东朝禁中三日洗儿,宪圣临视,戏祝云:“长汝福禄及吾。”自是养于宫中,既久,新乐纯熟。所生母与俦侣俱还民间。后在杨才人位下,年十岁,为则剧孩儿。及长,以琵琶肄慈福宫,举动无不当太后意。者有嫉之者,适太后入浴,侪辈俾服后衣冠为戏,因而譛之。太后太后笑曰:“汝辈休惊诧,他日自会服此。”宁宗以嘉邸践阼,于东朝为重华承嫡,主丧。一日朝长信,偶酒溢盥手,后奉匜以前,帝悦而洒之,自是得幸,常至帝所。久而宪圣知之,几欲鞭扑。大珰王去为力捄之曰:“娘娘当以天下畀孙,一妇人何足惜?且此事不可使外人知也。”长信虽少解,然终不恝然,谓王且使杨氏寄汝家,候驾返南内却复之,故后暂居去为家而去。为之子瑜因得幸。及皇陵事毕,杨后复还长信。上眷念殊厚,然莫能得之。韩后既薨,所幸宦官王德谦将指于东朝。宪圣语曰:“乃翁欲吾堂前一人尚不与之。”德谦颇黠,则奏:“臣非不识去就,敢窥数娘娘嫔御。今大内如杨羙人者亦不乏,臣所私见,盖以皇后近上升,后宫杂进无序,茍得一人自陛下处赐与官家,则众人方贴伏,甚于保爱上躬,为宗社大计。”宪圣稍悟曰:“尔言亦有理。”德谦知有间可乘,又使中贵人儳和,以为娘娘尚未见玄孙,而杨氏相命宜子,浸润鼓扇崇福,遂以赐宁宗。时傅伯寿草制有云:“洪惟太母念我文孙羙其冠于后庭,俾之见于内殿。”盖纪实也。后初进为媫妤。丑其母家会有杨次山者,亦会稽人,后自谓其兄也,遂姓杨氏。五年进婉仪,六年进贵妃。恭淑皇后崩,中宫未有所属。贵妃与曹羙人俱有宠。韩侂胄见妃任权术,忌之,且禁絶王瑜,不许通籍内庭。而曹羙人性柔顺,劝帝立曹,而贵妃颇渉书史,知古今,性复机警,各设席以邀羊车,欲决此举。二阁皆同日,杨固逊曹,使朝而已,候于夜。曹不悟,逮旰,酒甫一再行,曹未及有请,则杨已奏肃帝辇矣。奏促重沓,上遂起至杨所,则得从容且留寝,故能舐笔展纸以请奎章。上醉即书“贵妃杨氏可立为皇后”,付外施行。而长秋复进笔乞,又书其一付其兄次山。逮晓,双出之中贵所受者未至省,而次山已持御笔自白庙堂矣。盖后虑韩匿上批事,或中变故,两行之使不可遏耳。理宗,荣王,子太祖十世孙也。宁宗无子,育以为子。改元寳庆、绍定、端平、嘉熙、淳佑、寳佑、开庆、景定。在位四十一年,崩。陵曰永穆。理宗微时鞠于母党全氏。一日秋暑,偕弟与芮浴于河。鄞人余天锡自杭还淛东,舟抵河浒,忽雷雨。帝与与芮趣避舷侧,天锡卧舟中,梦见龙负舟,惊起视之,则两儿也。问之,为全保正家子,乃登岸诣全氏,主人具鸡黍,命二子出侍。因谓天锡曰:「此吾外甥赵与莒、与芮也。日者尝言二子后当极贵。」初,天锡为史弥逺门客,弥逺有更立意,嘱访淛东宗子之贤厚者。天锡适感此异,还白弥逺。弥逺召二子至临安,立帝为沂王。后卒代济王,帝王之祥,自有异也。杨后恨韩侂胄之排已也,与次山谋,欲因事诛侂胄。会侂胄议用兵中原,俾皇子曮入奏,侂胄再启兵端,将不利于社稷。帝不答,后从旁赞之甚力,亦不答,恐事泄,俾次山择廷臣可任者与共图之。礼部侍郎史弥逺素与侂胄有隙,遂欣然奉命。参知政事钱象祖尝諌用兵,贬信州。弥逺乃先告之,而礼部尚书卫泾、著作郎王居安、前右司郎官张镃皆预其谋。开禧三年十一月三日,侂胄方早朝,弥逺宻遣中军统制夏震伏兵六部桥侧,率健卒拥侂胄至玉津园,槌杀之。复命弥逺、象祖等俱赴延和殿以殛。侂胄闻,帝不之信。越三日,帝犹谓其未死。盖是谋悉出中宫及次山等,帝初不知也。

译杨皇后忘了她的姓氏,有人说她是会稽人。她的母亲张氏,过去隶属于德寿宫乐部,因为资历已久而出宫嫁人,随丈夫到了仪真,租住在长芦寺前。寺僧善于相面,说张氏应当生下贵女,劝她仍然返回行都。有一天演奏音乐,孝宗认为不协调,中贵人奏请说,年老的乐工已经奉旨嫁出,如今留下的都是新学的,请允许已经出宫的人登记名籍、回到内庭,让新旧乐工共同教习,孝宗答应了。从此张氏又回到乐部,当时皇后已经怀孕数月。临产时,张氏请求回外馆生产,宪圣太后说:“只让她在仙韶院生产,有什么妨碍?”于是生下皇后。东朝宫禁中按例三天为新生儿洗儿,宪圣亲自观看,开玩笑祝福说:“让你长大,福禄也延及我。”从此皇后被养在宫中,时间久了,新乐也学得纯熟。她的生母和同伴都回到民间。皇后当时在杨才人名下,十岁时成为则剧孩儿。长大后,她在慈福宫学习琵琶,举止行动无不合太后的心意。有嫉妒她的人,恰逢太后入浴,便让同伴穿上皇后的衣冠嬉戏,趁机进谗。太后笑着说:“你们不要惊怪,将来她自然会穿上这些衣冠。”宁宗以嘉王身份登上帝位后,在东朝成为重华宫承继嫡统、主持丧事的人。有一天,皇帝到长信宫朝见,偶然把酒洒出来洗手,杨氏捧着匜器上前,皇帝喜欢她,便把水洒在她身上,从此得到宠幸,常常到皇帝所在之处。过了很久宪圣太后知道了,几乎想鞭打她。大宦官王去为极力救护她,说:“娘娘应当把天下交给孙子,一个妇人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况且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长信太后虽然稍微消了气,却始终不能释然,对王去为说:“你暂且让杨氏寄住在你家,等皇帝回到南内后再把她送回来。”所以杨氏暂时住到王去为家中。王去为的儿子王瑜因此得到宠幸。皇陵工程完毕后,杨皇后又回到长信宫。皇帝对她思念眷恋十分深厚,却始终不能得到她。韩皇后去世后,受宠宦官王德谦准备向东朝进言。宪圣太后说:“你翁翁想要我堂前的一个人,我尚且没有给他。”王德谦很机灵,便奏道:“臣不是不懂得进退,敢于窥伺几位娘娘的嫔御。如今大内像杨美人这样的人也不少。臣私下所考虑的,是皇后将近升遐,后宫人员杂乱进用、没有次序;如果能有一人由陛下赐给官家,那么众人才能安定服从,这比保全皇上的身体更重要,也是为宗庙社稷着想。”宪圣太后稍微明白了,说:“你说得也有道理。”王德谦知道有机可乘,又让中贵人从旁附和,说娘娘还没有见到玄孙,而杨氏的命相适宜生子,逐渐浸润劝说、鼓动支持,终于把杨氏赐给宁宗。当时傅伯寿起草诏制,其中写道:“大恩大德的太母想到我的文孙,认为她在后宫中容貌最美,便让她在内殿进见。”这大概是记载实情。皇后最初进宫时被封为婕妤。她嫌弃母家的姓氏,恰好有个杨次山,也是会稽人,皇后自称是他的妹妹,于是改姓杨。五年升为婉仪,六年升为贵妃。恭淑皇后去世,皇后之位没有确定归属。贵妃和曹美人都受宠。韩侂胄见杨贵妃善于施展权术,便忌恨她,并禁绝王瑜,不许他在内庭登记出入。曹美人性情柔顺,劝皇帝立曹氏;杨贵妃却颇通书史、了解古今,性情又机警。两人各自设席等待皇帝乘羊车临幸,想借机决定立后的事。两处都在同一天准备好,杨贵妃故意谦让曹美人,让曹美人先在白天迎候,自己等到夜里。曹美人没有察觉,到了天晚,酒才喝了一两巡,曹美人还没来得及请求,杨贵妃已经上奏请皇帝乘辇了。她接连催促,皇帝于是起身到杨贵妃处,能够从容交谈并留宿,所以杨贵妃得以舔笔铺纸,请求皇帝书写御笔。皇帝醉后写下“贵妃杨氏可以立为皇后”,交给外廷执行。皇后又进献笔墨请求,皇帝又写了一份,交给她的兄长杨次山。到天亮时,两份御笔一同送出;中贵人所接受的那份还没有送到中书省,杨次山已经拿着御笔向朝廷公开了。这是因为皇后担心韩侂胄把皇帝的批示藏起来,或者中途改变,所以同时送出两份,使事情无法遏止。理宗是荣王之子,太祖的第十代孙。宁宗没有儿子,便把他收养为儿子。改年号为宝庆、绍定、端平、嘉熙、淳祐、宝祐、开庆、景定,在位四十一年后去世。陵墓名为永穆陵。理宗还没有显贵时,由母亲的族人全氏抚养。一天秋日暑热,他和弟弟赵与芮一起到河中洗澡。鄞县人余天锡从杭州返回浙东,船抵河岸,忽然雷雨大作。理宗和赵与芮赶紧躲到船舷旁,余天锡躺在船中,梦见龙背着船,惊醒后起身查看,原来是两个孩子。余天锡询问后,得知他们是全保正家的孩子,便登岸拜访全氏。主人准备鸡肉黍饭,叫两个孩子出来侍奉。全氏便对余天锡说:“这是我的外甥赵与莒、赵与芮。以前有人说,这两个孩子将来会极其富贵。”起初余天锡是史弥远的门客,史弥远有改立皇帝的想法,嘱咐他访求浙东宗室中贤良厚道的人。余天锡恰好因这件奇异之事受到感动,回来报告史弥远。史弥远召两个孩子到临安,立赵与莒为沂王。后来他终于取代济王,成为皇帝;这是帝王的祥兆,自然有不同寻常之处。杨皇后痛恨韩侂胄排斥自己,便和杨次山谋划,想借机诛杀韩侂胄。恰逢韩侂胄主张出兵中原,让皇子赵曮入朝奏报。韩侂胄再次挑起战端,将对社稷不利。皇帝没有回答,杨皇后在旁边极力赞成,皇帝仍不回答。杨皇后担心事情泄露,便让杨次山选择能够担当此事的朝臣共同谋划。礼部侍郎史弥远一向与韩侂胄有矛盾,于是欣然奉命。参知政事钱象祖曾经劝谏不要用兵,被贬到信州。史弥远先把谋划告诉他,礼部尚书卫泾、著作郎王居安、前右司郎官张镃也都参与了谋划。开禧三年十一月三日,韩侂胄正在早朝,史弥远秘密派中军统制夏震在六部桥旁埋伏兵马,率领精壮士卒把韩侂胄拥到玉津园,用槌子打死。又命史弥远、钱象祖等一同到延和殿处理诛杀之事。韩侂胄听到消息后,皇帝却不相信。过了三天,皇帝还说韩侂胄没有死。原来这场谋划全是皇后、杨次山等人策动的,皇帝起初并不知道。

杨后既诛侂胄,史弥逺日益贵用事。嘉定十四年,帝以国事未定,养宗室子贵和,立为皇子,赐名竑。弥逺为丞相,既信任于后,遂专国政。竑渐不能平。初,竑好琴,弥逺买美人善琴者纳之,而私厚美人家,令伺皇子动静。竑嬖之。一日,竑指舆地图示美人曰:“此琼崖州也,他日必置史弥逺于此。”美人以告弥逺,弥逺大惧,阴蓄异志,谋立与莒为皇子,更名昀,遂阴与昀通。十七年闰八月丁酉,帝大渐,弥逺夜召昀入宫,后尚未知也。弥逺遣后兄子谷石以废立事白后,后不可。谷等泣曰:“内外军民皆已归心,茍不立之,杨氏无噍类矣。”后黙然首肯,遂矫诏废竑为济王,立昀为皇子。即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同听政。王妙坚者,兴国军九宫山道妪也。尝以符水呪枣等术,行乞村落,碌碌无他异。既而至杭,多游西湖两山中。一日至西陵桥茶肆,有陈生者,隶职御酒库,其妻适见之,因扣以妇人头■〈月直〉不可梳者,还可禳解否?曰:“此特细事。”命市真麻油半斤,烧竹沥投之,妄为持呪,俾之沐髪应梳而解。是时杨后方诛韩,而心有所疑,髪■〈月直〉不解,意有物祟,徧求禳治。会陈妻以油进,用之良验,后颇神之,遂召妙坚入宫,赐予甚厚,日被亲幸,且为创道宇,赐名明真,累封真人。同时有黄冠易如刚者,嗜酒夸诞,薄知其事,欲以奇动,以黄绢方丈帚书大符以进。后大喜,赐予亦渥,俾在太乙东宫。理宗兴于侧微,崇儒纳谏。以史弥逺有拥立功,百务推逊,无所专与。及弥逺卒,始亲政,召真德秀、魏了翁于朝,时号小元佑。然自即位以来,失襄,失淮,失全蜀,三边流血。庚子大旱,壬子建宁大水,内郡之民死者相枕。开庆已未,北兵南侵,社稷削弱,犹幸不身亲见其亡耳。但其临御以来,始终崇重周、程、张、朱义理之学。得谥理宗陵曰永穆,御书阁曰显文,殿曰章熙也。理宗隆准龙颜,临朝坐辇,端严若神。端平初,厉精为治,信向真、魏诸贤,廷绅奏疏,三学扣阙,悉经御览,所以讦直无不容受。间以罪斥,旋复收用,此其盛德也。在位日久,嬖宠浸盛,中贵卢允升、董宋臣、女冠吴知古等,荐引奔竞之人,骤至通显,贿赂公行。外戚子弟任畿辅监司、郡守,赃秽狼籍。台臣论奏,则宣谕节贴而已。又置修内司,御前荘开献纳之门,没入两争田土,名曰献助,实则白取。禁中排当频数,倡优傀儡皆入供应。宫嫔廪给泛滥无节,有职掌名位之外,其充朝耆艾六字号夫人者,嘉定六百员,淳佑増至千员。内藏告乏,则移之封桩左藏库,其不节如此。淳佑改元正月十九日,理宗幸太学,御笔云:「王安石谓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此三语为万世罪人,岂冝从祀孔子庙廷?合应削去,以正人心,息邪说。」令国子监即日施行。理宗时,宫中系前后掩裙,名曰「上马裙」。又以粉点眼角,名曰「泪妆」,一时皆效之。其掩泣上马,北行之谶;民间贱珠翠而尚琉璃,亦流离之兆也。癸丑元夕,上呼妓入禁中。有唐安安者,歌色絶伦,帝爱幸之。侍郎牟子才奏曰:「此皆董宋臣辈引诱,壊陛下三十年自修之操。」上令丁大全谕旨曰:「纳忠不妨,但勿散副本可也。」子才又作《高力士脱靴图》,有与宋臣善者拓本以遗之。宋臣大怒曰:「口说尚可,乃画此死模活様乎!」持入谓上曰:「牟某在当涂,骂官家。」上视其图,笑曰:「乃骂汝,非骂我也。」宋臣曰:「彼谓陛下为明皇,阎妃为太真,臣为力士,而以太白自居。」自此上不悦。董宋臣始为小黄门,稍进东头供奉官,极善逢迎。如樱桃宴,即于樱桃未出时,遣人往越州买得百颗,奏曰:“请赏樱桃。”如赏荷花,即于西马塍取盆荷置之大池中,云锦烱然。明日复还之。理宗一日叹曰:“宫女翠花俱敝矣。”宋臣不数日即进翠花数千枝,盖先铺翠叶匣贮以待上命。正月十四夜,蒋安礼进竹丝灯,其明过于栅子灯,上大喜。宋臣奏曰:“明日臣亦献此灯。”安礼退而笑曰:“吾经年乃成,岂一夕可办?”时有广商贩布竹至杭,宋臣即买数疋,剪以为灯,顷刻而成,细而且薄。安礼骇服,其多智如此。宋臣日进用事,内侍之势益张。丁大全作相,与宋臣表里,复以庙堂之力助之,有司奉行惟谨。修内司十百为曹,望青采斫,虽勲旧之冢亦不免焉。一日内宴杂剧,一人专打锣,一人扑之,曰:“今日排当不奏他乐,丁丁董董不已,何也?”曰:“方今事皆丁董,吾安得不丁董?”

译杨皇后诛杀韩侂胄后,史弥远日益显贵并掌握政权。嘉定十四年,皇帝因为国事尚未安定,收养宗室子赵贵和,立为皇子,赐名赵竑。史弥远任丞相,既得到杨皇后的信任,便专擅国政。赵竑渐渐不能平忍。起初赵竑喜欢弹琴,史弥远买来一名擅长弹琴的美人送给他,又暗中厚待美人的家人,让他们侦察皇子的动静。赵竑宠爱这名美人。一天,赵竑指着舆地图给美人看,说:“这里是琼崖州,将来一定把史弥远安置在那里。”美人把这话告诉史弥远,史弥远非常害怕,暗中产生异志,谋划立赵与莒为皇子,改名赵昀,于是暗中同赵昀来往。嘉定十七年闰八月丁酉日,皇帝病势危重,史弥远连夜召赵昀入宫,杨皇后还不知道。史弥远派杨皇后的哥哥之子谷石把废立之事告诉皇后,皇后不同意。谷石等哭着说:“内外军民都已经归心于他,如果不立他,杨氏将没有一个活口。”皇后默然点头同意,于是伪造诏书,废赵竑为济王,立赵昀为皇子。赵昀即位后,尊皇后为皇太后,与她共同听政。王妙坚是兴国军九宫山的一名道姑。她曾用符水、咒枣等法术,在村落间行乞,平平庸庸,没有其他奇异之处。后来她到了杭州,经常游走在西湖两山之间。有一天,她到西陵桥茶馆,一个姓陈的男子任职御酒库;他的妻子恰好看见王妙坚,便问她:“妇人的头发■〈月直〉,无法梳理,还能禳解吗?”王妙坚说:“这只是小事。”她命人买半斤真正的麻油,烧取竹沥投入其中,假装持咒,让妇人洗头,头发便能够梳理开。那时杨皇后刚诛杀韩侂胄,心中有所疑虑,头发■〈月直〉而不能解开,以为有邪祟作怪,四处寻求禳治。恰好陈妻把麻油送进宫,使用后非常灵验,杨皇后颇认为神奇,于是召王妙坚入宫,赏赐十分丰厚,每天受到亲近宠幸,还为她创建道观,赐名明真,屡次加封为真人。同时有个道士易如刚,嗜酒而夸诞,略知这件事,想用奇术打动皇后,便用一丈见方的黄绢写上大符进献。皇后非常高兴,赏赐也很丰厚,让他住在太乙东宫。理宗从卑微处兴起,崇尚儒学,接纳谏言。因为史弥远有拥立之功,理宗在各种事务上都推让给他,不专擅任何事情。等史弥远去世后,理宗才开始亲自执政,召真德秀、魏了翁入朝,当时号称“小元祐”。然而自即位以来,丧失襄地,丧失淮地,丧失整个蜀地,三边血流成河。庚子年大旱,壬子年建宁发生大水,内地郡县的百姓死者相互枕藉。开庆己未年,北方军队南侵,社稷削弱,只庆幸自己没有亲眼看见国家灭亡罢了。但理宗临朝以来,始终崇尚尊重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关于义理的学说。理宗死后谥号为理宗,陵墓名永穆,御书阁名显文,殿名章熙。理宗有高隆的鼻梁和龙的面容,临朝时坐在车辇上,端庄威严如神。端平初年,他振作精神治理政事,信任并重用真德秀、魏了翁等贤臣;朝廷士大夫上疏,三学学生叩击宫门进谏,都由皇帝亲自阅览,因此即使言辞直率、指责权贵的奏疏也没有不容纳接受的。偶尔有人因罪被斥退,很快又重新收用,这是他盛大的德行。然而在位日久,受宠幸的人逐渐增多,中贵人卢允升、董宋臣、女冠吴知古等人援引奔走钻营的人,使他们骤然显贵。贿赂公开进行。外戚子弟担任畿辅地区的监司、郡守,贪赃污秽,狼藉不堪。台臣上奏论列,皇帝只是传谕、批示节略而已。又设置修内司,以御前庄园作为接受献纳的门户,没收两浙争讼的田土,名义上叫作献助,实际上是公开强取。宫中举行排当频繁,倡优、傀儡都入宫供奉。宫嫔的俸禄供给泛滥而没有节制;除正式职掌、名位之外,充任朝耆艾六字号夫人的,嘉定年间有六百人,淳祐年间增加到一千人。内藏告急缺乏时,就把费用转移到封桩库、左藏库,节制之差竟到了这种地步。淳祐改元正月十九日,理宗到太学,亲笔写道:“我恭敬地想到,王安石说天命不值得畏惧、祖宗不值得效法、人们的议论不值得忧虑,这三句话使他成为万世的罪人,怎么适合配享孔子庙庭?应当削去他的配享资格,以端正人心,平息邪说。”命令国子监当天施行。理宗时,宫中把前后衣襟遮掩裙子,称为“上马裙”。又用粉在眼角点饰,称为“泪妆”,一时之间人们都仿效。这种遮着哭泣、登马上路的装束,是北行的谶兆;民间轻视珠翠而崇尚琉璃,也是流离失所的征兆。癸丑年元夕,理宗召妓女入禁宫。有个叫唐安安的,歌唱和容色都无与伦比,皇帝宠爱她。侍郎牟子才上奏说:“这些人都是董宋臣一伙引诱来的,败坏了陛下三十年自我修养的操守。”皇帝让丁大全传达旨意说:“进忠言并不妨碍,但不要把副本散发出去就可以了。”牟子才又作了一幅《高力士脱靴图》,有个和董宋臣友好的人把摹本送给董宋臣。董宋臣大怒说:“口头说说还可以,竟然画出这种把死事画成活样的东西吗?”他拿着画入宫对皇帝说:“牟某在朝廷掌权时,辱骂官家。”皇帝看了画,笑道:“他骂的是你,不是我。”董宋臣说:“他把陛下比作唐明皇,把阎妃比作杨太真,把臣比作高力士,而把自己比作李太白。”从此皇帝对牟子才不再高兴。董宋臣起初只是小黄门,逐渐升为东头供奉官,极其善于迎合逢承。比如樱桃宴,在樱桃尚未上市时,他就派人到越州买来一百颗,奏请说:“请赏赐樱桃。”比如赏荷花,他就在西马塍取来盆栽荷花放进大池中,荷花映水如锦,光彩鲜明,第二天再把它送还。有一天理宗叹息说:“宫女们的翠花都破旧了。”董宋臣没过几天就进献几千枝翠花,原来他早已把翠叶铺好,装在匣中等待皇帝下令。正月十四夜,蒋安礼进献竹丝灯,明亮超过栅子灯,理宗非常高兴。董宋臣奏说:“明天臣也献这种灯。”蒋安礼退下后笑说:“我花了一年才做成,难道一夜之间就能办到吗?”当时有广商贩运布竹到杭州,董宋臣立即买了几匹,剪裁后制成灯,片刻就做成,既细又薄。蒋安礼惊叹佩服,他的机智竟到了这种程度。董宋臣日益得到进用并掌权,内侍的势力也更加膨胀。丁大全做宰相后,与董宋臣内外勾结,又凭借朝廷的力量帮助他,有关官署只知谨慎奉行。修内司分设十多个机构,到处望见青葱便采伐,即使功臣旧臣的坟墓也不能幸免。有一天内宴演杂剧,一个人专门敲锣,另一个人扑打他,说:“今天排当不演奏别的乐曲,只是丁丁董董地不停敲打,为什么?” 那人说:“如今世上的事情全都由丁大全、董宋臣做主,我怎么能不敲个不停呢?”

当理宗时,禁苑渐颓,赏荷池宴,但张盖设屏扆于烈日中。上意为不然,宋臣黙会意,不日而成一亭于池傍,再宴,上大喜。未几冬月赏梅花,又有一亭,上意不乐,谕宋臣曰:“前所造荷亭,朕不以为较,今复有此亭,半年之间,劳民动众如此。”宋臣奏曰:“此梅亭即前之荷亭也。”上问其故,宋臣奏曰:“此乃拆卸折迭之亭。”上愈称赏之。理宗谢皇后,讳道清,天台人,渠伯女,深甫孙也。母毛氏,懐之。嫡母使毛氏濯足,毛氏曰:“夜者累累梦五色霞罩体。”嫡大怒,以足踏其项曰:“产皇后耶?”将产,遣就浴室。后生而黧黒,瞖一目。幼失父母,业亦破败,尝躬操汲饪。深甫为相时,有援立杨太后功,太后德之。理宗即位,议择中宫,太后命选谢氏诸女,后独在室。兄弟欲纳入宫,诸父攑伯不可,曰:“即奉诏纳女,当厚奉资装,异时不过一老宫婢耳。”会元夕,县有鹊来巢灯山,众以为后妃之祥,攑伯不能止,乃供送后就道。后旋病疹,良已,肤蜕莹白如玉,医又药去目瞖。时贾渉女有殊色,同在选中。及入宫,理宗意欲立贾太后,曰:“谢女端重有福,宜立中宫。”左右亦皆窃语曰:“不立真皇后,乃立假皇后耶?”帝不能夺,遂定立后。后元兵入临安,以全后等北去,太后独以疾留,降封郡夫人。四月初八日,谢太后寿。崇节初九日,度宗干会节。贾似道命司封郎中黄鋭致语,有一聮云:「圣母神子,万寿无疆,亦万寿无疆。昨日今朝,一佛出世,又一佛出世。」人皆称之。度宗,理宗母弟也。改元咸淳,在位九年。陵曰永绍。先是,庆元府阿育王寺有舍利塔,雍熙中颓圮,非得万缗不可修。有一行童发愿募縁修造,曰:“今惟八大王荣邸最有力。”持疏劝縁,大王止题一千缗。行童归不能成,乃断臂流血不止而死。其事莫有言者。度宗于庚子岁,八大王府中降生,日夜啼哭不止。一乳母抱之行廊庑下,入小阁见粘一塔影,忽然而笑,去而复顾,掲塔影置其手中,遂不复啼哭。乳母以告大王,忽悟所题疏未勾下,本寺访之,言行童以某年某月某日死,计死之日正度宗生之日也。大王遂捐赀以成其塔。度宗取入宫时,理宗忽梦有告之者曰:“此十年太平天子也。”遂立为太子。陆务观有诗云:“人间八万四千塔,便合推为第一僊。”盖谓此也。度宗全皇后,会稽人,理宗宪圣夫人侄孙女也。畧渉书史,幼从父昭孙知岳州。开庆初,秩满归,道潭州,时元兵围潭州,人有见神人卫城者,已而潭独不下。逾年事平,至临安,会忠王议纳妃。初,丁大全请选知临安府顾嵓女,已致聘矣。大全败,嵓亦罢去。台臣论嵓、大全党,宜别选名族以配太子。臣僚遂言全氏侍其父昭孙往返江湖,备尝险艰,处冨贵必尽警戒相成之道。理宗以母慈宪故,乃诏后入宫。问曰:“尔父昭孙昔在寳佑间没于王事,每念之令人可哀。”后对曰:“妾父可念,淮湖之民尤可念。”帝深异之,册为皇太子妃。生少帝,宋亡,从少帝入朝于燕京。后为尼正智寺而终。世祖令词臣皆作挽诗。叶森诗云:“繁华如梦习空门,曾是慈明秘殿尊。一夕顿抛尘世事,半生知感圣朝恩。五千里外无家别,八十年来有命存。回首钱唐江上月,夜深谁与赋招魂。”后北去时,手冩其像以遗族人。广额鳯目,双眉侵鬓,其衣则缟素道服也。族人居杭之长安镇,惧祸者或别为苏氏云。少帝,度宗子也。生四岁,立,改元德佑。降于元,封瀛国公。尚宫主陈宜中立其弟昰、昺,是谓二王。昰,杨淑妃所生;昺,俞修容所生。相继立五年,国始亡。陆秀夫既抱帝昺投海中,杨淑妃大恸曰:「我间闗忍死者,止为赵氏一块肉耳。天命至此,更复何言!」遂赴海死。今崖山所立慈元庙者,此也。俗传谶语云:「江潮拍岸生妃子,湖水平堤出状元。」然拍岸平堤,往往有之,未必证验也。杭州所产皇后二人,皆自妃位而起,加赠谥者,宋仁宗生母李氏,侍真宗,位止司寝,仁宗即位,累进宸妃,既薨,追尊皇太后,谥章懿,升祔太庙。皇明成化间,孝惠皇太后邵氏,睿宗献皇帝母也,先以淑媛侍宪皇,今上登极,始上册寳。所谓妃子之谶,不有证乎?至如吴越文穆王妃吴氏,忠懿王妃孙氏,宋高宗贵妃刘氏,则建都时所选,无足为异者。洪武间,诏选识字良家女及能读大诰者,杭州以江干蔡氏应诏入宫,署为女官,掌御前文字,宠冠六尚。蔡乃予高祖母之姑也。永乐初,命蔡氏临选识字女子于杭州民间,骚动。瞿宗吉有诗云:「太平天子御华夷,天拥祥云地产芝。已喜玉闗归马足,更妆金屋贮蛾眉。幸因蠧简收芸草,不为羊车荐竹枝。」临别亲邻莫惆怅,从来生女作门楣。后得其甥女张氏应诏,亦为女官云。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理宗时,禁苑逐渐衰败,举行赏荷宴时,只能在烈日中张设伞盖和屏风。皇帝心里认为这样不妥,董宋臣暗中领会了他的意思,没过几天就在池边建成一座亭子。再次举行宴会时,皇帝非常高兴。不久到了冬月赏梅花,又出现了一座亭子,皇帝心里不高兴,告诉董宋臣说:“先前建造的荷亭,朕尚且不认为有什么不妥;如今又有这座亭子,半年之间如此劳民动众。”董宋臣奏道:“这座梅亭就是先前的荷亭。”皇帝问其中缘故,董宋臣奏道:“这是一座可以拆卸、折叠的亭子。”皇帝更加称赞赏识他。理宗的谢皇后,名道清,是天台人,谢渠伯的女儿、谢深甫的孙女。母亲毛氏怀孕时,嫡母让她洗脚。毛氏说:“昨夜接连梦见五色彩霞笼罩身体。”嫡母大怒,用脚踩着她的脖子说:“难道要生皇后吗?”将要临产时,嫡母把她送到浴室。皇后出生时皮肤黧黑,一只眼睛有翳。她幼年失去父母,家业也破败了,曾亲自挑水、做饭。谢深甫做宰相时,因有拥立杨太后的功劳,杨太后很感激他。理宗即位后,商议选择皇后,太后命令选谢氏各家的女儿,唯独皇后当时还在室内未嫁。她的兄弟想把她送入宫中,叔父谢渠伯不同意,说:“既然奉诏送女入宫,就应当厚厚准备嫁妆,后来不过成为一个老宫女罢了。”适逢元夕,县里有喜鹊来在灯山上筑巢,众人认为这是妃后吉祥的征兆,谢渠伯不能再阻止,于是供给嫁妆,送皇后上路。皇后不久患疹,病愈后,皮肤脱落,洁白如玉,医生又用药治好了她眼睛的翳。当时贾涉的女儿容貌尤其美丽,也在入选之列。等到入宫后,理宗本想立贾氏为皇后,却说:“谢氏女端庄稳重,有福相,应当立为中宫。”左右近臣也都私下议论说:“不立真正的皇后,难道要立一个假皇后吗?”皇帝无法改变众议,于是决定立谢氏为皇后。后来元军进入临安,把全皇后等人押往北方,太后独自因病留下,被降封为郡夫人。四月初八日,是谢太后的寿辰。崇节在初九日,是度宗的干会节。贾似道命司封郎中黄锐致辞,辞中有一联说:“圣母神子,万寿无疆,也万寿无疆。昨日今朝,一佛出世,又一佛出世。”人人都称赞这几句。度宗是理宗同母弟的儿子。改年号为咸淳,在位九年。陵墓名为永绍陵。在此以前,庆元府阿育王寺有一座舍利塔,雍熙年间倒塌破败,没有一万缗钱不能修复。有一个行童发愿募捐修建,说:“如今只有八大王荣邸最有财力。”他拿着募缘疏文去劝募,大王只题捐一千缗。行童回来后无法完成修塔,于是砍断手臂,流血不止而死。这件事没有人提起。度宗在庚子年出生于八大王府中,日夜不停地啼哭。一名乳母抱着他走到廊庑下,进入一间小阁,见墙上粘着一座塔的影像,度宗忽然笑了;乳母离开后,他又回头看,并把塔影揭下来放在手里,于是不再啼哭。乳母把这件事告诉大王,大王忽然醒悟,原来以前题写的募缘疏上还没有勾掉这一项。他派人到寺中查访,寺僧说那行童在某年某月某日死去,推算死亡的日期,正是度宗出生的日期。大王于是捐出钱财修成了这座塔。度宗被接入宫中时,理宗忽然梦见有人告诉他说:“这是能使天下太平十年的天子。”于是立他为太子。陆务观有诗说:“人间八万四千塔,便合推为第一仙。”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度宗的全皇后是会稽人,理宗宪圣夫人的侄孙女。她略微读过书史,幼年跟随父亲全昭孙任岳州知州。开庆初年,任期届满回京,经过潭州时,正值元军包围潭州。有人看见神人守卫城池,不久潭州果然没有陷落。过了一年事情平定,她到达临安,恰逢忠王商议纳妃。起初,丁大全请求选临安府知府顾嵓的女儿,已经送去了聘礼。丁大全失败后,顾嵓也被罢职离任。台臣上奏说顾嵓与丁大全结党,应当另选名门女子来配太子。群臣于是说,全氏跟随父亲全昭孙往来江湖,历尽艰险,处在富贵地位后,一定能够充分发挥相互警戒、相互成全的作用。理宗因为她是慈宪太后的亲属,便下诏让全氏入宫。皇帝问她:“你的父亲全昭孙过去在宝祐年间为国事死去,每当想起他,都令人悲哀。”皇后回答说:“妾的父亲固然值得惦念,淮河、湖区的百姓更值得惦念。”皇帝对此十分惊异,册立她为皇太子妃。她生下少帝,宋朝灭亡后,跟随少帝到燕京朝见元朝。后来她出家为尼,死于正智寺。世祖命词臣都作挽诗。叶森的诗说:“繁华如梦,习于空门,曾经是慈明秘殿中尊贵的人。一夜之间顿然抛下尘世之事,半生都知道感念圣朝的恩德。离家五千里之外,八十年来仍有天命保全。” “回头望着钱唐江上的月亮,深夜里还有谁同我吟诵招魂曲呢?”皇后北去时,亲手画下自己的画像,留给族人。她额头宽广,凤眼,双眉侵入鬓角,所穿的是白色的道服。族人居住在杭州长安镇,害怕遭祸的人,有的改姓苏氏。少帝是度宗的儿子。四岁时即位,改年号为德祐。向元朝投降后,被封为瀛国公。尚宫主陈宜中拥立他的弟弟昰、昺,这就是所谓的二王。昰是杨淑妃所生,昺是俞修容所生。二王相继即位五年,国家才灭亡。陆秀夫抱着帝昺投海后,杨淑妃极为悲痛地说:“我颠沛辗转、忍死至今,只是为了赵氏这一块骨肉。天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说什么呢!”于是也投海而死。如今崖山所立的慈元庙,祭祀的就是她。民间流传的谶语说:“江潮拍岸生妃子,湖水平堤出状元。”可是江潮拍岸、湖水平堤的情形常常都有,未必就是应验。杭州所生的皇后有两人,都是从妃子的地位起步,后来加以追赠谥号的:宋仁宗的生母李氏,曾侍奉真宗,官位只到司寝;仁宗即位后,屡次晋升为宸妃。她死后,追尊为皇太后,谥号章懿,升祔太庙。皇明成化年间,孝惠皇太后邵氏是睿宗献皇帝的母亲,先以淑媛身份侍奉宪皇,今上即位后,才开始奉上册宝。这所谓妃子谶语,难道没有应验吗?至于吴越文穆王妃吴氏、忠懿王妃孙氏、宋高宗贵妃刘氏,都是建都时选入的,没有什么奇异。洪武年间,诏令选取识字的良家女子以及能够阅读《大诰》的女子,杭州江干的蔡氏奉诏入宫,任女官,掌管御前文书,宠爱超过六尚。蔡氏是我高祖母的姑母。永乐初年,命蔡氏到杭州民间临时选取识字女子,民间因此骚动。瞿宗吉有诗说:“太平天子统御华夏与夷狄,上天拥护祥云,大地生出灵芝。已经欣喜玉关归来的马蹄,又把金屋装饰起来储藏美人。幸亏从蠹蚀的书简中搜集芸草,不是为了让羊车推荐竹枝。” 临别时亲邻不要悲伤,自古以来生下女儿就能成为家门的荣耀。后来她的外甥女张氏也奉诏入选,同样做了女官。《西湖游览志余》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三

(明)田汝成 撰

○偏安佚豫

绍兴十三年,张俊解兵柄,封清河郡王,勅建。甲第二十一年冬十月,高宗幸其第,供进御筵。初坐绣花高饤一行:香圆,真柑,石榴,枨子,鹅梨,乳梨,■〈木冥〉柤,花木瓜,乐僊干果子,乂袋儿一行:荔枝,圆眼,香莲,榧子,榛子,松子,银杏,梨肉,枣圈,莲子肉,林檎旋,大蒸枣,缕金香药一行:脑子花儿,甘草花儿,朱砂圆子,木香丁香,水龙脑,史君子,■〈石宿〉砂花儿,官桂花儿,白术人参,雕花蜜煎一行:雕花梅球儿,红消儿,雕花笋,蜜冬瓜鱼儿,雕花红团花,木瓜,大段花,雕花金橘青梅荷叶儿,雕花姜,蜜笋花儿,雕花橙子,木瓜方花儿,砌香咸酸一行:香药木瓜,椒梅,香药藤花,砌香樱桃,砌香萱草拂儿,紫苏柰香,砌香葡萄,甘草花儿,梅肉饼儿,姜丝梅,杂丝梅饼儿,水红姜,脯腊一行:线肉条子,皁角铤子,鰕腊,云梦■〈犭巴〉儿,肉腊,妳房,旋鲊,金山咸豉,酒醋肉,肉瓜虀,垂手八盘子,拣蜂儿,畨葡萄,香莲事件念珠,巴榄子,大金■,新椰子象牙板,小橄榄,榆柑子,再坐切时果一行:春藕,鹅梨饼子,甘蔗,红柿,切枨子,切緑橘,乳梨月儿,生藕铤儿,时新果子一行:金橘,藏杨梅,新罗葛,切蜜蕈,切脆枨,榆柑子,新椰子,切宜母子,甘蔗柰香,梨五花儿,藕铤儿,新柑子,雕花蜜煎一行:砌香咸酸一行俱同前,珑■〈王廛〉果子一行:荔枝甘露饼,荔枝蓼花,荔枝好郎君,珑■〈王廛〉桃条,酥胡桃,纒枣圈,纒梨肉,香莲事件,香药葡萄,纒松子,糖霜玉蜂儿,白纒桃条,脯腊一行。同前,下酒十五盏。第一盏: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第二盏:妳房签,三脆羮。第三盏:羊舌签,萌芽肚胘。第四盏:肫掌签,鹌子羹。第五盏:肚胘脍,鸳鸯煠肚。第六盏:沙鱼脍,炒沙鱼衬汤。第七盏:鳝鱼炒鲎,鹅肫掌汤虀。第八盏:螃蠏酿枨,妳房玉蘃羹。第九盏:鲜虾蹄子脍,南炒鳝。第十盏:洗手蠏,鯚鱼假蛤蜊。第十一盏:五珍脍,螃蠏清羹。第十二盏:鹌子水晶脍,猪肚假江■〈鳐,虫代鱼〉第十三盏:鰕枨脍,鰕鱼汤虀。第十四盏:水母脍,二色蠒儿羹。第十五盏:蛤蜊生,血粉羹。挿食:炒白腰子,炙肚胘,炙鹌子脯,润鸡,润兎,炙炊饼,不炙炊饼弯骨。劝酒果子库十畨:砌香果子,雕花蜜煎,时新果子,独装巴榄子,装大金橘小橄榄,咸酸蜜煎,对装拣松畨葡萄,独装新椰子,对装春藕陈公梨,四色时果。厨劝酒十味:江■〈鳐,虫代鱼〉煠肚,江■〈鳐,虫代鱼〉生,蝤蛑签,姜醋香螺,香螺煠肚,姜酸假公权,煨牡蛎,牡蛎煠肚,蟑蚷煠肚。凖备上细垒四卓,又次细垒二卓【内蜜煎咸酸时新脯腊等】对食十盏二十分:莲花鸭签,蠒儿羹,三珍脍,南炒鳝,水母脍,鹌子羹,鯚鱼脍,三脆羹,洗手蟹,煠肚胘。对展每分时果五盘。晚食五十分名件:二色蠒儿,肚子羹,笑靥儿,小头羹饭,脯腊鸡,脯鸭,直殿官大煠下酒:鸭签,水母脍,鲜虾蹄子羹,糟蟹,野鸭,红生水晶脍,五珍脍,蛤蜊羹。直殿官合子食:脯鸡,油饱儿,野鸭,二色姜豉,杂熝,入糙鸡,冻鱼,麻脯鸡脏,炙焦,片羊头,菜羹,葫芦,直殿。官果子,时果十槅楪,外官食次第一等太师秦桧,烧羊一口,滴粥,烧饼,食十味,大椀百味羹,餻儿盘劝,簇五十馒头,烧羊头双下,杂簇从食五十事,肚羹,大膀子双下,羊舌托胎羹,三脆羹,铺羊粉饭,大簇饤,鲊糕鹌子,蜜煎三十楪,时果一盒切榨十楪,酒三十瓶,少保秦熺,烧羊一口,滴粥,烧饼,食十味,蜜煎一盒,时果一盒,酒十瓶,第二等少师杨存中等六人,各食十味,蜜煎一盒,切榨一盒,烧羊一盘,酒六瓶,第三等吏部尚书陈诚之等二十八人,各食七味,蜜煎一盒,时果一盒,酒四瓶,第四等第五等右监门居间等一百二十五人,各食三味,酒二瓶,中官五十人,各食五味,斩羊一斤,馒头五十个,角子一个,铺姜粉饭,下饭咸豉,酒一瓶,进奉寳器,御乐带一,玉池面带一,玉狮蛮乐僊带一,玉鹘兎带三,玉璧环二,玉素锺子一,玉花髙足锺子一,玉枝梗瓜杯一,玉瓜杯一,玉东西杯一,玉香鼎二盖全,玉盆一,玉古剑■〈王彘〉等十七件,玉圆临安様楪儿一,玉靶独带刀子二,玉并三靶刀子四,玉犀牛盒替儿一,金器一千两,珠子十二号共六万九千五百九颗,珠子念珠一串一百八颗,马价珠金镶束带一,翠毛二百盒,白玻璃圆盘子,玻瓈花瓶七,玻瓈椀四,玛璃椀大小共二十件,龙文鼎二,商彛二,高足商彛一,商父彝一,周盘一,周敦二,周举罍一,有盖兽耳周罍一,汝窑酒瓶一,对洗一,香炉一,香盒二,香球一,盏四只,盂子二,出香一对,大奁一,小奁二,螺钿盒二十具织金锦褥子全,

译《西湖游览志余》卷三 明代田汝成撰写 偏安与安逸享乐 绍兴十三年,张俊解除兵权,被封为清河郡王,奉敕建造府第。甲第二十一年冬十月,高宗驾临他的府第,供进御筵。先摆设绣花高饤一行:香圆、真柑、石榴、枨子、鹅梨、乳梨、■〈木冥〉柤、花木瓜、乐仙干果子;又摆设袋儿一行:荔枝、圆眼、香莲、榧子、榛子、松子、银杏、梨肉、枣圈、莲子肉、林檎旋、大蒸枣;缕金香药一行:脑子花儿、甘草花儿、朱砂圆子、木香丁香、水龙脑、史君子、■〈石宿〉砂花儿、官桂花儿、白术人参;雕花蜜煎一行:雕花梅球儿、红消儿、雕花笋、蜜冬瓜鱼儿、雕花红团花、木瓜、大段花、雕花金橘青梅荷叶儿、雕花姜、蜜笋花儿、雕花橙子、木瓜方花儿;砌香咸酸一行:香药木瓜、椒梅、香药藤花、砌香樱桃、砌香萱草拂儿、紫苏柰香、砌香葡萄、甘草花儿、梅肉饼儿、姜丝梅、杂丝梅饼儿、水红姜;脯腊一行:线肉条子、皂角铤子、虾腊、云梦■〈犭巴〉儿、肉腊、妳房、旋鲊、金山咸豉、酒醋肉、肉瓜虀、垂手八盘子、拣蜂儿、番葡萄、香莲事件念珠、巴榄子、大金■、新椰子象牙板、小橄榄、榆柑子;再摆设切好的时令水果一行:春藕、鹅梨饼子、甘蔗、红柿、切枨子、切绿橘、乳梨月儿、生藕铤儿;时新果子一行:金橘、藏杨梅、新罗葛、切蜜蕈、切脆枨、榆柑子、新椰子、切宜母子、甘蔗柰香、梨五花儿、藕铤儿、新柑子;雕花蜜煎一行、砌香咸酸一行,都同前;珑■〈王廛〉果子一行:荔枝甘露饼、荔枝蓼花、荔枝好郎君、珑■〈王廛〉桃条、酥胡桃、纒枣圈、纒梨肉、香莲事件、香药葡萄、纒松子、糖霜玉蜂儿、白纒桃条;脯腊一行。菜肴同前,佐酒菜共十五盏。第一盏: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第二盏:妳房签、三脆羹。第三盏:羊舌签、萌芽肚胘。第四盏:肫掌签、鹌子羹。第五盏:肚胘脍、鸳鸯煠肚。第六盏:沙鱼脍、炒沙鱼衬汤。第七盏:鳝鱼炒鲎、鹅肫掌汤虀。第八盏:螃蟹酿枨、妳房玉蘃羹。第九盏:鲜虾蹄子脍、南炒鳝。第十盏:洗手蟹、鯚鱼假蛤蜊。第十一盏:五珍脍、螃蟹清羹。第十二盏:鹌子水晶脍、猪肚假江■〈鳐,虫代鱼〉。第十三盏:虾枨脍、虾鱼汤虀。第十四盏:水母脍、二色蠒儿羹。第十五盏:蛤蜊生、血粉羹。插食:炒白腰子、炙肚胘、炙鹌子脯、润鸡、润兔、炙炊饼、不炙炊饼弯骨。劝酒果子库十番:砌香果子、雕花蜜煎、时新果子、独装巴榄子、装大金橘小橄榄、咸酸蜜煎、对装拣松番葡萄、独装新椰子、对装春藕陈公梨、四色时果。厨房劝酒菜十味:江■〈鳐,虫代鱼〉煠肚、江■〈鳐,虫代鱼〉生、蝤蛑签、姜醋香螺、香螺煠肚、姜酸假公权、煨牡蛎、牡蛎煠肚、蟑蚷煠肚。预备上等细垒四桌,次等细垒二桌【其中有蜜煎、咸酸、时新果子、脯腊等】;对食十盏二十分:莲花鸭签、蠒儿羹、三珍脍、南炒鳝、水母脍、鹌子羹、鯚鱼脍、三脆羹、洗手蟹、煠肚胘。每一分另设时果五盘。晚食五十分名件:二色蠒儿、肚子羹、笑靥儿、小头羹饭、脯腊鸡、脯鸭。直殿官大煠下酒:鸭签、水母脍、鲜虾蹄子羹、糟蟹、野鸭、红生水晶脍、五珍脍、蛤蜊羹。直殿官合子食:脯鸡、油饱儿、野鸭、二色姜豉、杂熝、入糙鸡、冻鱼、麻脯鸡脏、炙焦、片羊头、菜羹、葫芦、直殿。官用果子、时令水果共十槅碟。外官食次:第一等为太师秦桧,烧羊一只、滴粥、烧饼、十味菜、大碗百味羹、糕儿盘劝酒,簇五十个馒头,烧羊头双份,杂簇从食五十件,肚羹,大膀子双份,羊舌托胎羹,三脆羹,铺羊粉饭,大簇饤,鲊糕鹌子,蜜煎三十碟,时果一盒,切榨十碟,酒三十瓶。少保秦熺:烧羊一只、滴粥、烧饼、十味菜、蜜煎一盒、时果一盒、酒十瓶。第二等少师杨存中等六人,各有十味菜、蜜煎一盒、切榨一盒、烧羊一盘、酒六瓶。第三等吏部尚书陈诚之等二十八人,各有七味菜、蜜煎一盒、时果一盒、酒四瓶。第四等、第五等右监门居间等一百二十五人,各有三味菜、酒二瓶。中官五十人,各有五味菜、斩羊一斤、馒头五十个、角子一个、铺姜粉饭、下饭咸豉、酒一瓶。进奉宝器:御乐带一、玉池面带一、玉狮蛮乐仙带一、玉鹘兔带三、玉璧环二、玉素钟子一、玉花高足钟子一、玉枝梗瓜杯一、玉瓜杯一、玉东西杯一、玉香鼎二(带盖且完整)、玉盆一、玉古剑■〈王彘〉等十七件、玉圆临安样碟儿一、玉靶独带刀子二、玉并三靶刀子四、玉犀牛盒替儿一;金器一千两;珠子十二号,共六万九千五百九颗;珠子念珠一串,共一百零八颗;马价珠金镶束带一;翠毛二百盒;白玻璃圆盘子、玻璃花瓶七只、玻璃碗四只、大小玛瑙碗共二十件;龙文鼎二、商彝二、高足商彝一、商父彝一、周盘一、周敦二、周举罍一、有盖兽耳周罍一、汝窑酒瓶一、对洗一、香炉一、香盒二、香球一、盏四只、盂子二、出香一对、大奁一、小奁二、螺钿盒二十具,均配织金锦褥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犀皮盒一十具织金锦褥子全,有御寳画十轴:曹覇五花骢,冯瑾霁烟长景,易元吉冩生花,黄居寳雀竹,吴道子天王,张萱竹丛,边鸾萱草山鹧,黄筌萱草山鹧,宗妇曹氏蓼岸,杜庭睦明皇斫脍。无寳有御书九轴:赵昌踯躅鹌鹑,梅竹思踯躅母鸡,杜霄扑蝶,巨然岚鎻翠峰,徐熙牡丹,易元吉冩生枇杷,董元夏山早行二轴,伪主李煜林泉渡水人物。无御寳画,荆浩山水,吴元俞紫气星。捻金锦五十疋,素緑锦百五十疋,木锦二百疋,生花畨罗三百疋。随驾官知雀御带御药门司直殿官,紫罗五百疋,杂色缬罗五百疋,马下目子钱一万贯文,禁卫一行祗应人等,钱二万贯文,炊饼二万个,熟猪肉三十斤,熝燥三十盒,酒二千瓶。干道淳熙间,寿皇以天下养,每奉德寿三殿游幸湖山,御大龙舟。宰执从官以至大珰应奉诸司及京府弹压等,各乘大舫,无虑数百。时承平日久,乐与民同,凡游观买卖皆无所禁,畵楫轻舫旁午如织。至于果蔬羹酒,闗扑冝男戏具,闹竿花篮,画扇彩旗,糖鱼粉饵,时花泥婴等,谓之湖中土宜。又有珠翠冠梳,销金彩段,犀钿髹漆,织藤窑器,玩具等物,无不罗列。如先贤堂、三贤堂、四圣观等处最盛。或有以轻挠趂逐求售者,歌妓舞鬟严妆自衒,以待招呼者,谓之水踏子。至于吹弹舞拍,杂剧纷纭,撮弄胜花,泥丸鼓板,投壶花弹,蹴踘分茶,弄水踏滚,木拨盆杂艺散耍,呕唱息器,教水族飞禽,水傀儡,鬻道术,烟火,起轮走线,流星火爆,风筝,不可指数,总谓之赶趂人,盖耳目不暇给焉。御舟四垂珠帘锦幕,悬挂七寳珠翠,龙船梭子,闹竿花篮等物,宫姬韶部,俨如神僊,天香浓郁,花栁避妍。小舟时有宣唤赐予。宋五嫂者,汴酒家妇,善作鱼羹,至是侨寓苏堤,光尧召见之,询旧凄然,令进鱼羹,人竞市之,遂成富媪。朱静佳六言诗云:「栁下白头钓叟,不知生长何年。前度君王游幸,卖鱼收得金钱。往往修旧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湖上御园南有聚景,珍珠南屏,北有集芳,延祥玉壶,然亦多幸聚景焉。一日御舟经过断桥旁,有酒肆颇洁雅,中饰素屏风,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光尧停目称赏久之,宣问何人所作,乃太学生于国寳醉笔也。其词云:「一春常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緑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得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上笑曰:「此词甚好,但末句不免酸寒,因为改作:明日重扶残醉。」即日宣命解褐。云光尧雅爱湖山之胜,恐数跸烦民,凿大池宫内,引水注之,迭石为山,象飞来峰。有堂名冷泉,孝宗尝赋诗云:「山中色秀何佳哉,一峰独立名飞来。参差翠麓俨如画,石骨苍润神所开。忽闻仿像来宫囿,指顾已惊成列岫。规模絶似灵隐前,面势恍疑天竺后。孰云人力非自然,千岩万壑藏云烟。上有峥嵘倚空之翠壁,下有潺湲漱玉之飞泉。一堂虚敞临清沼,宻荫交加森羽葆。山头草木四时春,阅尽岁寒长不老。圣心仁智情优闲,壶中天地非人间。蓬莱方丈渺空阔,岂若坐对三神山。日长雅趣超尘俗,散歩逍遥快心目。山光水色无尽时,长将挹向杯中渌。」光尧跋曰:「吾儿自幼岐■〈山疑〉进德修业如云升川増,一日千里。吾比就寛闲之地,迭石为山,引湖为泉,作小亭于其旁,为娱老之具,且俾吾儿万几之暇,时来游豫,父子杯酒相属,挹山光而听泉流,濯喧埃而发清兴,恍若徜徉乎灵隠、天竺之间,其乐可胜纪哉。」吾儿乃肆笔成章,形容尽羙,虽吟咏之作,帝王之余事,然造语用意,髙出百世之上,非巨儒积力可窥其粗,亦有以见天縦之多能,览之欣然,老眼为之増明矣。有楼名聚逺,光尧亲题其额,仍大书苏轼「頼有高楼能聚逺,一时收拾付闲人」之句于屏间。是岁翰林院进端午帖子云:「聚逺楼前,面面风;冷泉亭下,水溶溶。人间炎热何曾到,真是瑶台第一重。」又云:「飞来峰下水泉清,台沼经营不日成。景物自超尘世外,何须方士觅蓬瀛。」皆纪实事也。

译犀皮盒十具,均配织金锦褥子。有御宝印的画十轴:曹霸《五花骢》、冯瑾《霁烟长景》、易元吉《写生花》、黄居宝《雀竹》、吴道子《天王》、张萱《竹丛》、边鸾《萱草山鹧》、黄筌《萱草山鹧》、宗妇曹氏《蓼岸》、杜庭睦《明皇斫脍》。没有御宝印而有御书题字的画九轴:赵昌《踯躅鹌鹑》、梅竹《思踯躅母鸡》、杜霄《扑蝶》、巨然《岚锁翠峰》、徐熙《牡丹》、易元吉《写生枇杷》、董元《夏山早行》二轴、伪主李煜《林泉渡水人物》。没有御宝印的画:荆浩《山水》、吴元俞《紫气星》。捻金锦五十匹、素绿锦一百五十匹、木锦二百匹、生花番罗三百匹。随驾官、知雀御带、御药、门司、直殿官,赐紫罗五百匹、杂色缬罗五百匹、马下目子钱一万贯文;禁卫一行及供役人员,钱二万贯文、炊饼二万个、熟猪肉三十斤、熝燥三十盒、酒二千瓶。干道、淳熙年间,寿皇以天下奉养太上皇。每当奉陪德寿三殿游览湖山,太上皇都乘大龙舟。宰执、从官直到大宦官、应奉诸司以及京府弹压等人,各自乘坐大船,总数不下几百艘。当时太平日久,皇室乐于与民同乐,凡是游览、观看和买卖都不禁止,画舫轻舟来往交错,像织布一样。至于果蔬、羹酒,关扑所用的宜男戏具,闹竿花篮,画扇彩旗,糖鱼粉饵,时花泥婴等,都称作湖中土宜。又有珠翠冠梳、销金彩段、犀钿髹漆、织藤窑器、玩具等物品,无不罗列展示。像先贤堂、三贤堂、四圣观等处最为盛大。有人驾轻舟追逐游人求售,歌妓舞女浓妆打扮,自我炫耀,等待招呼她们的人,这些人叫作水踏子。至于吹奏、弹唱、舞蹈、拍曲,杂剧纷纷,撮弄胜花,泥丸鼓板,投壶花弹,蹴踘分茶,弄水踏滚,木拨盆等杂艺和散耍,呕唱息器,训练水族飞禽,水傀儡,贩卖道术、烟火,起轮走线、流星火爆、风筝等,数也数不清,总称为赶趂人,因为游人耳目都来不及应接。御舟四周垂挂珠帘锦幕,悬挂七宝珠翠、龙船梭子、闹竿花篮等物,宫中姬妾和韶部乐人,庄严得仿佛神仙;天香浓郁,花与柳都自愧不如。小船不时接到宣召并获得赏赐。宋五嫂原是汴京酒店的妇人,擅长制作鱼羹,到了这里侨居苏堤。光尧皇帝召见她,询问旧事,凄然感慨,命她进献鱼羹,众人争相购买,她于是成为富裕的老妇。朱静佳有一首六言诗说:“柳树下白头的钓叟,不知生长于何年。前代君王游幸时,卖鱼便收得金钱。”这往往是在修治旧京金明池的旧例,以此安慰太上皇的心。湖上御园南面有聚景、珍珠、南屏,北面有集芳、延祥、玉壶,不过太上皇也多次游幸聚景园。一天御舟经过断桥旁,有一家酒肆很是洁净雅致,中间装饰着白色屏风,屏风上写着一首《风入松》。光尧停目欣赏了很久,宣召询问是谁所作,原来是太学生于国宝醉后挥笔写成的。词说:“一春常常花费买花钱,天天醉倒在湖边。青玉骢马熟悉西湖道路,得意地嘶鸣着经过卖酒楼前。红杏香气中有歌舞,绿杨影子里有秋千。暖风吹遍十里,丽人头上的花朵压低了鬓发。画船载着春色归去,余下的情意交给湖水和烟霭。明天再带着残酒,来寻找陌上遗落的花钿。”皇上笑着说:“这首词很好,只是末句未免显得酸寒,因此改作:明天再扶着残醉。” 当天便宣令让他脱去布衣,授予官职。光尧皇帝很爱湖山的美景,又怕多次出宫会烦扰百姓,于是在宫内开凿大池,引水注入其中,层叠垒石造山,仿照飞来峰。堂名叫冷泉,孝宗曾作诗说:“山中景色秀丽,多么美好啊;一座山峰独立,名叫飞来。青翠的山麓高低错落,俨然如画;苍润的岩石骨架,仿佛神灵开凿。忽然仿佛把它搬进宫苑,举目顾盼,已惊讶它排列成群峰。规模极像灵隐寺前,形势恍惚疑似天竺山后。谁说人工不能如同自然?千岩万壑都藏着云烟。上面有高峻凌空的翠壁,下面有潺潺冲刷玉石般的飞泉。一座堂敞开空旷,面对清澈池塘;浓密树荫交相覆盖,森然如羽葆。山头草木四季如春,历尽寒岁仍长久不老。圣心兼有仁智,情怀优游闲适;壶中天地,并非尘世人间。蓬莱、方丈虽然渺远空阔,哪里比得上坐着面对三座神山?白日漫长,雅趣超越尘俗;散步逍遥,令人心情舒畅、眼目愉快。山光水色无穷无尽,常常把它们舀入杯中的清酒。”光尧皇帝跋道:“我的儿子从小就聪颖出众,进德修业,如云气上升、河川增长,一日千里。我近来来到宽敞闲静的地方,叠石造山,引湖水作泉,在旁边建了一座小亭,作为我娱乐养老的器具,也让我的儿子在处理万机之余,时常来这里游玩,父子以酒相酬,汲取山光,聆听泉流,洗去喧嚣尘埃,激发清雅兴致,恍若徜徉在灵隐、天竺之间,这种快乐哪里说得尽呢?” 我的儿子于是挥笔写成文章,描写得十分完美。虽然吟咏诗作只是帝王余暇之事,但他遣词立意高出百代之上,即使大儒穷尽力量,也只能窥见其大概;从中还可以看出他天赋异禀、多才多能。读后我十分欣喜,连昏花的老眼也因此更加明亮了。有一座楼名叫聚远楼,光尧亲自题写匾额,又把苏轼“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付闲人”的诗句大字写在屏风之间。这一年翰林院进献端午帖子说:“聚远楼前,处处和风;冷泉亭下,水波荡漾。人间的炎热何曾到达这里,真是瑶台的第一重。”又说:“飞来峰下泉水清,台池修建不日便成。景物自然超出尘世之外,何必让方士去寻找蓬莱瀛洲。”这些都记载的是实际发生的事情。

干道三年三月初十日,南内遣合长至德寿宫奏知:连日天气甚好,欲一二日间恭邀车驾幸聚景园看花,取自圣意,选定一日。太上云:“传语官家,备见圣孝。”但频频出去,不惟费用,又且劳人。本宫后园亦有几株好花,不若来日请官家过来闲看,遂遣提举官同到南内奏过,遵依。次日进早膳后,车驾与皇后、太子过宫起居二殿讫,先至灿锦亭进茶,宣召吴郡王、曾两府已下六员侍宴,同至后苑看花。两廊并是小内侍及幕士效学西湖铺放珠翠花朶、玩具疋帛及花篮、闹竿、市食等,许从内人闗扑。次至球场看小内侍抛彩球、蹴秋千,又至射厅看百戏,依例宣赐。回至清妍亭看荼■〈艹縻〉就登御舟绕堤闲游,亦有小舟数十只供应杂艺嘌唱、鼓板、蔬果,无异湖中。太上倚栏闲看,适有双燕掠水飞过。得彘令曾觌进词赋,遂进《阮郎归》云:“栁阴庭院进风光,呢喃春昼长。碧波新涨小池塘,双双蹴水忙。萍散漫,絮飞扬,轻盈体态狂。为怜流水落花香,衔将归畵梁。”既登舟,知合张抡进《栁梢青》云:“栁色初浓,余寒似水,纎雨如尘。一阵东风,縠纹微皱,碧沼鳞鳞。僊娥花月精神,奏鳯筦鸾弦鬬新。万岁声中,九霞杯内,长醉芳春。”曾觌和进云:“桃靥红匀,梨腮粉薄,鸳径无尘。鳯阁凌虚,龙池澄碧,芳意鳞鳞。清时酒圣花神,看内苑风光又新。一部僊韶,九重鸾仗,天上长春。”各有宣赐。次至静乐堂看牡丹,进酒三杯,太后邀太皇、官家同到刘婉容奉华堂听摘阮奏曲。罢,婉容进茶讫,遂奏太后云:“近教得二女童琼华、緑华并能琴阮下棊、写字、画竹、背诵古文,欲得就纳与官家则剧。”遂令各逞伎艺,并进自制阮谱三十曲。太后遂宣赐婉容:宣和殿玉轴沉香槽三峡流泉正阮一面,白玉九芝道冠,北珠縁领道氅,银绢三百疋,两会子三百万贯。是日三殿并醉,酉牌。还内。淳熙三年五月二十一日天申节,先十日,驾诣德寿宫进香,并进奉银五万两,绢三千疋,钱五万贯,度牒一百道,緑匣二百个。上佥云「臣御名谨进」,令幕士安顿寝殿前,候阁长到宫,移入殿上,并铺放进奉七寳金银器皿等。十二日,皇后到宫进香,排日,皇太子、太子妃并大内职典等进香。至日卯时,驾率皇后、太子、太子妃、文武百官并诣宫上寿。驾至小次,降辇,太上遣本宫提举官传旨减拜行礼。上回奏,上感圣恩,容臣依礼上寿。太上再命减十拜,俟太上升殿,皇帝起居拜舞如仪,率皇后百官上酒,乐作,卫士山呼。驾兴入幄次,少歇,乐人再排立殿上,降帘。太上再坐,太后率皇后、太子妃上寿,六宫次第起居,礼毕退。上侍太上过寝殿,进早膳。太上令宣唤吴郡王等官进来伴话。上侍太上同往射厅看百戱,依例宣赐,再入幄次少歇。上遣阁长奏知,太上午时三刻恭请赴坐。驾赴德寿殿排当,皇帝已下并簮花侍宴。至第三盏,太上遣内侍请官家免花帽束带卸上盖衣。官里回奏,上感圣恩,又免皇后大冠,皇太子穿执并谢恩讫。太上泛赐皇太子垒金篏寳盘盏,紫罗紫纱,南北内互赐承应人目子钱。主管禁卫官率禁卫等人于殿门谢恩,又入次少歇,约一刻,再请太上至乐堂再坐。教坊大使回正德进新制万岁兴龙乐曲破对舞,各赐银绢有差。又移燕清华看蟠松宫嫔五十人,皆僊妆奏清乐进酒,并衙前呈新艺,约至五盏。太上赐官里御书急就章并金刚经,官家亦进御书真草千文。太上看了甚喜,云「大哥近来笔力甚进」。上起谢,同皇太子歩至蟠松下看御书诗,再入。太上宣索翡翠鹦鹉杯,官里与皇后亲捧杯进酒。太上曰「此是宣和间外国进到,今以赐皇帝」。上谢恩,时太上官家并已七八分醉,遂再服上盖,率皇后、太子谢恩。宣平辇近里。升辇,太上宣谕知省云:「官家已醉,可一路小心照管。」知省等领旨还内。来早上,遣知省至宫恭问二圣起居,并奏欲亲到宫谢恩。太上就令提举往问兴居,并免到宫礼。

译干道三年三月初十日,南内派合门长官到德寿宫奏报:连续几天天气很好,想在一两天内恭请车驾到聚景园赏花,日期由圣上决定。太上皇说:“传话给官家,充分看到了你的孝心。”但频繁出宫,不仅耗费钱财,也劳累人力。本宫后园也有几株好花,不如来日请官家过来随意观赏。于是派提举官一同到南内奏报,皇帝遵照办理。第二天进过早膳后,车驾与皇后、太子入宫,向二殿问安行礼;先到灿锦亭进茶,宣召吴郡王、曾两府以下六员陪宴,一同到后苑赏花。两廊全是小内侍和幕士仿照西湖的样子,摆放珠翠、花朵、玩具、匹帛、花篮、闹竿和市食,允许宫人以关扑赌博取乐。接着到球场看小内侍抛彩球、荡秋千,又到射厅观看百戏,按惯例宣赐。回到清妍亭观赏荼■〈艹縻〉,随后登上御舟,绕堤随意游览;也有几十只小船供应杂艺、说唱、鼓板、蔬果,和湖中景象没有区别。太上皇倚着栏杆悠闲观看,恰好有一双燕子掠过水面飞去。曾觌作词献上,于是进献《阮郎归》说:“柳荫庭院迎来春光,呢喃燕语使春日白昼悠长。” “碧波新涨的小池塘,成双成对忙着踢水。浮萍散漫,柳絮飞扬,轻盈的姿态放纵张扬。可怜流水和落花的香气,燕子衔着它们飞回画梁。”登舟后,知合门事张抡进献《柳梢青》说:“柳色刚刚浓绿,残余的寒意如水,细雨像尘。一阵东风吹来,水面微微皱起波纹,碧绿池水鳞鳞闪动。仙女般的花月姿态,吹奏凤管鸾弦争创新曲。在万岁声中,在九霞杯里,长久沉醉于美好的春天。”曾觌和词进献说:“桃花脸颊红润均匀,梨花般的面颊粉色淡薄,鸳鸯小径洁净无尘。凤阁凌空,龙池澄碧,芳春之意层层荡漾。清平时代有酒圣花神,看内苑风光又焕然一新。一部仙韶乐,九重鸾驾仪仗,天上永远是春天。”各有宣赐。又到静乐堂观看牡丹,进酒三杯;太后邀请太皇太后、官家一同到刘婉容的奉华堂听摘阮演奏。演奏结束,婉容进茶完毕,便奏报太后说:“近来教成两个女童琼华、绿华,她们都能弹阮、下棋、写字、画竹、背诵古文,想把她们献给官家以供娱乐。”于是命她们各自表演技艺,并献上自己编制的阮谱三十曲。太后于是宣赐婉容:宣和殿玉轴沉香槽三峡流泉正阮一面、白玉九芝道冠、北珠镶边道氅、银绢三百匹、两会子三百万贯。这一天三殿的人都喝醉了,到了酉牌时分,回到宫内。淳熙三年五月二十一日是天申节。提前十天,皇帝驾临德寿宫进香,并进奉白银五万两、绢三千匹、钱五万贯、度牒一百道、绿匣二百个。皇上都签署说“臣御名谨进”,命幕士把它们安置在寝殿前,等阁长到宫后,移入殿上,同时铺陈进奉的七宝金银器皿等物。十二日,皇后到宫进香,按日期,皇太子、太子妃以及大内职典等也进香。节日当天卯时,皇帝率皇后、太子、太子妃、文武百官一同到宫中祝寿。皇帝到小次,下辇,太上皇派本宫提举官传旨,减免跪拜礼。皇帝回奏说,皇上感念圣恩,请允许臣依礼祝寿。太上皇再次命令减免十拜,等太上皇升殿后,皇帝按仪式问安、跪拜、舞蹈,率皇后和百官献酒,音乐奏起,卫士高呼山呼万岁。皇帝起身进入幄次,稍作休息;乐人再次排列在殿上,放下帘子。太上皇再次入座,太后率皇后、太子妃祝寿,六宫依次问安,礼毕退下。皇帝侍奉太上皇经过寝殿,进献早膳。太上皇命令宣召吴郡王等官员进来陪谈。皇帝陪太上皇一同到射厅观看百戏,按例宣赐,又进入幄次稍作休息。皇帝派阁长奏报,太上皇在午时三刻恭请皇帝赴宴。皇帝驾临德寿殿参加宴会,皇帝以下人员都簪花陪宴。到第三盏酒时,太上皇派内侍请官家免戴花帽、解下束带、脱去上盖衣。官家回奏说感念圣恩,又免除皇后的大冠,皇太子脱去穿戴束缚并谢恩。太上皇普遍赏赐皇太子垒金嵌宝盘盏,并给紫罗、紫纱;南内、北内互相赏赐承应人的目子钱。主管禁卫的官员率禁卫等人在殿门谢恩,又进入便次稍作休息,大约一刻钟后,再请太上皇到乐堂重新入座。教坊大使回正德进献新制《万岁兴龙》乐曲破阵对舞,各按等级赐银、绢。又移宴清华堂,观看蟠松宫嫔五十人,她们都作仙人妆,演奏清乐进酒,并由衙前表演新技艺,大约到第五盏酒。太上皇赏赐官家御书《急就章》和《金刚经》,官家也进献御书真、草书《千字文》。太上皇看后非常高兴,说:“大哥近来的笔力进步很大。”皇帝起身谢恩,同皇太子步行到蟠松下观看御书诗,又返回殿内。太上皇命人取来翡翠鹦鹉杯,官家和皇后亲自捧杯进酒。太上皇说:“这是宣和年间外国进贡来的,如今把它赐给皇帝。” 皇帝谢恩。这时太上皇和官家都已经醉到七八分,于是重新穿上上盖衣,率皇后、太子谢恩。太上皇命人把平辇宣到近处。皇帝登辇,太上皇告谕知省说:“官家已经醉了,你们一路上要小心照管。”知省等领旨回宫。第二天早晨,皇帝派知省到宫中恭敬问候二圣起居,并奏报想亲自到宫谢恩。太上皇便命提举官前往问候,并免除皇帝到宫的礼仪。

八月二十八日寿圣皇太后生辰,先十日车驾过宫,先至太上处起居,次入本殿进香。以次皇后、太子、太子妃、荘文太子妃、张娘娘已下并进香起居。至太上内书院进泛索,遂奏安止,还内。十二日婉容到宫,至西便门廊下,先至太上处奏起居,次入本殿进香,谕雨免下阶起居。大内进香。十三日知省及大官到宫进香,阁长就管押进奉银绢、度牒等,并七寳金银器皿,比天申节减半。官属进香,并设放寿星及神僊书画等物,隔帘奏喏,免起居,退。次日皇太后宅亲属到宫进香,并本官人吏、后苑官属、作院使等臣节次进香。二十一日夘时皇后先到宫,候驾至,到太上前殿起居,次至本宫殿,官家第一班,皇后第二班,太子并妃第三班,各上寿讫。太后宅亲属上寿并同天申节仪。太上邀官里至清心堂进泛索,值雨不呈戏,依例支赐。午初二刻奏办,就本殿大堂面北坐。官家花帽上盖,皇后三钗头冠,并赐簮花酒。至第五盏免大衣,官里便背儿赴坐。第七盏小刘婉容进自制十色菊《千秋岁》曲破,内人琼琼、柔柔对舞。上于阁子库支赐五两数珠子一号,细色北段十疋。太后又赐七寳花十枝,珠翠芙蓉领缘一幅。又移坐灵芝殿有木犀处进酒,次到至乐堂再坐,至更尽后还内。九月十五日,明堂大礼。十三日雨,未时奏请宿斋北内,送天花摩姑蜜煎山药枣儿乳糖巧炊火烧角儿等。十四日驾诣景灵宫,回太庙宿斋,雨不止。午后太上遣提举至太庙传语官家:「连日祀事不易,所谓」。十六日诣宫饮福,阴雨泥泞,可免劳烦。天气阴寒,请官家羙进御膳,频添御服。上遣阁长回奏,上感圣恩。至日若登楼肆赦,依旧诣宫行礼,不登门,时当奏闻。晚雨不止,宣谕大礼使赵雄:「来早更不乘辂,止用逍遥辇诣文德殿斋。一应仪仗排立,并免放从驾官并常服以从,并遣御药奏闻。」北内来日为值雨,更不乘辂,谨遵圣旨,不过宫行饮福礼。太上令传语官家:「既不乗辂,此间也不来看了。」大礼使赵雄虽已得旨,犹不许放仗。上闻之曰:「来早若不晴时,有何面目?」雄闻之曰:「纵使不晴,得罪不过罢相耳。」坚执不肯放散。至黄昏后雨止,月明,上大喜,遣内侍李思恭宣谕赵雄:「仍旧乘辂。」再遣御药奏闻北内天晴,仍旧乘辂,候登门讫,诣宫行礼。十五日晴色甚佳,车驾自太庙乘辂还内,日映御袍,天颜甚喜,都民皆讃叹圣德。至已时,太上遣直阁官往斋殿传语官家:「且喜晴明,可见诚心感格。」赐御用段疋至秋辔七寳箆刀子事件素食果子等,仍奏连日劳顿,免行饮福礼。上就遣知阁回奏,上感圣恩,天气转晴,皆太上皇帝圣心感格,容肆赦讫,诣宫行礼,并谢圣恩。十六日登门肆赦毕,车驾诣宫小次降辇,提举传太上圣旨,特减八拜,仍免至寿圣处饮福。行礼毕,略至绛华堂进泛索,知阁张抡进临江词云:「闻道彤廷森寳仗,霜风逐雨驱云。六龙扶辇下青冥,香随銮扇逺。日映赭袍明,帘卷天街人顶戴,满城喜气氤氲。等闲散作八荒春,祗知天意好。昨夜月华新。」十月二十二日,孝宗皇帝会庆圣节至日,车驾过宫,太上外殿起居,簮花拜舞,进寿酒。太上回赐,次至太后殿行礼,乃从太上至后苑梅坡看早梅,浣溪亭看小春海棠。午初至,载忻堂排当,官里换素帽。太后赐官里女乐二十人,上再拜谢恩。教坊都管王喜等进新制会庆万年薄媚曲破对舞,并赐银绢。太上以白玉桃杯赐上,御酒云:“学取老爷年纪,早早还京。”上饮酒再拜谢恩。三杯后,官家换背儿免拜,皇后换圑冠背儿,太子免系裹,再坐。本宫御侍六人并升郡夫人,就赐诰谢恩,照例支散目子钱。太上又赐官里玉酒器十件,垒珠嵌寳器一千两,克丝作金龙装花软套合子一副。侍宴官吴郡王以下各赐金盘盏、段疋、薇露酒、香茶等。是日官里大醉,申牌后宣逍遥子入便门,升辇还内。淳熙五年二月初一日,孝宗过德寿宫起居,太上留坐冷泉堂,至石桥亭子看古梅。太上曰:「苔梅有二种,一种出张公洞者,苔藓甚厚,花极香;一种出越上,苔如緑丝,长尺余。今岁二种同时着花,留此少观。」命内侍宣史浩至,赐坐,并召居广郑藻,置酒奏乐。上皇宣索市食,如李婆婆杂菜、菱贺四酪、面脏三、猪胰胡饼、戈家甜食等数种。太上笑谓史浩曰:「此皆京师旧人,各厚赐之。」又移宴静乐堂,尽遣乐工,全用内人动乐,酒行无算。太上以黄玉紫心大葵花盏宣劝,史浩捧觞为两宫寿,君臣皆沾醉。小内侍宻语史相公少酌,上闻之,谓浩曰:「满酌不妨,当为老先生一醉。」喜赐玉带一条、片脑一、金合紫尼罗二十疋、御书四幅。浩谢而退。

译八月二十八日是寿圣皇太后的生辰。提前十天,车驾过宫,先到太上皇处问安,接着进入本殿进香。随后皇后、太子、太子妃、庄文太子妃、张娘娘以下人员都进香问安。到太上皇内书院进献泛索,便奏报礼毕回宫。十二日,婉容到宫,来到西便门廊下,先到太上皇处奏报起居,接着进入本殿进香;太上皇谕令因下雨免除下阶问安。大内进香。十三日,知省及大官到宫进香,阁长负责押送进奉的银、绢、度牒等物以及七宝金银器皿,比天申节时减半。官属进香,并陈设寿星及神仙题材的书画等物,隔着帘子行礼问候,免除起居礼,退下。第二天,皇太后宅的亲属到宫进香,此外本官人吏、后苑官属、作院使等大臣依次进香。二十一日卯时,皇后先到宫中,等候皇帝到达;先到太上皇前殿问安,接着到本宫殿,官家列第一班,皇后列第二班,太子及妃列第三班,各自祝寿完毕。太后宅亲属祝寿,仪式同天申节。太上皇邀请官家到清心堂进献泛索,恰逢下雨,便不表演百戏,按例发给赏赐。午时初刻二刻,奏报准备完毕,便在本殿大堂面向北入座。官家戴花帽、穿上盖衣,皇后戴三钗头冠,并赐簪花和酒。到第五盏酒时免穿大衣,官家便背着儿子赴宴。第七盏酒时,小刘婉容进献自制的十色菊《千秋岁》曲破,宫人琼琼、柔柔相对起舞。皇帝从阁子库支取五两一号数珠、细色北段十匹作为赏赐。太后又赐七宝花十枝、珠翠芙蓉领缘一幅。又移座到灵芝殿有木犀花的地方进酒,接着到至乐堂重新入座,到夜更结束后回宫。九月十五日举行明堂大礼。十三日下雨,未时奏请在北内留宿斋戒,送去天花、摩姑、蜜煎、山药枣儿、乳糖、巧炊、火烧、角儿等食物。十四日皇帝驾临景灵宫,回到太庙斋宿,雨仍不停。午后,太上皇派提举官到太庙传话给官家:“连续多日举行祭祀很不容易,所谓……”十六日到宫中饮福,阴雨泥泞,可以免去劳烦。天气阴冷,请官家多进御膳,频繁增加御衣。皇帝派阁长回奏,表示感念圣恩。至于当天如果登楼大赦,仍旧到宫行礼;若不登门,届时再奏报。晚上雨不停,便传谕大礼使赵雄:“明早不再乘辂,只用逍遥辇到文德殿斋戒。所有仪仗排列,也免除让随驾官员及常服人员跟从,并派御药奏报。”北内来日因为下雨,也不再乘辂,谨遵圣旨,只到宫中行饮福礼。太上皇命人传话给官家:“既然不乘辂,我这里也不必来了。”大礼使赵雄虽然已经得到圣旨,仍不许撤散仪仗。皇帝听后说:“明早如果天不晴,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赵雄听见后说:“即使不晴,获罪也不过是罢相罢了。” 他坚持不肯让仪仗撤散。到黄昏后雨停了,月亮明亮,皇帝大喜,派内侍李思恭宣谕赵雄:“仍旧乘辂。”又派御药向北内奏报天晴,仍旧乘辂,等到登门以后,再到宫中行礼。十五日天气放晴,景色非常好,车驾从太庙乘辂回宫,阳光照在御袍上,皇帝面色十分喜悦,城中百姓都赞叹圣德。到了巳时,太上皇派直阁官到斋殿传话给官家:“暂且恭喜天晴,可以看出你的诚心感动了上天。”赐御用缎匹、秋辔、七宝箆刀子、食品和水果等,又奏报皇帝连续多日劳顿,免行饮福礼。皇帝便派知阁回奏,表示感念圣恩,说天气转晴,都是太上皇帝圣心感格所致;请允许皇帝大赦完毕后到宫行礼,并谢圣恩。十六日登门大赦完毕,车驾到宫,在小次下辇;提举官传太上皇圣旨,特意减免八拜,仍免到寿圣皇太后处饮福。行礼完毕,略到绛华堂进献泛索,知阁张抡进献《临江仙》词说:“听说彤廷中森然排列着宝仗,霜风驱赶雨水和云层。六龙扶持车辇降临青天,香气随着銮扇远去。阳光照耀赭色御袍,格外明亮;帘子卷起,天街上人人顶礼膜拜,满城喜气氤氲。” “随意散布开来,化作八方春色,只知道天意美好。昨夜的月光刚刚明亮。” 十月二十二日,是孝宗皇帝的会庆圣节。节日当天,车驾过宫,在太上皇外殿问安,簪花、拜舞,进献寿酒。太上皇回赐后,皇帝又到太后殿行礼,随后跟随太上皇到后苑梅坡观赏早梅,在浣溪亭观看小春海棠。午时初刻到达载忻堂举行宴会,官家换戴素帽。太后赏赐官家女乐二十人,皇帝再次拜谢恩典。教坊都管王喜等进献新制《会庆万年》薄媚曲破阵对舞,并赐银绢。太上皇把白玉桃杯赐给皇帝,斟御酒说:“学着老爷我的年纪,早早回到京城。”皇帝饮酒后拜谢恩典。三杯酒后,官家换背儿免拜,皇后换团冠和背儿,太子免系裹,再次入座。本宫御侍六人都晋升为郡夫人,当即赐诰命并谢恩,按例发给目子钱。太上皇又赐给官家玉酒器十件、垒珠嵌宝器一千两、克丝制作的金龙装花软套盒一副。陪宴官员吴郡王以下,各赐金盘盏、缎匹、薇露酒、香茶等。这一天官家大醉,申牌之后,宣逍遥子进入便门,皇帝登辇回宫。淳熙五年二月初一日,孝宗到德寿宫问安,太上皇留他坐在冷泉堂,直到石桥亭观看古梅。太上皇说:“苔梅有两种:一种出自张公洞,苔藓很厚,花极香;一种出自越地,苔藓像绿色丝带,长一尺多。今年两种同时开花,留下来稍作观赏。”命内侍宣召史浩到来,赐座,并召居广、郑藻,置酒奏乐。上皇命人索取市食,如李婆婆杂菜、菱贺四酪、面脏三、猪胰胡饼、戈家甜食等几种。太上皇笑着对史浩说:“这些都是京师的旧人,都要厚厚赏赐他们。”又移宴静乐堂,把乐工全部遣走,只用宫人奏乐,饮酒没有定数。太上皇拿黄玉紫心大葵花盏劝酒,史浩捧杯为两宫祝寿,君臣都喝醉了。小内侍偷偷对史相公说少喝一些,皇帝听见后,对史浩说:“斟满了不要紧,应当让老先生痛饮一醉。”高兴地赐给他玉带一条、片脑一枚、金合紫尼罗二十匹、御书四幅。史浩谢恩后退下。

淳熙六年三月十五日车驾过宫,请太上太后游聚景园。至会芳殿,降辇上及皇后。翠华殿降辇,两殿至瑶津少坐,并乘歩辇,遍游园中。再坐瑶津西轩,酒三行。都管刘景供进新制《泛兰舟》曲,破《吴兴佑》舞,各赐银绢。上亲捧玉酒船,上寿酒斟船中,人物皆动。太上喜,至锦壁赏花。牡丹千余丛,各有牙牌金字,别采好色千朶,安顿花架,并是水晶玻璃、天青汝窑、金瓶。中间放沉香卓,安白玉碾花商尊,髙三尺,径一尺三寸,独挿照殿红十五枝。随驾官各赐两面翠叶滴金牡丹沉香柄金丝御书扇各一把。知阁张抡进《壶中天》词云:「洞天深处赏娇红,轻玉高张云幕。国艳天香相竞秀,琼苑风光如昨。露洗妖妍,风传馥郁。云雨巫山约,春光浓如酒。五云台榭楼阁,圣代道治功成,一尘不动。四境无鸣柝,屡有丰年,天助顺基业増隆山岳。两世明君,千秋万岁,永享升平乐。东堂呈瑞,更无一片花落。」太上喜,赐金杯盘、法锦数事。又至翠华,登御舟入里湖,至断桥入真珠园。太上命买湖中鱼鳖放生,宣唤湖中买卖人等,内侍用小旗招引,各有支赐。时有卖鱼羹宋五嫂,东京人。太上念其老,宣上船,赐金钱十文,银钱百文,绢十疋,仍令后苑供应泛索。至申时,御舟稍泊花光亭,至会芳少歇。太上已醉,上亲扶上船,乘轿。都人倾城瞻叹圣孝。淳熙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南内遣御药并后苑官管押进奉两宫守岁合食,则剧金银钱消夜岁轴果儿锦厯钟馗爆仗糕儿法酒春牛花朶等,就奏知太上。元日欲先诣宫朝贺,然后还内引见大金使人,太上不许。传语官家至日可先引见使人讫,却行到宫礼。正月元日,上坐紫宸殿引见使人讫,即率皇后、皇太子、太子妃至德寿宫行朝贺礼,进呈画本人使面貌姓名及馆伴问答。是岁太上圣寿七十有五,旧岁欲行庆寿礼,太上不许。至是乃宻进黄金酒器二千两,上侍太上于椤木堂香阁内说话,宣唤棋待诏并小说人孙奇等十四人下棋两局,各赐银绢供泛索讫。官家恭请太上太后来就南内排当。初二日早进膳讫,遣太子到宫恭迎两殿,并只用轿儿,禁卫簇拥入内。官家亲王殿门恭迎亲扶,太上降辇至损斋进茶讫,至清燕殿看书画玩器。约午初刻,后苑供进酥酒十色熬煑。午正三刻,就凌虚阁排当三盏后,至蕚緑华堂看梅。上进银三万两会子十万贯。太上云:“宫中无用钱处,不须得再三奏请,止受三分之一。”未初刻雪大下,正是臈前,太上甚喜,谓官家云:“今年正欠些雪,可谓及时却甚好,但恐长安有贫者。”上奏云:“已令有司比去岁倍数支散。”太上亦命提举官于本宫支犒官会照朝廷之数。命近侍进酒官里上寿,近臣献词云:“紫皇高宴僊台,双成戏击璚苞碎。何人为把银河水,剪甲兵都洗玉様乾坤,八荒同色了无尘翳。喜氷消太液暖,融鳷鹊端门晓班初退。圣主忧民深意转鸿钧,满天和气太平有象。三宫二圣万年千岁,双玉杯深五云楼逈,不妨频醉。看来不是飞花片片,是丰年瑞。”太上大喜,赐镀金酒器二百两,细色段疋复古殿香羔法酒。太后命本宫歌板色歌此曲进酒,太上尽醉至更深,宣轿儿入便门,上亲扶升辇。还宫。淳熙九年八月十五日,孝宗过德寿宫起居上皇,钓鱼为乐,遂留赏月,宴香逺堂。堂东有万岁桥,以白玉石为之,雕栏莹彻。上作四面亭,皆新罗白木,与桥一色。大池十余畆,植千叶白莲。御榻、屏几、酒器俱用水晶。南岸列女乐,北列男乐。月上,箫韶齐作。稍止,上皇召小刘妃独吹白玉笙《霓裳中序》。时侍燕官开府曾觌进《壶中天》词云:「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迭天津桥上,有人偷记新阕。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戱,一笑成痴絶。肯信羣僊高宴处,移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上皇大喜曰:「从来月词不曾用金瓯事,可谓新奇。」赐金束带、紫畨罗、水晶碗。上亦赐寳盏。至一更五点,还宫。是夜西兴亦闻天乐焉。

译淳熙六年三月十五日,车驾过宫,请太上皇、太后游览聚景园。到会芳殿,皇帝和皇后下辇。到翠华殿下辇,两殿人员在瑶津稍坐,一同乘步辇,游遍园中。又在瑶津西轩入座,饮酒三巡。都管刘景进献新制《泛兰舟》曲,配破《吴兴佑》舞,各赐银绢。皇帝亲自捧玉酒船,斟寿酒入船,船中人物都随之活动。太上皇高兴,到锦壁赏花。牡丹有一千多丛,每丛都有牙牌金字;另选上好颜色的牡丹一千朵,安置在花架上,花架全用水晶、玻璃、天青汝窑和金瓶装饰。中间摆着沉香桌,放一只白玉碾花商尊,高三尺,直径一尺三寸,独自插着照殿红十五枝。随驾官员各赐两面翠叶滴金牡丹沉香柄金丝御书扇一把。知阁张抡进献《壶中天》词说:“洞天深处欣赏娇艳的红花,轻玉高高张起云幕。国色天香争相竞秀,琼苑风光一如往昔。露水洗净妖艳姿色,风中传来浓郁香气,仿佛有巫山云雨之约。春光浓得像酒,五彩祥云笼罩的台榭楼阁。圣明时代治道成功,尘埃一点也不动。四境没有报警的梆声,屡有丰年,上天助益国基,使其像山岳一样更加隆盛。” “两代明君,千秋万岁,永远享有太平盛世的快乐。东堂呈现祥瑞,更没有一片花落下。”太上皇高兴,赐给他金杯盘、法锦若干。又到翠华殿,登上御舟进入里湖,到了断桥进入真珠园。太上皇命令买下湖中的鱼鳖放生,并宣召湖中做买卖的人,内侍用小旗招引他们,各有赏赐。当时有卖鱼羹的宋五嫂,是东京人。太上皇想到她年老,宣召她上船,赐金钱十文、银钱百文、绢十匹,并命后苑供应泛索。到了申时,御舟稍停在花光亭,前往会芳殿稍作休息。太上皇已经醉了,皇帝亲自扶他上船,再乘轿离开。城中百姓倾城而出,仰望赞叹皇帝的孝心。”}], 淳熙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南内派遣御药院官员和后苑官员,押送进奉给两宫守岁的合食、杂剧、金银钱、消夜果子、锦制岁轴、钟馗像、爆竹、糕点、法酒、春牛、花朵等物,随后奏报太上皇。元旦,孝宗想先到宫中朝贺,然后回内廷接见大金使者,太上皇不答应,传话给官家说:当天可以先接见使者,完毕后再到宫中行礼。正月初一,孝宗坐在紫宸殿接见使者完毕,便率皇后、皇太子、太子妃到德寿宫行朝贺礼,并进呈画有使者面貌姓名以及馆伴问答内容的图本。这年太上皇圣寿七十五岁,前一年想举行庆寿礼,太上皇没有答应。到这时,孝宗才秘密进奉黄金酒器二千两;孝宗在椤木堂香阁内陪太上皇谈话,又宣召棋待诏以及小说人孙奇等十四人下了两局棋,各自赐给银、绢和随意取用的供给物品。官家恭请太上皇、太后来南内参加排当宴。初二日早膳完毕,派太子到宫中恭迎两殿,途中只使用轿子,由禁卫簇拥入内。官家在亲王殿门口亲自迎接,亲手扶持;太上皇下辇到损斋饮茶完毕,又到清燕殿观看书画和玩赏器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约在午初刻,后苑进供十色酥酒和熬煮食品。午正三刻,在凌虚阁举行排当,饮过三盏酒后,到蕚緑华堂观赏梅花。孝宗进奉白银三万两、会子十万贯。太上皇说:“宫中没有用钱的地方,不必再三奏请,只收下三分之一。”未初刻大雪纷纷而下,正值腊月前后,太上皇非常高兴,对官家说:“今年正缺些雪,可以说下得及时而且很好,只是恐怕长安有贫困的人。”孝宗奏道:“已经命令有关官署,按去年数目的两倍发放。”太上皇也命提举官在本宫发放犒赏,钱会按照朝廷的数目办理。又命近侍进酒,为官家祝寿。近臣进献词说:“紫皇在仙台设下盛宴,双成嬉戏,击碎了玉琼花苞。谁来把银河水取来,剪除兵器,将玉一般的乾坤都洗净,使八方同色、全无尘翳。欣喜冰消,太液池温暖;融化的鳷鹊、端门间,早朝的班次刚刚退下。圣主忧民的深意转合于鸿钧,满天和气,显现太平景象。三宫二圣万年千岁,双玉杯斟满,五云楼高远,不妨频频沉醉。看来这不是片片飞花,而是丰年的祥瑞。”太上皇大喜,赐镀金酒器二百两、细色缎匹,以及复古殿香羔法酒。太后命本宫歌板色歌唱这首曲子并进酒,太上皇一直醉到更深,便宣令轿子从便门进入,孝宗亲自扶他登上车辇,然后回宫。淳熙九年八月十五日,孝宗到德寿宫向上皇问安,以钓鱼为乐,后来便留下赏月,在香远堂设宴。堂东有万岁桥,用白玉石砌成,雕花栏杆晶莹透亮。孝宗建造四面亭,全部用新罗白木,与桥的颜色相同。大池有十多畆,种植千叶白莲。御榻、屏风、几案和酒器全都用水晶制成。南岸排列女乐,北岸排列男乐。月亮升起,箫韶乐声一齐奏响。乐声稍停,上皇召小刘妃独自吹奏白玉笙《霓裳中序》。当时陪宴的开府曾觌进献《壶中天》词说:“清凉的秋风吹动碧空,望见天路稳稳送来一轮明月。翠水环绕的仙壶,人迹不到,仿佛世间秋日的离别。玉手瑶笙,一时同色;轻按《霓裳》,反复在天津桥上,仿佛有人偷偷记下了新曲。当日是谁变幻出银桥?阿瞒儿戏般的一笑,竟使人痴绝。谁肯相信群仙设盛宴的地方,竟移下了一座水晶宫阙。云海澄清,尘埃净尽,山河映影充满大地,桂树清冷,吹来香雪。哪里用得着玉斧砍桂、金瓯完整,千古以来本来就没有缺损。”上皇大喜说:“从来咏月的词从未用过金瓯的典故,可以说新奇。”赐金束带、紫番罗和水晶碗,孝宗也赐下宝盏。到一更五点,回宫。这天夜里,西兴也听到了天上的乐声。

淳熙十年八月十八日驾诣德寿宫奉迎上皇观潮,先期浙江亭抓缚席屋五十间,至是并用彩缬幕帟。上皇至,赐从官酒食,并免侍班听从便观看。先是澉浦、金山都统司水军五千人抵下江,至是又命殿司新刺防江水军、临安府水军并行阅试。军船摆开西兴、龙山两岸近千只,管军官于江面分布五阵,乗骑弄旗,标舞刀如履平地,点放五色烟炮满江。及烟收炮息,诸般皆不见。自龙山以下,贵邸豪民彩幕绵亘二十余里,几无行路。西兴一带亦缚幕次,彩绣照江,有如铺锦。市井弄水者,憎儿留住等凡百余人,皆手持十幅彩旗,蹈浪争雄,直至海门迎潮。又有踏滚木、水傀儡、水百戏撮弄,各呈伎艺。上皇喜曰:“钱唐形胜,天下所无。”上起奏曰:“江潮亦天下所独。”宣谕侍官各赋《酹江月》一曲,至晚呈上,以吴琚为第一。其词曰:“玉虹遥挂,望青山隐隐,有如一抹。忽觉天风吹海立,好似春霆初发。白马凌空,琼鳌驾水,日夜朝天阙。飞龙舞鳯,欝葱环拱吴越。此景天下应无,东南形胜,伟观真奇絶。好是吴儿飞彩帜,蹵起一江秋雪。黄屋天临,水犀云拥,看击中流楫。晚来波静,海门飞上明月。”两宫赏赐无限,至月上始还。淳熙十一年六月初一日,车驾过宫,太上命提举传旨,盛暑,请官家免拜。至内殿起居,太上令小内待扶掖免拜谢恩,太后处亦免拜。太上邀官里便背儿,至冷泉堂进早膳讫。太上宣谕云:“今岁比常年热甚。”上起答云:“伏中正要如此。”太上云:“今日且留在此纳凉到晚去,或三省有紧切文字,不妨就幄次进呈。”上领圣旨,遂同至飞来峰看放水帘。时荷花盛开,太上指池心云:“此种五花同干,近伯圭自湖州进来,前此未见也。”堂前假山修竹古松,不见日色,并无暑气。后苑小厮儿三十人打息气唱道情。太上云:“此是张抡所撰鼓子词。”后苑进沆瀣浆、雪浸白酒。上起奏曰:“此物恐不宜多吃。”太上曰:“不妨,反觉爽快。”上曰:“毕竟伤脾。”太上首肯。因闲说宣和间,公公每遇三伏多在碧玉壶及风泉馆、万荷荘等处纳凉,此处凉甚,每次侍宴虽极暑中亦着衲袄儿也。命小内侍宣张婉容至清心堂抚琴,并令棊童下棊,及令内侍投壶赌赛利物。则剧官家进水晶提壶连索儿,可盛白酒二斗;白玉双莲杯柈、碾玉香脱儿一套六个;大金盆一面,盛七寳水戏,并宣押赵喜等教舞水族。又进太皇后白玉香珀扇柄儿四把,龙涎香数珠佩带五十副,真珠香囊等物,直至酉初还内。淳熙十二年三月二十六日,车驾宿戒,幸玉津园。命下,忽大雨,有旨许从驾官带雨具。将晓,有晴色,已而天宇豁然。待制洪迈进一诗歌咏其实,云:「五更犹自雨如麻,无数都人仰翠华。翻手作云方怅望,举头见日共惊嗟。天公的有施生妙,帝力堪同造物夸。上苑春光无尽藏,何须羯鼓更催花。」四月四日,扈从诣景灵宫朝献,上赐和篇:「春郊柔緑遍桑麻,小驻芳园览物华。应信吾心非暇逸,顿回晴意絶咨嗟。每思富庶将同乐,敢务游畋漫自夸。不似华清当日事,五家车骑烂如花。」后二日,兵部尚书宇文价内引,上举此诗曰:「洪待制用『雨如麻』字,偶思得『桑麻』可押,又其末句用『羯鼓催花』事故,以『华清车骑』荅之。」价拱手称贺。立春前一日,临安府进大春牛,设于福宁殿庭。及驾临幸,内官皆用五色彩杖鞭牛。御药院例取牛晴,以充眼药,余属直合婆号管人,都行首掌管。预造小牛数十,饰以彩旛、雪栁,分送殿合巨珰,各以金银钱、彩段相酬。是日,赐百官春旛胜,宰执、亲王以金,余以金裹银及罗帛为之,系文思院造办,各带于幞头之左,入谢。后苑办造春盘供进,及分赐贵邸、宰臣、巨珰,翠镂、红丝、金鸡、玉燕,备极珍巧,每盘直万钱。学士院撰进春帖,帝后、贵妃、夫人诸合各有定式,绛罗金镂,华彩可观。临安府亦鞭春开宴,而邸第馈遗多效内庭焉。胡浩然《上郡守喜迁莺》云:「谯门残月,听画角晓寒,梅花吹彻。瑞日祥云,和风解冻,青帝乍临东阙暖。向土牛箫鼓,天路珠帘高掲。最好是戴彩旛春胜,披头双结奇絶。开宴处,珠履玳簮,爼豆争罗列,舞袖翩跹,歌喉缥缈,压倒栁腰莺舌。劝我应时纳祜,还把金炉香爇。愿岁岁这一巵春酒,长陪佳节。」

译淳熙十年八月十八日,皇帝车驾到德寿宫,奉迎上皇观看潮水。此前,浙江亭已经搭扎席屋五十间;到这天,又全部使用彩缬幕帐。上皇到达后,赐随从官员酒食,并免除他们侍班,听任他们方便观看。此前,澉浦、金山都统司的五千水军已经抵达下江;到这天,又命殿司新近刺募的防江水军、临安府水军一同检阅演习。军船在西兴、龙山两岸排开,接近一千只;管军官在江面分布成五阵,骑马挥旗,舞刀作标识,仿佛在平地上行走,并放出五色烟炮,烟雾布满江面。等烟雾消散、炮声停止,各种船只全都看不见了。从龙山以下,贵族宅第和豪民搭设的彩色幕帐绵延二十多里,几乎没有可通行的道路。西兴一带也搭起幕次,彩绣映照江面,像铺开的锦缎。市井中玩水的人,如憎儿、留住等,共一百多人,全都手持十幅彩旗,踏浪争强,一直赶到海门迎接潮水。又有踩滚木、水傀儡、水上百戏等表演,各自展示技艺。上皇高兴地说:“钱塘的形势胜景,是天下没有的。”孝宗起身奏道:“江潮也是天下独有的。”于是宣谕侍从官员各作一首《酹江月》,到晚上进呈,以吴琚的作品为第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他的词说:“远处悬挂着玉虹,望见青山隐隐,仿佛一抹青黛。忽然觉得天风吹得海水竖立,好像春雷刚刚爆发。白马腾空,琼鳌驾水,日夜朝向天宫。飞龙舞凤,郁郁葱葱地环抱着吴越。这样的景色天下应当没有,东南形胜,壮伟的景观实在奇绝。最好看的是吴地人挥舞彩旗,踏起满江秋雪。皇帝亲临,水军如云拥护,看着击楫中流。傍晚波浪平静,海门上升起一轮明月。”两宫赏赐无数,直到月亮升起才回去。淳熙十一年六月初一日,孝宗经过德寿宫,太上皇命提举官传旨说:天气非常炎热,请官家免行拜礼。孝宗到内殿问安,太上皇命小内侍扶持,使他免拜谢恩;太后那里也免拜。太上皇邀请官家乘便背儿,到冷泉堂用早膳。早膳完毕,太上皇说:“今年比往年热得厉害。”孝宗起身回答说:“三伏之中正需要这样。”太上皇说:“今天暂且留在这里,到晚上再走;如果三省有紧急文书,也不妨就在帐幕中进呈。”孝宗接受旨意,于是同到飞来峰观看放水帘。此时荷花盛开,太上皇指着池中心说:“这种荷花五朵同一根茎,最近由伯圭从湖州进来,以前没有见过。”堂前假山、修竹、古松遮蔽了阳光,没有暑气。后苑三十名小厮打着拍子唱道情。太上皇说:“这是张抡撰写的鼓子词。”后苑进供沆瀣浆和雪浸白酒。孝宗起身奏道:“这种东西恐怕不宜多喝。”太上皇说:“不妨,反而觉得清爽。”孝宗说:“终究会伤脾。”太上皇点头赞同。又闲谈宣和年间,公公每逢三伏,多在碧玉壶、风泉馆、万荷庄等处纳凉;那些地方非常凉爽,每次侍宴,即使正值酷暑,也要穿夹袄。命小内侍宣召张婉容到清心堂弹琴,又命棋童下棋,并令内侍投壶比赛,赌取彩物。杂剧方面,官家进奉水晶提壶连索儿,可盛白酒二斗;白玉双莲杯盘、碾玉香脱儿一套六个;大金盆一面,盛放七宝水戏,并宣押赵喜等人教习水族舞。又进奉给太皇后的白玉香珀扇柄四把、龙涎香数珠佩带五十副、珍珠香囊等物,直到酉初才回内廷。淳熙十二年三月二十六日,皇帝的车驾已经预先戒备,准备驾临玉津园。命令下达后,忽然下起大雨,诏令允许随驾官员携带雨具。将近天亮时,天气显出放晴的迹象,不久天空便豁然开朗。待制洪迈进献一首诗,歌咏这件事,说:“五更时分还在下着如麻的密雨,无数都城百姓仰望着皇帝的车驾。刚才翻手布云,正为此惆怅仰望;抬头却看见太阳,大家都惊喜感叹。上天确实有施生万物的妙用,皇帝的恩力也足以和造物者相提并论而夸耀。上苑的春光无穷无尽,何必再用羯鼓催促花开呢?”四月四日,随从皇帝到景灵宫朝拜进献,皇帝赐下和诗:“春郊柔嫩的绿色遍布桑麻,暂驻芳园观览万物的光华。应当相信我的心并非只图安闲享乐,天气顿时转晴,也绝了人们的叹息。常常想到百姓富庶之后将与他们同乐,哪里敢以从事游猎为务而徒自夸耀?不像华清宫当日那样,五家的车骑绚丽得如同繁花。”两天以后,兵部尚书宇文价被召入宫,皇帝提起这首诗说:“洪待制用了‘雨如麻’这个字眼,我偶然想到‘桑麻’可以押韵;又因为他在末句用了‘羯鼓催花’的典故,所以我用‘华清车骑’来回应他。”宇文价拱手称贺。立春前一天,临安府进献大春牛,设置在福宁殿庭院中。等皇帝驾临,宦官们都用五色彩杖鞭打春牛。御药院按惯例取牛的眼睛,用来配制眼药;其余部分交给直合婆号管人、都行首掌管。事先制作几十头小牛,用彩旗、雪柳加以装饰,分别送给殿合的巨珰;各家用金银钱和彩色绸缎回赠。当天,皇帝赐给百官春旛胜:宰执、亲王所用的以金制作,其余官员所用的以金包银和罗帛制作,均由文思院承办。百官把它们系在幞头左侧,入宫谢恩。后苑制作春盘进献,并分赐给贵邸、宰臣和巨珰;盘中有翠镂、红丝、金鸡、玉燕,精美奇巧到了极点,每盘价值一万钱。学士院撰写进献春帖,皇帝、皇后、贵妃、夫人等各宫合都有固定格式,用绛罗和金线镂饰,华美的色彩十分可观。临安府也举行鞭春并设宴,而各家府第馈赠礼物,大多仿效宫廷。胡浩然《上郡守喜迁莺》说:“谯门外残月将落,听画角声声,晓寒中梅花曲吹尽。祥瑞的日光和彩云,和暖的春风使冰冻消解,青帝刚来到东阙,暖意初临。面对土牛和箫鼓,天路上高高挂起珠帘。最好是头戴彩旛春胜,披在头上的双结,奇异绝妙。开宴的地方,穿珠履、插玳瑁簪的人,俎豆和各种器物争相罗列;舞袖翩翩,歌喉缥缈,压倒了柳腰和莺舌。劝我顺应时令接受福祐,还把金炉中的香点燃。愿年年都饮下这一杯春酒,长久陪伴这美好的节日。”

元夕禁中自去岁赏菊灯之后迤■〈辶里〉试灯谓之预赏一入新正灯火日盛皆修内司诸珰主之于复古膺福清燕明华等殿张挂及宣德门梅堂三间台等处临时取旨起立鳌山灯品每以苏灯为最圈片大者径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山水人物花竹翎毛其后福州所进纯用白玉晃耀夺目新安所进益竒圈骨悉皆琉璃号无骨灯禁中作琉璃灯山高五丈人物皆为机闗转动如活结大彩楼贮之又于殿堂梁栋牕户间为涌壁作诸色故事龙鳯噀水蜿蜒如生前后设玉栅帘寳光花影不可正视僊韶迭奏声闻人间殿上铺连五琉璃合皆球文戏龙百花小牕间垂水晶帘流苏寳带交映璀璨中设御座恍然如在广寒水晶宫也至二鼓上乘小辇幸宣德门观鳌山擎辇者皆倒行以便观赏香烟灯光薫照天地中以五色玉珊簇成皇帝万岁四大字其上伶官奏乐下为露台百戱呈巧内人小黄门皆巾裹翠蛾效街坊清乐宣唤市井舞队及市食先是府尹预择华洁善歌者伺于外至是随宣进入妃嫔内人亦争赏之数倍得直有一夕致富者宫漏既深宣放烟火百余架而驾始还都市自旧岁孟冬驾回,已有乘肩舆,小女鼓吹歌舞,日数十队,以供贵邸豪家之翫。而天街茶肆酒馆渐以罗列,灯球等求售,谓之灯市。自此以后,每夕皆然。三桥等处客邸最盛,灯火箫鼓,每至四鼓,日盛一日。姜白石有诗云:「灯已阑珊月气寒,舞儿往往夜深还。只应不尽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看。」又「云南陌,东城尽舞儿,画金刺绣满罗衣。也知爱惜春游夜,舞落银蟾不肯归。」吴梦牕《玉楼春》云:「茸茸狸帽遮梅额,金蝉罗剪胡衫窄。肩舆争看小腰身,倦态强随闲鼓笛。问称家在东城陌,欲买千金应不惜。归来困顿殢春眠,犹梦婆娑斜趂拍。」深得其意态者也。至节后渐有大队,如四国朝傀儡之类,多至数百。天府每夕差官点趣,各给钱酒油烛,多寡有差。且使之南至升阳宫支酒烛,北至春风楼支钱米,终夕街坊鼓吹不絶,士女罗绮如云。至五夜则京尹乗小轿,诸舞队次第簇拥,前后连亘十数里,锦绣填委道路。吏魁以大囊贮楮券,凡遇小经纪人犒千百,谓之买市。至有黠者以小盘贮梨数片,腾身出于稠人之中,支请官钱数次者,亦不禁也。李篔房诗云:「斜阳尽处荡轻烟,辇路东风入管弦。五夜好春随歩暖,一年明月打头圆。香尘掠粉翻罗带,寳炬笼绡鬪玉钿。人影渐稀花露冷,踏歌吹度晚云边。」京尹幕次例占市西坊紧闹,分地蕡烛籸盆照耀如昼。其前列荷校囚数人,大书犯由,云某人不合抢扑钗环,挨搪妇女,继而行遣一二,谓之妆灯。其实皆狱内罪囚,姑借以儆奸民耳。又分委府僚以廵风烛,及命都辖房使臣等分任地方,以缉奸盗。三狱亦张灯建净狱道场,多装狱户故事及陈列狱具。邸第好事者如清河张府、蒋御药家,开设雅戏、烟火、花边、水际,灯烛灿然,游人士女纵观,则相迎酌酒而去。又有幽坊深巷好事之家,多设五色炮灯。更自雅洁。姜白石诗云:「沙河云合,无行处。惆怅来游路,已迷。却入静坊,灯火空门门相似,列蛾眉。」又云:「游人归后,天街静,坊陌人家未闭门帘里,垂灯照尊爼。坐中嬉笑,觉春温。」或于小楼以人为大影戏,儿童欢呼终夕。此类不可数也。西湖诸寺,惟三竺灯最盛,往往有宫禁所赐,贵珰所施者。都人好奇,亦往观焉。白石诗云:「珠络琉璃到地垂,鳯头衔带玉交枝。君王不赏无人进,天竺堂深夜雨时。」街市妇女皆带珠翠,闹蛾、玉梅、雪栁、菩提叶、灯球、销金合蝉、貂袖项帕,而衣尚白,盖灯月所宜也。游手浮浪軰,或剪白纸为蝉,谓之夜蛾。以枣肉炭屑为丸,系以铁丝燃之,名火杨梅。以纸灯内置闗捩,放地下以足沿街蹵转之,谓之滚灯。以木为格,用彩帛制为诸色行货、人物铺面,谓之六街三市灯。饮食则乳糖、糖粽、圆子■〈飠追〉■〈飠白〉科斗粉、豉汤、水晶脍、韮饼、南北珍果、皁儿糕、宜利少、橙圆子、滴酥、炮螺、酪面、玉消膏、琥珀饧、破麻酥、灌糖酥、藕龙纒蜜果、糖葱管、糖十般香糖,皆用镂鍮妆花盘架车儿簇挿飞蛾红灯彩盝呌歌喧填幕次,往往呼至前使之吟呌,以酬其直。白石诗云:「贵客钩帘看御街,市中珍物一时来。帘前花架无行路,不得金钱不肯回。竞以金盘钿合簇钉遗之,谓之市食合儿。」夜阑灯罢,有小灯照路拾遗者,谓之扫街。遗钿堕珥,往往得之,可谓奢之极矣,亦东都遗风也。

译元夕前后,宫禁之中自从去年赏菊灯以后,便陆续试点灯,称为预赏;进入新年正月以后,灯火一天比一天盛大。这些灯事都由修内司的各位宦官主持,在复古、膺福、清燕、明华等殿张挂;宣德门、梅堂三间台等处,则临时取旨搭起鳌山灯。灯品中每以苏灯最为精美,大的灯圈直径三四尺,都是用五色琉璃制成,表现山水、人物、花竹、飞禽等图案。后来福州进献的灯,纯粹用白玉制成,光彩耀眼,令人夺目;新安进献的更加奇特,灯圈的骨架全都用琉璃制成,称为无骨灯。宫禁中又制作琉璃灯山,高五丈,里面的人物都装有机关,能够转动,仿佛活的一样;外面还结扎大彩楼把它贮藏起来。又在殿堂梁栋、窗户之间制作涌壁,陈设各种彩色故事图景;龙凤喷水,蜿蜒盘曲,宛如活物。前后设置玉栅栏和帘子,宝光花影交相辉映,耀眼得不能正视。仙韶乐反复演奏,声音传到民间。殿上铺设连五琉璃合,全部饰有球纹戏龙;小窗之间垂挂水晶帘,流苏和宝带交相映照,璀璨夺目。中间设置御座,恍惚如同置身广寒水晶宫。到了二更,皇帝乘坐小辇驾临宣德门观看鳌山灯;抬辇的人都倒着走,以便让皇帝观赏。灯山中用五色玉石珊瑚簇成“皇帝万岁”四个大字。伶官奏乐,下面设置露台,百戏竞相献技。宫人和小黄门都头戴巾帽,装扮成翠蛾,模仿街坊的清乐。又宣召市井中的舞队和市食艺人;此前府尹已经预先挑选容貌华美、擅长歌唱的人在外等候,到这时随着宣召进入宫中。妃嫔和宫人也争相赏赐他们,所得赏钱是平时的数倍,有人在一夜之间因此致富。宫漏已经很深时,宫中又传令燃放一百多架烟火,皇帝才开始回宫。都城自从去年孟冬皇帝驾回以后,已经有乘坐肩舆、由小女孩奏鼓吹、歌舞表演的队伍,每天有几十队,供贵邸豪家的观赏。天街上的茶肆酒馆也逐渐排列开来,出售灯球等物,称为灯市。从此以后,每天晚上都是这样。三桥等处的客店最为兴盛,灯火、箫鼓之声直到四更,盛况一天胜过一天。姜白石有诗说:“灯火已经阑珊,月色中透着寒气,舞女们往往深夜才归。只因为婆娑起舞的兴致还没有尽,便又到街心去弄影观看。”又说:“云南陌一带,东城到处都是舞女,画金刺绣布满衣衫。她们也知道珍惜春游的夜晚,直到舞落银蟾也不肯归去。”吴梦牕《玉楼春》说:“茸茸的狸皮帽遮住梅花般的额头,金蝉装饰的窄罗胡衫贴身而穿。人们争着观看肩舆上的纤细腰身,她虽显疲倦,仍勉强随着悠闲的鼓笛起舞。问她说家住东城街陌,若要买她表演,纵使千金也在所不惜。归来后困倦不堪,沉溺于春眠之中,梦里还在婆娑起舞,斜着身子随着节拍。”这首词深深写出了舞女的情态。节日以后,逐渐出现大型队伍,如四国朝傀儡之类,多的达到几百人。天府每晚派官员催促、点验,各队分别发给钱、酒、油和蜡烛,数量各有差等。又让他们向南到升阳宫领取酒和蜡烛,向北到春风楼领取钱米;整夜街坊间鼓吹声不断,穿着罗绮的男男女女如云。到了第五夜,京尹乘坐小轿,各支舞队依次簇拥在前后,绵延十多里,锦绣服饰堆满道路。吏魁用大袋子装着纸钞,凡遇到小商贩,便赏给一千或几百钱,称为买市。甚至有人用小盘盛着几片梨,腾身挤入密集的人群之中,反复支取官钱,官府也不禁止。李篔房有诗说:“斜阳消失的地方飘荡着轻烟,御辇经过的道路上,东风送来管弦声。第五夜的美好春意随脚步带来温暖,一年中的明月正圆圆地悬在头顶。带着香尘、拂过脂粉,翻动罗带;珍贵的火炬笼罩着薄绡,争比玉制花钿。人影渐渐稀少,花上露水寒冷,踏歌声和吹奏声飘向晚云边。”京尹的幕次按惯例占据市西坊最繁华热闹的地方,分片区域用蕡烛和籸盆照耀,亮如白昼。幕次前排列着几个戴着荷校的囚犯,上面大书其犯罪缘由,说某人“不应抢夺妇女的钗环,挤碰调戏妇女”,随后再押解、惩办一两个,这称为妆灯。其实这些人都是狱中的罪囚,只是暂借此警戒奸邪百姓罢了。又分别委派府属官员巡查风烛,并命都辖房使臣等分任各处,以搜捕奸盗。三狱也张灯设立净狱道场,装饰许多狱中故事,陈列各种狱具。府第中好事的人家,如清河张府、蒋御药家,设置雅戏、烟火、花边、水际等游艺,灯烛灿烂。游人和士女尽情观看,他们便迎上前来斟酒,随后离去。又有幽静街坊、深巷中的好事人家,多设置五色炮灯,制作得更加雅致洁净。姜白石有诗说:“沙河上云气聚合,已经没有可通行的地方。惆怅地来到游览的道路上,却已经迷失了方向。于是进入幽静的街坊,只见灯火下空门一扇接一扇,仿佛都相似,排列着蛾眉般的灯饰。”又说:“游人归去以后,天街安静下来,街坊里的人家还没有关闭门帘,帘里的灯垂照着酒器和俎具。座中传来嬉笑声,才觉得春意温暖。”有时在小楼上用人表演大型影戏,儿童欢呼一整夜。这样的情形多得无法计数。西湖各寺中,只有三竺的灯最为兴盛,往往有宫禁赏赐的,也有贵珰布施的。都城人喜欢猎奇,也前往观看。白石诗说:“珠络琉璃一直垂到地面,凤头衔着玉制交枝带。若不是君王赏赐,便无人进献;天竺寺堂深处,正逢夜雨时分。”街市上的妇女都佩戴珠翠,有闹蛾、玉梅、雪柳、菩提叶、灯球、销金合蝉、貂袖、项帕等饰物;但衣服崇尚白色,大概是因为白衣适宜灯光月色。游手好闲的浮浪之人,有的剪白纸作蝉,称为夜蛾;有的用枣肉和炭屑制成丸子,系上铁丝点燃,称为火杨梅;有的在纸灯里面安装机关,放到地上,用脚沿街踢转,称为滚灯;有的用木头制作框架,再用彩帛制成各种颜色的行货、人物和铺面,称为六街三市灯。饮食方面,有乳糖、糖粽、圆子、■〈飠追〉、■〈飠白〉、科斗粉、豉汤、水晶脍、韭饼、南北珍果、皂儿糕、宜利少、橙圆子、滴酥、炮螺、酪面、玉消膏、琥珀饧、破麻酥、灌糖酥、藕龙缠蜜果、糖葱管、糖十般香糖等,全都用镂刻的铜盘、装饰花纹的架子和车子簇拥插放,并悬挂飞蛾、红灯和彩色匣子;叫卖声和歌声喧闹,挤满了幕次,往往把卖食物的人叫到面前,让他们吟唱叫卖,以此酬付他们的报酬。白石诗说:“贵客卷起帘子观看御街,市中的珍奇物品一时间都来了。帘前花架摆满,已经没有通行的道路;不给钱便不肯离去。”人们竞相用金盘、花饰盒子等成簇的物品钿饰、簇钉,送给他们,这称为市食合儿。夜深灯灭以后,有人提着小灯照路捡拾遗物,称为扫街。遗落的金钿、坠落的耳饰,往往都能捡到,真可以说是奢侈到了极点,这也是东都遗留下来的风俗。

灯品苏福为冠,新安晚出,精妙絶伦。有无骨灯,用绢囊贮粟为胎,烧之及成,去粟则浑然琉璃球也,景物奇巧无比。又为大屏灌水转机,百物皆动。赵忠惠守吴日,尝命制春雨堂五大间,左为汴京御楼,右为武林灯市,歌舞杂艺,纎悉曲尽,凡用千工。外此有魫灯,则刻镂犀珀玳瑁以饰之;珠子灯则五色珠为网,下垂流苏,或为龙船鳯辇楼台故事。又皮灯旋镂,工巧五色妆銮,如影戏之法。罗帛灯尤多,或为百花,或细眼间以红白琥珀万眼罗者最奇。外此又有五色■〈虫葛〉纸、菩提叶者,若沙戱影灯,人物旋转如飞。又深闺巧娃剪纸为灯,尤为精妙。有以绢灯剪为诗词,时寓讥诮,及画人物藏头隠话,及旧京诨语戏弄人物。有贵邸竞出新意,以细竹丝编织,加以彩饰,可爱。穆陵喜之,令制百盏,期限既廹,势难卒成。而内苑诸珰耻于不自已出,思所以胜之,遂以黄草布剪缕加之,点染与篾无异。凡两日,百盏俱进御矣。康伯可当高宗时,以词章待诏金马。及慈宁归养,两宫燕集,伯可应制之作居多。尝于上元应制进《瑞鹤僊云》:“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氷轮桂花满溢花衢,歌市芙蓉开遍龙楼两观。见银烛星球有烂,卷珠帘尽日笙歌盛集。寳钗金钏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宜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路成团打队,簇着冠儿鬪转。喜皇都旧日风光,太平再见。”高宗览之大喜,赐金甚厚。二月二日,宫中排办挑菜御宴。先是,内苑预备朱緑花斛,下以罗帛作小巻,书品目于上,系以红丝。上植生菜、荠花诸品。俟宴酬乐作,自中殿以次,各以金箆挑之。后妃、皇子、贵主、婕妤及都知等皆有赏无罚。以次每斛十号,五红字为赏,五黒字为罚。上赏则成号,真珠、玉杯、金器、北珠、箆环、珠翠领抹。次亦银铤、酒器、冠铤、翠花、段帛、龙涎、御扇、笔墨、定器官窑之类。用此以资戱笑,王宫贵邸亦多效之。仲春上旬,福建漕司进第一纲腊茶,名北苑试新,皆方寸小銙。进御止百銙,护以黄罗软盝,藉以青箬,裹以黄罗,夹复巨封,朱印。外用朱漆小匣,镀金鎻,又以细竹篾丝织笈贮之,凡数重。此乃雀舌水芽所造,一銙直四十万,仅可供数瓯之啜耳。或以一二赐外邸,则以生线分解,转遗好事,以为奇玩。茶之初进御也,翰林司例有品尝之费,皆漕司邸吏赂之。间不满欲,则入盐少许,茗花为之散漫,而味亦漓矣。禁中大庆贺,则用大镀金■〈敝上瓦下〉以五色韵果簇饤龙鳯,谓之绣茶,不过悦目,亦有専工者,外人罕知。禁中赏花非一先期内苑及修内司分任排办。凡诸苑亭榭花木妆点一新,锦帘绡幕,飞梭绣球,以至茵褥设放,器玩盆窠,珍禽异物,各务奇丽。又命小珰内司列肆闗博,珠翠花朶,冠箆环绣,段画领花,扇官窑定器,孩儿戏具,闹竿龙船等物,及有卖果木酒食饼饵蔬茹之类,莫不备具,悉效西湖景物。起自梅堂赏梅,芳春堂赏杏花,桃源观桃,粲锦堂金林檎,照妆亭海棠,兰亭修褉,至于锺羙堂赏大花为极盛。堂三面皆花石为台三层,各植名品,标以象牌,覆以碧幕。台后分植玉绣球数百株,俨如镂玉屏。堂中左右各列三层雕花彩槛,护以彩色牡丹画衣,间列碾玉水晶金壶及大食玻璃官窑等瓶,各簮竒品,如姚魏御衣黄、照殿红之类几千朶,别以银箔间贴大斛,分种数千百窠,分列四面。至于梁栋牕户间,亦以湘筒贮花,鳞次簇挿,何翅万朶。当中设牡丹红锦地茵,自中殿妃嫔以至内官,各赐翠叶牡丹分枝,铺翠牡丹御书画扇、龙涎金合之类有差。下至伶官乐部应奉等人,亦沾恩赐,谓之随花赏。或天颜悦怿,谢恩赐予多至数次。至春暮则稽古登瀛堂赏琼花,净侣亭紫笑,净香亭采兰挑笋,则春事已在緑阴芳草间矣。大抵内宴赏初坐再坐挿食盘架者谓之排当,否则但谓之进酒。禁中避暑,多御复古、选德等殿,极凉。长松修竹,浓翠蔽目。层峦奇岫,静窈萦深。寒湿飞空,下注大池,可十畆。池中红白菡蓞,万柄,葢园丁以瓦盎别种,分列水底,时易新者,庶几羙观。又置茉莉、素馨、建兰、麝香藤、朱槿、玉桂、红焦、阇婆、薝卜等花数百盆于广庭,鼓以风轮,清芬满殿。御坐两旁,各设金盆数十架,积雪如山。纱厨后先,皆悬挂伽兰木、真蜡、龙涎等香珠百余。蔗浆金碗,珍果玉壶,初不知人间有尘暑者也。闻洪景卢学士尝赐对于翠寒堂,三伏中体粟战栗,不可久立。上问故,笑遣中贵人以北绫半臂赐之,则境界可想矣。

译灯品以苏州、福州的为首,新安的后来出现,精巧绝伦。有一种无骨灯,用绢袋装粟米作为胎,烧制成形后去掉粟米,便浑然成为琉璃球,景物奇巧无比。又制作大型屏风,灌水使机关转动,百般物件都能活动。赵忠惠镇守吴地时,曾命人制作春雨堂五大间,左边表现汴京御楼,右边表现武林灯市,歌舞杂艺纤细周全,无不表现,凡用工匠一千人。此外还有魫灯,用刻镂的犀角、琥珀、玳瑁装饰;珠子灯用五色珠结成网,下面垂着流苏,有的制成龙船、凤辇、楼台等故事。又有皮灯旋镂,工艺精巧,以五色妆饰装銮,如同影戏的做法。罗帛灯尤其多,有的制成百花,有的用细眼罗间杂红白琥珀,万眼罗灯最为奇特。此外还有五色■〈虫葛〉纸灯、菩提叶灯,像沙戏影灯一样,人物旋转如飞。还有深闺中的巧手女子剪纸制灯,尤其精妙。有的在绢灯上剪出诗词,时时寄寓讥讽;有的画人物、藏头隐语和旧京诙谐语,用来戏弄人物。贵族宅第竞相别出新意,用细竹丝编织,再加彩饰,十分可爱。穆陵喜欢这些灯,命令制作一百盏;期限已经迫近,势必难以很快完成。但内苑各位大宦官以不能亲自制成而感到羞耻,便想办法胜过他们,于是剪取黄草布,加工缕刻,点染之后与竹篾没有区别。总共只用两天,一百盏灯便全部进呈御前。康伯可在高宗时凭词章担任金马门待诏。慈宁宫回宫奉养太后以后,两宫宴集,伯可应制创作的作品很多。他曾在上元节应制进献《瑞鹤仙》词:“祥瑞烟气浮绕禁苑,正是绛阙春回,新年才过一半。冰轮般的月亮照得桂花满溢,花街上歌声四起,龙楼两观之间芙蓉盛开。只见银烛和星球灯灿烂,卷起珠帘,整日笙歌盛大聚集。宝钗金钏令人羡慕,在绮罗丛中、兰麝香气里,正适合游玩。风柔夜暖,花影纷乱,笑声喧闹。闹蛾儿满路,结成团、排成队,簇拥着冠儿争相旋转。可喜皇都昔日的风光,太平时代又重新看见。”高宗看后非常高兴,厚赐黄金。二月二日,宫中安排挑菜御宴。此前,内苑准备红绿相间的花斛,在下面用罗帛做成小卷,把品目写在上面,再用红丝系住。上面种植生菜、荠菜花等各种品类。等到宴会开始、酬乐奏起,便从中殿依次开始,各人用金箆挑取。后妃、皇子、贵主、婕妤以及都知等人都有赏赐,没有惩罚。每斛依次列十个号,其中五个红字为赏,五个黑字为罚。获得上等赏赐的,物品有珍珠、玉杯、金器、北珠、箆环、珠翠领抹等;次等赏赐还有银锭、酒器、冠锭、翠花、缎帛、龙涎香、御扇、笔墨,以及定窑、官窑器物之类。用这种方式助兴取笑,王宫和贵族宅第也多仿效。仲春上旬,福建漕司进献第一纲腊茶,名为“北苑试新”,全是方寸大小的小茶饼。进呈御前的只一百饼,用黄罗软盒保护,下面垫青箬,外面包黄罗,再夹以重重封缄,盖朱印;外面用朱漆小匣,配镀金锁;又用细竹篾丝织成笈来贮藏,共有好几层。这是用雀舌、水芽制成的茶,一饼价值四十万钱,只够供数盏茶饮用。有时赏赐一二饼给外邸,便用生丝分解开来,转送给好事者,作为珍奇玩物。茶叶最初进御时,翰林司按惯例收取品尝费用,这些钱都由漕司的邸吏行贿给他们。偶尔所得不满其欲望,便在茶中加入少许盐,使茶沫散漫,茶味也淡薄了。禁宫举行大庆贺时,使用大镀金■〈敝上瓦下〉,用五色韵果簇堆成龙凤,称为“绣茶”,不过是为了悦目;也有专门精于此技的工匠,外人很少知道。禁宫赏花不止一种。事先由内苑和修内司分别负责筹办。各苑亭台榭所中的花木都装点一新,设置锦帘绡幕、飞梭绣球,直到铺设坐席、陈放器玩盆栽、珍禽异物,无不务求奇丽。又命小宦官和内司排列店铺,出售珠翠花朵、冠帽箆环绣品、缎画领花、扇子、官窑定器、孩童玩具、闹竿龙船等物;又有出售果木、酒食、糕饼、蔬菜之类的,没有不齐备的,全都仿效西湖景物。先从梅堂赏梅、芳春堂赏杏花、桃源观赏桃花,经过粲锦堂赏金林檎、照妆亭赏海棠、兰亭修禊,直到锺羙堂赏大花,最为盛大。堂子三面都用花石筑成三层台,各自种植名品,立象牌标明,外面覆盖碧色幕帐。台后分植数百株玉绣球,俨然像雕镂的玉屏风。堂中左右各排列三层雕花彩栏,外面覆盖彩色牡丹画衣;中间排列碾玉、水晶、金壶、大食玻璃、官窑等瓶,分别插入奇品,如姚魏、御衣黄、照殿红之类,几千朵;另用银箔间隔贴在大斛上,分种数千百盆,分列四面。至于梁栋窗户之间,也用湘筒贮花,鳞次栉比地簇插,何止一万朵。中央设置牡丹红锦地茵。从中殿妃嫔直到内官,各自赐给翠叶牡丹分枝、铺翠牡丹御书画扇、龙涎金盒等物,按等级不同各有差别。下至伶官、乐部和应奉等人,也都沾受恩赐,称为“随花赏”。有时皇帝容颜喜悦,谢恩所得的赏赐多达数次。到了春末,便在稽古登瀛堂赏琼花,在净侣亭赏紫笑,在净香亭采兰挑笋,这时春日景物已经进入绿荫芳草之间了。大体说来,内宴赏花,第一次入座、第二次入座时插放食物的盘架,称为“排当”;否则只称为“进酒”。禁宫避暑,多在复古殿、选德殿等处,那里极为凉爽。高大的松树、修长的竹子,浓密的翠色遮蔽视线;层层山峦、奇异峰峦,幽静深邃、曲折环绕。寒湿之气飞散在空中,向下注入大池,约有十畆。池中红白菡萏有一万枝,这是园丁用瓦盆分别栽种,再分列到水底,时时更换新的,借此保持美观。又在广庭中放置数百盆茉莉、素馨、建兰、麝香藤、朱槿、玉桂、红蕉、阇婆、薝卜等花,用风轮鼓动清风,清香充满殿堂。御座两旁各设置几十架金盆,堆雪如山。纱厨前后都悬挂伽兰木、真蜡、龙涎等香珠一百多颗。蔗浆盛在金碗中,珍果装在玉壶里,简直不知道人世间还有尘土和暑热。听说洪景卢学士曾在翠寒堂蒙赐接见,三伏之中身体因寒冷而发抖,不能久站。皇帝问明缘故,笑着派中贵人赐给他北绫半臂;由此便可以想见其中的寒凉了。

七夕前,修内司进摩■〈日侯〉罗卜,卓每卓三十枚,大者至高三尺,或用象牙雕镂,或用龙涎拂手香制造,悉用镂金珠翠衣帽、金银钗钏、佩环、真珠头须及手中所执戏具,皆七寳为之,各护以五色镂金纱厨。制阃贵臣及京府等处,至有铸金为贡者,官姬市娃,冠花衣领,皆以乞巧物为饰焉。禁中中秋赏月,有延桂排当,如倚桂阁、秋辉堂、碧岑,皆临时取旨。夜深,天乐直彻人间,御街如绒线、蜜煎、香铺皆铺设货物,夸多竞好,谓之歇眼。灯烛华粲,竟夕乃止。此时浙江放一点红羊皮小水灯数十万盏,浮满水面,粲如繁星。或谓此乃江神所喜,非徒事观羙也。禁中例于八日作重九,排当于庆瑞殿,分列黄菊,粲然眩目,且点菊灯,略如元夕。内人乐部亦有随花赏,如前赏花例,盖赏灯之宴,权舆于此,自是日盛矣。或于清燕殿缀金亭赏橙橘,遇郊祀则罢宴。十月,御前供进夹罗御服,臣僚服锦袄子夹公服,授衣之遗意。自是御炉日设,火至明年二月朔止。皇后殿开炉节排当,是月遣使朝陵,如寒食仪。都人亦出郊拜墓,用绵球、赭衣之类。冬至,朝廷大会庆贺排当,并元正仪。而都人最重一阳,贺冬车马皆华整鲜好。五鼓已填,拥杂沓于九街。妇女小儿服饰华羙,往来如霍。山祠、城隍诸庙炷香尤盛。三日之内,店肆罢市,垂帘饮博,谓之做节。享先则用馄饨,贵家求奇,一器凡十余色,谓之百味馄饨。禁中赏雪,御明逺楼,即南木楼。后苑进雪狮,并以金铃彩镂为饰,且作雪花、雪灯、雪山之类,及滴酥为花,及诸事件,并以金盆盛进,以供赏玩。进杂煎品味,如春盘饾饤、羊羔儿酒,以赐,并于内藏库支犒官劵数百万,以犒诸军,及令临安府分给贫民。或皇后殿别有支犒,而贵家富室亦各以钱米犒邻里之贫者。禁中以臈月二十四日为小节,夜三十日为大节。夜呈女童驱傩,妆六丁六甲之类,大率如《梦华録》所载。后苑、修内司各进消夜果儿,以大合簇饤,凡百余种,如蜜煎下至花饧、炒豆及玉器、珠翠、花朶、犀象、博戏之具、销金斗叶、诸色戏弄之物,无不备具,皆极纎巧。又于其上作玉辂,高至三四尺,悉以金玉等寳为饰,护以贴金龙鳯罗罩,务以竒侈求胜。一合之费,不啻中人十家之产,止资天颜一笑耳。后妃诸合各进岁轴儿及珠翠百事吉利袋儿、小様金银器皿,并随年金钱一百二十文,旋亦分赐亲王、贵邸、宰臣、巨珰。至于爆仗,有为果子、人物等类不一,而殿司所进屏风,尽钟馗捉鬼,内藏药线爇放百余,竒巧不絶。箫鼓迎春,鸡人警唱,而玉漏渐移,金门已启矣。岁晚臈日,赐亲王、宰执、三衙从官、内侍省及外阃前宰执等臈药,系和剂局造进,及御药院特造,办银合各一百两,以至五十两、三十两,各有差。伏日暑药亦同。行都官酒库每岁清明前开煑,中秋前卖新。先期诸库呈様,点检所所以呈府,既中择日开沽。以白布三丈余掲竹竿顶,题曰「某库选到酒匠某人,酝造上等酿,辣无比高」。酒三五人扶之而行,以鼓乐妓女杂技前导,聮镳穿市,观者如堵。酒匠则新巾紫衣,乗马从之,以府中所赏彩帛、钱会、银碗驼负马前,谓之迎酒。杨炎正诗云:「钱唐妓女颜如玉,一一红妆新结束。问渠结束何所为?八月皇都酒新熟。酒新熟,浮蛆香。十三库中谁最强?临安大尹索酒尝,旧有故事须迎将。翠翘金鳯乌云髻,雕鞍玉勒三千骑。金鞭争道万人看,香尘冉冉沙河市。琉璃杯深琥珀浓,新翻曲调声摩空。使君一笑赐金帛,今年酒赛真珠红。画楼突兀临官道,处处绣旗夸酒好。五陵年少事豪华,一斗十千谁复校?黄金炉下漫徜徉,何曽见此大堤娼?惜无颜公三十万,往醉金钗十二行。又赛酒则往酹诸庙,谓之乞利市。」高九万诗云:「赛罢祠山赛二郎,酒行明日欲开张。愚民可是多忘本,香火何曾到杜康?」都城自过收灯,贵游巨室皆争先出郊,谓之探春。至禁烟为最盛,龙舟十余,彩旗迭鼓,交午曼衍,粲如织锦。内有曾经宣唤者,则锦衣花帽,以自别于众。京尹为立赏格,竞渡争标,内珰贵客赏犒无筭。都人士女两堤骈集,几无置足地,水面画楫栉比如鳞,亦无行舟之路。歌讙箫吹之声振动逺近。若游之次第,则先南而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其外几无一舸矣。弁阳老人有词云:「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盖纪实也。既而小泊断桥,十舫骈聚,歌管喧奏,粉黛罗列,最为繁盛。桥上少年郎竞纵纸鸢以相勾牵,剪截线絶者为负,此虽小技,亦有専门。爆仗起轮走线之戏,多设于此。至花影暗而月华生,始渐散去。綘纱笼烛,车马争门,日以为常。张武诗云:「帖帖平湖印晚天,踏歌游赏锦相牵。都城半掩人争路,犹有胡琴落后船。」

译七夕前,修内司进献摩■〈日侯〉罗卜,每桌三十枚,大的高达三尺;有的用象牙雕刻,有的用龙涎拂手香制成。全部穿戴镂金珠翠制作的衣帽、金银钗钏、佩环、珍珠制成的头须,以及手中所拿的玩具,都是七宝制成;每件都用五色镂金纱厨保护。制度上掌管禁令的贵臣和京府等处,甚至有人铸金作为贡品;宫中姬妾和市井女子,头冠、花饰、衣领,也都用乞巧物装饰。禁宫中秋赏月,有“延桂排当”,如倚桂阁、秋辉堂、碧岑等处,都临时奉旨决定。夜深时,天乐一直传到人间;御街上的绒线、蜜煎、香铺等店铺都摆设货物,争相夸耀品种多、质量好,称为“歇眼”。灯烛华美灿烂,整夜才停止。这时浙江放出几十万盏一点红羊皮小水灯,漂满水面,灿烂如繁星。有人说这是江神喜欢,并不只是为了观赏美景。禁宫按惯例在八日举行重九节仪式,在庆瑞殿安排排当,分列黄色菊花,灿烂得令人眼花,又点菊花灯,大略如同元夕。宫人和乐部也有“随花赏”,如同先前赏花的例子;大概赏灯的宴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此后一天比一天兴盛。有时在清燕殿、缀金亭赏橙橘,遇到郊祀便停止宴会。十月,御前进供夹罗御服,臣僚穿锦袄子和夹公服,这是授衣遗意。自此每天设置御炉,烧火一直到第二年二月初一才停止。皇后殿举行开炉节排当;这个月派使者到陵寝朝拜,如同寒食节的仪式。京城人也出城郊外拜墓,使用绵球、赭衣之类。冬至,朝廷举行大会庆贺排当,仪式同元旦正礼。京城人最重视“一阳”初生,庆贺冬至的车马都装饰华美、鲜亮整洁。五更时街道已经拥挤不堪,九街人群杂沓拥塞。妇女和小孩穿戴华美,来往如潮。山祠、城隍等各庙烧香尤其旺盛。三天之内,店铺停止营业,垂帘饮酒赌博,称为“做节”。祭祀祖先用馄饨;富贵人家追求新奇,一器馄饨总有十多种颜色,称为“百味馄饨”。禁宫赏雪时,登临明远楼,也就是南木楼。后苑进献雪狮,并用金铃和彩色镂饰装扮;还制作雪花、雪灯、雪山等物,以及用滴酥制成花朵和其他各式物件,全都用金盆盛着进献,供观赏玩弄。又进献各种煎制食品,如春盘饾饤、羊羔儿酒等,用来赏赐;并从内藏库支出数百万贯犒赏官券,慰劳各军,还命临安府分发给贫民。有时皇后殿另行支出犒赏,贵族和富室也各自拿钱米慰劳邻里的贫民。禁宫把腊月二十四日定为小节,把除夕夜定为大节。除夕夜表演女童驱傩,装扮成六丁六甲之类,大体如《梦华录》所记载的那样。后苑、修内司各自进献消夜果子,用大盒簇堆摆设,共一百多种,从蜜煎直到花饧、炒豆,以及玉器、珠翠、花朵、犀角、象牙、博戏用具、销金斗叶、各种嬉戏玩物,无不齐备,全都极其精巧。又在上面制作玉辂,高三四尺,全部用金玉等宝物装饰,外面罩贴金龙凤罗罩,务求以奇异奢侈取胜。一盒所费,不下于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只是供皇帝一笑罢了。后妃各宫进献岁轴儿,以及珠翠百事吉利袋、小样金银器皿,并按年进献金钱一百二十文;随后又分赐给亲王、贵族宅第、宰臣和大宦官。至于爆竹,有制成果子、人物等各种样式,而殿司进献的屏风全画钟馗捉鬼;内藏药线,点燃施放一百多次,奇巧变化不断。箫鼓声中迎接春天,鸡人警唱,玉漏渐渐移动,金门已经开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日〕 岁末腊日,赐给亲王、宰执、三衙从官、内侍省以及外阃前宰执等人腊药。腊药由和剂局制造进献,也由御药院特别制造;银盒分别有一百两、五十两、三十两等规格,按等级各有差别。三伏天使用的暑药也相同。行都官酒库每年在清明前开酿,在中秋前出售新酒。事先各酒库呈上样品,点检所把样品呈给府中,选定后再择日开卖。用三丈多长的白布挂在竹竿顶端,题写着:“某库选中的酒匠某人,酿造上等酒,辛辣无比而且醇厚。”由三五人抬着酒旗行进,鼓乐、妓女和杂技在前面引导,车马相连穿过市区,观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酒匠戴新头巾、穿紫衣,骑马跟随;府中赏赐的彩帛、钱会、银碗驮在马前,这叫“迎酒”。杨炎正诗说:“钱塘妓女容颜如玉,一个个红妆重新打扮。问她们这样打扮做什么?八月皇都的新酒已经酿熟。新酒酿熟,浮着酒蛆,香气浓郁。十三酒库中谁最强?临安府尹索取酒来品尝,旧有惯例,必须迎接酒匠。翠翘金凤装点乌云般的发髻,雕鞍玉勒配三千骑从。金鞭争道,万人观看,香尘缓缓飘过沙河市。琉璃杯深、琥珀酒浓,新翻曲调声音冲上天空。使君一笑,赐下金帛;今年的酒赛过真珠红。画楼高耸,临近官道,到处竖起绣旗夸赞酒好。五陵少年崇尚豪华,一斗酒值一万钱,谁还计较价钱?在黄金炉下徒然徘徊,哪里曾见过这样的堤边歌妓?” 可惜没有颜公那样的三十万钱,去醉倒在金钗十二行中。又举行赛酒时,便前往各庙酹酒,称为“乞利市”。高九万诗说:“赛完祠山,又赛二郎神;酒已经备好,明天就要开张。愚民难道都忘了根本吗?香火什么时候到过杜康那里?” 京城自从过了收灯节,贵族游人和豪门大户都争先恐后出城郊游,称为“探春”。到了禁烟节最为兴盛,龙舟十多艘,彩旗交错,鼓声此起彼伏,场面绵延展开,灿烂如织锦。其中有曾经被宣召过的人,便穿锦衣、戴花帽,以便同众人区别。京尹设立赏格,竞渡争夺标物,内侍和贵客的赏赐慰劳没有定数。京城男女并集两岸,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水面上的画船排列如鱼鳞,也没有行船的道路。歌声、欢呼声和箫声传动远近。游览的次序,是先到南边,后到北边;到了中午,全都进入西泠桥以内的里湖,桥外几乎没有一条船。弁阳老人有词说:“看画船全都进入西泠,半湖春色便闲置了。”这是记载实情。后来小船停泊在断桥,十艘船并排聚集,歌管喧闹演奏,妇女粉黛罗列,最为繁盛。桥上少年竞相放纸鸢,互相勾牵;谁的线被剪断,谁就算输。这虽是小技艺,也有专门擅长的人。爆竹起轮、走线之类的游戏,多在这里设置。直到花影暗淡、月光升起,人才逐渐散去。红纱笼罩着烛火,车马争着驶入门中,天天如此。张武诗说:“平静的湖面贴印着傍晚天空,踏歌游赏的人以锦绣相牵。京城道路半被人群遮掩,人们争着找路,仍有胡琴声落在后面的船上。”

西湖竞渡,自二月八日为始,而端午尤盛。是日,画舫齐开,游人如蚁。龙舟六只,俱装十太尉、七圣、二郎神杂剧,饰以彩旗、锦伞、花篮、闹竿、鼓吹之类。帅守往一清堂弹压,立标竿于湖中,挂锦彩、银碗、官楮以赏捷者。有一小节级,披黄衫、青帽,挿孔雀尾,乘小舟,横节杖,声喏取指挥。次以舟回,朝龙舟以彩旗招之。诸舟鸣锣鼓,分两翼,逺近排列成行。再以彩旗引之,诸舟竞发。先至标所者取赏,声喏而退,其余犒钱而已。吴子和赋《喜迁莺》云:“梅霖初歇,正綘色海榴争开,佳节角黍包金,香蒲切玉。是处玳筵罗列,鬬巧尽输年少。玉腕彩丝双结,舣画舫见龙舟两两,波心齐发,奇絶难画处,激起浪花飜作湖间雪。画鼓轰雷,红旗掣电,夺罢锦标方彻。望中水天,日暮犹自珠帘高揭,棹归晚载荷香,十里一钩新月。”二月八日为桐川张王生辰,霍山行宫朝拜极盛,百戏竞集。他如杂剧则曰绯緑社,蹴球则曰齐云社,唱赚则曰遏云社,耍词则曰同文社,相扑则曰角抵社,清乐则曰清音社,射弩则曰锦标社,花绣则曰锦体社,使棒则曰英畧社,小说则曰雄辩社,行院则曰翠锦社,影戏则曰绘革社,梳剃则曰净髪社,吟呌则曰律华社,撮弄则曰云机社。而七寳蓦马二会为最,玉山寳带,尺璧翠珠,璀璨夺目,而天骥龙媒,绒韀寳辔,竞赏神骏。好奇者至剪毛为花草人物,厨行果局,穷极肴核之珍,有所谓意思作者,悉以通草罗帛雕饰为楼台故事之类,饰以珠翠,极其精致,一盘至直数万。然皆浮靡无用之物,不过资一玩耳。奇禽则红鹦白雀,水族则银蟹金龟,高丽华山之奇松,交广海峤之异卉,不可缕数,莫非动心骇目之观也。若三月三日殿司真武会,三月二十八日东岳生辰,社会之盛大,率类此。都下自十月以来,朝天门内外竞售锦装新厯诸般大小门神、桃符、钟馗、狻猊、虎头及金彩缕花春帖、旛胜之类,为市甚盛。八日则寺院及人家用胡桃、松子、乳蕈、柿栗之类作粥,谓之腊八粥。医家亦多合药剂,侑以虎头丹、八神、屠苏,贮以綘囊馈遗大家,谓之腊药。至于馈岁,盘盒、酒担、羊腔充斥道路。二十四日谓之交年,祀灶用花饧、米饵及烧替代作糖豆粥,谓之口数。市井迎傩以锣鼓遍至人家,乞求利市。至除夜则比屋以五色钱纸、酒果以迎送六神于门。至夜蕡烛籸盆,红映霄汉,爆竹鼓吹之声喧阗彻夜,谓之聒厅。小儿女终夕博戏不寐,谓之守岁。又明灯床下,谓之照虚耗。及贴天行帖儿、财门于楣,祀先之礼则或昏或晓,各有不同。如饮屠苏、百事吉、胶牙饧、烧木卖懵董等事,率多东都之遗风焉。守岁之词虽多,极难其选,独杨守斋《一枝春》最为近世所称。词云:「竹爆惊春竞喧阗,夜起千门箫鼓。流苏帐暖,翠鼎缓腾香雾。停杯未举,奈刚要送年。新句应自赏,歌清字圆。未夸上林莺语,从他岁穷日暮,纵闲愁怎减刘郎风度。屠苏办了迤■〈辶里〉栁忻梅妬。宫壸未晓,早骄马绣车盈路。还又把月夕花朝,自今细数。」都民素骄,非惟风俗所致,盖生长辇下,势使之然。若住屋,则动蠲公私房赁,或终岁不偿一镮。诸务税息,亦多蠲放,有连年不收一孔者,皆朝廷自行抱认。诸项窠名恩赏,有黄榜钱;雪降,则有雪寒钱;久雨久晴,则又有赈恤钱米。大家富室,则又随时有所资给。大官拜命,则有所谓抢节钱。病者,则有施药局;童幼不能自育者,则有慈幼局;贫而无依者,则有养济院;死而无殓者,则有漏泽园。民生何其幸欤!

西湖游览志余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四

(明)田汝成 撰

○佞幸盘荒

译西湖竞渡从二月初八开始,而端午节最为盛大。这天,画舫一齐开出,游人像蚂蚁一样密集。龙舟六只,都装扮成十太尉、七圣、二郎神等杂剧人物,用彩旗、锦伞、花篮、闹竿、鼓吹等装饰。帅守在一清堂弹压,立标竿在湖中,挂锦彩、银碗、官楮作为赏品。一个小节级穿黄衫、戴青帽,插孔雀尾,乘小船,横拿节杖,出声应诺并接受指挥。随后调转船头,以彩旗向龙舟招引。各船敲锣打鼓,分列两翼,远近排成行列。再用彩旗引导,各船竞相出发。先到标竿处的取得赏品,出声应诺后退下,其余只犒赏钱财。吴子和作《喜迁莺》说:“梅雨刚刚停歇,正是红色海榴争相开放;佳节里用金色角黍包裹粽子,用玉般的香蒲切成段。到处都陈列着玳瑁筵席,斗巧的胜负全输给少年。玉腕上彩丝成双结,停泊画舫,看龙舟两两相对,在湖心一齐出发。这奇绝的景象难以描画,激起的浪花翻卷成湖间白雪。画鼓声如雷轰鸣,红旗快如闪电,争夺锦标结束后才停下。放眼望去水天相接,日暮时珠帘还高高卷着;划船归来,晚间载着荷花香,十里湖面上挂着一钩新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二月初八是桐川张王的生辰,霍山行宫朝拜活动极其盛大,百戏竞相汇集。其他如杂剧称为绯绿社,蹴球称为齐云社,唱赚称为遏云社,耍词称为同文社,相扑称为角抵社,清乐称为清音社,射弩称为锦标社,花绣称为锦体社,使棒称为英略社,说书称为雄辩社,行院称为翠锦社,影戏称为绘革社,梳剃称为净发社,吟叫称为律华社,撮弄称为云机社。其中七宝蓦马二会最为盛大:玉山宝带、尺璧翠珠,灿烂耀眼;天骥龙媒、绒鞯宝辔,竞相赏玩神骏。喜欢猎奇的人甚至把毛剪成花草人物。厨行、果局穷尽各种珍贵肴馔果品;有所谓“意思作者”,全都用通草、罗帛雕饰成楼台故事之类,再用珠翠装饰,精致到了极点,一盘价值可达数万。奇禽有红鹦鹉、白雀;水族有银蟹、金龟;高丽、华山的奇松,交广海峤的异花,没有办法逐一列举,无不是令人动心惊目的景观。至于三月初三殿司的真武会、三月二十八日东岳的生辰,社集的盛大,大体都与此相类。京城从十月以来,朝天门内外争相出售锦缎装饰的新年历,以及各种大小的门神、桃符、钟馗、狻猊、虎头,还有金彩缕花春帖、旛胜之类,市场十分兴盛。初八日,寺院和人家用胡桃、松子、乳蕈、柿子、栗子等煮粥,称为腊八粥。医家也多配制药剂,配以虎头丹、八神、屠苏,装在绛囊中馈赠各家,称为腊药。至于馈赠年礼,盘盒、酒担、羊肉等挤满道路。二十四日称为交年,祭灶时用花饧、米饵以及烧替代作成糖豆粥,称为口数。市井中敲锣打鼓举行迎傩仪式,走遍人家,乞求获得利市。到了除夕,各家都用五色钱纸、酒和果品,在门前迎送六神。夜间燃烧蕡烛、籸盆,红光映照云霄;爆竹和鼓吹之声喧闹整夜,称为聒厅。小儿女整夜赌博嬉戏而不睡,称为守岁。又在床下点灯,称为照虚耗。还要把天行帖儿、财门贴在门楣上。祭祀祖先的礼仪,有的在黄昏举行,有的在清晨举行,各不相同。至于饮屠苏酒、吃百事吉、胶牙饧、烧木卖懵董等事,大多是东都遗留下来的风俗。守岁题材的词虽然很多,但极难选取,只有杨守斋的《一枝春》最为近世所称道。词中写道:“竹爆声惊动春天,千家万户竞相喧闹,夜里响起箫鼓。流苏帐中温暖,翠鼎慢慢腾起香雾。酒杯停在手中还未举起,无奈正要送走旧年。新作的词句应当自己欣赏,歌声清亮,字句圆润。不要夸说上林苑黄莺的叫声,任凭岁暮日斜,即使有闲愁,又怎能减少刘郎的风度。屠苏酒已经备好,曲折行进,柳树欣喜,梅花嫉妒。宫中尚未天明,早已有骄马和绣车挤满道路。还要把月夕花朝,从今以后细细数过。” 京城百姓向来骄纵,不只是风俗造成的,大概因为生长在帝王车驾之下,形势使他们如此。若租住房屋,往往连公私房屋的租金也一概蠲免,有时整年不偿还一镮。各种事务的税息,也多被免除,有连续多年一孔钱也不收的,都是朝廷自行承担。各种名目的恩赏,有黄榜钱;下雪时,有雪寒钱;久雨或久晴时,又有赈济的钱米。富贵大家,也随时得到资助。大官奉诏受命时,有所谓抢节钱。病人有施药局;年幼而不能自行养育的儿童,有慈幼局;贫穷而无所依靠的人,有养济院;死后没有钱办理殓葬的人,有漏泽园。百姓的生活是多么幸运啊!《西湖游览志余》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第四卷 (明)田汝成撰写 佞幸盘荒

蔡京,元长,闽之仙游人。宋徽宗时,为翰林承旨。附章惇,台谏攻之,夺职,提举洞霄宫。居杭州,建第西湖,酷极宏丽。童贯以供奉官诣三吴访书画奇巧,留杭累月,与京昵甚。珍玩日逹禁中,帝遂属意于京。不数年,超至相位,导帝淫奢,朝政日改。靖康初,金人陷汴京,京尽以金寳泛巨舰来钱唐。御史孙廸等极诋其恶,乃贬儋州死。诏籍其家,适毛逹可守杭州,京门士也,宻喻其家藏镪巨万,故蔡氏之后不贫。当蔡氏全盛时,有士人夜游,被酒,遇缺墙阑入园中,花木繁茂,径术交错。望红灯闪闪而来,惊匿小亭。有穴毡覆,启而窥之,壮士伏其中。见士人惊奔而去,士人就隐焉。已而烛渐近,乃妇人十余,靓妆丽服,俄趋亭上,举毡见生,惊曰:“不是,不是。”又一妇熟视曰:“也得,也得。”执其手以行,生不敢问,引入洞房曲室,羣饮交欢。五鼓乃散,士人惫倦不能行,羣妇以巨箧舁而缒之墙外。比晓,匍匐而归,迹其所遇,乃蔡太师花园也。京既南迁,中路有旨取所宠姬慕容邢武者三人,以金人指名来索也。京作诗以别云:「为爱桃花三树红,年年岁岁惹春风。如今去逐他人手,谁复尊前念老翁?」至潭州作词云:「八十一年住世,四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止因贪此恋荣华,便有如今事也。」京之父凖塟临平山,山为驼形,术家谓驼负重乃行,遂作塔山顶。以浙江为带水,秦望为案山,何其雄也!富贵既极,一旦颠覆,几于灭族。俗师风水之说,安足慿哉?秦桧会之,江宁人。靖康初,金兵陷汴,二帝北迁。桧以御史中丞从,与其帅达兰善倡割地之议。达兰乃纵之,使与其妻王氏航海奔行在。髙宗召见,与议国事,大奇之。驯加褒,用力主和议。廷臣异已者,輙逐之。枢宻副使岳飞屡言和议误国,桧殊憾之,竟以诬死。而赵鼎、张浚、胡铨皆贬锢终身。绍兴十五年,赐桧第于望仙桥,置箔场官吏以应付所需,讫其死,十九年营建不已。初就第时,诏百官往送,酒中优人致诵语,有叅军者,裒衣诵桧功德。一伶以荷叶校椅从之,恢语杂至,宾欢既洽。叅军将就椅,忽坠其幞头,乃总髪环为双迭胜。伶指问曰:“此何环?”曰:“二胜环。”伶遽扑其首曰:“尔但坐太师椅,请取恩泽二圣还,且掉脑后可也。”一坐失色,桧怒,下伶狱,杖杀之。自是语禁始宻。桧女孙崇国夫人者,方六七岁,爱一狮猫,亡之。限令临安府访索,逮捕数百人,致猫百计皆非也。乃图形百本,张茶坊酒肆,竟不可得。府尹曹泳因嬖人以金猫赂恳,乃已。桧在相位,頥指上下,无敢弗从。时都下货壅乏,见镪市廛大哄,府尹以闻。桧笑曰:“易耳。”即召文思院官,未至,促者络绎奔而来。谕之曰:“适得旨,欲变钱法,可铸様钱一缗进呈,废见镪不用。”约翌午毕事,院官唯唯而出。召工为之,富家闻者尽出宿镪,市金粟,物价大昻,泉溢于市。既而様钱上省,寂无闻矣。都堂左揆阁前有石榴,每着实,桧嘿数焉。忽亡其二,故不问。一日将排燕,忽顾左右,取斧伐榴。有亲吏在傍曰:“榴实甚佳,伐之可惜。”桧反讯曰:“汝盗吾榴。”吏叩头伏罪。其机械巧发如此。桧虽専恣,然颇谨小嫌,故髙宗不疑。一日,其子熺衣黄葛衫侍侧,桧命换之,熺不喻。桧瞪目曰:“可换白者。”熺言:“此葛贵贱通服。”桧曰:“我与汝却不可服也,盖以其黄色逼上用耳。”宪圣召桧夫人入禁中,赐宴进淮青鱼。宪圣顾问夫人:“曾食此否?”夫人对曰:“食此已久,其鱼视此更大,容臣妾。”翌日供进。盖桧方秉权,诸道谄奉踰于上贡也。夫人归,急以语桧。桧恚之曰:“夫人不晓事。”翌日遂易糟鯶鱼,大者数十枚以进。宪圣笑曰:“我固道无此大青鱼,夫人误认耳。”当桧用事时,佞士盈庭,引古今而颂功德者,例沐汲奨。桧尝建一德格天阁,朝士有贺启曰:「在昔独伊尹格于皇天,到今微管仲,吾其左袵。」桧喜,超擢之。有选人投诗曰:「多少儒生新及第,高烧银烛照蛾眉。格天阁上三更雨,犹诵车攻复古诗。」桧即与改秩。胡忠简铨既以乞斩秦桧掇新州之祸,直声大振,士夫惕祸,无敢与立谈者。独王卢溪廷珪诗而送之曰:「囊封初上九重闗,是日清都虎豹闲。百辟动容观奏牍,几人回首媿朝班。名髙北斗星辰上,身堕南州瘴海间。岂待他年公议出,汉廷行召贾生还。」桧闻之大怒,流廷珪夜郎。俄而桧死,卢溪放回,题诗驿壁云:「辰州更在武陵西,每望长安信息稀。二十年兴缙绅祸,一朝终失相公威。外人初说哥奴病,逺道俄闻逐客归。当日弄权谁敢指,如今忆得姓依希。」

译蔡京,字元长,是福建仙游人。宋徽宗时任翰林承旨。他依附章惇,受到台谏官攻击,被夺去职务,提举洞霄宫。他居住在杭州,在西湖边修建宅第,极其宏大华丽。童贯以供奉官身份到三吴访求书画奇巧之物,在杭州停留数月,和蔡京亲密至极。珍奇玩物天天送入宫中,皇帝于是对蔡京产生了好感。没过几年,他就越级升到宰相之位,引导皇帝沉溺于淫逸奢侈,朝政日益改变。靖康初年,金人攻陷汴京,蔡京把金银财宝全装上大船运到钱唐。御史孙迪等极力斥责他的罪恶,他于是被贬到儋州,死在那里。诏令籍没他的家产。当时毛达可恰好任杭州守臣,是蔡京门客,秘密告诉蔡家,说他家藏有巨额钱财,因此蔡家后代并不贫困。蔡家极盛时,有个士人夜游,因饮酒而醉,遇到一处缺墙,便翻入园中。园中花木繁茂,小路交错。他望见红灯闪闪而来,惊慌躲进小亭。有一处洞穴用毡子覆盖着,他揭开毡子窥看,见一名壮士伏在里面。壮士见士人,惊慌奔走,士人便躲进洞中。不久烛光渐渐靠近,原来是十多个妇人,个个妆容精美、服饰华丽,很快走进亭中,掀开毡子看见士人,惊道:‘不是,不是。’又有一名妇人仔细端详后说:‘也行,也行。’她拉住士人的手就走。士人不敢发问,被引入内室幽房,与众妇人饮酒欢会。直到五更时分众人才散去。士人疲惫困倦,不能行走,众妇人便用大箱子把他抬到墙外,再用绳子吊下去。天亮时,他才爬行回家。后来查访他所遇之处,原来就是蔡太师的花园。蔡京向南迁徙后,途中接到诏旨,要求交出皇帝宠爱的姬妾慕容、邢、武三人,因为金人点名索要她们。蔡京作诗告别说:‘只因爱那三树桃花红,年年岁岁招惹春风。如今却要跟随他人之手,谁还会在酒席前想起老翁?’到了潭州,他又作词说:‘八十一年寄居人世,四千里外无家可归。如今流落到天涯,梦中还到瑶池宫阙之下。玉殿中五次奉命拜相,朝廷上多次宣读任命诏书。只是因为贪恋荣华富贵,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蔡京的父亲蔡准葬在临平山。临平山形如骆驼,术士说骆驼背负重物就会行走,于是把墓塔建在山顶。又把浙江当作衣带水,把秦望山当作案山,形势多么雄伟!富贵达到极点后,顷刻之间覆败,几乎灭族。世俗术士的风水之说,哪里值得凭信呢?秦桧,字会之,是江宁人。靖康初年,金兵攻陷汴京,徽宗、钦宗二帝被迁往北方。秦桧以御史中丞身份随行,和金军统帅达兰友善,并且倡议割让土地。达兰于是放走他,使他和妻子王氏渡海逃往行在。高宗召见他,与他商议国事,对他十分惊异。不久不断加以褒奖,秦桧竭力主张和议。朝廷中与他意见不同的人,他就随意驱逐。枢密副使岳飞多次说和议会误国,秦桧对此极为怨恨,终于诬陷岳飞,使他死去;赵鼎、张浚、胡铨也都被贬谪禁锢,终身不得起用。绍兴十五年,赐给秦桧望仙桥宅第,并设置箔场官吏来供应他的需要,直到他死去,宅第营建了十九年仍未停止。宅第刚建成时,诏令百官前往祝贺。酒席上,优人用诙谐话语助兴,其中有个参军,穿着宽大衣服朗诵秦桧的功德。一个伶人拿着荷叶形校椅跟在他后面,许多戏谑话纷纷说出,宾客尽兴之后,参军正要坐椅子,忽然帽子掉落,原来他的头发盘成双迭胜的形状。伶人指着问:‘这是什么环?’参军说:‘二胜环。’伶人立即拍打他的头说:‘你只管坐太师椅,请把恩泽从二圣那里取回来,脑袋暂且甩到脑后也就罢了。’满座都变了脸色。秦桧大怒,把伶人投入狱中,杖杀了他。从此,对这类话的禁令开始严密起来。秦桧的孙女崇国夫人当时只有六七岁,喜爱一只狮猫,后来猫丢失了。她限令临安府访求搜寻,临安府逮捕了数百人,送来许多猫,却没有一只是那只猫。于是又画了百张猫像,张贴在茶坊酒肆,最终仍找不到。府尹曹泳借宠妾之名,用金钱买来一只猫,献上恳求,事情才算停止。秦桧在宰相职位上,凭眼色指使上下,没人敢不服从。当时京城钱币流通堵塞、货物缺乏,市场上现钱交易引起大骚动,府尹把情况报告给秦桧。秦桧笑道:‘这容易。’随即召文思院官员,官员还没到,催促的人已经络绎不绝地奔来。秦桧告诉他们:‘刚刚得到诏旨,要改变钱法,可以铸造样钱一缗进呈,废止现钱,不再使用。’约定第二天中午办完,院官连声答应出来。秦桧召工匠铸造样钱,富家听说后纷纷拿出积存的钱,购买金银粮食,物价大涨,钱币充满市场。不久样钱送进尚书省,却再无下文。都堂左丞相阁前有一棵石榴树,每次结果,秦桧都默默数着果子。忽然少了两个,他故意不追问。有一天将要设宴,他忽然回头命身边人取斧砍树。一个亲信官吏在旁说:‘石榴果实很好,砍掉太可惜。’秦桧反而盘问:‘是你偷了我的石榴。’官吏叩头认罪。他用这种机巧手段陷害人,就是如此。秦桧虽然专横放肆,却很注意避免细小的嫌疑,所以高宗没有怀疑他。有一天,他的儿子秦熺穿着黄色葛布衫侍立在旁,秦桧命他换掉,秦熺不明白原因。秦桧瞪眼说:‘可以换成白色的。’秦熺说:‘这种葛布衣服贵贱都可以穿。’秦桧说:‘我和你却不能穿它,因为它的黄色近似皇帝所用的颜色。’ 宪圣皇后召秦桧夫人入宫,赐宴时进献淮青鱼。宪圣回头问秦夫人:‘以前吃过这种鱼吗?’秦夫人回答:‘这种鱼我吃了很久,那里的鱼比这条还大,请容我进献。’第二天,秦府果然进献了青鱼。原来秦桧正掌握权力,各路对他的谄媚奉承超过了向皇帝进贡。秦夫人回来后,赶紧把话告诉秦桧。秦桧恼怒地说:‘夫人不懂事。’第二天便换成糟鯶鱼,选数十条大的进献。宪圣笑道:‘我本来就说没有这么大的青鱼,是夫人认错了。’ 秦桧掌权时,朝廷中充满了谄媚之士。凡是引用古今事例来歌颂秦桧功德的人,通常都得到提拔奖赏。秦桧曾建造一座一德格天阁,朝臣有篇贺启说:‘从前只有伊尹的功德能上格皇天;到了今天,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就要披发左衽了。’秦桧很高兴,越级提拔了他。有个候选官员献诗说:‘多少儒生新近及第,高高点燃银烛照着蛾眉。格天阁上三更下雨,还在吟诵《车攻》那样恢复古制的诗。’秦桧立即给他改升官阶。胡忠简铨因为上书请求斩杀秦桧,招致被贬新州的灾祸,刚直的声名大振。士大夫害怕惹祸,没有人敢和他站着交谈。只有王卢溪廷珪作诗为他送行:‘封在囊中的奏章刚呈上九重宫门,当天清都宫中虎豹般的侍卫正闲着。百官都动容观看奏章,有几个人回头看朝班而感到惭愧?名声高过北斗星辰之上,身子却坠落到南州瘴气弥漫的海边。哪里还要等后世公论出现,汉廷自会召回贾谊。’秦桧听后大怒,把王廷珪流放到夜郎。不久秦桧死去,卢溪获释返回,在驿站墙上题诗说:‘辰州还在武陵以西,每次遥望长安,消息都很稀少。二十年间兴起缙绅之祸,一朝之间终于失去了秦相公的威势。外面刚说秦桧那个“哥奴”病了,远道又听说被逐的客人归来。当日他弄权时谁敢指责,如今想起来,连他的姓也依稀了。’

桧久擅权,大诛戮以胁善类。末年因赵忠简之子汾以起狱,谋尽覆张忠献、胡文定诸族。棘寺奏牍上矣。桧时已病,坐格天阁下,吏以牍进,欲落笔署牍,手颤而污,亟命易之,至再,竟不能字。其妻王在屏后摇手曰:“勿劳太师。”须臾,桧仆于几,伏枕数日死。狱事大解。初,汾就逮,自分必死,嘱其家曰:“脱有恩言,当馈食中寘肉笑靥一,以为信。”月余无报,日受惨酷,求死不可得。日正昼,置之暗室,仰絣之,使视椽榱,偶见屋上一窍如钱,微有日影,须臾转射壁上,成一反字。盖狱吏剪字障日为报者。汾解意,亟承异谋,遂得小挺,惟数晷以待尽。忽外致食,满槖皆笑靥。汾泣曰:“吾约以一,而今乃多如是,殆绐我。”既而狱吏皆来贺郎,日脱械出,则桧声钟给赙矣。桧之建第于望仙桥也,备极宏丽。其死也,值天府开浚运河,取土堆府门。有人题诗曰:「格天阁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不向洛阳图白髪,却于郿坞贮黄金。笑谈便解兴罗织,咫尺那知有照临。寂寞九原今已矣,空余泥泞积墙阴。」又杨廷秀宿牧牛亭,秦太师坟庵诗云:「函闗只有一穰侯,瀛馆宁无再帝丘。天极八重心未死,台星三点折方休。只看壁后新亭策,恐作栘中属国羞。今日牛羊上丘垄,不知丞相更嗔不。」桧有十客,曹冠以敎孙为门客,王会以妇弟为亲客,郭知建以离婚为逐客,吴益以爱婿为娇客,施全以剸辨为刺客,李季以设醮奏章为羽客,龚金以治产为荘客,丁禩以出入其家为狎客,曹泳以献计为说客。初止有此九客耳。桧既死,葬于建康。有蜀人史叔夜者,懐鸡黍,号恸墓前,其家大喜,因厚遗之,遂为吊客,以足十客之数。桧之秉轴,屏塞人言,蔽上耳目。凡一时献言者,非诵桧功德,则讦人苛细以中伤善类。稍渉国事,恐触忌讳,率噤而不发,仅论禁销金、铺翠、鹿胎冠之类耳。晚年残忍尤甚,数兴大狱。又喜谀佞,不避嫌疑。张扶请桧乘金根车,及桧封益国公,又有乞置益国官属及议九锡者,桧闻之,坦然不骇。静江有秦城驿,知府吕愿中赋《秦城王气》诗以媚桧,得召京秩。沈长卿、芮煜共赋《牡丹》诗,有「宁令汉社稷,变作莽乾坤」之句,为邻人所告,编置化州。赵令衿观桧家庙,口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为汪召锡所告,下狱死。至于开门受赂,富敌王家,外国珍奇,死犹踵阈。其子熺,无日不鍜酒具,治书画,特其细故耳。桧之当国也,四方馈遗日至。方务德帅广东,为蜡炬,以众香实其中,遣驭卒持诣桧府,厚遗主藏吏,期必逹。吏使俟命,一日宴客,吏曰:“烛尽,适广东方经略送烛一罨,未敢启。”桧命取用之。俄而异香满座,察之则自烛中出也。亟命藏其余,枚数之,适得四十九。呼驭卒问故,则曰:“经畧专造此烛供献,仅五十枚。既成,恐不佳,试爇其一,不敢以他烛充数。”秦大喜,以为奉已之専也,待方益厚。秦桧为相,久擅威福,士大夫一言合意,立取显秩,人懐速化之望,故仕于朝者多不肯外迁。有王仲荀者,以滑稽游公卿间。一日坐秦府宾次,朝士云集待见,稍久,仲荀前白曰:“今日公相未出堂,众官久伺,某有一小话,愿资醒困。”众知其善谑,争竦听之。乃抗声曰:“昔有一朝士出谒未归,有客投刺于门,阍者告之以‘某官不在’,留门状俟归呈禀。客勃然发怒,叱阍曰:‘汝何敢尔?凡人之死者乃称“不在”,我与某官厚,故来相见,独无讳忌,而敢以此言目之。我必竢其来,面白以治汝罪。’阍者拱谢曰:‘小人诚不晓讳忌,愿官人寛之。’乃今朝士留谒者例告如此,若以为不可,当复作何语以谢客?客曰:‘汝官人既出谒未回,苐云“某官出外去”可也。’阍愀然蹙额曰:‘我官人宁死,却是讳“出外去”三字。’满座皆大笑。”仲荀出入秦门,预亵客老,归建康以死。秦虽煽语祸,独优容之,盖亦一吻流也。桧之欲杀岳飞也,于东牕下与妻王氏谋之。王氏曰:“擒虎易,縦虎难。”其意遂决。后桧游西湖,舟中得疾,见一人披髪,厉声曰:“汝误国害民,吾已诉天得请矣。”桧归,无何而死。未几,子熺亦死。王氏设醮,方士伏章,见熺荷铁枷,问太师何在?熺曰:“在酆都。”方士如其言而往,见桧与万俟卨俱荷铁枷,备受诸苦。桧曰:“可烦传语夫人,东牕事发矣。”

译秦桧长期专擅权力,大肆诛杀,以此威胁善良正直的人。晚年又借赵忠简的儿子赵汾而兴起案件,企图把张忠献、胡文定等人的家族全部覆灭。大理寺的奏牍已经呈上,秦桧当时已经病重,坐在格天阁下。属吏把奏牍递给他,他想落笔签署,手却颤抖弄污了奏牍,急忙命人更换;换到第二次,竟然连一个字也写不成。他的妻子王氏在屏风后摇手说:‘不要劳烦太师了。’片刻后,秦桧扑倒在几案上,伏枕数日便死去,案件也随即大幅解脱。起初赵汾被捕时,自料必死,嘱咐家人说:‘如果有赦免的诏令,就在送来的食物中放一块肉,刻成笑靥形状,作为信号。’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他每天遭受惨酷刑罚,想求死也不能。一天正午,狱吏把他关在暗室中,仰面捆住,让他看着屋椽屋梁。他偶然看见屋顶有一个像钱币大小的孔,透进微弱的日光;过了一会儿,日光转射到墙上,形成一个反写的字。原来是狱吏剪出字形遮挡阳光来报信。赵汾领会了意思,立即承认自己另有谋划,于是得到一根小挺,只等片刻便可结束生命。忽然外面送来食物,袋中全是笑靥形的肉。赵汾哭道:‘我约定只放一块,如今却这么多,恐怕是在骗我。’不久狱吏都来向赵郎祝贺;他每天被解除刑具放出,原来秦桧已经敲钟发给他丧葬救济钱了。秦桧在望仙桥建造宅第时,极尽宏大华丽。他死时,正赶上天府开挖疏浚运河,便把挖出的土堆在秦府门前。有人题诗说:‘格天阁还在,人又在哪里?偃月堂深处,遗恨也深。不肯到洛阳画白发,却在郿坞储藏黄金。谈笑之间便能兴起罗织罪名的案件,距离如此之近,哪里知道还有天日照临?寂寞的九泉如今已经如此,只剩下泥泞堆积在墙脚。’又有杨廷秀夜宿牧牛亭,作《秦太师坟庵》诗说:‘函谷关中只有一个穰侯,瀛洲馆中难道不会再有一个帝丘?天极八重而心志未死,直到台星三点折断才肯罢休。只看墙后的新亭之策,恐怕会成为栘中属国的羞耻。今天牛羊登上坟丘,不知丞相还会不会发怒。’ 秦桧有十种门客:曹冠因教导秦桧的孙子而成为门客,王会因是秦桧妻子的弟弟而成为亲客,郭知建因替秦桧离婚而成为逐客,吴益因是秦桧宠爱的女婿而成为娇客,施全因善于专断决策而成为刺客,李季因替秦桧设醮并撰写奏章而成为羽客,龚金因替秦桧经营产业而成为庄客,丁禩因出入秦桧家中而成为狎客,曹泳因献计而成为说客。起初只有这九种门客。秦桧死后葬在建康,有个蜀人史叔夜带着鸡和黍米,在墓前号哭。他家人很高兴,便厚赠他,于是他成为吊客,凑足了十种门客。秦桧掌握宰相大权时,堵塞众人的言路,蒙蔽皇帝的耳目。当时凡是进言的人,不是歌颂秦桧的功德,就是用琐碎苛刻的事情诬告别人,来中伤正直之士。稍微涉及国事,便害怕触犯禁忌,往往闭口不说,只敢议论禁止销金、铺翠、鹿胎冠之类。秦桧晚年更加残忍,多次兴起大狱;又喜欢谄媚之人,毫不避讳嫌疑。张扶请求秦桧乘坐金根车,秦桧被封为益国公后,又有人请求设置益国公府属官并议论九锡之礼。秦桧听到这些,安然接受,毫不惊惧。静江有秦城驿,知府吕愿中作《秦城王气》诗来媚奉秦桧,因此被召入朝并升官。沈长卿、芮煜共同作《牡丹》诗,其中有‘宁可让汉朝社稷变成王莽的天地’的句子,被邻人告发,编管安置到化州。赵令衿观看秦桧家庙时,口中诵读‘君子的恩泽,五代就会断绝’,被汪召锡告发,下狱而死。至于秦桧开门接受贿赂,财富足以和王家相比;外国珍奇,即使他死后仍有人接连送到门槛。秦桧的儿子秦熺,没有一天不锻造酒具、修治书画,这还只是他诸多事情中的小节。秦桧执掌国政时,各地每天都有馈赠送来。当时方务德统帅广东,制作蜡烛,把各种香料填在蜡烛里面,派车夫送到秦府,并厚厚贿赂掌管库藏的官吏,务必使其送达。官吏让车夫等候命令。有一天秦桧宴请宾客,官吏说:‘蜡烛快用完了,刚才广东经略送来一罨蜡烛,我还不敢打开。’秦桧命人取来使用。不久异香充满席间,察看后发现香气是从蜡烛中散出的。秦桧立即命人把剩下的藏好,逐枚数过,恰好有四十九枚。叫来车夫询问缘故,车夫说:‘经略特意制造这种蜡烛进献,共五十枚。制成后恐怕不好,试烧了一枚,不敢拿别的蜡烛充数。’秦桧大为高兴,认为这是专门奉承自己,于是更加厚待方务德。秦桧做宰相时,长期擅自掌握威权和赏罚。士大夫只要一句话合他的心意,立即就能取得显贵官阶。人人都怀有迅速升迁的希望,所以在朝廷做官的人大多不愿外调。有个王仲荀,凭借诙谐滑稽在公卿之间交游。一天,他坐在秦府的宾客厅中,朝官聚集等候召见。过了较长时间,王仲荀上前禀告说:‘今天宰相还没有出堂,众位官员等候已久。我有一个小故事,愿意用来帮助大家提神解困。’众人知道他善于说笑,争相竖耳倾听。他于是提高声音说:‘从前有个朝官出去拜访别人还没有回来,有客人到门口投递名帖,守门人告诉他“某官不在”,并留下门状,等主人回来呈报。客人大怒,斥责守门人说:“你怎么敢这样说?只有死人才能说‘不在’。我和某官交情深厚,特意来相见,既无须避讳,你却敢用这种话称说他。我一定等他回来,当面告诉他治你的罪。”守门人拱手道歉说:“小人实在不知道忌讳,请官人宽恕。”如今朝官外出未归,留在门口求见的人,守门人照例都这样回答。如果认为不可以,又应当用什么话向客人道歉呢?客人说:“你们的官人既然外出拜访尚未回来,只说‘某官出外去了’就可以。”守门人忧愁地皱眉说:“我们官人宁可说死了,却偏偏忌讳‘出外去了’这三个字。”’ 满座的人都大笑起来。王仲荀出入秦桧门下,成为预先享有戏弄资格的老狎客,后来回到建康,竟在那里死去。秦桧虽然煽动言语制造灾祸,却唯独宽容王仲荀,大概也是因为他同样靠一张嘴取宠。秦桧想杀岳飞时,曾在东窗下和妻子王氏谋划。王氏说:‘捕捉老虎容易,放走老虎后再捕捉就难了。’于是秦桧下定了决心。后来秦桧游西湖,在船中得病,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厉声说道:‘你误国害民,我已经向上天控诉并得到允许了。’秦桧回去后,不久便死了。没过多久,他的儿子秦熺也死了。王氏设醮祈祷,方士伏身呈章时,看见秦熺戴着铁枷,便问太师在哪里。秦熺说:‘在酆都。’方士依言前往,看见秦桧和万俟卨都戴着铁枷,正在受尽各种苦难。秦桧说:‘烦请替我传话给夫人,东窗下谋划的事情已经败露了。’

曹泳,秦桧门客也。监黄岩酒税,秩满到部注阙,上省桧押勅,见泳姓名,物色召见之。熟视曰:“公,桧恩家也。”泳恍然不知所答。则又曰:“忘之耶?”泳曰:“昏忘,实不省于何处遭遇太师。”桧入室,有顷,取小册示泳,使观之。首尾不记他事,但有字一行曰:“某年月日,某人钱五千,曹泳秀才绢二疋。”盖桧微时游索富家,得五千,求益不可,泳时为馆客,探囊中得二绢,曰:“此吾束修之余也,今举以遗子。”既别不相闻,虽知桧贵震天下,不谓其即秦秀才也。泳曰:“不意太师乃能记忆微贱如此。”桧曰:“公真长者。”命其子孙出拜之,俾以上书易文资,骤用之,至户部侍郎,知临安府。晚年,桧有异志,泳实预其宻谋。桧病,高宗临视之,已不能言,懐中出一札,乞以其子熺代辅政。上视之无语。既出,呼干办府事者问:“何人为此?”则以泳对,遂命勒停安置新州。韩侂胄,昻夫,魏忠献王琦曾孙也。孝宗崩,光宗疾不能执丧,宁宗在嘉邸。丞相赵汝愚议拥立,而宪圣皇太后居慈福宫,莫可闗白。侂胄雅善慈福内侍,因内侍以宻启太后,太后许之。汝愚乃立宁宗,侂胄以定策功,希望节钺,汝愚不许。知阁刘弼劝汝愚曰:“此事侂胄不为无功,亦须稍疏官职。”而朱熹亦劝汝愚当厚赏以酬其劳,弗使预政。汝愚为人踈直,谓侂胄易制,不以为虑。侂胄遂怨望,内交宫掖,外比奸邪,谋倾汝愚,而难其名,问于京镗。镗曰:“彼宗姓也,诬以谋危社稷,则一网打尽矣。”侂胄然之,乃讽右正言李沐奏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将不利于社稷。汝愚遂罢相,设伪学之禁,贬谪朱熹等五十九人。赵从道有诗云:“庆元宰相事纷纷,说着令人暗断魂。”好听当时刘弼语,“分些官职与平原”。刘一清诗云:“斋坛一钺底须悭,坐见诸贤散似烟。不使庆元为庆厯,也由人事也由天。”侂胄既进太师,封平原郡王,欲立竒功以自固,乃倡恢复之议,举兵北伐。金人分道南侵,镇兵屡败。侂胄惧,遣使请和,金人不许,第索启衅之首。侂胄大怒,用兵益急,蜀口、汉淮之民死者不可胜计,中外忧惶。礼部侍郎史弥逺与皇子荣王谋诛侂胄,杨皇后亦从中力请,乃得宻旨。侂胄、陈自强皆罢相,仍令夏震以兵押出国门。是夕乃侂胄四夫人诞辰,张功甫移庖大燕,至五鼓方散,沉醉几不可起。干办府事周筠以片纸投入云:“闻外间有警不佳,乞闭阁门免朝。”侂胄怒曰:“谁敢如此?”至再三皆不従。乃盥栉服瑞香畨罗衣一袭,登车而往,则殿司军围绕府第矣,而侂胄犹未知也。夏震呵止于途,拥至玉津园侧,击杀之。命临安府函其首诣金人求和。建阳刘淮为之诗云:“寳莲山下韩王府,郁鬰沉沉深几许。主人飞头去和敌,緑户雕窓鎻风两。九世公卿一朝覆,太师冝诛魏公辱。后车不悟有前车,兀突眼中观此屋。髙九万诗云:拂晓官家簿録时,未曾吹彻玉参差。傍人不忍听鹦鹉,犹向金笼唤太师。”开禧北伐,侂胄之寡谋浪战,固可罪矣。至函其首以求和,何其谬也!善乎宁宗有言:“恢复岂非美事?但不量力耳。”有为诗云:“自古和戎有大权,未闻函首可安边。生灵肝脑空涂地,祖父魂雠共戴天。”晁错已诛,终叛汉;于期未遣,尚存燕。庙堂自谓万全策,却恐防秋未必然。侂胄既逐赵忠定,至衡州而暴卒。或谓中毒。云太学生敖陶孙赋诗于三元楼壁云:「左手旋干,右转坤。如何羣小恣流言?狼胡无地居姬旦,鱼腹终天吊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幸有史长存。九泉若遇韩忠献,休说如今有末孙。」陶孙方纵笔饮,未一二行,壁已舁去。陶孙知必为韩所廉,顷之捕者至矣。急更衣,持酒具下楼,与捕者交臂,问敖上舍在否?对曰:「方酣饮。」亟亡命走闽。侂胄败,乃登第一。侂胄有爱姬,小故被谴,钱唐令程松寿亟召女侩,以八百千市之,舍之中堂。旦夕夫妇上食,事之甚谨。姬惶恐,莫知所由。居数日,侂胄意解,复召之,知为程所市矣,大怒。松寿闻之,亟上谒,献之曰:“顷有郡守辞阙者,将挟市去外郡,某忝赤县,恐忤钧颜,故为王匿之舎中耳。”侂胄意犹未平。姬既入,具言松寿谨待礼,侂胄大喜,即日躐除太府寺丞,旬迁监察御史,踰年进右谏议大夫。犹怏怏不满,乃更市一羙人献之,名曰松寿。侂胄追问之曰:“奈何与大谏同名?”答曰:“欲使贱名常逹钧听耳。”侂胄怜之,即除同知枢宻院事。

译曹泳是秦桧的门客。他监管黄岩酒税,任期届满到吏部等候铨选。秦桧到尚书省押署敕令,看见曹泳的姓名,便查找并召见他。秦桧仔细端详后说:‘你是秦桧的恩人。’曹泳茫然不知如何回答。秦桧又说:‘忘了吗?’曹泳说:‘我昏忘了,实在想不起在什么地方遇见过太师。’秦桧走进内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小册子给曹泳看。册子首尾没有记别的事,只写着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某人钱五千,曹泳秀才绢二匹。’原来秦桧尚未显达时,曾到富家索取钱财,得到五千钱,还想多要却没有成功;当时曹泳是馆客,从袋中取出两匹绢,说:‘这是我束修剩下的,现在全送给你。’分别后两人便没有音信。曹泳虽然知道秦桧已经贵显震动天下,却没想到他就是当年的秦秀才。曹泳说:‘没想到太师还记得如此微贱的往事。’秦桧说:‘你真是位长者。’于是命自己的子孙出来拜见曹泳,让他通过上书改任文资,突然得到重用,升到户部侍郎,后来任知临安府。晚年秦桧有不臣的异志,曹泳确实参与了他的秘密谋划。秦桧病重时,高宗亲临探视,他已经不能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书札,请求让儿子秦熺代替自己辅政。皇帝看完后默然无语。皇帝出来后,召来主管办理府事的人询问:‘这是谁干的?’回答说是曹泳,于是下令革职停任,安置到新州。韩侂胄,字昂夫,是魏忠献王韩琦的曾孙。孝宗去世后,光宗因病不能主持丧礼,宁宗当时在嘉王府。丞相赵汝愚商议拥立宁宗,但宪圣皇太后住在慈福宫,无法向她禀报。韩侂胄一向和慈福宫的内侍交好,便通过内侍秘密启奏太后,太后答应了。赵汝愚于是拥立宁宗。韩侂胄以参与决定帝位有功,希望得到节钺,赵汝愚没有答应。知阁刘弼劝赵汝愚说:‘这件事韩侂胄不能说没有功劳,也应当稍微疏通他的官职。’朱熹也劝赵汝愚,应厚赏韩侂胄以酬谢功劳,但不要让他参与政事。赵汝愚为人疏直,以为韩侂胄容易控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韩侂胄于是心怀怨恨,内与宫中联络,外与奸邪结交,谋划倾覆赵汝愚,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罪名,便向京镗询问。京镗说:‘他是宗室亲属,就诬陷他图谋危害社稷,这样便可以一网打尽。’韩侂胄认为有理,于是暗示右正言李沐上奏,说赵汝愚以同姓宗室身份占据相位,将对社稷不利。赵汝愚遂被罢免宰相,朝廷设置伪学之禁,朱熹等五十九人被贬谪。赵从道有诗说:‘庆元年间宰相的事情纷纷扰扰,说起来令人暗自断魂。早知如此,真该听当时刘弼的话,分些官职给平原。’ 刘一清有诗说:‘斋坛上授予节钺,何必吝惜;坐看各位贤臣像烟雾一样散去。没有让庆元成为庆历,也有赖于人事,也有赖于天意。’ 韩侂胄升任太师,封为平原郡王后,想建立奇功来巩固自己,于是倡议恢复失地,发兵北伐。金人分路南侵,宋军镇兵屡次失败。韩侂胄害怕了,派使者请求和议,金人不答应,只索要挑起战争的首犯。韩侂胄大怒,用兵更加急迫,蜀口、汉淮一带的百姓死者无法计算,朝廷内外忧虑恐慌。礼部侍郎史弥远与皇子荣王谋划诛杀韩侂胄,杨皇后也从中极力请求,于是得到密旨。韩侂胄、陈自强都被罢相,仍命夏震率兵押送他们出国门。这天晚上正是韩侂胄第四位夫人的生日,张功甫移来厨房大摆宴席,直到五更才散,韩侂胄醉得几乎不能起身。主管办理府事的周筠投进一张纸条说:‘听说外面有警报,情况不妙,请求关闭阁门,免于上朝。’韩侂胄怒道:‘谁敢这样?’周筠再三请求,他都不听。韩侂胄于是洗漱穿戴,换上一袭瑞香番罗衣,登车前往,才发现殿司军已经包围了府第,而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夏震在路上呵止他,把他拥到玉津园旁,击杀了他。又命临安府把他的首级装入匣中送给金人,请求和议。建阳人刘淮为此作诗:‘宝莲山下韩王府,郁郁沉沉,不知有多深。’ 主人飞头而去,拿首级向敌人求和;绿色门窗、雕花窗户紧闭着,任凭风雨侵袭。九代公卿之家一朝覆灭,太师理应被诛,也使魏公蒙受羞辱。后来的车子不懂得吸取前车之鉴,睁大眼睛看着这座宅第。高九万有诗说:‘拂晓官家登记抄没物品时,还没有吹完玉参差。旁人不忍听那鹦鹉,鹦鹉却还朝着金笼呼唤太师。’ 开禧年间的北伐,韩侂胄谋划不足而轻率用兵,当然应当获罪。至于把首级装入匣中来求和,又是多么荒谬啊!宁宗有句话说得好:‘恢复失地难道不是美事吗?只是没有估量自己的力量罢了。’有人作诗说:‘自古以来和戎都有重大的权宜之权,没听说过用首级装匣就能安定边疆。百姓的肝脑白白涂满土地,祖父与后代的魂魄共同怀着仇恨。晁错已经被杀,汉朝最终仍然叛乱;于期没有被遣送,燕国尚且得以保存。朝廷自以为这是万全之策,却恐怕到了防秋之时,未必真能如此。’ 韩侂胄驱逐赵忠定后,到了衡州便突然死去。有人说是中毒。传说太学生敖陶孙在三元楼墙上题诗:‘左手旋转乾,右手转动坤。为什么让群小任意散布流言?狼胡无处安置姬旦,鱼腹之中终年凭吊屈原。一死固然知道是您所欠缺的,孤忠幸好有史书长存。九泉之下若遇到韩忠献,不要说如今还有末代子孙。’敖陶孙正放笔饮酒,诗还没写一两行,墙已经被人抬走了。敖陶孙知道一定会被韩侂胄察觉,不久捕吏果然到了。他连忙换衣服,拿着酒具下楼,和捕吏擦肩而过,问:‘敖上舍在不在?’捕吏回答:‘正在痛饮。’敖陶孙赶紧逃命前往福建。韩侂胄失败后,他才考中进士第一名。韩侂胄有个宠爱的姬妾,因小事受到责罚。钱唐县令程松寿急忙召来女经纪,用八十万钱买下她,安置在自己的正堂。早晚都像夫妻一样给她进食,侍奉得十分恭敬。姬妾惶恐不安,不知道缘故。过了几天,韩侂胄消了气,又召她回去,得知她已被程松寿买走,大怒。程松寿听说后,急忙上门拜见,把她献上说:‘近来有位郡守辞去官职,准备带着她买到外郡去。我忝任赤县县令,害怕违逆您的威严,所以暂时把她藏在舍中。’韩侂胄的怒气仍未平息。姬妾回去后,详细说程松寿礼待谨慎,韩侂胄大喜,当天就越级授予程松寿太府寺丞,十天后升任监察御史,过了一年又升为右谏议大夫。程松寿仍然闷闷不满,于是又买了一个美人献给韩侂胄,给她取名叫松寿。韩侂胄追问:‘为什么和大谏的名字相同?’美人回答:‘是想让这个卑贱的名字经常传到您的耳中。’韩侂胄怜爱她,立即任命程松寿为同知枢密院事。

侂胄有四妾,皆郡夫人。其三夫人号满头花,新进者号四夫人,尤宠幸,通籍宫中。慈明常诏入,赐坐。四夫人即与慈明偶席。其次有十婢,均宠。有献北珠冠四枚者,侂胄喜,以遗四夫人。十婢者皆愠曰:「等人耳,我軰不堪戴耶?」侂胄患之。时赵师■〈罒幸廾,上中下〉以列卿守临安,闻之,亟出十万缗,市北珠冠十枚,瞰侂胄入朝献之。十婢者大喜,分持以去。侂胄归,十婢咸来谢。翌日,都市行灯,十婢皆顶珠冠而出,观者如堵。归语侂胄曰:「我軰得赵大卿光价,十倍王,何吝酬一官耶?」侂胄许之,遂进师■〈罒幸廾,上中下〉工部侍郎。侂胄又尝与客饮南园,师■〈罒幸廾,上中下〉与焉。过山庄竹篱茅舎,曰:「此真田舍景,但欠鸡鸣犬吠耳。」少焉,有犬嘷丛薄间,视之,乃师■〈罒幸廾,上中下〉也。侂胄大悦,益亲爱之。太学诸生有诗曰:「堪笑明廷鸳鹭,甘作村庒犬鸡。一日氷山失势,汤燖镬煑刀刲。」侂胄用事十四年,威行宫省,权震■〈宀禹〉内。尝凿山为园,下瞰宗庙,出入宫闱无度。孝宗畴昔思政之所,偃然居之。老宫人见之,往往垂涕。颜棫草制,言其得圣之清。易祓撰答诏,以元圣褒之。四方投书献颂者,谓伊、霍、旦、奭不足以儗其勲。有称为我王者,余嚞请加九锡。赵师■〈罒幸廾,上中下〉乞置平原郡王府官属,侂胄皆偃然当之。籍没之晨,放逐羣婢,愿认父母者听,以身首服饰去。市人利其物,诈称某妾父母者,阗哄门巷,或牵裾揽臂而往。发其家藏,斥卖之,败衣破絮亦各分包,往往有金珠裹匿,盖诸婢将挈之以为逃计者。慈明以四夫人偶坐之憾,特命京兆杖一百而遣之,流其嗣子于沙门岛。侂胄在庆元初,其弟仰胄为知合门事,颇干朝政,时人谓之大韩、小韩。求快捷方式者争趋之。一日内燕,优人有为衣冠到选者,自叙履歴材艺,应得羙官,而留滞铨曹,徘徊浩叹。又为日者弊帽持扇过其旁,邀谈庚甲,问得禄之期。日者厉声曰:“君命甚高,但财帛宫宜破。若欲小可,先见小寒;更望大成,必见大寒。”优盖以寒为韩也。侍燕者皆缩颈匿笑。侂胄当轴,黜降朝绅,权移人主。时有天族就试南宫者,题诗客邸云:「蹇卫冲风怯晓寒,也随举子到长安。路人莫作亲王看,姓赵如今不似韩。」侂胄尝以冬月携家游西湖,遍览南北两山之胜。末乃置宴南园,族子判院与焉。有献牵丝傀儡为土偶负小儿者,名为迎春黄胖。韩顾族子曰:“汝名能诗,可咏之。”即赋一絶云:“脚踏虚空手弄春,一人头上要安身。忽然线断儿童手,骨肉都为陌上尘。”侂胄怫然不终宴而归。未几祸作。侂胄为南海尉,延一文士作馆客。既别,音问不通。后侂胄当国,尝思其人。一日忽上谒,盖已改名登第数年矣。一见欢甚,馆遇殷厚。尝夜阑酒罢,侂胄屏左右,促膝问曰:“某谬当国柄,外间议论如何?”其人太息曰:“平章家族危如絫卵,尚复何言?”侂胄愕然问故,对曰:“是不难知也。椒殿之立,非出于平章,则椒殿怨矣。皇子之立,非出于平章,则皇子怨矣。贤人君子自朱熹、彭龟年、赵汝愚而下,斥逐贬死,不可胜数,则士大夫怨矣。边衅既开,三军暴骨,孤儿寡妇泣声相闻,则三军怨矣。并边之民死于杀掠,内地之民死于科需,则四海万姓之民怨矣。丛是众怨,平章何以当之?”侂胄黙然久之,曰:“何以教我?”其人辞谢再三,固问乃曰:“仅有一策。主上非心黄屋,若急建青宫,开陈三圣家法,为揖逊之举,则皇子之怨可变而为恩。椒殿退居德寿,虽怨无能为矣。于是辅佐新君,涣然与海内更始。曩时诸贤死者赠恤,生者召擢,遣使聘敌,释怨请和,以安边境,优犒诸军,厚恤死士,除苛解娆,尽去军兴无名之赋,与百姓更始。然后选择名儒,逊以相位,乞身告老,为緑野之游,则易危为安,转祸为福,或者其庻几乎?”侂胄犹豫不能决,欲留其人,处以掌故,其人力辞,竟去。未几祸作。侂胄封平原郡王,而官太师,一时献佞者皆称师王。时叅知政事钱象祖尝諌用兵,与侂胄有隙,史弥逺遂与合谋。既得罢相之旨,遂私谋批杀之。宁宗实不知也。都下为之语曰:「释伽佛中间坐,胡汉神立两旁,文殊普贤自鬪,象祖打杀师王。」闻者絶倒。

译韩侂胄有四个妾,都是郡夫人。其中第三夫人号称满头花,新进的妾称为四夫人,尤其受宠,还能出入宫籍。慈明皇后常常下诏召她入宫,赐她座位。四夫人便和慈明皇后并席而坐。她以下还有十名婢女,也都受到宠爱。有人进献四顶北珠冠,韩侂胄高兴,赏给四夫人。十名婢女都恼怒地说:‘大家都是一样的人,难道我们就不配戴吗?’韩侂胄为此烦恼。当时赵师■〈罒幸廾,上中下〉以列卿身份镇守临安,听说此事,立即拿出十万缗,买来十顶北珠冠,等候韩侂胄入朝时献上。十名婢女非常高兴,分别拿着珠冠离去。韩侂胄回来后,十人都来道谢。第二天城里举行灯会,十名婢女都戴着珠冠出门,观看的人围得像墙一样。她们回来对韩侂胄说:‘我们得到赵大卿的光彩和声价,超过王府十倍,怎么能吝惜给他一个官职作为酬报呢?’韩侂胄答应了,于是提升赵师■〈罒幸廾,上中下〉为工部侍郎。韩侂胄又曾和客人在南园饮酒,赵师■〈罒幸廾,上中下〉也在场。他们经过山庄的竹篱茅舍,赵师■〈罒幸廾,上中下〉说:‘这才是真正的田舍景色,只是缺少鸡鸣犬吠罢了。’不一会儿,丛草间传来狗叫声,仔细一看,原来是赵师■〈罒幸廾,上中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枚〕 韩侂胄大为高兴,更加亲近宠爱赵师■〈罒幸廾,上中下〉。太学学生作诗说:‘可笑朝廷中的鸳鹭之臣,甘愿做村庄里的鸡犬。一旦冰山失去势力,就会被热汤烫、铁锅煮、刀斧剖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韩侂胄掌权十四年,威势遍及宫廷内外,权力震动■〈宀禹〉内。他曾凿山造园,从园中俯视宗庙,出入宫禁没有节制;孝宗从前处理政务的地方,他竟安然占据。年老的宫人见到这些,往往流泪。颜棫起草制书,说韩侂胄获得了圣人的清誉;易祓撰写答诏,用元圣来褒奖他。四方投书献颂的人,都说伊尹、霍光、周公旦、召公奭也不足以和他的功勋相比。有人称他为我王,余嚞请求加给他九锡。赵师■〈罒幸廾,上中下〉请求设置平原郡王府属官,韩侂胄都安然接受。籍没家产的那天早晨,他把众婢女放逐,愿意认领她们为父母的,听凭她们带走身上的首饰服饰。市民贪图这些物品,冒充某个妾的父母,挤满喧闹在门巷之间,有的拉着衣襟、挽着手臂把她们带走。抄出韩家藏物后,全部斥卖,连破衣烂絮也分别打包,往往在其中发现包藏的金珠,原来是各婢女准备带走作为逃生之计的。慈明皇后因为四夫人曾与她并席而坐的怨恨,特意命京兆府杖打一百后遣送,并把四夫人的嗣子流放到沙门岛。韩侂胄在庆元初年时,他的弟弟韩仰胄任知合门事,也很干预朝政,当时人称他们为大韩、小韩。寻求便捷门路的人争相奔走投靠他们。一天宫中举行宴会,优人扮作一个到吏部候选的士人,自述履历才艺,本应得到美官,却滞留在铨曹,徘徊叹息。又有个扮作术士的人戴着破帽、拿着扇子从他身旁经过,邀请他谈论干支,询问何时能得禄。术士提高声音说:‘你的命很高贵,只是财帛宫应该破败。如果只求小成,先要看到小寒;若还希望大成,必须看到大寒。’优人是把‘寒’字暗指‘韩’字。陪宴的人都缩着脖子暗自发笑。韩侂胄掌握中枢时,贬黜降职朝廷士绅,权力转移到君主之上。当时有宗室子弟到南宫应试,在客店墙上题诗说:‘跛脚的卫士迎着风,害怕清晨的寒冷,也随着应试举子来到长安。路人不要把我当作亲王来看,如今姓赵的已经不像姓韩的那样有势力。’ 韩侂胄曾在冬月带着家人游览西湖,遍览南北两山的胜景。最后在南园设宴,族子判院也参加了。有献艺人牵丝操纵傀儡,做成土偶背着小孩的形状,名叫迎春黄胖。韩侂胄回头对族子说:‘你以能作诗闻名,可以咏诵它。’族子立即作了一首绝句:‘脚踏虚空手弄春,一个人头顶还要安身。忽然丝线被儿童的手扯断,骨肉全都成为道路上的尘土。’韩侂胄脸色不悦,没有吃完宴席就回去了。不久灾祸果然发生。韩侂胄任南海县尉时,聘请一名文士做馆客。分别以后,彼此音信不通。后来韩侂胄执掌国政,曾想起这个人。一天那名文士忽然来拜见,原来他已经改名考中进士好几年了。韩侂胄一见他十分欢喜,以优厚礼遇接待他。一天深夜酒宴结束后,韩侂胄屏退左右,促膝问道:‘我不才而掌握国柄,外面的议论怎么样?’那人叹息说:‘平章的家族危如累卵,还有什么可说的?’韩侂胄惊愕,问是什么缘故。那人回答:‘这并不难知道。皇后的册立,如果不是出自平章,那么皇后就会怨恨;皇子的册立,如果不是出自平章,那么皇子就会怨恨。贤人君子,从朱熹、彭龟年、赵汝愚以下,被斥逐、贬谪、处死的数不胜数,那么士大夫就会怨恨。边境战端已经开启,三军尸骨暴露在外,孤儿寡妇的哭声彼此相闻,那么三军就会怨恨。边境百姓死于杀戮掠夺,内地百姓死于科征供应,那么四海万民就会怨恨。聚集如此众多的怨恨,平章凭什么承受得住?’韩侂胄沉默了很久,说:‘你有什么办法教我?’那人再三推辞,韩侂胄坚持询问,他才说:‘只有一个办法。皇上本来无意于帝位,如果赶紧建立青宫,向皇帝陈述三圣的家法,实行禅让之举,那么皇子的怨恨可以转变为恩德。’ 皇后退居德寿宫后,虽然心怀怨恨,却已经无能为力。这样便可以辅佐新君,焕然一新地与天下共同开始新的局面。过去那些贤人中已经死去的,赠送抚恤;活着的,召回提拔;派使者聘问敌国,消除怨恨请求和议,以安定边境;优厚犒劳各军,厚恤战死者;革除苛法,解除烦扰,完全去掉因军务兴起而没有名目的赋税,与百姓共同重新开始。然后选择有名望的儒者,让位给他做宰相,自己请求退休告老,去作绿野之游,这样就能转危为安、转祸为福,或许还差不多可以做到吧?’韩侂胄仍然犹豫不能决定,想挽留那个人,安排他掌管典故。那人竭力推辞,最终离去。不久韩侂胄便遭遇灾祸。韩侂胄封为平原郡王,又任太师,一时献媚的人都称他为师王。当时参知政事钱象祖曾劝谏不要用兵,和韩侂胄有嫌隙,史弥远于是与钱象祖合谋。得到罢免宰相的诏旨后,便私下谋划批杀韩侂胄,宁宗实际上并不知道。京城流传一则话说:‘释迦佛坐在中间,胡汉神立在两旁;文殊、普贤自己争斗,钱象祖打死师王。’听到的人无不笑倒。

陈自强为侂胄童子时,师侂胄。当国,自强至临安待选,欲见,无以自通。其僦居主人出入侂胄家,为入言之。一日,侂胄召自强,比至,则从官毕集。侂胄设褥于堂,延自强升坐,再拜。次召从官入,同坐,皆局蹐莫敢居上。侂胄徐曰:“陈先生,老儒汨没,可念。”坐客唯唯。明日交章荐之,即拜太学録。未踰年,三迁为秘书郎。既入馆,改右正言。月余,拜諌议大夫、御史中丞。旬日,遂佥书枢宻院事。明年,叅知政事。又明年,知枢宻院事。侂胄进太师,自强拜右丞相。尝语人曰:“自强唯一死以报师王。”每称侂胄曰:“恩王,恩父。”称苏师旦为叔,称书吏史逹祖为兄。嘉泰元年,临安大火,自强所积一夕煨烬。侂胄遂遗之万缗。执政列郡闻之,皆有所助。不数月,得六十万缗,更倍所焚之数。及侂胄败窜,自强于永州死。苏师旦者,平江书吏也。为韩侂胄腹心,以奸计归诚于侂胄。侂胄愈益昵之。尝以窘乏求金,诣侂胄。侂胄初不知其受诸将之赂,动以亿万,时时捐赀助之。及江上军败,词连师旦,受赂尺牍具存。侂胄大怒,窜师旦海上。及侂胄败,取斩于临安。籍其家,得金箔金二万九千二百五十片,金钱六十辫,马蹄金一万五千七百二十两,瓜子金五斗,生金罗汉五百尊,各长二尺五寸,金酒器六千七百三十两,钗钏金一百四十三片,金束带一十二条,他物称是。以一隅之地,幸臣黩货如此,侂胄所积应且数倍,国安得不亡哉?苏师旦将建节,学士颜棫、莫子纯皆莫肯当制。易祓、彦章为枢宻院检详文字,师旦为都承旨。祓与之昵,欣然愿任责,遂以国子司业兼两制,竟为师旦草麻,极其谀佞,至用前人旧对所谓“有文事有武备,无智名无勇功”者,盖以孔子比之,子房不足道也。既宣布,物论哗然。亟擢祓左司諌诸生为之语曰:“阳城毁裴延龄之麻,由谏官而下迁于司业;易祓草苏师旦之制,由司业而上擢于谏官。”既而韩诛,苏得罪,祓遂逺贬。

西湖游览志余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五

(明)田汝成 撰

○佞幸盘荒

译陈自强在韩侂胄还是童子时,就曾教导韩侂胄。韩侂胄掌权后,陈自强来到临安等待铨选,想求见却没有办法自行通报。他租住房屋的主人出入韩侂胄家,便替他传话。一天韩侂胄召见陈自强,等他到达时,随从官员已经全部聚集。韩侂胄在堂上铺设坐褥,请陈自强上坐,向他拜了两拜。随后召随从官员进来同坐,众人都拘谨不安,不敢坐在陈自强之上。韩侂胄慢慢说:‘陈先生是老儒,长期埋没,实在可惜。’座中宾客都连声应是。第二天,朝官纷纷上章推荐,陈自强立即被任命为太学录。不到一年,三次升迁为秘书郎。进入馆阁后,改任右正言。一个多月后,任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十天后,便签书枢密院事。第二年,任参知政事;又过一年,任知枢密院事。韩侂胄升任太师,陈自强被任命为右丞相。他曾对人说:‘我陈自强只有一死,才能报答师王。’常称韩侂胄为‘恩王、恩父’,称苏师旦为叔叔,称书吏史达祖为兄长。嘉泰元年,临安发生大火,陈自强积蓄的财物一夜之间烧成灰烬。韩侂胄于是赠给他一万缗钱。执政大臣和各郡听说后,都有所资助。没过几个月,他得到六十万缗,超过被焚财物的数目一倍。韩侂胄失败逃亡后,陈自强在永州死去。苏师旦是平江的书吏。他做韩侂胄的心腹,凭借奸诈计谋向韩侂胄表示忠诚,韩侂胄更加亲近他。他曾因困窘缺钱而向韩侂胄求金,前往拜见。韩侂胄起初不知道他收受将领的贿赂,动辄就是数以亿万计的钱财,还常常拿出自己的钱资助他。等到江上军队战败,供词牵连到苏师旦,收受贿赂的书札都完整保存着。韩侂胄大怒,把苏师旦流放到海上。韩侂胄失败后,苏师旦被押到临安斩首。籍没他的家产,得到金箔金二万九千二百五十片,金钱六辫,马蹄金一万五千七百二十两,瓜子金五斗,生金罗汉五百尊,每尊高二尺五寸,金酒器六千七百三十两,钗钏金一百四十三片,金束带一十二条,其他财物也大致相同。仅以一隅之地,宠臣贪污聚敛就达到如此程度,韩侂胄所积聚的财物应当还要多出数倍,国家怎么能不灭亡呢?苏师旦将要被授予节度使时,学士颜棫、莫子纯都不肯替他起草制书。易祓、彦章当时任枢密院检详文字,苏师旦任都承旨。易祓和苏师旦亲近,欣然愿意承担此事,于是以国子司业兼任两制,终于替苏师旦起草授官制书,谄媚到了极点,甚至使用前人旧有的对句‘有文事有武备,无智名无勇功’,借此把苏师旦比作孔子,认为子房也不值得一提。制书公布后,舆论哗然。易祓立即升为左司谏,太学生编成话说:‘阳城毁掉裴延龄的制书,因此由谏官降为司业;易祓起草苏师旦的制书,因此由司业升为谏官。’不久韩侂胄被诛,苏师旦获罪,易祓也被远贬。《西湖游览志余》第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第五卷 (明)田汝成撰写 佞幸盘荒

史弥逺丞相,浩之子,鄞人也。初,浩与觉长老善,问觉曰:“和尚与我孰好?”觉见其堂奥帘幙罗绮烂盈,粉黛环列,漫曰:“丞相富贵,好!老僧何敢比也?”既自省曰:“此念一差,积岁蒲圑工夫尽废,终当堕落泥滓。”一日,浩坐厅上,俨然见觉突入堂中,使人往寺廉之,则报觉死矣。茶顷,浩后院弄璋,浩黙然知为觉也,遂以觉为小名,及长名之曰弥逺。弥逺当宁宗朝,韩侂胄以用兵起衅,中外忧恚,弥逺遂上疏力诋,帝嘉之。寻又赞废济王,立理宗,理宗德之,宠任日剧,相两朝二十六年,权震海内。时有人作诗规之者曰:“前身元是觉阇黎,业障纷华总不迷。到此更须睁只眼,好将慧力运金鎞。”宁宗无子,选太祖之后贵和为太子,更名竑,封济国公,贵诚为邵州防御使。嗣沂王竑好鼓琴,史弥逺买羙人善鼓琴者纳之竑,而厚抚其家,使瞰竑动息。羙人知书慧黠,竑嬖之。时杨后専国政,弥逺用事久,宰执侍从台谏藩阃皆所引荐,莫敢谁何。权势薫灼,竑心不能平,尝书杨后及弥逺事于几上曰:“弥逺决配八千里。”又尝观宫壁舆地图,指琼崕曰:“他日置史弥逺于此。”又尝呼弥逺为“新恩”,以他日非新州即恩州也。弥逺闻之大惧,思以处竑,而竑不知。一日,弥逺为其父浩饭僧浄慈寺,与国子学録郑清之登慧日阁,屏人语曰:“皇子不堪荷负,闻后沂邸者甚贤,今欲择讲官,君其善训导之事成,弥逺之坐即君之坐也。”清之敬诺,乃以清之为教授。清之曰:“教贵诚为文。”又购高宗御书俾习之。清之上谒弥逺,即以贵诚诗文翰墨呈之,誉不容口。弥逺尝问清之曰:“吾闻皇叔之贤己熟,大要毕竟如何?”清之曰:“其人之贤,更仆不能数,然一言以断之曰:‘不凡。’”弥逺颔之再三,意益决,乃日媒蘖竑失言于帝,觊帝废竑而立贵诚。帝不悟其意。宁宗在疾弥逺,矫诏立贵诚为太子,更名昀,遣郑清之往告贵诚以将立意。贵诚黙不应。清之曰:“丞相以清之从游之久,故使布心腹。足下不答以一语,则清之将何以复命于丞相?”贵诚始拱手,徐言曰:“绍兴老母在。”清之以告弥逺,益相与叹其不凡。及帝崩,弥逺遣皇后兄子谷石以废立事白后,后不可,曰:“皇子竑,先帝所立,岂敢擅变?”谷等一夜七往返,后终不许。谷等乃泣拜曰:“内外军民皆己归心,不立祸变必生,杨氏无噍类矣。”后黙然良久,曰:“其人安在?”弥逺即于宫中遣快行宣昀,令之曰:“今所宣是沂王府皇子,非万岁巷皇子,茍误,则汝曹皆处斩。”皇子竑时闻帝崩,跂足以需宣召,久不至,乃属目墙壁间,见快行过其府而不入,疑焉。已而拥一人径过天暝,不知为谁,甚惑之。昀入宫见后,后拊其背曰:“汝今为皇子矣。”弥逺引昀至柩前举哀毕,然后召竑。竑闻命即赴,至则所过宫门禁卫輙拒其从者。弥逺亦引竑至柩前举哀毕,引出,惟殿帅夏震守之。遂召百官立班听遗制,则引竑就旧班。竑愕然曰:“今日之事,我岂当仍在此班?”震绐之曰:“未宣制己前当在此,宣制后乃即位耳。”竑以为然。已而遥见殿上烛影中已有人在御座,则昀已即位矣。宣制毕,阁门宣赞呼百官拜舞贺新皇帝即位,竑不肯拜,夏震捽其背下拜,遂称遗诏以竑为开府仪同三司,进封济阳郡王。济王既废,寓居霅城。寳庆元年,潘壬、潘丙谋立王,率亡命数十人,夜入城至邸,声言义举,推戴。王闻变,易服匿水窦中,久而得之,拥至州治,旋往东岳行祠,取龙椅置厅事,以黄袍加之。王号泣不从,胁之以刃,不得已与之约曰:“能弗伤太后与官家否?”众许诺,乃假淮阃李全揭榜州门,称兵二十万,逺近震动。比晓则执兵者皆太湖渔人、廵司弓卒而已。王知谋不成,乃与州将勒兵剿之。变闻,调兵至,则贼已就诛矣。史弥逺遣人慰王,且以医来,投药鸩之,九窍流血而死。嗣是数见恠,弥逺惧,为之改塟,且作佛事超度之。

译丞相史弥远,是史浩的儿子,鄞县人。起初,史浩和觉长老交好,问觉说:‘和尚和我相比,谁更好?’觉看见史浩厅堂深处帘幕罗绮灿烂,粉黛女子环列左右,便随口说:‘丞相富贵,当然好!老僧哪里敢相比呢?’事后他反省说:‘这个念头一旦错了,多年盘坐修行的功夫全都白费,最终一定会堕落泥尘。’一天,史浩坐在厅上,忽然严肃地看见觉长老闯入堂中,便派人到寺里查问,回报说觉已经死了。喝一盏茶的工夫后,史浩后院生下男孩。史浩默默知道来者就是觉,于是把‘觉’作为孩子的小名,长大后取名为史弥远。史弥远在宁宗朝时,韩侂胄因用兵挑起事端,朝廷内外忧虑愤恨,史弥远于是上疏极力斥责韩侂胄,皇帝嘉奖他。不久他又参与废黜济王、拥立理宗,理宗感念他的功劳,对他的宠信任用日益加重。他担任两朝宰相二十六年,权势震动天下。当时有人作诗规劝他:‘前身原是觉和尚,纷华世事总不能迷惑。到了今天更须睁开一只眼,好好运用智慧的力量。’ 宁宗没有儿子,选太祖后裔贵和为太子,改名为竑,封为济国公;又封贵诚为邵州防御使。继承沂王的竑喜欢弹琴,史弥远买来一个善于弹琴的美女送给竑,又厚待她的家人,让他们监视竑的一举一动。美女识字而聪慧狡黠,竑宠爱她。当时杨皇后专擅国政,史弥远长期掌权,宰执、侍从、台谏、藩阃等官员都是他所引荐,没有人敢反对。权势炽盛,竑心中不能平衡,曾把杨皇后和史弥远的事情写在几案上:‘史弥远应当流配八千里。’又曾观看宫墙上的舆地图,指着琼崖说:‘将来要把史弥远安置在那里。’还曾叫史弥远为‘新恩’,意思是将来不是流放新州,就是流放恩州。史弥远听说后非常害怕,思考如何处置竑,而竑并不知道。一天,史弥远为父亲史浩在净慈寺设斋供僧,和国子学录郑清之登上慧日阁,屏退他人后说:‘皇子不堪承受重任。我听说后来的沂王府之主很贤明,如今想选择讲官,您应当好好教导他。如果事情成功,史弥远今天的座位就是您的座位。’郑清之恭敬答应,于是被任命为教授。郑清之说:‘教育贵在使他诚实为文。’又买来高宗御书让贵诚学习。郑清之拜见史弥远时,立即把贵诚的诗文书法呈给他,口中赞誉不绝。史弥远曾问郑清之:‘我听说皇叔很贤明,已经很熟悉了,大体上究竟怎么样?’郑清之说:‘他的贤能,换几班仆役来数也数不完;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不凡。’史弥远多次点头,心意更加坚定,于是天天在皇帝面前挑拨、搜集竑的失言,希望皇帝废掉竑而改立贵诚。皇帝没有察觉他的用意。宋宁宗病势日益严重,史弥远假传诏书,拥立贵诚为太子,并改名为昀,派郑清之前往把将要立他为太子的意思告诉贵诚。贵诚默默不答。郑清之说:“丞相因为清之与您相交已久,所以派我来向您吐露心腹之言。您若连一句话也不回答,清之将凭什么回去向丞相复命?”贵诚这才拱手,慢慢说道:“绍兴还有老母在。”清之把这话告诉史弥远,二人更加赞叹他的非凡。宋宁宗驾崩后,史弥远派皇后哥哥的儿子谷石把废立之事告诉皇后,皇后不同意,说:“皇子竑是先帝所立,哪里敢擅自改变?”谷石等一夜往返七次,皇后始终不答应。谷石等于是哭泣叩拜说:“宫内宫外的军民都已经归心于他,若不立他,灾祸必然发生,杨氏一族将没有一个活口了。”皇后沉默了很久,问:“那个人在哪里?”史弥远立即在宫中派快行宣召昀,并吩咐说:“现在所宣召的是沂王府的皇子,不是万岁巷的皇子;如果弄错了,你们全都处斩。”皇子竑当时听说皇帝驾崩,踮着脚等待宣召,等了很久仍未到,便注视着墙壁之间,看到快行从他的府邸经过却没有进去,心中疑惑。不久又看到有人簇拥着一个人径直经过,直到天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感到非常困惑。昀入宫拜见皇后,皇后拍着他的背说:“你现在已经是皇子了。” 史弥远把昀带到灵柩前行完哀礼,然后召见竑。竑接到命令立即前往,但他经过的宫门,禁卫总是拒绝他的随从入内。史弥远也把竑带到灵柩前行完哀礼,随后把他带出去,只由殿帅夏震看守。于是召集百官列班,听宣遗制,又把竑带到原来的班列中。竑惊愕地说:“今天这样的事情,我难道还应该站在这个班列里吗?”夏震欺骗他说:“遗制尚未宣读以前,你应当站在这里;宣制以后,你才登位。”竑以为他说得对。不久,他远远看见殿上烛影中已经有人坐在御座上,原来昀已经即位了。宣制完毕,阁门宣赞呼喊百官拜舞,庆贺新皇帝即位;竑不肯下拜,夏震揪住他的后背强迫他下拜。于是宣读遗诏,任竑为开府仪同三司,进封济阳郡王。济王被废后,寄居在霅城。宝庆元年,潘壬、潘丙谋划拥立济王,带着数十名亡命之徒,夜里进城来到王府,大声宣称这是义举,拥戴济王。济王听到变乱,换上衣服躲进水道中,过了很久才被找到;众人把他拥到州衙,随即又到东岳行祠,取来龙椅放在厅堂中,给他披上黄袍。济王号哭着不肯接受,他们用刀威胁他,他不得已与众人约定说:“你们能不能不伤害太后和官家?”众人答应了,于是假借淮阃李全的名义,在州城门上张贴榜文,声称有兵二十万,使远近震动。等到天亮,持兵器的人原来全是太湖渔民、巡司弓卒而已。济王知道谋划不能成功,便与州将领发兵剿灭他们。变乱的消息传到朝廷,调来的军队到达时,贼徒已经被诛杀了。史弥远派人慰问济王,并带来医生,给他投下毒药,济王九窍流血而死。此后史弥远多次看见怪异之事,因而害怕,便为济王改葬,并且举行佛事为他超度。

弥逺之比周于杨后也,出入宫禁,外议甚哗。有人作咏云词讥之,云:“往来与月为俦,舒巻和天也蔽。”及废济王而杀之也,甚寃。刘克荘有诗讥之云:“杨栁春风丞相府,梧桐夜雨济王家。”当其时,权势赫烜,引布憸壬、李知孝、梁成大等为之鹰大搏击,善类士流无耻者多以鑚刺进秩。宫宴时,有伶人执拳石以大鑚鑚之,久而不入,叹曰:“鑚之弥坚。”一伶遽扑其首曰:“汝不去鑚弥逺,却来鑚弥坚,可知道鑚不入也。”举座弁栗。翌日,弥逺杖伶人而出之境。又蜀阃大宴,有优为衣冠者数軰,皆称为孔门弟子,相与言:“吾侪皆选人。”遂各言其姓,曰:“吾为常从事,吾为于从政,吾为吾将仕,吾为路文学。”别有二人出曰:“吾宰予也。”夫子曰:“于予与改,可谓侥幸。”其一曰:“吾颜回也。”夫子曰:“回也不改。”其人愤然曰:“吾为四科之首而不改,汝何为独改?”宰予曰:“吾鑚遂改,汝何不鑚?”回曰:“吾非不鑚,而鑚弥坚耳。”曰:“汝之不改宜也,何不鑚弥逺乎?”弥逺死已久,一夕其家闻叩门声,曰:“丞相归。”举家骇匿。比入门,灯轿纷纭,升堂即席,子妇皆出罗拜,讯慰平生,歴歴嘱家事,索纸笔题诗云:“冥路茫茫万里云,妻孥无复旧为羣。早知泡影须臾事,悔把恩雠抵死分。”丁大全,子万,镇江人。当理宗初,以戚里婢壻夤缘取宠,謟事内侍卢允升、董宗臣,拜左正言,劾丞相董槐。章未下,大全夜半调隅兵百余人,露刃围槐第,以台牒驱廹之出,绐令舆槐至大理寺,欲以此恐之。须臾出北闗,弃槐嘂呼而散。槐徒歩入接待寺,罢相之命始下。自是志气益骄傲,寻拜右丞相。太学生陈宗等上书讼大全奸邪,罢相,谪贵州,窜藤州,坠水死。谢鸣治、铎有《夜半檄》歌一首,盖咏大全事也。云:“国威重,空头勑,权奸横,夜半檄。岂不闻,古来忌器不投鼠,堂陛陵夷毋乃尔?南风不竞北风刚,不用皋亭怨降玺。”大全罢,呉潜代为相,为人豪隽,其兄弟多以附丽登庸。贾似道与潜有隙,遂为飞謡于上曰:「大蜈公,小蜈公,尽是人间业毒虫。夤缘攀附百虫丛,若使飞天能食龙。」语闻,罢潜谪循州,中毒死。贾似道师宪,台州人,少落魄,游博。会其姊有宠于理宗,尝慿高见湖中灯火,语左右曰:“此必似道也。”询之,果然。十数年,超至相位。人有作诗云:“收拾乾坤一担担,上肩容易下肩难。劝君髙着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看。”未几,元兵南侵,至鄂州,拜似道左丞相,御之。会宁宗崩,似道请和,元人许之,兵解。遂上表以“肃清”闻。帝以其有再造功,宠用日盛。似道乃使门客廖莹中、翁应龙等撰《福华编》,以纪鄂功。赐第葛岭,大小朝政就决馆中,宰执充位而已。当时为之语曰:“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度宗时,襄阳受围者三年矣。帝一日问曰:“襄阳久困,奈何?”似道对曰:“北兵已退,陛下安得此言?”帝曰:“适闻女嫔言之。”似道询得其人,诬以他事,赐死。自是无人敢言及边事者。日坐葛岭,取旧宫人及娼尼淫戏,无昼夜。惟故博徒得阑入,人无敢窥其第者。尝与羣妾踞地鬪蟋蟀,所狎客抚其背曰:“此平章军国重事耶?”尝作半闲亭以停云水道人,每治事毕,则入亭中打坐。有佞人上糖多,令词大称其意。其词曰:“天上谪星,班青牛度闗,幻出蓬莱新院宇。花外竹,竹边山,轩冕倘来间,人生闲最难算。真闲不到人间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与公闲。”似道欲行富国强兵之策。是时刘良贵为都曹尹,天府吴势卿饷淮东,入为浙漕,遂交赞公田事,欲先行之浙右,候有端绪,则诸路仿行之。于是以官品限田,立回买、派买之目,民间骚然。有为诗云:襄阳累载困孤城,豢养湖山不出征。不识咽喉形势地,公田枉自害苍生。其后又立推排、打量之法,白没民产。有人作诗云:三分天下二分亡,犹把山川寸寸量。纵使一丘添一畆,也应不似旧封疆。又有作《沁园春》词云:道过江南,泥墙粉壁,右具在前述何县何乡里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气象萧条,生灵憔悴。经界从来未必然,惟何甚为官为已,不把人怜。思量几许山川,况土地分张。又百年西蜀巉巗,云迷鸟道;两淮清野,日警狼烟。宰相弄权,奸人罔上。谁念干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须经理?万取千焉。枢宻使文及翁作《百字令》咏雪以讥之云:没巴没鼻,煞时间做出,漫天漫地。不问髙低并上下,平白都教一例鼓弄。滕六招邀,巽二只恁施威势。识他不破,至今道是祥瑞。最苦是鹅鸭池边,三更半夜误了吴元济。东郭先生都不管,挨上门儿穏睡。一夜东风,三竿红日,万事随流水。东皇笑道,山河原是我的。

译史弥远那样周旋巴结杨皇后,出入宫禁,外面的议论十分喧嚣。有人作《咏云》词讥讽他,说:“往来与月亮作伴,舒卷之间连天也被遮蔽。”后来他废掉并杀害济王,事情非常冤屈。刘克庄有诗讥讽他说:“杨柳春风丞相府,梧桐夜雨济王家。”当时史弥远的权势显赫,招引布置憸邪小人、李知孝、梁成大等人为他充当鹰犬,肆意搏击异己;品行端正的士人中,不知羞耻者也多以钻营刺探来求取升官。宫宴时,有个伶人拿着拳头大的石头,用大钻头去钻它,钻了很久也钻不进去,便叹道:“越钻越坚硬。”另一个伶人突然扑打他的头说:“你不去钻史弥远,却来钻史弥坚,难道不知道钻不进去吗?”满座的人都惊惧战栗。第二天,史弥远把这个伶人杖打后赶出了国境。又有一次蜀地阃帅大宴,有几个演员穿着士大夫衣冠,都自称是孔门弟子,互相说:“我们都是选人。”于是各自说出姓氏,有的说:“我是常从事。”有的说:“我是于从政。”有的说:“我是吾将仕。”有的说:“我是路文学。”另外两人出来说:“我是宰予。”孔子说:“对于宰予,我改了对他的评价,可以说是侥幸。”其中一人说:“我是颜回。”孔子说:“颜回这个评价不改。” 那个人愤怒地说:“我是四科之首,评价却不能改,你为什么偏偏要改?”宰予说:“我的评价钻一钻就改了,你为什么不钻?”颜回说:“我不是不钻,而是史弥坚太坚硬了。”那人说:“你不改是应该的,为什么不去钻史弥远呢?” 史弥远死了很久以后,一天夜里,他家听到敲门声,有人说:“丞相回来了。”全家人惊慌躲藏起来。等到他进门,只见灯火、轿子纷纷而来;他登堂入席,儿子和儿媳都出来列队叩拜,互相询问慰问平生之事,还一一嘱咐家务,索要纸笔题诗说:“幽冥道路茫茫如万里云,妻子儿女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聚在一起。早知人生如泡影般短暂,后悔把恩怨分得至死不休。” 丁大全,字子万,镇江人。宋理宗初年,他凭外戚亲戚家婢女女婿的关系钻营取宠,谄媚侍奉内侍卢允升、董宗臣,被授为左正言,弹劾丞相董槐。奏章还没有下发,丁大全半夜调集隅兵一百多人,露出刀刃包围董槐的住宅,用台牒驱逼董槐出门,骗说要用轿子把董槐送到大理寺,想借此恐吓他。过了片刻,出了北关,便把董槐丢下,叫喊着散去。董槐徒步走进接待寺,罢免丞相的命令这才下达。从此丁大全更加骄傲自大,不久被授为右丞相。太学生陈宗等人上书控诉丁大全奸邪,丁大全被罢相,贬到贵州,流窜到藤州,后来坠水而死。谢鸣治、谢铎作有《夜半檄》一歌,大概是歌咏丁大全的事情。歌词说:“国威尊重,空头诏令;权奸横行,半夜传檄。难道没听说,自古因为忌惮器物而不肯投鼠吗?朝廷上下衰败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就是这样吗?南风不振,北风强劲,不必在皋亭山怨恨投降时交出玉玺。” 丁大全被罢免后,吴潜接替他为相。吴潜为人豪迈俊逸,他的兄弟大多也凭依附他而得到任用。贾似道与吴潜有嫌隙,于是编造歌谣向皇上进谗说:“大蜈蚣公,小蜈蚣公,全是人间业障毒虫。攀缘依附,聚在百虫丛中;假如能飞上天,甚至还会吞食龙。”这话传到皇上耳中,吴潜被罢免,贬到循州,因中毒而死。贾似道,字师宪,台州人。年轻时落魄,喜欢游荡赌博。正逢他的姐姐受宋理宗宠爱,理宗曾凭高楼看见湖中的灯火,对身边人说:“这一定是似道。”一问,果然如此。十几年间,他越级升到宰相之位。有人作诗说:“收拾乾坤像挑着两担东西,上肩容易,下肩却难。劝你高举擎天的手,多少旁人在冷眼旁观。”不久,元兵南侵到鄂州,朝廷授贾似道为左丞相,让他抵御元兵。适逢宋宁宗驾崩,贾似道请求议和,元人答应,双方于是解兵。贾似道便上表把这件事说成“肃清”之功。皇帝认为他有再造国家的功劳,对他的宠信任用日益加重。贾似道于是让门客廖莹中、翁应龙等撰写《福华编》,来记载鄂州之功。皇帝赐给他葛岭的宅第,朝廷大小政务都在宅第中裁决,宰相执政等人只不过充任名位罢了。当时人们编成一句话说:“朝中没有宰相,湖上却有平章。” 宋度宗时,襄阳被围已经三年了。一天,皇帝问贾似道:“襄阳长期受困,怎么办?”贾似道回答:“北方的军队已经退了,陛下怎么会说这种话?”皇帝说:“刚才听嫔妃说起此事。”贾似道查出这个人后,诬陷她犯有其他罪,赐她死。此后再也没有人敢提及边疆事务。贾似道每天坐在葛岭,召来旧宫人和娼妓、尼姑淫乐嬉戏,不分昼夜。只有以前和他一起赌博的人能够随意进入,其他人没有谁敢窥视他的宅第。他曾和一群姬妾蹲在地上斗蟋蟀,他所亲近的宾客抚着他的背说:“这就是平章处理军国重事的样子吗?”他曾建造半闲亭,让云水道人停居;每当处理完政事,就进入亭中打坐。有个谄媚之人进献糖果很多,命人作词,内容非常符合他的心意。词说:“天上被贬下凡的星宿,位列青牛,渡过关隘,幻化出蓬莱的新院宇。花外有竹,竹边有山,轩冕富贵偶然到来;人生最难计算的,正是清闲。真正的清闲不到人间的一半,神仙先占去一半,留一半给您清闲。” 贾似道想实行富国强兵的策略。当时刘良贵任都曹尹,天府吴势卿负责给淮东运送军饷,入朝后任浙漕,于是交相赞成公田之事,想先在浙右实行,等有了头绪,再让各路仿照实行。于是按照官品限制田产,设置回买、派买等名目,民间骚动不安。有人作诗说:襄阳多年困守孤城,豢养湖山却不出兵征战。不懂咽喉要地的形势,公田白白祸害百姓。后来又制定推排、打量的办法,公然侵吞百姓的田产。有人作诗说:天下三分已有二分沦亡,却还把山川一寸一寸地丈量。即使给一座山丘增加一亩田,也应当已经不像旧日的疆域。又有人作《沁园春》词说:经过江南,只见泥墙粉壁,上面写着前面所说的某县某乡里居住着什么人、谁租种谁的田。景象萧条,百姓憔悴。经界之法从来未必合理,只是不知为何官府偏要这样做,竟不怜悯百姓。想想这多少山川,更何况土地还要重新分割。何况西蜀已经百年处于险峻山岩之间,云雾迷漫鸟道;两淮清野,天天警报狼烟。宰相玩弄权力,奸人欺罔皇上。谁还顾念战争没有停止,却要掌管大地、办理经界吗?不过是把万分之田取其千分而已。枢密使文及翁作《百字令》咏雪来讥讽他,说:雪来得没有缘由、没有征兆,却很快铺天盖地地落下。不论高低上下,统统不加区别地一律戏弄。滕六受邀而来,巽二就这样施展威势。看不透它的真实面目,直到今天还说这是祥瑞。最苦的是在鹅鸭池边,三更半夜,竟误了吴元济。东郭先生全不管这些,挨着门边安稳地睡觉。一夜东风,太阳升到三竿高,万事都随流水而去。东皇笑着说,山河原本就是我的。

御史陈伯大奏,立士籍,似道毅然行之。凡应举及免举人,州县给厯一道,亲书年貌世系及所肄业,于厯首执以赴举。过省叅对,笔迹异同,以防伪滥。时人有诗讥之云:「戎马掀天动地来,襄阳城下哭声哀。平章束手全无策,却把科场恼秀才。」又有为《沁园春》词云:「国歩多艰,民心靡定,诚吾隠忧。叹浙民转徙,怨寒嗟暑;荆襄死守,阅岁经秋。敌未易支,人将相食,识者深为社稷羞。当今亟出陈大谏,筯借留侯迂阔为谋。天下士如何可籍收?况君能尧舜,臣皆稷契;世逢汤武,业比伊周。政不必新贯,宜仍旧,莫与秀才做尽休。劝吾元老,广四门贤路,一柱中流。」又词云:「士籍令行,条件分明,逐一排连。问子孙何习,父兄何业?明经词赋,右具如前。最是中间,娶妻某氏,试问于妻何与焉?乡保举那当着押,开口论钱。祖宗立法于前,又何必更张?万万千算,行闗改会,限田放籴,生民凋瘁,膏血俱脧只有士心,仅存一脉,今又艰难,最可怜。谁作俑?陈坚伯大附势専权。」似道令人贩盐百艘至临安,卖之。太学生有诗云:「昨夜江头长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似道居湖上,一日倚楼闲眺,诸姬皆从。有二人道装羽扇,乘小舟游湖,登岸。一姬曰:「羙哉,二少年!」似道曰:「汝愿事之,当留纳聘。」姬笑而不言。逾时,令人捧一合,唤诸姬至前曰:「适一为某姬受聘。」启视之,乃姬之首也。诸姬股栗。似道一日招马廷鸾、叶梦鼎饮,行令举一物与人,还诗一联。似道云:“我有一局棋,付与棋师。棋师得之予我,一联诗:‘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廷鸾云:“我有一竿竹,付与渔翁。渔翁得之予我,一联诗:‘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梦鼎云:“我有一张犂,付与农夫。农夫得之予我,一联诗:‘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似道不悦而罢。似道卧治湖山,母犹在养。每岁八月八日,似道生辰,四方善颂者以数千计,悉俾翘馆誊考以第甲乙,一时传诵,为之纸贵。然皆讇辞呓语耳。陈惟善《寳鼎词》云:“神鳌谁断,几千年,再乾坤初造筭。当日枰棋如许,争一着,吾其衽左。谈笑顷,又十年生聚。处处豳风,葵枣江如镜,楚氛余几猛。听甘泉捷报,天衣细意,从头补烂。山龙华虫,黼藻宫漏永,千门鱼钥截断红尘,飞不到街九轨。看千貂避路,庭院五侯深鎻。好一部太平六典,一一周公手做。赤舄绣裳,消得道斑斓衣。好尽龎眉鹤髪,天上千秋难老。甲子平头纔一过,未说汾阳考。看金盘露滴,瑶池龙尾放班回早。”廖莹中《木兰花慢》云:“请诸君着眼来看,我福华编记。江上秋风,鲸漦涨雪,鴈徼迷烟。一时几多人物,只我公只手护山川,争覩阶符瑞象。又扶红日中天,因懐下走奉櫜鞬磨盾,夜无眠。知重开宇宙,活人万万,合寿千千鳬鹥。太平世,也要东还赴上。是何年,消得清时钟鼓,不妨平地神僊。陆景思《甘州歌》云:“满清平世界,庆秋成。看看斗米三钱,论从来活国论功第一,无过丰年办得闲民一饱,余事笑谈间。若问平戎策,微妙难传。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园。有茶炉丹灶,更有钓鱼船。觉秋风未曾吹着,但砌兰长倚北堂萱。千千岁,上天将相,平地神仙。赵从槖《陂塘栁》云:“指庭前翠云,金雨霏霏,香满仙宇一清透彻,浑无底。秋水也无流处。君试数此様襟懐,顿得乾坤住。闲情半许,听万物氤氲,从来形色每向静中觑。琪花路相接西池,寿母年年弦月时序。荷衣菊佩寻常事,分付两山容与。天证取此老平生,可向青天语。瑶巵缓举,要见我何心。西湖万顷,来去自鸥鹭。”郭居安《声声慢》云:“捷书连昼,甘雨洒通宵。新来喜沁尧眉,许大担当人间佛力须弥。年年八月八日,长记他三月三时,平生。事想祗和天语,不道人知。一片闲心鹤外,被乾坤系定。虹玉腰围,阎阖云边。西风万籁吹齐,归舟更归何处?是天教家在苏堤,千千岁。比周公多个彩衣,且侑以俪语云:“彩衣宰辅,古无一品之曾参衮服;湖山今有半闲之姬旦。”所谓三月三者,盖颂其庚申苹草坪之捷,而归舟乃舫斋名也。贾大喜,既而语客曰:“此词固佳,然失之太俳。安得有着彩衣周公乎?”似道尝于湖中作絶句云:「寒食家家挿栁枝,留春春亦不多时。人生有酒须当醉,青塜儿孙几个悲。」殆所谓朝不谋夕者,宁复有经国之逺猷哉?似道少时尝驰马游湖山,小憩栖霞岭下,遇一布裘道人,瞪视曰:「官人可自爱重,将来不在韩魏公下。」似道意其见侮,不顾而去。既而醉博平康,至于败面。他日复遇道人,顿足惊叹曰:「可惜可惜,天堂已破,必不令终。」后果悉验。

译御史陈伯大上奏请求建立士籍,贾似道坚决实行。凡是应试者和免试举人,州县发给一份履历,亲自写明年龄、相貌、世系以及所学习的业科,拿着履历首页前往应试。通过省试参对时,核对笔迹是否相同,以防止伪造和滥竽充数。当时有人作诗讥讽说:“战马掀动天地而来,襄阳城下哭声悲哀。平章束手完全没有办法,却拿科场制度去烦恼秀才。”又有人作《沁园春》词说:“国运艰难,民心不定,实在是我的隐忧。叹浙地百姓辗转迁徙,怨恨寒暑交替;荆襄苦苦坚守,年复一年。敌人难以抵挡,百姓将要互相吞食,有识之士深以社稷为羞。如今应赶紧推出陈大谏,却借留侯的名义,以迂阔之策谋划。天下士人怎么可以编籍收管?况且君主能够成为尧舜,臣子都能成为稷、契;时代若有汤、武,功业便可比伊尹、周公。政令不必另创新规,应当仍旧,不要把秀才折腾到无以为生。劝告我们的元老,广开四门,疏通贤才入仕之路,成为中流砥柱。”又有词说:“士籍法令已经施行,条款分明,逐一排列相连。询问子孙学习什么,父兄从事什么职业;明经、词赋等,前面所说的都要填写。最可笑的是中间还要写娶了某氏为妻,试问这与妻子有什么关系?乡里保正推荐时还要按押,一开口便谈钱。” 祖宗在前面已经制定了法令,又何必再行更改?各种盘算反复进行,推行关会改制、限制田产、放粮等措施,百姓日益凋敝,民脂民膏都被搜刮殆尽;仅存的一线士人之心,如今又陷入艰难,实在最为可怜。是谁开了这个坏头?是陈坚、陈伯大依附权势、专擅权力。贾似道派人用一百艘船贩运食盐到临安出售。太学生作诗说:“昨夜江头碧波长起,满船装的都是相公的盐。虽然说是要拿来调羹使用,却未必需要用这么多。” 贾似道住在湖上。一天他倚楼悠闲眺望,众姬妾都跟随在旁。有两个身穿道士服、手持羽扇的人乘小船游湖后登岸。一个姬妾说:“两个少年真美啊!”贾似道说:“你若愿意侍奉他们,我就把你留下,收取聘礼。”姬妾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贾似道让人捧来一个盒子,叫众姬妾到面前说:“刚才有一位替某姬妾来下聘。”打开一看,原来是那名姬妾的头。众姬妾吓得双腿发抖。一天,贾似道邀请马廷鸾、叶梦鼎饮酒,行酒令,要求各举出一样东西送给别人,并回赠一联诗。贾似道说:“我有一盘棋,交给棋师。棋师得到它后送还给我,回赠一联诗:‘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马廷鸾说:“我有一竿竹,交给渔翁。渔翁得到它后送还给我,回赠一联诗:‘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叶梦鼎说:“我有一张犁,交给农夫。农夫得到它后送还给我,回赠一联诗:‘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贾似道很不高兴,酒宴于是散了。贾似道躺在湖山之间处理政务,母亲还在世,需要奉养。每年八月八日是贾似道的生辰,四方善于颂扬他的人多达几千,贾似道都让翘馆抄录并评定甲乙等第,一时间到处传诵,纸张因此涨价。然而这些全都是谄媚的言辞和梦呓罢了。陈惟善作《宝鼎词》说:“谁截断了神鳌,几千年后,才重新谋划开辟乾坤?当年棋局如此,争这一着,我也只能向左方铺设坐席。谈笑之间,又过了十年生聚。处处有《豳风》般的景象,葵树枣树,江水如镜;楚地的战云还剩多少凶猛?听到甘泉传来捷报,再以天衣般细密的心意,从头补缀破败之处。山龙华虫等章纹,黼黻藻饰,宫门漏声悠长;千门以鱼钥锁闭,截断红尘,飞不到九轨大道。看众多貂蝉冠服的官员避让道路,庭院深锁,权贵显赫。真是一部太平的《六典》,一条条都像周公亲手制定。赤舄绣裳,足以消受斑斓礼服。尽享长眉鹤发,愿在天上千秋不老。甲子轮回刚刚过了一次,还不用说像汾阳王那样获得高寿。看金盘上的露珠滴落,瑶池龙尾随着早朝班次返回。”廖莹中作《木兰花慢》说:“请各位睁眼看看我的《福华编》。江上秋风,鲸鱼脂液如涨起的白雪,雁飞的边地烟雾迷漫。一时出现了多少人物,只有我公一人以手护卫山川,争相观看台阶前的祥瑞征象。” 又扶持红日升到中天,因此想到臣下奔走,奉着弓袋和箭袋,磨盾备战,夜不能眠。知道重新开辟宇宙,救活千千万万百姓,应该祝寿千千岁,如同鳬鹥长寿。太平时代,也要向东还朝。究竟是哪一年,才消受得清平时代的钟鼓,不妨在平地上成仙。陆景思作《甘州歌》说:“清平世界完全安定,庆贺秋收。看看斗米只卖三钱,历来论救国功劳,第一莫过于丰年使闲散百姓得以饱食,其他事情都只在谈笑之间。若问平定戎敌的策略,微妙之处难以传授。玉帝要留下您居住,把西湖的一曲水面分入园林。那里有茶炉丹灶,还有钓鱼船。觉得秋风还没有吹到这里,只见台阶上的兰花长久倚着北堂的萱草。千千岁,上天为将相,平地即神仙。”赵从槖作《陂塘柳》说:“看庭前翠云般的树木,金色细雨纷纷,香气充满仙宫,清澈透亮,浑然没有底。秋水也没有流动之处。请你试着数一数这样的胸襟,顿时仿佛能让乾坤停住。闲情只需一半,听万物气息氤氲;自古以来,形色总是在寂静中才能看清。琪花之路连接着西池,年年在弦月时节为母亲祝寿。穿荷衣、佩菊饰不过是寻常之事,交给两山自在容与。上天可以证明此老一生,也可以向青天诉说。慢慢举起瑶杯,要让人看见我是什么心意。” 西湖有万顷之广,来去任凭鸥鹭。”郭居安作《声声慢》说:“捷报接连不断,甘雨洒落通宵。新近令人喜悦,足以使尧眉舒展;这样大的担当,简直具有佛力须弥。年年八月八日,长久记住他三月三日的功绩。平生的事情,想来只同天帝谈说,不让世人知道。一片闲适的心,如同鹤飞天外,却被乾坤系定。彩虹般的玉带围在腰间,宫阙在云边。西风吹遍万籁,声声齐响;归来的船还要归向何处?是上天让他的家在苏堤,千千岁长存。比周公多了一件彩衣,而且用对偶语为他助兴说:‘身穿彩衣的宰辅,古代没有穿一品衮服的曾参;湖山之间如今却有身居半闲的姬旦。’所谓三月三日,是歌颂他庚申日在苹草坪取得的胜利;而‘归舟’是舫斋的名称。贾似道非常高兴,后来却对宾客说:“这首词固然写得好,但失于太诙谐。哪里会有穿彩衣的周公呢?” 贾似道曾在湖中作绝句说:“寒食时家家插柳枝,春天即使挽留也不会停留太久。人生有酒就应当尽情喝醉,青冢旁又有几个子孙为之悲哀。”这大概就是所谓只顾眼前、无暇谋划未来的人,哪里还会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呢?贾似道年轻时曾骑马游览湖山,在栖霞岭下稍作休息,遇到一个穿布衣的道人。道人瞪着他说:“官人应当自己珍重,将来你的地位不会低于韩魏公。”贾似道以为道人在侮辱自己,毫不理会地离开了。后来他醉酒赌博于平康里,以至于输得鼻青脸肿。一天又遇到那个道人,道人跺脚惊叹说:“可惜,可惜,天堂已经毁了,必定不得善终。”后来果然全都应验了。

似道开阃,日有桃符一联云:“笑迎珠履三千客,坐拥貔貅百万兵。”人皆称羡,一客独叹曰:“若是则客居主位矣,何不曰‘坐拥貔貅兵百万,笑迎珠履客三千’?”贾大喜,厚赠与之。他若“威行塞北几千里,春满淮南第一州”、“阳春膏两三千里,明月香风十二楼”,皆门客所謟献也。似道有异志,遇一拆字者,以杖画地作奇字。拆字者曰:“相公之志不谐矣。”道立,又不可;道可,又不立。似道黙然,礼遣之。恐事泄,使人害诸途。德佑元年正月,诏似道綂军行边。先是,似道屡请出师,阴嗾台臣留己,以为师臣一出,顾襄未必及淮,顾淮未必能及襄,不若居中以运天下。于是帝谓似道曰:“师相岂可一日离左右耶?”吕文焕遂以襄阳降元。似道言于帝曰:“臣始发请行边,陛下不之许。向使早听臣出,当不至此。”至是,上表出师,次鲁港。元兵蔽江而下,夏贵、孙虎臣皆无鬪志。阿珠遣人掠宋舟,大呼曰:“宋军败矣!”虎臣遽过其妾舟,众见之讙曰:“歩帅遁矣!”宋师大乱,舳舻簸荡,乍分乍合,溺死者不可胜数。似道仓惶召夏贵计事。顷之,虎臣至,抚膺哭曰:“吾兵无一人用命。”贵微笑曰:“吾尝血战当之。”似道曰:“计将安出?”贵曰:“诸军已胆落,吾何以战?师相惟有入扬州,招溃兵,迎驾海上,吾当以死守淮西耳。”言毕,贵即解舟去。夜四鼓,似道击锣退师,诸军皆溃。似道与虎臣单舸奔还扬州,堂吏翁应龙以都督府印奔还临安。明日,溃兵蔽江而下,似道使人登岸扬旗招之,莫有应者,或使恶语慢骂之。似道乃檄列郡如海上迎驾。已而姜才收兵至扬州,元师乗胜东下矣。似道既败,事闻,台臣交章攻之。诏曰:“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大于误国;都督专阃外之寄,律尤重于丧师。告九庙以奉辞,诏羣工而听命。具官似道,小才无取,大道未闻。昔相穆陵,徒以边将而自诡;逮事先帝,又以国事而自専。谓宜开诚布公以扶皇极,并谋合智以尽舆情。乃恣行胸臆,不恤人言,以吏道沮格人材,以兵术剸裁机务。括田之令行,而农不得耕于野;榷利之法变,而旅不愿出其途。矧当任阃之驰驱,不度戎事之缓急,战功旷岁而不举,兵事愒日而不修。纎悉于文法之搜求,阔略于边政之急切。遂令饮马倐渡长江,乃者抗表出师,请身戡难。人方期以孔明之志,朕亦望以裴度之功。谓当缨冠而疾趋,何为奉头而鼠窜?遂致三军解体,百将离心。彼披甲之谓何,乃闻声而奔溃。”孟子曰:“吾何畏彼?”左氏曰:“我不成夫社稷之势,缀旒是谁之过?”缙绅之言切齿,罪安得辞?姑示薄罚,俾尔奉祠。于戏!膺戎狄,惩荆舒,无复周公之望;放驩兠,殛伯鲧,尚寛虞典之诛。可罢平章军国重事,都督诸路军马。顷之,谪高州团练使。先是,似道尝梦术者言:“平章不利,姓郑人。”故朝士郑姓者多摧抑之。武学生郑虎臣素见憎于似道,廷议遂以虎臣为押送官。似道濒行,置酒饮虎臣,言前梦,且祈哀芘。虎臣微笑而已。途中备加窘辱。及抵清漳,似道泣曰:“夜梦不祥,离此恐无生理。”漳守赵分如者,似道门客也,宴虎臣,欲请似道。偶坐,虎臣不许,似道亦固让,不敢当,口称“天使唯谨”。分如察虎臣有杀似道意,挑之曰:“天使今日押团练至此,想无生理,曷令速殒,无受许多苦恼。”虎臣笑曰:“便是这物事,受得许多苦恼,好死不死。”明日促之行,离城五里,小憩木绵庵。似道知不可免,乃服脑子,踞虎子,欲絶虎臣曰:“好教秪恁地死。”大搥数下而殂。先是,吴履斋潜安置循州时,似道命知州刘宗申捃摭其短,竟以毒死。至是,分如祭似道为之辞曰:「呜呼!履斋死蜀,死于宗申;先生死闽,死于虎臣。秪此四句,然哀激之懐,无往不复之微意,悉寓其中矣。」似道既有谪命,适值生辰,建醮,自撰青词云:「老臣无罪,何众议之不容?上帝好生,奈死期之已廹。适值垂弧之旦,豫陈易箦之词。窃念臣际遇三朝始终一节,为国任怨,但知存大体以杜私门。遭时多艰,安敢顾微躯而思末路?属江介秋风之多警,率骄兵悍将以徂征。违命不前,致成酷祸,措身无所,惟冀后图。众口皆诋其非,百喙难明。此谤四十年,劳悴悔不効留侯之保身;三千里,流离犹恐置霍光之赤族。仰惭覆载,俯愧劬劳。伏愿皇天后土之鍳临,理考度宗之昭格。三宫霁怒,收瘴骨于江边;九庙阐灵,扫妖氛于境外。」此时门下已无廖、王诸客,盖似道手笔也。

译贾似道开设阃府时,每天都有一副桃符联语说:“笑着迎接三千佩珠履的宾客,坐拥百万貔貅般的精兵。”众人都称赞羡慕,只有一个宾客独自叹息说:“如果这样说,便是宾客居于主人之位了,为什么不说‘坐拥貔貅兵百万,笑迎珠履客三千’呢?”贾似道非常高兴,厚厚地赏赐了他。其他如“威势行于塞北几千里,春色充满淮南第一州”、“阳春膏泽覆盖两三千里,明月香风充满十二楼”等,也都是门客谄媚献上的。贾似道有不臣之志,遇到一个拆字先生,那人用手杖在地上画出一个奇怪的字。拆字先生说:“丞相的志愿不能实现了。”贾似道说:“道立。”拆字先生说:“有‘道’却不能建立。”贾似道又说:“道可。”拆字先生说:“有‘道’却不能成功。”贾似道默然不语,以礼送走了他。又怕事情泄露,便派人在路上杀了他。德祐元年正月,诏令贾似道统领军队出行边地。在此以前,贾似道多次请求出兵,却暗中唆使台臣挽留自己,认为主帅一出兵,只怕襄阳未必能到淮地,淮地也未必能到襄阳,不如自己留在中央来调度天下。因此皇帝对贾似道说:“师相怎么能有一天离开朕的身边呢?”吕文焕于是以襄阳投降元朝。贾似道对皇帝说:“臣起初请求出兵到边地,陛下没有答应。假使当时早些听从臣的请求出兵,事情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到这时,他上表请求出兵,驻扎在鲁港。元兵遮蔽江面顺流而下,夏贵、孙虎臣都没有战斗意志。阿珠派人劫掠宋军船只,大声喊道:“宋军败了!”孙虎臣急忙渡过江上去妾所乘的船,众人看见后喧叫说:“步帅逃跑了!”宋军大乱,船只颠簸摇荡,忽分忽合,淹死的人数不胜数。贾似道仓皇召夏贵商议军务。不久孙虎臣到来,捶胸哭着说:“我的军队没有一个人肯拼命。”夏贵微微一笑说:“我曾经浴血奋战来抵挡敌人。”贾似道问:“现在应当怎么办?”夏贵说:“各军已经胆寒,我凭什么作战?师相只有进入扬州,招集溃兵,在海上迎接皇帝;我将以死守住淮西。” 话说完,夏贵立即解船离去。夜里四更,贾似道鸣锣下令退兵,各军全都溃散。贾似道与孙虎臣乘一只小船逃回扬州,堂吏翁应龙带着都督府的印信逃回临安。第二天,溃兵遮蔽江面顺流而下,贾似道派人登岸举旗招呼他们,没有人响应,有的反而用恶语辱骂。贾似道于是向各郡发布檄文,命令它们到海上迎接皇帝。不久姜才收集军队到达扬州,元军乘胜向东进军。贾似道失败后,事情传到朝廷,台臣纷纷上章攻击他。诏书说:“大臣承受四海的瞻望,罪过没有比误国更大的;都督专门承担镇守阃外的重任,按法令尤其以丧师为重。现告祭九庙以奉行辞别,诏令群臣听受命令。具官贾似道,小才没有可取之处,大道理也未曾听闻。从前辅佐穆陵,只凭边将的身份自我欺饰;等到侍奉先帝,又以国事为由专擅独断。本来应当开诚布公,扶持皇极;会合谋略、汇集智慧,以充分体察舆情。你却任意行事,不顾众人议论;用吏治之道阻抑人才,用兵法来割裂裁断军务。括田的命令施行后,农民不能在田野耕作;专卖牟利的法令改变后,商旅不愿行走在道路上。何况当你承担阃外驰驱的重任时,却不能衡量军事事务的缓急;战功多年没有建立,军务却一天天荒废。你在文法细节上搜求过严,在边疆政务的紧迫之处却一概疏忽。于是竟使敌人饮马顷刻渡过长江。最近你抗表请求出兵,亲自请命平定灾难;人们正期望你具有诸葛孔明的志向,朕也希望你建立裴度那样的功业。原以为你会戴冠整衣、迅速奔赴,为什么却抱头鼠窜?终于导致三军解体,百将离心。那些士兵披甲究竟为了什么,竟一听到声音便奔逃溃散。”孟子说:“我为什么要怕他们?” 左氏说:“我不能造成社稷的形势,使国家像旒缀一样飘摇,这是谁的过错?”士大夫们谈起你都咬牙切齿,你的罪责怎么能推辞?姑且表示从轻处罚,让你奉祠闲居。唉!抵御戎狄、惩治荆舒,已经不能再寄望于周公;放逐驩兠、诛杀伯鲧,尚且比虞舜的刑典宽大。罢免你平章军国重事、都督诸路军马的职务。不久,又贬为高州团练使。在此以前,贾似道曾梦见术士说:“平章不利,姓郑的人会带来灾祸。”所以朝中姓郑的官员大多受到压制。武学生郑虎臣一向被贾似道憎恨,朝廷议论后便任命郑虎臣为押送官。贾似道临行前设酒宴请郑虎臣饮酒,说起以前的梦,并请求他怜悯庇护自己;郑虎臣只是微微一笑。途中,他对贾似道极尽窘辱。到达清漳时,贾似道哭着说:“夜里梦见不祥,离开这里恐怕就没有活路了。”漳州守臣赵分如是贾似道的门客,他宴请郑虎臣,想请贾似道一起赴宴。偶然坐到一起时,郑虎臣不答应,贾似道也坚决推辞,不敢接受,只口称:“天使,唯有谨慎。”赵分如察觉郑虎臣有杀贾似道的意思,便挑动他说:“天使今天押送团练来到这里,想来他没有活路,何不让他快些死去,免得承受许多苦恼?”郑虎臣笑着说:“就是这个东西,受得了许多苦恼,想好死却死不了。” 第二天催促他上路,离城五里,在木绵庵稍作休息。贾似道知道自己不能免死,便服下脑子,蹲在虎子上,想先让郑虎臣断气,说:“好叫你就这样死去。”他又用大锤击打数下,便死了。在此以前,吴履斋吴潜被安置到循州时,贾似道命知州刘宗申搜集他的过失,终于把他毒死。到了这时,赵分如祭奠贾似道,替他写祭文说:“唉!履斋死在蜀地,是死于宗申之手;先生死在闽地,是死于虎臣之手。仅仅这四句话,其中悲哀激切的情怀,以及因果报应、终将回返的深意,全都寄托在其中了。” 贾似道既然已经接到贬谪命令,恰逢生日,便设醮祭祀,亲自撰写青词说:“老臣没有罪过,为什么众人的议论竟不能容我?上帝好生,奈何死期已经逼近。恰逢垂弧之日,预先陈述将要撤席而死的文辞。私下想臣侍奉三朝,始终保持一节,为国家承担怨恨,只知道保存大体以堵塞私门。遭逢时局多难,哪里敢顾惜微贱之躯而思量末路?适逢江边秋风警报频繁,率领骄兵悍将前去征讨。违抗命令不肯前进,以致酿成惨祸,无处安身,只希望以后能够图谋补救。众人都开口诋毁我的过错,百张嘴也难以申明。四十年间承受这些诽谤,劳苦憔悴,后悔没有学留侯保全自身;流放三千里,颠沛流离,还担心连累霍光,使全族遭到诛杀。仰面惭愧于天地,俯首愧对辛勤劳作的先人。伏愿皇天后土明察,祖先和度宗的神灵显现。愿三宫平息怒气,把我的瘴地遗骨收葬在江边;愿九庙显灵,扫除境外的妖氛。”这时他的门下已经没有廖莹中、王等众多门客了,大概这篇文字确实出自贾似道本人手笔。

似道既败,髙台曲池,曰就荒落。有题诗于门壁者云:「深院无人草已荒,漆屏金字两辉煌。底知事去身宜去,岂料人亡国亦亡。」理考发身端有自,郑人应梦果何祥?卧龙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满画墙。又云:「事到穷时计亦穷,此行难倚鄂州功。木绵庵上千年恨,秋壑堂中一梦空。石砌苔稠■〈犭员〉歩月,松庭叶落鸟呼风。客来未用多惆怅,试向吴山望故宫。」又吴人汤益诗云:「檀板轻敲月上花,过墙荆棘刺檐牙。指麾已失铁如意,赐予宁存玉辟邪。破屋春归无主燕,曲池雨产在官蛙。木绵庵上尤愁絶,月黑夜深闻鬼车。」有和之者云:「荣华富贵等浮花,膂力难胜国爪牙。汉世但知光拥立,唐朝谁识杞奸邪。绮罗化作春风蝶,弦管翻成夜雨蛙。纵有清漳人去也,碧天难挽紫云车。」似道母,两国夫人胡氏者,钱唐鳯口里人。贾渉至鳯口,见而悦之,戏曰:“汝能从我乎?”妇曰:“有夫,安得自由?”待其归,君自为言。夫归,欣然卖与。嘉定癸已,渉为万安丞。似道在孕,不容于嫡。县宰陈与常者,渉与之通家往来,以情告之,遂相与谋。陈宰令其妻过丞听诸妾环侍谈话间,因与丞妻以乏使令,欲借一妾。渉妻云:“惟所择用。”陈妻遂指似道之母。渉妻幸其去,忻然许之,即随轩以归县衙。及八月八日,似道生于县治。贾丞校事他郡,归诣于宰,方始知之,终不以入渉家。后去任,虽携似道归乡,而其母竟流落,嫁为石匠妻。及似道镇维扬,访得其母,偕石匠来见似道,使石匠往江上兴贩,计沉之江,子母方得聚会,享富贵四十年。咸淳十年,以寿终。似道归越治塟,太后以下及朝士贵戚设祭馔以相高为竞,有累至数丈者。装祭之次,至攧死数人。送塟者值水潦,不问贵贱,没及腰膝,不得遂便,虽度宗山陵无以加此。盖自三月至七月,似道持丧起复,辞兎虚文,汨汨殆无虚日,而国事边事皆置不问。至十二月十四日,北兵透度,时人为之语曰:“荘子所谓无用之用者,此妪是也。妪死,贾必败,国必亡矣。”廖莹中,羣玉。贾似道门客也。尝撰《福华编》,以纪鄂功。临淳化帖,书丹入石,皆逼真。又刻小字帖十巻,所谓《世彩堂小帖》也。缩定武褉帖为小字,刻之灵璧石,号《玉板兰亭》。又集《全唐诗话》、诸史要畧、二礼节、《左传》节、悦生堂随抄梓刻,精妙未及印行,而国事变矣。似道褫职之夕,与莹中相对痛饮,悲歌雨泣,五鼓方罢,归舍不复寝。命爱姬煎茶,服氷脑一握,药力未行,而业求速死。又命姬曰:「更进热酒一杯,再服氷脑数握。」爱姬始觉之,急前夺救,巳无及矣。持其妾而泣曰:「勿哭,勿哭。我从丞相二十年,一日倾败,得善死足矣。」言未毕,九窍流血而死。莹中尝为园湖濵,有世彩堂在。勤堂、芳菲径、红紫庄、桃花流水之曲,緑阴芳草之间,尝从似道祷雨天竺,镌名飞来峰洞,至今犹存。

西湖游览志余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六

(明)田汝成 撰

○板荡凄凉

译贾似道失败后,高台曲池逐渐荒废。有人在门壁上题诗说:“深深庭院无人来,野草已经荒芜;漆屏上的金字却仍然光彩辉煌。哪里知道事情败坏后自身也应离去,岂料人亡之后国家也随之灭亡。理宗当初发迹确实自有原因,郑姓人应验梦兆究竟是什么吉祥?卧龙不肯留下来帮助他,徒然使晴光照满彩绘的墙壁。”又说:“事情到了穷途,计策也已经穷尽;这次行程难以倚仗鄂州的功劳。木绵庵上留下千年遗恨,秋壑堂中只是一场空梦。石阶上苔藓浓密,野兽踏月而行;松庭中落叶纷纷,鸟儿迎风哀鸣。客人来了不必过于惆怅,试着向吴山眺望旧日宫殿。”又有吴人汤益作诗说:“檀板轻轻敲击,月亮照上花枝;越过墙头的荆棘刺到屋檐边。指挥军队已经失去铁如意,皇帝赐予的玉辟邪哪里还保存得住?破屋中春天归来,燕子却没有主人;曲池中雨后长出官家的青蛙。木绵庵上尤其令人愁绝,月黑夜深时听见鬼车的叫声。”有人作诗唱和说:“荣华富贵如同浮花,个人力量难以胜过国家的爪牙。汉代只知道光武帝拥立功臣,唐朝谁能识破杞国奸邪?绮罗衣裳化作春风中的蝴蝶,弦管乐声反倒变成夜雨里的青蛙。纵然有清漳人已经离去,碧天也难以挽回紫云车。” 贾似道的母亲、封为两国夫人的胡氏,是钱唐凤口里人。贾涉到凤口时,见到她而喜欢,开玩笑说:“你愿意跟随我吗?”妇人说:“我有丈夫,怎么能自由决定?”等他回来,你亲自对他说吧。丈夫回来后,欣然把她卖给贾涉。嘉定癸巳年,贾涉任万安丞。贾似道当时还在母腹中,不被嫡妻容纳。县宰陈与常与贾涉是通家之交,贾涉把实情告诉他,于是二人共同谋划。陈宰让他的妻子到丞署去,在众妾环侍、谈话之间,借口缺少使令之人,想借一个妾。贾涉的妻子说:“只管挑选使用。”陈妻于是指了似道的母亲。贾涉妻正庆幸她被带走,欣然答应,她便随着车子回到县衙。八月八日,似道出生在县衙。贾丞当时在其他郡考察事务,回来拜访县宰,这才知道此事,但始终没有把似道母子接入贾涉家中。后来贾涉离任,虽然带着似道回乡,但他的母亲最终流落在外,嫁给了一个石匠。等到似道镇守维扬,寻访到母亲,便带石匠来见似道,又让石匠到江上做贩运生意,设法把他沉入江中,母子这才得以团聚,共享富贵四十年。咸淳十年,胡氏寿终正寝。似道把她送回越地办理葬事,太后以下以及朝廷官员、外戚贵族都摆设祭品,互相竞相夸富,祭品堆积有的高达数丈。陈设祭品时,甚至跌倒压死了几个人。送葬的人正遇上水涝,不论贵贱,水都淹到腰部和膝部,无法顺利前行;即使度宗的山陵,也没有比这更盛大。大概从三月到七月,贾似道服丧期间又被起复,推辞不过是空文,忙忙碌碌几乎没有一天空闲,却把国事、边事全都置之不问。到了十二月十四日,北方军队突破而入,当时人们因此说:“这正是《庄子》所说的无用之用;这个老妇一死,贾似道必然失败,国家也必然灭亡。” 廖莹中,字群玉,是贾似道的门客。曾撰写《福华编》,记载鄂州之功。他临摹《淳化阁帖》,把字迹摹写刻入石中,都极其逼真。又刻小字帖十卷,称为《世彩堂小帖》。把《定武兰亭序》缩小为小字,刻在灵璧石上,称为《玉板兰亭》。又编辑《全唐诗话》《诸史要略》《二礼节》《左传节》《悦生堂随抄》等书并刊刻,精妙的版本还没有来得及印行,国家的变故就发生了。贾似道被褫夺职务的当晚,他与廖莹中相对痛饮,悲歌哭泣,到五更才停止,回到住处后也不再睡觉。他命爱姬煎茶,服下一把冰脑,药力还没有发作,便又急于求死。又命爱姬说:“再送上一杯热酒,再服几把冰脑。”爱姬这才察觉,急忙上前抢夺施救,却已经来不及了。廖莹中抱着他的妾哭泣说:“不要哭,不要哭。我跟随丞相二十年,一旦倾覆失败,能够得到善终也就够了。”话还没说完,便九窍流血而死。廖莹中曾在湖边营造园林,其中有世彩堂,还有勤堂、芳菲径、红紫庄、桃花流水曲等景致,分布在绿荫芳草之间。他曾跟随贾似道到天竺祈雨,并把姓名刻在飞来峰洞中,至今还存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西湖游览志余》第五卷。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第六卷。(明)田汝成撰写。战乱动荡与凄凉景象。

宣和二年,方腊兵自富阳至杭州,郡守赵霆弃城走,州陷,杀制置使陈建、亷访使赵约,纵火六日,死者不可胜计。凡擒官吏,必断脔支軆,探出肺肠,或以熬油,丛镝乱射,备尽楚毒。诏命童贯为宣抚,谭稹为两浙制置使,发兵十五万讨平之。建炎元年八月,杭州军乱。初,髙宗之立也,遣勤王兵还诸道,杭兵纔三百。军校陈通等见杭州富实,甲东南,因谋为变。会军以粮衣不足,有怨言,夜纵火,杀士曹叅军及副将白均等十二人。翌旦,执守臣叶梦得诣金紫光禄大夫致仕薛昂家,数梦得不给衣粮之罪。昻谕遣之,众乃推通等七人为首,释梦得而囚之,逼昻权领州事。浙东安抚使翟汝文闻变,自将七千人屯西兴。江南经制,宣教郎鲍贻逊将福建枪杖手二千五百人来援。陈通等尽刺城中强壮为军,有众数万。事闻,诏赐黄榜招抚军民,有能率众归降者赦其罪,命以官资。九月,陈通等夜刧直秘阁两浙路提点刑狱公事周格识,所统苏秀兵为伍。后以金帛诱诸郡不逞者,据城相应,贼势愈炽。顷之,周格识死。直龙图阁知秀州赵叔近权提刑司事,将招陈通等降之。贼闻枪杖手屯秀州,惮其精勇,遂聴命。叔近以小队数十人入城,与通等相见,置酒推腹心,使皆循服,以待朝廷授官之命。城中稍定。丁夘,诏以御营使都统制王渊为捉杀杭州盗贼使,仍赐金帛万匹两为军费。十一月,诏鲍贻逊以福建枪杖手移屯江宁。给事中刘珏言:“杭冦猖獗数月,颇有窥据浙西之心,所以未敢大肆者,以枪杖手为之捍蔽也。不可辄移,且令恊同讨贼,候钱唐荡平,然后遣屯江宁未晚也。”从之。十一月,王渊入杭州。初,渊至秀州,下令治兵十日乃行。陈通等闻之,为备稍缓。及是,渊与统制张俊驰至城下,传呼“秀州赵龙图来”,通出不意,遂出迎渊慰劳之,谕以朝廷遣赐告身,令通等祗受。通等皆喜。渊、俊入州治,命军士分守诸门,召通等三百人立谯门外,先呼其首三十人立庭下,遂执之。通呼曰:“已受招安,何为乃尔?”渊曰:“我受诏讨贼,不知其它。”遂执其余党于门外,腰斩一百八十人。百姓相贺。俊取杭。州甲妓张秾,以去叶梦得,落职提举江州太平观,坐守杭军变故也。建炎三年,金将完颜宗弼自安吉进兵,过独松,叹曰:“南朝可谓无人!若以羸兵数百守此,吾岂能度哉!”知余杭县曽恩,知金兵至,与其丞徐聿成率父老香花迎候。恩乃巩之孙也。县尉杨汝为在径山,请监寺为统领,率强壮以御敌。主僧梵仁从之。乙酉,宗弼攻临安,钱唐令朱跸率民兵邀敌欵拒,使杭民得为迯死计。行二十里,遇敌逆战,中伤,犹叱左右负已击贼。浙西安抚使康允之未知为金人,遣将湖州市拒敌,得二首,视之知为金人也,遂弃城遁保赭山。时直显谟阁刘晦自楚州赴召,在城中,军民推之以守。已丑,金人陷临安。初,完颜宗弼既围城,遣前知和州李俦入城招谕。俦与刘晦善,至是削髪左袵而来,二人执手而言,欷歔不能止。有倡言晦欲以城降者,军民遂杀晦。是夕,城陷,朱跸在天竺寺亦遇害。后赠晦龙图直学士。四年二月,金人自临安退兵。初,完颜宗弼留临安,闻浙西制置使韩世忠自江阴趋镇江,恐邀其归路,遂纵火城中三日夜,烟熖不絶,大掠金帛子女而去。靖康之乱,柔福公主北去。建炎四年,有妄女子诣阙,自称柔福,北地潜归。诏老宫人视之,其貌良是。问以旧宫事,彷佛能言之,但以足大为疑。女子颦蹙曰:“金人聚逐如牛羊,跣足行万里,宁复有故态耶?”髙宗恻然,诏授福国长公主,下降髙世綮。其时汪龙溪草制词曰:“彭城方急,鲁元尝困于面;驰江右既兴,益寿宜充于禁脔。”绍兴十二年,显仁太后回銮,言柔福死北地久矣,始知其诈。付诏狱执之,乃女巫也。尝遇宫婢,言其貎酷类柔福,遂以旧宫之事告之,因而为诈,乃伏诛。前后锡赉四十七万缗,籍入官。徳佑元年乙亥三月,元兵入常州,京师戒严,朝臣接踵宵遁。太后命榜朝堂云:「孟轲谓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国人。又谓谏于其君而不聴,去则穷其力而后止。识者犹以为非君臣之正谊。我朝三百余年,待士大夫以礼,吾与嗣君遭家多难,尔大小臣未尝有出一言以救国者,吾何负于汝哉!」今内而庶僚畔官离次,外而守令委印弃城,耳目之司既不能为吾纠击,二三执政又不能倡率羣工,方且表里合谋,接踵宵遁。平日读圣贤书自许谓何,乃于此时作此举措?或偷生田里,何面目对人言语?他日死亦何面见先帝?且天命未改,国法尚存,可令尚书省具见在朝臣在京文武特转二官,其负国弃予者,令御史台觉察以闻。具榜朝堂,明吾之意。

译宣和二年,方腊的军队从富阳进攻杭州,郡守赵霆弃城逃走,杭州陷落;方腊军杀死制置使陈建、廉访使赵约,纵火焚烧六天,死者多得数不清。凡是擒获官吏,必定割断肢体,剖出肺肠;有的用熬煮的油加以残害,有的用箭乱射,种种酷刑毒害无所不用。朝廷下诏任命童贯为宣抚,谭稹为两浙制置使,发兵十五万前往讨伐平定。建炎元年八月,杭州发生军队叛乱。当初宋高宗即位时,朝廷派勤王军队返回各道,杭州只剩三百名士兵。军校陈通等人见杭州富庶充实,位居东南,便图谋叛乱。正逢军队粮食衣服不足,士兵有怨言,夜里纵火,杀死士曹参军、副将白均等十二人。第二天早晨,他们捉住守臣叶梦得,押到金紫光禄大夫致仕薛昂家中,数说叶梦得不给衣粮的罪过。薛昂劝解并遣散他们,众人于是推陈通等七人为首领,释放叶梦得而囚禁薛昂,逼迫薛昂暂代主持州务。浙东安抚使翟汝文听到变乱,亲自率七千人驻扎在西兴。江南经制、宣教郎鲍贻逊带领福建枪杖手二千五百人前来援助。陈通等把城中所有强壮男子刺面编为军队,人数达到数万。事情传到朝廷,朝廷下诏赐给黄榜招抚军民,凡能率众归降者赦免罪过,并授予官资。九月,陈通等夜里劫持直秘阁、两浙路提点刑狱公事周格识,把他所统领的苏州、秀州军队编入自己的队伍。后来又用金帛诱使各郡不安分的人,占据城池相互响应,贼势更加炽盛。不久,周格识死去。直龙图阁、知秀州赵叔近暂代提刑司事务,准备招降陈通等人。贼军听说枪杖手驻扎在秀州,害怕他们精锐勇猛,于是接受命令。赵叔近带着几十人的小队进城,与陈通等人相见,设酒宴推心置腹,使他们都收心服从,等待朝廷授官的命令。城中稍稍安定。丁卯日,诏令御营使、都统制王渊为捉杀杭州盗贼使,又赐给金帛万匹两作为军费。十一月,朝廷诏令鲍贻逊带福建枪杖手移屯江宁。给事中刘珏说:“杭州盗寇猖獗数月,很有窥伺占据浙西的心思;他们之所以不敢大肆行动,是因为有枪杖手抵御遮护。不可轻易调走,应当先让他们协同讨贼,等钱唐平定之后,再派往江宁驻屯也不迟。”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十一月,王渊进入杭州。起初,王渊到秀州后,下令整治军队十天才出发。陈通等听说后,防备稍稍松懈。到这时,王渊与统制张俊驰马来到城下,传呼道:“秀州赵龙图来了。”陈通猝不及防,于是出城迎接王渊,王渊慰劳他,告诉他朝廷已经派人赐给告身,命陈通等恭敬接受。陈通等都很高兴。王渊、张俊进入州治,命军士分守各城门,召陈通等三百人站在谯门外,先呼喊其中为首的三十人站到庭下,随即把他们逮捕。陈通呼喊说:“已经接受招安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我们?”王渊说:“我奉诏讨贼,其他事情一概不知道。”于是又在门外逮捕其余党徒,腰斩一百八十人。百姓互相庆贺。张俊攻取杭州。州中甲等名妓张秾,因为离弃叶梦得,被降职为提举江州太平观,也因镇守杭州时发生军队叛乱而获罪。建炎三年,金将完颜宗弼从安吉进兵,经过独松时叹息说:“南朝可以说是没有人了!如果只用几百名弱兵守在这里,我哪里能够渡过呢?”余杭县知县曾恩知道金兵到来,便与县丞徐聿成率领父老,手捧香花迎接。曾恩是曾巩的孙子。县尉杨汝为当时在径山,请求监寺担任统领,率领强壮百姓抵御敌军,主僧梵仁听从了他。乙酉日,完颜宗弼进攻临安,钱唐县令朱跸率民兵阻击敌人,使杭州百姓得以设法逃生。行军二十里后,他与敌人迎面交战,身负重伤,仍然斥责左右背着自己继续攻击贼军。浙西安抚使康允之还不知道敌人是金人,派将领到湖州市拒敌,缴获两颗首级,查看后才知道是金人,于是弃城逃走,退守赭山。当时直显谟阁刘晦从楚州赴召,正在城中,军民推举他主持守城。己丑日,金人攻陷临安。起初,完颜宗弼包围城池后,派前和州知州李俦入城招降晓谕。李俦与刘晦交好,这时却削发、穿左衽衣服而来;二人握手交谈,抽泣悲叹不能停止。有人散布刘晦想以城投降的说法,军民于是杀死刘晦。这天晚上,临安城陷落,朱跸在天竺寺也遇害。后来追赠刘晦为龙图直学士。建炎四年二月,金人从临安退兵。起初,完颜宗弼留在临安,听说浙西制置使韩世忠从江阴向镇江进军,害怕韩世忠截断自己的归路,于是纵火焚烧城中三天三夜,烟火不绝,掠夺金帛、妇女儿童后离去。靖康之乱时,柔福公主被掳往北方。建炎四年,有一个狂妄的女子到宫阙,自称是柔福公主,从北方偷偷返回。朝廷诏令年老宫人辨认她,她的相貌确实很像。问她旧宫中的事情,她仿佛能够说出一些,但因为脚大而令人怀疑。女子皱眉说:“金人把人聚集起来像驱赶牛羊一样,赤脚行走万里,哪里还会保留原来的姿态呢?”宋高宗为之伤感,下诏授她为福国长公主,嫁给高世綮。当时汪龙溪起草制词说:“彭城正危急,鲁元公主曾因面貌相似而受困;江右已经兴起,益寿公主应当充作宫中珍爱之人。”绍兴十二年,显仁太后回銮,说柔福公主早已死在北方,这才知道她是冒充的。朝廷把她交付诏狱审讯,原来她是一个女巫。她曾遇到一名宫婢,宫婢说她的相貌极像柔福公主,于是把旧宫中的事情告诉她;她便借此行骗,最终伏法被诛。前后赏赐给她的钱财共四十七万缗,全部登记没收入官。德祐元年乙亥三月,元兵攻入常州,京城戒严,朝臣接连趁夜逃走。太后命人在朝堂张榜说:“孟轲说过,君主把臣下看作草芥,臣下就会把君主看作路人;又说,向君主进谏而不被听取,就离去,直到把自己的力量用尽才停止。明白事理的人尚且认为这不是君臣之间正常的道义。我朝三百多年,以礼相待士大夫;我和嗣君遭逢国家多难,你们大小臣僚却从未有一个人说出一句救国的话,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呢!”如今内则百官背离职守、离开官署,外则守令弃印弃城,掌管耳目的官员既不能替我纠察攻击,二三位执政大臣又不能倡导率领群臣,反而正内外勾结,接连趁夜逃走。平日读圣贤书,自称有何作为,如今却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的举动?有的人只想逃到乡村苟且偷生,还有什么脸面对人说话?将来死了,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先帝?况且天命还没有改变,国法仍然存在,可以命尚书省把现今在朝、在京的文武臣僚,各升转两级;对于辜负国家、抛弃我的人,命御史台察访后上报。把这些话全部张榜于朝堂,表明我的意思。

汪立信者,徽州人。与贾似道书云:「今天下之势,十去八九,而君臣之晏安,不以为虞。夫天之不假易也,从古已然。此诚上下交修,以迓续天命之几,重惜分阴,以趋事赴工之日也。而乃酣歌深宫,笑傲湖山,玩岁愒日,缓急倒施,卿士师师非度,百姓郁怨相仍,而求仰当天心,俯遂民物,拱揖指挥,而欲折冲万里者,不亦难乎?」为今日之计,其策有三。夫内郡何事乎?多兵宜尽出之江干,以实外御。见兵可七十余万人,老弱柔脆十分汰二,为选兵五十余万人。沿江之守不过七千里,若距百里而屯,屯有守将,十屯为府,府有总督,其尤要害处辄参倍之。无事则泛舟长淮,往来游檄;有事则东西齐会,战守并用,刁斗相闻,馈饷不絶,聨络应援。选宗室亲王、忠良大臣,立为统制,分东西二府,成率然之势,此上策也。久拘聘使,无益于我,徒使敌得以为辞,请礼而归之,许输岁币,以缓师期,不二三年,邉剧稍休,藩垣稍固,生兵日増,可战可守,此中策也。二策果不得行,则天败我也。若衔璧舆榇之礼,则请备以俟。似道得书大怒,中以危法,废斥之后,元兵大举入冦,立信卒于髙邮。巴延得其上策,叹息曰:「宋有是人,有是言哉!使果用我,安得至此?」有无名子诗云:「厚我藩篱,长彼贪,不然衔璧小邦男,庙堂从谏真如转,竟用先生策第三。」徳佑元年五月,太皇太后诏谕吕文焕等息兵通好,畧曰:贾似道专制朝政,十有五年,挟智行私,矜已自用,结怨军民,失信邻国。战功当赏而不赏,邉费当支而不支。尽心力以守襄城者,坐视不救;备已财以赠郢兵者,反受譛言。遂使诸将离心,三军解体。比者请师出督,畏死偷生,不战而迯莫知所在。自古失律之师,未有若斯之甚。吾已节次明正其罪,但念吾年七十,抱病滋久,嗣君幼冲,茕茕在疚。念北方之兵薄吾近境,宗社危急,不可宁居。似道召祸至此,老身幼主,实受其殃。念尔文焕,世受国恩,久当事任。守城六载,备殚勤劳。尔奕、尔文虎,皆受知先朝,尝任岩帅之寄,一时舍此,度非本心。尔三人在北,岂可遽忘本朝之旧?不念五国之危,兹用手披敷陈至意。尔三人为吾转道此意于师相。吾老幼虽不足生,生灵何辜,受此荼毒?不知何道可以息民?何辞可以通好?通南北之休美,纾社稷之近忧。愿亟为我图,俾王室不壊理宗、度宗在天之灵,亦必降福于尔。故悉诏尔,想宜知悉。吕文焕回书云:报国尽忠,自揣初心之无愧;居危守难,岂知末路之多艰?兹祈转念昔日之微劳,庶可少伸今日之诚欵干戈满眼,轻姓命于鸿毛;弓矢在腰,系死生于马足。不但驱驰于西北,誓将屏蔽于东南。幸以微劳,屡收薄效。至若襄城之计,最为淮甸之危。蠢尔无厌之戎,指为必攻之地,迅烈如水火之冲激,飘扬若风雨之去来。坐一日以尤难,居九年而可奈?南向髙筑,盖已扼吾咽喉;樊城翦屠,又已去吾羽翼。虽刘整首先于犯顺,而焦然中苦于党奸。孤城实如弹丸,谓靴尖之踼倒;长江虽曰天堑,欲投鞭而断流。凶熖如斯,先声荐至。仰天而哭,伏地而哀,析骸而爨,易子而食。尚冀庙堂之念我,急召邻郡以会兵,委病痛于九年之间,弃肌肉于羣虎之口。因念张廵之死无救于前,尚效李陵之生,冀图于后。国手败局留着,岂比寻常之机?俗眼据图视形,宁识骊黄之马?是使忠良误陷于雠敌,乌能絶意不念于乡闾?知死也,何补于生?有食焉,不任其事,因衔北令,乃拥南兵。视以犬马,报以仇雠。非曰子弟攻其父母,不得已也,尚何言哉?今我皇上亶其好生,开以自新之路。明公都督,虽是问罪,蔼然念旧之情,安敢故违?永为昔畔,见今按兵不动,卧席不惊。抚此良辰,聿覩景命。且秦穆公之宥杀马,虽野人犹知报恩;如齐桓公之相射钩,愿君子终忘忌怨。书报兵进如故。乙亥岁,国事将危,忽传当涂孟之缙妻赵氏孟桂见为巴延丞相次妻者,朝廷遂以太后命,遣人赍金帛与之,俾赞和议。继得孟桂回奏云和议将成,遂复赐手诏曰:「勑孟桂,吾老矣,不幸遭家多难,嗣君在疚,不谓似道失信北朝,致开邉衅,生灵荼毒,宗社阽危,日夜思此,惟有流涕。忽览来奏,知尔身在邉方,心存宗国,且拳拳以讲信为请,自非孝顺一念发于天性,畴克有此?得书喜幸,莫有云喻。已诏丞相遣使通问,以全两国生灵之命,尚莱尔委曲赞助,速成和议,以慰老懐。」复遣人以金帛委之。继而寂然无报。及事定,孟桂南归霅川云,未尝为巴延次妻,亦未尝得诏及赐物也。盖奸人乗危造为此说,以骗脱朝廷金帛耳。问探不明,有类儿戏,国安得不亡哉?

译汪立信是徽州人。他给贾似道写信说:“如今天下的形势,十成已经失去八九成,而君臣仍然安逸,不以此为忧患。天命不会轻易改变,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现在正应当上下共同修治政务,以迎接并延续天命将至的机会,格外珍惜每一分光阴,赶快办理政事、从事劳作。可是你们却在深宫中酣歌宴饮,纵情游赏湖山,虚度岁月,缓急措施颠倒;卿士们纷纷违犯法度,百姓的郁愤怨恨接连不断,却想上仰迎合天心,下俯顺应百姓万物,只凭拱手作揖和指挥调度,就想在万里之外击退敌军,岂不是太难了吗?”为今日考虑,有三条策略。内地郡县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兵力多的地方,应当全部调到江边,以充实对外防御。现有军队可达七十多万人,老弱软脆者按十分之二淘汰,选留精兵五十多万人。沿江防守地区不过七千里,如果每隔百里驻扎一屯,每屯设守将,十屯合为一府,府设总督;其中尤其重要险要的地方,就把兵力增加到三倍。无事时就在长淮水面上泛舟,往来巡察传檄;有事时东西两面同时会合,战斗与防守并用,刁斗声彼此相闻,粮饷不断,互相联络、接应援助。选宗室亲王和忠良大臣,任命为统制,分设东西二府,形成像“率然”那样首尾相应的态势,这就是上策。长期扣留使者,对我们没有好处,只会给敌人留下借口;应当以礼相待后放他们回去,答应缴纳岁币,以便延缓敌军进攻的日期。这样不到两三年,边境的剧烈战事稍稍平息,藩篱防线稍稍坚固,生力军日益增加,就能做到可战可守,这就是中策。若这两条策略都不能实行,那就是上天要亡我了。至于衔璧舆榇投降的礼仪,就请预先准备好等待。贾似道得到信后大怒,以危害性的法律条文加罪于他;汪立信被废黜斥退后,元兵大举入侵,他最终死在高邮。巴延得知他的上策,叹息说:“宋朝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言论吗!假使果真采用我的策略,怎么会到这种地步?”有无名氏作诗说:“加强我国藩篱,却助长了敌人的贪欲;不然就是带璧舆棺的小国男子。朝廷若真能听从谏言,就应当像转动圆盘一样迅速,最终采用先生的第三策。” 德祐元年五月,太皇太后下诏劝吕文焕等人停战通好,大略说:贾似道专擅朝政十五年,倚仗才智行私,骄矜自用,结怨于军民,使邻国失去信任。战功应当奖赏却不奖赏,边防费用应当拨付却不拨付。那些竭尽心力守卫襄城的人,朝廷却坐视不救;那些拿出自己的财物赠送给郢州军队的人,反而遭受谗言诬陷。于是使各位将领离心,三军瓦解。近来请他出任督师,他畏死苟生,不战而逃,不知逃到了哪里。自古以来军队失去纪律,从没有像这样严重的。我已经分批明确地依法处置了他的罪行,但想到我年已七十,长期抱病,嗣君年幼,孤苦地处在忧患之中。又想到北方军队逼近我国境地,宗庙社稷危急,不能安居。贾似道招致祸乱到这种地步,我这个老身和幼主,实在都受到了他的祸害。想到你吕文焕,世代承受国恩,长期担任要职,守城六年,已经竭尽勤劳。你的弟弟吕奕、吕文虎,也都受到先朝知遇,曾经担任方面统帅的重任;一时舍弃这些,料想并非你们的本心。你们三人在北方,难道可以骤然忘记本朝过去的恩德吗?难道不顾五国危亡的教训吗?所以亲手拆阅并陈述我的至诚之意。请你们三人替我把这番意思转告给元军元帅。我们老幼即使不足以顾惜,百姓又有什么罪过,要受这样的荼毒呢?” 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使百姓停止受苦?用什么言辞可以与我们讲和?使南北双方共同享有休兵通好的美好局面,缓解国家迫在眉睫的忧患。希望你们赶快替我谋划,使王室不至于毁灭;理宗、度宗在天之灵,也一定会降福给你们。因此把全部情况诏告你们,想来你们应当知道。吕文焕回信说:报国尽忠,自己揣度最初的心愿并无愧怍;处在危难之中守护艰险,哪里知道末路竟有这么多艰难?如今祈求你们回想我往日微薄的功劳,也许可以稍稍伸展我今日的诚意。战争一望无际,轻视自己的性命如同鸿毛;弓箭佩在腰间,生死系于马足。不仅在西北奔驰作战,发誓还要屏障东南。幸而凭借微薄劳绩,屡次取得些许成效。至于襄城的战守计划,实在是淮甸最危险的地方。那愚蠢而贪得无厌的敌军,把这里作为必定攻取之地,来势迅猛猛烈,如水火冲击;行动飘忽不定,如风雨往来。坐守一天都格外艰难,何况驻守九年,又能怎么办?敌军从南面修筑高城,已经扼住我们的咽喉;樊城被剪除屠戮,又已经除掉了我们的羽翼。虽然刘整首先发动叛乱犯顺,焦然却在内部苦受奸党之害。孤城实在小得像弹丸,仿佛靴尖一踢就会倒;长江虽说是天然险阻,却好像只要投下马鞭就能截断水流。凶猛的火势到了这种程度,敌军的先头声势又接连而来。我们只能仰天哭泣,伏地哀号,拆取尸骨来烧火,交换孩子充饥。还希望朝廷顾念我,赶快召集邻近郡县会合军队;我把病痛忍受在九年之间,把血肉丢在群虎口中。因而想到张巡当年战死却没有得到救援,我还想效法李陵苟生,以便日后图谋报国。国手下棋到了败局,仍会留下棋子,难道能和寻常的棋局相比吗?世俗的眼光只凭棋盘看形势,哪里认识骊黄这样的良马?正因为如此,忠良才会误陷于仇敌之中,怎么能彻底断绝心意,不再思念乡里呢?知道自己将死,对活着又有什么补益?既然有粮食却不能承担守土之事,因而接受北方命令,才统率南方军队。你们把我当作犬马,我便以仇敌相报。并不是说子弟要攻打自己的父母,实在是迫不得已;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今我皇上确实以好生为德,为我开启自新之路。明公任都督,虽是来问罪,却显出和蔼的念旧之情,我怎敢故意违抗?过去永远被视为叛逆,如今既然看到你按兵不动,我便可以安睡而不受惊扰。抚临这样的美好时辰,终于看见天命的征兆。况且秦穆公宽宥盗杀其马的人,即使乡野之人也知道报恩;正如齐桓公宽恕射中自己衣带钩的人,愿君子最终忘却忌恨怨仇。”信送出后,元军仍照旧进兵。乙亥年,国事将要危亡,忽然传说当涂人孟之缙的妻子赵氏孟桂,现在已成为巴延丞相的次妻;朝廷于是奉太后之命,派人携带金帛给她,让她帮助促成和议。后来又得到孟桂回奏,说和议将要成功,于是再次赐下手诏:“敕告孟桂:我老了,不幸遭逢国家多难,嗣君又在忧患之中;没想到贾似道对北朝失信,导致边境冲突,百姓遭受荼毒,宗社危急。我日夜思念此事,只有流泪而已。忽然看到你的来奏,知道你身在边地,心存宗国,而且诚恳地请求讲信修好;如果不是孝顺之心出于天性,谁能做到这样?收到你的信,我十分欣喜,无法用言语表达。已经下诏给丞相,派使者互通问候,以保全两国百姓的性命;还要依靠你周旋协助,迅速促成和议,以慰藉我的老怀。”又派人把金帛交给她。此后却一直寂然无回音。事情平定后,孟桂南归霅川,说自己从未做过巴延的次妻,也从未得到诏书和赏赐的财物。原来是奸人趁国家危急编造这种说法,用来骗取朝廷的金帛罢了。查问探察都不明白,竟像儿戏一样,国家怎么能不灭亡呢?”

徳佑元年九月,元世祖命中书右丞相巴延总军取宋诸郡,望风败降。世祖乃遣亷希贤、严忠范等诣宋议和。次建康,巴延以壮士五百护之。独松闗宋守臣张濡以为北兵叩闗率兵掩击,希贤等被害。世祖大怒,趋进攻之。二年丙子正月,巴延次皋亭山,少帝遣御史杨应奎上传国玺,奉表以降。巴延遣千户囊嘉特等入城慰谕,比屋贴“好投拜”三字。二月六日,少帝率后妃以下诣元营。是日,元军驻钱唐江沙上。太皇太后祝曰:“海若有灵,波涛大作,三日潮汐不至。”巴延遂以少帝等北去。先是,临安有謡云:“江南若破,白雁来过。”盖巴延之谶也。刘静修《白雁行》云:“北风吹起易水寒,北风再起吹江干,北风三吹白雁来,寒气直薄朱崖山。乾坤噫气三百年,一风扫地无留残。万里江湖想潇洒,伫看春水雁来还。”盖寓言也。徳佑乙亥,太学生作《念奴娇》云:「半堤花雨,对芳辰,消却无奈情绪。春色尚堪描画,在万紫千红尘土。鹃促归期,莺收佞舌,燕作留人语。遶阑红药,韶华留此孤主。真个恨杀东风,几畨过了,不似今畨苦。乐事赏心,磨灭尽,忽见飞书传羽。湖水湖烟,峯南峯北,总是堪伤处。新塘杨栁,小桥犹自歌舞。」又《祝英台近》云:「倚危栏,斜日暮,蓦蓦甚情绪。穉栁娇黄,全未禁风雨。春江万里云涛,扁舟飞渡,那更塞鸿无数。叹离阻,有恨落天涯,谁念孤旅。满目风尘,冉冉如飞雾。是何人惹愁来,那人何处,怎知道愁来又去。」元至元十一年丙子二月,巴延以宋谢全两后以下北去。有王昭仪者,名清惠,题《满江红》词于驿壁云:「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曽记得,恩承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簮,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朝,鼙鼓掲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慿谁说?对山河百二,泪沾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闗山月。愿嫦娥相顾,肯从容随圆缺。」五月二日抵上都,朝见。十二日夜,宋宫人陈氏、朱氏与二小姬沐浴整衣,焚香缢死。朱氏遗四言诗于袖中云:「既不辱国,幸不辱身。世食宋禄,羞为北臣。妾辈之死,守于一贞。忠臣孝子,期以自新。」世祖览之,命断其首,悬全后所。清惠恳请为女道士,号冲华。王昭仪之词传播中原文天祥读至末句叹曰「惜也夫人于此少商量矣」为之代作一篇云「试问琵琶胡沙外,怎生风色?最苦是姚黄一朶,移根仙阙。王母欢阑,璚宴罢,仙人泪满金盘侧。聴行宫半夜雨,淋铃声声歇。彩云散,香尘灭。铜駞恨,那堪说。想男儿慷慨,嚼穿龈血。回首昭阳离落日,伤心铜雀迎新月。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又和云「燕子楼中,又捱过几畨秋色。相思处,青年如梦,乗鸾仙阙。肌玉暗销,衣带缓,泪珠斜透花钿侧。最无端,蕉影上窻纱,青灯歇。曲池合,髙台灭。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岳州徐君寳妻某氏被掠来杭,居韩蕲王府。自岳至杭,相从数千里。其主者数欲犯之,而终以巧计脱。盖某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杀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将即强焉,因告曰:「俟妾祭谢先夫,然后乃为君妇,不迟也。君奚怒?」为主者喜诺。某氏乃焚香再拜,黙祝南向,饮泣题《满庭芳》词一阕于壁上,书巳投大池中以死。词云:「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緑窓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至元丙子,临安将危,时文天祥语幕官曰:“事势至此,为之奈何?”客曰:“一团血。”文曰:“何故?”客曰:“公死,某等请皆死。”文笑曰:“君知昔日刘玉川乎?与一娼狎,情意稠密,相期偕老。娼絶宾客,一意于刘。刘及第授官,娼欲与赴任。刘患之,乃绐曰:‘愿与汝俱死,必不独行也。’乃置毒酒,令娼先饮,以其半与刘。刘不复饮矣,娼遂死,刘乃独去。今日诸君,得无效刘玉川乎?”客皆大笑。至元丙子,北兵入杭,庙朝为墟。有金姓者,世为伶官,流离无所归。一日道遇左丞范文虎,向为宋殿帅将,熟其为人,怜之,谓金曰:“来日公宴,汝来献伎,不愁贫贱也。”如其言,往为优戏。云某寺有钟,寺奴不敢击者数日,主僧问故,乃言钟楼有大神,怖不敢登耳。主僧亟往视之,神即跪伏投拜。主僧曰:“汝何神也?”答曰:“钟神。”主僧曰:“即是钟神,如何投拜?”众皆大笑。范文虎不怿,其人亦不顾,卒以不遇。识者莫不多之。

译德祐元年九月,元世祖命中书右丞相巴延统率军队攻取宋朝各郡,各地望风败降。世祖于是派廉希贤、严忠范等人到宋朝商议和议。行至建康,巴延派五百名壮士保护他们。独松关宋朝守臣张濡以为北兵正在叩关,便率兵突然袭击,廉希贤等人被杀。世祖大怒,催促军队进攻。德祐二年丙子正月,巴延驻军皋亭山,少帝派御史杨应奎捧上传国玺,并奉表投降。巴延派千户囊嘉特等人入城慰问晓谕,挨家挨户贴上“好投拜”三个字。二月六日,少帝率领后妃以下人员到元军营中。这一天,元军驻扎在钱唐江沙滩上。太皇太后祈祷说:“如果海神有灵,就让波涛大作,三天不涨潮。”巴延于是带着少帝等人北去。在这以前,临安有歌谣说:“江南若破,白雁来过。”这大概是预示巴延的谶语。刘静修《白雁行》说:“北风吹起,易水寒冷;北风再次吹来,吹过江岸;北风第三次吹来,白雁飞来,寒气直逼朱崖山。天地吐出三百年的叹息,一阵风把一切扫平,丝毫不留。万里江湖想来仍然潇洒,只等春水上涨、雁儿归来。” 这大概是寓言。德祐乙亥年,太学生作《念奴娇》说:“半堤花雨落下,面对美好的时节,消磨着无可奈何的情绪。春色还可以描画,却已落在万紫千红的尘土中。杜鹃催促归期,黄莺收起谄媚的歌舌,燕子说着挽留人的话。栏杆周围的红药花,想把美好年华留给这位孤单的君主。真是恨透了东风,已经吹过几番,却不似这一番苦。欢乐的事情、赏心的景色,全都消磨尽了,忽然看见飞来的书信传递军情。湖水湖烟,峰南峰北,全都是令人悲伤的地方。新塘的杨柳,小桥边仍旧有人歌舞。”又作《祝英台近》说:“倚着高栏,斜阳将暮,默默然是什么情绪?幼柳娇嫩的黄色,还完全经不起风雨。春江万里云涛翻涌,小船飞快渡过,更何况塞外归鸿无数。叹息离别阻隔,有愁恨飘落在天涯,谁来怜念孤独的旅人?满眼风尘,缓缓飘动,像飞散的雾。这是何人惹来了愁苦,那个人又在哪里?哪里知道愁苦来了又离去。” 元至元十一年丙子二月,巴延带着宋朝的谢太后、全太后以下人员北去。有一位王昭仪,名叫清惠,在驿站墙壁上题写《满江红》词:“太液池的芙蓉花,完全不像从前的颜色。还记得曾经承受皇恩雨露,居住在玉楼金阙。名声传遍后宫妃嫔之间,莲花般的脸颊泛起红晕,曾在君王身旁。忽然有一天,战鼓震天而来,繁华就此歇止;龙虎离散,风云消灭。千古的怨恨,凭谁诉说?面对山河险固,泪水和血水沾湿衣襟。驿馆夜里被尘土惊醒,梦中宫车在清晨碾过关山和月色。愿嫦娥回头顾念,肯从容地随着圆缺变化。”五月二日到达上都,入朝觐见。十二日夜,宋宫人陈氏、朱氏和两位小姬沐浴整衣,焚香后上吊而死。朱氏把四言诗留在衣袖中:“既没有辱没国家,也幸而没有辱没自身。世代享受宋朝俸禄,羞于做北方的臣子。我们这些人的死,是为了守住贞节。忠臣孝子,希望以此自我更新。”世祖看了诗,命令砍下她的头,悬挂在全太后的住所。清惠恳求做女道士,道号冲华。王昭仪的词传到中原,文天祥读到末句,叹息说:“可惜夫人在这里少想了一层。”于是替她作了一篇:“试问在胡沙之外弹琵琶,那里是什么风色?最苦的是一朵姚黄牡丹,被移植到仙宫。王母欢宴已尽,琼瑶宴会结束,仙人的泪水洒满金盘旁。听行宫半夜的雨声,淋铃声声渐歇。彩云散去,香尘消灭。铜驼的遗恨,哪里忍心说起?想那男儿慷慨悲歌,已经咬穿牙龈,满口鲜血。回头看昭阳宫远离落日,伤心铜雀台迎来新月。料想我自身不愿像天家那样,宁守金瓯而不忍它残缺。”又和作一首:“在燕子楼中,又熬过了几番秋色。相思之处,青春如梦,仿佛乘鸾飞入仙宫。玉一般的肌肤暗暗消瘦,衣带渐渐宽松,泪珠斜斜地透过花钿旁。最无端的是,芭蕉的影子映上窗纱,青灯熄灭。曲池合拢,高台毁灭。人间的事情,哪里忍心说起?面对南阳墓道,满襟都是清冷的血泪。世态就像翻覆的风雨,我自身原本就是一轮明月。可笑乐昌公主那段美好风流,如今也只剩破缺的菱花镜。” 岳州徐君宝的妻子某氏被掳到杭州,住在韩蕲王府中。从岳州到杭州,她随行跋涉了几千里。她的主人几次想要侵犯她,但她最终用巧计逃脱。大概某氏容貌美好,主人不忍杀她。一天,主人非常愤怒,正要强迫她时,她便告诉他说:“等我祭奠谢过先夫,然后就做您的妻子,不会耽搁太久。您为什么发怒呢?”主人听了高兴地答应。某氏于是焚香再拜,默默向南祷告,含泪哭泣,在墙上题写一阕《满庭芳》,写完后投身大池而死。词说:“汉水之上的繁华,江南的人物,还留有宣政年间的风流气象。绿窗朱户,十里之间尽是灿烂如银的帘钩。一旦刀兵同时兴起,旌旗拥着百万貔貅般的军队长驱直入歌楼舞榭,风吹落花,徒增愁绪。太平清平三百年,典章文物全都扫地而尽。幸好我的身体没有被掳到北方,仍然客居南州。破碎的铜镜啊,徐郎如今在哪里?只有徒然惆怅,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从今以后,魂魄断裂在千里之外,夜夜都望着岳阳楼。” 至元丙子年,临安将要危亡,当时文天祥对幕府官员说:“事势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办?”门客说:“大家抱成一团去死。”文天祥问:“为什么?”门客说:“您一死,我们这些人请求全都跟着死。”文天祥笑着说:“你们知道从前的刘玉川吗?他和一个妓女亲昵交往,感情深厚,约定白头偕老。妓女拒绝其他宾客,一心一意跟随刘玉川。刘玉川考中进士得到官职,妓女想跟他赴任。刘玉川怕她纠缠,便骗她说:‘我愿意和你一起死,绝不会独自离去。’于是准备毒酒,让妓女先喝,再把剩下的一半给刘玉川。刘玉川便不再喝了,妓女于是死去,刘玉川独自离开。今天诸位,莫非要效法刘玉川吗?”门客们全都大笑。至元丙子年,北方军队进入杭州,朝廷宫室成为废墟。有一位姓金的人,世代担任伶官,流离失所,无处归依。一天,他在路上遇到左丞范文虎;范文虎原来是宋朝殿帅将,熟悉他的为人,怜悯他,对金姓人说:“明天有公宴,你来献艺,不必担心贫贱。”金姓人照他的话去参加,表演优戏。他说某寺有一口钟,寺奴好几天都不敢敲,主持问原因,寺奴便说钟楼上有大神,害怕不敢登楼。主持急忙去看,所谓大神立即跪伏叩拜。主持说:“你是什么神?”回答说:“钟神。”主持说:“既然是钟神,为什么还要叩拜?”众人都大笑。范文虎很不高兴,金姓人也不顾忌,最终没有得到任用。明白事理的人无不赞许他。

至元丙子,三宫北行,行省俘三学生一百从行,责斋长报名以足其数,知几者悉迯匿,免州桥吴府二子,名棠,孙棻。孙者,岁仅一至斋,为斋长所指,驱之去。出北闗,诸生趦趄不行,被棰登舟,馁甚,拾河邉■〈虫半〉蛤殻,手■〈奭斗〉麦粥而啖之。道亡者多,身膏草野,至燕者仅十七八人。汪元量,字大有,钱唐人。当度宗时,以善琴出入宫掖。元兵入城,赋诗云:「钱唐江上雨初干,风入端门阵阵酸。万马乱嘶临警跸,三宫洒泪湿铃銮。童儿剩遣追徐福,疠鬼终须灭贺兰。若说和亲能活国,婵娟应是嫁呼韩。」又曰:「西塞山前日落处,北闗门外雨连天。南人堕泪北人笑,臣甫低头拜杜鹃。」乱点传筹杀六更,风吹庭燎灭还明。侍臣奏罢,降元表,臣妾签名,谢道清。顷之,从三宫北去,留滞燕京。时有王清惠、张琼英,皆故宫人,善诗,相见辄涕泣。元量尝和清惠诗云:「愁到浓时酒自斟,挑灯看剑泪痕深。黄金台逈少知已,碧玉调髙空好音。万叶秋声孤馆梦,一牕寒月故乡心。庭前昨夜梧桐雨,劲气潇潇入短襟。」世皇闻其善琴,召入侍,鼓一再行,骎骎有渐离之志,而无便可乗也。遂哀恳乞为黄冠,世皇许之。濒行,与故宫人十八人酾酒城隅,鼓琴叙别,不数声,哀音哽乱,泪下如雨。张琼英送之诗云:「客有黄金共璧懐,如何不肯赎奴回。今朝且尽穹庐酒,后夜相思无此杯。」元量既还钱唐,往来彭蠡间,风踪云影,倐无宁居,人莫测其去留之迹,遂传以为仙也。人多画像祀之,自号曰水云子。士流多题咏其事。乃贤诗云:「一曲丝桐奏未休,萧萧笳鼓禁宫秋。湖山有意风云变,江水无情日夜流。供奉自歌南渡曲,拾遗能赋北征愁。仙人一去无消息,沧海桑田空白头。」李吟山诗云:「青云贵戚玉麟儿,曽逐銮车入紫闱。王母窓前窥面日,太真膝上画眉时。沧溟水阔龙何在,华表秋深鹤未归。三尺焦桐千古意,黄金谁与铸锺期。」马易之诗云:「三日钱唐海不波,子婴系组纳山河。兵临鲁国犹弦诵,客过商墟独啸歌。铁马渡江功赫奕,铜人辞汉泪滂沱。知章喜得黄冠赐,野水闲云一钓蓑。」少帝之寓燕京也,凄凉无赖。时汪水云以黄冠放还,少帝作诗送之云:「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少帝既封瀛国公,及长,世祖以公主配之。一日与内宴,酒酣,立傍殿楹间。世祖恍忽见龙爪拏撄状,时有献谋除灭者,世祖疑而未许。瀛国公密知之,乃乞为僧,往吐蕃学佛法,因挈全后、公主、姬御遁居沙漠,易名合尊,长子亦为僧,名完普。顷之,复诞一子,时明宗为周王,时亦遁沙漠,与少帝、公主往来,遂乞少帝子与其妻玛勒岱为子,长名托欢特穆尔,即顺帝也。今其子孙世长沙漠,亦天道好还之报。而宋室仁厚立国,宜其绵绵未斩也。虞伯生际遇文宗,置奎章阁为学士。顺帝为明宗子,文宗忌之,逺窜海南。诏书有曰:“明宗在北之时,自以为非其子。”伯生笔也。文宗晏驾,宁宗立,八月崩,国人迎顺帝立之。帝入太庙,斥去文宗神主,而命四方毁弃旧诏书。伯生时在江西,诏以皮绳缚腰马尾,缝眼夹两马间,逮捕至大都。嫉之者为十七字诗曰:“自谓非其子,如今作天子。

译至元丙子年,三宫向北行进,行省俘获三名太学生和一百人随行,又责令斋长报名补足人数。那些看出形势的人全都逃走藏匿;州桥吴府的两个儿子吴棠、孙棻得以免除。孙棻每年只到斋舍一次,却被斋长指认出来,驱赶着离开。出了北关,众学生畏缩徘徊不肯前行,被鞭打着登船,饿得厉害,便捡河边的■〈虫半〉蛤壳,用手■〈奭斗〉麦粥来吃。途中逃亡的人很多,尸身成为荒野的肥料;到达燕地的仅有十七八人。汪元量,字大有,钱唐人。度宗时,因擅长琴艺出入宫中。元兵攻入城后,他作诗说:“钱唐江上的雨刚刚停干,风吹入端门,一阵阵令人心酸。万马在警跸声前混乱嘶鸣,三宫洒下的泪水沾湿了銮铃。童子还被派去追寻徐福,瘟疫鬼终究要消灭贺兰。若说通过和亲能够救活国家,那么美女也应当嫁给呼韩邪单于。”又说:“西塞山前太阳落下的地方,北关门外阴雨连天。南方人掉泪,北方人发笑;臣甫低头向杜鹃行礼。”传令筹点混乱,竟要杀到六更;风吹灭庭院中的火炬,熄灭后又重新明亮。侍臣奏报完毕,降元表章,臣妾签名,谢道清署名。不久,他随三宫向北而去,滞留在燕京。当时有王清惠、张琼英,都是旧宫人,擅长作诗,彼此相见总是流泪。汪元量曾和王清惠的诗说:“愁绪浓重时只能独自斟酒,挑灯看剑,泪痕深深。黄金台遥远,知己很少;碧玉调高妙,却徒然没有知音。万树秋声侵入孤馆之梦,一窗寒月牵动故乡之心。昨夜庭前下了梧桐雨,劲急的秋气萧萧吹入短衣襟。”世祖听说他善于弹琴,召入宫中侍奉;弹奏一两曲后,他渐渐产生了像荆轲那样的复仇之志,却没有可以乘机行动的便利。于是他悲哀恳求出家做道士,世祖答应了。临行前,他和旧宫人十八人在城角滤酒相饮,弹琴叙别;琴声没有弹几下,悲哀的声音便哽咽杂乱,眼泪如雨落下。张琼英作诗送他:“客人怀抱黄金和美玉,为什么不肯赎我回去?今天姑且喝尽穹庐中的酒,今后夜里相思,再没有这样的酒杯。”汪元量回到钱唐后,往来于彭蠡之间,行踪如风影云影,忽然便没有安定居处,人们无法测知他来去的踪迹,于是传说他已经成仙。许多人为他画像祭祀,他自号水云子。士大夫多为此事题诗。乃贤诗说:“一曲丝桐还未奏完,萧萧的胡笳战鼓已响在禁宫秋日。湖山有意,风云却变;江水无情,日夜奔流。供奉官自己歌唱南渡曲,拾遗官只能吟咏北征愁。仙人一去没有消息,沧海桑田,徒然白了头。”李吟山诗说:“青云中的贵戚、玉麟般的孩子,曾经跟随銮车进入紫闱。王母窗前曾照见面容,太真曾在膝上为他画眉。沧海辽阔,龙又在哪里?华表秋深,仙鹤还没有归来。三尺焦桐寄托千古情意,又有谁愿意像黄金铸造钟子期那样相知?”马易之诗说:“钱唐海面三日不起波浪,子婴系上丝带献纳山河。兵临鲁国,尚且还能弦歌诵读;客人经过商墟,却独自长啸高歌。铁骑渡江,功业显赫;铜人辞别汉宫,泪流滂沱。” 幸喜知章获得赐予黄冠,从此披着一领蓑衣,与野水闲云相伴垂钓。少帝寄居燕京时,处境凄凉,百无聊赖。当时汪水云获准以道士身份放还,少帝作诗送他:“请替我问候林和靖,梅花开了几度?黄金台下的客人,想来应当还没有归来。” 少帝被封为瀛国公后,长大了,世祖把公主嫁给他。有一天,他参加宫中宴会,酒喝得正酣,站在偏殿的柱子旁。世祖恍惚看见他伸手像龙爪般抓挠柱子;当时有人进献除掉他的计谋,世祖疑虑而没有答应。瀛国公暗中得知此事,便请求出家做僧人,到吐蕃学习佛法,趁机带着全太后、公主和姬妾逃到沙漠居住,改名合尊;长子也做了和尚,法名完普。不久,又生了一个儿子。当时明宗任周王,也逃到沙漠,与少帝、公主往来,于是请求把少帝的儿子过继给自己和妻子玛勒岱,长子名叫托欢特穆尔,就是后来的顺帝。如今他的子孙世代在沙漠中成长,也可说是天道循环报应。宋室以仁厚立国,难怪国祚绵延不断。虞伯生得到文宗的知遇,文宗设置奎章阁,任命他为学士。顺帝是明宗的儿子,文宗忌惮他,把他远远流放到海南。诏书中有这样的话:“明宗在北方时,自己认为顺帝不是自己的儿子。”这是虞伯生执笔写的。文宗去世,宁宗即位,八月便驾崩,国人迎接顺帝拥立他为帝。顺帝进入太庙,斥退文宗的神主,并命令各地毁掉废弃旧诏书。虞伯生当时在江西,顺帝下诏用皮绳把他的腰绑在马尾上,缝住他的眼睛,把他夹在两匹马之间,押到大都。嫉妒他的人作十七字诗说:“自己说不是他的儿子,如今却做了天子。”

传语老蛮子,请死。”至则以文宗亲改诏藁呈顺帝,览之曰:“此我家事,岂由尔书生耶?”遂得释,两目由是丧明。时有无名子为诗云:“皇宋第十六飞龙,元朝降封瀛国公。元君召公尚公主,时承锡宴明光宫。酒酣伸手扒金柱,化为龙爪擎天容。元君含笑语羣臣,鳯雏宁与凡禽同。侍臣献谋将见除,公主泣泪沾酥胷。幸脱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是时明宗在沙漠,缔交合尊情颇浓。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帐闻笙镛,乞归行宫养为嗣。皇考崩时年甫童,元君降诏移南海,五年乃归居九重。忆昔宋祖受周禅,仁义绰有三代风。至今儿孙主沙漠,吁嗟赵氏何其隆。”兴化陈文龙志忠者,度宗时状元及第。徳佑末,归守本州岛。北兵入闽,不屈,生缚至杭。初,文龙在太学,累试不入格。一日梦太学土神岳侯请交代,自谓必死于学,恒悒悒不乐。既而廷对第一,仕宦显逹,前梦不复记矣。及守乡郡,又梦神通诗,首言交代,后着年月曰至元,心甚骇愕。未几,国亡家陷,身俘至杭,拘絷于太学。病将絶,以前梦语故人赵有得,因叹曰:「社稷人民,一旦易主,此天数也。皇宋未亡之前,鬼神已奉其正朔矣。吾今病且死,而适囚太学,得无为太学土神乎?」果卒。洪扬祖,严州人,入太学,以三舍法释褐。嘉熈庚子间,为京局官。一日,偕友人泛湖至三贤堂,登岸纵歩,得小径。松竹萧然,颇讶前是未覩。行数歩,新宅一所,青衣立于门,曰:“娘子待官人多时。”众与俱入。主人延客啜茶于堂,则姣然少妇也。谓洪曰:“别来安否?”洪恍然曰:“娘子谁氏?”妇人曰:“官人遽忘妾耶?”洪谛视良久,念姻戚间无有,而其貎絶类旧所狎妓,漫曰:“子非某人乎?”妇人曰:“是也。”洪曰:“子下世久矣,吾尝烧香送丧湖上,今乃不死,岂而家绐我乎?”妇人笑曰:“妾果死矣,死则何以在是?”曰:“世间如我者甚多,特人不识耳。”因相与道故旧。临别谓洪曰:“世事可知,得嬉且嬉,三十年后此为血池。”众出门大惊曰:“吾曹乃白日见鬼耶?”使其仆挿竹记路。明日率十余友再往,则故迹不见矣。其甥黄宗仁为洪撰墓志,不敢尽言,但云:“公遇异人告之曰:‘世事可知,得嬉且嬉’,遂以诗酒自娱,世事罕婴抱云。”又有一官人到部,僦旅楼而居。后楼亦一官人,以妾自随。前楼人聴其言语,歌声宛然亡妾也。穴壁窥之,容貎举止亦无少异,心甚讶之。一日俟其主出,推窓呼之,妾亦推窓而望。前楼人曰:“汝非某人乎?”曰:“是也。”“汝死久矣,何为在此?”曰:“世间如我者甚多,但人自不识耳。”前楼人见国事日非常,有杞人之忧,因问曰:“汝在阴间必知阳世事,国祚如何?”曰:“不逺矣,但视浙江潮若不来,国必亡矣。”至理宗时,潮头渐击西兴浙江亭,遂为沙涨之地。岂其定数,固不可更耶?李太尉者,故宋巨珰,国亡为道士,号梅溪,能言故内事。尝过葫芦井,挥涕曰:“先时上钉金字大牌曰‘皇帝过此罚百金’。又有金二提举者,其内人故宋内史官也,两鬓俱秃,盖任此职者例裹巾,巾带之末各缀一金钱,毎晨用以掠髪入巾,故久而致然也。”其言宋时毎日轮内史官六人侍帝左右,以纸一畨从后端起笔书帝起居,旋书旋巻,暮付史馆。内史官别居一宫,宫门金字大牌曰“官家无故至此罚金一镒”。观此二事,可以见宋朝家法之严矣。元时有传按察者,尝作《鸭头緑》一词,悼宋。云:“静中看记昔日,淮山隐隐,宛若虎踞龙盘。下樊襄,指挥湘汉,鞭云骑围绕江干。势不成三时,当混一。过唐之数不为难。陈桥驿,孤儿寡妇,久假当还。挂征帆,龙舟催发。紫宸初巻,朝班禁庭空。土花晕碧,辇路悄,诃喝声干。纵余得西湖风景,花栁亦凋残。去国三千,游仙一梦,依然天淡夕阳间。昨宵也一轮明月,还照临安。”又有越僧作《钱唐懐古》诗云:“天定终难恃,武功不堪。双泪湿东风。百年南渡,斜阳外,十里西湖,片雨中。燕子来时,龙辇去。杨花飞彻,鳯楼空。倚笻曽向髙峯望,山掩江城雾气笼。”瞿宗吉《宋故宫叹》云:“金轮夜半北方起,炎精未升,光先死。青衣去作行酒人,泥马来为失乡鬼。江头宫殿列■〈山赞〉岏,湖上笙歌乐燕安。鱼羮自从五嫂乞残酒,却笑儒生酸格。”《天阁上》烧银烛,申王计就,蕲王逐。累世内禅,讳言兵中兴之功,罪难赎。开邉衅动,终倒戈。师臣函首去,求和。木绵庵下新鬼哭,误国重逢贾八哥。琉璃作花,禁珠翠上马裙轻,泪妆媚。朔风吹尘,笳鼓鸣。天目山崩,海潮避。兴亡往事,与谁论?亭亭白塔镇愁魂,惟有栖霞岭头树,至今人说岳王坟。

译传话给那个老蛮子,请他去死。” 虞伯生到达后,把文宗亲自改定的诏书草稿呈给顺帝。顺帝看后说:“这是我家的事情,难道要由你这个书生来管吗?”于是释放了他,但他的双目从此失明。当时有无名氏作诗说:“皇宋第十六代飞龙,元朝降封为瀛国公。元君召见公主并把她嫁给公,时常在明光宫赐宴。酒喝得正酣,伸手扒住金柱,竟化成龙爪,擎托着天子的容貌。元君含笑对群臣说,凤凰之雏难道能与凡鸟相同?侍臣献计想要除掉他,公主哭泣,泪水沾湿酥胸。幸而逃出虎口,走入方外,改名合尊居住在沙漠中。这时明宗也在沙漠,与合尊结交,感情很深。合尊的妻子夜里生下儿子,明宗隔着帐幕听见笙钟之声,请求把孩子带回行宫抚养为继承人。其皇父去世时,他年纪还很小;元君下诏把他迁往南海,五年后才回来居住在九重宫中。回想当年宋祖接受后周禅让,仁义足以媲美三代。直到今天他的子孙仍统治沙漠,唉,赵氏一族的命运何其兴盛。” 兴化人陈文龙,字志忠,度宗时考中状元。德祐末年,回乡守卫本州岛。北方军队进入福建,他不肯屈服,被活捉捆绑押到杭州。当初,陈文龙在太学时,多次考试都没有中选。有一天,他梦见太学土神岳侯请人交代后事,自己认为一定会死在太学里,常常忧闷不乐。后来他在廷试中考取第一,仕途显达,便把先前的梦忘了。等到他镇守家乡郡县时,又梦见神灵传来一首诗,开头说交代后事,末尾写着年月“至元”,心里非常惊骇。不久,宋朝灭亡,家乡陷落,他被俘押到杭州,囚禁在太学。他病得将死时,把以前的梦告诉故人赵有得,感叹说:“社稷百姓一旦更换主人,这是天数。大宋还没有灭亡以前,鬼神已经奉行元朝的正朔了。我如今病重将死,却恰好被囚在太学,莫非要成为太学土神吗?”果然死去。洪扬祖是严州人,进入太学,按照三舍法出仕。嘉熙庚子年间,任京局官。有一天,他和友人泛舟游湖到三贤堂,上岸后放步漫行,发现一条小路。松竹冷落萧瑟,大家很惊讶,先前从未见过这里。走了几步,看到一所新宅,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衣的人,说:“娘子等官人已经很久了。”众人便一同进去。主人请客人在堂上喝茶,原来是一个美丽的少妇。她对洪扬祖说:“分别以来,你还好吗?”洪扬祖茫然地说:“娘子是哪一家的人?”妇人说:“官人竟然突然忘了我吗?”洪扬祖仔细看了很久,想到亲戚中并没有这样的人,而她的相貌又极像自己从前亲近的妓女,便随口说:“你莫非是某人吗?”妇人说:“正是。”洪扬祖说:“你已经去世很久了,我还曾在湖上烧香送葬;如今竟然没有死,难道是你家骗了我吗?”妇人笑说:“我确实死了,死了又怎么会在这里?”她说:“世上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只是人们自己不知道罢了。”于是两人一起谈论旧日故交。临别时,她对洪扬祖说:“世事是可以预知的,能够寻欢就尽管寻欢,三十年后这里会变成血池。”众人出门后大惊说:“我们难道在白天见到鬼了吗?”便让仆人插竹作记号,记下道路。第二天,洪扬祖带着十多个朋友再次前往,却看不见原来的痕迹了。他的外甥黄宗仁替洪扬祖撰写墓志铭,不敢把全部事情写出来,只说:“先生遇到异人,异人告诉他:‘世事是可以预知的,能够寻欢就尽管寻欢。’于是先生便以诗酒自娱,很少再被世事牵累。”又有一位官人到任所,租住在旅舍楼上。后来楼下又住进一位官人,带着小妾同来。楼上那人听见她的说话声和歌声,宛然就是已经死去的妻妾。于是凿开墙洞偷看,她的容貌举止也没有一点不同,心里十分惊讶。一天,等她的主人出门后,楼上人推开窗户呼唤她,她也推窗相望。楼上人说:“你不是某人吗?”她说:“是。”“你已经死了很久,为什么还在这里?”她说:“世上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只是人们自己不知道罢了。”楼上人见国事日益异常,心怀杞人般的忧虑,于是问她:“你在阴间,一定知道阳世的事情;国运怎么样?”她说:“不远了;只要看浙江潮水如果不再来,国家就要灭亡。”到了理宗时,潮头逐渐冲击西兴浙江亭,后来那里成为沙涨之地。难道这就是命数,果真不能改变吗?” 李太尉是原宋朝的大宦官,宋亡后做了道士,道号梅溪,能够讲述宫中的旧事。他曾经过葫芦井,流着泪说:“从前这里竖着一块钉在上方的金字大牌,写着‘皇帝经过此处,罚金百金’。又有两个姓金的提举,他们的内人原来是宋朝内史官。两人的鬓发都秃了,因为担任这种职务的人按例要裹头巾,巾带末端各缀一枚金钱,每天早晨用金钱把头发梳入巾中,所以时间久了便造成这样。”他还说,宋朝时每天轮流由六名内史官侍奉皇帝左右,用一张纸从后端起笔,记录皇帝的起居;写一段便卷起一段,晚上交给史馆。内史官另住在一座宫中,宫门上有金字大牌写着:“官家无故到此,罚金一镒。”看这两件事,就可以知道宋朝家法的严明了。元朝时有一位传按察,曾作《鸭头绿》一词悼念宋朝:“静静回想往日,淮山隐隐,宛如虎踞龙盘。攻下樊城襄阳,指挥湘江汉水一带,鞭打云气,骑兵环绕江岸。形势本来三分天下,不久就应当统一;超过唐朝的国运,也并不困难。陈桥驿那样的孤儿寡妇,长久借来的天下终究应当归还。挂起征帆,龙舟催促出发。紫宸殿刚刚卷起帘幕,朝班和禁庭已经空了。泥土上的花斑染成碧色,御辇经过的道路寂静无声,呵喝声也已断绝。即使我还能享有西湖风景,花柳也都已经凋残。离开故国三千里,游仙不过一场梦,依旧在天色淡远、夕阳之间。昨夜的一轮明月,也还照着临安。”又有越地僧人作《钱唐怀古》诗:“天命既定,终究难以依靠;武功也实在不堪。双泪沾湿东风。百年南渡,落日在外,十里西湖,细雨之中。燕子飞来时,龙辇已经离去;杨花飞尽,凤凰楼空空。曾倚着竹杖向高峰远望,只见山遮掩江城,雾气笼罩。”瞿宗吉《宋故宫叹》说:“金轮半夜从北方升起,炎汉的精气还未升起,光芒先已消灭。青衣宫人被派去做斟酒人,泥马来到这里成为失乡之鬼。江头宫殿排列得高峻险峭,湖上笙歌仍在享受燕安。” 鱼羹,自从五嫂那里讨来残酒,反倒笑那些儒生气味酸腐。《天阁上》一曲中说:银烛燃烧,申王的计谋成功,蕲王被驱逐。几代以来实行内禅,却忌讳谈论兵变中兴之功,罪过难以赎清。开启边境衅端,最终反而倒戈。掌兵的大臣用匣子装着首级离去,求取和议。木绵庵下新鬼哭泣,误国者又重遇贾八哥。琉璃制成花饰,宫禁中珍珠翠玉不再装饰马裙,轻薄衣裙和泪妆显得妖媚。北风吹起尘土,胡笳战鼓鸣响。天目山崩塌,海潮退避。兴亡往事,和谁谈论?高高的白塔镇压着愁苦的魂魄,只有栖霞岭头的树木,直到今天人们还说那里是岳王坟。”

唐珏字玉潜,会稽山阴人,家贫,聚徒授经营滫瀡以养母。至元十五年戊寅,总江南浮屠嘉木扬喇勒智,怙宠横行,穷骄酷欲,淫毒莫可名状。十二月十二日,率其党顿萧山,发宋家诸陵寝,断残肢体,攫珠襦玉匣,焚其胔,弃骨草莽间。珏时年三十二岁,闻之痛愤,亟货家具,得白金百星许,执劵行贷,得白金又百星许,乃具酒醪,市羊豕,邀里中少年若干辈,狎坐轰饮,酒且酣,少年起请曰:「君儒者,若是将何为焉?」珏惨然具以告,愿收遗骸共瘗之。众谢曰:「诺。」中一少年曰:「发丘中郎将,耽耽饿虎,事露奈何?」珏曰:「余固筹矣,今四郊多暴骨,取窜以易,谁复知之?」乃斵文木为柜,复黄绢为囊,各署其表曰「某陵」「某陵」,分委而散遣之,蕝地以藏,为文而告。诘旦事讫来集,出白金酬之,戒勿泄。越七日,总浮屠下令裒陵骨,杂牛马枯骼,筑一白塔压之,名曰镇南。杭民悲戚,不忍仰视,了不知陵骨之犹存也。明年上元,珏出观灯归,忽坐殒,良久始苏,曰:「蓦见持书吏来告曰:『王召君,导我往谒。』有冕旒坐殿上者数,黄衣贵人降揖曰:『藉君掩骸,其有以报。』」珏乃升陛造王前,王谓曰:「汝受命窭且贫,兼无妻若子,今忠义动天,帝命锡汝伉俪子三人,田三顷。」拜谢降出,遂觉。自是总浮屠败,以死山阴人,始有籍籍传珏事者。未几,越有袁治中为子求师,有以珏荐者,一见置宾馆。一日问曰:「吾渡江闻有唐氏瘗宋诸陵骨,子岂其宗耶?」左右指君曰:「此是已。」袁大骇,拱手曰:「君此举,豫让不能抗也。」曵之坐,北面而纳拜焉,礼敬特加,情欵益笃。叩知家徒四壁,恻然嗟矜,语左右曰:「唐先生家甚寒,吾当料理,使有妻有田。」不数月,二事俱惬,聘妇偶故国之公女,负郭食故国之公田,所费一一自袁出。人固竒珏之节,而又竒珏之遇,两髙之曰:「二公真义士也。」珏后获三丈夫子,凡梦中神所许稽。其数无一不合,咄咄怪事,乃如此。珏塟骨后,又于宋常朝殿掘冬青树,植所函土堆上,作《冬青树行》二首云:「马棰问髐形,南面欲起语。野麕尚纯束,何物敢盗取?余花恰飘荡,白日哀后土。六合忽怪事,蜕龙挂茅宇。老天鉴区区,千载护风雨。」又云:「冬青花不可折,南风吹凉积香雪。遥遥翠盖万年枝,上有鳯巢下龙穴。君不见,犬之年,羊之月,霹雳一声天地裂。」复有《梦中诗》四首云:「珠亡忽震蛟龙睡,轩弊宁忘犬马情。亲拾寒琼出幽草,四山风雨鬼神惊。一抔自筑珠宫土,双匣亲传竺国经。只有春风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昭陵玉匣走天涯,金粟堆寒起暮鸦。水到兰亭转呜咽,不知真帖落谁家?珠鳬玉雁又成埃,斑竹临江首重回。犹忆年时寒食节,天家一骑奉香来。天台陶九成曰:「唐义士传云,溪罗有开所撰也。读之掩巻泣下,呜呼,尚忍言哉!」皇庆初,遂昌郑明徳书林义士事云:「宋太学生林徳阳,字景曦,号霁山。当杨总统发陵时,故为丐者,背竹箩,持竹夹,遇物夹投箩中。又铸银作两许小牌,系腰间,取贿西畨僧。曰:『余不敢望收其骨,得髙家、孝家斯足矣。』畨僧左右之,果得髙、孝两朝骨,为两函贮之,归塟于东嘉。其诗有《梦中作》十首云:『一抔自筑珠宫土,双匣亲传竺国经。只有东风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云:『空山急雨洗岩花,金粟堆寒起暮鸦。水到兰亭更呜咽,不知真帖落谁家。』又云:『桥山弓剑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开。犹记去年寒食日,天家一骑奉香来。』余七首尤凄怨,则忘之。塟后,徳阳于宋常朝殿掘冬青一株,植于所函土堆上。又有《冬青花》一首云:『冬青花,冬青花。花时一日肠九折,隔江风雨清影空。五月深山落微雪,石根云气龙所藏。寻常蝼蚁不敢穴,移来此种非人间。曽识万年觞底月,蜀魂飞绕百鸟臣。夜半一声山竹裂。』又云:『不记羊之年,马之月,霹雳一声天地裂。』此五诗与《唐传》语微不同。书中有「双匣」字,则收两陵骨,得非林义士诗,而罗云溪误窜入传中?但云「移宋常朝殿冬青植函土上」,窃意会稽去杭隔一水,或者可致。若东嘉相望千余里,岂容易持去不枯活也?则又疑是唐义士诗,岂唐起谋时,林已先得两陵骨耶?抑得唐所易他骨耶?周密《癸辛杂识》又云:「至元二十二年八月,杨髠发陵事起于天长寺僧,闻成于演福寺僧泽。盖天长乃魏献靖王功徳院,闻欲媚杨髠,遂献寺发冡得金玉,以此起发陵。想泽一力赞成之,俾泰宁寺宗恺、宗允等诈称杨侍郎、汪安抚侵陵地。

译唐珏,字玉潜,是会稽山阴人。家境贫寒,聚集学生教授经书,靠此奉养母亲。至元十五年戊寅,总管江南佛教事务的嘉木扬喇勒智,仗恃宠信横行,极端骄纵残酷,贪婪暴虐,淫恶毒害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十二月十二日,他率党羽驻扎萧山,挖掘宋朝各陵寝,砍断残毁尸体,抢掠珠襦玉匣,焚烧尸骸,把骨头丢弃在荒草之间。唐珏当时三十二岁,听说后痛苦愤怒,赶快变卖家具,得到白银一百星左右;又拿着借据放贷,再得到白银一百星左右。于是备办酒浆,买来羊和猪,邀请乡里的若干年轻人,亲密坐在一起痛饮。酒兴正浓时,年轻人起身请问:“您是儒者,像这样究竟想做什么?”唐珏凄惨地把事情全部告诉他们,希望收集遗骸共同埋葬。众人答应说:“好。”其中一个年轻人说:“这就像发丘中郎将,面对凶恶饥饿的老虎;事情败露后怎么办?”唐珏说:“我本来已经筹划好了。如今四郊到处都是暴露的尸骨,拿别处的骨头调换,谁还会知道?”于是砍削有文字的木板做成柜子,又用黄色绢帛做袋子,各自在外面题写“某陵”“某陵”,分头交给众人带走,铲平地面加以埋藏,并写文祭告。第二天清晨事情办完,众人回来集合;唐珏拿出白银酬谢他们,并告诫不要泄露。过了七天,总管佛教事务的人下令收集陵墓遗骨,把它们和牛马的枯骨混杂在一起,筑成一座白塔镇压,名叫镇南塔。杭州百姓悲伤,不忍抬头看它,却完全不知道陵骨还保存着。第二年上元节,唐珏观灯回来,忽然坐着死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说:“忽然看见一个拿着文书的吏员来告诉我:‘大王召见您,请跟我去拜见。’有几位戴着冕旒的人坐在殿上,一个穿黄衣的贵人下阶作揖说:‘承蒙您掩埋遗骸,应当有所报答。’”唐珏于是登上台阶来到大王面前。大王对他说:“你受命时贫困,又没有妻子儿女;如今忠义感动上天,天帝命令赐给你妻子、三个儿子和三顷田地。”唐珏拜谢后退下,随即醒来。从此总管佛教事务的人失败,死在山阴,才开始有人纷纷传说唐珏的事情。不久,越地有位袁治中替儿子寻找老师,有人推荐唐珏,他一见面便把唐珏安置在宾馆。一天,袁治中问:“我渡江时听说有唐氏收葬宋朝各陵遗骨,您莫非就是他的宗族吗?”身边人指着唐珏说:“这就是他。”袁治中大为惊骇,拱手说:“您这样的举动,连豫让也不能相比。”他拉唐珏入座,面向北方行拜师礼,礼敬格外优厚,感情更加深厚。袁治中问知唐家穷得四壁空空,怜悯叹息,对身边人说:“唐先生家境太寒苦了,我应当替他料理,使他有妻子、有田地。” 不到几个月,娶妻和置田两件事都办成了。所娶妇人恰好是故国公爵的女儿,所置田地靠近城郭,收取的也是故国公爵的田产;全部费用一一由袁治中出资。人们本来就惊异唐珏的节操,又惊异他的遭遇,称赞二人说:“这两位公子真是义士。”后来唐珏果然得到三个男孩,和梦中神灵所许诺的完全相符,数目没有一件不相合,真是令人惊叹的怪事,竟然如此。唐珏埋葬遗骨后,又从宋朝常朝殿挖取一株冬青树,种在装有遗骨的土堆上,作《冬青树行》二首,其中一首说:“挥动马鞭询问枯骨形骸,面向南方仿佛要起身说话。野鹿尚且用束帛祭祀,是什么东西竟敢来盗取?残余花朵恰好飘荡,白日里哀悼大地。天地六合忽然发生怪事,蜕变的龙悬挂在茅屋上。苍天鉴察我的微小心意,千年护佑风雨。”又说:“冬青花不可折,南风吹来清凉,积聚着如雪的香气。遥远的翠盖是万年枝,上面有凤凰筑巢,下面有龙潜藏。你没有看见吗,狗年羊月,霹雳一声天地崩裂。”又有《梦中诗》四首,其中说:“明珠丧失,忽然震动,蛟龙沉睡;车盖破败,岂能忘记犬马般的深情。我亲自从幽暗草丛中拾出寒玉,四面山中的风雨使鬼神惊骇。亲自筑起一抔珠宫之土,亲手把两匣遗骨传入佛国经藏。只有春风知道这番心意,年年杜鹃都在冬青树旁哭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昭陵的玉匣流落天涯,金粟堆在寒风中引来暮鸦。流水到了兰亭,转而呜咽,不知道真正的法帖落到谁家?珍珠雕成的水鸟、玉雕的大雁又化作尘土,斑竹临江,竹首重新回望。还记得往年寒食节,天家曾派一骑前来奉送香火。天台陶九成说:“《唐义士传》说是溪罗有开所撰。读完后合上书卷,眼泪直流。唉,难道还忍心说下去吗!”皇庆初年,遂昌郑明德记述林义士的事情说:“宋朝太学生林德阳,字景曦,号霁山。杨总统挖掘陵墓时,他故意装作乞丐,背着竹箩,拿着竹夹,遇到东西就夹进箩中。他又铸造约两许重的小银牌,系在腰间,用来贿赂西番僧人。他说:‘我不敢奢望收取全部陵骨,能够得到高、孝两朝的遗骨就满足了。’西番僧人在旁协助他,果然得到高、孝两朝遗骨,装在两个匣子里,带回东嘉安葬。他有《梦中作》十首,其中说:‘亲自筑起一抔珠宫之土,亲手把两匣遗骨传入佛国经藏。只有东风知道这番心意,年年杜鹃都在冬青树旁哭泣。’又说:‘空山急雨洗涤岩花,金粟堆在寒风中引来暮鸦。流水到了兰亭,更加呜咽,不知道真正的法帖落到谁家。’又说:‘桥山的弓剑还没有化为灰烬,玉匣珠襦一夜之间被打开。还记得去年寒食节,天家曾派一骑前来奉送香火。’其余七首尤其凄凉哀怨,我忘记了。安葬之后,林德阳从宋朝常朝殿挖取一株冬青,种在装有遗骨的土堆上。又有《冬青花》一首说:“冬青花,冬青花。花开之时,一日之内愁肠九折;隔江风雨中,只剩清影空空。五月深山落下细雪,石根的云气是龙所藏之处。平常的蝼蚁都不敢在那里打洞,移来种在这里,实非人间所有。曾经见识过万年酒杯底的月影,蜀地的精魂飞绕着百鸟之臣。半夜一声,山中竹子迸裂。”又说:“不记得羊年马月,霹雳一声天地崩裂。”这五首诗与《唐义士传》中的话略有不同。书中有“双匣”二字,既然是收取两座陵墓的遗骨,难道不是林义士的诗,而是罗云溪误把它窜入传记中的吗?只是书中说“从宋朝常朝殿移取冬青,种在装有遗骨的土堆上”,我私下认为,会稽与杭州隔着一条水路,也许还可以运送到;若是东嘉相距一千多里,怎么容易带去而不枯死呢?这样看来,又怀疑是唐义士的诗;难道唐珏开始谋划时,林德阳已经先得到两座陵墓的遗骨了吗?还是得到唐珏调换的其他骨骸呢?周密《癸辛杂识》又说:“至元二十二年八月,杨髡挖掘陵墓的事情起因于天长寺的僧人,后来由演福寺僧人泽促成。天长寺是魏献靖王的功德院,听说那僧人想讨好杨髡,于是献出寺中挖墓所得的金玉,因此引发了挖掘陵墓之事。想来僧人泽是极力赞成此事的人,并让泰宁寺的宗恺、宗允等人假称杨侍郎、汪安抚侵占陵地。”

杨髠遂部众发陵,先启宁宗、度宗、理宗、杨后四陵,刼取寳玉,白气亘天。理宗之尸如生,或云含珠有夜明者,乃倒尸。」树间三日,竟失其首。中官陵使罗铣买棺收敛,大恸垂絶。是夜闻西山皆有哭声。十一月复发徽、钦、髙孝、光五帝陵,孟、韦、吴、谢四后陵。徽陵止朽木一段,钦陵木灯檠一枚而已。盖梓宫金人伪为之。二帝遗骸浮沉沙漠,初未尝反也。髙陵骨发尽化,孝陵止顶骨小片。昔闻得道之士蜕骨而仙,未闻并骨化去者。光、宁与诸后俨如生。罗陵使复敛之。陵中金钱以万计,为尸气所蚀,如铜铁状。以故诸髠弃不取,往往为村氓所得。一氓得孟后髻髪,长六尺余,色绀碧,髻根有短金钗,庋置一堂中奉事之。自是家道寖丰。凡得金钱之家,非病即死。氓恐乃以髻髪归圹中。方移理宗尸,泽以足蹴其首,随觉竒痛,一点起足心,遂苦足疾,烂堕两股而死。闻倚杨髠势夺乡人田,雠家殴之死。恺与杨髠分赃竞死。据此则云溪所传岁月絶不同。戊寅岁为至元初,法制未定,诸髠或得横行。若乙酉岁相去又八年,天下大定,疑无此举。但云髙陵骨发尽化,孝陵顶骨小片,不知唐义士所易何骨,林义士所收又何骨也。华亭彭玮曰:元世祖三十一年甲申,丞相僧格以江南总释嘉木扬喇勒智表里为奸,嗾僧嗣古妙髙上言,欲毁宋诸陵泄旺气。明年乙酉正月,僧格矫制可其奏,遂发诸陵取金玉,又裒诸帝后遗骼,建白塔于临安故宫,截理宗顶以为饮器。未几髠胡事败,饮器亦籍于官,以赐帝师。发陵时,义士唐玉潜、林景熈收骨塟别山中,植冬青为识,遇寒食则密祭之。玉潜后获黄袍引儿报徳之梦,生子珙,为名儒罗云溪传其事。谢翱为托廋词,作《冬青引》曰:「冬青树,山南垂,九日灵禽居上枝。知君种年星在尾,根到九泉护龙髓。恒星昼陨夜不见,七度山南与鬼战。愿君此心慎勿疑,此树终有开花时。山南金粟光离离,白衣人拜地下起,灵禽啄粟枝上飞。」解者曰:「谓应在庚金窜甲木也。」元文宗生年甲辰,纪元天厯,当时引陶弘景「负扆飞天厯终是甲辰君之语」,以为受命之符。或问宋国祚于邵子,邵子对以「五更头」,盖谓五庚申也。而元谶亦曰:「大元之后有庚申,顺帝庚申生,纔六庚耳。」皇明洪武元年正月,髙皇帝遣工部主事谷秉毅即北平索饮器于西僧汝纳鉴藏深惠。诏应天府尹夏思忠以四月癸酉瘗诸鳯台门髙座寺之西北。明年六月庚辰,上览浙省进宋诸陵图,遂命藏之旧穴云。元章祖程谓杨总统发陵时,以理宗髗骨投湖中。林景熈购渔者网取之,乃盛二函,托言佛经,塟越山之北。又厓山志云:元人发陵,以骨投水。政和人余则亮网得理宗髗骨而葬焉。按辍耕録所载唐林收骨事,无投湖网得之谈。则亮又元末人,何縁预世祖时事?理宗髗骨既云已塟越山,则国初所归,又何物也?续纲目据唐玉潜传谓发陵在至元十五年十二月。元史续编谓在二十一年九月。癸辛杂识谓在二十二年八月。今观续编载二十二年九月建佛塔于宋故宫,则与癸辛所识月日相继。以是年八月发陵,九月建塔,最为脗合。周密宋末人,其所志当为实録。若续编二十一年发陵,明年九月始建塔,则暴骨当一年。唐传十五年发陵,越七日筑塔,则与续编建塔岁月违悖。八年未知何者为可据也。嘉靖二十二年二月,杭州知府福清陈公仕贤击嘉木扬喇勒智等三像于飞来峯,枭之灵隐山下。田汝成为之记曰:「飞来峯有石人三,元西僧嘉木扬喇勒智,闽僧闻,剡僧泽,像也。盖其生时,刻画诸佛像于石壁,而以已像杂之。到今三百年,莫为掊击。至是,陈侯见而叱曰:「髠贼,髠贼,胡为遗恶迹以蔑我名山哉!」命斩之,身首异处。闻者莫不霅然称快。嗟乎,谈宋事而至西浮屠,尚忍言哉!当其发诸陵,盗珍寳,珠襦玉匣,零落草莽间,真惨心竒祸。虽唐、林两义士,易骨潜瘗,而神魄垢辱,彻于九幽,莫可雪涤已。夫赵氏立国,庶几存仁,而叔世寖削寖微,覆宗海■〈氵裔〉又不慭借一抔以盖藏题凑。悲夫,悲夫!或谓艺祖欺嫠孤,窃神器,冥报宜然。嗟乎,天之所壊,不可支也;所兴,不可御也。假令天不佑宋,艺祖能冒昧簒取之乎?

译杨髡于是率领部众挖掘陵墓,先后打开宁宗、度宗、理宗和杨后的四座陵墓,劫取其中的宝玉,白色的气雾直贯天空。理宗的尸体容貌如生,有人说他口中含有夜明珠,于是便把尸体倒置在树间。三天后,尸体的头竟然不见了。中官陵使罗铣买来棺材收殓,悲痛得几乎昏死。当夜听见西山各处都有哭声。十一月,又挖掘徽宗、钦宗、高宗、孝宗、光宗五帝的陵墓以及孟后、韦后、吴后、谢后四后的陵墓。徽宗陵中只剩一段朽木,钦宗陵中只有一枚木制灯檠而已。原来所谓梓宫是金人伪造的。徽、钦二帝的遗骸沉浮在沙漠之中,当初根本没有归还。高宗陵中尸骨和头发全都化尽,孝宗陵中只剩一小片顶骨。过去只听说得道之士蜕去骨骸而成仙,从未听说尸骨会一并化尽。光宗、宁宗以及各位皇后的遗体都如同活人,罗陵使又将它们重新收殓。陵墓中的金钱以万计,却被尸气侵蚀,变成铜铁一样的形状。因此各个髡贼都弃而不取,往往被村民得到。有个村民得到孟后的发髻,头发长六尺多,颜色青黑碧绿,发髻根部还有一支短金钗,便把它安置在一间堂屋中供奉。此后他家渐渐富裕起来。凡是得到金钱的人家,不是生病就是死亡。村民害怕了,便把发髻送回墓穴。搬动理宗尸体时,泽用脚踢了一下他的头,随即感到奇痛,脚心长出一个小点,后来饱受脚病之苦,双腿溃烂脱落而死。又听说有人倚仗杨髡的势力夺取乡人的田地,被仇家殴打致死。恺与杨髡分赃时发生争执,竟至于死亡。这样看来,云溪所传的年月完全不同。戊寅年是至元初年,当时法制尚未确定,各个髡贼或许还能横行。若是乙酉年,距离戊寅又过了八年,天下已经大定,恐怕不会有这种举动。但既然说高宗陵尸骨头发全部化尽、孝宗陵只剩一小片顶骨,那么不知唐义士所调换的究竟是哪块骨头,林义士所收葬的又是哪块骨头。华亭人彭玮说:元世祖三十一年甲申,丞相僧格认为江南总释嘉木扬喇勒智内外勾结作奸,便唆使僧人嗣古妙高上书,想毁掉宋朝各陵以泄除旺盛的王气。第二年乙酉正月,僧格假传诏令批准了他的奏议,于是挖掘各陵,取出金玉,又聚集各位帝后遗骨,在临安故宫修建白塔,并截取理宗的头骨制成饮器。不久髡胡之事败露,饮器也被官府没收,赐给帝师。挖陵时,义士唐玉潜、林景熙收集遗骨,秘密葬在别处山中,栽种冬青作为标记,每逢寒食便秘密祭祀。唐玉潜后来梦见黄袍人牵着孩子来报答恩德,后来生子名珙,名儒罗云溪为此事作了传记。谢翱作隐语,写《冬青引》说:‘冬青树啊,山南低垂;九天灵禽栖在树枝。知道你栽树那年星辰在尾宿,树根一直伸到九泉,护卫着龙的骨髓。恒星白天坠落、夜晚不见,七次在山南与鬼魂交战。愿你对此心意千万不要疑惑,这棵树终有开花之时。山南金粟光芒闪闪,白衣人向地下拜起,灵禽啄食金粟,飞上树枝。’解释此诗的人说:‘这是说应验在庚金侵入甲木之时。’元文宗出生于甲辰年,年号为天历。当时有人引用陶弘景‘负扆飞天,历终是甲辰君’的话,认为这是他受天命的符验。有人向邵子询问宋朝的国运,邵子回答说‘五更头’,大概是说五个庚申年。元朝的谶语也说:‘大元之后有庚申,顺帝生于庚申年,才正好六个庚申。’皇明洪武元年正月,高皇帝派工部主事谷秉毅到北平,从西僧汝纳鉴藏深惠那里索取饮器。皇帝下诏命应天府尹夏思忠在四月癸酉日,把它埋在凤台门高座寺的西北方。第二年六月庚辰日,皇帝看到浙江省进献的宋朝各陵图,于是命令把它藏回原来的穴中。元章祖程说,杨总统挖掘陵墓时,把理宗的头骨投入湖中。林景熙买通渔人,用网将它捞出,于是装入两个匣子,假称是佛经,葬在越山北面。又据《厓山志》说:元人挖陵时,把尸骨投入水中。政和人余则亮用网得到理宗头骨,将它葬了。考察《辍耕录》所载唐玉潜、林景熙收骨的事,并没有投湖后用网捞取的说法。余则亮又是元末人,怎么能预先参与世祖时的事情?既然说理宗头骨已经葬在越山,那么明朝初年所收回的又是什么东西呢?《续纲目》依据唐玉潜传,说挖陵在至元十五年十二月;《元史续编》说在至元二十一年九月;《癸辛杂识》说在至元二十二年八月。现在看《续编》记载至元二十二年九月在宋故宫修建佛塔,这与《癸辛杂识》所记的月份前后相接。因此八月挖陵、九月建塔,最为吻合。周密是宋末人,他所记载的应当是实录。若按《续编》所说至元二十一年挖陵,第二年九月才建塔,那么暴露在外的尸骨就有一年之久。若按唐玉潜传所说至元十五年挖陵,七天后便修塔,又与《续编》所记建塔年月相违。八种说法,不知哪一种可以作为依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嘉靖二十二年二月,杭州知府、福清人陈仕贤公在飞来峰打毁嘉木扬喇勒智等三尊像,并将它们斩首示众于灵隐山下。田汝成为此作记说:‘飞来峰有三个石人,是元代西僧嘉木扬喇勒智、闽僧闻、剡僧泽的像。原来他们活着时,在石壁上刻画了许多佛像,又把自己的像混杂其中。到如今已经三百年,没有人打毁它们。至此,陈侯看见后斥骂说:“髡贼,髡贼,你们为什么留下恶迹来玷污我的名山!”于是命人斩毁它们,使身首分离。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惊喜称快。唉,谈论宋朝旧事竟谈到西方的浮屠,怎能忍心再说下去!当他们挖掘各陵、盗取珍宝时,珠襦玉匣零落在草莽之间,实在是惨痛而奇异的灾祸。即使有唐、林两位义士调换遗骨、暗中安葬,神灵魂魄所受的污辱也直达九幽,已经无法洗雪。赵氏建立国家,差不多可以说还保存仁德;可是到了末世,国势逐渐削弱衰微,宗族覆灭、沉没于海水之中,又不能借一抔土覆盖安葬,设置题凑。可悲啊,可悲!有人说艺祖欺凌寡妇孤儿,窃取神器,所以应有阴间报应。唉,天意要毁坏的,无法支撑;天意要兴起的,也无法抵御。假如上天不保佑宋朝,艺祖难道能够冒昧篡夺天下吗?’

如以冥报论,则今古奸雄,以窫窳济事者,或不蒙鞭暴之祸,又将何说以通之?然则赵氏遘厄,岂其天乎?元运方张,中华祚歇,杀机横发,敷毒两间,即沉沦黄壤,犹不免欤?不然,胡为乎荼烈若此也?陵谷迁移,触目鲜故,而枭髠俨列,留玷兹山,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穆陵颅骨,韬匿穹庐,髙皇帝籍而返之,惜其时无以贼像事上闻者,乃今竟诛灭于陈侯。宣皇祖之徳意,泄异代之幽愤,作义士之雄心,扫名山之氛厉,良足快矣。昔申屠廸毁曹操之祠,薛伯髙去鼻君之庙,史氏纪之以为竒节,以今方之,不亦并美前修哉?《春秋》之法,剪絶乱贼,虽死曰诛,以明刑也,窃有取焉。系之颂曰:「有宋不竞,图存海陬,胡为枭憝,犯彼灵丘?株送横分,犹有余谴,孰以峨容,黩我峻巘?陈侯殛之,义愤所宣,人雠神怒,倐焉皆蠲。生脱明诛,死伏幽戮,何必市朝,游魂骇觫?烈烈陈侯,为政有纪,崇正祛邪,规民于礼。陈侯烈烈,秉徳靖共,旌善瘅恶,教民作忠。」泽及枯骴,受天百禄,报尔宿雠,宜隲遐福。黎氓述颂,我用是修名。诛三贼,窃取《春秋》。宋之南渡,建都于杭州者一百五十年。其初兴也,始于后周恭帝显徳七年。恭帝方八岁。及其亡也,终于少帝徳佑二年。少帝方六岁。名显而徳显二字,竟与得国时符合。周以主幼而失国,宋亦以主幼而失国。周有太后在上,宋亦有太后在上。始终兴亡之数,相类如此。至正十二年壬辰秋,蕲黄徐寿辉贼党攻破昱岭闗径抵余杭县。七月初十日,入杭城。伪将蔡、杨、苏一屯明庆寺,一屯北闗门妙行寺,称弥勒佛出世,以惑众。浙省叅政樊执敬死于天水桥,寳哥与妻同沉于西湖。其贼不杀不淫,招民投附者署名于籍,府库金帛悉辇以去。二十六日,浙西亷访使自绍兴率盐场灶丁过江,同罗木营官军克复城池,贼遂溃散。三平章鼎鼎逃往嘉兴,郎中托克托过江南,越数日携省印来会,权署省事。至是亦回。四平章嘉珲自湖州统军归,举火焚城,残荡殆尽。附贼充伪职者范县尹等斩之。里豪施遵礼、顾八为迎敌官军剐于市,家产没县官。明庆、妙行二寺僧人亦然。省都事以下坐失守城池罢黜不叙,省官复任如故。朝廷法度既隳,刑赏失宜,欲天下燕安不可复得矣。至正壬辰秋七月,红巾陷钱唐。胡仲彬者,杭城勾阑中演说野史者也。时登省官之门,因得夤縁注授廵检。至正四年七月,招募无藉之徒,文其背曰「赤心护国,誓杀红巾」八字为号,将遂作乱。为其叔告捕,斩之。至正壬辰、癸已间,浙江潮不波。其时彭和尚以妖术为乱,陷饶、信、杭、徽等州。未几克复,又为张九四所据。浙西不复再为元有。昔宋末海潮不波,而宋亡;元末海潮不波,而元亡。亦天数之一终也。盖杭州是闹潮,不闹是其变矣。至正十六年二月,红巾陷平江,江浙行省丞相达实特穆尔大惧,召杨谔勒哲以兵来守杭州。谔勒哲,武冈绥宁之赤水人。初,羣无赖啸聚溪洞,谔勒哲内深贼持权诈,故众推以为长。王事日棘,湖广陶梦祯举师勤王,闻苖有众习鬬击,往招之。由千户累阶至元帅。梦祯死,枢密院判鄂尔和总兵驻淮西,仍用招纳。既得,旁縁中国不复可控制,畧上江,顺流而下,抵仪真,度扬子,宿留广徳、吴兴间。至是应召来杭,以兵刼丞相,升本省叅知政事,填募民入粟,空名告身予之,即拜添设左丞。所统苗獠洞猺答剌罕等,无尺籍伍符,无统属。相谓曰:“阿哥曰麻线。”至称主将亦然。喜着斑斓衣,衣袖广狭修短与臂同,幅长不过膝。袴如袖,裙如衣,总名曰草裙、草袴。固脰以兽皮,曰护项;束腰以帛,两端悬凥后若尾,无间晴雨,被毡毯状,絶类犬。军中无金鼓杂鸣,小锣以节进止。其锣若卖货郎担人所敲者。士卒伏路曰“坐草”。军行尚首功,资抄掠曰“检刮”。所过无不残灭,掳得男女,老者、幼者、若色陋者杀之,壮者曰“土乖”,少者曰“赖子”,皆驱以为奴。人之投其党者曰“入火”。妇人艳而晢者畜为妇,曰“夫娘”。一语不合即剚以刃。驻兵城东菜市桥外,淫刑以逞,虽阳尊事丞相,而生杀予夺,恣意行之。丞相仅得署成案而已。筑营徳胜堰,周围三四里,子女玉帛皆在焉,以为郿坞。计用法刻深,任势立盛,而邓子文、金希尹、王彦良之徒,又悉邪佞轻佻,左右交煽,气焰翕忽。时左丞李伯升行枢密同知,史文炳同佥,吕珍等皆先冦淮旅而降,顺者各有精兵。丞相与之合谋,以其众攻焉。谔勒哲惧,遣吏致牲酒于文炳,为可怜之意,曰:“愿少须臾母死,得以底里上露报。”

译如果用阴间报应来解释,那么古今奸雄中,靠卑劣手段成事的人,有的并没有遭受鞭打暴尸的灾祸,又该怎样解释才说得通?既然如此,赵氏遭遇灾难,难道真是天意吗?元朝气运正在兴盛,中华的国运却已断绝,杀戮之机横行,毒害遍及天地之间;即使沉入黄土,也仍然不能免除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会惨烈到这种地步?陵墓山谷迁移变化,触目所见很少有旧迹,而髡贼的斩首像却整齐排列,留下污点玷辱这座山,大概不是为了让百姓看见的。穆宗的头骨藏在蒙古包中,高皇帝没收后将它送回,可惜当时没有人把毁贼像的事情上报朝廷,如今终于由陈侯将它们诛灭。宣扬皇祖的德意,发泄异代的幽恨,成就义士的雄心,扫除名山上的凶秽,实在令人痛快。过去申屠廸毁掉曹操的祠堂,薛伯高拆除鼻君的庙宇,史官记载这些事,认为是奇特的节义;拿今天的事情相比,不也同样可以与前代贤士媲美吗?《春秋》的原则是剪除断绝乱臣贼党,即使人已死,也说是诛杀,以彰明刑法;我私下很赞同这一点。因而作颂说:‘有宋国势不振,图谋在海角求存;为什么髡贼恶徒,竟敢侵犯那神灵的山丘?砍断树木、割裂尸骨,仍然留下余罪;谁敢凭丑陋的容貌,玷污我的高山?陈侯诛灭了他们,宣泄了正义的愤怒;人人的仇恨和神灵的震怒,顷刻之间全都消除。’ 活着逃脱了明面的诛罚,死后也难逃幽冥的惩处,何必一定要在街市朝廷间处死,才能使游魂惊恐战栗?威烈的陈侯,施政有纲纪,尊崇正道、驱除邪恶,使百姓遵循礼法。威烈的陈侯,秉持德行,安静而恭谨;表彰善行、厌恶恶行,教导百姓成为忠良。恩泽甚至施及枯骨,使他承受上天赐予的百般福禄;为你报了旧仇,也应当使你得到长久的福祉。百姓作歌颂扬,我借此为他修成美名。诛杀三名贼徒,我私下取法于《春秋》。宋朝南渡后,在杭州建都一百五十年。它最初兴起,始于后周恭帝显德七年;恭帝当时才八岁。到它灭亡时,终于宋少帝德祐二年;少帝当时才六岁。显德和德祐这两个年号中的‘显’、‘德’二字,竟与得国时的情形相互符合。后周因为君主年幼而失国,宋朝也因为君主年幼而失国。后周有太后在上,宋朝也有太后在上。始终兴亡的命数如此相似。至正十二年壬辰秋,蕲黄徐寿辉的贼党攻破昱岭关,直抵余杭县。七月初十日,进入杭州城。伪将蔡、杨、苏一部驻扎在明庆寺,另一部驻扎在北关门妙行寺,宣称弥勒佛出世,以此迷惑众人。浙江省参政樊执敬死在天水桥,宝哥与妻子一同沉入西湖。那些贼人不杀人、不奸淫,招募愿意投降归附的百姓,将姓名登记在册;府库中的金帛全部用车船运走。二十六日,浙西廉访使从绍兴率领盐场灶丁渡江,会同罗木营的官军收复城池,贼军于是溃散。第三平章鼎鼎逃往嘉兴,郎中托克托渡过江南,过了几天带着省印前来会合,暂代省事,到这时也返回了。第四平章嘉珲从湖州统军回来,放火焚烧城池,城中残破荡然,几乎全被毁尽。投附贼军、接受伪职的范县尹等人被斩杀。里豪施遵礼、顾八因为迎接敌军官兵,被在市中剐刑处死,家产没收归县官。明庆寺、妙行寺的僧人也同样被处置。省都事以下的官员因获罪于失守城池而被罢免,不再叙用;省官则照旧复任。朝廷的法度既已毁坏,刑罚和奖赏又失当,想要天下重新安定,已经不可能了。至正壬辰年秋七月,红巾军攻陷钱唐。胡仲彬是杭州城勾栏中演说野史的人。当时他常登门拜访省官,因而得以钻营请托,注授为巡检。至正四年七月,他招募一群无赖,在背上刺写‘赤心护国,誓杀红巾’八字作为旗号,准备起兵作乱。后来他的叔父告发并将他捕获,最终把他斩杀。至正壬辰、癸巳年间,浙江的潮水不再起波。当时彭和尚凭妖术作乱,攻陷饶州、信州、杭州、徽州等州。不久这些地方被收复,却又被张九四占据。浙西从此不再归元朝所有。过去宋朝末年海潮不再起波,宋朝便灭亡;元朝末年海潮不再起波,元朝也灭亡。这也是天命终结的一种征兆。因为杭州本来以潮水喧闹著称,潮水不再喧闹就是它的变异。至正十六年二月,红巾军攻陷平江,江浙行省丞相达实特穆尔非常害怕,召杨谔勒哲率兵前来守卫杭州。谔勒哲是武冈绥宁赤水人。当初,一群无赖在溪洞聚集号叫,谔勒哲内心深沉,善于使用权术,所以众人推举他为首领。战事一天比一天危急,湖广人陶梦祯起兵勤王,听说苗人有很多人熟习战斗,便前去招募他们。陶梦祯由千户逐级升至元帅;陶梦祯死后,枢密院判鄂尔和任总兵驻守淮西,仍然采用招抚收纳的办法。招得这些人后,他们借着中原局势混乱,已无法控制,便攻掠上江,顺流而下抵达仪真,渡过扬子江,停留在广德、吴兴一带。此时杨谔勒哲应召来到杭州,用军队劫持丞相,升任本省参知政事;他招募百姓缴纳粮食,用空名告身发给他们,随即任命自己为添设左丞。他所统领的苗、獠、洞、猺、答剌罕等人,没有正式户籍、军籍和编制,也没有统属关系。他们互相称呼说:‘阿哥就是麻线。’甚至称呼主将也是如此。他们喜欢穿斑斓的衣服,衣袖的宽窄长短都和手臂相同,衣幅长度不过膝盖。裤子像袖子,裙子像衣服,总称为草裙、草袴。脖子固定着兽皮,称为护项;腰间系着帛带,两端垂在臀后像尾巴,不论晴雨都披着毡毯一样的东西,完全像狗。军中没有金鼓混杂的鸣声,只用小锣来节制进退。这种锣就像货郎挑担时敲的锣。士卒伏在道路旁,称为‘坐草’。军队行进时崇尚斩获首级,以抢掠为资财,称为‘检刮’。他们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残害毁灭的;掳获男女后,老人、幼童以及容貌丑陋的人都杀掉,壮年人称为‘土乖’,少年人称为‘赖子’,全都驱赶去做奴隶。投奔他们党羽的人称为‘入火’。妇女中容貌艳丽、皮肤白皙的,便蓄养为妻,称为‘夫娘’。只要一句话不合意,立即用刀刺杀。军队驻扎在城东菜市桥外,滥施酷刑以逞威风;虽然表面上尊重丞相的职权,但杀生、赦免、授予和剥夺权力,全都任意施行。丞相只能在已成的案卷上署名而已。他们在德胜堰修筑营寨,周围三四里,子女玉帛都集中在那里,把它当作郿坞。杨谔勒哲谋划用法严酷,凭借权势树立声威;而邓子文、金希尹、王彦良之流,又全都邪佞轻浮,在左右煽动助势,气焰忽盛忽衰。当时左丞李伯升任行枢密同知,史文炳任同佥,吕珍等人都曾先在淮地率军为寇,后来投降,各自拥有精兵。丞相与他们合谋,准备率众进攻杨谔勒哲。谔勒哲害怕了,派官吏带着牲畜和酒送给史文炳,表示哀怜之意,说:‘希望稍稍等候,不要立即杀我,让我能够把内情全部上报,以求报答。’

不可。谔勒哲乗躁力战而败,尽杀所有妇女,自缢以死。独平章庆通女以先在富阳得免。平章女已尝许嫁亲王,谔勒哲。强委禽焉,故数其罪者以此居首。文炳解衣裹尸,瘗之。杭民尚淫奢,男子诚厚者十不二三,妇人则多以口腹为事,不习女工,日用饮膳,惟尚新出而价贵者,稍贱便鄙之。纵欲买啖,又恐贻笑邻里,而止。至正十九年,已亥冬十二月,金陵游军斩闗而入,突至城下,城门闭三月余,各路粮道不通,米价涌贵,一斗直一十五缗。越数日,米既尽,糟糠亦与米价等,有赀力人则得食,贫者不能也。又数日,糟糠亦尽,乃以油饼捣屑啖之。老幼妇女三五为羣,行乞于市,虽姿色艳丽,而衣袗齐楚,不暇顾也。至有合家父子夫妇兄弟结袂把臂,共沉于水者,亦可怜矣。一城之人,饿死者十有六七。军既退,吴淞米航凑集,聊藉以活,而又大半病疫死。岂平昔浮靡暴殄之过,造物者有以警之与?至正二十一年,张仲举为承旨,在都下寄浙江周叅政伯琦诗云:「天子临轩授钺频,东南无地不红巾。铁衣逺道三军老,白骨中原万鬼新。义士精灵虹贯日,仙家谈笑海扬尘。都将两眼凄凉泪,哭尽平生几故人。」观是诗,时事可知矣。刘伯温悲杭城歌:「观音渡口天狗落,北闗门外尘沙恶。徤儿被髪走如风,女哭男啼撼城郭。忆昔江头十五州,钱唐富庶称第一。髙门画戟拥雄藩,艳舞清歌乐终日。割膻进酒皆俊郎,呵叱闲人气骄逸。一朝奔迸各西东,玉斚金杯散蓬荜。清都太微天聴髙,虎畧龙韬缄石室。长夜风吹血腥入,吴山浙河惨萧瑟。城上阵云凝不飞,独客无声泪交溢。」元时有梁栋者,登镇海楼,闻角声,赋絶句云:「聴彻哀吟独倚楼,碧天无际思悠悠。谁知尽是中原恨,吹到东南第一州。」元之将乱也,上下以墨为政,时亷访司官分巡州县,例用廵尉司弓兵旗帜金鼓迎送,其音节则二声鼓,一声锣,起解杀人强盗,亦用廵尉司金鼓,则用一声鼓,一声锣。后来风纪之司,赃污狼籍,有轻薄子为诗嘲之曰:「解贼一锣,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锣鼓看来都一様,官人与贼不争多。」元时官吏贪酷害民,天下皆然,而苏杭尤甚。豪强则肆为兼并,侵侮畸零。时有灵隐寺富僧,举赀于人,而人负之者凡数十辈。僧具状于县,负者患之,乃行赂于译吏。顷之,逹噜噶齐译审状词,顾问吏曰:“是僧云何?”译吏曰:“是僧自陈功徳圆满,告乞坐化。”逹噜噶齐曰:“善哉,善哉!”判状如所请。僧竟不知也,意以为准行矣,趋出县门,则众负者扶翼登舆,以旛幢迎出钱塘门外,积柴数丈,拥缚于上,纵火焚之。刑政如此,安得不乱?

西湖游览志余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七

(明)田汝成 撰

○贤逹髙风

译史文炳不答应。谔勒哲乘着急躁之势奋力作战,结果战败,便把所有妇女全部杀死,自己上吊而死。只有平章庆通的女儿因为先前在富阳而得以免死。平章的女儿已经许配给亲王,谔勒哲却强行送去聘礼,因此在列举他的罪行时,把这件事列为首罪。史文炳脱下衣服裹住他的尸体,将他埋葬。杭州百姓崇尚淫逸奢侈,男子中诚实厚道的十人不过二三人;妇女大多只把口腹享受当作要务,不学习女红。日常饮食只崇尚新近出产而价格昂贵的东西,稍微便宜便鄙视它。她们纵然想买来吃,又怕被邻里讥笑,只好作罢。至正十九年己亥冬十二月,金陵的游军砍破关门进入,突然来到城下;城门关闭了三个多月,各路粮道不通,米价暴涨,一斗米值一十五缗。过了几天,米吃完了,连糟糠也涨到和米同价;有财力的人还能得到食物,贫民却不能。又过了几天,糟糠也吃尽了,于是把油饼捣碎成屑来吃。老幼妇女三五成群,在市场上乞讨,即使姿色艳丽、衣服整洁漂亮,也无暇顾及。甚至有全家父子、夫妻、兄弟结伴挽臂,一同投水而死,也实在可怜。一城之中,饿死的人十之六七。军队退去后,吴淞运米的船只聚集而来,百姓姑且依靠这些粮食活命,但又有大半因疫病而死。难道是平日浮华浪费、糟蹋粮食的过错,造物主借此来警戒他们吗?至正二十一年,张仲举任承旨,在都城寄诗给浙江参政周伯琦说:‘天子登临殿堂频频授予兵权,东南各地没有一处不被红巾军占据。穿着铁甲奔走远道,三军将士都已衰老;中原遍地白骨,新添了无数鬼魂。义士的精魂如彩虹贯日,仙家谈笑之间海上便扬起尘土。如今只有把两眼凄凉的泪水,哭尽平生所认识的几个故人。’看这首诗,当时的时局就可以知道了。刘伯温作《悲杭城歌》说:‘观音渡口天狗坠落,北关门外尘沙凶恶。健壮的男子披散头发奔跑如风,女子哭、男子啼,震动城郭。回想从前江边的十五州,钱唐的富庶号称第一。高门前画戟林立,雄藩拥兵自重,整日沉醉于艳舞清歌。割取羊肉进献美酒的都是俊美少年,呵斥闲人,气焰骄横放逸。一旦奔逃离散,各自东西,玉斝金杯散落到蓬门荜户。清都太微,天听高远;虎略龙韬全都封存在石室。漫漫长夜,风吹来血腥气,吴山、浙江河流一片凄惨萧瑟。城上战云凝聚不飞,只有孤客无声流泪,泪水交错纵横。’ 元代有个叫梁栋的人,登上镇海楼,听到号角声,作绝句说:‘听尽悲哀的吟声,独自倚楼而立;碧蓝天空无边无际,思绪悠长。谁知道这全都是中原的遗恨,随着号角吹到东南第一州。’ 元朝将要发生乱事时,上下官员把贪墨当作施政之道。当时廉访司官员分巡州县,按惯例使用巡尉司弓兵的旗帜、金鼓迎送;其节拍是击鼓两声、敲锣一声。押解杀人犯和强盗,也使用巡尉司的金鼓,但节拍是击鼓一声、敲锣一声。后来掌管风纪的官司贪赃污秽、狼藉不堪,有个轻薄之人作诗嘲笑说:‘押解盗贼是一声锣、接着一声鼓;迎接官员是两声鼓、一声锣。看起来锣鼓全都一样,官人与盗贼相差也不多。’ 元代官吏贪婪残酷、危害百姓,天下都如此,而苏州、杭州尤其严重。豪强肆意兼并土地,侵害欺凌孤弱之人。当时灵隐寺有个富和尚,借钱给别人,欠他钱的人有几十家。和尚向县衙递交诉状,欠债者很害怕,便向译吏行贿。不久,达鲁花赤审看诉状,回头问译吏:‘这个和尚说了什么?’译吏说:‘这个和尚自己陈述功德圆满,请求获准坐化。’达鲁花赤说:‘好啊,好啊!’便按和尚所请求的内容批示。和尚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实情,以为官府已经批准,快步走出县门;欠债者们便扶着他登上轿子,打着旛幢把他送到钱塘门外,堆起几丈高的柴薪,把他捆在上面,放火烧死。刑法政令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不发生混乱?《西湖游览志余》卷六。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七。明代田汝成撰写。贤达高尚的风范。

张咏,濮州鄄城人。咸平二年,以工部侍郎知杭州。刚方自任,以严猛为治。有民家子与姊壻讼家财,壻言妇翁临终,此子三岁,故托命掌赀产,且有遗书,令异日以十之三付子,余分与壻。咏以酒酹地曰:「而翁智人也,以子幼故托汝,傥以十之七与子,则子死汝手矣。」命以七分给子,三分给壻,皆服其断,拜泣而去。四年,州民诣阙献土星图一,银百两,乞留知州。诏仍还其银,而奬谕咏,竟以代还。李及字知几,干兴元年以枢密直学士知杭州。于时内侍江徳元居中用事,其弟徳明使过杭,及待之薄。僚佐惊曰:“江使者兄弟荣枯,大臣如反掌耳,公不加礼待,虽不期福,独不畏为祸乎?”及曰:“待之如是足矣。”既而徳明谓僚佐曰:“李公春秋髙,何不求闲郡自处?”乃居杭繁剧地。僚佐走语之,及笑曰:“及老矣,诚愿得闲郡自逸。”既而徳明亦不能伤也。时人重其操守。及资性清介,治尚简严,喜慰荐下吏,而乐道人善恶。杭俗轻靡,不事游宴。一日微雪,遽出郊,众谓命宾朋为髙会,乃独造林逋清谈至暮而归。任中未尝市物,满去惟白乐天集一部。既而悔曰:“惟此愧心耳。”赵抃字阅道,衢州西安人。熈寕三年,以资政殿大学士知杭州。细民闻抃寛大多,骈聚为盗。抃捕获其情重者,黥配他州,法禁严肃,盗遂遁去,境内以清。尝题郡中清风阁诗云:「庭有松萝砌有苔,退公聊此逺尘埃。潮音隐隐海门至,泉势潺潺石缝来。夜榻衾禂僊夣觉,晓窻灯火佛书开。」休官不久,轻舟去,喜过严陵旧钓台。盖公琴鹤之操,所在如一也。韩世忠字良臣延安人屡立战功追封蕲王绍兴中秦桧当国世忠以和议不合恳疏解枢柄逍遥家居常顶一字巾跨驴周游湖山纔以童史四五人自随混迹渔樵号清凉居士好事者遂绘为《韩王湖上骑驴像素吴莱题诗云:「秋风泗水沉周鼎泪湿吴人荆棘冷黄河北岸旌节回信誓如城打不开沿邉撤备无人守虮虱尘埃生甲胄散尽千兵只童骑餐来斗米空壶酒西湖杨栁烟波寒照见从前刀剑瘢宫中孰与论颇牧塞上宁知无范韩事去英雄甘老死此手犹能为公起劝人莫问故将军自是清凉一居士」方万里为王孙亦颜题《韩王湖上骑驴图》歌云:「取日虞渊战临平鼓起金山麾伏兵既不画此背嵬军阵形国容貂蝉佩葱珩军容金甲马朱缨又不画此生面真仪刑昔王不肯专枢庭清凉居士以自名散遣万骑还屯营独控长耳游林垧林间坐石樵叟争不无醉尉呵夜行孰识朱门抗旄旌王孙妙手万事轻欲蹈箕颍遗浮荣龚侯淡墨胜丹青作此灞桥风雪征龙变不测人中英谛观岂是寒书生丈夫出处吾能评不可长剑即短檠得时用世身名亨否哉履道幽人贞亦颜用意何峥嵘大司马侃孙渊明韩世忠以元枢就第,絶口不言兵,杜门谢却酬酢。时乗小驴,放浪西湖泉石间。一日至香林园,苏仲虎尚书方宴客,王径造之,宾主欢甚,尽醉而归。明日,王饷以羊羔,且手书二词以遗之。《临江仙》云:「冬日青山潇洒静,春来山暖花浓。少年衰老与花同,世间名利客,富贵与贫穷,荣华不是长生药,清闻不是死门风。劝君识取主人公,单方只一味,尽在不言中。」《南乡子》云:「人有几多般,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是梦,为官寳玉妻儿,宿业纒年事已衰残,须鬓苍苍骨髓干。不道山林多好处,贪欢只恐痴迷悞了贤。」王生长兵间,未尝知书,晚岁忽若有悟能作字,及小词,皆有生趣,信乎非常之才也。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生时有大禽若鹄飞鸣室上,因以为名。未弥月,河决内黄,水暴至,母姚抱飞坐瓮中,冲涛及岸得免,人异之。少负气节,沈厚寡言,家贫力学,尤好《左氏春秋》《孙吴兵法》。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弩八石。学射于周同,尽其术,能左右射。同死,朔望设祭于其冢。父义之曰:“汝为时用,其狥国死义乎?”飞至孝,及为大将,母留河北,遣人求访,迎归。母有痼疾,药饵必亲。母卒,水浆不入口者三日。家无姬侍。吴玠素服飞,愿与交驩,餙名姝遗之。飞曰:“主上宵旰,岂大将安乐时耶?”却不受。玠益敬服。少豪饮,髙宗戒之曰:“卿异时到河朔,乃可饮。”遂絶不饮。帝初为飞营第,飞辞曰:“敌未灭,何以家为?”或问天下何时太平,飞曰:“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平矣。”

译张咏是濮州鄄城人。咸平二年,他以工部侍郎的身份任杭州知州。他刚正自持,以严厉勇猛作为治理手段。有一户人家的儿子和姐夫争讼家产,姐夫说,岳父临终时,这个孩子才三岁,所以托付他掌管财产;岳父还留下遗书,命令将来把十分之三交给儿子,其余分给女婿。张咏把酒洒在地上说:‘你的岳父是个聪明人,因为儿子年幼才把财产托付给你;假如把十分之七给了儿子,那么这个孩子就会死在你手里了。’于是命令把七成财产给儿子,三成给女婿。双方都佩服他的裁断,拜谢哭泣着离去。咸平四年,州民到宫阙献上一幅土星图和白银一百两,请求让张咏继续任知州。诏令仍将白银退还,并嘉奖慰劳张咏,最终让他任满后仍留任。李及字知几,干兴元年以枢密直学士任杭州知州。当时内侍江德元在朝中掌权,他的弟弟江德明出使经过杭州,李及对他接待冷淡。同僚惊讶地说:‘江氏兄弟的荣辱,大臣一反手就能决定;您不加礼待,难道即使不求福,也不怕招来祸患吗?’李及说:‘这样接待他已经足够了。’后来江德明对同僚说:‘李公年纪大了,为什么不请求到清闲的郡任职呢?’于是李及被调到杭州这个事务繁剧的地方。同僚赶快把话告诉他,李及笑说:‘我已经老了,确实愿意得到一个清闲的郡来安逸度日。’后来江德明也不能伤害他。时人很看重他的操守。李及天性清廉耿介,治理崇尚简约严明,喜欢慰问荐举下级官吏,也乐于谈论别人的善恶。杭州风俗轻浮奢靡,他不参与游宴。有一天下着小雪,他突然出城到郊外,众人以为他要邀请宾朋举行盛会,没想到他独自到林逋那里清谈,直到傍晚才回来。他任职期间从未购买物品,离任时只有一部白居易文集。后来又后悔说:‘只有这件事使我感到惭愧。’ 赵抃字阅道,是衢州西安人。熙宁三年,以资政殿大学士任杭州知州。百姓听说赵抃宽厚仁慈,很多人便聚集起来做盗贼。赵抃捕获其中罪行严重的人,给他们脸上刺字并发配到其他州,法令禁令严肃执行,盗贼于是逃散,境内恢复清宁。他曾在郡中清风阁题诗说:‘庭院里有松萝,台阶上长着苔藓;退朝办公后,姑且到这里远离尘世。潮声隐隐从海门传来,泉水潺潺从石缝流出。夜里躺在榻上,盖着被褥从仙梦中醒来;清晨窗前灯火明亮,佛经已经打开。’他辞官后不久,乘小船离去,喜欢经过严陵旧钓台。这大概就是赵公像琴和鹤一样清高的操守,无论在哪里都始终如一。韩世忠字良臣,是延安人,多次建立战功,追封蕲王。绍兴年间,秦桧主持国政,韩世忠因不同意议和,恳切上疏请求解除枢密院职权,退居家中。他常头戴一字巾,骑驴周游湖山,只带四五个童仆和史官随从,混迹于渔夫樵夫之间,自号清凉居士。好事者于是把他画成《韩王湖上骑驴像》。吴莱在画上题诗说:‘泗水秋风中周鼎沉没,吴地人的眼泪湿透了寒冷的荆棘。黄河北岸旌节归来,信誓如城却无法攻破。边地撤去守备,再无人防守,虮虱和尘埃在铠甲中滋生。千军散尽,只剩一个童仆骑驴;吃饭时只有一斗米,空壶中也没有酒。西湖杨柳笼罩在寒烟水波中,照见从前刀剑留下的伤痕。宫中有谁能与之谈论廉颇、李牧?边塞上哪里知道还有范仲淹、韩琦?事情过去,英雄甘愿老死;但这双手还足以使公重新奋起。劝人不要询问故将军,他本来就是一位清凉居士。’方万里是王孙,也题《韩王湖上骑驴图》歌说:‘若要画取太阳从虞渊升起、临平山鼓声响起、金山挥旗伏兵出击的场面,既不画这背嵬军的战阵,也不画韩王生前貂蝉冠、佩葱珩的朝廷仪容,金甲骏马、朱缨装束也都不画;只是画如今的清凉居士以此自号,遣散万名骑兵回营,独自驾着长耳驴游于山林旷野。林间坐在石上的樵夫争相观看,也不怕醉酒的尉官呵斥夜行。谁能认出这位曾在朱门前抗旌执节的王公?王孙妙手,轻视世间万事,想要追随箕山、颍水隐士,抛弃浮华荣名。龚侯以淡墨胜过丹青,画出灞桥风雪中的行旅。他是龙的变化、深不可测的人中英杰,仔细观看,哪里是一个寒酸书生?大丈夫的出仕与退隐,我能够评论;不能因为长剑而用短灯檠,得志时应当济世,使身名显达;不得志时也要像幽居之人一样守正。这幅画的用意多么高峻啊!大司马桓温的孙子、陶渊明。’ 韩世忠以原枢密的身份退居私第,绝口不谈军事,闭门谢绝交往应酬。他有时骑着小驴,任意游荡在西湖的泉石之间。一天到了香林园,苏仲虎尚书正在宴请宾客,韩世忠径直前往,宾主尽情欢饮,直到大醉才回去。第二天,苏仲虎送来羊羔,并亲笔写了两首词赠给他。《临江仙》说:‘冬日青山潇洒而宁静,春来山暖花朵繁盛。少年和衰老都同花一样,世间追逐名利的人,无论富贵还是贫穷,荣华并不是长生药,清名也不是死路上的风。劝你认清真正的主人,单方只有一味药,全都包含在不言之中。’《南乡子》说:‘人有多少种境遇,富贵荣华总是空闲。自古英雄都如梦,做官、宝玉、妻儿,不过是宿业缠身。年事已经衰残,须发苍苍,骨髓枯竭。不要说山林有许多好处,只因贪恋欢娱,恐怕痴迷而误了贤德。’韩世忠一生长在军旅之中,从未读过书,晚年忽然像有所领悟,能够写字以及作小词,都富有生动意趣,真是非同寻常的人才。岳飞字鹏举,是相州汤阴人。他出生时,有一只像鹄的大鸟在房屋上空飞鸣,因此取名为飞。还未满月,黄河在内黄决口,洪水突然涌来;母亲姚氏抱着岳飞坐进一口瓮中,随洪涛冲到岸边而得以免难,人们都认为这是奇异的事。岳飞年轻时便很有气节,沉稳厚重而少言;家境贫寒仍努力学习,尤其喜爱《左氏春秋》和《孙吴兵法》。他天生神力,不到二十岁就能拉开三百斤的弓,使用八石的弩。他向周同学习射箭,学尽周同的技艺,能够左右开弓。周同死后,他每逢朔日、望日都设祭于周同墓前。周同的父亲认为他很重义,说:‘你将来若被时代任用,能够为国殉死、守义吗?’岳飞极为孝顺。后来做了大将,母亲还留在河北,他派人寻找并接回。母亲患有顽疾,药物饮食必定亲自照料。母亲去世后,他三天不入口水和浆。家中没有姬妾侍女。吴玠一向敬佩岳飞,希望同他结交,便选送美女给他。岳飞说:‘皇上日夜忧劳,难道是大将安享快乐的时候吗?’拒绝接受。吴玠更加敬重佩服他。岳飞年轻时喜爱豪饮,高宗告诫他说:‘你将来到了黄河以北,才可以饮酒。’从此他便完全戒酒。皇帝起初为岳飞营建宅第,岳飞辞谢说:‘敌人还没有消灭,要房子做什么?’有人问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岳飞说:‘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就太平了。’

师毎休舎,课将士注坡跳壕,皆重铠习之。中子云尝习注坡,马踬,怒而鞭之。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卒有躬为调药,诸将逺戌,遣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凡有颁犒,均给军吏,秋毫不私。善以少击众,欲有所举,尽召诸统制与谋,谋定而后战,故有胜无败。猝遇敌不动,故敌为之语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张浚尝问用兵之术,曰:“仁、智、信、勇、严,阙一不可。”调军食,必蹙额曰:“东南民力竭矣。”杜充之驻建康也,岳飞置寨于宜兴,命亲将守之。飞兵出不利,夫人密谕亲将,选精鋭具糇粮,潜为策应。未几,飞兵还,即入教场,呼亲将问之曰:“汝欲何为?”曰:“闻太尉军小不利,故择敢战士备策应。”此男女孝顺耳。飞曰:“吾命汝坚守根本,天不能移,地不能动。汝今不待吾令,擅自动摇,违吾师律也。”立命责短状,将大惧,哀祈吐实,谓此非某所为,夫人有命耳。飞愈怒,竟斩之。绍兴和议初成,金以河南归我,判宗正事士■〈亻褭〉衔命道荆襄,过南邓,飞止之曰:“金人无信,君宜少驻。”士■〈亻褭〉以上命有程,辞去。不数舍,烟尘四起,军声嚣然,失色南奔。忽遇大军,望之岳帜也,遂驰就之。飞笑曰:“固谓君勿行,正恐此耳。然已遣董御带、牛观察在前,与之交锋矣。”兵胜败无常,君王人且近属,吾当以亲兵卫送君行。数里,两将捷书至,盖士■〈亻褭〉未行前一日出师也。其后飞得罪下狱,士■〈亻褭〉极辩其无辜,且以百口保之。非惟感恩,盖亲见其用兵神速故耳。朝臣并论士■〈亻褭〉身为宗室,不应交结将帅,因指为党,遂罢宗司与祠云。岳坟诗集,无虑千首,絶唱者亦少,择其佳者,已收前志矣。赵子昻有「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支韵难和。徐孟岳和「饮马徒闻腥巩洛,洗兵无复望条支」。髙则诚和「父子一门甘伏节,山河千里竟分支」。近阅壁间有和「山前有客祠彭越,塞上无人斩郅支」,亦颇竒。穏鳯皇山故宫诗,杨亷夫倡「兠字盖元建佛寺,西僧皆戴红兠也」。瞿士衡和「云歌舞楼台拟汴州,可怜蛮触战蜗牛。临书玉几雕檐静,行酒青衣罽帐愁。巻土自应从亶父,滔天谁复放驩兠。台空老树寒鸦集,落日沧波江上秋」。亷夫深喜之。徐应镳字巨翁,衢之江山人。咸淳末补太学生。徳佑二年,巴延次师皋亭山,少帝率三宫庶僚、三学诸生皆北行。应镳与其子乡贡士曰琦,曰崧,女元娘,誓不从太学。故岳飞第有飞祠,应镳具酒殽祀飞祠曰:「天不佑宋,社稷为墟。应镳以死报国,誓不与诸生降元。有魂魄累王作配神主,与王英灵永永无斁。」作诗云:「二男并一女,随我上梯云。」琦亦赋诗以自誓。祭毕,以酒肉饷诸仆,俟其酣醉,乃率子女入经徳斋,登梯云楼,积诸房书册,四周纵火自焚。一小仆不醉,闻火起,至楼下宂牖视之,见镳父子俨坐如塑,惊报诸仆,壊壁扑灭之。镳不得死,与子女怏怏出户去,仓卒莫知所之。翌日得其尸于祠前井中,皆僵立瞪目如生。诸仆为具棺殓殡之,西湖金牛僧舍。益王立于福州,褒其节,赠朝奉郎、秘阁修撰。后十年,其同舍生刘汝均率儒生五十余人收而葬之,方家峪广严院侧,谥正节先生。皇明正徳间,御史髙胤,叅政梁材请于朝为建祠,赐号忠节。樊执敬,字时中,郓州人。至正十年,除江浙行省叅知政事。十二年,徽、饶冦自昱岭犯杭,执敬上马,中途与贼遇,射死贼四人,又逐之,射死三人。贼来愈盛,填咽街巷,且纵火,官兵皆溃。贼呼执敬使降,执敬叱之曰:「守关吏不谨,汝得至此,恨不碎汝万段,何谓降耶!」奋力斫贼,中枪而死。事闻,赠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柱国,封鲁国公。尝作《观潮》诗云:「烟波闪闪海门开,平地潜生万壑雷。大信不亏天不老,浙江亭上看潮来。」公之志可见矣。

译岳家军每次停驻休息,都训练将士从高坡冲下、跳越壕沟,而且都穿着重铠练习。岳飞的次子岳云曾练习冲坡,战马跌倒,岳飞愤怒地鞭打他。有士卒取百姓一缕麻来捆柴,立即斩首示众。士卒夜间住宿,百姓开门愿意接纳他们,却没有人敢进入。军中号令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士卒有人亲自为百姓调制药物;各位将领远赴戍边,岳飞派妻子前去慰问。将士家中有人为国战死,岳飞便为之哭泣并抚养遗孤,有时还把自己的儿子娶其女儿。凡有颁发犒赏,均分给军吏,丝毫不据为己有。岳飞善于以少击众,准备有所行动时,总召集各位统制共同谋划,谋定之后才作战,所以有胜无败。突然遭遇敌军也不动摇,因此敌人说:‘撼动山容易,撼动岳家军难。’张浚曾询问用兵之术,岳飞说:‘仁、智、信、勇、严,缺一不可。’调度军粮时,他必定皱眉说:‘东南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了。’杜充驻守建康时,岳飞在宜兴设置营寨,命亲信将领守卫。岳飞出兵失利,夫人秘密告诉守将,选拔精锐、准备干粮,暗中作为策应。不久岳飞的军队回来,随即进入教场,叫来守将问:‘你想做什么?’守将说:‘听说太尉的军队稍有不利,所以选出敢战的士卒准备策应。’ 这不过是夫妇之间的孝顺之情罢了。岳飞说:‘我命令你坚守根本阵地,天也不能使它移动,地也不能使它动摇。你现在不等我的命令,擅自想要改变部署,这是违反我军军法的行为。’立即命令将领写下简短罪状,将领非常害怕,哀求并说出实情,说明这不是自己所为,而是夫人的命令。岳飞更加愤怒,最终还是将他斩首。绍兴和议刚刚达成,金朝把河南归还给宋朝,判宗正事士■〈亻褭〉奉命经过荆襄,路过南邓,岳飞阻止他说:‘金人没有信用,您应当暂且停留。’士■〈亻褭〉以皇上的命令有规定期限为由,辞别离去。还没有走过几个驿舍,四面烟尘骤起,军声喧嚣,他变了脸色向南奔逃。忽然遇到大军,远望军旗原来是岳字,便驱马奔去投靠。岳飞笑说:‘我本来就说不要走,正是担心这个。但我已经派董御带、牛观察在前面,和金军交锋了。’战事胜败本来没有定数,您是君王的近亲,我应当派亲兵护送您上路。走了几里,两位将领送来捷报,原来他们是在士■〈亻褭〉尚未出发的前一天就已出兵。后来岳飞获罪入狱,士■〈亻褭〉极力辩明他无罪,并以全家百口担保。此举不只是感恩,也是因为他亲眼见识过岳飞用兵神速的缘故。朝廷大臣一同弹劾士■〈亻褭〉,说他身为宗室,不应与将帅交结,便指称他们结党,于是罢免了他的宗正司职务和祠禄。岳坟诗集大约有一千首,真正绝唱也不多,较好的作品已经收入前面的记载。赵子昂有诗句说:‘英雄已经死去,叹息又有什么用;天下分裂为两半,终于无法支撑。’这个‘支’字的韵很难和。徐孟岳和诗说:‘只听说在腥臭的巩洛一带饮马,再也没有希望在条支洗兵。’高则诚和诗说:‘父子一门甘愿伏节守义,千里山河最终分裂。’最近看见墙壁间有和诗说:‘山前有客人祭祀彭越,塞上却无人斩杀郅支。’也颇为奇特。杨廉夫倡作《稳凤皇山故宫》诗,其中‘兜’字,是因为元代在这里修建佛寺,西僧都戴红兜帽。瞿士衡和诗说:‘云中歌舞楼台仿佛汴州,可怜蛮触小国却争战如蜗牛角。面对书案玉几,雕檐下寂静无声;行酒的青衣侍者,面对罽帐而愁苦。卷起泥土自应追随亶父,洪水滔天又有谁来放出驩兜?高台已空,老树上寒鸦聚集;落日映照着江上秋日的苍凉水波。’杨廉夫非常喜欢这首诗。徐应镳字巨翁,是衢州江山人。咸淳末年补任太学生。德祐二年,巴延的军队驻扎在皋亭山,少帝率领三宫、百官、三学诸生一同北行。徐应镳和他的儿子乡贡士徐琦、徐崧,以及女儿元娘,发誓不随太学生降元。原来岳飞旧宅中有岳飞祠,徐应镳准备酒菜祭祀岳飞祠,说:‘上天不保佑宋朝,社稷已经成为废墟。我徐应镳愿以死报国,发誓不与诸位太学生投降元朝。如果有魂魄,请让我长久陪伴大王,成为配享的神主,与大王的英灵永远不厌弃。’他作诗说:‘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跟随我登上梯云楼。’徐琦也作诗自我明誓。祭祀完毕,他们把酒肉分给各个仆人,等仆人们喝醉后,便率领子女进入经德斋,登上梯云楼,把各屋的书册堆在一起,四面放火自焚。一个小仆没有喝醉,听到火起,来到楼下从破窗向里看,见徐应镳父子端坐在那里,像塑像一样,惊慌地报告其他仆人;仆人们拆毁墙壁,把火扑灭。徐应镳未能死去,只好和子女怏怏不乐地出门离去,仓促之间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第二天,在祠前的井中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全都僵直站立,瞪着眼睛,像活着一样。仆人们准备棺材收殓,把他们停柩葬在西湖金牛僧舍。益王在福州即位后,褒奖他们的节义,追赠徐应镳朝奉郎、秘阁修撰。十年后,他的同舍生刘汝均率领五十多名儒生,将他们收葬在方家峪广严院旁,谥号为正节先生。皇明正德年间,御史高胤、参政梁材向朝廷请求为他建祠,赐号忠节。樊执敬字时中,是郓州人。至正十年,授任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至正十二年,徽州、饶州的贼寇从昱岭进犯杭州,樊执敬骑马出战,在途中遇到贼军,射死四人,又追击他们,射死三人。贼军越来越多,挤满街巷,并且纵火,官兵全都溃败。贼军喊叫着让樊执敬投降,樊执敬斥骂说:‘守关的官吏不谨慎,才让你们来到这里;我恨不得把你们碎尸万段,还说什么投降!’于是奋力砍杀贼军,中枪而死。事情上报后,追赠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柱国,封鲁国公。他曾作《观潮》诗说:‘烟波闪烁,海门打开;平地之下暗暗生出万壑雷声。大信不会亏损,苍天不会衰老;我在浙江亭上观看潮水涌来。’他的志向由此可见。

刘基字伯温,括苍人。元时为江浙行省都事,时方国珍乱海上,省议主招抚,伯温主攻讨。国珍行赂于朝,卒从省议,逮伯温于法,侨寓杭城,盖至正癸已岁也。作诗云:「春阳动万物,众草皆已抽。嘤鸣亦和悦,我何独懐忧。鲸鲵未葅醢,豺狼满山丘。鳯凰窜荆棘,乌鸢自相求。浮云蔽苍穹,天路阻且修。风沙日暮起,铩羽安所投。悲来怛中懐,涕泣纵横流。江城阴气凝,积雨春凄凉。出门何所见,但见瓦砾场。新庐各有主,店舍亦已张。市人半荷戈,使客尽戎装。回首嬉游地,惨淡寒烟黄。怅焉念所思,恻隐心中伤。徘徊西湖上,怆怅有所思。所思不可见,涕泪下沾衣。死生一瞬息,逝者安可追。狼瞫信君子,李陵非男儿。鍜鐡当用椎,析薪当用斧。抜蓼而植荼,去辛还得苦。峨峨九阳门,卫以豹与虎。微微蝼蚁忱,郁郁不得吐。」刘伯温元末亡命吴中,一日与客饮西湖,会有异云起西北,光映湖中。鲁道原、宇文公谅以为庆云也,将分韵赋诗。伯温候望良久,曰:“此天子气也,淮楚之分,十年后有真主出,我当辅之。”时杭城犹全盛,座客大骇,以为狂,且曰:“是累我族灭我,悉迯去。”公独呼门人沈与京,置酒亭上,放歌狂醉而罢。方希直孝孺之从学于太史宋景濓也,相得甚欢,尝从景濓宿南屏山,晨起对雪浩饮髙歌,意气慷慨。后数年,景濓薨,而乡人有王生者,偶冩南屏对雪图,索诗于希直。希直阅之,感叹陈迹,遂题诗云:「昔年歳暮京国还,舣舟夜宿南屏山。山风吹雪天欲压,夜半大雪埋江闗。清晨倚楼望吴越,六合玉花飘未絶。恍疑江水驾山来,万顷银涛涌城阙。山僧好事喜客留,置酒开筵楼上头。玉堂仙人宋夫子,红颜白髪青貂裘。坐读古今如指掌,共看云收月华上。寒辉素彩相荡摩,碧海璚台迭萧爽。酒酣击节心目开,慷慨吊古思英才。荒祠古栢岳王墓,废湖残栁苏公台。一时佳会难再得,仙人上天尘世窄。王子何年绘此图,正貎南屏旧游迹。吾知王子竒崫人,新诗妙笔俱絶伦。偶然挥洒岂无意,神授髣髴存天真。世间今古同飞电,回首人豪都不见。空有罗山石室书,夜夜虹光射霄汉。」盖其时景濓已谢病还山,而希直自海上来迓,邂逅于南屏,师生道义之情,湖山増重矣。其曰「罗山石室」,乃景濓公精舍也。周新,广城人。永乐中,浙江按察使。亷公厚直,声称藉甚。为兵部尚书方宾所譛,下锦衣狱,以寃死。仁庙每悼惜之。新在浙异政甚多。一日有诉争雨伞者,甲曰:“我伞也。”乙曰:“我伞也。”所验皆同。新命剖之,各持其半去。阴遣人尾其后,甲云:“我始欲助汝伞价之半,得非汝利耶?”乙曰:“伞本我物,宁能低价属汝。”于是甲就缚,正其罪。其发奸摘伏类如此。激励僚属,贪竞愧沮。时有叶宗行者,云间人。知钱塘有亷操,新特重之。比卒,新为文手书以祭之。盖将以风部吏也。新无子,景泰初,周夫人卒于家。浙之人在广东藩臬者,会葬云。王良字文信,河南开封人。洪武末,浙江按察使,亷洁明峻,尝以忠义自许。每晨诣本司岳庙,焚香矢心,盖慕王之忠烈也。革除间,良知天下事将有变,预蓄草柴,堆积室内。靖难师起,良语其妻曰:「吾平生以忠义许国,今事至矣,汝意何如?」妻慨然曰:「大丈夫见义勇为,何用谋及妇人?且公既为忠臣,妾岂不能为义妇乎?唯此数岁儿祀不可絶。婢某聪慧至诚,必能抚养。某佥事夫人与我最厚,当尽我簮珥与此婢投匿佥事衙。若得抚养成人,庶不絶嗣。」良然之,遣婢去,乃阖门索火。未至而妻已投池中死矣。良具衣冠,举火,端坐而殁。正徳年间,按察使梁材立祠于本司之东,私谥曰「忠节」云。许亨,永乐间以都督佥事镇守浙江,二十余年有恵政,亷简忠勤,诸司畏服。其卒也,哭声振城,市虽妇女亦有奔送其丧者。山阴秦瑛挽之诗云:「太平无事展珠钤,庭树沉沉昼掩帘。门外日髙闲剑戟,海滨风静集鱼盐。累朝功业金瓯重,一寸忠勤雪鬓添。忽报前营将星坠,哭声终夜起闾阎。」徐一夔,字大章,天台人。洪武六年,以儒士荐,授杭州府学教授。博雅通经,教法严整,为文有法度,士林服之。召入纂修《元史》,赐蠎衣,复任。寻为省臣撰上贺表,其词有云:“光天之下”,又云:“天生圣人为世作则。”太祖览之,大怒曰:“腐儒乃如是侮我耶?”盖以“生”者,僧也;“光”则祝髪之谓,“则”字近贼。罪坐不敬,礼臣大惧。因请曰:“愚蒙不知忌讳,乞降表式。”太祖因自为文,传布天下。一夔在任凡九年,所著有《始丰稿》《湖上勒石》之文,多其手笔。

译刘基字伯温,是括苍人。元代任江浙行省都事。当时方国珍在海上作乱,行省商议主张招抚,刘伯温主张进攻讨伐。方国珍向朝廷行贿,朝廷最终听从行省意见,将刘伯温交付法司治罪。他寄居在杭州城,大概是在至正癸巳年。作诗说:‘春日阳气振动万物,众草都已经抽芽。鸟儿嘤鸣也和悦欢畅,为何只有我独自忧愁?鲸鲵还没有剁成肉酱,豺狼却遍满山冈。凤凰逃窜在荆棘中,乌鸦和老鹰彼此争逐。浮云遮蔽苍穹,通往天子的道路阻塞而遥远。风沙在日暮时升起,折伤羽翼的鸟儿将投向何处?悲伤袭来,内心痛苦,眼泪纵横流淌。江城阴气凝聚,连日阴雨使春天凄凉。出门看见的是什么?只看见瓦砾遍地。新建的房屋各有主人,店铺也已有人开张。市场上的人有一半扛着兵器,使者全都穿着戎装。回头望那嬉游之地,只剩惨淡的寒烟和昏黄景色。惆怅地想着所思念的人,恻隐之情在心中悲伤。徘徊在西湖上,悲怆惆怅而有所思念。所思之人无法见到,眼泪落下沾湿衣襟。死生只在一瞬之间,逝去的人又怎能追得回来?狼瞫才是真君子,李陵却不是男子汉。锻铁应当用铁锤,劈柴应当用斧头。拔掉蓼草却种下苦菜,除去辛辣又得到苦味。高峻的九阳门,有豹与虎守卫。微小如蝼蚁的忠诚心意,郁结在胸中无法吐露。’ 刘伯温在元末逃亡吴中。一天和客人在西湖饮酒,恰逢西北方升起奇异的云,光彩映照在湖中。鲁道原、宇文公谅认为这是庆云,准备分韵作诗。刘伯温观察了很久,说:‘这是天子的气象。淮、楚交界之处,十年后会有真正的君主出现,我应当辅佐他。’当时杭州城仍然极为繁盛,在座宾客大为惊恐,认为他是在说狂话,并说:‘这会连累我们的家族,使我们全族被诛灭。’于是全都逃走了。刘伯温独自叫来门人沈与京,在亭上置酒,放声高歌,狂饮大醉后才作罢。方希直孝孺跟随太史宋景濂学习时,两人相处十分融洽。他曾随宋景濂住宿南屏山,早晨起来面对大雪痛饮高歌,意气慷慨。几年后,宋景濂去世,乡里有个姓王的人偶然画了一幅《南屏对雪图》,向方希直索取题诗。方希直看画后感慨往事,于是题诗说:‘从前年底我从京城归来,夜里把船停泊在南屏山。山风吹雪,仿佛天空将要压下;半夜大雪埋没了江边关隘。清晨倚楼远望吴越,天地间玉花飘落不止。恍惚疑是江水驾着山来,万顷银色波涛涌向城阙。山僧好客,喜欢挽留客人,在楼上摆酒设宴。玉堂仙人宋夫子,红颜已成白发,仍穿着青貂裘。坐在那里读通古今,仿佛尽在指掌之间;共同看云彩收尽,月光升上天空。寒冷的光辉与洁白的色彩相互映照,碧海琼台层层显得清爽萧瑟。酒意酣畅,击节而歌,心胸眼界顿时开阔;慷慨凭吊古人,追思古代英才。荒祠古柏旁是岳王墓,废湖残柳旁是苏公台。一时的美好聚会难以再得,仙人已经升天,尘世显得狭小。王先生什么时候画成这幅图,恰好描绘南屏旧日游踪?我知道王先生是奇特卓异之人,新诗妙笔都无与伦比。偶然挥笔泼墨难道没有深意?神灵传授般,仿佛保存了天然真趣。世间古今都如飞驰的闪电,回头看去,豪杰人物全都不见了。’ 空留下罗山石室中的书籍,夜夜有虹光直射霄汉。原来当时宋景濂已经以病为由辞归山中,而方希直从海上来迎接他,师生在南屏山偶然相遇;师生之间的道义情谊,使湖山也增添了光彩。诗中所说的‘罗山石室’,就是宋景濂公的书斋。周新是广城人。永乐年间,任浙江按察使。他清廉、公正、厚道、正直,声望极盛。后来被兵部尚书方宾诬陷,关进锦衣卫狱,含冤而死。仁宗常常为他悲伤惋惜。周新在浙江施行的特殊政绩很多。一天有人来控告争夺雨伞,甲说:‘伞是我的。’乙说:‘伞是我的。’验看两把伞都完全相同。周新命人把伞剖开,两人各拿一半离去;又暗中派人跟踪他们。甲说:‘我本来想帮你承担一半伞价,难道不是想让你得利吗?’乙说:‘伞本来就是我的,怎么能低价卖给你?’于是甲被捆绑起来,依法惩治。他揭发奸恶、查究隐伏,大多像这样。周新激励属官,使贪婪争逐的人惭愧沮丧。当时有个叶宗行,是云间人。周新知道钱塘有这样一位清廉自守的人,特别敬重他。叶宗行去世后,周新亲自撰文并手书祭文祭奠他,大概是想借此来教化部属官吏。周新没有儿子,景泰初年,周夫人在家中去世;浙江人在广东任藩司、臬司的官员,会同为她送葬。王良,字文信,河南开封人。洪武末年任浙江按察使,廉洁、明断而严正,曾经以忠义自许。每天早晨到本司岳庙,焚香发誓表明心志,大概是仰慕王氏的忠烈。革除年间,王良预知天下将有变故,预先储藏柴草,堆积在屋内。靖难军兴起后,王良对妻子说:“我平生以忠义报国自许,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意下如何?”妻子慨然说:“大丈夫见到合乎义的事就应当勇敢去做,何必谋划还要问妇人?况且您既然是忠臣,我难道不能做义妇吗?只是这几个年幼孩子的祭祀不能断绝。婢女某人聪慧而且至诚,一定能够抚养他们。某佥事的夫人与我最为亲厚,应当把我的首饰和这些婢女全部带上,投奔藏匿到佥事衙门。如果能够把孩子抚养成人,或许就不会断绝后代。”王良认为有理,便派婢女离开,随后关上房门引火自焚。还没等他点火,妻子已经投池而死。王良穿戴好衣冠,举火自焚,端坐着死去。正德年间,按察使梁材在本司东面为他建立祠堂,私下谥为“忠节”。许亨,永乐年间以都督佥事镇守浙江,二十多年施行惠政,廉洁简约而忠诚勤勉,各司官员都敬畏服从。他去世时,哭声震动城中,市场上的妇女也有赶来送葬的。山阴人秦瑛挽诗说:“太平无事展开珠钤,庭院树木深沉,白昼也掩上帘子。门外日头高照,剑戟闲置;海滨风平浪静,鱼盐聚集。历朝功业使金瓯般的国家更加稳重,一寸忠勤使白发鬓边又添。忽然传来前营将星坠落的消息,整夜哭声从民间巷里传起。” 徐一夔,字大章,天台人。洪武六年,以儒士身份被推荐,授任杭州府学教授。他博学高雅,通晓经书,教学方法严整,写文章有法度,士大夫都佩服他。朝廷召他入内编修《元史》,赐给蠎衣,随后又恢复原职。不久,他替省臣撰写上呈的贺表,其中有“光天之下”一句,又有“天生圣人为世作则”一句。太祖看后大怒说:“腐儒竟敢这样侮辱我吗?”原来“生”字指的是僧人,“光”是剃发的意思,“则”字又接近“贼”字。徐一夔因犯不敬之罪获罪,礼官十分恐惧,于是请求说:“臣等愚昧,不知道避讳,请求陛下降下贺表的格式。”太祖于是亲自撰写文章,传布天下。徐一夔任职共九年,著有《始丰稿》以及《湖上勒石》等文章,其中很多是他的手笔。

轩輗,河南鹿邑人。正统间,浙江按察使,清严整暇,公庭肃然,廨无仆妾,妻执井爨。尝行下郡,至仪门,会僚属检阅衣槖,归亦如之。所至山岳皆摇,贪吏望风潜遁。着一青袍,无间寒暑,破则补缀。所食不过蔬食,或日啖烧饼一枚而已。与僚属约,三日各出俸米市肉一斤,家口众者甚不能堪。故旧会晤,止供一饭,或烹一鸡,则人骇之,以为盛馔不易得也。自闻亲丧,即日就道,僚属有未知者。后升都御史,总理粮储,清声愈励。僚友设宴,或有看卓,即拒不受。第以亷自矜,或乗酒詈人士,林以此少之。陈复,福建懐安县人。正统四年,为杭州知府,公正亷明,济以简静。寻以忧去,民保留之。起复再任,竟卒于官,贫无以为敛。按察使鹿邑轩輗倡赙之,民争来助。其子尽却之,曰:“不忍黩货以死其亲也。”时布政使则徳兴,孙原贞,仁和知县鳯翔,许璞。而轩輗为监司之长,皆一时之选。璞不久亦卒于官。杨继宗,山西人。成化九年,为嘉兴知府,亷声播逺近。十六年,升浙江按察使。民闻之,皆翘首以湏其来。继宗至,不携家眷,止带老仆一人,执爨。清直之声,震动两浙。镇守太监张庆,权势烜赫,门下多倚势生事。自继宗莅任,各敛手杜门,不敢轻出。贪猾官吏,多望风引去。然继宗虽嫉邪,而爱惜人才,未尝轻易害人。故人无智愚,咸仰其公正,而畏其威名。未几,闻亲丧,方坐厅理事,讣文忽至,即大哭,解印歩出驿亭。老仆挑两箬笼,登舟。杭民老稚号泣,挽留不及,皇皇如失父母。既去十余日,民相惊言公得夺情复任,欢呼载道。迎候者填溢城门,月余方已。韩邦竒字汝节,朝邑人。正徳末,为浙江按察佥事。亷劲自持,时镇守太监王堂怙势害人,如茶笋、鲥鱼种种勒办,民不聊生。汝节数裁抑,堂遂以沮遏进贡诬之,诏锦衣械治。百姓感泣,哀动城市。汝节为诗云:「非才尸位圣恩深,士庶何劳泪满襟。明主昌言神禹度,斯民直道葛天心。还看匣有平津剑,更喜囊无暮夜金。惆怅此时不忍去,且维轻舸越江浔。」王伯安守仁之既擒宸濠也,忽传王师巳及徐淮,遂乗夜遄发至钱唐,凛凛焉不胜忧栗,作诗云:「灵鹫髙林暑气清,竺天石壁雨痕晴。客来湖上逢云起,僧住峯头话月明。世路久知难直道,此身那得尚虚名。移家早定孤山计,种果诛茅却易成。」顷之,王师遣人追宸濠,复还江西,遂谢病居净慈寺,作诗云:「老屋深松覆古藤,羁栖犹记昔年曽。棋声竹里消闲昼,药裹窻前对病僧。烟艇避人常晓出,髙峯望逺亦时登。而今更自多牵俗,欲似当年又不能。」又云:「常苦人间不尽愁,每■〈扌弃〉除是入山休。若为此夜山中宿,犹自中宵煎百忧。」百战西江方底定,六飞南甸尚淹留。何人真有回天力,诸老能无取日谋?又醉中漫书诗:「十年尘海劳魂梦,此日重来眼倍清。好景恨无苏老笔,乞归徒有贺公情。白鳬飞处青林晚,翠壁明邉返照晴。烂醉湖云宿湖寺,不知山月堕江城。」

西湖游览志余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八

(明)田汝成 撰

○贤达髙风

译轩輗,河南鹿邑人。正统年间任浙江按察使,清廉严正,整饬而从容,公堂上肃穆庄严,官署中没有仆人和妾,妻子亲自负责汲水做饭。他曾经巡视各郡,到了仪门,便会与属官一起检查衣物和行囊,回去时也这样做。所到之处,山岳仿佛都为之震动,贪官污吏听到风声便暗中逃走。他只穿一件青袍,不分寒暑都如此,破了就缝补。所吃不过是蔬菜,有时一天只吃一个烧饼罢了。他与属官约定,每三天各自拿出俸米买一斤肉,家中人口多的对此很难承受。旧友来会面,只供一顿饭,有时煮一只鸡,众人就惊讶,以为这样的丰盛饭食很难得到。他听到父母去世的消息后,当天就上路,属官中还有不知道的。后来升任都御史,总理粮储,清廉的声誉更加显著。同僚设宴,有时摆出宴席,他也拒绝接受。他只以廉洁自矜,有时乘着酒意辱骂士人,士林因此有些轻视他。陈复,福建怀安县人。正统四年任杭州知府,公正廉明,又以简约宁静来治理政务。不久因父母丧事离职,百姓请求保留他。起复后再次任职,最终死在任上,家贫得无钱办理殓葬。按察使、鹿邑人轩輗倡议为他赠送助丧财物,百姓争相前来帮助。他的儿子全部拒绝,说:“我不忍心拿污浊的钱财来玷辱死去的父亲。”当时的布政使是德兴人孙原贞,仁和知县是凤翔人许璞,而轩輗是监司长官,都是当时的人才。许璞不久也死在任上。杨继宗,山西人。成化九年任嘉兴知府,廉洁的声誉传遍远近。十六年升任浙江按察使。百姓听说后,都抬头等待他的到来。杨继宗到任时不带家眷,只带一名老仆,亲自做饭。他清廉正直的声誉震动两浙。镇守太监张庆权势显赫,门下有很多人倚仗他的势力惹事。自从杨继宗到任,他们都收敛行迹、闭门不出,不敢轻易外出。贪婪狡猾的官吏,大多听到风声就逃走了。然而杨继宗虽然痛恨邪恶,却爱惜人才,从不轻易害人。因此无论贤愚,人人都仰慕他的公正,同时又畏惧他的威名。不久,他听到父母去世的消息,当时正坐在厅堂处理事务,讣告忽然送到,他立即大哭,解下官印,步行走出驿亭。老仆挑着两只箬笼,登上船。杭州百姓无论老幼都号哭挽留,却来不及挽留他,惶惶然如同失去了父母。他离开十多天后,百姓互相惊告,说杨公将因夺情而恢复任职,沿路欢呼。迎接等候的人挤满城门,一个多月后才停止。韩邦奇,字汝节,朝邑人。正德末年任浙江按察佥事。他廉洁刚劲,坚持操守。当时镇守太监王堂倚仗权势害人,像茶叶、笋、鲥鱼等各种物品,都强行责令百姓办理,百姓无法生活。韩汝节多次裁减抑制这些事务,王堂于是诬陷他阻挠进贡,下诏令锦衣卫给他戴刑具押解审治。百姓感动哭泣,悲哀震动城市。韩汝节作诗说:“才能不足却尸位素餐,圣恩深厚;士人百姓何必劳动你们泪满衣襟?圣明的君主直言宣示,具有神禹般的法度;百姓行走正道,怀有葛天氏般的淳朴之心。还可看到匣中有平津侯的宝剑,更高兴的是囊中没有暮夜之金。此时实在惆怅,不忍离去,暂且系住轻舟,停泊在越地江边。” 王伯安王守仁擒获宸濠之后,忽然传来王师已经到达徐、淮一带的消息,于是连夜快速出发到钱唐,心中凛凛不安,忧惧难当,作诗说:“灵鹫山高林茂,暑气清凉;竺天石壁上,雨痕在晴日中显现。客人来到湖上,正遇云气升起;僧人住在峰顶,谈说月夜明亮。世路艰难,我早已知道正道难行;此身哪里还能只求虚名?早早决定迁居,实行孤山隐居的打算;种果树、砍茅草建屋,很容易就能办成。”不久,王师派人追赶宸濠,又返回江西。王守仁于是称病,居住在净慈寺,作诗说:“老屋深处松树覆盖着古藤,寄居在外,还记得从前曾经如此。竹林中的棋声消磨着闲暇白昼,窗前面对着病僧和药包。烟雾中的小船常在清晨避人出行,高峰远望也时时登临。如今反而更多地被世俗牵累,想像当年那样,却又不能了。”又说:“常常苦于人间无穷无尽的忧愁,每当■〈扌弃〉除这些忧愁,只有入山休息。若要在今夜住在山中,即使如此,半夜仍被百般忧虑煎熬。”西江经过百战才刚刚平定,皇帝的车驾还滞留在南方。什么人真有回转天意的力量?诸位老臣难道不能谋划挽救危局吗?又有一首醉中随手写的诗:“十年在尘世海洋中劳累魂梦,今日重新来此,双眼格外清明。面对美景,只恨没有苏轼那样的文笔;请求归隐,徒然有贺知章那样的心情。白凫飞过的地方,青林已入晚色;翠绿山壁明亮的边缘,映着晴朗的夕照。” 醉倒在湖上云雾间,夜宿湖寺,竟不知道山间的月亮已经落到江城之上。《西湖游览志余》卷七。●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八。(明)田汝成撰。○贤达高尚的风范。

许由,颍川阳城人。当唐虞时,隠武林山,稽留峰者,即其遗迹也。《太平寰宇记》:许由、葛洪皆隠此忘返,故号稽留。《史记·伯夷传》序余登箕山其上,葢有许由冢云。”箕山在河南嵩少间,今昌化亦有箕山。范平,字子安,钱唐人。研穷典坟,遍该百氏。举茂才,累迁临海太守,有异政。孙皓时谢病还家,吴平,频召不起。卒,诏谥文正先生。贺循勒碑纪其徳行。三子奭、咸■〈日上永下〉并以文学知名。■〈日上永下〉子蔚,闗内侯,好学有书七千余巻,逺近来读者常百余。蔚为办衣食。蔚子文才,幼亦知名。禇陶,钱唐人。少不好弄,聪慧清闲,淡黙以坟典自娱。年十三,作《鸥鸟》《水硙》二赋,见者竒之。张华谓陆机曰:「君兄弟龙跃云津,顾彦先凤鸣朝阳,谓东南之寳巳尽,不意复见禇生。」仕晋,官至中尉。禇伯玉字符璩,钱唐人。少有隠操,寡嗜欲,往剡居瀑布山三十余年,隔絶交往。齐时,王僧达为吴郡,苦礼致之。伯玉不得已停郡,信宿纔交数言而退。宁朔将军丘珍孙欲屈见之,与僧达书曰:「禇先生灭景云栖,自非折节,何以致之?昔文举栖冶城,安道入昌门,于兹三焉。却粒餐霞之士,不宜久覊。俟其返策,蹔纡清尘,亦■〈自页〉助为譬。」说僧达答曰:「禇先生从白云游旧矣,索然为朋。松石介于孤峰絶岭者,积数十载。近固要其来,冀慰日夜。比谈讨芝桂,借访荔萝,若已窥烟液,临沧洲矣。君欲见之,敬当申譬。」珍孙竟莫能致也。齐髙帝手诏吴会二郡,以礼迎遣,辞疾,上不欲违其志,勑于剡白石山立太平馆居之。杜京产,字景齐,钱唐人。少恬静,絶意荣宦。会稽孔觊,清刚有峻节,一见欵交。郡召主簿,州辟从事,称疾去。除朝请不就,与同郡顾欢交。东山开舎授学。孔稚珪表荐京产曰:「窃见吴郡杜京产,洁浄谦虚,通和敏达,愽通子史,沈吟道奥。家业穷岩,采芝幽涧,麻衣藿食者二十余载。虽古志士,何以加之?谓宜释巾幽谷,结组登朝,则嵓谷含欢,薜萝起忭。」不报。后以员外散骑侍郎召,京产曰:「庄生持钓,岂为白璧所回?」辞疾不就。范述曽字子元,钱唐人。初从余杭吕道惠受五经,道惠曰:“此子必为王者师。”齐髙帝引述曾为文惠太子、竟陵文宣王师,友謇谔多谏争,号为周舎。沈约亦以述曽方汲黯。为永嘉太守,有惠政。去任之日,郡送故旧钱二十余万,一无所受,惟持白桐朩火笼朴十余枚而巳所得俸禄,皆以分施。及老,壁立无资。范元琰字伯珪,钱唐人。祖悦之,太学博士,召不至。父灵瑜,居父忧以毁卒。元琰时童孺,哀慕尽礼。及长,好学,博通经史,然谦敬不以所长骄人。祖母患痈,常自含吮。与人言,常恐伤物。居家不出城市,虽独居如对严宾。见者莫不改容正色。家贫,惟以园蔬为业。尝出行,见人盗其菘,元琰遽退,毋问盗者为谁。答曰:“向所以退,畏其愧耻;今言其名,愿不泄也。”于是母子秘之。或有渉沟盗其笋者,元琰因伐朩为桥以渡之。自是盗者大惭,一乡无复草窃。禇亮,钱唐人,少警敏,博记经史。陈后主召见,赋诗,江总诸人皆服其工。入唐,为弘文馆学士,官至散骑常侍,日见亲倚,封阳翟县侯。老于家,太宗征辽,子遂良从。诏亮曰:「畴日师旅,卿未尝不在中。今朕薄伐,卿已老。俛仰岁月,我劳如何?」以遂良行,想君不惜一子于朕耳。善居加食。亮顿首谢。卒,赠太常卿,陪塟昭陵。初,太宗作文学馆,以亮与杜如晦等十八人并为学士,命阎立本图像,亮赞之,号十八学士。天下慕向,谓之登瀛洲。禇遂良,字登善,亮子也。博涉文史,工隶楷。贞观中,累迁起居郎,侍书。太宗尝叹曰:“虞世南死,无与论书者。”及见遂良,大竒之。帝方购羲、献故帖,莫辨真伪,遂良独论所出,无舛冒者。帝将有事泰山,星孛,遂良谏曰:“此必天意有未合者。”帝悟而止。迁起居注。帝欲观史,遂良谏言:“未闻天子自观。”帝曰:“朕有不善,卿必记否?”对曰:“臣职载笔,君举必书。”时太子承干废,魏王泰间侍帝,许立为嗣,因谓大臣曰:“泰昨自投我懐中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更生之日也。臣惟有一子,百年后当杀之,传国晋王。’朕甚怜之。”遂良曰:“陛下失言,安有为天下主而杀其爱子,授国晋王乎?陛下昔以承干为嗣,复宠爱泰,嫡庶不明,纷纷至今。若必立泰,非别置晋王不可。”帝泣曰:“我不能。”

译许由是颍川阳城人。唐尧、虞舜时期,他隐居在武林山,所谓稽留峰就是他的遗迹。《太平寰宇记》说:“许由、葛洪都曾隐居在这里,流连忘返,所以称为稽留。”《史记·伯夷列传》序文说:“我登上箕山,在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箕山在河南嵩山、少室山之间,如今昌化也有箕山。范平,字子安,钱唐人。他深入研究典籍,广泛通晓诸子百家。被举荐为茂才,多次升迁至临海太守,施行了非同寻常的政绩。孙皓时因病辞职回家,吴国平定后,多次征召他也不肯出仕。死后,诏令谥为文正先生。贺循刻碑记载他的德行。他的三个儿子奭、咸、■〈日上永下〉也都以文学知名。■〈日上永下〉的儿子蔚,封关内侯,喜好学习,藏书七千多卷,远近来读书的人常有一百多人,蔚替他们置办衣食。蔚的儿子文才,年幼时也很有名声。褚陶,钱唐人。他年少时就不喜欢嬉戏,聪慧清静,以典籍自我娱乐。十三岁时,作《鸥鸟赋》《水硙赋》两篇,见到的人都认为奇异。张华对陆机说:“您的兄弟如龙跃云津,顾彦先如凤鸣朝阳;原以为东南的珍宝已经尽了,没想到又看见褚生。”他出仕晋朝,官至中尉。褚伯玉,字元璩,钱唐人。年少时就有隐居的操守,嗜好欲望很少,后来前往剡地,居住在瀑布山三十多年,与外界交往完全隔绝。齐朝时,王僧达任吴郡太守,苦苦以礼相请。褚伯玉不得已在郡中停留,住了两夜才交谈数句便离去。宁朔将军丘珍孙想请他来相见,写信给王僧达说:“褚先生隐没身影,居住在云中,如果不是降低身份,怎么能请他出来?从前孔融住在冶城,殷浩进入昌门,到现在已经有三次这样的事了。像他这样辟谷餐霞的人,不宜长久羁留。等他返回时,暂且屈尊来这里,也可以帮助您设法劝说。”王僧达答复说:“褚先生早已跟随白云遨游,向来不以尘俗为伴;松树和石头立在孤峰绝岭之间,已经有几十年了。近来我本来就邀请他来,希望日夜相聚得到慰藉。最近与他谈论芝桂,借机访求荔萝,仿佛已经窥见烟霞水气,临近沧洲了。您想见他,我当恭敬地替您再加劝说。”丘珍孙最终也没能请到他。齐高帝亲自下诏给吴会二郡,命令以礼迎接并遣送他出仕。褚伯玉以疾病推辞,皇帝不愿违背他的志向,便下令在剡地白石山建立太平馆,让他居住在那里。杜京产,字景齐,钱唐人。年少时恬静安宁,完全断绝了追求荣华仕宦的念头。会稽人孔觊清廉刚正而有高尚节操,与他一见面便结为深交。郡里征召他任主簿,州里征召他任从事,他都称病离去。授予朝请之职也不肯就任,并与同郡的顾欢交往。在东山建舍讲授学业。孔稚珪上表推荐杜京产说:“我私下见到吴郡杜京产,洁净谦虚,通达和善而聪敏,广泛通晓诸子史籍,深思道义的奥妙。他把家业置于穷山深谷,采摘芝草于幽僻山涧,穿麻衣、吃豆叶已经二十多年。即使古代的有志之士,又有谁能超过他?应当让他脱下头巾走出幽谷,佩绶登朝,那么山岩深谷也会含笑,薜荔女萝也会欢欣起舞。”朝廷没有答复。后来朝廷以员外散骑侍郎征召他,杜京产说:“庄子持竿垂钓,难道会因白璧而改变心意吗?”称病推辞,没有赴任。范述曾,字子元,钱唐人。起初跟随余杭人吕道惠学习五经,吕道惠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成为帝王的老师。”齐高帝召范述曾担任文惠太子和竟陵文宣王的老师。他的朋友耿直敢谏,多次劝谏争辩,号称像周舍一样。沈约也把范述曾比作汲黯。他任永嘉太守时,施行惠政。离任那天,郡中送给他的旧交钱二十多万,他一概不接受,只拿着十多枚白桐木制的火笼朴而已;所得俸禄,也都分送给别人。到老年时,家中空空如也,没有资产。范元琰,字伯珪,钱唐人。祖父范悦之,任太学博士,朝廷征召却不肯前往。父亲范灵瑜,居父丧时因哀毁过度而死。范元琰当时还是儿童,悲哀仰慕父亲,完全按照礼制服丧。长大后喜好学习,广泛通晓经史,但谦逊恭敬,从不凭自己的长处傲视别人。祖母生痈,他常常亲自用口为她吸吮脓液。与人交谈时,常常唯恐伤害别人。他居家不出城市,即使独处也像面对严肃的贵宾一样。见到他的人无不改变容色、端正神情。家境贫寒,只以种植园中蔬菜为业。他曾经出行,看见有人偷他的白菜,范元琰立即退开,不问盗贼是谁。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刚才之所以退开,是害怕使他感到羞愧;如今若说出他的姓名,只希望不要泄露出去。”于是母子二人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又有人涉过沟渠偷他的笋,范元琰便砍树做桥让那人渡过去。从此盗贼大为惭愧,一个乡里再也没有小偷小摸的事情。褚亮,钱唐人,年少时机警敏捷,博闻强记,通晓经史。陈后主召见他,让他作诗,江总等人都佩服他的文才。进入唐朝后,任弘文馆学士,官至散骑常侍,日益受到皇帝亲近和倚重,封为阳翟县侯。他在家中养老时,太宗征讨辽东,他的儿子褚遂良随军出征。太宗下诏对褚亮说:“从前每次用兵,卿没有一次不在军中。如今朕只是略微出兵,而卿已经老了。回顾这些岁月,朕使你劳苦得怎么样啊?”又因为褚遂良出征,说:“想来您不会舍不得把一个儿子交给朕。”褚亮叩头谢恩。去世后,追赠太常卿,陪葬昭陵。当初,太宗设立文学馆,让褚亮与杜如晦等十八人共同担任学士,命阎立本为他们画像,褚亮为画像作赞,号称“十八学士”。天下人仰慕他们,说他们如同登上瀛洲仙山。褚遂良,字登善,是褚亮的儿子。他广泛涉猎文史,擅长隶书和楷书。贞观年间,多次升迁至起居郎,兼任侍书。太宗曾叹息说:“虞世南死后,没有人可以与我谈论书法了。”等见到褚遂良,便大为惊奇。皇帝当时正在搜求王羲之、王献之的旧帖,无法辨别真伪,只有褚遂良能够考论其出处,从没有错误和冒充。太宗将要举行泰山封禅时,出现孛星,褚遂良进谏说:“这一定是上天的意思有所不赞同。”皇帝醒悟后停止了此事。褚遂良升任起居注。皇帝想观看起居注所记的历史,褚遂良进谏说:“没有听说天子亲自观看史书的。”皇帝说:“朕如果有不好的事情,你一定会记下来吗?”褚遂良回答:“臣的职责是执笔记录,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载。”当时太子李承干被废,魏王李泰常在皇帝身边侍奉,并获准许立为继承人,于是皇帝对大臣说:“李泰昨天自己投入我的怀中说:‘我今天才重新成为陛下的儿子,这就是再生之日。我只有一个儿子,等我百年之后应当杀了他,把国位传给晋王。’朕很怜爱他。”褚遂良说:“陛下失言了,哪里有做天下之主却杀掉自己爱子的道理,还要把国位传给晋王呢?陛下过去立承干为继承人,又宠爱李泰,嫡子和庶子的名分不明,纷争延续到今天。如果一定要立李泰,就不能不另外安置晋王。”皇帝哭着说:“我做不到。”

即诏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绩与遂良等定策,立晋王为皇太子。时飞雉数集宫中,帝问是何祥也?遂良曰:“昔秦文公时,有侲子化为雉,雌鸣陈仓,雄鸣南阳。侲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遂雄诸侯,始为寳鸡祠。汉光武得其雄,起南阳有四海。陛下本封秦,故雄雌并见,以告明徳。”帝悦曰:“人之立身,不可以无学。遂良所谓多识君子哉!”拜中书令。帝寝疾,召遂良、长孙无忌曰:“汉武帝寄霍光,刘备托诸葛亮,朕今委卿矣。太子仁孝,其尽诚辅之。”谓太子曰:“无忌、遂良在而母忧,因命遂良草诏。”髙宗即位,封河南县公,进郡公。帝将立武昭仪,召长孙无忌、李绩、于志宁及遂良入。或谓无忌当先谏,遂良曰:“太尉,国元舅,有不如意,使上有弃亲之讥。”又谓绩上所重,当进曰:“不可。”司空,国元勲,有不如意,使上有斥功臣之嫌。曰:“吾奉遗诏,若不尽愚,无以下见先帝。”既入,帝曰:“罪莫大于絶嗣,皇后无子,今欲立昭仪,谓何?”遂良曰:“皇后本名家,奉事先帝,先帝疾执陛下手语臣曰:‘我儿与妇,今付卿,且徳音在陛下耳。’”何遽忘之,皇后无他过,不可废。帝不悦,翌日复言,对曰:“陛下必欲改立后者,请更择贵姓。”昭仪昔事先帝,身接帷第今立之,奈天下耳目何?帝羞黙。遂良因致笏殿阶,叩头流血曰:“还陛下此笏,丐归田里。”帝大怒,命引出。武氏从幄后呼曰:“何不扑杀此獠?”无忌曰:“遂良受顾命,有罪不加刑。”会李绩议异,武氏立,乃左迁遂良潭州都督。显庆二年,徙桂州,未几,贬爱州刺史,卒。徐复字希颜,本莆田人,久客吴中,因家杭州。精《易》,通流衍卦气之法,天文、地理、遁甲、占射诸家之说,律吕微妙之制。康定中,元昊叛,诏求有文武材可用者,宋绶、林瑀以复荐,召见,问以天时人事。复举京房《易》卦,推所配年月日,谓时当小过,刚失位而不中,宜在强君徳。问四方用兵如何,复对:「太一守中,官兵宜内不宜外。」帝善其言,欲官之,固辞。留值登闻鼓院,与林瑀同修《周易会元》。纪岁余归,礼以束帛,赐号冲晦处士。林逋,字君复,钱唐人。少刻志学问,放浪江淮,归隠西湖孤山。真宗闻其名,赐号和靖处士,诏长吏岁时劳问。逋善行草,为诗孤峭澄淡。居西湖二十年,未尝入城市。杭守王随每与倡和,李及、薛映时往清谈。蓄二鹤,晓纵之云霄,暮自入樊。时泛小舟游西湖诸僧寺,客至,童子放鹤为候。逋棹舟归,卒塟舍傍。初,逋客临江,李谘始举进士,而未有知者。逋尝谓人曰:“此公辅之器。”逋卒,而谘适知杭州,为制缌麻服,与其门人哭而塟之,刻其临终诗纳之圹中。林和靖梅花诗,古今絶唱。然人但知疎影暗香之妙,而不知他作亦更清逸也。其诗云:「吟懐长恨负芳时,为见梅花輙入诗。雪后园林纔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人怜红艳多应俗,天与清香似有私。堪笑胡雏亦风味,解将声调角中吹。小园烟景正凄迷,阵阵寒香压麝脐。池水倒窥疎影动,屋檐斜入一枝低。画工空向闲时看,诗客休征故事题。惭愧黄鹂与蝴蝶,秪知春色在桃溪。」和靖虽隠居,而亦以豪放玩世,故当时颇有不足之者。其诗云:「道着权名便絶交,一峰春翠湿衡茅。庄生已惯鸱鸢吓,扬子休讥蝘蜓嘲。潏潏药泉来石窦,霏霏茶霭出松梢。琴僧近借南熏谱,且并闲工子细抄。闲搭纶巾拥缥囊,此心随分识兴亡。黒头为相虽无谓,白眼看人亦未妨。云喷石花生剑壁,雨敲松子落琴状。清猿幽鸟遥相呌,数笔湖山又夕阳。」其玩世之态可想见矣。和靖祠堂旧在孤山故庐后,徙苏堤三贤祠中,此葢因子瞻诗语为之也。诗云:「吴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渌。不论世外隠君子,佣儿贩妇皆氷玉。先生可是絶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我不识君会梦见,瞳子了然光可烛。遗篇妙字处处有,步绕西湖看不足。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西台差少肉。平生髙节已难继,将死微言犹可録。自言不作封禅书,更肯悲吟白头曲。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不然配食水僊王,一盏寒泉荐秋菊。」此诗景慕和靖甚切,但祠堂修竹亦不失体,而遽以吴人不好事病之,颇牵强矣。其后朱淑真有吊林和靖诗云:「每逢清景夜归时,月白风清易得诗。不识酌泉拈菊意,一庭寒翠蔼空祠。」葢亦祖述东坡之遗意也。今孤山四贤堂以和靖叅配郡守,恐于仪度不伦,不若奉徐奭、丁翰、徐复三隠士以配和靖,而邺侯、乐天、子瞻自为一祠,庶隠显各得耳。

译于是下诏让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绩和褚遂良等人谋划确定大计,立晋王为皇太子。当时野鸡多次聚集在宫中,皇帝问这是什么祥瑞。褚遂良说:“从前秦文公时,有侲子化为野鸡,雌鸡在陈仓鸣叫,雄鸡在南阳鸣叫。侲子说:‘得到雄鸡的可以称王,得到雌鸡的可以称霸。’秦文公于是成为诸侯之长,开始建立宝鸡祠。汉光武帝得到雄鸡,在南阳起兵,拥有天下。陛下本来受封于秦地,所以雄雌野鸡一同出现,是上天来告示陛下有明德。”皇帝高兴地说:“人立身处世不可以没有学问。褚遂良真是所谓见识广博的君子啊!”于是任命他为中书令。皇帝病重卧床时,召褚遂良、长孙无忌说:“汉武帝把后事托付给霍光,刘备把后事托付给诸葛亮,朕如今也把后事托付给你们。太子仁厚孝顺,你们一定要竭尽忠诚辅佐他。”又对太子说:“有长孙无忌、褚遂良在,你不必忧虑。”于是命褚遂良起草遗诏。高宗即位后,封褚遂良为河南县公,进封郡公。皇帝将要立武昭仪为皇后,召长孙无忌、李绩、于志宁和褚遂良入朝。有人说长孙无忌身份是皇帝最重要的外戚,应当首先进谏;褚遂良说:“太尉是国之元舅,如果事情不合意,就会使皇上有抛弃亲族的讥议。”又说李绩最受皇帝器重,应当进谏,并说:“不可以。” 司空是国家的元勋,如果事情不合意,就会使皇上有斥退功臣的嫌疑。褚遂良说:“我奉行先帝遗诏,如果不尽我愚忠,将来就没有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入殿后,皇帝说:“罪行没有比断绝后嗣更大的,皇后没有儿子,如今我想立昭仪,你们认为怎么样?”褚遂良说:“皇后本来出身名门,侍奉先帝,先帝病重时握着陛下的手对臣说:‘我的儿子和儿媳,如今托付给你;况且这些话就在陛下耳边。’陛下怎么能突然忘记这些话?皇后没有其他过错,不能废掉她。”皇帝不高兴。第二天又提起此事,褚遂良回答:“陛下如果一定要改立皇后,请另选出身高贵的姓氏。武昭仪过去侍奉过先帝,亲身接近过先帝的帷帐内室;如今要立她,怎么面对天下人的耳目?”皇帝羞惭而沉默。褚遂良于是把笏板放在殿阶上,叩头叩得流血,说:“把这块笏板还给陛下,请求允许我回乡务农。”皇帝大怒,命人把他拉出去。武氏从帷幕后喊道:“为什么不把这个畜生打死?”长孙无忌说:“褚遂良接受了先帝遗命,有罪也不能施加刑罚。”适逢李绩的意见与他们不同,武氏于是被立为皇后,褚遂良被贬为潭州都督。显庆二年,调任桂州,不久又贬为爱州刺史,最后在那里去世。徐复,字希颜,本是莆田人,长期客居吴中,于是定居杭州。他精通《易经》,通晓流衍卦气的方法,以及天文、地理、遁甲、占射各家的学说和律吕精微的制度。康定年间,元昊叛乱,诏令寻求有文武才干、可以任用的人。宋绶、林瑀因而推荐徐复,皇帝召见他,询问天时与人事。徐复引用京房《易》卦,推算与卦相配的年月日,说当时应为小过卦,阳刚失位而又不居中,适宜加强君主的德行。皇帝问四方用兵情况如何,徐复回答:“太一星守在中央,官军适宜在国内用兵,不宜向外用兵。”皇帝认为他说得好,想授予他官职,他坚决推辞。朝廷留他在登闻鼓院值任,与林瑀共同修撰《周易会元》。经过一年多,他辞归,朝廷以束帛礼送,赐号“冲晦处士”。林逋,字君复,钱唐人。年轻时专心致志于学问,后来漫游江淮之间,归来后隐居在西湖孤山。真宗听说他的名声,赐号“和靖处士”,并下诏让地方长官每年按时慰问他。林逋擅长行书、草书,作诗风格孤高峭拔而清澄淡雅。他居住在西湖二十年,从未进入城市。杭州太守王随常常与他唱和,李及、薛映也时常去与他清谈。他养了两只鹤,早晨放它们飞上云霄,傍晚它们自行回到篱笼。林逋有时划小船游览西湖各寺,客人来时,童子便放鹤作为信号。林逋划船回来后,死在家中,葬在屋舍旁边。当初林逋客居临江时,李谘刚考中进士,还没有知名。林逋曾对人说:“这个人有辅佐宰相的才能。”林逋去世后,李谘恰好任杭州知州,便制作缌麻丧服,和林逋的门人一起哭泣着安葬他,又把林逋临终的诗刻下,放入墓穴中。林和靖的梅花诗,是古今绝唱。然而人们只知道“疏影”“暗香”的精妙,却不知道他的其他作品也更加清逸。他的诗说:“吟诗的情怀常常悔恨辜负了芳美的时节,只因看见梅花便立即写入诗中。雪后的园林中才有半树梅花,水边篱笆旁忽然横出一枝。人们怜爱红艳花朵,多半会认为它们流于俗艳;上天赋予梅花清香,仿佛对它格外偏爱。可笑连胡人的小儿也懂得风雅情趣,能把这种声调在号角中吹奏出来。小园烟霭景色正迷蒙凄清,阵阵寒香压过麝香。池水倒映着梅花疏影摇动,屋檐斜斜地探入一枝低垂的梅花。画工只会在闲暇时徒然观看,诗人也不要援引旧事来命题。惭愧黄鹂和蝴蝶,只知道春色在桃花溪畔。” 和靖虽然隐居,却也以豪放的态度玩弄世俗,所以当时颇有人认为他有所不足。他的诗说:“一谈到权势名位便断绝交往,一座山峰的春色青翠,沾湿了衡门茅舍。庄子早已习惯了被鸱鸢惊吓,扬子也不要讥笑蝘蜓的嘲弄。药泉从石洞中潺潺流出,茶雾从松梢上纷纷升起。琴僧近来借给我《南熏谱》,姑且连同闲暇工夫仔细抄录。闲来戴上纶巾,抱着青白色书囊;这颗心随自己的本分,也懂得兴亡。年轻时做宰相虽然没有意义,睁着白眼看人也未尝不可。云雾喷涌,石花生在如剑的山壁上;雨点敲打松子,落在琴架形的地方。清幽的猿和鸟在远处相互鸣叫,几笔湖山又映着夕阳。”他玩世不恭的姿态由此可以想见。和靖祠堂旧时在孤山故居的后面,后来迁到苏堤三贤祠中,大概是因为子瞻诗中的话才这样做的。诗说:“吴地人世代生长在湖山曲折处,呼吸湖光,饮用山中清泉。不论是世外的隐士君子,还是雇工小儿、贩货妇女,全都如冰玉般清洁。先生难道是超凡脱俗之人吗?精神清朗,骨格冷峻,自然不会流于俗气。我不认识您,却会在梦中见到您;您的眼睛明亮得可以照物。遗留下来的诗篇和精妙书法到处都有,我绕着西湖行走,怎么看也看不够。诗风像孟郊,不说寒冷却自有寒意;书法像苏舜钦,多少显得缺少丰厚肉力。您平生的高尚节操已经很难有人继承,将死时留下的微言还可以记录。您自己说不作封禅书,也更不肯悲吟白头曲。我笑吴地人不善于办事,只喜欢在修竹旁建祠堂。否则就应当让您配享水仙王,用一盏寒泉、一枝秋菊来祭荐。”这首诗仰慕和靖十分深切,但说祠堂旁种修竹并不失体,却突然责怪吴人不善办事,未免牵强。后来朱淑真有一首凭吊林和靖的诗说:“每逢清幽景色,夜里归来时,月白风清,容易写成诗。不懂得斟酌泉水、拈取菊花的用意,只见满庭寒竹苍翠,笼罩着空寂的祠堂。”大概也是承袭东坡诗中留下的意思。如今孤山四贤堂让和靖与历代郡守共同配享,恐怕在礼仪制度上不相称。不如奉祀徐奭、丁翰、徐复三位隐士,让他们与和靖配享;邺侯、乐天、子瞻则各自另立一祠,这样或许隐士与显达之人都能各得其所。

叶曙字杲卿,钱唐人。生而颕拔,三试开府,率髙等用。尝试御前恩授桂州司法,卒赠太子中允。杲卿在桂,有吴谧为象州武化令而死,其妻挈二女归闽,至桂而妻又死。杲卿哀其无归,娶为二子妇焉。家故饶财,诸弟尽用之而求异籍。杲卿喟然曰:“家事至此,繇吾禄不足以聚亲族耳,汝曹何咎?”师事林逋,逋篇翰为当时二絶,杲卿尽得其妙。天禧末,钱唐有巨石浮于江,太守问逋,逋以问杲卿。乃按《樵子五行志》以应曰:“其当在万乗乎?”未几,真宗上僊。于是人服杲卿多闻,而始知《樵子》为竒书也。胡长孺字汲仲,婺州永康人。少博经史,下逮百氏。宋咸淳中,监重庆府酒税。至元初,以知者荐,入翰林修撰。出为扬州教授,迁建康録事,台州宁海簿。所至辄有异政,以疾辞归,寓武林城中。长孺为人光朗宏伟,眀于心学,慨然以孟轲自许。其文章有金舂玉撞之音,海内购求无虚日。乡闱取士,屡司文衡,贵实贱华,文风丕变。赵子昂尝为罗司徒奉钞百锭为润笔,请作乃父墓铭。汲仲怒曰:「我岂为近官作墓铭耶?」是日汲仲絶粮,其子以情白坐上诸客,咸劝受之。汲仲却愈坚。惟平生不茍取于人,故宁冻馁有所不顾。汲仲送蔡如愚归东阳诗有云:「薄糜不继袄不暖,讴吟犹是钟球鸣。」语之曰:「此余秘宻藏中休粮方也。」年七十五,一夕正衣冠危坐而逝。所著有《石塘稿》五十巻。洪武初,祀于杭学乡贤祠。杨仲弘赠汲仲诗云:「先生惟达道,久矣乐山林。致聘无双璧,为生过十金。身闲云出岫,髪短雪盈簪。遁世犹吾志,同盟欲自今。」谢翱字皋羽,福之长溪人,徙浦城,倜傥有大节,刻厉愤激,不混流俗,意所不顾,虽万夫莫回。每慕屈平托兴逺游,因号晞髪子。宋亡,文天祥被执,翱悲不能禁。严有子陵台孤絶千尺,时天凉风急,挟酒登之,设天祥主,跪酹号恸,取竹如意击石作楚歌,招之。歌阕,竹石俱碎。其志益汗漫浩不可御,视世间无足当其意者,独好佳山水,遇即恣游,倦辄访隠流方凤、吴思齐辈,歌吟取适。至元甲午,来家西湖上,前代遗老咸诧见翱晚也。其过故宫四絶句云:「复道垂杨草欲交,武林无树着凌霄。野猿引子移来往,覆尽花间翡翠巢。隔江风雨动诸陵,无主园池草自春。闻说就中谁最泣,女冠犹有旧宫人。禾黍何人为守阍,落花台殿黯销魂。朝元阁下归来燕,不见前头鹦鹉言。紫冥楼阁燕流霞,今日凄凉佛子家。寒照下山花雾散,万年枝上挂袈裟。」明年乙未没,年四十七。临殁嘱其家曰:「慎收吾骨与韶卿子善。」已而凤与思齐果至,与方幼学塟之子陵台南。初,翱以朋友道丧,作《许剑録》未就,凤等复为作《许劔亭》于墓右。其徒吴贵祠翱月泉书院。吾衍字子行,仁和人,操行髙洁,博览坟典,工篆隶,谙音律,不求荣进,隠居教授。居一楼,坐学童楼下,遣髙弟子递授之。客至,童子辄止其登,使登乃登,与客笑谈楼上,而楼下羣童肃如也。元时,廉访使徐琰闻衍名,访之。衍从楼上呼曰:「此楼何敢当贵人登也?愿明日走谒。」谢琰笑而去。明日竟不谢,人咸重之,称为贞白先生而不名。年四十未娶,宛丘赵天锡为买酒家孤女为妾。年饥,女尝事人,后夫知在子行所,讼之,因逮妾父母。父母至客子行家,又以伪楮事觉,因言舎主人子行固弗知也。逻卒捽子行南出数百歩,録事张景亮识之,叱逻卒曰:「是不知情,摄之何为?」即解纵遣还。子行大惭,明日持玄绦缁笠诣仇仁近别,值晨出,因留一诗,有「西泠桥外断桥边」之句,意将从灵均于此矣。明日有得遗稿于桥上者,卫大隠以六壬筮之,为亥子丑顺流之象,曰:「是其骨朽渊泥九十日矣。」西湖多寳院僧可权从子行学,哭之甚哀,塟其遗文于后山,与其师骨塔相对,曰:「皆吾师也。」乞铭于胡汲仲,为之铭曰:「生弗渎,死弗辱,贞哉白,凌云翰。」悼之诗云:「布衣吾道士,举世莫能偕,遽作骑鲸客,空遗梦蝶斋。」阳氷书瘦硬,方朔语诙谐。墓碣名贞白,临文每怆懐。陈信字履信,仁和人。以推择为吏,即知守廉,一钱不取,衣食一仰于家。宣徳间,有诏求贤,总兵官阳武侯薛禄荐,擢大理评事,改南京西城兵马副指挥。以亷能升苏州府通判。苏治烦剧,俗旧华靡,信裁剸无留事,而持以确,守民甚爱之。信尝有公务之京,民有馈白金三百两,者不受。寻乞致仕归,经治所饯赆俱不受。前所馈者复持金恳纳,信复却之。行李萧然,行路称叹。苏人杜琼赠以诗:“云南还依旧,一寒毡。又却吴民馈赆钱,任使此生贫到骨,只留清节与人传。”

译叶曙,字杲卿,钱唐人。他天生聪颖出众,三次参加开府考试,大都取得高等成绩并被录用。曾在御前应试,蒙恩授任桂州司法,死后追赠太子中允。杲卿在桂州时,有个叫吴谧的人任象州武化县令,死在任上;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女儿回福建,走到桂州时妻子又死了。杲卿哀怜她们无处归依,便娶两个女儿为自己的儿媳。叶家原本财产丰厚,几个弟弟把财产全部用尽,还要求另立户籍。杲卿叹息说:“家事到了这个地步,是因为我的俸禄不足以聚集亲族,你们有什么过错呢?”他拜林逋为师,林逋的诗文书法在当时号称两绝,杲卿完全得到其中的精妙。天禧末年,钱唐有巨石漂浮在江中,太守询问林逋,林逋又拿这件事询问杲卿。杲卿便依据《樵子五行志》推断回答:“这件事大概应当发生在万乘之主身上吧?”不久,真宗升天去世。于是人们佩服杲卿见闻广博,也开始知道《樵子五行志》是一本奇书。胡长孺,字汲仲,婺州永康人。年轻时广泛通晓经史,下至诸子百家也都涉猎。宋咸淳年间,任重庆府监酒税。元朝至元初年,经有见识的人推荐,进入翰林任修撰。出任扬州教授,升任建康录事,又任台州宁海县主簿。所到之处总有非同寻常的政绩,后来因病辞职,寄居在武林城中。胡长孺为人光明爽朗、身材宏伟,明白心学,慨然以孟轲自许。他的文章有金石相击、珠玉相撞般的声调,天下人每天都有人购买求取。乡试选拔士人时,他多次主持评阅文章,重视实际而轻视浮华,文风因此大为改变。赵子昂曾替罗司徒送来一百锭钞票作为润笔费,请求他撰写自己的父亲墓志铭。汲仲大怒说:“我难道要替在任官员写墓志铭吗?”这一天汲仲家中断粮,他的儿子把实情告诉在座宾客,众人都劝他接受。汲仲拒绝得更加坚决。他平生从不随便收取别人财物,所以宁可受冻挨饿,也不予理会。汲仲送蔡如愚回东阳的诗中说:“稀粥不能接济,棉衣也不暖;但吟咏之声仍如钟磬玉球般清亮。”他对人说:“这就是我秘藏的辟谷方。”七十五岁时,一天夜里,他整理好衣冠,端正危坐而死。著有《石塘稿》五十卷。洪武初年,杭州学校乡贤祠祭祀他。杨仲弘赠给汲仲的诗说:“先生只以通达道理为志,长久以来乐在山林。朝廷征聘没有带来成双的璧玉,却为了生活超过十金。身体闲适如云从山穴飘出,头发短少,白雪般的白发已盈满簪子。隐遁于世仍是我的志向,从今以后愿与你结为同道。” 谢翱,字皋羽,福州长溪人,后来迁居浦城。他性情倜傥而有大节,刻苦自励、慷慨激愤,不与流俗同流合污;只要是他认定不顾惜的事情,即使万人也不能使他改变。因常常仰慕屈原寄托情怀、远游四方的行为,于是自号晞髪子。宋朝灭亡、文天祥被捕后,谢翱悲痛得不能自制。严州有子陵台,孤高绝险达千尺;当时天气转凉,风势猛烈,他带着酒登台,设置文天祥的牌位,跪下洒酒祭奠,号哭悲恸,又拿竹如意敲击石头,作楚歌招魂。歌唱完毕,竹如意和石头都被击碎。他的志向更加放纵浩荡,广大得无法遏制,看世间没有什么值得合乎自己心意;唯独喜爱美好的山水,遇到便任意游览,疲倦时就去访求隐士方凤、吴思齐等人,以歌咏自娱。至元甲午年,他来到西湖边定居,前朝遗老都惊讶地发现谢翱已经晚年才来。其《过故宫》四首说:“复道旁垂柳低垂,草将交错;武林之中没有树木可以托住凌霄花。野猿牵引着幼猿来往,覆盖了花间的翡翠鸟巢。隔江风雨震动着诸陵,无主的园池中,草木自行迎来春天。听说其中谁哭得最悲?女冠中还有旧日宫人。禾黍丛生,谁来守护宫门?落花覆盖台殿,黯然销魂。朝元阁下归来的燕子,再也听不见前面鹦鹉的言语。紫色幽深的楼阁中,燕子飞过霞光;如今却凄凉冷落,成了佛门子弟的居处。寒冷的日光照下山去,花雾散开;万年树枝上挂着袈裟。” 第二年乙未年去世,享年四十七岁。临死时嘱咐家人说:“谨慎收殓我的尸骨,并与韶卿的儿子善为伴。”不久方凤和吴思齐果然来到,与方幼学把他葬在子陵台南面。当初,谢翱因为朋友之道已经衰丧,撰写《许剑录》尚未完成,方凤等人又在墓旁建造《许剑亭》。他的弟子吴贵在月泉书院祭祀谢翱。吾衍,字子行,仁和人。他操守品行高洁,广泛阅读典籍,精通篆书、隶书,熟悉音律,不求荣华仕进,隐居授徒。他住在一座楼上,让学生坐在楼下,派高材弟子轮流传授学业。客人来时,童子总是阻止客人上楼;得到允许后才登楼。他在楼上与客人谈笑,楼下的众童子却肃静如常。元朝时,廉访使徐琰听说吾衍的名声,前去拜访。吾衍从楼上喊道:“这座楼哪里敢当贵人登临?请允许我明天前去拜谒。”徐琰笑着离去。第二天吾衍最终也没有前往拜谢,众人都更加敬重他,称他为贞白先生而不直呼其名。他四十岁还没有娶妻,宛丘人赵天锡替他买来酒家的一名孤女作妾。遇上荒年,这女子曾经侍奉过别人;后来她的前夫知道她在吾衍处,便提出诉讼,于是官府逮捕了她的父母。父母来到吾衍家中,又查出伪造纸钞的事情,便说:“这件事舍主人吾衍本来并不知道。”巡逻士卒揪住吾衍向南走了几百步,录事张景亮认出了他,呵斥巡逻士卒说:“他并不知情,拘捕他做什么?”随即解开拘束放他回去。吾衍十分惭愧,第二天带着黑色丝带和黑色僧帽前往与仇仁近告别,恰逢仇仁近清晨外出,于是留下了一首诗,其中有“西泠桥外断桥边”一句,意思是将要在这里追随屈原而死。第二天有人在桥上捡到他的遗稿,卫大隐用六壬占卜,得到亥、子、丑顺流的卦象,说:“他的尸骨已经在深渊泥中腐朽九十天了。” 西湖多宝院的僧人可权跟随吾衍学习,为他的死悲哭得十分哀痛,把他的遗文葬在后山,与他老师的骨塔相对,说:“这些都是我的老师。”可权请胡汲仲撰写墓志铭,胡汲仲为他写道:“生不受玷污,死不受侮辱,贞洁啊,白先生;志行高洁,直凌云霄。”悼诗说:“穿布衣的,是我道中的士人;全天下没有人能与他相同。突然成了骑鲸而去的仙客,只空留下梦蝶的书斋。”书法像阳冰一样瘦劲坚硬,言语像东方朔一样诙谐。墓碑题名为“贞白”,每次面对文章,常常悲伤怀念。陈信,字履信,仁和人。经推举选拔做了小吏,一向知道守持廉洁,一文钱也不取,衣食全靠家中供给。宣德年间,朝廷下诏寻求贤才,总兵官阳武侯薛禄推荐他,提拔为大理评事,改任南京西城兵马副指挥。因廉洁能干升任苏州府通判。苏州政务繁杂,风俗长期奢华靡费,陈信裁决处理事务,从不留下积案,而且持守坚定,苏州百姓非常爱戴他。陈信曾因公务赴京,百姓送给他白银三百两,他不肯接受。不久请求退休回乡,经过自己治理过的地方,沿途的饯行礼物也一概不接受。先前送给他的那些人又拿着金钱恳求他收下,陈信再次拒绝。他的行李空空荡荡,行路之人无不称赞感叹。苏州人杜琼赠诗说:“回到云南,依旧只有一条寒冷的毛毡。又拒绝吴地百姓馈赠的路费,任凭这一生贫穷到骨头,也只留下清白节操让后人传扬。”

于谦,字廷益,钱唐人。宣徳元年,授监察御史。长躯玉立,声如洪钟。每奏对,上为倾听。都御史顾佐最严峻,台中少当意者,独礼重谦。巡按江西,风裁赫着。还,从上讨获汉庶人,命谦立数其罪,应旨而成,辞严义正,听者改容。自是上属意用谦矣。五年,河南、山西大灾,廷议大臣经理,上亲署谦名,升行在兵部右侍郎。往时年三十三,而兴利除害,动中土俗,二省之民,欢若更生。然谦才大,机疎,遇事又敢往,少瞻顾人,故以此忌之。九载秩满,始进左侍郎。先是,河南官吏入朝,率捆载香帕、磨菇,以供交际,谦行一无所持。作诗云:「手帕磨菇与线香,不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其律已如此。正统间,与户部王尚书议事有隙,遂举叅政孙原贞、王来自代。时太监王振幸用事,尝以他事衔谦,乃嗾言者劾谦擅举自代,非诏旨,降大理寺左少卿,罢廵抚河南、山西。吏民闻之,赴阙请留者千人,乃命以少卿巡抚。前后在任者十八年。父彦昭卒,乞终制,不许。寻复召为兵部右侍郎。十四年七月,北敌额森冦独石,王振请上亲征,败绩于土木,车驾北狩,沿边城堡奔溃一空,京师大震。时谦独任部事,会皇太后命郕王监国,于是廷臣论王振罪,请族夷之。王方摄朝,仓卒未有处分,而锦衣卫指挥马顺素附振,劝廷臣稍退,廷臣大愤,给事中王竑捽顺首与廷臣扑杀之。复索振所亲信王、毛二内使,哭声震阙,无复朝仪。诸大臣有惊避者,王亦疑惧,欲起还宫。谦上陛扶止之,且曰:「廷中无哗,劝王出。」二内使廷毙之。复言:「羣情汹汹,皆忠愤所激,非殿下宣谕不止。」王乃谕廷臣曰:「王振罪当赤族,俟启太后行诛未晚。马顺罪当死,杀之勿论。」于是廷中稍寜。比退朝,过午刻矣,谦袍袂皆裂,徐步出左掖门。尚书王直执谦手叹曰:「今日事起仓卒,頼公以定,虽百王直将焉用之?太后知谦人望所属,升兵部尚书。顷之,郕王即位,尊上为太上皇帝。时邉报络绎,讹言万端,诸司束手,取进止。谦随事条刺,虑逺防微,动中肯綮。自是武备渐饬,人心稍安。是年十月,额森阑入紫荆闗烽■甚急。侍讲徐有贞谬言占象,倡议南迁,上下动摇,朝臣有挈家南奔者。谦恸哭抗言于廷曰:「京师天下根本,宗庙山陵,百官万姓,咸托于此。去此不守,将安所之?宋南渡之事,可鉴也。」上是谦言,守议遂定。时京通仓场粮草甚富,谦令官军预支三月余,命纵火焚之。或言事重,何不待报?谦曰:「事有经权,今敌在目前,若必待报而行,适以资敌矣。」武清伯石亨时掌后府,言欲闭九门以避敌锋。谦曰:「不可。如亨言,譬之窒鼠,是自毙也。」乃令亨营于城北,都督孙镗营于城西,谦亲督诸军,而都督王通、都御史杨善等闭门城守,以示必死。顷之,额森突至,我军坚不为动。时上皇亦在敌营,我军不敢漫加一矢,敌亦觇我严整,不敢轻轶。中官喜寜胡种也,土朩之难降于额森,因为乡导,嗾额森邀大臣议和迎驾,且索金帛巨万计。谦一无所许,第报曰:「頼宗庙社稷之灵,国有君矣。」额森计沮。须臾,以墨帜麾三千骑绕东城,云攻南门。亨欲撤兵往备,谦曰:「无庸,此必趋通州也。」已而果趋通州,索粮无得,遂纵游骑四掠畿甸。畿甸咸清野,乗城守约,无敢浪战者。敌计益沮。对垒七日,复以上皇宵遯,迟明,谦谍知上皇已逺,乃令诸军举炮击敌殿营。敌亦旋以轻骑躏我,死伤略当。京师解严,论功加谦少保,石亨进侯爵,余升赏有差。谦固辞,乃受。尝谓人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也。」城下之役,但不盟耳,何功之有?景泰元年,额森数以送驾为名,沿边骚掠。既知中国有备,难与争衡,虽奉留上皇,又不足以邀厚赂,且与其君布哈有隙,恐中国乗之,乃遣使入贡,言愿。送大驾还京,尚书王直即率羣臣为上骤言之。上颇不悦,曰:“当时大位是卿等强朕为之,今将置朕何地?”谦对曰:“大位已定,谁敢异心?但欲遣使答礼,少纾边患耳。”上意始释,曰:“从汝,从汝。”于是礼部尚书胡濙言:“廷臣大驾将来,请会议迎复仪注。”都御史王文厉声曰:“来谁谓来耶?敌人不索土地,即索金帛耳,谁谓来耶?”谦曰:“不然,防变方略,谦当任之。来与不来,于仪注固无妨也。”众论乃息。上乃遣礼部侍郎李实往见额森。额森大喜,遂奉上皇至宣府而还。

译于谦,字廷益,钱唐人。宣德元年,授任监察御史。他身材高大挺拔,声音如洪钟。每次上奏答对,皇帝都倾耳聆听。都御史顾佐最为严厉峻急,御史台中很少有人合他的心意,唯独对礼遇于谦。于谦巡按江西,风采和操守极为显著。回朝后,跟随皇帝讨伐并擒获汉王朱高煦,皇帝命于谦当面列举他的罪状;于谦应旨写成,言辞严厉、义理正直,听到的人都改变了面色。从此皇帝有意重用于谦。宣德五年,河南、山西发生大灾,朝廷商议派大臣治理,皇帝亲自签署于谦的名字,升任行在兵部右侍郎。当时他三十三岁,他兴利除害,所作所为符合中原民情,两省百姓欢喜得如同重新获得生命。然而于谦才能很大,机变却少,遇事又敢于担当,很少顾忌他人,因此有人因此嫉恨他。任职九年期满,才升任左侍郎。在此以前,河南官吏入朝,通常捆载香帕、蘑菇,用来供应交际应酬;于谦此行一无所带,作诗说:“手帕、蘑菇和线香,不但不能供百姓使用,反而成为祸害。两袖清风去朝见天子,也免得乡里百姓议论长短。”他的自我约束就是如此。正统年间,他与户部王尚书议事产生隔阂,于是举荐参政孙原贞、王来代替自己。当时太监王振得宠并掌权,曾因其他事情怨恨于谦,于是指使言官弹劾于谦擅自举荐别人代替自己,违反诏旨,将他降为大理寺左少卿,罢免河南、山西巡抚之职。官吏和百姓听到这个消息,有一千人到宫阙请求留下于谦,于是朝廷命他以少卿身份巡抚两地。他前后任职十八年。父亲彦昭去世,他请求服满三年丧制,皇帝不许。不久又召回他任兵部右侍郎。正统十四年七月,北方敌人额森侵犯独石,王振请求皇帝亲征,军队在土木堡战败,皇帝车驾被敌军掳往北方,沿边城堡全都奔溃一空,京城大为震动。当时只有于谦主持兵部事务。恰逢皇太后命郕王监国,于是朝廷大臣议论王振的罪行,请求诛灭他的家族。郕王正代理朝政,仓促之间还没有作出处理;而锦衣卫指挥马顺一向依附王振,劝朝臣暂且退下,朝臣极为愤怒,给事中王竑揪住马顺的头,与朝臣一起把他打死。又搜寻王振亲信的王、毛两个宦官,哭声震动宫阙,朝廷完全没有了礼仪。许多大臣惊慌躲避,郕王也疑惧,想起身回宫。于谦登上台阶扶住他制止,并且说:“朝廷中不要喧哗,劝王先出去。”两个宦官于是被当场打死。于谦又说:“群情汹涌,都是忠心和愤怒激发所致,若不是殿下亲自宣谕,事情不会停止。”郕王于是对朝臣宣布:“王振的罪应当诛灭全族,等请示太后后再行诛杀也不晚。马顺罪当处死,杀了他不必追究。”于是朝廷中稍稍安定。退朝时已经过了午时,于谦的袍袖都被撕裂,只能缓步走出左掖门。尚书王直握着于谦的手叹息说:“今天的事情发生得仓促,多亏您才得以平定;即使有一百个王直,又哪里能派上什么用场?”太后知道于谦深得人望,便升任他为兵部尚书。不久,郕王即位,尊先帝为太上皇帝。当时边境奏报接连不断,讹传有各种各样,诸司束手无策,只能等待皇帝的决定。于谦根据事情逐条分析,考虑长远,防范细微变化,所作处置总能切中要害。从此武备逐渐整饬,人心稍微安定。这年十月,额森侵犯紫荆关,烽火警报非常紧急。侍讲徐有贞错误地解说星象,倡议迁都南方,上下人心动摇,朝臣中有人带着家眷向南逃奔。于谦痛哭着在朝廷抗言:“京师是天下的根本,宗庙陵墓、百官百姓都寄托于此。离开这里而不能守住,还能到哪里去?宋朝南渡的事情,就是可以借鉴的教训。”皇帝认为于谦说得对,于是决定坚守京师。当时京城和通州的粮仓、草场粮草十分充足,于谦命官军预先支取三个月以上的粮草,下令纵火焚烧。有人说事情重大,为什么不等候上报批准?于谦说:“事情有常规和权宜之分,如今敌人就在眼前,如果一定要等批准后才行动,正好是在资助敌人。”武清伯石亨当时掌管后军都督府,说想关闭九座城门来躲避敌军锋芒。于谦说:“不可以。按照石亨所说的做,就好比堵住老鼠的洞,结果是自己把自己憋死。” 于是命石亨在城北扎营,都督孙镗在城西扎营,于谦亲自督率各军;都督王通、都御史杨善等关闭城门守城,以表示决心死守。不久,额森突然到达,我军坚守不动。当时太上皇也在敌营,我军不敢随意放一箭,敌军也窥见我军阵势严整,不敢轻易侵犯。宦官喜宁是胡人种族,土木之变后投降额森,因为熟悉乡路便充当向导,唆使额森邀请大臣议和、迎接皇帝,并且索要数以万计的金帛。于谦一项也没有答应,只回复说:“幸赖宗庙社稷之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额森的计划受挫。不久,额森用黑旗指挥三千骑兵绕到东城,说要进攻南门。石亨想撤兵前往南门防备,于谦说:“不必,这一定是要奔向通州。”后来果然奔向通州,索取粮食却没有得到,于是放纵游骑四处劫掠京畿。京畿一带都清空田野、坚壁清野,依靠城池防守,没有人敢轻率出战。敌军的计策更加受挫。两军对垒七天,后来太上皇又在夜间逃走;天将放明时,于谦的侦察人员得知太上皇已经走远,于是命各军发炮攻击敌军的营寨。敌军也随即派轻骑践踏我军,双方死伤大致相当。京师解除戒严,论功加封于谦为少保,石亨晋封侯爵,其余人员也分别升迁赏赐。于谦坚决推辞,最后才接受。于谦曾对人说:“四郊遍布营垒,是卿大夫的耻辱。”城下这一战,只不过没有与敌人结盟罢了,有什么功劳呢?景泰元年,额森多次以送还太上皇为名,沿边境抢掠。他知道中国已有防备,难以与之抗衡;即使扣留太上皇,也不足以借此索取厚重的贿赂,而且他与自己的君主布哈有矛盾,害怕中国乘机利用这一点,于是派使者入朝进贡,并说愿意送还太上皇。尚书王直立即率群臣为此向皇帝进言。皇帝很不高兴,说:“当初皇位是你们强迫朕接受的,如今又准备把朕置于什么地位?”于谦回答:“皇位已经确定,谁敢怀有异心?只是想派使者前去答礼,稍稍缓解边患罢了。”皇帝的怒意才开始消解,说:“依你,依你。”于是礼部尚书胡濙说:“太上皇将要回来,请朝廷商议迎接、复位的礼仪。”都御史王文厉声说:“谁说他要来?敌人不索取土地,就会索取金帛,谁说他要来?”于谦说:“不是这样。防备变化的策略由我负责;来不来,对于礼仪本身并没有妨碍。”众人的议论才平息。皇帝于是派礼部侍郎李实前去会见额森。额森大为高兴,便护送太上皇到宣府后返回。

九月十五日,上皇入京师。时边事稍寜,谦益修安内攘外之计。初,额森犯京时,石亨以功非己出,骤跻侯爵,心不自安,乃推谦功,请官一子。上许之,以其子冕为府军前卫副千户。谦累疏恳辞,且曰:“臣纵为子求官,自当乞恩于君父,何必假手于石亨?”亨深衔之。亨尝以指挥郭亨、杜山卖放民兵受贿不举,为谦查白劾曰:“亨蔽下售法,罔上孤恩,无人臣礼。”上乃切责亨,而郭亨等皆下狱。亨愈益媿恚。学士徐有贞自以倡议南迁为谦斥阻,寻复求为祭酒。上薄其人,不允,疑为谦所毁,亦深衔之,遂与亨等比周侧目事谦。谦自知柄用日久,恐履危机,累乞骸骨,不许。而廷臣忌功者,亦间为上言宜少裁抑谦。上灼知谦忠洁无他肠,倚毗益切。太监兴安亦谓廷臣曰:“近日诸君第媒孽于公,何不为朝廷惜也?且诸君中有不爱钱、不爱官、不问家计、一心体国如于公者,谁欤?”言者媿塞。上尝赐谦第一区,谦固辞曰:“值国家多事之秋,岂臣子安居之日?况星文示变,正宜贬损以逭天怒,岂可厚享以重咎愆?”不许,乃以平日所得赐物、盔甲、袍帯之属封识第中,时一往视而已。谦素苦疾喘,一日大作,上遣太监兴安以医来。医云竹沥可愈,安为上言,且述谦自奉俭约。上亲幸万岁山伐竹以赐,仍命计谦家所用,悉给自尚。方云七年正月,上不豫,谦与廷臣请复宪皇帝东宫,疏入不报。约翌日面陈,泣请。时廷议刺刺,各抱择君之奸,而大学士王文及太监王诚等谋立襄王之子,机事颇泄。有贞遂驾言于亨曰:“文诚之谋,咸少保主之。其事若成,吾属无死所矣。”亨遂与有贞定议,通太监曹吉祥、都督张輗、张軏,夜夺南内,奉迎上皇复位,改元天顺。即日械谦等下狱。给事中王镇等承亨风旨,为之廷劾,言:“臣等与谦誓不同朝。”左都御史萧维祯等为之廷鞫,大肆拷掠,竟无左证。徐有贞曰:“春秋之法,将则必诛,何必左证也?”维祯遂欣然署奏曰:“谦等意欲迎立外藩,以危宗社,谋虽未成,罪亦当死。”王文发忿力辩,谦曰:“亨等意巳如此,辩之何益?”遂诬服奏上。上持之,有贞进曰:“若不置谦等于死,则今日之事为无名。”上意乃决,谦等俱就刑东市。谦笑曰:“景泰时,天下八十万精兵,皆吾调发,不于此时反,乃今一尫秀才反耶?”是日阴霾四塞,朝野寃之,为之语曰:“鹭鸶氷上走,何处寻鱼嗛?”吉祥麾下逹官多尔者,枕谦尸而哭之,酹以壶浆。吉祥挞之,明日复往哭如初,遂与都督陈逵收其尸瘗之。亨为上言,籍没谦家,自上赐物外无他储,妻子安置口外。未几,兵部尚书陈汝言以赂败,上御便殿,以所籍财物陈大内庑下,召亨等入视,变色曰:“景泰间,于谦任久且专,殁无余物,何汝言未几得贿无筭耶?”亨俛首久之。越数日,上击球内苑,恭顺侯吴瑾、抚寜伯朱永等侍,石亨、张輗、张軏自外来。上遥见亨等,连以球杖戳地曰:“好个于谦!”如此者数声,亨等皆流汗浃背。朱永出语人曰:“观今日上意,石总兵辈将无所逃矣。”一日边报甚急,集羣臣廷议未定,吴瑾进曰:“于谦若在,边患何忧?”上为之黙然。初,谦遇害,太后惊悼,谓上曰:“于谦于国甚有功,何忍至此?”上益悟其寃。二年,徐有贞以罪逺窜。三年,石亨,曹吉祥等谋反伏诛。八年,宪皇帝即位,诏释谦家属戍邉者,家产悉还之。遣行人马暶祭谦墓,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而自持,为权奸之所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诵者莫不称快云。弘治元年,诏曰:“少保于谦有社稷功,可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肃愍。立祠墓所,曰旌功。有司春秋致祭。”而河南父老亦诣阙伏诉少保巡抚时功徳,愿立祠如杭祠,不报,乃归即公旧廨祀公。伏腊忌岁,咸致奠也。谦子冕,仕至应天府尹,子孙世袭副千户。子外王父潘翁尝以掾史给事少保公也。翁云:景泰间北伐南征,军务旁午,公常一日而平章者数端,皆凛凛闗国休戚。入则面陈,出则手疏,夜分乃罢。事有不如意,輙抚膺忿曰:“一腔血竟洒何地!”聆于斯言,亦良苦矣。又云:少保公敏达端毅,不以机械疑人。总兵石亨、杨俊、郭登、范广、卫颕、王祯、张軏、任礼、杨洪、毛忠、顾兴祖,皆颉颃僚宷,一不称旨,即请勅切责。或曰:“明正典刑,王来以公荐起叅政,至都御史,守贵州。一为李匡所纠,即请罢斥。虽景皇帝寛宏不问,而包藏反噬者众矣。”又云:少保公当国时,往往宿朝房不归私第。属景皇帝大渐,石亨等谋拥南内,府尹公知其谋,奔扣告变。少保公呵曰:“小子何知国家大事,自有天命,汝第去。”顷之,南内出矣。少保公神色不变,徐徐整朝服入就班行,得旨被逮。

译九月十五日,上皇进入京城。当时边境战事稍稍平息,于谦谋划修治内政、抵御外敌的方略。起初,额森侵犯京城时,石亨认为功劳并非出自自己,却突然升为侯爵,心中很不安,于是推让给于谦功劳,请求授予自己一个儿子官职。皇帝答应了,任命他的儿子石冕为府军前卫副千户。于谦多次上疏恳切推辞,并且说:“我即使替儿子求官,也应当亲自向君父请求恩典,何必借石亨之手呢?”石亨因此深恨于谦。石亨曾因指挥郭亨、杜山卖放民兵、收受贿赂而不予举发,被于谦查明并弹劾说:“石亨包庇下属、出卖法令,欺瞒皇上、辜负恩宠,没有做人臣的礼法。”皇帝于是严厉斥责石亨,郭亨等人也都被关进监狱。石亨更加惭愧、恼怒。学士徐有贞自认为曾倡议迁都南京而被于谦驳斥阻止,不久又请求担任国子监祭酒。皇帝轻视他的为人,不答应,怀疑是于谦从中诋毁,也深深怨恨于谦,于是同石亨等人结党密谋,对于谦侧目而视。于谦知道自己掌权任用已久,担心遭遇危险,多次请求退休,皇帝不准。朝廷中忌妒他功劳的人,也不时向皇帝进言,应当稍微限制、压抑于谦。皇帝明白于谦忠诚清白、没有别的心思,依赖信任他更加迫切。太监兴安也对朝臣说:“近来诸位只管罗织罪名陷害于公,为什么不替朝廷爱惜这样的人呢?况且诸位之中,有谁像于公这样不爱钱、不爱官、不操心家产、一心为国呢?”进言的人惭愧得无言以对。皇帝曾赏赐于谦一所宅第,于谦坚决推辞说:“正值国家多事之秋,哪里是臣子安居享受的时候?况且星象显示灾变,正应当减损享用以躲避上天的震怒,怎么可以厚待自己、加重罪过呢?”皇帝不准,他便把平日所得的赏赐、盔甲、袍服、衣带之类封存并做上标记,放在宅第中,只是不时前去看看而已。于谦一向苦于喘疾,有一天病情突然发作,皇帝派太监兴安带医生来诊治。医生说竹沥可以治好,兴安将此事告诉皇帝,并且说明于谦平日生活俭朴。皇帝亲自到万岁山砍竹取竹沥赏给他,又命人计算于谦家中所需用的物品,全部由宫中供给。正统七年正月,皇帝病重,于谦和朝廷大臣请求恢复宪宗皇帝为东宫太子,上疏后没有得到答复。约定第二天当面陈奏,于谦哭泣着请求。当时朝廷议论纷纷,各人都怀有选择君主的奸心;大学士王文和太监王诚等人谋划拥立襄王的儿子,机密渐渐泄露。徐有贞便对石亨假称说:“王文、王诚的谋划,都是少保于谦主持的。事情如果成功,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活路了。”石亨于是同徐有贞定下计议,联络太监曹吉祥、都督张輗、张軏,夜里夺取南内,迎接上皇复位,改年号为天顺。当天就给于谦等人戴上刑具押入狱中。给事中王镇等人迎合石亨的意旨,替他在朝廷上弹劾于谦,说:“我们发誓不与于谦同朝为官。”左都御史萧维祯等人在朝廷审讯于谦,大肆拷打,却始终没有找到旁证。徐有贞说:“《春秋》的法则是,只要将领犯罪就一定诛杀,何必还要旁证呢?”萧维祯于是高兴地在奏疏上署名说:“于谦等人企图迎立外藩,以危害宗庙社稷;虽然阴谋没有成功,罪行也应当处死。”王文愤怒地极力辩解,于谦说:“石亨等人的心意已经这样了,辩解又有什么用?”于是被迫诬认罪行,写成奏疏上报。皇帝拿着奏疏犹豫不决,徐有贞进言说:“如果不把于谦等人置于死地,那么今天的行动就没有名义。”皇帝的心意于是决定下来,于谦等人都在东市受刑。于谦笑着说:“景泰年间,天下八十万精兵都由我调发,我没有在那时反抗,难道竟要到今天由一个孱弱的秀才来反抗吗?”这一天阴云密布,四处昏暗,朝廷内外都为他感到冤屈,人们因此说:“鹭鸶在冰上行走,到哪里去寻找鱼食呢?”曹吉祥部下有个叫达官多尔的人,枕着于谦的尸体哭泣,用一壶酒浆祭奠他。曹吉祥鞭打他,第二天他又像起初一样前去哭祭,于是同都督陈逵收殓于谦尸体并埋葬了。石亨向皇帝进言,抄没于谦家产,除皇帝赏赐的物品外没有其他积蓄,于谦的妻子儿女被安置到关外。不久,兵部尚书陈汝言因收受贿赂败露,皇帝在便殿召见石亨等人,把抄没来的财物陈列在宫中廊下让他们观看,变了脸色说:“景泰年间,于谦任职很久而且权力专一,死后却没有剩下什么财物;为什么陈汝言任职不久,所得贿赂却数不清呢?”石亨低头沉默了很久。过了几天,皇帝在宫苑中击球,恭顺侯吴瑾、抚宁伯朱永等人侍奉在旁,石亨、张輗、张軏从外面进来。皇帝远远看见他们,连续用球杖戳地说:“好一个于谦!”这样说了好几声,石亨等人都吓得汗流浃背。朱永出来对人说:“看今天皇上的意思,石总兵这班人恐怕都逃脱不了。”有一天边境军情十分紧急,朝廷召集群臣商议却没有决定,吴瑾进言说:“如果于谦还在,边患有什么可忧虑的?”皇帝因此默然无语。起初于谦被害时,太后惊骇悲痛,对皇帝说:“于谦对国家功劳很大,你怎么忍心竟做到这种地步?”皇帝更加明白于谦是受了冤屈。天顺二年,徐有贞因罪被远谪。三年,石亨、曹吉祥等人谋反,被诛杀。八年,宪宗皇帝即位,下诏释放于谦家属中被发往边地戍守的人,并把家产全部归还给他们。又派行人马暶祭祀于谦墓,祭文说:“在国家多难之时,保全社稷而使它没有忧患,只有您秉持公道自守,却被权奸嫉恨。先帝已经知道您的冤枉,而我的内心实在怜惜您的忠诚。”诵读祭文的人没有不称快的。弘治元年,下诏说:“少保于谦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可以追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号肃愍。在墓地建立祠堂,题名为‘旌功’;有关官署春秋两季举行祭祀。”河南父老也到宫阙前跪地申诉少保于谦任巡抚时的功德,希望像杭州的祠堂那样为他立祠,但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回乡后就在于公旧日的官署中祭祀他。每逢伏日、腊日、忌日和周年忌辰,都一同前来致祭。于谦的儿子于冕官至应天府尹,子孙世代承袭副千户。我儿子的外祖父潘老先生曾任掾史,供职于少保于公。老人说:景泰年间北伐南征,军务繁忙,于公常常一天处理好几件政务,每一件都关系到国家的安危祸福,令人敬畏。他入朝就当面陈述,出朝就亲手写奏疏,直到深夜才停止。有事情不合心意,便抚摸胸口愤懑地说:‘满腔热血究竟要洒在什么地方!’听到这样的话,也确实令人感到他的忧苦。他又说:少保公聪敏通达、端正刚毅,不凭机心猜疑别人。总兵石亨、杨俊、郭登、范广、卫颕、王祯、张軏、任礼、杨洪、毛忠、顾兴祖等人,都是与同僚争强的人,只要有一件事不合皇帝旨意,于公就请求下诏严厉斥责。有人说:‘明正典刑,王来因为于公推荐而起任参政,升至都御史,镇守贵州;一被李匡纠弹,便请求罢免斥退他。虽然景皇帝宽宏没有追究,但因此包藏怨恨、准备反咬的人已经很多了。’又说:少保公主持国政时,往往住在朝房而不回自己的宅第。适逢景皇帝病危,石亨等人谋划拥立南内的上皇,府尹公知道他们的阴谋,急奔来叩门报告变故。少保公呵斥说:‘小子懂得什么国家大事,自有天命,你只管离开。’不久,南内的上皇果然出宫复位。少保公神色不变,慢慢整理朝服,入朝站班,随即接到旨意被逮捕。

又云:少保公之既杀也,其夫人梦公谓曰:“吾被刑,魄虽殊而魂不乱,独双目失明。吾借汝目光,将见形于皇帝。”次日,夫人忽丧明。已而奉天门灾,英庙临视,见少保公于火光中隠隠闪闪也。时夫人方贬次出海闗,复梦少保公曰:“吾已见形于皇帝矣,还汝目光。”未几有诏,独贷其夫人。又云:少保公家属自戍所宥还也。养子康将以公柩归塟,徙倚东市,见鬻尽者取视之,则公与夫人像也。问之,云出自卢太监家。盖卢永,天顺初亦以奸党籍没,寻皆宥还,而内帑误以公像给永所。噫,事亦奇矣!将无少保之忠,天固闵之,犹得庙貌人间哉?于肃愍公髙风大节不在词华,而其断简残篇得于煨烬之余,往往脍炙人口。如剰喜门庭无贺客,絶胜厨传有悬鱼。谢客只容风入戸,卷帘时放燕归梁。亦知厚禄惭司马,且守清斋学太常。萧涩行囊君莫笑,独留长剑倚青天。金鞍玉勒寻芳者,肯信吾庐别有春。即此可以知其孤介絶俗之操。如香爇雕盘留睡鸭,灯辉青琐散栖鸦。风穿疎牖银灯暗,月转髙城玉漏迟。岸帻耻为寒士语,调羮不用腐儒酸。即此可以知其经略闳典之才。如天外冥鸿何缥缈,雪中孤鹤太清癯。醉来扫地卧花影,闲处倚牕看药方。渭水西风吹鹤髪,严滩孤月照羊裘。即此可以知闲雅恬淡之思。其它忠直之气,奨与古今。如咏苏武则曰:冨贵傥来君莫问,丹心报国是男儿。送人致仕则曰:解组还乡未白头,身安意适更何求。题十八学士图则曰:都将治世安民策,散作裁氷剪雪词。喜髙佥宪病起则曰:一团清气难随俗,百瓮黄虀足养亷。此皆直写胸襟,不当以风云月露比拟也。胡世寜字永清,仁和人。黒面巉颜,电眸狮鼻,见者咤之。弘治壬子举乡试第二,巡按御史檄计偕银百两。世寜曰:「彭侍郎以灾伤故减半,吾不敢盈取,竟却其半。」举进士,授徳安府推官,廉明有闻。一日患剧疾,召医视之曰:「还有神光。」世寜力疾赋诗有「万死神光还自在,再生事业敢能为之」句。世寜虽执法,然持论常正大。时有郑分巡者,勇于革弊,州县官被讼者皆得罪。去世寜曰:「某知明公为民禁贪之心甚切,然亦须使民畏官,今官皆畏民,恐非治体也。」闻者韪之。升南京刑部郎中,广西太平知府,以忧归。服阕赴选,至沧州,值流贼入城,避之。问门者曰:「州有粮乎?」曰:「有。」有水乎?曰:「有。」有薪乎?曰:「苦无薪。」世寜曰:「比屋皆薪也。」即见知州张琦,劝其急修城守。琦曰:「马总制恶修城。」世寜曰:「总制失职耳,纵贼入城则殃民误国。」琦从之。世寜苦乏兵器,适浙江有部军器舟至,世寜曰:「天幸也,请州纳之。」次日贼至,攻西门,世寜令军民商旅登陴拒守,授以甲仗,军容甚盛。贼见气阻,适肇庆指挥聂瓛寓城中,率其徒持弓弩从埤堄射贼,无不死者,贼乃退。改除寳庆府,升江西副使。值王浩八、凌十一等为乱,王师久驻无功。世寜与叅将桂勇书曰:「江西之贼无处无之,仆以为既招者不杀,再叛者不招,而稍有犯法者令其党执之,重惩不恕,不过数月而事定矣。其如上下异议,招之既定则又欲诬罪以杀之,杀之不得则又欲曲法以招之,祸患何时己耶?盖军务贼情,人本难测,故千里之间传闻各异,一日之内机变顿殊。故料敌情者多以为少,少以为多;司军务者功以为罪,罪以为功;听人言者真以为伪,伪以为真。愍愍棼棼,莫之能辨。士夫稍懐廉耻者,则又以矜已抑人为愧,而终身受罪,莫之能辩,其亦可慨也已。」时寜庶人反形已着,人莫敢言。世寜愤激,上疏言南昌府城延烧万室,基地所便悉归王府,债负所责遍及闾阎,三司官多受钤束,问刑吏举奉成案。近者买办行于外府,骚扰徧于穷乡,臣下恐有隐祸,多懐二心,礼乐政令渐不出自朝廷,地方之事益有可虑者。寜王自因刘瑾得卫兵以来,威势日盛,而上下官司奉承太过,乞推才望服人,公忠体国大臣,兼提督巡抚,假以重权得便宜行事,久困穷民,宜妙选循良,曲加安集。更乞戒谕寜王,益崇谦徳,逺避嫌疑,率由祖训,止治其国内官僚,而三司以下政务不须干预,严戢下人,恪守禁例。申勅镇巡以下,凡遇王府委事,必须奏准方行,庶几小民有再生之望。庶人闻之大怒,行赂于朝而诬奏妄言离间。

译又说:少保公被杀后,他的夫人梦见少保公对她说:‘我受刑时,魄虽已离散而魂魄没有紊乱,只是双眼失明了。我借用你的目光,将要在皇帝面前显现。’第二天,夫人忽然失明。不久奉天门发生火灾,英宗皇帝亲自前去察看,看见少保公在火光中隐隐闪现。当时夫人正被贬谪,走出海关,途中又梦见少保公说:‘我已经在皇帝面前显现了,还给你目光。’不久下诏,唯独宽免了他的夫人。又说:少保公的家属从戍守之地获得赦免返回。养子于康准备把公的灵柩运回安葬,徘徊在东市,看见一个卖完货物的人,便取来画像观看,原来是少保公和夫人的画像。询问后得知画像出自卢太监家。原来卢永在天顺初年也因奸党罪名被抄没家产,不久两家都获赦归还;但宫中府库误把于公的画像发给了卢永家。唉,这件事也真奇异啊!难道不是因为少保公忠贞,上天本来就怜悯他,所以还让他的庙貌留在人间吗?于肃愍公的高尚风范和大节,不在于辞藻华美;但他在焚烧残余中保存下来的断简残篇,往往脍炙人口。例如:‘只喜门庭没有祝贺的客人,远胜过厨传中悬挂着鱼。’‘谢绝宾客,只容清风吹入门户;卷起帘子,偶尔放燕子飞回画梁。’‘也知道厚禄使我有愧于司马,姑且守着清斋向太常学习。’‘行囊萧瑟,请君不要笑,只有一柄长剑斜倚青天。’‘骑金鞍、佩玉勒寻芳的人,哪里肯相信我的茅庐中另有一番春色?’由这些诗句便可以知道他孤高耿介、超凡脱俗的操守。又如:‘香在雕盘中燃烧,留下睡鸭香炉;青琐窗边灯光明亮,惊散了栖息的乌鸦。’‘风穿过稀疏的窗户,银灯昏暗;月亮转过高城,玉漏声显得迟缓。’‘敞着头巾,耻于说寒士的言语;调制羹汤,不用腐儒那种酸腐的腔调。’由这些诗句便可以知道他经营谋划、宏大典雅的才干。又如:‘天外的幽暗鸿雁多么飘渺,雪中的孤鹤过于清瘦。’‘醉来扫地,躺卧在花影中;闲暇时倚窗观看药方。’‘渭水西风吹动鹤发,严滩孤月照着羊裘。’由这些诗句便可以知道他闲雅恬淡的情怀。至于其他忠贞正直的气概,也足以同古今人物相媲美。例如咏叹苏武说:‘富贵如果只是偶然到来,君不要追问;以赤心报效国家,才是真正的男子汉。’送人退休说:‘解下官印回到故乡,还没有白头;身体安适、心意满足,还要追求什么呢?’题《十八学士图》说:‘把治理天下、安抚百姓的策略,都化作裁冰剪雪般的文辞。’ 喜欢佥宪高病愈后,他说:‘一团清正之气难以随俗,百瓮腌菜足以养成廉洁。’这些诗句全都直抒胸襟,不应当拿一般吟咏风云月露的诗来相比。胡世宁,字永清,仁和人。他面色黝黑,面容险峻,双目如电,鼻子像狮子,见到他的人都惊叹畏惧。弘治壬子年乡试考取第二名,巡按御史发文要求他缴纳偕行银一百两。胡世宁说:‘彭侍郎因为灾害减免了一半,我不敢足额领取。’最终退还了一半银两。考中进士后,授任德安府推官,以廉洁明断闻名。有一天患重病,召医生诊视,医生说:‘还具有神采。’胡世宁勉强支撑病体作诗,其中有‘万死神光还自在,再生事业敢能为’的句子。胡世宁虽然执掌法令,但立论一向正大。当时有个郑分巡,勇于革除弊病,州县中被人控告的官员都获罪。胡世宁对他说:‘我知道您为百姓禁绝贪污的心情非常迫切,但也必须让百姓敬畏官府;如今却成了官员都害怕百姓,恐怕不合治国的体制。’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升任南京刑部郎中、广西太平知府,因母亲去世服丧归乡。服丧期满赴吏部听选,走到沧州时,恰逢流贼进入城中,便躲避起来。他问守门人:‘州里有粮食吗?’守门人说:‘有。’又问:‘有水吗?’回答说:‘有。’再问:‘有柴薪吗?’回答说:‘只是苦于没有柴薪。’胡世宁说:‘家家户户都是柴薪。’随即拜见知州张琦,劝他赶快修缮城墙、严加防守。张琦说:‘马总制厌恶修城。’ 胡世宁说:‘总制这是失职罢了,放任贼人进入城中,就会祸害百姓、贻误国家。’张琦听从了他。胡世宁苦于缺少兵器,恰好浙江有一艘运送军器的船到达,胡世宁说:‘这是上天的幸运,请州里收纳这些军器。’第二天贼人到来,攻打西门,胡世宁命令军民和商旅登上城墙抵抗,并发给他们铠甲兵器,军容十分盛大。贼人见此气势便受阻,恰好肇庆指挥聂瓛住在城中,率领部下拿着弓弩,跟随城墙垛口射击贼人,箭无虚发,贼人于是退去。改任宝庆府知府,升任江西按察副使。正值王浩八、凌十一等人作乱,官军长期驻扎却没有功效。胡世宁写信给参将桂勇说:‘江西的贼人到处都是,我认为已经招安的就不要杀,再次反叛的就不要招安;稍有犯法,就让他的同党把他捉来,严加惩罚而不宽恕,不过几个月事情就可平定。可是上下意见不一,招安后刚刚平定,又想捏造罪名杀掉他们;杀不成又想曲解法律招安他们,这样的祸患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军务和贼情本来就难以测度,所以相隔千里,传闻各不相同;同一天之内,情况和机变也会突然改变。因此判断敌情的人,常常把少说成多、把多说成少;主持军务的人,把功劳说成罪过、把罪过说成功劳;听信别人言语的人,把真实当作虚假、把虚假当作真实。’ 事情纷乱昏暗,没有人能够辨明。士大夫中稍有廉耻之心的人,又因为顾惜自己、压抑别人而感到惭愧,终身蒙受罪名,却没有人能够为他们辩白,这也实在令人慨叹。当时宁庶人的反叛迹象已经明显,却没有人敢说出来。胡世宁愤慨激动,上疏说:南昌府城失火延烧,万间房屋被毁,凡是适合建房的地基都归入王府;王府追讨债务,遍及民间;三司官员大多受到王府钳制,审问刑狱的官吏只是照搬既成案件。近来买办派往外府,在穷乡僻壤到处骚扰;臣下害怕其中隐藏着祸患,很多人怀有二心,礼乐政令渐渐不再出自朝廷,地方事务越来越值得忧虑。宁王自从通过刘瑾取得卫兵以来,威势日益强盛,而上下官府奉承得过分。请求推举有才望、能使人信服、忠于公事、以国家为重的大臣,兼任提督和巡抚,给予重大权力,使其可以便宜行事;对于长期困苦的百姓,应当精心选用清正善良的官员,委婉周全地加以安抚。还请求告诫宁王,更加崇尚谦逊的德行,远离嫌疑,遵循祖训,只管理王国之内的官僚,三司以下的政务不必干预;严格约束属下,谨慎遵守禁令。重申命令镇守、巡抚以下的官员,凡遇到王府交办的事情,必须奏请批准后才能执行,这样百姓或许才有重新活下去的希望。庶人听说后大怒,向朝廷行贿,并诬告胡世宁妄言离间。

掌院石玠者,竟掇世寜疏中语,以为自非圣朝素崇亲睦,寜王世守忠贞,寜不遂致离间。王奏甚有不安于心者,实由世寜激之,不为无罪,乞差官勘究。上令巡按御史逮世寜来京鞫之。初,世寜既上疏得报,擢福建按察使,乃去任抵家。庶人使健卒百数人分道簒世寜不得,乃奏闻风遁回,激上怒,命官校逮世寜。庶人既得旨,益令徤卒至浙,必絷世寜江西困辱以俟官校。世寜曰:吾至江西,死且不白,乃间道归命京师,下诏狱囚系一年。廷臣申救,谪戍辽东。寜庶人败,起为四川巡抚,迁兵部左侍郎。会礼部尚书席书纂辑大礼书成,亦升世寜俸级。世寜辞,以为国家常赋有限,经费无穷,正徳年间冐功滥赏,天下大壊,皇上痛革此辈,天下始安,今未五年,冐滥渐开,然皆武臣军匠也。臣佐兵部,义当执奏,不意文职冐赏乃自臣始。臣闻太仓积粟不及富势一家之产,天下空廪贫军乏粮,往岁大同甘肃军变,皆由于此,所冝人人体悉,事事撙节以裕国储赡军饷,惜民穷而备急用也。如臣升俸一级,每月多支米一十三石,可养穷逺战士一十三人,一年则多支一百五十六石,所谓不通长筭者是也。寻升左都御史,改兵部尚书。世宁上疏曰:「六卿之职,吏部为重,户部为难,而兵部则兼重且难。其用人、峙粮,又资二部。今天下生民困苦,盗贼繁兴,边境空虚,夷狄难御。在江北则米价极贵,军士饥疲,戎冦杂进,奸谋叵测,内变方忧。议者乃欲出境千里,图复哈宻,此甘肃之危日甚,孰敢为陛下言者?在西南则松潘南路久絶,东路仅通,毎岁粮运石费数金,戍卒生还十唯三四。今闻岁歉,粒米难致,此蜀川之危日甚,孰敢为陛下言者?其尤可虑者,万一中原、西蜀民穷盗起,抚剿乏人,糗粮无备,所系安危甚大。此圣祖垂训,切以为忧。辅臣杨一清奏,欲臣等各举济险应变之才,折冲御侮之略者,以需缓急,迄无一荐者。葢此匪徒取其才力胜任,而又必其忠诚为国。即有其人,又恐羣臣兴谗,大臣信谤,此所以再生顾忌,莫敢明扬。其它土夷之变,边境之虚,骄卒之悍,皆巡抚不得久任専制,故皆推托不理。虽有一二任事者,奏上该曹,亦不与议决。故今内外大小臣,皆以持循保守为贤,而坐视养乱。有一忠力干济者,身家不免矣。此将尽驱天下之人,阉然无忠义之气,一朝有事,非细故也。今以自来兵部尚书言之,则臣乡里所闻曰方宾,曰于谦;耳目所及曰刘大夏,曰彭泽。忠诚为国者仅此,而皆不得保全。其得保全者,皆依阿蒙蔽,坐视养乱者也。臣性愚昧偏滞,不能迁改随时,故尝自誓以为可杀而不可使灭,有功可杀而不可使纵有罪。至于依阿误国而蒙蔽欺君之事,不能为此。臣才性不堪如此,不敢贪位以误陛下也。」再辞不允,乃就职。未几引疾归,卒于家,赠少保,谥端敏。张珎后更张翱,字羽翱,仁和人。生而颕异,博涉经史,精推歩占候。宣徳间,潘中丞蕃将往南粤视师,雅闻翱有兵略,除室自迎之。翱感知已,强与行。一日坐帐中,见片云隠隠起离震间,谓潘曰:“事济矣。”有顷烈风南来,此捷音也。己而果然。会潘欲疏荐翱,翱曰:“所以共事行间者,报知己也,岂慕名爵来耶?”竟逃去,易名晦迹,以终其身。尝赋诗云:“有意欲尝千日酒,无心去傍五侯烟。”盖其志也。年八十有二,无疾终。子孙奕叶,多以文学政事表见当世云。

西湖游览志余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九

(明)田汝成 撰

○贤达髙风

译掌院石玠竟然摘取胡世宁奏疏中的话,说:‘如果不是圣朝一向崇尚亲亲和睦,宁王世代恪守忠贞,宁王恐怕就会因此被离间。王爷的奏疏中有很多使人心中不安的话,实在是胡世宁激怒了他;说他没有罪,也是不对的。请求派官员查勘追究。’皇帝命巡按御史逮捕胡世宁到京城审问。起初,胡世宁上疏得到答复后,被提拔为福建按察使,于是离开任所回到家中。庶人派数百名健卒分路劫夺胡世宁,未能得手,便上奏说胡世宁听到风声逃回,激怒了皇帝,皇帝命官校逮捕胡世宁。庶人得到诏令后,又派健卒到浙江,一定要把胡世宁押到江西困辱,等待官校到来。胡世宁说:‘我到了江西,死了也不会被昭雪。’于是从小路回到京师听候处置,被关进诏狱一年。朝廷大臣纷纷申救,他被贬谪戍守辽东。宁庶人败亡后,起用胡世宁为四川巡抚,升任兵部左侍郎。适逢礼部尚书席书编纂《大礼书》完成,也要给胡世宁提升俸禄等级。胡世宁推辞说:‘国家的正常赋税有限,经费却无穷无尽;正德年间冒功滥赏,天下大坏,皇上痛下决心革除这类弊病,天下才开始安定。如今还不到五年,冒功滥赏的风气又渐渐开启,但这次都是武臣和军匠。臣任职兵部,按道理应当据理上奏,却没想到文职人员冒功受赏竟从臣开始。’ 臣听说太仓积存的粮食还不及一个富贵权势之家财产的一部分,天下粮仓空虚,贫困的军队缺少粮食;往年大同、甘肃发生军队变乱,都是由此造成的。最应当人人体察实情,事事节省,以充裕国家储备、供给军饷,怜惜贫困百姓,同时准备应急之用。像臣升一级俸禄,每月就要多支取米十三石,可以养活十三名贫困的边远战士;一年就要多支取一百五十六石,这就是所谓不懂得长远计算了。’不久升任左都御史,改任兵部尚书。世宁上疏说:‘六卿的职务中,吏部最重要,户部最困难,而兵部则既重要又困难。兵部任用人才、储备粮食,又要依靠吏部和户部。如今天下百姓困苦,盗贼大量兴起,边境空虚,夷狄难以抵御。在江北,米价极贵,军士饥饿疲惫,戎寇交错进入,奸谋难以测度,内部变乱正令人忧虑。议论的人却想出境千里,谋求恢复哈密,这样甘肃的危险日益加重,谁敢替陛下说出来呢?在西南,松潘南路已经断绝很久,东路也仅仅相通;每年运粮,每石要耗费数金,戍守士卒能够活着回来的十人只有三四人。如今又听说年成歉收,一粒米也难以运到,这样蜀川的危险日益加重,谁敢替陛下说出来呢?尤其值得忧虑的是,万一中原、西蜀百姓困穷而盗贼兴起,安抚、剿捕缺少人手,军粮又没有准备,所关系的安危极其重大。这是圣祖留下的训诫,正应当将它作为最迫切的忧患。辅臣杨一清上奏,想让我们各自举荐能够救济危难、应对变故的人才,以及抵御侮辱、挫败敌人的谋略,以备缓急之需,但至今没有一个人被举荐。因为这类人不仅要有足以胜任的才干,还必须忠诚为国。即使有这样的人,又担心群臣进谗言、大臣相信诽谤,所以顾虑重重,没有人敢公开举荐。其他如土夷作乱、边境空虚、骄横士卒凶悍,也都是因为巡抚不能长期任职并专断处理,所以都推托不管。即使有一两个愿意任事的人,奏疏送到有关部门,也不参与议决。因此如今朝廷内外、大小臣僚,都把因循保守当作贤能,坐看祸乱滋长;只要有一个忠诚而有能力办事的人,他本人和家族就不能免祸。这将把天下人都驱使得像阉人一样,失去忠义之气,一旦发生事情,就不是小事了。现在只拿历来的兵部尚书来说,臣从乡里听说的有方宾、于谦,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有刘大夏、彭泽。忠诚为国的仅仅这些人,却都不能保全;那些能够保全自己的,都是逢迎依附、蒙蔽上司、坐视祸乱滋长的人。臣性情愚昧偏执,不能随时改变、随俗迁就,所以曾经自我发誓:即使有罪当杀,也不能让坏人灭绝;即使有功之人该杀,也不能放纵有罪的人。至于阿附逢迎、误国误政,以及蒙蔽欺骗君主的事情,我不能做。我的才能和性情都不适合这样做,不敢贪恋职位而耽误陛下啊!”再次辞让,皇帝没有答应,于是就任职了。不久便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死在家中,追赠少保,谥号端敏。张珎后来改名张翱,字羽翱,是仁和人。他生来聪颖奇异,广泛涉猎经史,精通推步占候之术。宣德年间,潘中丞潘蕃将要前往南粤巡视军务,早就听说张翱有军事谋略,便撤去仪仗亲自迎接他。张翱感念潘蕃知遇自己,勉强答应与他同行。一天,两人坐在帐中,张翱看见一片云气隐隐在离、震之间升起,便对潘蕃说:“事情成功了。”过了一会儿,猛烈的南风吹来,这就是捷报将至的征兆。不久果然如此。适逢潘蕃想上疏推荐张翱,张翱说:“我之所以在军中与您共事,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难道是羡慕名位爵禄才来的吗?”最终逃走,改换姓名,隐匿踪迹,终其一生。曾经作诗说:“有意要尝千日酒,无心去依傍五侯家的烟火。”这大概就是他的志向。活到八十二岁,无病而终。他的子孙世代相传,多数凭文学和政事才能显名于当世。《西湖游览志余》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九 (明)田汝成撰写 贤达的高尚风范

丁兰故居在艮山门外三十六里,名丁桥。兰事母至孝,母死,刻朩为像,事之如生。有丁母塜在桐扣山之东。

蔡汝揆居艮山门外太平乡华林里,父霖为朝奉大夫,通判瑞州,庶母沈氏卒。汝揆尚幼,父霖用浮屠法火之。汝揆以父荫入仕,每伤无松楸之地,言辄涕泣。乃刻朩为母像,具衣衾棺椁塟之,更置赡坟田,创庵命僧守之。乡人呼为朩娘墓。

孝女冯氏,钱唐人。唐穆宗时,女少孤,无兄弟,母女相依。及长,养母不嫁。母多病且危,思肉食,女割股以进。后母死,哀毁骨立。既塟,庐于墓下,日夕悲号,茹蔬刺血写经,舍宅为寺,求荐拔母。长庆三年,事闻,诏赐粟帛,赐寺额曰「报恩」,名其乡曰「孝女」。南乡有孝女墓,在寺后古城头。

朱氏,杭州人,元黄仲起妻。至正十六年,张士诚兵冦杭,驱掠欲犯之,朱与女皆自缢。继而妾冯氏与仲起弟妇蔡氏、乳母汤氏亦皆自杀,一门五烈,古今罕有也。纳者,杭城东辉和尔氏之女奴也,年十九,勤敏谨愿。主卒官他郡,达纳奉主妇日谨,主妇亦委以腹心。至正壬辰秋七月初十日,冦陷杭,刼官民府库。至辉和尔氏家,无所得,乃反接主妇柱下,以刀砺颈上,诸侍婢皆散走。达纳独以身蔽主妇,请代死,且告曰:“将军所利者财,岂利杀人哉?家之寳货皆我所藏,主母固弗知。若免主母,我当悉与将军。”冦喜,即解主妇缚,乃探金银珠玉币帛等物置堂上,冦争取之,又欲犯达纳身。达纳持刀欲自屠,曰:“我主二千石,我誓不奴他姓主,况汝贼乎?”冦惊异,舍而去。达纳泣拜主妇曰:“弃主货全主命,权也。妾受命主钥,失货而全身,非义也,请从此死。”乃自杀。

李氏登州黄县人,邹确母,性贞慧而知礼,足迹未尝出户限。其良曰:“世闻用门功,任管军百户,戍居钱唐。钱唐有湖山之胜,方春时,邦人士女竞事游衍为乐。”子确与其昆弟谋曰:“盍亦奉吾母为乐乎?”乃治游具,请于母。母曰:“尔为我子,乃独不能以礼事我?吾闻妇人昼不游庭,而可逺适湖山,事逸乐耶?”确等惭惧而退。李氏有女,嫁为同邑周仲宾妻,调贑之瑞金簿,非辜就逮。女仰天叹曰:“吾夫死必矣,吾出门安适?”遂投舎后池水死。谈者咸谓得之母训。云至正间,世闻分守海寜,有惠政。及张氏陷浙西,屏居硖石,元亡不食死。

陈孝女者,钱唐人也。父业儒,尝受勇爵,漫游江淮间,居胭脂岭下。乙亥兵火,挈家永嘉山中,悉为盗所掠,仅留孝女十岁,携之丐食以归。故居荡不复存,因寄五里塘旧仆家。闻殊胜寺设粥供,日携女子就寺丐食,凡数月。僧扣所以颇怜之,俾留禅寮供榜疏职。时孙元帅下李知事者,东平人也,颇知书,亦寓寺傍。暇日至寺,必从容与僧谈,欲谋一士为友。僧以陈为荐,一见投合如久要,馆榖加厚。其女亦得其家欢心。居数月,当仲春,女子忽谓其父云:“吾母墓在故居侧,数年不至矣。闻主人禁烟,将为湖山游,能乘此机一往拜扫否?”父以告李,欣然与俱。既至墓所,拜奠罢,李偕携酒饮傍舎。女悲泣不已,勉之还,则泣告曰:“比闻李氏将北归,吾父子必将从之。父老子幼,南北万里,何日可再至吾母墓下?此所以痛也。”言与泪俱下,父亦感痛而女躃踊呼号,声振林朩,久而仆地,视之膓断死矣。李义之,因与墓邻,敛而祔于母冢之傍云。

翁氏姊者,钱唐人。年四十,不嫁。至正间,冦陷钱唐,与弟忠,一家四人,誓结袂死于河。姊曰:“河之死者秽矣,吾独寻干净水死。”忠等赴河,姊赴城阴古井死。杨廉夫吊之诗云:“翁氏当乱离,投河誓翁媪。生为同林鸟,死作结缕草。翁氏姊投袂起长河,杀贼血污水。我胡为河里死?莫邪古井,古城阴下,有斗水琉璃。深井中投妾身,莫耶夜作蛟龙吟。”

曹处女者,钱唐人,名雪,字玉霙,年十三,善琴,十五,工词翰。母殁,力穷塟其母。年五十,不嫁,自誓云:“死作处女冢。”至正间,钱唐丧乱,处女闭户三日,饿而死。杨廉夫吊之诗云:“曹处女,白雪霙,母惜白雪,抱玉真珠擎。十三善瑶琴,不作濮上声。十五弄彤管,不作花草情。叮咛媒与妁,必嫁公与卿。英英马上郎,貂帽绣衣裳。官家捉处女,愿作处女郎。昨日交处女币,今日催处女妆。贮以黄金屋,荐以白玉床。大珠连理带,七寳合欢囊。大珠五十万,七寳百万镪。黄羊尾如扇,文鸡若鳯皇。置酒结髙宴,长跪起行觞。处女誓慈母,有死不下堂。慈母莫之敓,志节如秋霜。嗟嗟曹处女,处女节独苦。事母终,母丧,母坟成,负土白髪五十秋。五十终处女誓,作处女坟。南山华表柱,荒城兵火交。三日不开户,生作独月娥,死作黔娄女。我作处女辞,用激城中三嫁妇。

西湖游览志余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

译丁兰的旧居在艮山门外三十六里,地名叫丁桥。丁兰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死后,他刻木制成母亲的像,像母亲活着时一样侍奉它。在桐扣山的东面有一座丁母坟。蔡汝揆住在艮山门外太平乡华林里。他的父亲蔡霖任朝奉大夫、瑞州通判,庶母沈氏去世时,汝揆还年幼。父亲蔡霖按照佛教的办法将她火化。汝揆后来凭父亲的恩荫入仕,每当想到没有安葬母亲的松楸之地,便常常悲伤流泪。于是他刻木制成母亲的像,准备好衣衾、棺椁将其安葬,又置办供养坟墓的田地,修建庵堂,命僧人守护。乡人称之为“木娘墓”。孝女冯氏,是钱唐人。唐穆宗时,她年幼丧父,又没有兄弟,母女二人相依为命。长大后,她为了奉养母亲而不出嫁。母亲多病,病情危急时想吃肉,冯氏便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献给母亲。后来母亲去世,她因过度悲哀而形容枯槁。安葬母亲后,她在墓旁结庐居住,早晚悲号,吃素并刺血书写经文,又舍弃住宅改建为寺院,祈求超度母亲。长庆三年,此事传到朝廷,诏令赏赐粟米和丝帛,并赐寺额为“报恩”,将她所在的乡命名为“孝女”。南乡有孝女墓,在寺院后面的古城头。朱氏是杭州人,元朝黄仲起的妻子。至正十六年,张士诚的军队侵扰杭州,驱赶抢掠,想要侵犯她,朱氏便和女儿一起上吊自杀。随后,妾冯氏、黄仲起弟弟的妻子蔡氏以及乳母汤氏也都自杀,一家五人以贞烈殉节,古今罕见。纳氏是杭州城东辉和尔氏家的女奴,十九岁,勤劳敏捷,谨慎诚实。主人在外郡任官时去世,达纳侍奉主妇一向谨慎,主妇也把她当作心腹。至正壬辰年秋七月初十日,贼军攻陷杭州,劫掠官府、百姓和府库。来到辉和尔氏家中,发现没有什么可抢的,便反绑主妇,把她捆在柱子下面,并用刀抵住她的脖子,众侍婢都四散逃走。达纳独自用身体遮挡主妇,请求代替她去死,并且说道:“将军所贪图的是财物,难道会以杀人为利吗?家中的珍宝财货都由我收藏,主母本来并不知道。如果放过主母,我一定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将军。”贼军听了很高兴,立即解开主妇的绳索。达纳于是把金银、珠玉、钱币、丝帛等物取出放在堂上,贼军争相抢取,随后又想侵犯达纳。达纳拿刀想要自杀,说:“我的主人是二千石官员,我发誓不做别姓之家的奴仆,何况是你这个贼人呢?”贼军感到惊异,便放过她离去。达纳哭着拜谢主妇说:“舍弃主人的财物而保全主人的性命,是权宜之计。我奉主人之命掌管钥匙,如今丢失了财物却保全了自己,这不合义理,请允许我从此死去。”于是自杀。李氏是登州黄县人,邹确的母亲。她性情贞洁聪慧,知晓礼法,脚步从未走出门槛。她的丈夫世闻因门荫而入仕,担任管军百户,戍守居住在钱唐。钱唐有湖山胜景,每逢春天,当地士女都争相出游,以此为乐。儿子邹确和他的兄弟商量说:“何不也奉陪母亲游玩取乐呢?”于是准备游览用具,请示母亲。李氏说:“你们是我的儿子,难道反而不能按照礼法侍奉我吗?我听说妇女白天尚且不能游出庭院,怎么可以远游湖山,去做游乐之事呢?”邹确等人惭愧害怕,退了出来。李氏有一个女儿,嫁给同县人周仲宾为妻。周仲宾调任赣州瑞金县主簿,无罪却被逮捕。她的女儿仰天叹息说:“我的丈夫一定要死了,我出了门又能到哪里去呢?”于是投身住宅后面的池水而死。议论此事的人都说,她是受到了母亲教训的影响。世闻在至正年间任分守海宁,施行政绩惠及百姓。张氏攻陷浙西后,他隐居在硖石,元朝灭亡后绝食而死。陈孝女是钱唐人。她的父亲以儒业为生,曾经因勇武获得爵位,漫游江淮之间,居住在胭脂岭下。乙亥年发生兵乱火灾,他带着全家逃到永嘉山中,却全被盗贼掠走,只留下十岁的孝女,带着她沿途乞讨回去。故居荡然无存,父女便寄居在五里塘旧日仆人的家中。听说殊胜寺设置粥食供人,父亲每天带女儿到寺中乞食,前后有几个月。僧人追问缘由,很怜悯他们,便让父亲留在禅房中,供职抄写榜疏。那时孙元帅手下的李知事,是东平人,很有学问,也寄居在寺旁。他有空便到寺中,常常从容地和僧人交谈,想找一位士人做朋友。僧人便推荐陈氏,二人一见如故,投契得像相交已久,李知事供给他们的衣食也更加丰厚。陈氏的女儿也得到李家上下的喜爱。住了几个月,到了仲春,女儿忽然对父亲说:“我母亲的坟在故居旁边,已经好几年没有去了。听说主人要禁烟,将要出游湖山,我们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去祭扫一次?”父亲把这话告诉李知事,李知事欣然与他们一同前往。到了墓地,拜祭完毕,李知事和父亲带着酒,在旁边的房舍饮酒。女儿悲泣不止,大家劝她回去,她哭着说:“近来听说李氏将要北归,我们父女一定要跟随他。父亲年老,我又年幼,南北相隔万里,什么时候才能再到母亲坟前呢?这就是我悲痛的原因。”她一边说一边流泪,父亲也深受感动而悲痛。女儿跺脚跳跃,呼喊号哭,声音震动了树林,过了很久倒在地上;大家一看,她的肠子已经断裂,死去了。李知事认为她很有义气,因为墓地相邻,便收殓她,将她附葬在母亲坟墓旁边。翁氏的姐姐是钱唐人,四十岁仍未出嫁。至正年间,贼军攻陷钱唐,她和弟弟翁忠以及一家共四人,发誓要手挽着手死在河中。姐姐说:“投河而死的人,身体会被污水玷污;我要独自寻找干净的水去死。”翁忠等人投河,姐姐则到城北阴面的古井中自杀。杨廉夫作诗悼念她说:“翁氏一家遭逢乱离,翁家老少发誓投河。生时如同同林鸟,死后结作连缕草。翁氏姐姐挥袖投身长河,杀贼的血染污了河水。我为什么要死在河里?莫邪古井在古城北面,井水清澈如琉璃。我要投身深井之中,莫邪夜里化作蛟龙长吟。” 曹氏处女是钱唐人,名雪,字玉霙。她十三岁时擅长琴艺,十五岁时精通词章书翰。母亲去世后,她竭尽力量安葬母亲。五十岁仍未出嫁,发誓说:“死后要建一座处女坟。”至正年间,钱唐遭逢丧乱,曹氏处女闭门三天,因饥饿而死。杨廉夫作诗悼念她说:“曹氏处女,像白雪一样洁白晶莹;母亲爱惜这白雪,把她怀抱如擎着玉制珍珠。她十三岁便擅长美妙琴曲,从不弹奏濮上淫声;十五岁便挥笔写作,从不流露轻浮的花草之情。她反复叮嘱媒人与说亲者,一定要嫁给公卿。英姿勃勃的骑马郎君,戴貂帽,穿绣衣。官家来为处女议婚,她只愿做终身处女。昨天送来聘礼,今天催她梳妆。要用黄金屋安置她,用白玉床供她安卧;用大珠串成连理带,用七宝制成合欢囊。大珠价值五十万,七宝价值百万缗;黄羊尾像扇子,文采斑斓的鸡像凤凰。摆酒举行盛大宴会,让她长跪起来行酒。处女向慈母发誓,即使死也不离开闺门。慈母没有强迫她,她的志节如秋霜般坚定。可叹曹氏处女,守节之苦独自承受。侍奉母亲直到终老,母亲去世,母坟建成,她背土营坟,直到五十岁头发已经斑白。五十岁仍守处女之誓,建成处女坟。南山立着华表柱,荒城中战火交集。她三天不打开门户,活着如同独居的月娥,死后做黔娄的妻子。我作这篇《处女辞》,用来激励城中那些嫁过三次的妇人。《西湖游览志余》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

(明)田汝成 撰

○才情雅致

白乐天之守杭州也,放浪湖山,耽昵声妓,新词艳曲,布浃郡中。其《湖上春行》诗:「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谷,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犹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緑杨阴里白沙堤。」《春题湖上》诗:「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照波心一粒珠。碧球緑头抽早麦,青罗裙带展新蒲。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余杭形胜》诗:「余杭形胜四方无,州傍青山县枕湖。遶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梦儿亭古传名谢,教妓楼新道姓苏。独有使君年太老,风流不称白髭须。」《湖上招客送春泛舟》诗:「欲送残春招酒伴,客中谁最有风情。两瓶若下新求得,一曲霓裳初教成。排比管弦行翠袖,指麾舩舫点红旌。慢牵好向湖心去,恰佀菱花镜里行。」元白之在当旹,声华略等。乐天守杭州,而微之除浙东观察使,比壤而居,诗筒徃来,殆无虚日,嘲奬杂陈,亦一时盛事也。微之以州宅夸乐天诗:「州城回遶拂云堆,镜水稽山满眼来。四面常时对屏幛,一家终日在楼台。星河佀向檐前落,鼓角惊从地底回。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乐天答之诗:「贺上人回得报书,大夸州宅似僊居。厌微冯翊风沙久,喜见兰亭烟景初。日出旌旗生气色,月明楼阁在空虚。知君暗数江南郡,除却余杭尽不如。」微之重夸州宅诗:「僊都难画亦难书,暂合登临不合居。绕郭烟岚新雨后,满山楼阁上灯初。人声晚动千门辟,湖色宵涵万象虚。为问西川罗刹岸,涛头冲突近何如?」乐天答之诗:「君问西州城下事,醉中疉纸为君书。嵌空石面标罗刹,压捺潮头敌子胥。神鬼曾鞭犹不动,波涛虽打欲何如。谁知太守心相似,抵滞坚顽两有余。」又答微之诗:「可怜风景浙东西,先数余杭次会稽。禹庙未胜天竺寺,钱潮不羡若耶溪。摆尘野鹤春毛暖,拍水沙鸥湿翅低。更对雪楼君爱否,红栏碧甃点银泥。」又以西湖夸微之诗:「上马复呼宾,湖邉景气新。管弦三数事,骑从十余人。立换登山屐,行携漉酒巾。逢花看当妓,遇草坐为茵。西日笼黄柳,东风荡白苹。小桥装鴈齿,轻浪甃鱼鳞。画舫牵徐转,银船酌慢廵野情遗世累,醉态任天真。彼此年将老,平生分最亲。皇天从所欲,逺地得为邻。云树分三驿,烟波限一津。翻嗟寸步隔,却厌尺书频。」浙右称雄镇,山阴委重臣。贵垂长紫绶,荣驾大朱轮。出动鎗刀队,归生道路尘。鴈惊弓易散,鸥怕鼓难驯。百吏瞻相面,千夫奉拥身。自然闲兴少,应负镜湖春。乐天之既去杭州也,不胜回恋之思,其诗云:「除官去未闲,半月恣幽讨。朝来霞外寺,暮宿波上岛。新朩少于松,平湖半连草。跻攀有次第,赏玩无昏早。有时骑马醉,兀然冥天造。穷通与死生,其奈吾懐抱。江山信为美,齿髪行将老。在郡诚未厌,归乡去亦好。」留别郡斋诗:「吟山歌水,嘲风月,便是三年官满时。春为醉眠多闭合,秋因晴望暂褰帷。更无一事移风俗,唯化州民解咏诗。」留别天竺灵隠两寺诗:「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宿因月桂落,醉为海榴开。黄纸除书到,青宫诏命催。僧徒多怅望,宾从亦徘徊。寺暗烟埋竹,林香雨落梅。别桥怜白石,辞洞恋青苔。渐出松间路,犹飞马上杯。谁教冷泉水,送我下山来。」留别西湖诗:「征途行色惨,风烟祖帐离声咽管弦。翠黛不须留,五马皇恩只许住三年。緑藤阴下铺歌席,红藕花中泊妓舩。处处回头尽堪恋,就中难别是湖邉。」杭州回舫诗:「自别钱唐山水后,不多饮酒懒吟诗。欲将此意慿回棹,与报西湖风月知。」九日思杭州旧游寄周判官及诸客诗:「忽忆郡南山顶上,昔时同醉是今辰。笙歌委曲声延耳,金翠动摇光照身。风景不随宫相去,欢娱应逐使君新。江山宾客皆如旧,唯是当筵换主人。」送姚杭州赴任因思旧游诗:「与君细说杭州事,为我留心莫等闲。闾里固宜勤抚恤,楼台亦要数跻攀。笙歌缥缈虚空里,风月依稀梦想间。且喜诗人重管领,遥飞一盏贺江山。」其二:「渺渺钱唐路几千,想君到后事依然。静逢竺寺■〈犭员〉偷橘,闲看苏家女采莲。故妓数人慿问讯,新诗两首倩流传。舎人虽健无多兴,老校当时八九年。」答客问杭州诗:「为我踟蹰停酒盏,与君约略说杭州。山名天竺堆青黛,湖号钱唐泻緑油。大屋檐多装鴈齿,小航船亦画龙头。所嗟水路无三百,官系何因得再游。」

译(明)田汝成撰写 才情与高雅情趣 白乐天担任杭州刺史时,纵情游赏湖山,沉溺于声伎歌舞,新作的词曲和艳丽歌曲传遍郡中。他的《湖上春行》诗说:“孤山寺北面、贾亭西面,湖水水面刚刚平静,云脚低垂。几处早莺争着飞向向阳的树,谁家的新燕正在啄取春泥。纷乱的花朵渐渐要迷乱人的眼睛,浅浅的青草还能够遮没马蹄。我最爱湖东一带,游赏总也不够;绿杨树荫里有白沙堤。”《春题湖上》诗说:“湖上春来,景色如同画图;错落的山峰环绕四周,湖水平展。松树排列在山面上,满眼层层翠色;月光照入湖心,仿佛一颗明珠。碧绿的麦苗抽出早穗,青罗般的蒲草铺展新叶。我还不能舍弃杭州离开,有一半是因为留恋这片湖。”《余杭形胜》诗说:“余杭的形势和胜景天下无比,州城靠着青山,山脚枕着湖水。环绕城郭的荷花绵延三十里,拂过城墙的松树有一千株。古老的梦儿亭传说因谢灵运而得名,新建的教妓楼则以苏东坡为名。只是使君年纪太老,风流情致配不上花白的胡须。”《湖上招客送春泛舟》诗说:“想送走残春,招来酒友,客中谁最有风情?两瓶新酿的若下酒刚刚求得,一曲《霓裳》也刚刚教成。排列管弦乐器,带着翠袖歌妓;指挥船只,点缀着红色旌旗。慢慢牵船,最好驶向湖心,恰似在菱花镜中行走。” 元稹和白居易当时的声望名华大致相等。白乐天镇守杭州,元微之被任命为浙东观察使,两地相邻而居,诗筒往来,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彼此调笑、褒奖交织在一起,也是一时的盛事。元微之以州宅夸赞白乐天,诗说:“州城回环,环绕着直入云端的山堆;镜水、稽山满眼可见。四面景物平时都像屏障相对,一家人终日都在楼台之中。星河仿佛从屋檐前落下,鼓角声惊得像从地下传回。我是玉皇案前掌香的官吏,被贬居此处仍能住在蓬莱。”白乐天答诗说:“贺上人回来说你寄来了书信,把州宅夸得像仙人居所。早已厌倦冯翊一带的风沙,欣喜见到兰亭初来的烟霞景色。太阳升起,旌旗增添了气势和光彩;月色明亮,楼阁仿佛悬在虚空。知道你暗中计算江南各郡,除了余杭之外都比不上。”元微之又着力夸赞州宅,诗说:“仙都的景色难以描画,也难以书写;这里只适合暂时登临,不适合长久居住。环绕城郭的烟岚经过新雨洗涤,满山楼阁刚刚点起灯火。夜晚人声渐起,千门打开;湖色在夜空中涵容万象,显得空明。试问西川的罗刹岸,潮头冲撞的情形又怎么样?”白乐天答诗说:“你问西州城下的事情,我醉中叠纸为你写下。空嵌的石面上标立着罗刹,压制潮头,足以抗拒子胥。神鬼曾经挥鞭也不能使它移动,波涛即使冲打,又能把它怎么样?” 谁知道太守的心意和它相似,迟滞而坚硬顽固,两者都很有余。又答元微之诗说:“可爱的浙东浙西风景,先数余杭,次推会稽。大禹庙还胜不过天竺寺,钱塘潮也不值得羡慕若耶溪。野鹤在春日暖风中抖落尘土,沙鸥拍水而飞,湿翅低垂。再面对雪楼,你是否也喜爱它?红栏杆、碧色砖砌的井台上,点缀着银白色的雪泥。”又作诗向元微之夸赞西湖:“上马后又呼唤宾客,湖边景色气象清新。管弦乐器有三五件,骑马随从十多人。立即换上登山木屐,出行带着滤酒巾。遇到花朵便把它当作歌妓,遇到青草便坐下把它当作坐垫。西斜的阳光笼罩黄柳,东风吹荡白苹。小桥装饰得像雁齿,轻浪如鱼鳞般层层铺展。彩绘游船缓缓牵引回转,银船盛酒慢慢巡行。放纵野情而忘却尘世劳累,醉态任其保持天然真率。你我都将年老,平生情谊最为亲厚。上天顺从人的愿望,让我们在远地成为邻居。云树之间隔着三座驿站,烟波之间隔着一道渡口。反而叹息相隔不过咫尺却难以相见,又厌烦频繁寄送书信。浙右是声势雄强的重镇,山阴则托付给重要大臣镇守。贵人垂挂长长的紫绶,荣耀地乘坐大朱轮车。出行时有枪刀组成的仪仗队,归来时道路上扬起尘土。雁群受惊便容易散开,鸥鸟害怕鼓声便难以驯服。百官仰视着他的面容,千名士卒簇拥护卫其身。这样自然少有闲游的兴致,应该辜负了镜湖的春色。” 白乐天离开杭州以后,禁不住产生了回望留恋的思念,他的诗说:“任职期满离官还没有闲暇,半个月纵情寻幽探胜。早晨来到霞光之外的寺院,晚上住宿在湖波上的岛屿。新长的树木比松树少,平湖有一半连接着青草。攀登游览有先后次序,欣赏玩味不分早晚。有时骑马醉行,昏然任凭天地自然陶造。困厄、通达、死亡、生命,又怎能奈何我的胸怀?江山确实美丽,但我的牙齿头发即将衰老。在郡任职实在还没有厌倦,回到故乡也同样很好。”《留别郡斋》诗说:“吟咏山川,歌唱流水,调笑风月,便是三年任官期满的时候。春天因为醉后贪睡,常常闭门;秋天因天晴登高远望,暂时卷起帷幕。再没有别的事情能够移风易俗,只有教化州民懂得吟诗。”《留别天竺、灵隐两寺》诗说:“在郡中六百天,进山十二回。因月桂飘落而住宿,因海榴花开而醉饮。黄纸写的除授诏书到了,青宫的诏命催促我离去。僧众多有惆怅,宾客随从也徘徊不舍。寺院昏暗,烟雾埋没竹林;树林散发香气,雨水打落梅花。离开桥边时怜爱白石,辞别洞穴时留恋青苔。渐渐走出松林间的道路,还在马上举杯。是谁让冷泉水为我送行,把我送下山来?”《留别西湖》诗说:“踏上征途,行色凄惨;风烟之中举行祖帐饯行,离别的管弦声也低沉呜咽。翠黛般的山色不必挽留我,皇帝的恩典只允许我任职三年。” 绿藤荫下铺设着歌舞宴席,红藕花中停泊着歌妓的船。处处回头都值得留恋,其中最难以告别的是湖边。”《杭州回舫》诗说:“自从告别钱唐的山水之后,饮酒不多了,也懒得吟诗。想要把这种心情凭借回头的船桨传达出去,报告给西湖的风月知晓。”《九日思杭州旧游寄周判官及诸客》诗说:“忽然想起郡城南面山顶上,往年一同醉饮的日子正是今天。笙歌曲调婉转,声音传入耳中;金饰翠羽摇动,光彩照在身上。风景不会随着宫相离去,欢乐应当随着新的使君而来。江山和宾客都还和从前一样,只是宴席上的主人已经更换。”《送姚杭州赴任因思旧游》诗说:“我详细对你说杭州的事情,请替我留心,不要把它等闲看待。乡里本来就应该勤加抚恤,楼台也要多次登临。笙歌缥缈,仿佛在虚空中回荡;风月依稀,只能在梦中想见。暂且高兴诗人又来主持此地,遥遥举起一杯酒,为江山祝贺。”其二说:“钱唐路途遥远,渺渺相隔几千里;想来你到任以后,一切事情仍会和从前一样。安静时会遇见竺寺中猿兽偷橘,闲暇时可以观看苏家女子采莲。请替我问候几位旧日歌妓,再请人传诵两首新诗。舍人虽然身体健朗,却没有多少兴致;老校当年相交,已有八九年。”《答客问杭州》诗说:“请替我停下酒杯徘徊片刻,我来大略对你说说杭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山名叫天竺,堆叠着青黛色的山峦;湖称钱唐,倾泻着碧绿如油的湖水。大屋檐端大多装饰成雁齿形,小航船也绘有龙头。可叹水路不到三百里,为什么被官事牵系,竟不能再次游览呢?

杭州华丽虽盛于唐时,然其题咏自白舎人、张处士之外,亦不多见。独杜荀鸖、方玄英、温飞卿诸诗,颇得风物之胜。杜荀鸖《钱唐寄姚中丞》诗:「岂谓无心求上第,难居帝里为家贫。江南江北闲为客,潮去潮来老却人。两岸雨收莺语栁,一楼风满角吹春。花前不独垂乡泪,曾是朱门寄食身。」方玄英《旅次钱唐》诗:「此处是乡国,堪为朝夕吟。云藏吴相庙,树引越山禽。潮落海人散,钟迟秋寺深。我来无旧识,谁见寂寥心?」诗中四句不书题目,一吟可知其为钱唐也。温飞卿《钱唐》诗:「钱唐岸上春如织,淼淼寒湖带晴色。淮南游客马连嘶,碧草迷人归不得。风飘客意如吹烟,纎指殷勤伤鴈弦。一曲堂堂红烛筵,金鲸泻酒如飞泉。」白乐天为杭州刺史,令访牡丹。独开元寺僧惠澄,近自京师得之,植于庭。时春景方深,惠澄设油幕覆其上。徐凝自冨春来,未识乐天,先题诗曰:“此花南地知难种,惭愧僧闲用意栽。海燕解怜频睥睨,胡蜂未识更徘徊。虚生芍药徒劳妬,羞杀玫瑰不敢开。唯有数苞红萼在,含芳只待舎人来。”乐天到寺看花,乃命凝同醉而归。时张祜榜舟而至,二生各希首荐。乐天曰:“二君论文,若亷白之鬪鼠穴,胜负在于一战也。”遂试长劔倚天外赋,余霞散成绮诗。试讫解送,凝为元祜,次之。祜曰:“祜甘露寺诗有‘日月光先到,山河势尽来’,金山寺诗有‘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虽綦母濳云‘塔影挂青汉,钟声和白云’,此句未为佳也。”凝曰:“美则美矣,争如老夫庐山瀑布诗‘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凝遂擅场。祜叹曰:“荣辱纷纷亦何常也!”遂行歌而迈。凝亦鼓枻而归。杭州元宵之盛,自唐已然。白乐天诗云:“岁熟人心乐,朝逰复夜逰春风来海上,明月在江头。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无妨思帝里,不合厌杭州。唐大中十二年,令狐绹荐李逺为杭州。宣宗曰:“闻李逺有诗曰‘长日惟消一局棋’,岂可使治郡哉?”对曰:“诗人之言,不足泥也。”李逺亷察有闻,雅宜治郡。后逺治郡有声,固宰相之知人,而亦宣宗之言有以警之也。宋庆厯间,范文正公仲淹知杭州,有惠政。尝作《西湖絶句》云:「长忆西湖胜鉴湖,春波千顷绿如铺。吾皇不让明皇美,可赐踈狂贺老无。」公诗不多见,观此其山水襟懐亦不浅也。陈文惠公述古守杭州喜江南梅度支至二首:淡薄交情老更浓,为君弹瑟送金锺。苎罗香径无人到,姑射僊姿在处逢。鸾鹤品流惭晚达,烟霞门户忆先容。公余莫放西湖景,步步苍苔岸岸松。其二:公望当年最得君,画图城郭喜同羣。门前碧浪家家海,楼上青山寺寺云。松下玉琴邀鹤听,溪邉苔石共僧分。情多景好知难尽,且倒金尊任半醺。杭州繁盛自前宋时已然,此诗钱唐景物已略尽矣。又题林和靖水亭诗云:城外逋翁宅,开亭野水寒。冷光浮荇叶,静影浸渔竿。吠犬时迎客,饥禽忽上阑。踈篱僧舎近,嘉树鹤庭寛。拂砌烟丝袅,侵牕笋戟攅。小桥横落日,幽径转层峦。好景吟何极,清欢尽亦难。怜君留我意重迭,取琴弹。嘉佑二年,梅公仪挚以龙图阁直学士出守杭州,仁宗赐之诗云:“地有湖山美,东南第一州。剖符宜政化,持槖辍才流。暂出论思列,遥分旰仄忧。循良勤抚俗,来暮听欢讴。”摰既履任,名其堂曰“有美”,欧阳永叔为之记,蔡君谟为之书,士夫题咏者甚多。苏子瞻倅杭,尝令从史尽録其诗,不着姓字,黙定髙下,以贾耘老为首。其诗云:“自刋宸画入云端,神物应须点翠峦。吴越不藏千里色,斗牛常占一天寒。四檐望尽回头懒,万像搜来下笔难。谁信静中疎拙意,略无踪迹到波澜。”梅公仪之守杭州也,欧阳永叔赠之诗云:「万室东南富且繁,羡君风力有余闲。渔樵人乐江湖外,谈笑诗成尊爼间。日暖梨花催送酒,天寒桂子落空山。邮筒不絶如飞翼,莫惜新篇屡往还。」苏子瞻守杭,守颍,皆有西湖。故颍川谢表云:“入参两禁,毎玷北扉之荣;出典二州,辄作西湖之长。”秦少章诗云:“十里薫风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将公事湖中了,见说官闲事亦无。后谪惠州,亦有西湖。杨万里诗云:“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唐、汝颍及罗浮。”东坡元是西湖长,不到罗浮便得休。子瞻守杭日,春时每遇休暇,必约客湖上。早食于山水佳处,饭毕每客一舟,令队长一人各领数妓,任其所适。晡后鸣锣集之,复会望湖楼或竹阁,极欢而罢。至一二鼓,夜市犹未散,列烛以归。城中士女夹道云集而观之。故其诗云:「游舫已妆吴榜穏,舞衫初试越罗新。」又云:「映山黄帽螭头舫,夹道青烟雀尾炉。」诚熙世乐事也。

译杭州的华丽景色虽然在唐代更加兴盛,然而除了白舍人、张处士之外,题咏杭州的诗也不多见。只有杜荀鹤、方玄英、温飞卿等人的诗,很能写出杭州风物的美好。杜荀鹤《钱唐寄姚中丞》诗说:“难道说我没有心思求取科举上第?只是因为家贫,难以在京城居住。江南江北闲来都作客,潮水来去使人渐渐老去。两岸雨收,黄莺在柳树间鸣叫;一楼风满,角声吹来春意。花前并不只是因思乡而流泪,我也曾是寄食于朱门的人。”方玄英《旅次钱唐》诗说:“这里就是我的乡国,足以从早到晚吟咏。云雾藏着吴相的庙宇,树木引来鸣于越山的禽鸟。潮水退落,海上人家散去;秋寺钟声迟缓,显得幽深。我来到这里没有旧日相识,又有谁能看见我寂寥的心情?”诗中有四句没有写出题目,但吟诵一遍便可知道写的是钱唐。温飞卿《钱唐》诗说:“钱唐岸上的春色如织,浩渺的寒湖带着晴日的光色。淮南来的游子,马匹接连嘶鸣;碧草迷人,使人归去不得。风吹动客愁,如同吹散烟雾;纤细的手指殷勤弹奏,令人因雁柱琴弦而伤感。一曲高亢的乐声伴着红烛宴席,金鲸形酒器倾泻美酒,如飞泉一般。” 白乐天任杭州刺史时,命人寻访牡丹。只有开元寺僧人惠澄最近从京师得到一株,种在庭院里。当时春色正浓,惠澄设置油布帷幕覆盖在花上。徐凝从富春来,还不认识白乐天,先题诗说:“这种花在南方都知道难以种植,惭愧僧人清闲,费心把它栽培。海燕懂得怜爱它,频频侧目观望;胡蜂还未认识它,反复徘徊。芍药徒然嫉妒,虚有其名;玫瑰羞惭得不敢开放。只有几朵红色花苞还在含藏,含着芳香,只等待舍人到来。”白乐天到寺中看花,便命徐凝一同痛饮后回去。当时张祜也乘船来到这里,两位才子都希望得到白乐天首先推荐。白乐天说:“二位讨论文章,就像廉白在鼠穴中相斗一样,胜负要一战决定。”于是以《长剑倚天外赋》和《余霞散成绮诗》命题考试。考试结束后,便将二人解送,徐凝列为第一,张祜次之。张祜说:“我的《甘露寺》诗有‘日月光辉首先照到,山河形势尽皆映入眼中’,我的《金山寺》诗有‘树影在江流中显现,钟声在两岸都能听见’。即使綦毋潜有‘塔影悬挂在青天,钟声与白云相和’这样的句子,这些句子也算不上佳作。”徐凝说:“这些句子固然优美,但哪里比得上老夫《庐山瀑布》诗中的‘古往今来一直像白练飞舞,一条瀑布划破青山的色彩’呢?” 凝于是独占鳌头。祜叹息说:“荣辱纷纷,本来就没有常态啊!”说完便唱着歌离去。凝也划着船桨回去了。杭州元宵节的盛况,从唐代就已经如此。白乐天诗说:“年成丰熟,人心快乐,早晨出游,夜晚又出游。春风从海上吹来,明月照在江头。家家灯火如同集市,处处楼台都有笙歌。没有什么妨碍我思念京城,只是实在不应厌弃杭州。” 唐大中十二年,令狐绹推荐李远出任杭州。宣宗说:“听说李远有诗说‘漫长白日只消磨一局棋’,怎么可以让他治理一郡呢?”令狐绹回答说:“诗人的话,不值得拘泥。”李远后来任廉察,很有声誉,本来就很适合治理郡政。后来李远治理郡政果然有声望,这固然说明宰相善于知人,也说明宣宗的话对他起到了警醒作用。宋庆历年间,范文正公范仲淹任杭州知州,施行了惠民的政绩。他曾作《西湖绝句》说:“常常忆起西湖胜过鉴湖,春日湖波千顷,碧绿如铺开的锦绣。我们的皇帝不让唐明皇逊色,应该赐给疏狂的贺知章一首诗。”范公的诗不多见,由此诗看来,他胸襟中所蕴含的山水情怀也很不浅。陈文惠公陈述古任杭州太守时,喜爱江南梅度支,作诗二首。第一首说:“淡薄的交情到了老年反而更加深厚,为你弹瑟,并以金钟送别。苎罗山的香径无人来到,姑射仙人的姿态却处处可以遇见。鸾鹤般的品格和流辈使我惭愧晚达,烟霞中的门第让我追忆先前的容颜。公务之余不要放过西湖景色,步步都是苍苔,岸岸都有青松。”第二首说:“公的声望当年最得君王知遇,城郭如画,能与同类相聚令人欣喜。门前碧浪如同家家面向大海,楼上青山仿佛寺寺都笼罩着云。松树下摆着玉琴招鹤来听,溪边的苔石与僧人共同分坐。情意多、景色好,知道难以尽述,姑且倒满金杯,任凭自己半醉。”杭州的繁盛从北宋以前就已经如此,这首诗把钱塘的景物大略都写尽了。他又题咏林和靖水亭诗说:“城外是林逋先生的住宅,临野水建亭,水气寒冷。清冷的水光浮在荇叶上,幽静的倒影浸着渔竿。狗叫时迎接客人,饥饿的禽鸟忽然飞上栏杆。疏落的篱笆靠近僧舍,美好的树木使鹤庭显得宽阔。烟丝缭绕拂过台阶,笋芽如戟侵入窗前。小桥横映落日,幽径曲转于层层山峦之间。面对这样的好景,吟咏哪里有尽头;清雅的欢乐,即使尽情享受也难以穷尽。怜惜你挽留我的情意深重,取琴来弹吧。” 嘉祐二年,梅公仪梅挚以龙图阁直学士的身份出任杭州太守。仁宗赐诗说:“这里湖山秀美,是东南第一州。持符任职,应当施行政教教化;手持橐囊出任地方,暂时中止朝廷中的才俊之列。暂且离开参与论思的班列,远方分担我日夜忧劳之心。希望你勤勉地循行善政、安抚民俗,百姓听到你来任职,便歌唱欢庆。”梅挚到任后,把他的堂命名为“有美堂”,欧阳永叔为它撰写记文,蔡君谟为它书写碑额,士大夫题诗咏唱的很多。苏子瞻任杭州通判时,曾命随从把这些诗全部抄录下来,不署姓名,默默评定高下,把贾耘老列为第一。他的诗说:“亲自刊刻的宸翰图画直入云端,神奇之物应当点染翠色山峦。吴越没有藏起千里景色,斗牛之间常常占据一片寒空。四面檐角的景色尽收眼底,回头都懒得再看;搜罗万象来落笔,实在难以描绘。谁能相信我在寂静中疏拙自守的心意,竟然一点痕迹也没有流到湖面波澜之中。” 梅公仪任杭州太守时,欧阳永叔赠给他一首诗说:“东南一带万户富足而繁盛,羡慕你政事之余仍有余闲。渔人樵夫在江湖之外享受欢乐,在酒器俎豆之间谈笑便写成诗篇。天气暖和,梨花催促人送酒;天寒时,桂子飘落在空山。邮筒中的诗札不断,如同飞翼往来,不要吝惜新作,屡屡互相寄赠。” 苏子瞻任杭州太守、任颍州太守时,两个地方都有西湖。因此颍川谢表说:“入朝参与两禁的职任,每每有幸玷居北门的荣耀;出任两州长官,总是成为西湖的长官。”秦少章诗说:“十里薰风吹拂,初开的荷花映眼;我公所到之处,都有西湖。”想把公事全都办在湖边,据说官事清闲,也没有什么事务。后来他被贬到惠州,那里也有西湖。杨万里诗说:“三处西湖共是一色秋天,分别是钱塘、汝颍和罗浮。”东坡本来就是西湖长官,不到罗浮也就可以休息了。子瞻任杭州太守时,春天每逢休假,必定约客人到湖上游玩。早晨在山水佳处吃饭,饭后给每位客人一只船,命一名队长各自带领几名歌妓,任他们随意游赏。下午鸣锣召集众人,重新会集到望湖楼或竹阁,尽情欢乐后才结束。到了初更、二更,夜市还没有散去,众人排列着蜡烛回城。城中士女夹道聚集观看。因此他诗中说:“游船已经装饰妥当,吴地的船稳稳行驶;舞衣刚刚试穿,越地的罗衣格外新鲜。”又说:“映着山色的黄帽螭头船,夹道飘着青烟的雀尾香炉。”这确实是太平盛世的快乐之事。

子瞻两任杭州,似有宿缘,而放浪湖山,耽昵声色,乐天之后一人而已。其与赵徳麟饯饮湖上,对月诗:「老守惜春意,主人留客情。官余闲日月,湖上好清明。新火发茶乳,温风散粥饧。酒阑红杏闇,日落大堤平。清夜除灯坐,孤舟擘岸撑。逮君帻未坠,对此月犹横。」同曹子方雪中游湖诗:「词源灔灔波头展,清唱一声岩谷满。未容雪积句先髙,岂独湖开心自逺。云山已作歌眉浅,山下碧流清似眼。尊前侑酒只新诗,何异书鱼餐蠧简。」和蔡凖游湖诗:「夏潦涨湖深更幽,西风落木芙蓉秋。飞雪暗香云拂地,新蒲出水栁映洲。湖上四时看不足,惟有人生飘若浮。解颜一笑岂易得,主人有酒君应留。君不见钱塘游宦客,暮决狱朝推囚。不有人唤何时休。」懐西湖寄晁美叔诗:「西湖天下景,游者无愚贤。浅深随所得,谁能识其全。嗟我本强直,早为世所捐。独専山水乐,付与宁非天。三百六十寺,幽寻送穷年。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难传。至今清夜梦,耳目余芳鲜。君持使者节,风采烁云烟。清流与碧巘,安肯为君妍。胡不屏骑从,暂借僧榻眠。读我壁间诗,清凉洗烦煎。策杖无道路,直造意所便。应逢古渔父,苇间自夤缘。问道若有得,买鱼勿论钱。」湖上三絶句诗:「朝晞迎客艳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此意尽佳人不识,一杯当属水僊王。」湖光潋灔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竒。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様红。有美堂在鳯山之顶,左江右湖。举陈目下,子瞻九日泛湖,而鲁少卿会客堂上,妓乐殷作。子瞻从湖中望之,戏以诗云:「指点云间数点红,笙歌正拥紫髯翁。谁知爱酒龙山客,却在渔舟一叶中。」又云:「西阁珠帘卷落晖,水沈烟断佩声微。遥知通徳凄凉甚,拥髻无言怨未归。」通徳乃赵飞燕女史,后为伶玄妾。鲁公使事已完,不回朝,家有美妾,故子瞻讥之。一日子瞻会客堂上,妓乐殷作,周长官邠同数僧泛湖,戱以诗。子瞻因和二首:「霭霭君诗似岭云,从来不许醉红裙。不知野屐穿山翠,惟见轻桡破浪纹。颇忆呼卢袁彦道,难邀骂坐灌将军。晚风落日元无主,不惜清凉与子分。」又云:「载酒无人过子云,掩闗昼卧客书裙。歌喉不共听珠贯,醉面何因作缬纹。僧侣且陪香火社,诗坛欲敛鹳鹅军。凭君遍遶湖邉寺,涨渌晴来己十分。」子瞻之去郡也,有懐钱唐,寄陈述古诗:「从来直道不辜身,得向西湖两过春。沂上己成曽点服,泮宫初采鲁侯芹。休惊岁岁年年貌,且对朝朝暮暮人。细雨晴时一百六,画船鼍鼓莫违民。」其二:「草长江南莺乱飞,年来事事与心违。花开后院还空落,燕入华堂恠未归。世上功名何日是,尊前点检几人非。去年栁絮飞时节,记得金笼放雪衣。」其三:「浮玉山头日日风,涌金门外巳春融。一年鱼鸟浑相识,三月莺花付与公。剰看新翻眉倒晕,未应泣别脸消红。何人识得相思字,寄与江邉北向鸿。」葢宋时杭人四月八日放鸽,为太守祈寿,故有「金笼放雪衣」之句。又西湖懐旧行香子调:「携手江村,梅雪飘裙。情何限,处处销魂。故人不见,旧曲重闻。向望湖楼,孤山寺,涌金门。寻常处,题诗千首。绣罗衫,与拂红尘。别来相忆,知是何人?有湖中月,江邉栁,陇头云。」熈宁初,议行新法,子瞻力言不便。及出判杭州,遂以诗语贾祸。其诗云:「老翁七十自腰鎌,惭愧春山笋蕨甜。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以其讥盐法太急,而民皆淡食也。又云:「杖藜裹饭去怱怱,过眼青钱转手空。赢得儿童好音语,一年强半在城中。」讥青苖法行乡村,小民不得安堵■〈亩犬〉亩也。又云:「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忘生不自怜。东海若知眀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讥主上好兴水利,犹以斥卤变桑田,终无成日也。子瞻得罪,固出无辜,而露才取忌,亦当自引。

译子瞻两次任杭州太守,似乎与此地有宿世因缘;他放情于湖山,沉溺于声色,是白乐天之后的又一个这样的人。他与赵德麟在湖上饯饮、对月赋诗说:“老守怜惜春日的心意,主人挽留客人的深情。公务之余有闲暇的日月,湖上正好清明。新火煮出茶乳,温风吹散粥饧。酒将尽时红杏昏暗,日落后长堤平静。清夜里撤去灯火而坐,孤舟撑开岸边。趁你的头巾还没有坠落,面对这轮月亮,它仍然横挂天空。”他与曹子方在雪中游湖诗说:“文思如源头的水波荡漾展开,清亮的歌声一响,岩谷都回荡。还没有等到积雪,诗句已经高妙,难道只是湖面开阔,内心才会高远?云山已经像歌女的眉毛一样浅淡,山下碧流清澈如眼。酒杯前助酒的只有新诗,这和让书鱼吃蛀书的虫子有什么不同?”和蔡准游湖诗说:“夏季暴雨使湖水涨满,湖面更深更幽;西风吹落树叶,芙蓉正当秋。飞雪中暗香浮动,云气拂地;新蒲长出水面,柳树映在洲上。湖上四时景色都看不够,只是人生飘荡,像浮萍一样。想要舒展面容一笑哪里容易,主人有酒,你应当留下。你没看见钱塘那些游宦之客,傍晚判决案件,早晨推问囚犯;若没有人叫唤,他们什么时候才能休息?”怀念西湖寄给晁美叔的诗说:“西湖是天下的美景,游览它的人无论愚贤。景色的深浅随着各人的所得而不同,谁能认识它的全部?” “可叹我本性刚直,早年就被世俗所弃。独自专心享受山水之乐,这难道不是上天赐予的吗?三百六十座寺院,我幽深探访,度过了一生。所到之处都能领会其中妙处,心里知道,口头却难以传达。直到今天,清静的夜梦中,耳目还留有清美的感受。你手持使者符节,风采照耀云烟。清流与碧色山峰,哪里肯为你特意妆点?为什么不屏退车马随从,暂且借僧人的床榻睡一觉?读读我题在墙上的诗,让清凉之气洗去烦热。拄着手杖,不必循着道路,径直走到心意所向的地方。应当能遇到古代的渔父,在芦苇间自在往来。若问道有所收获,买鱼时不要计较钱。”湖上三首绝句说:“早晨的阳光照耀,迎接客人登上艳丽的重山;傍晚下雨,留住游人进入醉乡。这番美意即使是佳人也未必知道,这一杯酒应当敬给水仙王。”又说:“晴天的湖光明丽闪耀,景色尤其美好;雨中的山色空濛迷离,也同样奇妙。若把西湖比作西施,无论淡妆还是浓抹,总是恰到好处。”又说:“毕竟是西湖六月中的景色,风光毕竟不同于四季。接连天际的荷叶一片无穷碧绿,映着阳光的荷花格外红艳。” 有美堂在凤凰山顶,左边是江,右边是湖。陈列的景物都在眼前。子瞻九日泛舟湖上时,鲁少卿正在堂上宴请宾客,歌妓乐声繁盛。子瞻从湖中望见,便开玩笑作诗说:“指点云间有几点红色,笙歌正簇拥着紫髯老人。谁知道爱酒的龙山客,竟然正在一叶渔舟之中。”又说:“西阁珠帘卷起落日余晖,沉香烟气已断,环佩声也微弱。遥想通德妃一定十分凄凉,拥髻无言,怨恨自己还没有归来。”通德是赵飞燕的女史,后来成为伶玄的妾。鲁公出使的事务已经办完,却不回朝,家中又有美妾,所以子瞻讥讽他。有一天子瞻在堂上宴请宾客,歌妓乐声繁盛,周长官邠与几名僧人泛舟湖上,便作诗戏谑子瞻。子瞻于是和诗二首。第一首说:“你的诗如山岭间的云气一样浓重,从来不肯允许自己沉醉在红裙之间。你不知道穿着野屐踏过山间翠色,只看见轻舟划破浪纹。很想起呼卢戏的袁彦道,却难以邀请骂座的灌将军。晚风落日原本没有主人,我不惜把这份清凉分给你。”又说:“带着酒却没有人经过扬子云的居所,只好关门白天躺下,任客人的书卷铺在衣裙上。歌喉没有共同听到珠串般的歌声,醉脸又怎会显出缬纹?暂且陪僧侣参加香火社,诗坛上正要收拢鹳鹅般的诗军。请你绕遍湖边寺院,湖水在晴天已经涨得十分满了。” 子瞻离开杭州任所时,怀念钱塘,寄诗给陈述古说:“我一向奉行正直之道,并没有辜负自身,能够来到西湖两次,度过两个春天。沂水之上已经成了曾点所穿的衣服,泮宫中刚开始采摘鲁侯的芹菜。不要惊叹年年岁岁容貌改变,且面对朝朝暮暮相处的人。细雨初晴时正值一百六日,画船、鼍鼓不要违背百姓的意愿。”第二首说:“江南草长,黄莺纷纷乱飞;近年来事事都违背心意。后院花开后仍然空自凋落,燕子飞入华堂,奇怪主人还没有归来。世上的功名什么时候才算完,酒杯前检点一番,几个人没有过错?去年柳絮飞舞的时节,还记得打开金笼放出雪衣。”第三首说:“浮玉山头天天有风,涌金门外已经春意融融。一年中鱼鸟都彼此相识,三月的莺花交给您欣赏。还要看看新翻的眉毛像倒晕,应该不会哭泣送别而使脸上的红色消退。什么人能识得相思的字句?把它寄给江边向北飞的大雁。”宋代杭州人四月八日放鸽子,为太守祈求长寿,所以有“金笼放雪衣”这句。他又作《西湖怀旧》行香子词说:“携手走在江村,梅雪飘落在衣裙上。情意多么无穷,处处令人销魂。故人已经不见,旧曲重新听到。面对望湖楼、孤山寺、涌金门。寻常游处,题诗千首。穿着绣罗衫,为它拂去红尘。” “分别以来彼此相忆,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有湖中的月亮、江边的柳树、陇头的云彩。” 熙宁初年,朝廷商议推行新法,子瞻竭力说不便施行。等到他出任杭州通判,终于因诗中言语而招致祸患。他的诗说:“七十岁的老人亲自把镰刀系在腰间,惭愧春山上的笋和蕨菜竟然这样甘甜。难道是听了韶乐便能忘记滋味?只是近来三个月吃不到盐。”这是讥刺盐法推行得过于急迫,以致百姓都吃淡食。他又说:“拄着藜杖,裹着饭匆匆赶路,眼前的青苗钱转手便空了。只换来儿童说些好听的话,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在城里。”这是讥刺青苗法推行到乡村,使小民不能安居于田亩之间。又说:“吴地儿童生长在江海边,习惯于接近涛浪,为了贪利而忘记生命,自己也不怜惜。东海若知道圣明君主的意旨,应当教斥卤之地变成桑田。”这是讥刺皇上喜好兴修水利,却只是想把盐碱荒地变成桑田,终究没有成功之日。子瞻获罪,固然是无辜受累;但他显露才华而招人忌恨,也应当自己有所引退。

杭州巨美得白苏而益章,考其治绩怡情,往往酷似乐天。诗云:「闾里固冝勤抚恤,楼台亦要数跻攀。」子瞻亦云:「细雨晴时一百六,画桡鼍鼓莫违民。」乐天诗云:「笙歌委曲声延耳,金翠动摇光照身。」子瞻亦云:「剰看新翻眉倒晕,未应泣别脸消红。」乐天诗云:「故妓数人凭问讯,新诗两首倩流传。」子瞻亦云:「休惊岁岁年年貌,且对朝朝暮暮人。」乐天取天竺竒石,受代携归,诗云:「三年为刺史,饮水复食檗,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此直抵千金,无乃伤清白。」子瞻亦云:「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记几回来,还将天竺一峰去,欲把云根到处栽。」盖子瞻景慕惟在乐天,故摹儗之词比比歌咏,如云:「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又云:「但遣先生披鸖氅,不须更画乐天真。」殆有梦寐羮墙之想矣。前辈任杭州而去者,往往思之。虽其山水清佳,亦其民风淳懦易感也。白乐天则云:“自别钱唐山水后,不多饮酒,懒吟诗。”又云:“所嗟水路无三百,官系无由得再游。”又云:“渺渺钱唐路,几千想君到后事依然。”又云:“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子瞻则云:“寄谢西湖旧风月,故应时许梦中游。”又云:“居杭积五岁,自忆本杭人。故山归无家,欲买西湖邻。”又云:“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更欲洞霄为隠吏,一庵闲地且相留。”二公之恋恋于旧游,葢必有以取之尔。王平甫以杭州夸王胜之诗:游览须知此地佳,纷纷人物敌京华,林峦腊雪千家水,城郭春风二月花。彩舫笙歌吹落日,画楼灯烛映残霞。如君援笔宜摹冩,付与尘埃北客夸。又《西湖春日》诗:争得才如杜牧之,试来湖上辄题诗。春烟寺院敲茶鼓,夕照楼台卓酒旗。浓吐杂芳薫巘崿,湿飞双翠破涟漪。人间幸有蓑兼笠,且上渔舟作钓师。王介甫送张仲容赴杭州孙公沔辟诗:万屋相夸漆与丹,笑歌长在绮纨间。彩船春戏城邉水,画烛秋寻寺外山。忆我屡随游客入,喜君今趂辟书还。遥知曼倩威行久,赤壁应从到日闲。二公之诗峭响俊丽,真兄弟也。梅圣俞西湖泛舟诗,氷消湖已緑,渺渺鸭头春。舩学吴儿刺,吟希楚老新。对山怜去鸟,隔树识游人。谁念沧江上,风柔采白苹。同诸韩及孙曼叔游西湖二律:晚日城头落,轻鞍果下凉。野蜂衔水沫,舟子剥菱黄。朩老识秋气,径幽闻草香。幅巾聊自检,不作楚人狂。又云:烁电未成雨,凉风先入衣。青天忽开影,红日尚余晖。蛱蝶作团起,蜻蜓相对飞。谑嘲不觉夕,跨马月中归。三诗皆不载《宛陵集》。范石湖成大会客湖上诗《西湖氷泮緑生鳞》料峭春风欲中人花片不经寒食雨栁丝还帯涌金春江山契阔诗情在京洛追随客梦新唤取歌声作愁思为君吹水引杯频「杨诚斋廷秀诗」苏公堤逺栁生烟和靖园深竹映闗船入芰荷香处去人从云水窟中还似寒如暖清和在欲雨翻晴顷刻间能为蓬莱老仙伯一杯痛饮吸湖山二公之诗皎然晚宋风格也宋时帅叅王洧者,咏西湖十景诗:苏堤春晓,云孤山落月趂疎钟,画舫参差栁岸风,莺梦初醒人未起,金鸦飞上五云东。断桥残雪,云望湖亭上半青山,跨水修梁影亦寒,待泮痕邉分草緑,鹤惊碎玉啄阑干。雷峰夕照,云塔影初收日色昏,隔墙人语近甘园。南山游遍分归路,半入钱唐半暗门。曲院风荷,云避暑人归自冷泉,埠头云锦晚风天,爱渠香阵随人逺,行过髙桥方买船。平湖秋月,云万顷寒光一夕铺,氷轮行处片云无,鹫峰遥度西风冷,桂子纷纷点玉壶。栁浪闻莺,云如簧巧啭最髙枝,苑栁青归万缕丝,玉辇不来春又老,声声诉与落花知。花港观鱼,云断汲惟余旧姓传,倚阑投饵说当年,沙鸥会见园兴废,近日游人又玉泉。南屏晚钟,云涑水崖碑半緑苔,春游谁向此山来,晚烟深处蒲牢响,僧自城中应供回。三潭印月,云塔邉分占宿湖船,寳鉴开奁水接天,横笛呌云何处起,波心惊觉老龙眠。两峰挿云,云浮图对立晓崔嵬,积翠浮空霁霭迷,试向凤凰山上望,南髙天近北烟低。

译杭州的巨大美景,因有白居易和苏轼而更加显著。考察他们治理杭州的政绩和怡情山水的情怀,往往极其相似。白居易诗说:“乡里百姓固然应当勤加抚恤,楼台景物也要多次登临攀览。”子瞻也说:“细雨初晴时正值一百六日,画桨、鼍鼓不要违背百姓的意愿。”白居易诗说:“笙歌婉转,声音延续到耳边;金玉翠饰摇动,光彩照耀全身。”子瞻也说:“还要看看新翻的眉毛像倒晕,应该不会哭泣送别而使脸上的红色消退。”白居易诗说:“请替我问候几名旧日歌妓,请人把两首新诗传布出去。”子瞻也说:“不要惊叹年年岁岁容貌改变,且面对朝朝暮暮相处的人。”白居易取天竺山奇石,任期届满时带回,诗说:“做了三年刺史,只饮水、吃黄檗;只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头。这价值直抵千金,恐怕有损清白。”子瞻也说:“在郡任职依旧已有六百日,记不清在山中回来过几次;还要把天竺山的一座峰带走,想把云根栽到各处。”大概子瞻所景仰的只有白乐天,所以仿效他的词句,处处歌咏,如说:“出处行迹依稀像白乐天,怎敢拿衰朽之身与前贤相比。”又说:“只要让先生披上鹤氅,就不必再画白乐天的画像。”这大概已经有梦寐以求、仿佛亲见贤人的想法了。前代任杭州而离去的人,往往思念杭州。这不仅因为它山水清丽美好,也因为这里民风淳朴柔厚,容易使人感动。白乐天说:“自从离别钱塘山水以后,酒也喝得不多了,诗也懒得吟咏。”又说:“可叹水路不到三百里,却因官事牵系,无法再来游览。”又说:“钱塘的道路渺渺无边,想来你到那里之后,一切仍会依旧。”又说:“忆江南,最让我忆念的是杭州。山寺月光中寻找桂子,郡亭枕席上观看潮头。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游览?”子瞻说:“请代我向西湖旧日的风月致意,它们应该会时时允许我在梦中游览。”又说:“居住杭州累计五年,自己也已经把自己当作杭州人。故乡的山回去也没有家,想买一处西湖旁的邻居。”又说:“前生我已经到过杭州,到处都像重游旧地。还想在洞霄山做一名隐居的小吏,暂且留在一间清闲的庵舍里。”两位公对旧日游览如此依恋,大概一定有其原因。王平甫作诗向王胜之夸赞杭州:“游览必须知道此地美好,人物众多,足以匹敌京城。腊月的雪覆盖林峦,千家水色相映;二月春风吹拂城郭,百花盛开。彩船上笙歌吹送着落日,画楼灯烛映照着残霞。像您这样适合挥笔的人,应当把它描绘下来,交给尘埃中的北方客人夸耀。”又作《西湖春日》诗:“怎样才能有杜牧那样的才华?不妨来到湖上就题写诗篇。春烟笼罩寺院,茶鼓声声;夕阳照着楼台,酒旗高高挑起。各种花香浓烈地吐向山峰岩谷,湿润的两只翠鸟飞起,划破水面涟漪。人间幸好有蓑衣斗笠,姑且登上渔舟做一名钓鱼人。”王介甫送张仲容赴杭州、为孙公沔征辟作诗:“万家房屋争相夸耀漆饰丹彩,绮罗衣着之间长有笑歌。春日彩船在城边水上嬉游,秋夜点着画烛寻访寺外山色。回想我曾多次随游客进入,欣喜您如今趁着征辟文书归去。遥想您威势行于当地已经很久,赤壁一带应当从您到达之日起便得清闲。”这两位公的诗峭拔铿锵而俊美,真像一对兄弟。梅圣俞《西湖泛舟》诗说:“冰雪消融,湖水已经变绿,春水渺渺,像鸭头般青。船学着吴地人划行,吟咏的诗篇少有楚老的新意。面对山峦怜惜飞去的鸟,隔着树木认出游人。谁会想到苍江之上,风势柔和,正有人采摘白苹。”他与诸韩以及孙曼叔同游西湖,作二首律诗。第一首说:“晚日落在城头,轻鞍驰过果树下,感到凉爽。野蜂衔着水沫,船夫剥食菱角。树木衰老,使人知道秋气已来;小径幽静,能闻到草木香。姑且整理好幅巾,不学楚人那样狂放。”又说:“闪电虽亮却没有形成雨,凉风先吹入衣襟。青天忽然显出光影,红日还留有余晖。蛱蝶成群飞起,蜻蜓相对飞翔。彼此戏谑嘲笑,不知不觉已到傍晚;跨马上路,在月色中归去。”这三首诗都没有收入《宛陵集》。范石湖成大在湖上会客时作诗:“西湖冰层融开,水面泛起绿色波纹;料峭的春风几乎要吹伤行人。花瓣经不起寒食时节的风雨,柳丝还带着涌金门外的春色。江山虽相隔遥远,诗情仍在;在京城追随友人的旧梦又添新意。叫来歌声化作愁思,为您频频吹水引杯。”杨诚斋杨廷秀作诗:“苏公堤远处柳色生烟,和靖园深处竹影映着关门。船驶入菱荷飘香之处,人从云水深处归来。天气似寒又似暖,清和之气正在其间;想下雨忽又放晴,只在片刻之间。能为蓬莱老仙伯做的,就是痛饮一杯,把湖山尽数吸入胸中。”两位公的诗,明净如同晚宋的风格。宋代任帅参的王洧,作《咏西湖十景》诗。苏堤春晓:“孤山落月追随着稀疏钟声,画舫错落行在柳岸风中。黄莺的春梦刚刚醒来,人还没有起床;金色的乌鸦飞上五彩祥云的东方。”断桥残雪:“望湖亭上望去,只见半边青山;横跨水面的长桥影子也带着寒意。等到冰痕消融之处渐渐分出草色青绿,鹤受惊而起,像碎玉般啄击栏杆。”雷峰夕照:“塔影刚刚收起,日色已经昏暗;隔墙的人声靠近甘园。游遍南山后分路归去,一半进入钱塘,一半隐入暗门。”曲院风荷:“避暑的人从冷泉归来,埠头映着晚风中的云锦。喜爱那荷花香阵随人飘远,走过高桥才买船。”平湖秋月:“万顷寒光在一夕之间铺展,月轮运行之处没有一片云。鹫峰遥遥度过,西风寒冷;桂子纷纷落下,点入玉壶般的湖面。”柳浪闻莺:“黄莺像簧片一样在最高的枝头婉转鸣唱,苑中柳树返青,垂下万缕丝条。玉辇不再到来,春天又将老去;声声鸣叫,都向落花诉说。”花港观鱼:“断汲一事只剩旧姓流传,倚着栏杆投饵,谈说当年。沙鸥也会看见园林的兴废,近日游人又来到玉泉。”南屏晚钟:“涑水崖上的碑已有一半长满绿苔,春游的人谁还向这座山来?晚烟深处蒲牢发出钟声,僧人从城中返回接受供养。”三潭印月:“塔边分占着过夜的湖船,宝镜打开妆奁,水天相接。横笛声不知从何处唤起云彩,湖心惊醒了沉睡的老龙。” 两峰插云:“浮图两相对立,清晨高峻巍峨;层层翠色浮在空中,晴日的云气迷蒙。试着登凤凰山上眺望,南高峰天近,北边烟霭低垂。”

孙何帅钱唐,栁耆卿作《望海潮》词赠之,云:“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唐自古繁华。烟栁画桥,风帘翠幙,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巻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迭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髙牙,乗醉听歌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此词流播,金主亮闻之,瞷然起,投鞭渡江之想,命画工潜入临安,图西湖,掲软屏间,貌己像,策马吴山之巅,题其上曰:“万里车书尽会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其时有谢处厚者,咏其事云:“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朩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庐陵罗景纶云:“耆卿此词,乃金亮送死媒也,未足深怅。至于荷艳桂香,妆点湖山清丽,使士大夫留连歌舞,忘顾中原,是则可恨耳。”因和处厚诗云:“投鞭枉是为清讴,牛渚依然一片秋。却恨荷花留玉辇,竟忘烟栁汴宫愁。”庐陵刘改之过以诗鸣,江西厄于韦布,放浪吴楚,客食诸侯。嘉泰间,来临安,时辛稼轩弃疾帅越,闻其名,遣介招之,适以事不及行,作书归辂者,因效辛体《沁园春》一词,并缄往下。笔便逼真其词云:「斗酒彘肩,醉渡浙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苏公等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照台诸人者,都掉头不顾,只管传杯。白云天竺去来,图画里峥嵘楼观开,看纵横一涧,东西水遶两山,南北髙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疎影,只可孤山,先探梅。蓬莱阁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弃疾得之大喜,致馈数百千,竟邀之去,馆燕弥月,赍赠累累。改之竟荡于酒,不问也。常自以此辞语相台。岳珂掀然有得色,珂曰:「词语固佳,恨无刀圭药疗君白日鬼症耳。」一座为之轩渠。辛弃疾游湖酹江月词:西风吹雨,战新荷,声乱明珠苍璧。谁把香奁收寳镜?云锦周遭,红碧飞鸟翻空,游鱼吹浪。惯听笙歌,席座中豪气,看君一饮千石。遥想处士风流,鹤随人去,已作飞僊客。茅舎竹篱今在否?松竹已非畴昔。欲看当年望湖楼下,水与云寛窄。醉中休问,断肠桃叶消息。刘改之游湖贺新郎词:睡觉啼莺,晓醉西湖,两峰日日买花簮帽。去尽酒徒,无人问,惟有玉山自倒。任拍手儿童争笑,一骑乗风翩然去,避鱼龙。不见波声悄,歌韵逺,唤苏小神仙。路近蓬莱岛,紫云深处,参差禁树烟花遶人世。红尘西嶂日,百计不如归。好付乐事与他年少,费尽栁金梨雪句。问沉香亭北,何时召?心未惬,鬓先老。二公词格相肖,宜其宾主投欢也。辛幼安尝作晚春词云:「更能消几畨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花长恨花开早,何况乱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曽有人妬。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难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栁断肠处。」此词「斜阳烟栁」之句,怨刺颇深,比之天际轻云者,殊无藴藉。寿皇见之怫然不悦,然亦不罪也。宋建炎中,驾驻维扬,康伯可上中兴十策,名振一时。后秦桧当国,伯可乃附会求进,擢为台郎。值慈寜归养,两宫燕乐,伯可専应制为歌词,谀艳粉饰,声名扫地,而世但以比栁耆卿辈矣。桧死,伯可亦贬五羊。桧生日,伯可寿以《喜迁莺》词云:“腊残春早,正帘幙护寒,楼台清晓。寳运当千,佳辰余五。嵩岳诞生元老,帝遣阜安宗社。人仰雍容廊庙,尽总道是文章孔孟,勲庸周召,师表方春,遇鱼水,君臣须信从。年少玉带金鱼,朱颜緑鬓,占断世间荣耀。篆刻鼎彛将遍,整顿乾坤都了。愿岁岁见栁梢青,浅梅英红小。”又尝与桧对局格天阁下,桧戏曰:“此卒渡河,是尔将军之疥癞。”伯可徐应曰:“今皇御极,视公宰相如腹心。”桧大喜,撤棋酣饮,终日而罢。康伯可尝与右珰狎,适睿思殿有徽祖御画,特为卓絶,上时持玩,以起羮墙之悲。珰下直,窃携至家,而伯可适来,留之饮,因出示之。伯可绐珰入取殽核,輙书一絶于上曰:「玉辇宸逰事巳空,尚余奎藻绘春风。年年花鸟无穷恨,尽在苍梧夕照中。」珰见之,大骇,然无可奈何。明日伺间叩头请死,上大怒,亟取视之,天威顿霁,但一恸而已。康伯可《西湖长相思》词:云南髙峰,北髙峰,一片湖光烟霭中。春来愁杀侬。郎意浓,妾意浓。油壁车轻,郎马骢。相逢九里松。林和靖《惜别长相思》词云: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和靖隠士也,而亦为华艳之词,失其体矣。

译孙何任钱塘帅,柳耆卿作《望海潮》词赠给他,说:“东南形势优胜之地,三吴的都会,钱塘自古以来就很繁华。烟雾笼罩的杨柳、彩绘的桥,迎风的帘幕、青翠的帷幕,错落分布着十万户人家。云树环绕堤岸沙洲,怒涛卷起霜雪,天然险堑无边无际。市场上陈列着珍珠美玉,家家户户充满绫罗绸缎,竞相追逐豪华奢侈。重重湖泊,叠叠山峰,清丽美好,正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笛在晴日里吹奏,采菱歌在夜色中飘荡,钓鱼老翁和采莲少女都欢欢喜喜。千名骑兵簇拥着高牙大纛,乘着酒意听歌听鼓,吟诗欣赏烟霞。将来把这美景画下来,回到朝廷凤池,向人夸说。”这首词流传开来,金主完颜亮听到后,突然起身,产生投鞭渡江的念头;他命画工秘密进入临安,画下西湖,挂在软屏之间,又画上自己的像,骑马立在吴山之巅,并在画上题道:“万里之内车轨书体都归于一统,江南哪里还有另外的疆界封域?率领百万军队来到西湖之上,策马立在吴山第一峰。”当时有个叫谢处厚的人,咏这件事说:“是谁把杭州曲子唱出来,十里荷花、三秋桂香。哪里知道花草树木本无情,却牵动了长江万里的忧愁。”庐陵人罗景纶说:“柳耆卿这首词,竟成了金亮自取灭亡的媒介,不值得过分忧伤。至于荷花的艳丽、桂花的芳香,妆点湖山的清丽,使士大夫留恋歌舞,忘记顾念中原,这才是可恨的地方。” 于是和谢处厚诗说:“投鞭渡江,白白成为一场清歌;牛渚依旧是一片秋色。只是遗憾荷花留住了皇帝的车驾,竟使他忘记了烟柳笼罩的汴京宫阙之愁。” 庐陵人刘改之以诗文著名,在江西时困顿于布衣之中,放浪于吴楚之间,寄食于诸侯门下。嘉泰年间,他来到临安。当时辛稼轩辛弃疾任越地帅,听说他的名声,便派使者招请他;刘改之恰因事情未能成行,写信托人带回,于是仿效辛弃疾的词体作了一首《沁园春》,并封好寄去。词说:“斗酒和猪肩肉,醉醺醺渡过浙江,难道不痛快吗?却被香山居士白居易约请,又有林和靖、苏公等人驾车来,硬把我勒马叫回。东坡说西湖正如西施,浓妆淡抹都好;照临台上的那些人,他们全都掉头不看,只管传杯饮酒。白云在天竺山间来去,图画般的峥嵘楼阁展现在眼前;看那一条溪涧纵横,东西两山环绕着水,南北高低之间云气堆积。林逋说不对,‘暗香疏影’只适合孤山,应该先去探梅。到蓬莱阁拜访稼轩也还不晚,姑且先在这里徘徊。”辛弃疾得到此词非常高兴,送给他数百千钱,最终邀请他前去,在馆舍设宴款待一个月,赠送的财物接连不断。刘改之最终沉溺于酒,不再过问这些事。他常常把这首词自夸于相台。岳珂得意洋洋,岳珂说:“词语固然写得好,可惜没有一剂药能治好你白日见鬼的毛病。”满座都因此大笑。辛弃疾游湖时作《酹江月》词:“西风吹来秋雨,击打新荷,声音纷乱,像明珠落在苍玉上。是谁把香奁收起、把宝镜藏好?云锦般的景色环绕四周,红花碧叶间飞鸟翻空,游鱼吹起水浪。早已习惯听笙歌,在酒席之间显出豪气,看您一饮千石。遥想那位处士风流潇洒,鹤随着他离去,他已经成了飞仙。如今茅舍竹篱还在吗?松竹已经不是往昔的样子。想看看当年望湖楼下,水面与云天的宽窄。醉中不要问桃叶的消息,那只会令人断肠。”刘改之游湖作《贺新郎》词:“睡梦初醒,黄莺啼叫;清晨醉游西湖,两座高峰天天都能买花簪在帽上。酒友全都散尽,无人问候,只有玉山般的身体自己倒下。任凭拍手的儿童争相嘲笑,我骑马乘风翩然离去,避开鱼龙。听不见水波声已经悄然远去,也听不见歌韵远远传来,呼唤苏小小这位神仙。道路靠近蓬莱岛,紫云深处参差的宫禁树木,烟花环绕着人间。红尘在西山背后落日映照下,千方百计都不如归去。把欢乐的事情留给后来的年轻人吧,耗尽柳色如金、梨花如雪般的诗句。问沉香亭北面,什么时候召我?心愿还未满足,鬓发却先衰老。”这两人的词风格相似,难怪宾主双方能够投合欢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辛幼安曾作晚春词:“还能经受几番风雨?匆匆之间春天又要归去。爱惜花朵,总恨花开得太早,何况如今落红无数。春天啊,暂且停留;听说天涯芳草已经迷失了归路。怨恨春天却不说话,想来只有那殷勤的画檐蛛网,整天招惹飞絮。长门宫的旧事,原以为佳期将至却又误了;蛾眉美人曾经遭人嫉妒。即使花千金买来相如的辞赋,这深情也难以诉说。你不要起舞,难道没看见杨玉环、赵飞燕最终都化作尘土?闲愁最苦,不要再登高楼凭栏。斜阳正照在烟柳令人断肠的地方。”这首词中“斜阳烟柳”的句子,怨刺意味很深,比起“天际轻云”之类的说法,显得完全没有含蓄蕴藉。寿皇看见后很不高兴,但也没有治他的罪。宋建炎年间,皇帝驻跸维扬,康伯可进献中兴十策,一时声名大振。后来秦桧掌权,康伯可便迎合附会以求进用,被提拔为台郎。适逢慈宁宫归养,两宫举行宴乐,康伯可专门应制作歌词,阿谀艳丽,极力粉饰,声名因此扫地,而世人只把他同柳耆卿一类人相比。秦桧死后,康伯可也被贬到五羊。秦桧生日时,康伯可献上《喜迁莺》词祝寿:“腊月将尽,春天早来,正是帘幕遮护寒意、楼台映着清晨的时候。国家的福运正当千秋,佳辰还余五日;嵩岳降生了元老。皇帝派您使宗社安定,众人仰望您在朝廷上雍容端庄,都说您文章如孔孟,功勋如周公、召公,是春天般的师表。得到君臣鱼水般的相遇,君臣之间应当相信并彼此相从。年纪还轻,佩玉带、悬金鱼,红颜绿鬓,占尽人世荣耀。把篆刻功名刻遍鼎彝,整顿乾坤都已完成。愿年年都能见到柳梢青、浅梅红英。”他又曾与秦桧在格天阁下对弈,秦桧开玩笑说:“这枚棋子过了河,是你这位将军的疥癣。”康伯可慢慢答道:“如今皇帝登上帝位,把您这位宰相看作腹心。”秦桧大喜,撤去棋局畅饮,直到一天结束才罢休。康伯可曾同右珰亲近。恰逢睿思殿有徽祖亲自绘制的画,格外卓绝,皇帝时常拿来赏玩,以引发对先帝的哀思。右珰下值后,偷偷把画带回家,康伯可正好来到,便留他饮酒,于是拿出来给他看。康伯可骗右珰进去取菜肴果品,便在画上题了一首绝句:“玉辇曾经巡游的往事已经成空,只剩下御笔文采描绘着春风。年年花鸟带来无穷遗恨,全都在苍梧山的夕阳之中。”右珰看见后大为惊骇,却也无可奈何。第二天,他伺机叩头请死。皇帝大怒,急忙取来看,天威顿时消散,只是痛哭了一场。康伯可作《西湖长相思》词:“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笼罩在烟霭之中。春天来到,愁煞了我。郎的情意浓,妾的情意浓。油壁车轻快,郎骑青骢马。相逢在九里松。”林和靖作《惜别长相思》词说:“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相迎。谁知道离别的情意?君的泪盈满眼,妾的泪盈满眼。同心罗带尚未结成,江头潮水已经涨平。”和靖是隐士,却也作这样华丽艳美的词,失去了自己的体格。

吴郡王益者,宪圣太后弟也。徳寿特亲爱之,入宫每用家人礼。宪圣常持盈满之戒,每告之曰:“凡有宴召,非得吾言不可擅入。”一日,王竹冠、练衣、芒鞋、笻杖,独携一童,纵行三竺、灵隠山中,濯足冷泉,盘石上。游人望之,俨如神僊,遂为逻者奏闻。次日,徳寿以小诗召之曰:“趂此一轩风月好,橘香酒熟待君来。”令小珰持赐,王遂亟往。光尧迎笑曰:“昨者冷泉之游乐乎?”王恍然顿首谢。光尧曰:“朕宫中亦有此景,卿欲见之否?”葢迭石引泉,象飞来香林之胜,架堂其上。冷泉亭中掲一画,乃图王野服濯足于盘石上,且御制一赞云:“富贵不骄,戚畹称贤;扫除膏粱,放旷林泉;沧浪濯足,风度潇然。国之元舅,人中神仙。”于是尽醉而罢,因举图以赐之。吴郡王及平原郡王皆豪贵,以奢侈相髙,争华竞靡,有石崇、王恺之风。吴府后翠堂七楹,全以石青为饰,故得名。専为诸姬教习声伎之所,一时伶官乐师皆梨园国工也。吹弹舞拍各有总之者,号为部头。每遇节序生辰,则旬日外依月律按试,名曰小排当。虽中禁教坊所无也。只笙一部,已是二十余人。自十月旦至二月终,日给焙笙炭五十觔,用锦熏笼藉笙于上,复以四和香熏之。葢笙簧必用髙丽铜为之,靘以緑臈。簧暖则字正而声清越,故必用焙而后可。陆天随诗云:“妾思冷如簧,时时望君暖。”乐府亦有“簧暖笙清”之语。举此一事,余可想见也。张镃,功甫,号约斋,忠烈王诸孙,能诗,一时名士大夫莫不交游。其园池声妓服玩之丽甲天下。尝于南湖园作驾霄亭,于四古松间以巨铁絙悬之空中,而覊之松身。当风月清夜,与客梯登之,飘摇云表,真有挟飞仙遡紫清之意。王简卿侍郎尝题其牡丹会云:「众宾既集,坐一虚堂,寂无所有。俄问左右云:『香已发未?』答云:『已发。』命卷帘,则异香自内出,郁然满座。羣妓以酒殽丝竹次第而至。别有名妓数十辈,皆衣白首餙,衣领皆绣牡丹,首戴照殿红。一妓执板奏歌侑觞,歌罢乐作乃退,复垂帘谈论自如。良久,香起卷帘如前,别数十妓易服与花而出。大抵簪白花则衣紫,紫花则衣鹅黄,黄花则衣红。如是十杯,衣与花凡十易。所讴者皆前辈牡丹名词。酒竟,歌者乐者无虑百数十人,列行送客。烛光香雾,歌吹杂作,客皆恍然如仙游也。功甫于诛韩侂胄有力,赏不满意,又欲以故智去弥逺,事泄谪象台而殂。张功甫为梅园于湖上,作堂其间,曰玉照堂。其自叙云:「梅花为天下神竒而诗人尤所酷好。淳熙岁乙巳,予得曹氏荒圃于南湖之濵,有古梅数十株,辍地十亩,移种成列,增取西湖北山别圃红梅,合三百余本,筑堂数间以临之,又夹以两室,东植千叶缃梅,西植红梅,各一二十章。前为轩楹,如堂之数。花时居宿其中,莹洁辉映,夜如对月,因名曰玉照。复开涧环绕,小舟往来,未始半月舍去。自是客有游桂隠者,必求观焉。顷者太保周益公秉钧子,尝造东阁,坐定,首顾予曰:『一棹径穿花十里,满城无此好风光。』葢予旧诗尾句,众客相与歆艳。于是游玉照者,又必求观焉。值春凝寒,又能留花过孟月。始盛名人才士题咏层委,亦可谓不负此花矣。但花艳并秀,非天时清美不宜,又标韵孤特,若三闾、首阳二子,寜槁山泽,终不肯俯首屏气,受世俗湔拂。间有身亲貌恱,而此心落落不相领会,甚至于污亵附近,畧不自揆者。花虽眷客,然我辈胸中空洞,几为花呼呌称寃,不特三叹而足也。因审其性情,思所以为奬护之策,凡数月乃得之。今疏花宜称、憎嫉、荣宠、屈辱四事,总五十八条,掲之堂上,使来者有所警省。且世人徒知梅花之贵,而不能爱敬之,使以予之言传布流诵,亦将有媿色云。」花宜称凡二十六条:为澹阴,为晓日,为薄寒,为细雨,为轻烟,为佳月,为夕阳,为微雪,为晚霞,为珍禽,为孤鹤,为清溪,为小桥,为竹邉,为松下,为明窓,为疎篱,为苍厓,为緑苔,为铜瓶,为纸帐,为林间吹笛,为膝上横琴,为石枰下棋,为扫雪煎茶,为美人淡妆篸戴。花憎嫉凡十四条:为狂风,为连雨,为烈日,为苦寒,为丑妇,为俗子,为老鸦,为恶诗,为谈时事,为论差除,为花径喝道,为对花张绯幙,为赏花动鼓板,为作诗用调羮驿使事。花荣宠凡六条:为烟尘不染,为铃索护持,为除地镜净,落瓣不淄。为主人旦夕留盼,为诗人阁笔评量,为妙妓淡妆雅歌。花屈辱凡十二条:为主人不好事,为主人悭鄙,为种富家园内,为与麄婢命名为蟠结作屏,为赏花命猥妓,为庸僧牕下种,为酒食店内挿瓶,为树下有狗屎,为枝上晒衣裳,为青纸屏粉画,为生猥巷秽沟边。

译吴郡王王益,是宪圣太后的弟弟。德寿宫特别亲近喜爱他,他入宫时常以家人之礼相待。宪圣太后常常告诫他要戒除自满,每次都告诉他说:“凡有宴请召见,没有我的话,不可以擅自入宫。”有一天,王益戴着竹冠,穿着粗布衣、芒鞋,拄着筇杖,只带一个童子,任意行走在三竺、灵隐山中,在冷泉边的盘石上洗脚。游人望见他,俨然像神仙,于是被巡逻者报告上去。第二天,德寿宫作小诗召他,说:“趁此一轩风月正好,橘香酒熟,等着你来。”命小珰带去赐给他,王益于是立即前往。光尧皇帝笑着迎接说:“昨天在冷泉游玩快乐吗?”王益恍然大悟,叩头谢罪。光尧说:“朕的宫中也有这样的景色,你想看看吗?”原来那里叠石引泉,仿照飞来峰、香林一带的胜景,在上面架起厅堂。冷泉亭中挂着一幅画,画的正是王益穿野服在盘石上洗脚;画上还有御制赞语:“富贵而不骄傲,外戚中称为贤者;扫除膏粱富贵的习气,放情于林泉之间;在沧浪水中洗脚,风度潇洒自然。是国家的元舅,也是人中的神仙。”于是大家尽情醉饮后散去,皇帝便把这幅画赐给了他。吴郡王和平原郡王都是豪门贵族,以奢侈互相攀比,争奇斗艳,具有石崇、王恺的作风。吴府后面的翠堂有七间,全用石青装饰,因此得名。这里专门作为各位姬妾教习声乐技艺的地方,当时的伶官乐师都是梨园中的国手。吹奏、弹奏、舞蹈、击拍各有总管,称为部头。每逢节令或生日,便在十天以外依照月令调律演习,名叫“小排当”。即使宫中教坊也没有这样的规模。仅笙这一部,就有二十多人。从十月初一到二月底,每天供应焙笙炭五十觔,用锦制熏笼垫在笙上,再用四和香熏它。笙簧必须用高丽铜制作,涂饰绿色蜡。簧片温暖,音节才准确,声音才清越,所以必须烘焙以后才可以使用。陆天随诗说:“妾的思念冷得像笙簧,时时盼望您来使它温暖。”乐府中也有“簧暖笙清”的说法。只举这一件事,其余奢华也可以想见了。张镃,字功甫,号约斋,是忠烈王的孙子,能作诗,当时有名的士大夫没有不与他交游的。他的园林池沼、歌妓以及服饰玩物的华丽,天下第一。他曾在南湖园建造驾霄亭,在四棵古松之间用巨大的铁绳把亭子悬在空中,并系缚在松树树身上。在风清月朗的夜晚,他与客人架梯登亭,飘荡在云层之上,真有携着飞仙上游紫清天界的意味。王简卿侍郎曾题记他的牡丹会说:“众位宾客已经聚集,坐在一间空堂里,寂静得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他问左右人:‘香已经散发了吗?’回答说:‘已经散发了。’命人卷起帘子,奇异的香气便从里面飘出,浓郁地充满座席。群妓带着酒食、丝竹乐器依次而来。另有几十名著名歌妓,都穿着白色衣服,衣领上绣着牡丹,头戴照殿红。一名歌妓手执拍板,奏歌助酒;歌唱完毕,音乐响起,她便退下,重新垂帘,里面的人自在谈论。过了很久,香气再次飘来,卷帘如前;另外几十名歌妓换好衣服,簪着花出来。大体上,簪白花就穿紫衣,簪紫花就穿鹅黄衣,簪黄花就穿红衣。这样饮十杯,衣服和花总共更换十次。所唱的都是前代名家咏牡丹的词。酒宴结束后,歌者、乐者不下百几十人,列队送客。烛光与香雾交织,歌声乐声一起响起,客人都恍惚如同游仙境。” 功甫在诛杀韩侂胄一事中很有功劳,但赏赐没有使他满意,又想用过去的办法除掉弥远,事情泄露后被贬到象台,最终在那里去世。张功甫在湖上建造梅园,并在园中建堂,名为玉照堂。他自己写的叙文说:“梅花是天下神奇之物,诗人尤其酷爱。淳熙乙巳年,我在南湖边得到曹氏的荒园,那里有几十株古梅,占地十亩;我把它们移植成行,又取来西湖北山另一座园圃中的红梅,合计三百多株。建造几间堂屋临着梅林,又在两旁增建两室,东边种千叶缃梅,西边种红梅,各有一二十株。前面建轩柱,数量同堂屋相称。花开时我便住在其中,明洁光辉相互映照,夜里如同面对月亮,因此命名为玉照堂。又开凿溪涧环绕园子,小船来往其间,没有一次住不过半月便离开。从此凡是游览桂隐的人,一定要求来观看。近来春寒凝结,还能使花期延续到孟月以后。起初名人和才士题诗咏唱的作品纷纷而来,也可以说没有辜负这些梅花了。但花朵艳丽而秀美,若非天气清朗美好,就不适宜观赏;而且它们的风韵孤高独特,正如三闾大夫、首阳二位先生,宁可枯槁于山泽之间,始终不肯低头屏息,接受世俗的玷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章、十里〕 “偶尔也有亲自来到、容貌令人喜悦,却与梅花的心意格格不入的人,甚至做出污秽猥亵、毫不自量的事情。花虽然眷顾客人,但我们这些人的胸襟空洞,几乎要替花呼喊、为它申冤,绝不只是叹息三声就算了。因此审察梅花的性情,思考保护、奖掖它的办法,经过几个月才得到结果。现在把花所宜、花所憎嫉、花所荣宠、花所屈辱四类事情列出,共五十八条,张贴在堂上,使后来的人有所警戒。况且世人只知道梅花珍贵,却不能爱护敬重它;如果能把我的话传播诵读出去,他们也将面有惭愧之色。”花所宜共有二十六条:淡淡的阴天,清晨的阳光,微薄的寒意,细雨,轻烟,明月,夕阳,微雪,晚霞,珍禽,孤鹤,清溪,小桥,竹边,松下,明窗,疏篱,苍崖,绿苔,铜瓶,纸帐,林间吹笛,膝上横琴,石棋盘下棋,扫雪煎茶,美人淡妆簪花。花所憎嫉共有十四条:狂风,连绵的雨,烈日,严寒,丑妇,俗人,老鸦,恶诗,谈论时事,议论官员任免调动,在花径上喝道,对着花张挂红色帷幕,赏花时敲击鼓板,作诗时使用调羹驿使的典故。” 花所荣宠共有六条:不被烟尘污染,用铃索加以护持;清扫地面,使之像镜子一样洁净,落花不被污泥沾染;主人早晚停留观望;诗人停笔品评;美妙的歌妓淡妆雅歌。花所屈辱共有十二条:主人不懂得赏玩,主人吝啬鄙陋,种在富贵人家的园子里,交给粗俗的婢女命名,把花枝盘结起来做屏风,赏花时召来低俗歌妓,种在庸僧窗下,插在酒食店里作瓶花,树下有狗屎,枝上晾晒衣裳,用青纸屏风涂画,生长在猥杂的巷道和污秽的沟边。”

张功甫《赏心乐事》并序云:余扫轨林间,不知衰老,节物千变,花鸟泉石,领会无余。每适意时,相羊小园,殆觉风景与人为一。间引客携觞,或幅巾曵杖,啸歌往来,澹然忘归。因排比十有二月燕游次序,名之曰《四并集》,授小庵主人,以备遗忘。非有故当力行之,然为具真率,毋至劳费及暴殄沉湎。则天之所以与我者,为无负无亵。昔贤有云:不为俗情所染,方能说法度人。葢光明藏中,孰非游戏?若心常清浄,离诸取着,于有差别境中,而能常入无差别定,则淫坊酒肆,徧厯道场,鼓乐音声,皆谈般若。倘情知物隔,境逐源移,如鸟黏黐,动伤躯命,又乌知所谓说法度人者哉?圣朝中兴七十余载,故家流风,沦落几尽。有闻前辈典刑,识南湖之清狂者,必长哦曰:人生不满百,常懐千载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逰。一旦相逢,不为生客。嘉泰元年岁辛酉十有二月,约斋居士书。正月岁节家宴立春日春盘人日煎饼会玉照堂赏梅天街观灯诸馆赏灯丛奎阁山茶湖山寻梅揽月桥看新栁安闲堂扫雪二月现乐堂瑞香社日社饭玉照堂西缃梅南湖挑菜玉照堂东红梅餐霞轩樱桃花杏花庄杏花羣僊绘幅前楼打球南湖泛舟绮互亭千叶茶花马塍看花三月生朝家宴曲水流觞花院月丹花院桃栁寒食郊游苍寒堂西绯碧桃满霜亭北棣棠碧宇观笋芳草亭观草鬬春堂牡丹芍药冝雨亭千叶海棠艳香馆林檎花院紫牡丹冝雨亭北黄蔷微现乐堂大花花院赏煑酒瀛峦胜处山茶经寮斗茶羣僊绘楼芍药四月初八日亦庵早斋南湖放生食糕糜芳草亭鬬草芙蓉池新荷蕋珠洞荼■〈艹糜〉满霜亭菊花玉照堂青梅艳香馆长春花,安闲堂紫笑。羣僊绘幅楼前玟瑰,餐霞轩樱桃,诗禅堂盘子山丹花,南湖杂花,鸥渚亭五色莺粟花。五月清夏堂观鱼,听莺亭摘瓜,安闲堂解粽,重午节泛蒲,烟波观碧芦,夏至日鹅脔。绮互亭大笑花,南湖萱花,水北书院采苹,鸥渚亭五色蜀葵,清夏堂杨梅,丛奎阁前榴花,艳香馆宻林檎,摘星轩枇杷。六月现乐堂南白酒,楼下避暑,苍寒堂后碧莲碧,宇竹林避暑,芙蓉池赏荷花,约斋夏菊,清夏堂新荔枝,霞川食桃。七月丛奎阁前乞巧,餐霞轩五色凤僊花,立秋日秋叶。玉照堂玉簮,西湖荷花,南湖观鱼,应弦斋东葡卜,霞川水荭,珍林剥枣。八月湖山寻桂,现乐堂秋花,社日糕会,众妙峰山木犀,霞川野菊,绮互亭千叶朩犀,浙江观潮,羣僊绘幅楼观月,桂隠攀,桂杏花庄鸡冠黄葵。九月重九登城把茰,把菊亭采菊,苏堤看芙蓉,珍林尝时果,景泉轩金橘,芙蓉池三色拒霜,杏花庄蒭新酒。十月现乐堂暖炉,满霜亭蜜橘,烟波观买市,赏小春花,杏花庄挑荠,诗禅堂试香。十一月摘星轩枇杷花,冬至节馄饨,味空亭臈梅,苍寒堂南天竺,花院水僊,羣僊绘幅楼前观雪。十二月绮互亭檀香臈梅,天街阅市,南湖赏雪,安闲堂试灯,湖山探梅,花院兰花,瀛峦胜处观雪。二十四夜饧果食,玉照堂看早梅,除夜守岁。赵孟坚字子固号彝斋宋诸王孙也修雅博识善笔札工诗文酷嗜法书多蔵三代以来金石名迹遇其会意时虽倾囊易之不靳也又善作梅竹往往得迯禅石室之妙于山水为尤竒时人珍之襟度潇爽有六朝诸贤风气时比之米南宫而子固亦自以为不歉也东西薄逰必挟所有以自随一舟横陈仅留一席为偃息地随意左右取之抚摩吟讽至忘寝食所至识不识望之而知为米家书画船也尝客行都会菖蒲节周公谨偕一时好事者邀子固各携所藏买舟湖上相与评赏饮酣子固脱帽以酒晞髪箕踞歌离骚傍若无人薄暮入西泠桥掠孤山舣棹茂树间指林麓最幽处瞪目絶呌曰此真洪谷子董北苑得意笔也邻舟数十皆惊骇絶叹以为真谪僊人异时有萧千岩者得旧藏禊叙后归之俞寿翁家子固复从寿翁善价得之喜甚乗舟夜泛而归至霅之弁山风作舟覆行李渰溺无余子固方被湿衣立浅水中手持禊帖示人曰兰亭在此余不足介意因题八言于巻首云性命可轻至寳是保盖其酷嗜雅尚出于天性如此山阴陆放翁务观之出也,韩平原实招致之。所作《南园阅古泉二记》,时虽称颂,而有规劝之忠焉。故平原败而犹得免祸。其题《武林诗》:“皇舆久驻武林宫,汴洛当时未易同。广陌有风尘,不起长江如练水常通。楼台飞舞祥烟外,鼓吹喧呼明月中。”六十年间几来往,都人谁解记?衰翁《临安春霁诗》:“世味年来薄似纱,谁怜骑马客京华。小楼昨夜听春雨,深巷今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牕细乳戏分茶。布衣莫动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韩无咎元吉雨中闻吕伯恭至湖上诗云:「莫嫌鞭马踏春泥,茶鼎诗囊偶共携。山色云深看更好,湖光烟接望还迷。连天花絮飞将尽,夹道蒲荷长欲齐。官事得闲须洗眼,蓬壶只在帝城西。」伯恭乃元吉之壻也。

译张功甫《赏心乐事》并序说:“我隐居林间,闭门谢客,不知不觉到了衰老;四时景物千变万化,花鸟泉石之美,我都领会无遗。每当心情适意时,便在小园中徘徊,几乎觉得风景与人融为一体。有时带客人携酒而来,有时裹着幅巾、拖着手杖,长啸歌唱,来来往往,淡然忘记归去。因此按一年十二个月安排宴游次序,命名为《四并集》,交给小庵主人,以备遗忘。除非有特殊缘故,应当努力实行;但要做到真实率性,不至于劳费过度,也不要暴殄天物、沉溺酒色。这样才不辜负上天给予我的一切,也不亵渎它。古代贤人说过:不被世俗情欲污染,才能讲说法度、教化他人。光明清净的境界中,哪一件不是自在游戏?如果内心常常清净,远离各种取着,在有差别的境界中仍能常常进入无差别的禅定,那么妓院酒馆也可以处处走遍成为道场,鼓乐声也都可以成为谈说般若。假如情欲使人知道万物有隔,境界随着根源转移,像鸟被黏胶粘住,稍一行动便伤害身体性命,又哪里知道所谓说法度人的道理呢?圣朝中兴已经七十多年,旧家世族的遗风几乎全都沦落了。有人听说前辈的典范,认识南湖的清雅狂放,一定会长声吟诵:“人生不能活满百年,却常常怀有千年的忧虑。白天短而苦于夜晚长,为什么不拿着蜡烛出游?” “一旦相逢,就不要把我当作陌生客人。嘉泰元年辛酉年十二月,约斋居士书。正月:岁节家宴,立春日春盘,人日煎饼会,玉照堂赏梅,天街观灯,诸馆赏灯,丛奎阁看山茶,湖山寻梅,揽月桥看新柳,安闲堂扫雪。二月:现乐堂赏瑞香,社日吃社饭,玉照堂赏西缃梅,南湖挑菜,玉照堂赏东红梅,餐霞轩赏樱桃花,杏花庄赏杏花,群仙绘幅前楼打球,南湖泛舟,绮互亭赏千叶茶花,马塍看花。三月:生朝家宴,曲水流觞,花院赏月丹,花院赏桃柳,寒食郊游,苍寒堂赏西绯碧桃,满霜亭赏北棣棠,碧宇观笋,芳草亭观草,斗春堂赏牡丹、芍药,宜雨亭赏千叶海棠,艳香馆赏林檎花,院中赏紫牡丹,宜雨亭北赏黄蔷薇,现乐堂赏大花,花院赏煮酒,瀛峦胜处赏山茶,经寮斗茶,群仙绘楼赏芍药。四月:初八日在亦庵早斋,南湖放生,吃糕糜,芳草亭斗草,芙蓉池看新荷,蕊珠洞赏荼蘼,满霜亭赏菊花,玉照堂赏青梅,艳香馆赏长春花,安闲堂赏紫笑,群仙绘幅楼前赏玫瑰,餐霞轩赏樱桃,诗禅堂赏盘子山丹花,南湖赏杂花,鸥渚亭赏五色罂粟花。” 五月,清夏堂观鱼,听莺亭摘瓜,安闲堂解粽,重午节泛舟蒲上,烟波观赏碧芦,夏至日吃鹅肉。绮互亭观大笑花,南湖观萱花,水北书院采苹,鸥渚亭观五色蜀葵,清夏堂尝杨梅,丛奎阁前赏石榴花,艳香馆观密林檎,摘星轩尝枇杷。六月,现乐堂饮南方白酒,楼下避暑,苍寒堂后赏碧莲,竹林间避暑,芙蓉池赏荷花,约斋赏夏菊,清夏堂尝新荔枝,霞川吃桃。七月,丛奎阁前乞巧,餐霞轩赏五色凤仙花,立秋日观秋叶。玉照堂赏玉簪花,西湖观荷花,南湖观鱼,应弦斋东边观葡萄,霞川赏水荭,珍林剥枣。八月,在湖山寻桂,现乐堂赏秋花,社日举行糕会,众妙峰赏山木犀,霞川赏野菊,绮互亭赏千叶木犀,浙江观潮,群仙绘幅楼观月,桂隐攀桂,杏花庄赏鸡冠花和黄葵。九月,重阳登城插茱萸,把菊亭采菊,苏堤看芙蓉,珍林尝时令果品,景泉轩尝金橘,芙蓉池赏三色拒霜花,杏花庄斟新酒。十月,现乐堂烧暖炉,满霜亭尝蜜橘,烟波观买卖集市,赏小春花,杏花庄挑荠菜,诗禅堂试闻香。十一月,摘星轩赏枇杷花,冬至节吃馄饨,味空亭赏腊梅,苍寒堂南边观南天竺,花院赏水仙,群仙绘幅楼前观雪。十二月,绮互亭赏檀香腊梅,天街阅览市集,南湖赏雪,安闲堂试挂灯,湖山探梅,花院赏兰花,瀛峦胜处观雪。二十四日夜晚吃饧果,玉照堂看早梅,除夕守岁。赵孟坚,字子固,号彝斋,是宋朝诸王的后裔。他修养高雅、见识广博,擅长书法,精通诗文,特别爱好古代法书,收藏了三代以来的金石名迹。遇到合意的,即使倾尽全部钱财也要换取,从不吝惜。他又善于画梅竹,往往能得到逃禅、石室画山水的妙处,而在山水画方面尤其奇绝,当时人都视为珍宝。他胸襟气度潇洒爽朗,很有六朝贤士的风采,当时人把他比作米南宫,而子固自己也认为并不逊色。向东西各地漫游时,必定把所有藏品带在身边;船中横放着这些东西,只留下一个席位作为休息处。他随意从左右取出藏品,抚摸、吟咏、玩赏,以至忘记睡觉和吃饭。所到之处,无论认识与否,人们一看便知道那是米家书画船。他曾客居京城,会逢菖蒲节,周公谨和当时一批好事之人邀请子固,各自带着所藏书画,租船游湖,一同品评欣赏。酒兴酣畅时,子固脱帽,用酒沾湿头发,张开双腿坐着吟唱《离骚》,旁若无人。傍晚进入西泠桥,船擦过孤山,停泊在茂密的树间。他指着林麓最幽深处,瞪大眼睛高声喊道:“这真是洪谷子、董北苑得意之作的笔意啊!”邻近几十条船上的人都惊骇赞叹,认为他真是被贬下凡间的仙人。后来有个叫萧千岩的人,得到旧藏的《禊叙》,后来归于俞寿翁家。子固又从寿翁那里以高价购得,喜悦至极,乘船连夜泛舟归去。船到霅水的弁山时,起了大风,船翻了,行李全部沉没,没有剩下任何东西。子固当时穿着湿衣站在浅水中,手里拿着《禊帖》给人看,说:“《兰亭》在这里,其他东西不值得介意。”于是他在卷首题了八个字:“性命可轻,至宝是保。”可见他酷爱并崇尚高雅事物,确实出于这样的天性。山阴人陆放翁,名务观,出仕时确实是韩平原招揽他的。他所作《南园阅古泉二记》,当时虽多有称颂,却也含有规劝的忠言。因此韩平原失败后,仍得以免除祸患。他题写《武林诗》说:“皇帝的车驾长久驻留在武林宫,汴京、洛阳当年也难以相比。宽广的街道有风尘,却不起尘土;长江如同白练,水路常常通行。楼台在祥瑞烟云之外飞舞,鼓乐喧闹声响彻明月之中。”六十年间不知来往了多少次,城里人有谁能理解并记住呢?这位衰老的翁人作《临安春霁诗》说:“近年对世情的感受淡薄得像纱,谁来怜惜我这个骑马客居京城的人?昨夜在小楼上听春雨,今早在深巷中听卖杏花。斜行写在矮纸上,闲来草草作字;晴日窗前细细分茶,权作游戏。穿布衣的人不要因尘世奔波而叹息,趁着清明时节还可以回到家。” 韩无咎、字元吉,在雨中听说吕伯恭来到湖上,作诗说:“不要嫌弃马鞭催马踏着春泥,偶然共同带着茶炉和诗囊。山色被深云笼罩,看起来更加美好;湖光与烟霭相接,远望反而迷蒙。连天的花絮将要飞尽,夹道的蒲草荷花长得几乎齐整。官事得以清闲,应该洗洗眼睛;蓬莱仙境就在帝城西边。”吕伯恭是元吉的女婿。

林外字岂尘,泉南人。词翰潇爽,谈论不覊,饮酒无筭。在上庠,暇日独游西湖幽寂处,坐小旗亭饮焉。外丰姿都雅,角巾鹤氅,飘飘若神仙。置虎皮钱箧数枚,藏腰间,每出其一,命酒家倾之,视钱计酒直。酒且尽,复倾一箧,迨暮,凡饮数斗不醉,而箧中之钱若循环无穷。肆中人惊异。将去,索笔题壁间云:「药炉丹灶旧生涯,白云深处是吾家。江城恋酒不归去,老却碧桃无限花。」明日,都下喧传「某肆有神僊至」,饮云。番阳张彦实,其兄楚材为秘书监,约彦实观梅西湖。彦实作诗云:“天上新骖寳辂回,看花仍趂雪霙开。折归忍负金蕉叶,笑挿新临玉镜台。女堞未须翻角调,锦囊先喜助诗材。少蓬自是调羮手,叶底应寻好句来。”时楚材再婚,故及玉镜台事。秦桧当国,见其诗喜之,遂擢左史。张郎中子野居钱唐,以乐府驰名,人谓之张三中,谓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我为张三影?”谓:“云破月来花弄影,浮萍断处见山影,隔墙送过秋千影。”苏子瞻倅杭时,子野年八十五矣,尚闻买妾。子瞻赠之诗曰:“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眉苍。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平生谬作安昌客,畧遣彭宣到后堂。”赵师秀之旅寓杭州也,有终焉之志。其《孤山寒食》诗云:「三月芳菲在水邉,旅人消困亦随縁。晴舒蝶羽初匀粉,雨压杨花未放绵。有句自题闲处壁,无钱难上贵时船。最怜隠者髙眠地,日日春风是管弦。」又《冷泉夜坐》诗:「众境碧沉沉,前峰月正临。楼钟晴听响,池水夜观深。清浄非人世,处空见佛心。却寻来处宿,风起古松林。」赵紫芝恋恋西湖,以终其生。钱唐诗人大率如此。当升平时,看人富贵,以一身混其中,亦不为大无聊也。其卒也,刘克庄挽之诗云:「夺到斯人处,词林亦可悲。世间空有集,天下便无诗。尽出香分妓,惟留砚付儿。伤心湖上塜,谁塟复谁碑。」刘后村濳夫赠髙九万并寄孙季蕃诗二首:诸人凋落尽,髙叟亦中年。行世有千首,买山无一钱。紫髯长拂地,白眼冷看天。古道微如线,吾侪各勉旃。其二:菊磵说花翁,飘零向浙中。无书上皇帝,有句恼天公。世事年年异,诗人个个穷。筑台并下榻,今岂乏英雄。三人老于花酒,情懐颇同时。有诗禁,故作词为多。孙花翁季蕃送女冠还俗诗,脱却霞绡上醮衣,女童髽髻緑杨垂,重调螺黛为眉浅,再试弓鞋举歩迟。紫府烟花莺唤醒,丹房云雨鹤通知。帘低红杏春风暖,清夣应曾见旧师。段吉甫天佑送妓入道诗,歌舞当年第一流,洗妆今日别青楼。便从南岳夫人去,肯为苏州刺史留。琳馆月明箫凤下,琐牕花老镜鸾收。却怜愁絶浔阳妇,嫁得商人已白头。事相反而语皆工。吉甫元时浙江儒学提举也,妓名李当当,故教坊絶色者。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一

(明)田汝成 撰

○才情雅致

译林外,字岂尘,是泉南人。他的词章书法潇洒爽朗,谈论不受拘束,饮酒没有限量。他在太学读书时,闲暇日子独自游览西湖幽静的地方,坐在一座小旗亭里饮酒。林外仪表丰美、姿态高雅,头戴角巾,身披鹤氅,飘飘然如同神仙。他放置了几只虎皮钱箧,藏在腰间,每次取出一只,就命酒家把钱倒出来,按照钱数计算酒价。酒将喝完时,又倒出一箧;直到傍晚,总共喝了几斗酒仍不醉,而箧中的钱好像循环不尽。店里的人都惊异不已。他将要离去时,索取笔墨在墙上题道:“药炉丹灶是我旧日的生涯,白云深处就是我的家。留恋江城美酒而不归,任由碧桃花无数地凋老。”第二天,京城中到处喧传:“某家店里来了神仙,还喝了许多酒。” 番阳人张彦实,他的兄长楚材任秘书监,曾约彦实到西湖观梅。彦实作诗说:“天上的新车驾返回宫中,观花仍赶上雪花开放。折花带回,怎忍辜负金蕉叶;笑着插花,正对着新妆后的玉镜台。女墙暂且不必翻奏角调,锦囊中先喜得到了作诗的材料。少蓬本来就是调和羹汤的能手,应该会在花叶下面寻得好诗句来。”当时楚材再婚,所以诗中提到玉镜台的故事。秦桧执掌国政时,看到这首诗很喜欢,于是提拔张彦实为左史。张郎中子野居住在钱唐,以乐府词闻名,人们称他为“张三中”,说的是“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张公说:“为什么不称我为张三影呢?”所指的是“云破月来花弄影”“浮萍断处见山影”“隔墙送过秋千影”。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子野已经八十五岁了,却还听说他买了妾。苏轼赠诗说:“锦里先生自己笑说狂妄,不要欺负我九尺身躯、两鬓斑白。诗人老了莺莺还在,公子归来燕燕正忙。柱下的老相君牙齿尚存,江南刺史却已经没有心肠。平生错误地做了安昌侯的门客,姑且让彭宣到后堂去吧。” 赵师秀旅居杭州时,已经有终老于此的打算。他的《孤山寒食》诗说:“三月芳菲盛开在水边,旅人消除困倦也只好随缘。晴天舒展的蝴蝶翅膀刚刚匀好粉,雨水压着杨花,还没有放出绵絮。有诗句便自己题在僻静处的墙上,没有钱就难以登上权贵的船。最令人怜爱的是隐者高眠之地,日日春风都像管弦乐声。”又作《冷泉夜坐》诗说:“万般景物沉浸在碧色中,前方山峰正被月光照临。晴夜听楼钟,声音清越;夜间看池水,深沉幽静。这里清净得不像人间,空寂之中可以见到佛心。回头寻找来时的地方住宿,风吹起古松林的声音。”赵紫芝恋恋不舍地爱着西湖,想在这里终其一生。钱唐诗人大多如此。在太平盛世时,看着别人富贵,自己也混迹其中,并不觉得十分无聊。他死后,刘克庄作挽诗说:“夺走了这样的人,诗坛也值得悲伤。世间徒然留有诗集,天下从此便没有诗了。把香分给歌妓后全部拿出,只留下砚台交给儿子。最令人伤心的是湖上的坟墓,后来是谁埋葬,又是谁立碑呢?” 刘后村,名潜夫,赠诗给高九万,并寄给孙季蕃两首诗。第一首说:“众人都凋零殆尽,高叟也到了中年。诗名流传于世已有千首,想买山隐居却一文钱也没有。紫色胡须长长垂到地上,冷眼白眼看着苍天。古道微弱得像一条细线,我们这些人各自努力吧。”第二首说:“菊涧花翁漂泊到浙中。没有书信向皇帝进言,却有诗句惹恼上天。世上的事情年年不同,诗人却个个贫穷。筑台招贤并安排下榻,今天难道还缺少英雄吗?”三人都老于花酒之间,情怀很相同。因为有诗禁,所以大多改作词。孙花翁季蕃送女冠还俗的诗说:“脱下绣着彩霞的道衣,女童梳着髽髻,绿色杨丝垂下。重新描画螺黛,把眉毛画得浅些;再次试穿弓鞋,抬步迟缓。紫府的烟花把黄莺唤醒,丹房的云雨由仙鹤传知。帘子低垂,红杏在暖春风中;清醒的梦中,想必曾见过旧日师父。”段吉甫天佑送妓女入道的诗说:“她当年歌舞属于第一流,今日洗去妆容,告别青楼。既然要跟随南岳夫人而去,哪里肯为苏州刺史留下?琳馆月明,箫声如凤飞下;琐窗花老,镜中的鸾鸟也收起了身影。只是可怜那愁苦至极的浔阳妇人,嫁给商人时已经白了头。”两件事正好相反,但诗句都写得精巧。吉甫元代曾任浙江儒学提举,这名妓女叫李当当,是当时教坊中绝色的女子。《西湖游览志余》卷十。●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一。(明)田汝成撰写。○才情雅致。

梁贡父曽燕京人大徳初为杭州总管尝作西湖送春木兰花慢词云「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人生能几,欢笑但相逢,樽酒莫相推。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绕珠围。彩云回首,暗髙台,烟树渺吟懐。■〈扌弃〉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里春归,西楼半帘斜日。怪衔春燕子,却飞来。一枕青楼好夣,又教风雨惊回。」此词格调俊雅,不让宋人也。苏尔约苏哈雅者,阿尔哈雅之孙也。其父名衮格根【原作贯只哥】遂以贯为氏,号酸斋。年十二三,膂力絶人,使健儿驱三恶马疾驰,持槊立而待,马至,腾上之,越二而跨三,运槊生风,观者辟易。或挽强射生,逐猛兽,上下峻阪如飞,诸将咸服其趫捷。稍长,折节读书,目五行下,吐辞为文,不蹈故常,意旨皆出人意表。仁宗时为翰林学士,称疾还江南,卖药钱唐市中,结庐龙华山,诡姓名,易服色,人无识者。偶过果山泺,见■〈氵烉〉父织芦花为被,欲易之以紬■〈氵烉〉父疑其为人,阳曰:“君欲吾被,当更赋诗。”遂援笔赋云:“采得芦花不涴尘,翠簔聊复藉为裀。西风刮夣秋无际,夜月生香雪满身。毛骨已随天地老,声名不让古今贫。青绫莫为鸳鸯妬,欸乃声中别有春。”竟持被去,人间喧传“芦花被诗”。其依隠玩世,多类此。酸斋有二妾,名洞花、幽草。酸斋临终有辞世诗云:“洞花幽草结良縁,被我瞒他四十年。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秋月一般圆。”贯酸齐隠居钱唐。一日,郡中数衣冠士人游虎跑泉,饮间赋诗,以泉字为韵。中一人但哦:“泉,泉,泉。”久不能就。忽一叟曵杖而至,问其故。应声曰:“泉,泉,泉。乱迸珍珠个个圆,玉斧斫开顽石髓,金钩搭出老龙涎。”众惊问曰:“公非贯酸斋乎?”曰:“然,然,然。”遂邀同饮,尽醉而去。邓善之文,原其先绵州人,父漳徙钱唐,遂为钱唐人。至元中,为杭州路儒学正,以《春秋》立教,累官翰林侍讲学士,辞官还钱唐。卢亘作诗十首送之,其一云:「北门古深严,论思寄筹度。自非鸿才士,训诰何由作?夫君出巴蜀,文采动京洛。十年掌丝纶,摛藻扬景铄。荆璞抱瑾瑜,龙渊淬锋锷。肯献上林赋,寜居天禄阁。即今观浙江,眷恋晞金雀。黄图郁紫氛,綘节生碧落。依然难为情,清霜养飞藿。」其二:「《春秋》严笔削,凛若执玄钺。君独抱遗经,结髪饱剞劂。明剖是非心,微探义理窟。下视羣儿愚,争端王正月。朅来奋直笔,浩然心思竭。王功与帝徳,昭昭日月掲。胡为厌词林,南欲观溟渤。荣华若浮烟,汗简青不灭。」其三:「词林富声华,几人得精悍。悠悠三百年,篇翰孰承纉。夫君清庙器,祼荐盛圭瓉。五就惜繁缨,九斿载云■〈罒干〉依依风向翔,忽忽月新满。泠然时雨情,短章不可断。」其四:「风雨妬芳华,稂莠深嘉榖。天地岂不仁,盛徳禀命独。明廷萃羣英,四门延穆穆。既卜渭水钓,又起傅岩筑。声华何岌嶪,众辐辏一毂。銮坡俨清韵,硕人歌在轴。愿言往从之,星驾命冝夙。岂知彼玄鸟,戢翼辞云屋。幸无素丝悲,庶免穷途哭。」其五:「离离天星髙,皓皓云月光。候鴈过楚泽,蟋蟀鸣中堂。天时谅难测,徒然多感伤。念子去意逺,沉忧结衷肠。忆昔初奉欢,露白春兰芳。清尊罢新制,妙趣深濠梁。飞景急西匿,川流浩汤汤。玄髪凄岁晚,朩脱天雨霜。蔓草岂容惜,松栢在髙冈。」其六:「翰林子元子,武库森戈矛。英声迈千古,逸韵横九州岛。与君契金兰,投分何绸缪。清和谢夷惠,典刑追韩欧。坐令人文焕,允塞昭王猷。念君独逺迈,寥落行人愁。木瘦楚山晓,风静寒江流。何当驾飞车,却忆昆仑丘。尘埃满腥腐,朝暮同蜉蝣。」其七:「旸谷上寒日,影射扶桑枝。瞬息及中天,流光迅难持。人生百年内,昻昻何所施?孤鸿东南征,浮云西北驰。可怜万感身,会合须臾期。安得弄明月,皎皎逺忧疑。折花芙蓉浦,荡桨江潢涯。优游以卒歳,身名良不隳。其八游云苍鳞穹,阊阖不可呌。徒令虎豹闗,日月近辉耀。蒙蒙八表尘,隠隠万彚窍。泯然一归途,伊谁执其要?栖栖圣者徒,礼乐懐幼眇。闭门忍朝饥,风雨深蓬蓼。今年江海去,光景短萤爝。禾黍满故墟,闾巷余返照。挥弦送飞鸿,古今入长啸。其九昔我适吴会,日夕承欢颜。髙堂乐起舞,彩服何斒斓。东海汹波涛,西湖翠烟鬟。北归余十年,谬迹通朝班。家祸一朝集,音容何可攀。

译梁贡父曾是燕京人,大德初年任杭州总管。他曾作《西湖送春·木兰花慢》词:“问花儿,花儿却不说话,究竟为谁凋落、为谁开放?算来春色三分,一半随流水逝去,一半落入尘埃。人生能有多少时日?只要相逢时欢笑,杯中酒不要推辞。千古以来幕天席地,整个春天都被翠色环绕、珠玉般的繁华包围。彩云回首,暗暗遮住高台;烟树渺茫,寄托着吟咏的情怀。想要借一醉留住春天,春天却留不住;醉意中春天已经归去。西楼半帘映着斜阳,奇怪的是衔春而来的燕子,怎么又飞来了。一枕青楼中的好梦,却又被风雨惊醒。”这首词格调俊秀高雅,并不让于宋人。苏尔约,名苏哈雅,是阿尔哈雅的孙子。他父亲名叫衮格根【原作“贯只哥”】,于是便以“贯”为氏,号酸斋。他十二三岁时,臂力过人,曾让壮士驱赶三匹恶马飞驰,自己拿着长矛站着等候;马奔来时,他跃上马背,越过两匹而骑跨第三匹,挥动长矛,劲风生起,观看的人纷纷退避。有时他拉强弓射取活物,追逐猛兽,奔驰上下陡峭山坡如飞,众将都佩服他的敏捷。稍稍长大后,他改变志向,专心读书,读书一目五行,出口成文,不沿袭旧套,文意都出人意料。仁宗时,他任翰林学士,称病回到江南,在钱唐市中卖药;又在龙华山结庐居住,改用假姓名,变换服色,没人认得他。偶然经过果山泺,看见一位【原文“■〈氵烉〉父”】用芦花织被子,便想用绸缎换取。那位【原文“■〈氵烉〉父”】怀疑他不是普通人,故意说:“你想要我的被子,就再作一首诗。”于是他提笔作诗:“采来的芦花不沾尘,翠色蓑衣姑且铺作褥。西风刮起梦境,秋天无边无际;夜月生出香气,白雪满身。毛骨已经随着天地一同衰老,声名不让古今的贫寒者。不要因青绫被而使鸳鸯嫉妒,在欸乃声中另有一番春意。”他最终拿着被子离去,世间喧传“芦花被诗”。他这样寄身隐逸、玩世不恭的事情,大多类似于此。酸斋有两个妾,名叫洞花、幽草。酸斋临终作辞世诗说:“洞花、幽草结下美满姻缘,我却瞒着她们过了四十年。今天不再留下生死之间的情分,海天上的秋月一样圆满。” 贯酸斋隐居在钱唐。一天,郡中几位穿戴衣冠的士人游览虎跑泉,饮酒间以“泉”字为韵作诗。其中一人只吟哦道:“泉,泉,泉。”很久也作不成。忽然有一位老人拄杖来到,问明原因,随声说道:“泉,泉,泉。纷乱迸出的珍珠颗颗圆,玉斧劈开顽石的骨髓,金钩钓出老龙的涎液。”众人惊讶地问:“您莫非是贯酸斋吗?”老人说:“是,是,是。”于是众人邀请他一同饮酒,直到大醉后才离去。邓善之的文章,考察他的祖先原是绵州人;父亲邓漳迁居钱唐,于是他便成为钱唐人。至元年间,他任杭州路儒学正,以《春秋》作为教化依据;后来累次升官,做到翰林侍讲学士,辞官回到钱唐。卢亘作十首诗为他送行。第一首说:“北门古来深邃严整,朝廷把谋划筹度寄托于此。若不是鸿才之士,诏令训诰从何写成?您出身巴蜀,文采震动京洛。十年掌管诏书,铺陈文采,彰显盛德。荆山璞玉怀抱瑾瑜,龙渊宝剑淬炼锋刃。您怎肯献《上林赋》,宁愿居住在天禄阁。如今观赏浙江,留恋着晞金雀。帝都地图笼罩着浓郁紫气,绛色符节在碧落间显现。依然难舍这份情怀,清霜正滋养着高飞的藿草。”第二首说:“《春秋》严谨地裁定褒贬,凛然如同手执玄钺。唯独您抱守先儒遗经,自幼饱经雕琢。明察剖析是非之心,微妙地探求义理的深穴。俯视那些愚昧小儿,竟争论王者正月。您来到这里奋笔直书,浩然之气使心思耗尽。王者的功业和帝王的德行,明明白白如日月高悬。为什么厌弃翰林词林,向南去观看大海?荣华如浮烟,青史上的文字却不会消灭。”第三首说:“词林富有声名文采,几人能达到精练刚健?悠悠三百年间,诗文由谁承继?您是宗庙中可用的大器,举行裸祭时捧持盛酒的圭瓒。” “五次出仕仍惜别繁缨,九旒旗载着云气【原文‘云■〈罒干〉’,字形有误】。依依风向高处飞翔,忽然之间月亮又圆了。清冷之中含有及时雨般的情意,这些短诗实在不能中断。”第四首说:“风雨嫉妒芳华,恶草深深压住嘉谷。天地难道没有仁爱吗?盛大的德行唯独承受天命。朝廷聚集群英,四门延请和穆贤士。既有渭水垂钓的姜太公,又有傅岩筑墙的傅说。声名何等高峻,众车轮都围绕一根车轴。銮坡之上清雅的声韵庄严,贤人之歌写满篇章。愿意前往追随您,星驾出发应当趁早。哪里知道那只玄鸟,收起翅膀辞别云屋。幸好不必有白丝牵愁之悲,也许可以避免穷途末路的哭泣。”第五首说:“天上的星辰分布高远,云间月光洁白明亮。候鸟飞过楚地水泽,蟋蟀在厅堂中鸣叫。天时确实难以预测,徒然使人增添感伤。想到您远行的意图,深深的忧愁结在心肠。回忆当初承受欢聚,白露映着春兰芬芳。清酒停止了新制,濠梁之游的妙趣深长。飞逝的日光急速向西隐没,河流浩浩荡荡。黑发之人已感叹年老,树木凋落,天降霜露。蔓草哪里值得怜惜,松柏仍在高冈上挺立。”第六首说:“翰林中的元子、元子,犹如武库中森然排列的戈矛。英名超过千古,超逸的韵致横贯九州。与您情同金兰,意气相投多么深厚。清和之德可比谢夷惠,典范风骨追及韩愈、欧阳修。您坐在那里便使人文采焕发,真正充实了昭王的谋略。” “想到您独自远行,冷落的旅途使行人发愁。楚山清晨树木瘦削,寒江风静水流。什么时候才能驾着飞车,回忆一同登临昆仑山?尘埃充满腥腐,早晚都不过像蜉蝣一样短暂。”第七首说:“旸谷升起寒冷的太阳,光影照向扶桑树枝。转眼间太阳升到中天,流动的光阴迅疾而无法挽留。人生不过百年,昂扬奋发又能施展什么?孤鸿向东南飞去,浮云向西北奔驰。可怜这满怀感触的身躯,与您相会的期限短暂。怎能把玩明月,让皎洁的月光远远消除忧虑?在芙蓉水浦折花,在江水岸边荡桨。悠游以度过一年,使自身和名声都不至于毁坏。第八首说:“游向云天,苍色鳞甲般的穹苍高远,宫门无法呼唤。徒然使虎豹守关,日月靠近也只能放出光耀。八方尘埃蒙蒙,万物孔窍隐隐。最终归于一条道路,又有谁掌握其中关键?圣贤门徒忙碌奔走,心中怀着幽微的礼乐。闭门忍受早晨的饥饿,风雨深处只有蓬蒿蓼草。今年要到江海远行,光阴短促如萤火和火炬。故墟遍长禾黍,里巷只余夕阳返照。弹弦送走飞鸿,古今都融入长啸之中。第九首说:从前我到吴会,早晚承受您的欢颜。高堂上欢快起舞,彩衣多么斑斓。东海波涛汹涌,西湖翠烟如鬟。北归已经十年,错误地留下通达朝班的足迹。一朝家祸聚集,您的声音容貌再也无法攀见。”

悲号苍穹迥,往事思日艰。命穷时亦迫,志弱体自孱。安得腾化术,从君超人寰。执手不忍诀,临风涕空潸。其十我思君勿思君,归我当忆。十年胶在漆,一旦各异域。吴江激微波,震泽起溟色。鹍鹏隔天地,鴈鹜杂南北。念我平生友,怆悢摧胸臆。独看燕山云,歳暮日初昃。永言长风翔,情寄南鸿翼。虞伯生寄浙江提举邓善之诗:山雨不来喧静夜,汀云犹为护晴朝。一群青雀墙花老,几个黄鹂苑树遥。何有深心期管乐,独无髙歩接松乔。未能径去成飘忽,且可相从慰寂寥。戴表元送砥平石归天竺兼柬邓善之诗:闻说西湖也自怜,君行况是早春天。六桥水暖初杨栁,三竺山深未杜鹃。旧壁苔生寻旧刻,新岩茶熟试新泉。城中诸友须相觅,西蜀遗儒草太玄。陈众仲,旅莆田人。元綂初,为江浙儒学副提举。萨天锡赠诗云:「江南少识陈众仲,阙下才名北斗齐。直阁每从花底见,挥毫曾向御前题。观鱼小海凤新浴,立马上林莺乱啼。今日西湖堤上路,独骑欵段踏春泥。」众仲在任,雅好湖山,意有所属,便乗兴独往,流连竟夕,得佳句则欣跃而归。后为应奉翰林,有《元夕懐钱唐》诗云:「武帝亲祠太乙神,流光汹旭动星辰。竹宫典礼犹存汉,轵道山河已易秦。香径至今啼朩客,露盘无复泣金人。红灯几点东风里,犹是元宵一度春。」虞伯生集》临川人,少不偶,浪游钱唐。一日,偕杨仲弘、范徳机访微炼师于湖西,求召僊鬼。炼师置箕,悬笔书符作法。有顷,箕动笔运,书曰:“某当境神也。”炼师叱曰:“吾不召汝!”复书曰:“欲乞虞公撰一保文,申达上帝,以求升耳。”众劝伯生许之。翌日,文成,焚之湖濵。逾旬,再诣炼师祷召,神复降曰:“某已获授城隍,谨候谒谢。公必贵显,幸毋自怠。”既而,伯生由校官至奎章阁侍书学士,封仁寿郡公,始信神言之不妄也。伯生尝与欧阳原功、陈众仲歌宋髙宗所改于国寳《沁园春》词,寻腔再度,心旷神怡,遂援笔书之,复作一絶继其后云:「重扶残醉西湖上,不见春风见画船。头白故人无在者,断桥杨栁舞青烟。」又与张伯雨善,寓开元宫,盘桓累月,题其来鹤亭云:「羣真终夜降华阳,曾聴僊音近玉床。语罢是谁留别鹤,待君寥廓共驰翔。」又云:「亭前春雨长苍苔,海鹤长鸣一日来。从此琴心三迭里,月明时见影徘徊。」杨仲弘载其先浦城人,后家钱唐,与虞伯生、揭曼硕、范徳机齐名,时称“虞杨范揭”云。洪武初,祀于杭学乡贤祠。仲弘诗以《宗阳宫玩月》为絶唱,然他作如“风雨五更鸡乱呌,江湖千里鴈相呼”“挟书万里朝明主,仗剑三年别故乡”“牕间夜雨消银烛,城上春云压彩旗”“空桑说法黄龙聴,贝叶翻经白马駄”沉雄典实,行軰推之。又《湖上书所见》诗“采莲女郎莲花腮,藕丝衣裳剪裁”,瞥然一见唱歌去,荷叶满湖风雨来。黄溍赠仲弘诗:别离惊夜雨,蹉跎媿后尘。秪今才有数,多尔术能神。玉唾春风湿,烟霄碧树新。谬惭推吏事,吾敢望平津。杜清碧寄仲弘诗:老来自爱黄叔度,少日真期鲁仲连。髙卧独无田二顷,曵裾谁有客三千。沧波渺渺浮鸥鸟,白日翩翩换歳年。却忆江东杨少尹,剧谈终夜不成眠。赵子昻,孟俯,宋秦王徳芳之后也。居湖州,仕元,为浙江儒学提举,翰林院学士。世宗尝问叶李、留梦炎优劣,子昻对曰:“梦炎,臣之父执,有大臣器。”帝曰:“汝以梦炎贤于李耶?”梦炎在宋为状元,位至丞相,当贾似道误国罔上,梦炎依阿取容。李布衣乃伏阙上书,是贤于梦炎也。汝以梦炎父友,不敢斥言其非,可赋诗讥之。子昻所赋诗有“往事已非那可说,且将忠直报皇元”之语。议者谓子昻适所以自讥也。其《西湖絶句》诗云:“春风栁絮不能飞,雨足蒲芽緑更肥。正恐前呵惊白鹭,独骑欵段遶湖归。”流连光景,异于《黍离》之感矣。鲜于伯机,枢,渔阳郡人,为浙江行省都事,因居杭州,风流文雅,与吴兴赵子昻相伯仲,迁太常簿。子昻尝貌其神,虞伯生赞之曰:“敛风沙裘剑之豪,为湖山图史之乐,翰墨轶米薛而有余,风流拟晋宋而无怍。”是以吴兴公运画沙之锥,刻希世之玉,使千载之下,眼识二妙于遐邈。伯机有鹤死非命,瘗之西湖,士夫多有诗悼之。梁曽诗云:“翠栢屏前,竹阑曲,几见毰毸雪衣舞。平生风云万里心,零落湖山一丘土。世间万事不可虞,竒祸何由也到渠?不见嵇康遭杀戮,令人空叹养生书。”张伯雨诗:“羽衣冻损雪斓斒,碧落逰魂杳不还。和靖船归笼尚闭,浮丘经在寿能悭。长身币裹玄黄内,旧迹苔封紫翠间。拟撰瘗铭修故事,寄书先寄九华山。”

译“面对苍穹遥远地悲号,往事令人日益艰难地思念。命运困穷,时势也紧迫;志气衰弱,身体自然孱弱。怎样才能得到腾化之术,跟随您超脱人世?握手告别实在不忍,面对长风只能徒然泪流。”第十首说:“我思念您,却不要思念我;您归来时,我自然会回忆您。十年间情谊如胶似漆,一旦分别便各在异域。吴江激起微波,震泽涌起苍茫水色。鲲鹏隔着天地,雁鸭杂处南北。想到我平生的朋友,悲伤痛苦摧裂胸臆。独自看着燕山的云,岁暮时太阳刚刚西斜。愿长久乘长风飞翔,把情意寄托给南飞鸿雁的翅膀。” 虞伯生寄诗给浙江提举邓善之:“山雨没有来,静夜仍然喧响;汀洲上的云还在为晴朗的早晨守护。一群青雀在墙边花老之后飞过,几只黄鹂在远处苑中树上鸣叫。哪里有深沉的心志可以期望管仲、乐毅,唯独没有高逸的步履能够追随松乔。还不能径直离去而飘然远行,暂且可以和您相从,以慰藉寂寥。戴表元作《送砥平石归天竺兼柬邓善之》诗:“听说西湖也令人自怜,何况您在早春时节出行。六桥水暖,杨柳刚刚发芽;三竺山深,还没有听到杜鹃。旧墙苔藓已生,寻找旧日刻文;新岩茶叶已熟,试饮新泉。城中各位朋友都必须寻访,愿西蜀遗留的儒者起草《太玄》。” 陈众仲,是旅莆田人。元统初年,任江浙儒学副提举。萨天锡赠诗说:“江南很少有人认识陈众仲,京城之下他的才名却与北斗齐高。任直阁时常在花下见到他,曾经在御前挥笔题诗。小海边观鱼,凤凰刚刚沐浴;立在马上,上林苑中黄莺乱啼。今天走在西湖堤上,独自骑着缓步的劣马踏春泥。”众仲任职期间,非常喜爱湖山,心中有所寄托,便乘兴独自前往,流连直到整夜;得到佳句便欣喜跳跃着回来。后来任应奉翰林,作《元夕怀钱唐》诗说:“汉武帝亲自祭祀太一神,流动的光彩喧腾炫目,震动星辰。竹宫的典礼还保存着汉代遗制,轵道的山河却已经改变为秦地。香径至今还有木客啼叫,承露盘再也没有金人流泪。东风里几点红灯,仍然是一年元宵的春色。” 《虞伯生集》记载:临川人虞伯生年轻时仕途不顺,放浪游历钱唐。一天,他和杨仲弘、范德机一起到湖西拜访微炼师,请求召唤仙鬼。炼师设置簸箕,悬笔书符作法。不久,簸箕动起来,笔自行运转,写道:“我是此地的神。”炼师斥责道:“我没有召你来!”簸箕又写道:“想请虞公撰写一篇保文,转达给上帝,以求升迁罢了。”众人劝伯生答应。第二天文章写成,在湖边焚烧。过了十多天,他们再次到炼师那里祈祷召神,神又降临说:“我已经被授予城隍之职,恭候您来拜谒致谢。您必定显贵发达,希望不要自己懈怠。”后来,伯生由校官升至奎章阁侍书学士,封为仁寿郡公,这才相信神的话并非虚妄。伯生曾和欧阳原功、陈众仲歌唱宋高宗改写于国宝《沁园春》的词,寻得曲调重新演唱,心情开阔愉快,于是提笔把它写下,又作一首绝句接在后面:“重新扶着残醉走上西湖,不见春风,只见画船。头发全白的旧友已经没有人在了,断桥边杨柳在青烟中起舞。”他又和张伯雨友善,寓居开元宫,盘桓数月,在来鹤亭题诗:“群仙整夜降临华阳,曾听仙乐声近在玉床。言谈结束后是谁留下了别鹤?等您来到寥廓之境共同飞翔。”又说:“亭前春雨使苍苔不断滋长,海鹤长鸣,一日飞来。从此在琴心三叠之中,月明时还能看见它的身影徘徊。” 杨仲弘,名载,祖先是浦城人,后来定居钱唐。他与虞伯生、揭曼硕、范德机齐名,当时称为“虞杨范揭”。洪武初年,他被祭祀于杭州学宫乡贤祠。仲弘的诗以《宗阳宫玩月》为绝唱,但其他作品如“风雨五更鸡乱叫,江湖千里雁相呼”“挟书万里朝明主,仗剑三年别故乡”“窗间夜雨消银烛,城上春云压彩旗”“空桑说法黄龙听,贝叶翻经白马驮”等,气势沉雄、典故充实,诗人同辈都推重他。又有《湖上书所见》诗:“采莲女郎的脸颊像莲花,衣裳是裁剪成的藕丝色;忽然一见便唱着歌离去,荷叶满湖,风雨随即到来。” 黄溍赠给仲弘的诗说:“离别时惊闻夜雨,蹉跎岁月,惭愧落在别人后面。如今才华已有定数,更多的是您的技艺神妙。春风吹湿了如玉唾液般的春雨,烟霄间碧树清新。我惭愧地被事务牵累,哪里敢期望像平津侯那样得到招纳?”杜清碧寄给仲弘的诗说:“年老后我喜爱黄叔度,年轻时真心期望成为鲁仲连。高卧隐居却连二顷田也没有,谁又有三千门客让我曳裾相从?苍茫水波上鸥鸟漂浮,明亮的太阳翩翩更换着岁月。反倒想起江东杨少尹,痛快交谈直到整夜不能入睡。” 赵子昂,名孟俯,是宋秦王赵德芳的后代。他居住在湖州,仕于元朝,任浙江儒学提举、翰林院学士。世宗曾问叶李、留梦炎二人谁优谁劣,子昂回答:“梦炎是臣父亲的朋友,具有大臣的器度。”皇帝说:“你认为梦炎比叶李贤能吗?”留梦炎在宋朝是状元,官位做到丞相;当贾似道误国欺君时,梦炎却依附迎合以求取容。叶李只是平民,却伏在宫阙前上书,因此比梦炎贤明。你因为梦炎是父亲的朋友,不敢直接斥责他的过错,那就作诗讥刺他吧。”子昂所作诗中有“往事已非那可说,且将忠直报皇元”的话。议论的人说,子昂这样做恰恰是在讥刺自己。他的《西湖绝句》说:“春风吹来柳絮却不能飞,雨水充足,蒲芽更加碧绿肥壮。只怕前导的呵喝声惊动白鹭,独自骑着缓步马绕湖归去。”他留恋湖上风光,和《黍离》所表现的感慨不同。鲜于伯机,名枢,是渔阳郡人,任浙江行省都事,因而居住在杭州。他风流文雅,与吴兴赵子昂不相上下,后来升任太常簿。赵子昂曾为他画像,虞伯生为画像作赞说:“收敛风沙、裘剑的豪气,享受湖山图史的乐趣;翰墨胜过米芾、薛绍彭而有余,风流可比晋宋名士而无愧。因此吴兴公运用画沙之锥,刻下稀世之玉,使千年之后,人们仍能在遥远年代辨识这两种绝妙才能。”伯机曾养一只鹤,非正常死亡,便把它埋葬在西湖,士大夫多有作诗哀悼。梁曾诗说:“翠柏屏风前,曲折竹栏边,不知多少次见它雪白的羽毛舞动。平生怀有风云万里的心志,最终零落在湖山间的一抔土中。世间万事都不可预料,奇异的灾祸为何竟会降临到它身上?没看见嵇康遭到杀戮吗?真让人徒然叹息那本《养生论》。”张伯雨诗说:“羽衣被冻坏,雪色斑斓;碧落中的游魂幽暗渺远,再也不归。和靖的船归来,鹤笼还关闭着;浮丘的经书尚在,寿命却无法挽留。高长的身躯包在黑黄币帛之中,旧日遗迹被苔藓封在紫翠之间。准备撰写墓志铭,修明旧日故事;先把书信寄给九华山。”

伯机尝蓄一蛮狮,水滴莹如碧玉,须髪眉眼肤理衣折,种种精致。蛮脑为窍,置吸子,乃汉物也。把玩未尝释手。一日于断桥水阁倚阑,偶堕吸子湖中,百计求之不得,悒怏慨叹,形神凋枯。既他往,踰三年复来断桥,俯瞰湖波,适霜降水落,泥渍星朗,曩时吸子俨然可掬,便解衣泅取,如获至寳。易号曰「神人狮子」。一时能诗者歌咏其事。张仲举,翥其先晋寜人,父为杭州钞库副使,因家焉。翥少时豪放不覊,好蹴踘,喜音乐。父忧之一旦,翻然易业,闭户读书。从仇仁近逺以诗文名海内,累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所著有《蜕庵集》。东西马塍春行柬平湜伯客诗:清明时节每多阴,杨柳人家花满林。泼火乍收连日雨,赏春长负百年心。鳬翁一一塘蒲暖,雉子斑斑陇麦深。为报能诗平处士,剰携芳酒共幽寻。天竺访项可立不遇诗:葛洪川畔千年寺,路遶长松一涧分。潭影青移行处岫,岚光白散望中云。猿公吟树应思侣,鹿女衔花不乱羣。常羡山僧专胜槩,水声林下百无闻。清明雨晴游包山龙华寺过慈云岭诗:当年玉辇此经行,古寺犹题扈从名。龙凤谶空山气歇,马羊劫换海波平。野桃着雨春红落,岭路霾云湿翠生。日暮人归烟树黒,饥鼯啼雨上宫城。春日泛湖诗:春来浑不到湖边,偶逐东风上画船。花气暖曛黄鸟岸,水光晴展白鸥天。緑樽兴剧频呼酒,银管声髙正辊弦。我比放翁应更放,看花不独海棠癫。招韩伯清泛湖诗:南园携手赏芳红,唤取能歌盛小丛。传与春风留杏蕚,明朝开向曲声中。段桥春水緑初柔,更有群鳬来上游。好借鸱夷盛酒去,玉箫吹上画船头。自悼诗:十二楼空月自明,一圆一阙总闗情。每从画里瞻琼在,复向诗中记受生。魂不归来歌楚些,梦还惊觉厌秋声。遥知别鹤离鸾思,只在芙蓉海上城。梦中常苦不分明天上人间各有情,桃叶栁枝无限思,灵芝瑞露可怜生。蕙兰漫织回文锦,鹦鹉犹传响板声。欲得近音何处问,风烟遮断武林城。张仲举至正初,为集庆路学训导。御史下学点视廪膳,邻斋出对云:“豸冠点馔。”是日适用驴肉,仲举戏续云:“驴肉作羹。”盖御史河南人也,闻之大怒,欲逮捕之,乘夜逃扬州。时扬方全盛,众闻其名,争延致之。仲举肢体昻藏,行则偏竦一肩。韩介玉为诗嘲之云:“垂栁阴阴,翠拂檐;倚阑红袖,玉纎纎。先生掉臂长街上,十里朱楼尽下帘。”一座大笑。时有相士在座,或曰仲举病鹤形也,相士曰:“不然,此雨淋鹤形也,雨霁则冲霄矣。”后入大都,致位通显。仲举长于诗,其近体长短句尤工,文不如诗,而每以文自负,常语人曰:“吾于文已化矣。”盖未尝构思也。他日翰林学士实喇卜示以所为文,请易置数字,苦思者移时,终不就。实喇卜曰:“先生于文已化矣,何思之苦也?”仲举大笑。葢仲举善谑引笑,故戏之如此。杨廉夫维桢初居吴山铁冶岭,故号铁厓。既得铁笛,更号铁笛。雅好声妓名彻都下。叶居仲寄之诗云:「闻道西湖载酒还,飞琼弱翠拥归鞍。可无私梦登金马,剰有春声到玉銮。异国顿消乡井念,小堂新作画图看。野人未纳彭宣履,独向清溪把钓竿。」晚居淞江,有四妾:竹枝、柳枝、桃花、杏花,皆善歌舞。有嘲之者云:「竹枝栁枝桃杏花,吹弹歌舞拨琵琶。可怜一个杨夫子,化作江南散乐家。」杨廉夫湖上嬉春体五首其一:今朝立春好天气,况是太平朝野时,走向南邻觅酒伴,还从西墅买花枝。陶令久辞彭泽县,山公只爱习家池。宜春帖子题赠尔:日日春游,日日宜。其二:西子湖头春色浓,望湖楼下水连空。柳条千树僧眼碧,桃花一枝人面红。天气浑如曲江节,野客却似杜陵翁。得钱酤酒勿复较,如此好懐谁与同?其三:何处被春恼不彻?好春最好是湖边。不须东家借骑马,自可西津买蹋船。燕子遶林红叶乱,鳬雏冲浪碧花圆。段家桥头猩色酒,重点春衣沽十千。其四:入山十里清凉国,三百楼台迤■〈辶里〉开。岳王坟前吊南渡,隠君寺里话西来。接果黄猿呼一个,探花白鹿走千回。风流文采湖山主,苏白应须属有才。其五:长城小姬殊可怜,红丝新上琵琶弦。可人坐上三珠树,美酒沙头双玉船。小洞桃花落香雪,大堤杨栁扫晴烟。明朝纱帽青藜杖,更访东林十八僊。秋日班恕斋招饮湖上诗:七月六日流火骄,故人重有濠梁招。洗车快借双星雨,打鼓如迎八月潮。下马题诗岳王寺,解貂沽酒段家桥。西湖颜面晚更好,水晶宫中吹玉箫。

译伯机曾养一只蛮狮,水滴晶莹得像碧玉,胡须、眉眼、皮肤纹理和衣服褶皱,各种细节都十分精致。狮子的脑部是空的,里面放置着吸子,那吸子却是汉代的物品。他一直把玩,从未离手。一天,他在断桥水阁倚栏时,偶然把吸子掉进湖里,用尽各种办法也找不到,闷闷不乐,慨叹不已,形容和精神都憔悴了。后来他到别处去,三年后又来到断桥,俯视湖面,恰逢霜降后水位下降,泥迹如星般显露;当年掉落的吸子竟完好地在那里,伸手便可取得。他立即脱衣游水取回,像得到至宝一样。于是改名为“神人狮子”。一时之间,能作诗的人都歌咏这件事。张仲举,名翥,祖先是晋宁人,父亲任杭州钞库副使,于是便在这里定居。翥年轻时豪放不羁,喜欢踢球,喜爱音乐。父亲为此忧虑;一天,他突然改变志向,闭门读书。他跟随仇仁近远游,以诗文闻名天下,历任官职,做到翰林学士承旨。著作有《蜕庵集》。他作《东西马塍春行柬平湜伯客》诗:“清明时节常常多阴天,杨柳人家花开满林。连日春雨忽然停歇,游春的愿望总被辜负。野塘一处处蒲草温暖,田垄上雉子斑斑,麦苗深厚。请转告能诗的平处士,剩下的芳酒带来,一同幽寻。”作《天竺访项可立不遇》诗:“葛洪川畔有千年古寺,山路环绕长松,一条溪涧从中分开。水潭倒影在行经处映着青山,山岚白光散入远望的云中。猿公在树上吟啸,应该也在思念同伴;鹿女衔着花朵,不扰乱群鹿。常常羡慕山僧独享胜景,林下水声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作《清明雨晴游包山龙华寺过慈云岭》诗:“当年玉辇曾从这里经过,古寺至今还题有扈从的姓名。龙凤谶言已空,山中气象也消歇;马羊之劫改变了世局,海上波涛已经平静。野桃经雨,春日红花飘落;岭路被阴云笼罩,湿润的翠色生出。日暮人归,烟树变黑;饥饿的鼯鼠冒雨啼叫,登上宫城。作《春日泛湖》诗:“春天来到,我竟完全没有到湖边;偶然追逐东风,登上了画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花气温暖,黄鸟在岸边昏然鸣叫;天晴时水光铺展,白鸥飞过天空。绿色酒杯兴致正浓,频频呼唤斟酒;银管乐声高亢,正滚动着琴弦。我比陆放翁应该更加放纵,看花时不只是为海棠而痴狂。”作《招韩伯清泛湖》诗:“在南园携手欣赏芳花红蕊,叫来善歌的盛小丛。把话传给春风,请它留住杏花花蕾;明天让花在歌声中开放。段桥春水初呈柔绿色,还有群鸭来到上游。最好借鸱夷袋装酒离去,在画船头吹起玉箫。”作《自悼》诗:“十二楼空,月亮自明;月圆月缺,总牵动人的情感。每每从画中仰望琼瑶般的人,又在诗中记下受生之事。魂魄不能归来,只能唱《楚些》;梦中回来又惊醒,厌恶秋声。遥知别鹤离鸾的思念,只在芙蓉海上的城中。梦中常常苦于一片模糊:天上人间各有情意,桃叶柳枝寄托无限思念,灵芝瑞露也可怜地生长。蕙兰徒然织成回文锦,鹦鹉仍传出拍板的声响。想得到近来的音讯,又到哪里去问?风烟遮断了武林城。” 张仲举至正初年任集庆路学训导。御史到学校检查廪膳,邻斋的人出对联说:“豸冠点馔。”这天恰好用了驴肉,仲举开玩笑续道:“驴肉作羹。”原来御史是河南人;御史听见后大怒,想逮捕他,他便乘夜逃到扬州。当时扬州正全盛,众人听说他的名声,争相邀请他前去。仲举身材高大,走路时总是耸起一边肩膀。韩介玉作诗嘲笑他说:“垂柳阴阴,翠色拂过屋檐;倚栏的红袖女子,手指纤细如玉。先生在长街上甩臂而行,十里朱楼全都放下帘子。”满座大笑。当时有相士在座,有人说仲举是病鹤形,相士说:“不是,这是雨淋鹤形;雨停之后,他就会冲上云霄。”后来仲举进入大都,做到通显之位。仲举擅长作诗,近体诗和长短句尤其精工;文章不如诗,却常以文章自负,常对人说:“我的文章已经达到化境了。”其实他从来不曾构思。一天,翰林学士实喇卜把自己写的文章拿给他看,请他改动几个字;他苦苦思索了很长时间,最终也没有改成。实喇卜说:“先生的文章已经达到化境了,为什么思考得这样艰苦?”仲举大笑。原来仲举善于说笑逗人发笑,所以实喇卜这样戏弄他。杨廉夫,名维桢,起初居住在吴山铁冶岭,所以号铁厓。后来得到一支铁笛,又号铁笛。他很喜欢声妓,名声传遍京城。叶居仲寄诗给他说:“听说您载酒游西湖归来,飞琼、弱翠簇拥着归来的马鞍。难道没有私下梦见登上金马门,只剩下春天的歌声传到玉銮?异国顿时消除了乡里的念头,小堂新作的画图可以观看。山野之人还没有接受彭宣的履迹,独自向着清溪把持钓竿。”晚年居住在淞江,有四个妾:竹枝、柳枝、桃花、杏花,都善于歌舞。有人作诗嘲笑他说:“竹枝柳枝桃花杏花,吹弹歌舞拨弄琵琶。可怜一个杨夫子,变成了江南的散乐人家。” 杨廉夫《湖上嬉春体》五首。第一首:“今天立春,天气很好,何况正值天下太平、朝野安宁之时。走向南邻寻找饮酒伙伴,又到西边别墅买花枝。陶渊明早已辞去彭泽县令,山简只爱到习家池游玩。把宜春帖子题写赠送给你:天天春游,天天适宜。”第二首:“西子湖边春色浓郁,望湖楼下水天相接。千株柳树使僧人的眼睛都染成碧色,一枝桃花使人的脸红如花。天气全像曲江节日,野客却像杜陵老人。得到钱便买酒,不必再计较;这样美好的情怀,能和谁共同享有?”第三首:“哪里有春意不能彻底使人烦恼?最好的春天就在湖边。不必向东家借马,自可到西津买踏船。燕子绕林飞翔,红叶纷乱;雏鸭冲过水浪,碧色花朵圆满。段家桥头有猩红色的酒,重重买酒,穿着春衣买来价值十千的钱酒。”第四首:“入山十里便是清凉国,三百座楼台曲折地展开【原文‘迤■〈辶里〉’,字形有误】。在岳王坟前凭吊南渡,在隐君寺里谈论佛法东来。接过果子,黄猿叫了一声;探花时白鹿往来千回。风流文采是湖山的主人,苏轼、白居易也应当把有才之名归给他。”第五首:“长城小姬格外可爱,红丝刚刚缠上琵琶弦。可爱的人坐在席上,如三株玉树;美酒放在沙头,像两只玉船。小洞中桃花飘落,宛如香雪;大堤杨柳扫过晴日烟霭。” “明天戴着纱帽,拄着青藜杖,再去拜访东林十八仙。”秋日班恕斋招饮湖上诗:“七月六日,暑气如火,故人再次以濠梁之游相邀。恰好借双星降雨为天河洗车,击鼓仿佛迎接八月的钱塘潮。下马在岳王寺题诗,解下貂裘在段家桥买酒。西湖的容颜到了傍晚更加美好,水晶宫中吹起玉箫。”

亷夫尝访瞿士衡,以鞋杯行酒,命其侄孙宗吉咏之。宗吉作《沁园春》以呈,亷夫大喜,即命侍妓歌以侑觞。词云:「一掬娇春,弓様新裁。莲步未移,笑书生量窄,爱渠尽小主人情重,酌我休迟。酝酿朝云,斟量暮雨,能使曲生风味竒。何须去向花尘留迹,月地偷期。风流到处偏宜,便豪吸雄吞,不用辞任。凌波南浦,惟夸罗袜;赏花上苑,祗劝金巵。罗帕髙擎,银瓶低注,絶胜翠裙深掩。时华筵散,奈此心先醉。此恨谁知?」廉夫《西湖竹枝词》:苏小门前花满株,苏公堤上女当垆。南官北使须到此,江南西湖天下无。鹿头湖船唱赧郎,船头不宿野鸳鸯。为郎歌舞为郎死,不惜真珠成斗量。家住西湖新妇矶,劝郎不唱缕金衣。琵琶元是韩朋木,弹出鸳鸯一处飞。湖口楼船湖日阴,湖中断桥湖水深。楼船无柁是郎意,断桥有柱是侬心。病春日日可如何,起向西牕理琵琶。见说枯槽能卜命,栁洲衖口问来婆。小小渡船如缺派,船中少妇竹枝歌。歌声唱入箜篌调,不遣狂夫横渡河。劝郎莫上南髙峰,劝侬莫上北髙峰。南髙峰云北峰雨,云雨相催愁杀侬。石新妇下水连空,飞来峰前山万重。不辞妾作望夫石,望郎或似飞来峰。望郎一朝又一朝,信郎信似浙江潮。浙江潮信有时失,臂上守宫无日消。杨仲弘和词:西子湖边,杨栁花随风飘泊到天涯,青春遇着归来燕,衔入当年王谢家,一种腰肢分外妍,双眉畵作月娟娟,春风吹破襄王梦,行雨行云若个边。宋诚夫和词:旧时家住黑桥街,二十余年不往来,慿仗使君一问讯,杨梅银杏几回开。萨天锡和词:湖上美人弹玉筝,小莺飞度緑窓棂,沈郎虽病多情在,倦倚屏山不厌聴。郑明徳和词:岳王坟西是妾家,望郎不见见栖鸦,孤山若有奢华日,不种梅花种杏花。张伯雨和词:光尭内禅罢言兵,几畨御舟湖上行,东京邻舍宋大嫂,就船犹得进烉羮。贡泰父和词:葛岭东家是相门,当年甲第入青云,楼船车入里湖去,可曾望见岳王坟。宇文子贞和词:苏小门前骑马过,相逢白髪老宫娥,自言记得前朝事,只说当年贾八哥。贾治安和词:郎身轻似江上蓬,昨日南风今北风,妾身重似七寳塔,南髙峰对北髙峰。郑庆父和词:北髙峰头侬望夫,望见西子下姑苏,脂塘水腥吴作沼,莫将西子比西湖。黄子久和词:水僊祠前湖水深,岳王坟上有猿吟,湖船女子唱歌去,月落沧波无处寻。唐子华和词:门前杨栁乱吹花,第一桥头第一家,马上郎君休挟舞,栁枝深处有慈鸦。陈子平和词:楼下摊钱还上楼,花前夜醉晓扶头,不知命犯何星宿,一日猖狂百日愁。杨谨思和词:大船搥鼓银酒缸,小船吹笛红绣牕,鸳鸯触棹忽惊散,荷花深处又成双。燕子来春鴈来秋,曾见钱王衣锦游,英雄漫说八百里,只管东西十四州。狮子峰头挿将旗,鳯凰山下草离离,三宫去后宫门闭,恰似钱王纳土时。朱仲文和词:南北髙峰作镜台,十里湖光如镜开,行人有心都照见,劝郎肝胆莫相猜。欧阳彦珍和词:第一桥边第一家,派皮船子送琵琶,妾身自是良家女,不是当年苏小家。倪元镇和词:愁水愁风人不归,昨夜水没钓鱼矶踏尽,莲根终无藕;着多栁絮,不成衣。桐树原栽金井西,月明照见影离离。不比苏公堤畔栁,乌鸦飞过鹁鸪栖。髙敬臣和词:第四桥头第一湾,看鱼直上玉泉山。大鱼巳逐龙飞去,留得当时旧赐环。于彦成和词:杨栁树头双鹁鸪,雨来逐妇晴来呼。鸳鸯到死不相背,双飞日日在西湖。丁复和词:上塘杨栁下塘阴,阿侬爱人不爱金。塘水西来东入海,水深不似阿侬深。钱思复和词:阿姊住近段家桥,山妬蛾眉栁妬腰。东山井头黑云起,早回家去怕风潮。郯九成和词:妾家西湖住横塘,门前杨栁万条长。慿郎醉后莫折断,留待重来系马缰。风篁岭头西日晖,青龙港口新月微。放船过去还早在,待取一道夜歌归。冯士卿和词:与郎情重为郎容,南北相看只两峰。请看双投桥下水,新开两朶玉芙蓉。

译廉夫曾拜访瞿士衡,用鞋杯轮流饮酒,命他的侄孙宗吉咏鞋杯。宗吉作《沁园春》献上,廉夫非常高兴,立即命侍妓歌唱以助酒兴。词说:“一捧娇美的春色,刚裁成弓形的新鞋。莲步还未移动,笑书生酒量太小;喜爱她把小小酒杯斟满,正是主人情意深重,给我斟酒不要迟疑。酝酿朝云,斟酌暮雨,能使曲生的酒增添奇异风味。何必到花尘中留下踪迹,在月下花地私约。风流无论到哪里都合宜,即使豪饮猛吞,也不必推辞。凌波走过南浦,只夸说罗袜轻盈;在上苑赏花,只劝饮金杯。罗帕高高举起,银瓶低低倾注,远胜过翠裙深深遮掩。华美宴席终将散去,可惜这颗心已经先醉了。这种遗憾有谁知道?” 廉夫《西湖竹枝词》:“苏小门前花开满株,苏公堤上女子当垆卖酒。南来的官员、北来的使者都必须到这里,江南西湖天下无双。鹿头湖上船中唱着赧郎歌,船头不栖息野鸳鸯。为了郎君歌舞,也为了郎君而死;不惜把珍珠成斗地送出。家住西湖新妇矶,劝郎不要唱《缕金衣》。琵琶本来是韩朋木制成的,弹奏起来便使鸳鸯一同飞翔。湖口楼船遮蔽了湖上日光,湖中断桥下湖水深。楼船没有舵,正像郎君的心意;断桥有柱,正像我的心。为春天而病,日日又能怎样?起身走向西窗整理琵琶。听说枯槽能占卜命运,便到柳洲巷口询问老妇人。小小渡船像残缺的派船,船中少妇唱着竹枝歌。歌声唱入箜篌曲调,不让狂夫横渡河流。劝郎不要登南高峰,劝我不要登北高峰。南高峰有云,北峰有雨,云雨相催,愁苦死我。石新妇下面水天相接,飞来峰前山岭万重。不怕我变成望夫石,只希望望郎也像飞来峰一样。望郎一天又一天,相信郎君就像浙江潮。浙江潮汐也有失信的时候,臂上的守宫砂却永远不会消失。” 杨仲弘和词:“西子湖边,杨柳花随风漂泊到天涯。青春时遇上的归燕,衔着花飞入当年王谢之家。一种腰肢格外妍丽,双眉画成娟娟新月。春风吹破襄王的梦,行云行雨又在谁的身边?”宋诚夫和词:“从前家住黑桥街,二十多年没有来往。请凭借使君代为问候,杨梅、银杏开了多少回?”萨天锡和词:“湖上美人弹玉筝,小黄莺飞过绿色窗棂。沈郎虽然多病,情意仍在;疲倦地倚着屏风山,却不厌烦聆听。”郑明德和词:“岳王坟西边就是我的家,望郎不见,只见栖鸦。孤山若有奢华的时日,我不种梅花而种杏花。”张伯雨和词:“光尧内禅以后不再谈论兵事,几次乘御舟游湖。东京邻舍宋大嫂,到了船上还能够进献羹汤。”贡泰父和词:“葛岭东边的人家是宰相门第,当年甲第显贵直入青云。楼船、车子进入里湖去,曾经望见岳王坟吗?”宇文子贞和词:“从苏小门前骑马经过,遇见白发的老宫娥。她说自己还记得前朝事情,只说当年那个贾八哥。”贾治安和词:“郎君的身体轻得像江上的蓬草,昨日南风,今日北风;我的身体重得像七宝塔,南高峰对着北高峰。” 郑庆父和词:“我在北高峰头盼望丈夫,看见西子下姑苏。脂塘水腥,吴地把它作为池沼,不要把西子和西湖相比。”黄子久和词:“水仙祠前湖水深,岳王坟上猿声啼。湖船上的女子唱歌离去,月落后苍茫水波中再也无处寻找。”唐子华和词:“门前杨柳纷乱地吹落花朵,第一桥头是第一等人家。骑在马上的郎君不要挟持歌舞,柳枝深处有慈爱的乌鸦。”陈子平和词:“在楼下赌钱后又上楼,花前夜醉,清晨扶着头。不知命中犯了哪颗星,一天放纵狂饮,便有百日忧愁。”杨谨思和词:“大船擂鼓,银酒缸盛酒;小船吹笛,红绣窗映照。鸳鸯碰到船桨忽然惊散,到了荷花深处又成双。燕子春天来,雁秋天来;曾见钱王穿着锦衣游览。英雄空说有八百里江山,只管东西十四州。狮子峰头插着将旗,凤凰山下草木离离。三宫离去后宫门关闭,正像钱王纳土归宋的时候。”朱仲文和词:“南北高峰像镜台,十里湖光如同镜子铺开。行人有心事全都照得出来,劝郎君肝胆相照,不要互相猜疑。”欧阳彦珍和词:“第一桥边第一家,皮船夫送来琵琶。我的确是良家女子,不是当年苏小小那一家。” 倪元镇和词:“水也愁,风也愁,人还不归;昨夜水淹了钓鱼矶【原文句‘昨夜水没钓鱼矶踏尽’疑有串句或缺误】。踏尽莲根,终究还是没有藕;穿得再多柳絮,也做不成衣。桐树原本栽在金井西边,月明时照见影子疏落。不像苏公堤边的柳树,乌鸦飞过,鹁鸪便来栖息。”高敬臣和词:“第四桥头第一湾,观看鱼群直上玉泉山。大鱼已经随着龙飞去,只留下当时旧日所赐的玉环。”于彦成和词:“杨柳树头有两只鹁鸪,雨来追逐伴侣,天晴便互相呼唤。鸳鸯到死也不相背,天天在西湖双双飞翔。”丁复和词:“上塘有杨柳,下塘有树荫。我爱的是人,不爱黄金。塘水从西边来,向东流入大海;水深却不像我的情意深。”钱思复和词:“姐姐住在段家桥附近,山嫉妒蛾眉,柳嫉妒细腰。东山井头黑云升起,快回家去,恐怕风潮到来。”郯九成和词:“我家住在西湖横塘,门前杨柳长达万条。请郎君醉后不要折断,留着等您重来时系马缰。风篁岭头夕阳西照,青龙港口新月微明。放船过去还早,等着带一段夜歌归来。”冯士卿和词:“因为和郎君情意深重,才为郎君修饰容貌;南北相望只有两座山峰。请看双投桥下的水,新开着两朵玉色芙蓉。”

顾进道和词:杨白花开风满天,花开成絮不成绵。不如落向西湖水,化作浮萍个个圆。郎子别时秋月明,说道归时春水生。晓起门前聴过马,马嘶都是别人行。马本道和词:吴姬轧轧小车红,争来陌上看春风。不敢髙声唱歌去,恐惊丞相在船中。百花楼头闻马嘶,郎从花里鬪金鸡。朝朝倦起朱帘望,不是郎归不下梯。宋无逸和词:十三女郎不出门,父娘墓在葛山根。同携女伴踏青去,不上道傍苏小坟。韦徳圭和词:湖中艇子风徐徐,秋水荡漾金芙蕖。钓鱼不是贪双鲤,为恐腹中藏素书。张翔南和词:南髙北髙峰顶齐,钱塘江水隔湖西。不得潮头到湖口,郎船今夜泊西溪。张希颜和词:孤山脚下路三义,孤山墓上好梅花。不似马塍桃李树,随春俱送到人家。朱伯常和词:小姑疑郎去不归,为郎打瓦复鑚龟。青山尚有飞来日,不信人无相见时。完兰石和词:花满苏堤酒满壶,画船日日醉西湖。阿侬最苦两离别,不唱黄莺唱鹧鸪。堤边三月栁阴阴,湖上春光似海深游,人来往多如蚁,半是南音,半北音。徐延徽和词:西湖春草碧蔫绵,上有青蚨母子,全夜捣守宫,和血色尽将涂上,五铢钱尽说西湖好。莫愁不知天上有,牵牛剩■〈扌弃〉万斛胭脂水泻向银河,一色秋。沈自诚和词:侬住西湖日日愁,郎船只在浙江头,慿谁移得吴山去,湖水江波一处流。西湖竹枝词,杨铁厓倡之,和之者数百家。大率咏湖山之胜,人物之美,而情寓于中,比比一律。惟李介石守道词云:「春晖堂上挽郎衣,别郎问郎何日归?黄金台髙倘回首,南髙峯顶白云飞。」吴复见心词云:「官河遶湖,湖遶城。河水不如湖水清。不用千金酬一笑,郎恩才重妾身轻。」用意稍别。元时,钱唐士女曹妙清,字比玉,号雪斋;张妙净,字惠莲,号自然道人。皆工诗章。曹又善鼔琴,行草皆有法度,事母孝谨,三十不嫁,而风操可尚。张晓音律,情逸而才飘,晚居姑苏之春夣楼。皆一时之淑媛也。与杨廉夫为文字友。曹尝和其竹枝词云:「美人絶似董娇娆,家住南山第一桥。不肯随人过湖去,月明夜夜自吹箫。」张词云:「忆把明珠买妾时,妾起梳头郎画眉。郎今何处妾独在,怕见花间双蝶飞。」观此二人之风致,可想矣。廉夫又尝答妙清絶句云:「红牙管笔紫狸毫,雪水初融玉带袍。写得薛涛萱草帖,西湖纸价顿能髙。」「玉带袍」者,曹氏名砚;其云「萱草帖」者,状其孝也。亷夫尝以竹枝词索和于昆山郭羲仲,羲仲以吴中栁枝答之,因赋诗云:「吴中栁枝伤春瘦,湖中竹枝湘水秋。说与钱唐苏小小,栁枝愁是竹枝愁。」张光弼,昱庐陵人。至正时,为行省左司员外。卜私宅于寿安坊,今之花市是也。天台徐大章为之记曰:「杭郡民庐比辏如栉,而寿安坊当阛阓四达之冲,又最嚣处也。浙省左司员外郎张君光弼之居在焉。屋数楹,甚湫隘。门垣外嚣尘哄如也。或曰:『小人射利,惟赢之为务,乃不恶嚣耳。』员外君日乗髙车,从丞相论决政事,降登乎华堂粉署之间。今卜私第,不于爽垲,是择其何故哉?」君漠然不以为意,方自署其楹间曰「晏居」,且谓一夔曰:「传称晏子之居近市,虽湫隘弗易也。吾居甚类之,愿自附焉。子幸为我记之。」吾于是知君之所以市居者矣。夫践歴华要,宅髙旷而处深靓以适其身,固所宜也。然地位峻絶,不与人事接,则耳目不能无蔽。是故晏子之居市也,物之贵贱无不察而知之。方齐景公繁于刑,以踊贵屦贱,而景公省于刑。今君之居寿安也,大官贵人,布衣韦带之士,由兹坊而东西者,必叩门上谒。君则摄衣出迎,引寘上座,与肆议论。下至闾阎之老,工商技艺之流,或有陈说,亦必曲为之尽。天下之事,当无有不悉,施诸有政,将不止于一事之讽而已。晏子相齐三君,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名显诸侯。数百载之下,太史公闻其风采,犹欲为之执鞭。独念当是时,公弃其民而政在陈氏,晏子于区区贵贱之事,则务陈之,而于国之大计则有未尝数数然者。他日乃与邻国之大夫加窃叹焉,何也?张君刚简亮逹故左丞杨公提兵镇江浙时,用材畧参谋其军府事,声望赫然。既而退处西湖之上,麄衣粝饭,看书赋诗,以自佚其有用之身。较其风裁,不知自视晏子何如也?乃今江浙之地未全归于版图,丞相用便宜命,表授君为从事。廓清之略,克复之勲,亦惟一二左右是頼,无或如晏子之举其细而遗其大也。

译顾进道和作竹枝词:杨白花开,风吹满天;花开后结成花絮,却不能织成绵。不如落到西湖水中,化作一颗颗圆圆的浮萍。郎君辞别时秋月明亮,说等到归来时春水已经涨起。早晨起身,在门前听见马匹经过;马嘶声声,都是别人出行。马本道和作竹枝词:吴地女子驾着轧轧作响的红色小车,争相来到路上观看春风。不敢高声唱歌离去,恐怕惊动丞相正在船中。百花楼上传来马嘶声,郎君从花丛中斗金鸡。天天早晨懒倦起身,卷起朱帘远望;只要郎君不归来,就不走下楼梯。宋无逸和作竹枝词:十三岁的女子不出门,因为父母的墓在葛山脚下。只同女伴一起踏青游玩,却不上路旁的苏小小坟前。韦德圭和作竹枝词:湖中小船随风缓缓行,秋水荡漾着金色的荷花。钓鱼并不是贪图两条鲤鱼,只是怕鱼腹中藏有素书。张翔南和作竹枝词:南高峰、北高峰峰顶相齐,钱塘江水把湖西隔开。潮头不能到达湖口,郎君的船今夜停泊在西溪。张希颜和作竹枝词:孤山脚下的道路有三条岔口,孤山墓上的梅花最好看。不像马塍的桃李树,随着春天一同送到人家。朱伯常和作竹枝词:小姑怀疑郎君去了不会回来,便为郎君打瓦片、钻龟甲占卜。青山尚且有飞来的一天,不相信人就没有相见之时。完兰石和作竹枝词:苏堤上花开满目,酒壶也装满;天天乘画船在西湖醉饮。我最苦于两次离别,不唱黄莺,偏唱鹧鸪。堤边三月柳色浓阴,湖上的春光深广如海。游人来往多得像蚂蚁,其中一半说南方口音,一半说北方口音。徐延徽和作竹枝词:西湖春草碧绿而绵延,水面有青蚨母子钱;整夜捣制守宫,调和血色,全都涂在五铢钱上,五铢钱都说西湖好。不要愁不知天上还有什么,牵牛星还剩下……万斛胭脂水泻向银河,秋天一片同色。沈自诚和作竹枝词:我住在西湖边,天天忧愁;郎君的船只停在浙江江头。凭谁把吴山移走,使湖水和江波汇流到一处。《西湖竹枝词》由杨铁崖倡作,和作的人有数百家。大多歌咏湖山的胜景和人物的美好,而把情意寄托其中,往往格调相同。只有李介石守道的词说:“春晖堂上拉着郎君的衣服,送别郎君时问郎君何日归来?黄金台高耸,倘若回头遥望,南高峰顶白云飞。”吴复见心的词说:“官河环绕西湖,西湖环绕城池。河水不如湖水清。不用拿千金报答一笑,郎君的恩情才重,妾身反而轻。”用意稍有不同。元代时,钱唐的士女曹妙清,字比玉,号雪斋;张妙净,字惠莲,号自然道人。二人都擅长诗文。曹妙清又善于弹琴,行书、草书都合乎法度;侍奉母亲孝顺谨慎,三十岁仍未出嫁,而她的品行操守值得称许。张妙净通晓音律,性情超逸而才思飘洒,晚年居住在姑苏的春梦楼。她们都是当时贤淑的女子。她们与杨廉夫是以文章相交的朋友。曹妙清曾和作他的竹枝词说:“美人极像董娇娆,家住南山第一桥。不肯随人渡湖而去,月明之夜夜夜独自吹箫。”张妙净的词说:“记得当年用明珠买我为妾时,我起身梳头,郎君替我画眉。如今郎君在何处,只有我独自留着;怕看见花间成双飞舞的蝴蝶。”看这两人的风致,就可以想见她们的情态了。廉夫又曾答赠妙清绝句说:“红牙管笔,紫狸毫笔;雪水刚刚融化,玉带袍初成。写成薛涛的萱草帖,西湖纸的价格顿时能够上涨。”所谓“玉带袍”,是曹氏的名砚;所说“萱草帖”,是借其名称来形容她的孝行。廉夫曾以竹枝词向昆山郭羲仲索求和作,羲仲用吴中的柳枝词作答,于是赋诗说:“吴中的柳枝因伤春而消瘦,湖中的竹枝如湘水之秋。说给钱唐的苏小小听,柳枝的愁就是竹枝的愁。” 张光弼,昱,庐陵人。至正年间,任行省左司员外。他在寿安坊购置私宅,就是今天花市所在的地方。天台徐大章替他作记说:“杭州城民居鳞次栉比,而寿安坊正处在四方商贾会聚的要冲,又是最喧闹的地方。浙省左司员外郎张光弼就住在那里。房屋只有几间,十分低湿狭窄。门墙外面喧嚣尘土,像沸腾一般。有人说:‘小人谋利,只以赚钱为目的,所以不厌恶喧闹。’员外君每天乘坐高车,跟随丞相讨论裁决政事,出入于华堂、粉署之间。如今购置私宅,却不选地势爽朗高燥之处,这是什么缘故呢?”张君默然不以为意,正在亲自题写屋柱,称作“晏居”,并对我一夔说:“传记说晏子的居所靠近市场,虽低湿狭窄也不改换。我所居之处很像它,愿意把自己比附于晏子。希望您为我记下这件事。”我由此知道张君住在市场旁的缘故了。一个人经历显要职位,居所高敞,处在幽深清静之地以安适自身,本来是合宜的。然而地位过于高绝,不与人事接触,耳目就不可能不受蒙蔽。因此晏子居住在市场旁,就能察知货物贵贱,没有不知道的。当时齐景公刑罚繁苛,出现假脚贵、鞋子贱的现象,齐景公于是省减了刑罚。如今张君居住在寿安坊,大官贵人以及穿布衣、系革带的士人,从这个坊间向东向西经过的,必定敲门递上名帖求见。张君便整理衣服出来迎接,引他们坐上座,与他们纵论议事。即使下至里巷中的老人、工商技艺之人,有什么陈述,也一定委曲周全地替他们处理。天下的事情,他应当没有不详细了解的;把这些见闻用于政务,将不只是借一件小事进行讽谏而已。晏子辅佐齐国三位君主,吃饭不吃两种肉,妾不穿丝帛,名声显扬于诸侯。数百年后,太史公听到他的风采,仍想替他执鞭驾车。只是想到当时齐国国君抛弃百姓,政权落在陈氏手中,晏子对于区区贵贱之事,竭力陈说;对于国家大计,却未曾屡屡进言。这是为什么呢?后来他才同邻国大夫私下感叹此事。张君刚正简约、明达通透,过去左丞杨公率兵镇守江浙时,曾任用他以谋略参与军府事务,声望显赫。后来退居西湖之上,穿粗衣,吃粗饭,看书作诗,以此使自己这个有用之身得到闲适。比较他的风采操守,不知他自己把自己同晏子相比,认为如何?如今江浙之地尚未完全归入版图,丞相权宜任命,上表授予张君从事之职。廓清局势的谋略、收复失地的功勋,也只依赖身边一两个人,不能有像晏子那样举陈细节而遗漏大事的情况。

光弼罢官,自号一笑居士,又号可闲老人其。时居室已弊,友人凌彦冲为疏募縁,以辑之。疏云:昌黎寄玉川子,首称洛城破屋之数间;东坡题緑筠轩,终比扬州纒腰之十万。一笑居士诗名优于张藉,生计劣于陶濳,囊无一钱之留,家徒四壁之立。若非慷慨而多助,安得轮奂之一新?即欲取杜工部草堂赀,何时可办?倘葺得杨闗西槐市塾,今岁无忧。茍物物之可与,则处处之咸宜。但不至于虚文,便可谓之实惠。此峥嵘事,在特达心。疏传交游皆助之,其居始就,当时传为盛事。光弼尝作歌风台诗云:「世间快意宁有此?亭长还乡作大子,沛公不乐复何为?诸母父兄知旧事,酒酣起舞和儿歌。眼中尽是汉山河,韩彭诛夷,黥布戮,且喜壮士今无多。纵酒极欢留十日,慷慨伤懐泪沾臆。万乗旌旗不自尊,魂魄犹在故乡忆。由来乐极易生哀,泗水东流不再回。万岁千秋谁不念?古之帝王安在哉?莓苔石刻今如许,几度西风灞陵雨。汉家社稷四百年,荒台犹是开基处。」一日乗酣,朗唱于瞿宗吉,以界纸击卓,铿然若金石也。笑曰:「吾死埋骨西湖,题曰『诗人张员外墓』足矣。」张光弼《西湖十律诗》其一:楼外湖光白渺茫,楼中少妇试新妆。行年将近半百岁,大醉岂能千万场。翠织舞裙飞蛱蝶,白描歌扇睡鸳鸯。垂杨满院无人到,芍药花开日正长。其二:且观神女为行雨,莫问郎官应列星。芳草到门无俗驾,好山终日在湖亭。白鸥共戏荷叶小,黄鸟乱啼杨栁青。肯信曲栏干外立,晚凉吹得酒都醒。其三:画船湖上载春行,日日花香扇底生。苏小楼前看洗马,水僊祠下坐闻莺。碧桃红杏浑相识,紫燕黄蜂俱有情。惆怅繁华成逝水,尽归江海作潮声。其四:倩得名姬唱慢歌,梁尘直欲下轻波。西风八月芰荷老,落日满湖鳬鴈多。到手莫辞双盏饮,转头又是一年过。光阴只在槐柯上,奈此浮生乐事何。其五百镒黄金一笑,轻少年买得是狂名。樽中酒酿湖波緑,席上人传鳯语清。蛱蝶画罗宫様扇,珊瑚小柱教坊筝。南朝旧俗怜轻薄,每到花时别有情。其六:湖上新泥雪渐融,门前沟水暗相通。裙欺萱草轻盈緑,粉学樱桃浅淡红。暮雨欲来银烛上,春寒犹在酒尊空。青绫被薄不成梦,又是一畨花信风。其七:楼前芳树碧盈盈,付与幽禽自在鸣。堤上马驼红粉过,湖中人载酒船行。日长燕子语偏好,风暖杨花体更轻。何恨才情被花恼,独教书记得狂名。其八:此日谁人肯在家,倾城满意事繁华。时非上已不为节,春到牡丹纔是花。雾髻云鬟湖上女,画轮绣毂道傍车。儿童尽唱铜鞮曲,未觉人间日易斜。其九:外湖里湖花正开,风情满意看花来。白银大瓮贮名酒,翠羽小姬歌落梅。身外功名真土苴,古来贤圣尽尘埃。韶光如此不一醉,百岁好懐能几回。其十:玉局当年为写真,西施宜笑复宜颦。朝云暮雨空前梦,桃叶栁枝如故人。露电光阴千仞外,烉龙波浪一畨新。伤心最是逋僊宅,半亩残梅共晚春。张光弼初居杨完者左丞幕下,颇有功业之思,故其诗云:「免胄日趋丞相府,解鞍夜宿五侯家。玉杯行酒听春雨,银烛照天生晚霞。世乱且从军旅事,功成须挿御筵花。汉王未可轻,韩信尚要生擒李左车。」又云:「西楼栁风吹晚香,石榴裙映黄金觞。纎歌不断白日速,微雨欲度行云凉。笑看席上赋鹦鹉,醉听门前嘶骕骦。早晚平吴王事毕,羽书飞捷入朝堂。」及张氏擅权,光弼愤焉,遂不事事,以诗酒自娱。其诗云:「一阵东风一阵寒,芭蕉长过石阑干。兵消几度瞢腾醉,看得春风到牡丹。」盖言时事也。元时法禁寛,假士夫得以沈昵盘游,故其诗多脂粉绮罗之态。杨亷夫诗云:「二月皇都花满城,美人多病苦多情。一双孔雀行瑶圃,十二飞鸿上锦筝。酒掬真珠传玉掌,羮分甘露倒银罂。不堪容易少年老,争遣狂夫作后生。」又云:「天街如水夜初凉,照室铜盘璧月光。别院三千红芍药,洞房七十紫鸳鸯。绣靴蹴踘勾骊様,罗帕垂弯女直妆。愿汝康强好眠食,百年欢乐未渠央。」又云:「公子银瓶分汗酒,佳人金胜剪春花。」又云:「金埒近收青海骏,锦笼初教雪衣娘。」又云:「小洞桃花落香雪,大堤杨栁舞晴烟。」又如张光弼诗云:「玉瓶注酒双鬟緑,银甲调筝十指寒。」又云:「新妆满面犹看镜,残梦闗心懒下楼。」一时富贵繁华,可想见矣。

译光弼罢官后,自号一笑居士,又号可闲老人。当时他的住宅已经破败,友人凌彦冲替他写疏募捐修缮。疏文说:韩愈寄赠玉川子,开头称说洛阳城中有几间破屋;苏东坡题写绿筠轩,结尾把它比作扬州价值十万的纤腰。一笑居士的诗名胜过张籍,生计却不如陶潜,钱袋中没有一文钱留下,家中只有四面空墙直立。若不是大家慷慨相助,哪里能使屋舍焕然一新?即使想取杜工部修草堂的钱财,又何时能够办到?倘若修缮好杨关西的槐市私塾,今年便无忧了。只要每件物品都能有所供给,处处就都能相宜;但不要流于空文,便可以说是实际的恩惠。这件非凡的事情,正在于有特别通达的心意。”疏文传开后,亲友都来相助,他的住宅才修成,当时被传为盛事。光弼曾作《歌风台》诗说:“世间的快意哪里有这样的事?亭长还乡,做了大王;沛公若不快乐,又为何如此?父老兄弟都知道旧事,酒兴酣畅时起舞,和着儿童的歌唱。眼前尽是汉家的山河,韩信、彭越被诛杀,黥布被戮,也姑且庆幸如今壮士已经不多。纵情饮酒,极尽欢乐,停留十日;慷慨之中又感伤怀抱,眼泪沾湿胸襟。万乘旌旗也不能使人自尊自傲,魂魄仍然怀念故乡。自古欢乐到了极点容易产生悲哀,泗水向东流去,再也不会回来。千秋万岁之后,谁不会怀念?古代的帝王如今在哪里?长满莓苔的石刻如今已经这样,经历几度西风、灞陵秋雨。汉家社稷延续四百年,荒废的高台仍是开创基业的地方。”一天酒兴正浓,他对瞿宗吉高声吟唱,并用界纸敲击桌面,铿锵声如同金石。笑着说:“我死后把骨头埋在西湖,墓题写作‘诗人张员外墓’,就足够了。” 张光弼《西湖十律诗》第一首:楼外湖光白茫茫,楼中少妇正在试穿新妆。年纪将近五十岁,哪里还能大醉千万场?翠色织成的舞裙上蝴蝶飞舞,白描的歌扇上鸳鸯仿佛沉睡。满院垂杨无人来,芍药花开,白日正长。第二首:姑且看神女为行云布雨,不要问郎官应当列入星宿。芳草长到门前,没有世俗车马来访;好山终日在湖亭周围。白鸥共同嬉戏于小荷叶旁,黄鸟在青柳间纷乱鸣叫。谁肯相信有人站在曲折栏杆外,傍晚的凉风把酒意全都吹醒。第三首:乘画船在湖上载着春天出行,天天有花香从扇底生出。在苏小小楼前观看洗马,在水仙祠下坐着听黄莺。碧桃红杏全都似曾相识,紫燕黄蜂也都含有情意。惆怅繁华已成为流逝的水,尽数归入江海,化作潮声。第四首:请来名姬唱一曲慢歌,歌声直要使屋梁上的尘土落入轻波。八月西风起,菱角荷花已老;夕阳照满湖面,野鸭大雁很多。酒到了手中不要推辞,尽管饮下两杯;回头一看,又是一年过去。时光只在槐树枝头倏忽流逝,怎奈这浮生中的快乐事又能怎样?第五首:以五百镒黄金换取一笑,轻薄少年买到的只是狂放的名声。酒杯中的酒酿得如湖水般碧绿,席上的人传唱着清亮的凤语。画着蝴蝶的罗宫样式扇,珊瑚制成的小柱教坊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百岁〕 南朝旧俗怜爱轻薄之人,每到花开的时节便另有一番情趣。第六首:湖上的新泥中积雪渐渐融化,门前的沟水暗暗相通。裙子的颜色胜过萱草的轻盈翠绿,面粉妆容仿效樱桃的浅淡红色。傍晚将要下雨,银烛已经点上;春寒仍在,酒杯却已空了。青绫被子太薄,不能成眠;又是一阵花信风吹来。第七首:楼前芳树碧绿茂盛,任凭幽禽自在鸣叫。堤上骏马驮着红妆女子经过,湖中有人载酒乘船游行。白日渐长,燕子的鸣声格外动听;风暖了,杨花的姿态更加轻盈。哪里恨才情竟被花事烦扰,只叫书记下我狂放的名声。第八首:今天谁肯待在家中?全城女子都尽兴享受繁华。时令还不是上巳日,不能算节日;春天来到,牡丹开放才算真正的花事。雾一样的发髻、云一样的鬓发,是湖上的女子;彩绘车和绣饰车,是路旁的车乘。儿童全都唱着《铜鞮曲》,还没有察觉人间白日容易西斜。第九首:外湖、里湖的花正开放,大家尽兴赏花而来。白银大瓮贮藏名酒,翠羽小姬歌唱《落梅》。身外功名实在如同泥土草芥,自古贤人圣人全都归于尘埃。春光这样美好,若不一醉,百年中这样的好兴致能有几回?第十首:玉局当年曾为西施画像,西施适宜微笑,也适宜皱眉。朝云暮雨只是空留下的旧梦,桃叶、柳枝仍像故人。露水和闪电般的光阴远在千仞之外,烉龙般的波浪又翻起一番新景。最令人伤心的,还是林逋仙人的住宅;半亩残梅陪伴着迟暮的春天。张光弼起初在杨完者左丞幕府中任职,很有建立功业的想法,所以他的诗说:“免去头盔,天天趋赴丞相府;解下马鞍,夜里住宿五侯之家。用玉杯传酒,听春雨声;银烛照向天空,映出晚霞。世道混乱,暂且从事军旅;功业成就,还须在御宴上插花。汉王不可轻视,韩信还要生擒李左车。”又说:“西楼柳树被晚风吹送香气,石榴裙映着黄金酒杯。纤细歌声不断,白日迅速流逝;细雨将至,行云带来凉意。笑看席上有人作《鹦鹉赋》,醉听门前骏马嘶鸣。早晚平定吴地、完成王事,报捷的羽书飞入朝堂。”等到张氏专擅权力,光弼对此愤怒,于是不再办理政事,以诗酒自娱。他的诗说:“一阵东风,一阵寒意;芭蕉长得超过石栏杆。兵事消歇后,几度朦胧大醉;看着春风吹到牡丹。”这大概是在说时事。元代法令禁制宽松,允许士大夫沉溺于宴饮游乐,所以当时的诗歌多有脂粉绮罗的情态。杨廉夫的诗说:“二月皇都百花满城,美人多病而且多情。一双孔雀在瑶圃中行走,十二只飞鸿登上锦筝。酒舀如珍珠,传到玉掌中;羹汤分如甘露,倒入银罂。不堪轻易地年少变老,怎能让狂夫装作后生。”又说:“天街如水,夜里刚刚转凉;铜盘里的璧月光辉照入房中。别院有三千株红芍药,洞房有七十对紫鸳鸯。绣靴踢球,样式如高丽;罗帕垂弯,妆扮如女真。愿你身体康健、睡好吃好,百年欢乐还没有终尽。”又说:“公子用银瓶分饮汗酒,佳人用金胜剪取春花。”又说:“金饰的马场近旁刚收下青海骏马,锦笼中开始教养雪衣娘。”又说:“小洞中桃花落下香雪,大堤上杨柳在晴烟中起舞。”又如张光弼的诗说:“玉瓶斟酒,双鬟碧绿;银甲拨筝,十指生寒。”又说:“新妆满面还在对镜观看,残梦牵动心事,懒得下楼。”当时富贵繁华的情景,可以想见了。

萨都拉天锡风流俊逸不亚铁厓,尝有《西湖絶句六首》:「涌金门外上湖船,狂客风流忆往年。十八女儿揺艇子,隔船笑掷买花钱。少年豪饮醉忘归,不觉湖船旋旋移。水面夜凉银烛小,越娘低唱月生眉。紫骝骄踏落花泥,二月江城雨过时。拂晓市河春水满,小船多半载吴姬。惜春曾向湖船宿,酒渇吴姬夜破橙。蓦聴郎君呼小字,转头含笑背银灯。待得郎君半醉时,笑将纨扇索题诗。小红帘卷春波緑,渡水杨花落砚池。垂栁阴阴苏小家,满湖飞燕趂杨花。繁华一去风流减,今日横堤几树鸦。」又次韵王侍郎《游湖诗》:「绮席新凉舞袖偏,赏心输与使君専。螺杯注酒揺红浪,彩扇题诗染緑烟。一镜湖光开晓日,万家花气涨晴天。涌金门外春如海,画舫笙歌歩歩僊。」奉化戴帅初表元,宋太学生也。入元不仕。其《湖上赠歌者》一絶,有故国之思焉。诗云:「牡丹红紫艶阳天,檀板朱丝锦色笺。头白江南一尊酒,无人知是李龟年。」又陈刚中《湖上感旧》诗,属意畧同。诗云:「昔日朱楼拥翠钿,女墙犹在草芊芊。东风第六桥边栁,不见黄鹂见杜鹃。」黄晋卿溍,义乌人。至正初,为浙江儒学提举。工文章,奬引后进。不喜华冶。有《西湖舟中》诗云:「黄尘乌帽媿平生,对客犹称旧姓名。此事正堪三太息,秪今忍负四难并。放舟乍落空蒙境,送酒元无窈窕声。金谷兰亭嗟已矣,不妨时暂濯吾缨。」又送凌吉叟《杭州教授》诗:「浙水西入州,维杭实名都。古来万人海,逐逐无贤愚。况兹百年后,淳朴古不如。翩翩谁家儿,白马骄路隅。春风樊楼醉,一笑百斛珠。亦有朱门客,齐讴间吴歈。绡绮散烟雾,缤纷被僮奴。可怜彼蚩蚩,久为红尘驱。颓俗如波澜,孰障羣流趋。又如败屋壁,风雨须人扶。博士非冗官,岂即无良图。当令歌舞场,化作弦诵区。行矣循所务,辞章信其余。春风惨别衣,晴沙秀寒芦。何以赠子行,白云不可呼。聊持狂者言,用比貂襜褕。」刘师鲁,汶鄜王琦六世孙也。元时占籍钱唐,以文章淑后,进黄文献公溍赠之诗云:「邂逅神交十载余,清风落月几愁予。何言此日同倾盖,胜读平生未见书。天上玉堂容可到,山中金匮得长虚。故多余事宜商略,可待秋风怨索居。」其时有刘声之濩,亦与齐名。洪武初,俱祀于乡贤祠。贡友初者,贡师泰尚书族子也。宣城人。至正间,师泰为浙江行省叅政,遂侨寓钱唐。友初自上都还钱唐也,师泰赠之诗云:「嗣宗诸侄仲容贤,客路飘零雪满颠。曾为颂椒留子美,却思戏蜡爱僧虔。十年湖海三杯酒,百里溪山一钓船。何日兵戈得休息,敬亭春雨共归田。」友初诗才清丽,但纎秾乏骨。其《湖上春归》诗:「涌金门外栁如金,三日不来成緑阴。折得长条入城去,教人知道巳春深。」《吴山游女》诗:「十八姑儿浅淡妆,春衣初试桺芽黄。三三五五东风里,去上吴山答愿香。」独送戴伯贞还广西一律云:「桂江烟水接潇湘,逐客南归路道长。巻里漫多新制作,箧中犹是旧衣裳。逢人尽说官如水,老我相看鬂巳霜。此去莫教音问断,鴈飞今喜过衡阳。」叙事委曲而感慨系之,出诸作之上。张行中挽贡友初诗:百年心事复谁知?过海人传俊逸诗。懒聴朝鸡全晚节,惯骑官马说当时。文章自叹无遗荫,氷玉还看有故枝。一代风流俱巳矣,晓星残月不胜悲。黄金台上草芊芊,掉臂东风四十年。对客半开青白眼,写懐漫赋短长篇。玉堂春梦烟云外,茅屋秋风浙水边。惆怅清魂招不返,空歌楚些泪澘然。邓林,南海人。初名观善,以南昌教授擢吏部验封主事。成祖改名林。后坐法谪戍保安,遇赦,晚居杭州。诗文为一代所推重。尝于保安留别傅存斋诗云:「两鬂西风吹断蓬,杖藜扶病看秋容。菊花浑似诗人瘦,山色不如归兴浓。紫塞一杯桑落酒,彤庭五夜未央钟。燕鸿岐路东西去,此后相思意万重。」又《春夕旅懐》云:「万里东风故国情,十年几度鳯凰城。衡阳鴈尽春三月,巫峡猿啼夜二更。席上狂言因酒得,镜中华发为愁生。静观富贵如云转,拂袖归来任俗争。」《五月十三日入杭诗》:「逰遍江湖未到杭,不知人世有天堂。六桥花栁丹青兴,九陌楼台锦绣妆。北米南柴夸物产,朝歌暮宴乐时康。逐臣何幸蒙寛恤,到此浑忘是异乡。」《僦屋里仁坊诗》:「谪居何处好逍遥,仁里深深逺市嚣。夜色满帘湖上月,秋声到枕海门潮。上林鹓侣空相忆,南浦鸥羣苦见招。覆载无私天地阔,暂容闲散在渔樵。」《游南屏不偶诗》:「兰佩荷裳竹箨冠,清癯无奈朔风寒。饭堂钟罢来何晚,雪夜舟回兴巳阑。俗状尘容劳意马,天光云影动情澜。石头有路终须到,共聴吾师说六观。」

译萨都剌,字天锡,风流俊逸不亚于铁崖,曾有《西湖绝句六首》:“在涌金门外登上湖船,狂客风流使我想起往年。十八岁的女子摇着小船,隔船笑着掷来买花钱。少年豪饮,醉后忘记归去,不知不觉湖船缓缓移动。水面夜凉,银烛微小;越地女子低声歌唱,月亮像从眉间升起。紫骝马骄傲地踏过落花泥,这是二月江城雨后的时候。天将破晓,市河春水满涨;小船大半载着吴地女子。爱惜春光,曾在湖船上住宿;酒渴了,吴地女子夜里剖开橙子。忽然听见郎君呼唤自己的小名,转头含笑背向银灯。等郎君喝到半醉,笑着拿纨扇求他题诗。小红帘卷起,春波碧绿;渡水杨花落入砚池。垂柳浓阴笼罩着苏小小的家,满湖飞燕追逐杨花。繁华一去,风流减退;如今横堤上只剩几树乌鸦。”又依王侍郎《游湖诗》的韵作诗:“绮席新凉,舞袖格外轻盈;赏心乐事全让使君独享。用螺杯斟酒,摇起红色波浪;在彩扇上题诗,仿佛染上绿色烟霭。一面湖光映着初升的朝日,万家花气涨满晴朗天空。涌金门外春色如海,画舫笙歌一路,步步都像神仙。” 奉化人戴帅初,字表元,是宋代太学生。入元以后不出仕。他的《湖上赠歌者》一首绝句,寄托着故国之思。诗说:“牡丹红紫,正值艳阳天气;檀板、朱丝、锦色诗笺。江南头发已经白了,独自饮一尊酒;没有人知道我就是李龟年。”又有陈刚中的《湖上感旧》诗,寄意大致相同。诗说:“昔日朱楼拥簇着翠钿女子,城墙女墙仍在,野草茂盛。东风吹拂第六桥边的柳树,却不见黄鹂,只见杜鹃。” 黄晋卿,名溍,义乌人。至正初年,任浙江儒学提举。擅长文章,奖掖引导后辈;不喜欢华丽奢侈。有《西湖舟中》诗说:“面对黄尘,戴着乌帽,愧对平生;在客人面前还称说旧日姓名。这件事正足以让我长叹三声,只是如今怎忍心辜负四种难得的遭遇。放船才进入空蒙境界,送酒却原本没有窈窕歌声。金谷园、兰亭的盛事都已经过去了,不妨时时暂且洗濯我的衣缨。”又有送凌吉叟任《杭州教授》的诗:“浙江之水向西流入州城,杭州确实是著名都会。自古以来人口如海,纷纷而来,不论贤愚。何况到了这百年之后,淳朴之风还不如古代。翩翩是哪家的少年,骑着白马在路旁骄纵。春风中在樊楼醉饮,一笑便值百斛珍珠。也有朱门中的客人,齐声歌唱,间杂着吴地歌曲。轻纱锦绮散如烟雾,纷纷披在童仆身上。可怜那些懵懂百姓,长久被红尘驱赶。颓败的风俗如同波澜,谁能阻挡群流奔涌的趋势?又如破败房屋的墙壁,风雨之中需要有人扶持。教授并非闲散官职,难道就没有良策吗?应当使歌舞场所化为弦歌诵读之区。您去吧,遵循职责所务;辞章文章不过是余事。春风中悲切地为您送别,晴沙旁寒芦秀美。拿什么赠送您远行呢?白云无法呼来。姑且拿狂者的话,来比作貂皮衣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刘师鲁,是汶鄜王刘琦的第六代孙。元代时入籍钱唐,以文章教化后辈,黄文献公溍赠他的诗说:“偶然相逢却如神交,十多年间清风落月使我几多愁苦。哪里想到今日一见如同刚刚交接车盖,胜过读遍平生未见之书。天上的玉堂本来可以到达,山中的金匮却可以长久空置。过去有许多余事应当商量,且等秋风中不要怨恨独居。”当时还有刘声之,字濩,也与他齐名。洪武初年,二人一同祭祀于乡贤祠。贡友初是贡师泰尚书的族侄,宣城人。至正年间,贡师泰任浙江行省参政,于是寄居钱唐。友初从上都返回钱唐时,师泰赠诗说:“贡师泰诸侄中,仲容最为贤能;旅途漂泊零落,白雪已堆满鬓顶。你曾作椒花颂挽留子美,如今却又想起僧虔戏蜡的故事。十年漂泊湖海间,不过三杯酒;百里溪山之中,只有一叶钓船。什么时候战事才能止息?那时我们在敬亭山共沐春雨,回乡耕田。”友初的诗才清丽,但纤巧浓艳而缺少骨力。他的《湖上春归》诗说:“涌金门外柳树如金,三天不来便已成了绿荫。折下一根长柳条带进城去,让人知道春天已经很深了。”《吴山游女》诗说:“十八岁的姑娘化着淡妆,初穿春衣,颜色像嫩柳芽一样黄。三三五五走在东风里,上吴山去还愿、烧香。”唯独送戴伯贞返回广西的一首七律说:“桂江的烟水连接着潇湘,遭贬的客人向南归去,路途遥远。卷中徒然有许多新作,箱中仍是旧衣裳。逢人都说做官犹如流水,我这个老人相看之时鬓发已经斑白。此次离去不要让音信断绝,如今大雁飞过衡阳,令人欣喜。”这首诗叙事曲折,充满感慨,超过了其他作品。张行中挽悼贡友初的诗说:“百年心事又有谁知道?渡海之人传说你有俊逸的诗才。懒得听早朝的鸡鸣,以此保全晚节;惯于骑官马,还在谈说当年。自叹文章没有留下荫庇后人的余泽,却还看见冰玉般的品格有旧日的后嗣。一代风流人物都已经逝去了,面对晓星残月,悲痛难以承受。黄金台上芳草茂盛,挥袖东行已经四十年。面对客人时一只眼睁、一只眼闭,任意写下抒怀的长短篇章。玉堂中的春日美梦已在烟云之外,茅屋中的秋风吹拂着浙水之边。惆怅清魂无法招回,只能徒然歌唱《楚些》,眼泪潸然流下。” 邓林,南海人。起初名叫观善,因为任南昌教授而被提拔为吏部验封主事。明成祖为他改名为林。后来因犯法被贬谪戍守保安,遇到赦免,晚年居住在杭州。他的诗文受到一代人的推重。他曾在保安作诗与傅存斋告别:“两鬓被西风吹得如断蓬,扶着藜杖,带病观看秋色。菊花完全像诗人一样消瘦,山色也不如归乡的兴致浓烈。紫塞边饮一杯桑落酒,宫廷中五更时还未停止的钟声。燕子和鸿雁在岔路上向东西两方飞去,此后相思之意将有万重。”又作《春夕旅怀》说:“万里之外的东风寄托着故国之情,十年间几度经过凤凰城。衡阳的大雁在春三月已飞尽,巫峡的猿猴在二更夜里啼叫。席间的狂言因酒而发,镜中的白发因忧愁而生。静看富贵如云朵流转,拂袖归来,任凭世俗争逐。五月十三日进入杭州时作诗:“游遍江湖还没有到过杭州,不知道人世间竟有天堂。六桥的花柳带来丹青般的兴致,九陌的楼台装扮得如锦绣。北方的米、南方的柴都夸耀物产丰富,早晚歌舞宴饮,享受太平安康。被贬的臣子有幸蒙受宽免抚恤,到这里完全忘了自己身处异乡。”《僦屋里仁坊诗》说:“被贬居住,哪里不能获得逍遥?仁里坊深深地远离市井喧嚣。夜色中,湖上的月光洒满帘子;秋声传到枕边,是海门的潮声。上林苑中鹓鶵的同伴只能徒然相忆,南浦的鸥鸟群苦苦招引我。天地覆盖承载万物而无私,天地如此宽阔,暂且容我闲散地与渔夫樵夫为伍。” 《游南屏不偶诗》说:“佩兰、穿荷衣,戴竹笋壳做的帽子;身形清瘦,怎奈北风寒冷。饭堂的钟声敲完了,我为何来得这样晚?雪夜乘船回来,游兴已经消尽。世俗的形状和尘俗的容貌,使心意疲惫、意马奔波;天光云影摇动着感情的波澜。石头山即使有路,终究还是要走到;共同听我的老师讲说六观。”

锺狂客禧,南海人,甚有诗名。成化中,淮南督理漕运总兵官平江伯陈公鋭取归幕下。过杭,友人招游西湖,寄之诗。锺和曰:「湖光山色最宜秋,君不来招也去游。巳办蜀川千丈锦,为谁今日尽纒头?万顷西湖水贴天,芙蓉杨栁乱秋烟。湖邉为问山多少,每个峰头住一年。」信乎狂客也。杨温甫,孟瑛,四川酆都人。弘治十六年知杭州府,时西湖民间规占者十九。温甫建议于御史车梁、佥事髙江鋭情浚复,而浮言胥动。温甫乃为文谕民曰:「先贤为民,深弘利本,特浚西湖之浸,用溉上塘之田。多厯岁年,渐成湮废。比者乡贤侍郎何公,生长是邦,习知成事,着为三说,辩析百端。伏蒙当道俯念地方,力图浚复。予又职司水土,敢惮劬劳。重惟湖上之园池,尽是豪家之封殖,一旦开毁,百口怨咨。民既伤心,我亦动念。但今民产本昔官湖,民侵于官以肥家,固已干纪;官取于民以复旧,岂为厉民?又惟上塘万顷之田,宿仰西湖千亩之水,水尽湮塞,田渐荒芜,利归于数十家,害贻于千万井。况古人留利物之泽,岂今日启生事之端?幸相导以平心,勿相揺于异说。有以占产自首者,原情免罪,奏请除粮。查得铜钱局及崇兴、崇善、禅智等废寺田,以亩计者数千,地以顷计者盈百,动连阡陌,间附城闉,膏沃可耕,标换如数。况在昔湖田皆揑报之税,于今清籍有新増之粮,新增者至九百而有竒,揑报者几八百而不足,稍加查派,不费更张,决不累民,无患亏赋。予性知执法,心在利民,非势力之可移,惟龟神之是质。凢我父老,率尔乡闾,蚤为迁移,无肆顽梗。观于斯文,公之任怨亦剧矣。」乃以正徳二年二月二日兴工,六月十日歇役,八月十九日续工,九月十二日讫事。日用夫八千人,银二万八千七百余两。聂大年号东轩,临川人,举明经,为仁和县学训导,升教谕。襟懐坦率,有清才,文章流丽,诗复俊逸,而洒翰得李北海遗意。诱育士子,务尽恩义,荐入翰林,修辽金宋三史。卒常作《西湖十景诗》:「苏堤春晓,云树烟花,雾遶堤沙,楼阁朦胧一半遮。三竺钟声催落月,六桥栁色带栖鸦。緑牕睡觉闻啼鸟,绮阁妆残唤卖花。遥望酒旗何处是,炊烟起处有人家。栁浪闻莺云雨后,翻空一派青。苏公堤畔系渔舲,只藏莺鸟春声滑,不起鱼龙夜气醒。游子爱闻停玉勒,佳人倦聴倚银屏。待看三月歌喉老,又见浮波絮作萍。花港观烉,云湖上春来水拍空,桃花浪暖栁阴浓。微翻荇带彩千尺,乱跃萍星翠几重。洲渚此时多避鹭,风云何日去为龙?个中纵有濠梁乐,阔网深罾不汝容。两峰挿云,云屹立,亭亭入杳冥,势雄南北气慿陵。玉簪拔地三千仞,寳葢撑空一七层。天逺不闻风外铎,夜深遥礼月边灯。何当一扫浮云静,俯视东溟看日升。三潭印月,云纤云扫迹,浪花收。塔影亭亭引碧流,半夜冰轮初出海,一湖金水欲镕秋。龙官献璧神光吐,鲛室遗珠瑞气浮。浪说影娥池上景,不知此地有僊舟。曲院风荷,云翠围红綂战纵横,似看吴宫习女兵。飞雪翻空云影乱,游鱼吹浪水纹生。锦裳零落香犹在,铜柱欹斜露半倾。两腋新凉惊酒醒,画船吹送按歌声。平湖秋月,云曾向湖堤夜扣舷,爱看波影弄婵娟。一尘不动天连水,万籁无声客在船。赤壁未醒玄鹤夣,骊宫偏恼老龙眠。朗吟玉塔微澜句,长笑凌空气浩然。南屏晚钟,云栁昏花暝暮云生,隠隠初传一两声。禅榻屡惊僧入定,旅牕偏恼客含情。月随逸韵升鳌岭,风递遗音过凤城。催散游人罢歌舞,玉壶银箭夜初更。雷峰夕照,云宜雨宜晴,晚更宜西湖端可比西施。霞穿楼阁红光绕,云卷笙歌逸韵随山紫翠中樵。唱逺树苍黄外,马归迟。何人解画潇湘景,并与■〈氵烉〉村作二竒?断桥残雪云,醉里曾登白玉梯。东风吹暖又成泥,玉腰螮蝀垂天阔。银色楼台夹岸迷,九井晴添新水活。两峰浓压宿云低,冲寒为访梅花信。十里银沙印马蹄。同陈缉熙泛湖诗:「宿雨初收见两峰,湖光如练泻晴空。画船载酒来天上,青鸟衔花度镜中。檀板歌声无越女,翰林诗句有唐风。相逢莫惜留连饮,明日谁人拾落红?」又《西湖诗》:「西出江城外,烟霞隔世尘。钟声三竺晓,花气六桥春。鸡犬桃源地,笙歌阆苑宾。时平得游赏,忘却宦中身。」《清明与友登寳峰诗》:「江心后浪催前浪,湖上歌声杂哭声。今日重来多感慨,百年能得几清明?」

译钟狂客禧,南海人,很有诗名。成化年间,淮南督理漕运总兵官、平江伯陈锐将他招入幕府带回。经过杭州时,朋友邀请他游西湖,寄诗给他。钟禧和诗说:“湖光山色最适宜秋天,你不来招呼我,自己却去游览。已经准备了蜀川千丈锦,今天究竟要为谁把它全缠在头上?万顷西湖的水贴近长天,荷花、杨柳在秋烟中错落。且问湖边的山有多少,每一座山峰都住上一年。”真可以说是狂客了。杨温甫,名孟瑛,四川酆都人。弘治十六年任杭州府知府。当时西湖民间违规圈占的地方十之有九。温甫向御史车梁、佥事髙江锐建议疏浚恢复湖面,但流言因此一齐涌动。温甫于是写文章晓谕百姓说:“先贤治理百姓,深切弘扬以民利为本的原则,特意疏浚西湖的积水,用来灌溉上塘的田地。经过许多年,逐渐淤塞荒废。近来乡贤、侍郎何公生长于此地,熟悉并了解成事,写成三种主张,辨析了各种问题。承蒙当道官员俯念地方,竭力谋求疏浚恢复。我又掌管水土事务,怎敢害怕劳苦?再想湖上的园池,全是豪家封闭占有的产业,一旦开挖毁除,许多家人都会怨恨叹息。百姓既然伤心,我也不免动念。但如今百姓的产业本来就是从昔日官湖侵占来的,百姓从官府那里侵占土地以肥自己的家,已经确实触犯法纪;官府从百姓手中收回土地以恢复旧制,难道算是虐害百姓吗?再想上塘万顷田地,历来依靠西湖千亩之水;水道全被淤塞,田地逐渐荒芜,利益归于几十家,祸害却遗留给千万家。何况古人留下造福万物的恩泽,难道能说成今天开启滋生事端的开端吗?希望彼此引导,平心静气,不要被异说相互动摇。有以圈占田产的事实自首者,可以根据实情免罪,并奏请免除粮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查得铜钱局以及崇兴、崇善、禅智等废寺的田地,按亩计算的有数千亩,按顷计算的超过一百顷,有的连接成片,田间还毗连城墙,土地肥沃可以耕种,按所占数目登记更换。何况过去的湖田全是捏造申报的税额,如今清理册籍后有新增加的粮税;新增粮税达到九百多,捏报的还不到八百,只要稍加查核分派,不必改动制度,必定不会拖累百姓,也不用担心赋税亏空。我天性只知奉行法令,心中所想只是有利于百姓,并非任何势力可以改变,唯有以神明为证。凡是我乡里的父老,率领你们的乡邻,早早迁移,不要肆意顽抗。看了这篇文章,就知道公所承担的怨恨也太重了。”于是于正德二年二月二日开工,六月十日停工,八月十九日继续施工,九月十二日完工。每天使用民夫八千人,耗银二万八千七百余两。聂大年,号东轩,临川人。考中明经科,任仁和县学训导,升任教谕。他胸襟坦荡直率,具有清雅才华,文章流丽,诗作又俊逸,挥毫书写还得到李北海的遗意。他诱导培育士子,务求尽到恩义;后来被荐入翰林,参与修撰辽、金、宋三史。临终前曾作《西湖十景诗》:“苏堤春晓:云树烟花,雾气环绕堤岸沙地,楼阁在朦胧烟雾中半遮半掩。三竺的钟声催落月西沉,六桥的柳色带着栖息的乌鸦。绿窗中睡醒,听见鸟啼;绮阁里妆容刚残,听见叫卖花朵的声音。遥望酒旗,不知在什么地方;炊烟升起之处,便有人家。柳浪闻莺:云雨过后,翻涌的天空中一片青色。苏公堤畔系着渔船,只收藏莺鸟春日圆润的鸣声,不惊醒鱼龙在夜里的气息。游子喜爱听这声音,停下玉勒;佳人听倦了,倚着银屏。等到看见三月莺歌已老,又见浮在水面的柳絮化作萍。花港观鱼:湖上春来,水面拍击长空;桃花水暖,柳荫浓密。荇菜的彩色叶带微微翻动,萍星纷乱跳跃,翠色层层。此时洲渚上多是躲避的鹭鸟,什么时候风云变化,才能化身为龙?这里纵然有濠梁之乐,宽网深罾也不会容你。两峰插云:云峰高耸直立,亭亭然伸入幽深的高空,气势雄伟,南北两峰气势凌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尺〕 “玉簪峰拔地而起三千仞,宝盖峰撑入天空,犹如一七层高塔。天空遥远,听不见风外的铃铎;深夜遥遥礼拜月边的灯火。什么时候才能一扫浮云,使天空宁静?俯视东海,看太阳升起。三潭印月:纤云已经扫尽踪迹,浪花也收敛了。塔影亭亭,引着碧绿的水流;半夜一轮冰镜似的明月刚从海上升起,满湖金色的水光仿佛要把秋色熔化。龙宫献上宝璧,神光吐露;鲛人居室遗下明珠,瑞气浮动。不要徒然谈说影娥池上的景色,不知道这里才有仙人乘坐的舟船。曲院风荷:翠色环绕红花,荷梗纵横交错,仿佛看见吴宫正在操练女兵。飞雪似的荷花翻向空中,云影纷乱;游鱼吹动水浪,水纹生起。锦绣般的荷衣零落,香气仍在;铜柱倾斜,露水将它半边压低。两腋生出新凉,惊醒了酒意;画船吹笛,送来依着歌声的曲调。平湖秋月:曾经在湖堤上夜里叩舷,喜爱观看波光映弄婵娟。天地相连,纤尘不动;万籁无声,只有客人在船中。赤壁的玄鹤之梦还未醒,骊宫反而惊恼沉睡的老龙。朗声吟诵玉塔微澜的诗句,长笑着凌空而行,意气浩然。南屏晚钟:柳色昏暗,花影迷蒙,暮云升起;隐隐约约先传来一两声钟响。禅床屡屡惊动入定的僧人,旅窗偏偏惹得客人含情。月亮随着清逸的韵律升上鳌岭,风把遗留下的钟声送过凤城。催促游人散去、歌舞停止,玉壶银箭显示夜色刚到初更。” “雷峰夕照:适宜下雨,也适宜放晴,到了傍晚更美;西湖实在可以比作西施。晚霞穿过楼阁,红光环绕;云中传来的笙歌,带着逸韵随山间紫翠之色飘荡。樵夫在远处苍黄的树色外歌唱,马儿迟迟归来。谁能画出潇湘的景色,并把■〈氵烉〉村也画进去,成为两大奇景?断桥残雪:醉中曾登上白玉般的高桥。东风吹暖,积雪又化成泥;如玉带般的虹霓垂向辽阔的天空。银色楼台使两岸迷蒙,九井在晴日中添了新水,水势活泼。两峰浓重地压着低垂的宿云,冒着寒意来探访梅花的消息;十里银沙上印着马蹄。与陈缉熙泛舟湖上诗:“夜雨刚刚收住,显出两座山峰;湖光如白绢,倾泻在晴空。画船载着酒,从天上而来;青鸟衔着花,飞过镜子般的湖面。檀板声中没有越女歌唱,翰林的诗句却有唐人的风调。相逢不要吝惜流连饮酒,明日还有谁来拾取落花?”又作《西湖诗》:“向西走出江城之外,烟霞隔开了尘世。三竺晓钟传来,六桥春日花气袭人。鸡犬声中的桃源之地,笙歌声中的阆苑宾客。时世太平能够游览赏玩,便忘却了自己身在官场。又作《清明与友登宝峰诗》:“江心的后浪催赶着前浪,湖上的歌声夹杂着哭声。今天重新来到这里,感慨很多;人生百年,能有几个清明?”

聂大年诗翰著名一时,而不得预京衔。或曰:大年在钱唐时,尝署桃符云:「文章髙似翰林院,法度严如按察司」,以此见忤达官。晚年被征修史,至京而卒。时人比之梅圣俞,宜也。其初度日写懐诗云:「五十一年车下坡,又逢初度意如何?床头渐觉黄金少,镜里还怜白髪多。人笑能诗贫杜甫,天容善饭老廉颇。相知惟有梅花在,自折南枝伴醉歌。」又次答祖芳云:「几年逺别喜重过,白首相看奈老何?富贵不来真有命,齿牙虽脱尚能歌。频沽市酝消残烛,遥指天星出绛河。惟有与君情莫逆,他人平地起风波。」呜呼!四海交游,岂止一祖芳而已哉?葢以寡合有激而云然耳。刘邦彦哭大年诗:「京邸凄凉寄病身,俄闻鵩鸟上承尘。共嗟贾谊年华促,自顾虞翻骨相屯。千里音书成永诀,九重泉路隔交亲。伤心今夜东轩月,空照先生漉酒巾。」聂大年之掌教仁和也,厯官九年,不以家眷自随。尝有答内子寄衣诗云:「山妻怜我旧苏秦,寄得衣来穏称身。落日故园歌白苎,秋风京洛染缁尘。同心意重思偕老,结髪情深不厌贫。万里不如归去好,几多衣锦夜行人。」又有谕儿軰诗云:「四儿五岁六儿三。莫与肥甘习口甜,清白传家无我愧。诗书世业要人担三餐淡饭何须酒。一筯黄虀略用盐闻说有人曽饿死,算来原不为官亷。」覩此髙风可想矣。聂大年在仁和时,山西、湖广、广东、广西咸以秋闱校士致聘,大年辞不往,寄之诗云:「名藩校艺,遣征书,使者频烦走传车。老大难行太行路,平生厌食武昌鱼。五羊城古僊游逺,八桂云寒树影踈。寄语天涯好知巳,莫因词赋荐相如。」聂大年尝赋卜算子二首,葢自况也。词云:「杨栁小蛮腰,惯逐东风舞。学得琵琶出教坊,不是商人妇。忙整玉搔头,春笋纎纎露。老却江南杜牧之,懒为秋娘赋。粉泪湿鲛绡,只怨郎情薄。梦到巫山第几峰,酒醒灯花落。数日尚春寒,未把罗衣着。眉黛含颦为阿谁,但悔从前错。」马浩澜和云:「歌得雪儿歌舞得,霓裳舞。料想前身跨凤僊,合作萧郎妇。颜色雪中梅,泪点花梢露。云雨巫山十二峰,未数髙唐赋。花压鬂,云低风透罗衫薄。残梦瞢腾下翠楼,不觉金钗落。几许别离愁,犹自思量着。欲寄萧郎一纸书,又怕归鸿错。」孙太初,一元号太白山人。正徳中流寓西湖,或曰安化王裔,避乱诡姓名。修髯晳面,丰仪潇洒,望之宛然神僊也。诗思清逸,有烟霞气。其跨驴游西山天竺寺诗:「秋叶满林吹乱红,秋光半在山寺中。老衲迎门解幽事,一见呼我长髯公。薫炉相对坐终夕,松声泉韵何冲融。独鹤隔竹向人立,欲鸣未鸣幽意同。」气酣日落,豪兴发,诗成三绕青桂丛。造物小儿玩人世,俯仰何必悲无穷。布袍斗笠自髙格,狂歌醉舞惊山翁。归来明月散林影,驴背仰笑秋山空。秋晚眺镇海楼诗:「楼上轻云散女陴,楼前狂客独支颐。江当夕照半添色,诗与秋山两鬪竒。朩叶无言时序暮,尘寰多事杖藜知。只应又被渔郎笑,雨细风斜归去迟。」登吴山絶顶望江潮诗:「独倚危岑岸接■〈罒离〉晚潮初上练痕齐。乱挝鼍鼓妖蛟舞,倒卷银山海日低。弓弩千年人去后,帆樯万里望中迷。慿谁唤起眉山老,为诵钱王庙里题。」西湖之改名髙士湖也,孙太白自序云:「正徳乙亥孟春十四日,予与石川子泛舟西湖。时石川子着方山冠,予戴华阳巾,被髙士服,把酒四望。予顾谓石川子曰:『昔青莲居士李白与尚书郎张谓泛沔州南湖,因改为郎官湖。今日予与子游,颇追迹前事,西湖因可为髙士湖矣。』石川子大笑,酹酒于湖,命予诗纪之。予时已烂醉,即信口长短成篇,不窜易一字云:『我闻唐家李白,一世贤,郎官之湖至今传。我今与子继其迹,胜事岂许昔人専。方冠野服兴不减,驾船载酒凌苍烟。千山万山两岸如羣龙蜿蜒,尽在几席前。青天落杯底,白日行舟邉。鼋鼍突兀波面出,大鱼小鱼争避船。君把斗酒我歌扣舷,天风下来云叶翩翩。烂醉骑鲸逰昆仑巅。』」

译聂大年的诗和书法在当时都很有名,却没有机会列入京衔。有人说:大年在钱唐时,曾在桃符上题写:“文章高过翰林院,法度严如按察司。”因此触犯了达官贵人。晚年被征召入京修史,到了京城便去世了。当时人们把他比作梅圣俞,是恰当的。他初度日写怀诗说:“五十一年人生如车下坡,又逢生日,心情如何?床头渐渐觉得黄金少,镜中还怜惜白发多。人们笑我能写诗却像贫穷的杜甫,苍天却容我像善于饮食的老廉颇一样长寿。相知的只有梅花还在,我亲自折下南枝,伴着醉意歌唱。”又作《次答祖芳》说:“多年远别,欣喜再次相逢;白首相对,又怎奈何年老?富贵不能到来,确实是命运;牙齿虽已脱落,还能歌唱。频频买来市上酿的酒,消磨将尽的蜡烛;遥指天上的星辰,它们从绛河升出。只有我与你情意最为契合,其他人却能在平地上掀起风波。”唉!天下四海的交游,难道只有一个祖芳吗?大概是因为他与人少有契合,心中有所激愤,所以才这样说。刘邦彦哭悼大年诗说:“京城宅邸凄凉,寄身病中;忽然听说鵩鸟飞上屋梁。大家都叹息贾谊年寿短促,也自顾如虞翻一般命运困顿。千里之外的音书成了永诀,九重黄泉之路隔断了交亲。伤心今夜东轩的月亮,徒然照着先生滤酒的头巾。” 聂大年掌教仁和时,历任官职九年,没有把家眷带在身边。他曾有一首答复妻子寄来衣服的诗:“我的山妻怜惜我这个旧日苏秦,寄来的衣服穿在身上很合体。夕阳下,故园唱着《白苎》歌;秋风中,京洛染上了黑色尘土。同心相爱,情意深重,愿与你白头偕老;结发夫妻情深,不因贫穷而厌弃。相隔万里,不如归去最好;有多少穿着锦衣的人,夜里却像在黑暗中行走。”又有告诫儿辈的诗:“四儿五岁,六儿三岁。不要习惯肥甘厚味、贪图口甜;清白传家,我便无所惭愧。诗书这一世代相传的事业,需要有人承担。三餐吃淡饭,何必一定要有酒?一筷子拌黄齑,略微用些盐。听说有人曾经饿死,算来原来并不是因为做官清廉。”由此可想见他的高尚风操。聂大年在仁和时,山西、湖广、广东、广西都因为秋闱主持校士而派人聘请他,大年推辞没有前往,并寄诗说:“名藩主持考试,派人送来征聘书;使者频繁奔走,乘着传递公文的车辆。年老了难以走太行山路,平生又厌恶吃武昌鱼。五羊城古老,仙人游踪遥远;八桂之地云寒,树影稀疏。寄语天涯的好知己,不要因为我的词赋而推荐我这个相如。” 聂大年曾作《卜算子》二首,大概是借词自况。词说:“杨柳有纤细的小蛮腰,习惯追逐东风起舞。学会琵琶后从教坊出来,却不是商人的妻子。忙着整理玉簪,纤细如春笋的手指露出。江南的杜牧之已经老了,懒得再为秋娘作赋。粉泪沾湿鲛绡,只怨郎君情意淡薄。梦中来到巫山的第几座峰,酒醒时灯花已经落下。过了几天春寒仍在,还没有穿上罗衣。眉黛含愁,为的是谁?只是后悔从前做错了。”马浩澜和词说:“歌唱能胜过雪儿,舞蹈能胜过霓裳。想来前身是骑凤的仙女,今生应当成为萧郎的妻子。容颜如雪中的梅花,泪点像花梢上的露珠。巫山云雨十二峰,还没有算上高唐赋。花压鬓边,云低风从薄罗衫中透入。残梦朦胧,走下翠楼,不知不觉金钗落地。多少离别的愁绪,至今仍在思量。想寄给萧郎一封书信,又怕归来的鸿雁传错。” 孙太初,名一元,号太白山人。正德年间流寓西湖,有人说他是安化王的后裔,为躲避战乱而改换姓名。他长髯白面,仪容丰美潇洒,远远望去宛如神仙。诗思清逸,带有烟霞之气。他骑驴游西山天竺寺时作诗:“秋叶铺满树林,被风吹得纷纷乱红;秋日的光彩有一半在山寺之中。老和尚迎到门前,解说幽深的事理,一见我便称我为长髯公。面对香炉相坐直到夜深,松声泉韵多么和谐融洽。孤鹤隔着竹林向人站立,想鸣叫却未鸣叫,幽静的心意正相同。酒兴酣畅直到日落,豪情兴发,诗成后绕着青桂丛走了三遍。造物这个小孩把人世当作玩物,俯仰之间何必悲伤无穷?穿布袍戴斗笠,自有高雅格调;狂歌醉舞,惊动山中的老人。归来时明月散落林间影子,驴背上的我仰天大笑,秋山一片空旷。秋晚眺望镇海楼诗:“楼上的轻云散开,如同女子的城垣;楼前只有狂客独自托腮。江水映着夕阳,半边增添了色彩;诗与秋山共同争奇。树叶默默无言,时序已晚;尘世多事,只有藜杖知道。只怕又要被渔郎嘲笑,细雨斜风中归去得太迟。登吴山绝顶望江潮诗:“独自倚靠高险的山峰,山岸连接着■〈罒离〉,傍晚潮水刚涨,像白绢一样齐整。乱擂鼍鼓,妖蛟起舞;银山似的潮头倒卷而来,海上日影低垂。” “弓弩历经千年,人在此后已经离去;万里之外的帆樯,在视野中迷蒙难辨。凭谁把眉山老人唤醒,为我诵读钱王庙里的题诗?” 西湖改名为高士湖这件事,孙太白在自序中说:“正德乙亥年孟春十四日,我和石川子泛舟西湖。当时石川子戴着方山冠,我戴着华阳巾,穿着高士服,手持酒杯向四面眺望。我回头对石川子说:‘从前青莲居士李白与尚书郎张谓泛舟沔州南湖,于是把它改名为郎官湖。今天我和你游览这里,很可以追随前人的事迹,西湖因而也可以称为高士湖了。’石川子大笑,把酒洒在湖中祭奠,命我作诗记下这件事。当时我已经醉得酩酊大醉,便随口写成长短不齐的一篇,一字也没有改动,说:‘我听说唐朝的李白,一世贤明;郎官湖的名字至今流传。我如今和你继承他的足迹,这样的盛事哪里能让前人专美?戴方冠穿野服,兴致毫不减退;驾船载酒,凌越苍茫烟霭。千山万山,两岸如群龙蜿蜒,全都在几席之前。青天落入酒杯底,白日从船边运行。鼋鼍突兀地从波面探出,大鱼小鱼争相躲避船只。你拿着一斗酒,我歌唱并叩击船舷;天风吹来,云叶翩翩。醉得酩酊大醉,骑鲸游到昆仑山巅。’”

孙太白之寓西湖也,与闽人郑继之善。夫善其梦继之诗云:「不见平生郑广文,风尘侧望隔青云。殊方物色偏怜客,雨夜灯花频梦君。隔叶山鸠髙自语,避人江鹳独为羣。眼中世事堪惆怅,塞北音书久未闻。」郑继之久不过湖上,奉简诗:「恠尔狂吟客,不过湖水濵。宁遭官长骂,莫待野人嗔。云外乌藤杖,水邉白鹭巾。相看只自好,空送月华新。」郑继之寄孙太白诗:「吴门往日聴谈玄,塞鴈江鳞动来年。闻尔独居水西寺,与谁同泛六桥船。鱼翻荇蔕锦不乱,鸟下蘼芜青可怜。拟把郫筒共梅蕋,兼程定得小春天。」又云:「为问山人孙太初,交情岁晚莫教踈。孤山梅蕚春相恼,满地松苓日自锄。江夏肯容檷处士,茂陵初卧马相如。知君不废苕溪钓,书帛能无寄鲤烉。」西湖过孙山人旧隠诗:「荒迷更踏西湖路,露舄云裳空六桥。涕泪翻悲竹林宴,笛声月色傍中宵。醉歌乱诧烉龙出,此地曽传麟鳯标。今日孤山最孤寂,梅花桂树更萧条。」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二

(明)田汝成 撰

○才情雅致

罗昭谏隠新城人,博物能诗。唐昭宗时游京师,不遇,归谒武肃王,辟为钱唐令,寻掌书记。时镠初授鎭海军节度,命沈崧草谢表,盛称浙西繁盛,成以示隠,隠曰:“是自贾征索也。”请更之,乃极言兵火凋弊,有“天寒而麋鹿来游,日暮而牛羊不下”之语。廷臣见之曰:“此罗隠词也。”又贺昭宗更名曅表曰:“左则姬昌之半字,右则虞舜之全文。”京师称为诸鎭第一云。然性傲睨,好议评臧否,探隠命物,往往竒中,故至今杭人称“前定不爽者”,犹云罗隠题破也。潘逍遥阆,钱唐人,以诗名。宋太宗将官之,辞不就。与王继恩善,继恩败,捕之,遁弗得。咸平初,京尹収系之,眞宗赦其罪,以为滁州叅军,卒于泗上。初,阆在钱唐,与道士冯徳之约归骨于天柱山,徳之囊其骨归塟焉。阆与王元之孙何、栁开、魏野最厚,暇则放懐湖山,随意吟咏,人目为谪仙云。尝有钱唐晚归诗一首,祖无择以为不减刘长卿也。诗云:乆客见华髪,孤棹桐庐归。新月无私照,落日有余辉。渔浦风水急,龙山烟火微。时闻沙上鴈,一一背人飞。又有过华山诗云:高爱三峰揷太虚,帚头吟望倒骑驴。旁人大笑从他笑,终拟移家向此居。好事者画为图,魏野赠诗云:昔贤放志多狂怪,若比而今总未如。从此华山图籍上,又添潘阆倒骑驴。又夏日宿西禅院诗:此地絶炎蒸,深疑到不能。夜凉知有雨,院静似无僧。枕润连云石,牕明照佛灯。浮生多贱骨,时日恐难胜。苏子瞻深喜之。沈文通,遘钱唐人。皇佑初举进士,后知杭州。踈儁博达,明于吏治,令行禁止。以公钱嫁民间孤女数百人。倡优养良家子者,夺归其父母。善遇僚属,皆甘心为之耳目。刺闾巷长短,尝禁捕西湖鱼鳖。故人居湖上,蟹夜入其篱,适会客食之。旦诣府,遘迎语曰:“昨蟹美乎?”客惊谢。尝凿井引湖水,以便民,至今称“沈公井”。其送施密守钱唐诗云:“塞外风烟河上尘,归来始觉二毛新。承明自厌频趋直,沧海还思一濯巾。幕府旌旗初压境,画船歌吹便行春。湖山满目旧游在,何日从公醉紫莼?”所著有《西溪集》。沈睿达,辽遘弟也。趣操高爽,能诗。王安石甚重之,有“风流谢安石,潇洒陶渊明”之称。坐法,流池州,得九华、秋浦间,喜曰:“使我自择,不过尔耳。”筑室齐山,名曰云巢。所著有《云巢编》,苏、黄皆与倡和。沈存中括,遘从父也。举进士,编校昭文书籍。定三岁郊丘之制,考浑仪、景表、五壶浮漏,造新厯。募天下上太史古书,神宗称善。忤蔡确,出知延州。募轶羣之士,得彻札、超乗者千余。时朝廷出宿卫兵戍鎭,赏赉至再而不及鎭兵。括以为卫兵虽重,而无岁不战者鎭兵也。赏不均,且召乱。乃藏勅而矫制,赐缗钱以驿闻。诏报嘉之。括博学,善文而喜诙谐。刘贡父尝诣之,值括澡体盆中,便恸哭。括惊问故,贡父曰:“死矣,盆盛括。”括亦大笑。所著有《长兴集》《笔谈》。闗子渊沼杭州人,元佑间为翰林学士,将辞归隠,士孔夷赠之诗云:「呉越声飞二十年,缁衣空复叹遗编。紫芝眉宇风尘外,太白文章锦绣前。可是石渠方载笔,未应水国要归田。他年雪里相逢处,能记骑驴孟浩然。」其清标絶俗如此。强几圣至钱唐呉山里人,刻苦攻诗,韩魏公甚重之。所著有《祠部集》。其戏赠贾麟自睦来杭,将复如苏诗:「春风那解系狂游,朝醉桐江暮栁州。大手千篇随地扫,一身四海学云浮。荣名不落闲霄梦,退筑聊为晚岁谋。老橘残鲈犹有兴,片心歘起洞庭舟。」周美成,邦彦,钱唐人。踈隽少检,不为州里推重。而博涉百家,元丰初,游京师,献《汴都赋》,神宗竒之。累官徽猷阁待制,提举。能自度曲,制乐府长短句,词韵清蔚,名其居曰「顾曲堂」。其所制《意难忘》:「云衣染莺黄,爱停歌驻拍,劝酒持觞。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檐露滴,竹风凉。■〈扌弃〉剧饮淋浪,夜渐深。笼灯就月,仔细端详。知音见说无双解,移宫换羽未怕周郎。长颦知有恨,贪耍不成妆。些个事,恼人肠。试说与,何妨?又恐伊寻消问息,瘦减容光。」其词格大率类此。

译孙太白寄居西湖时,和福建人郑继之交好。他因思念郑继之而作诗:“不见平生的郑广文,身在风尘中,隔着青云遥遥相望。异地的景物使我尤其怜惜客居之人,雨夜灯花频频使我梦见你。隔着树叶,山鸠高声自语;江边的鹳鸟避开人群,独自成群。眼前世事足以令人惆怅,塞北的音书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郑继之很久没有到湖上来,孙太白写信相邀作诗:“责怪你这个狂吟的客人,竟然不过湖水之滨。宁可遭到官长责骂,也不要等到被野人嗔怪。云外带着乌藤杖,水边戴着白鹭巾。彼此相看只觉得这样最好,徒然送走又一轮新月。郑继之寄给孙太白的诗:“往日在吴门听你谈论玄理,塞外的大雁、江中的鱼鳞传递着来年的消息。听说你独自居住在水西寺,和谁一起泛舟六桥?鱼儿翻动荇菜根,锦色水面并不凌乱;鸟儿落在蘼芜草上,青色惹人怜爱。想带着郫筒酒和梅花花蕊同饮,兼程赶去,一定能遇上小春时节。”又说:“请问山人孙太初,年岁将晚,交情不要使它疏远。孤山的梅蕊在春日相互撩惹,满地松苓每天自己锄取。江夏人肯容纳祢处士,茂陵之中马相如刚刚卧病。知道你不会荒废苕溪垂钓,书信和帛书怎么能不寄来,如同寄鲤鱼传书?”《西湖过孙山人旧隐》诗说:“荒凉迷蒙之中再次踏上西湖路,露水沾湿鞋子,云霞般的衣裳徒然映着六桥。” “眼泪纵横,反而更悲伤竹林宴集;笛声与月色陪伴着深夜。醉中放歌,胡乱惊叹蛟龙腾出;这个地方曾经传说有麒麟凤凰的标志。如今孤山最为孤寂,梅花和桂树更加萧条。”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二 (明)田汝成撰写 ○才情雅致 罗昭谏(罗隐)是新城人,博学多闻,能写诗。唐昭宗时游历京师,没有得到任用,回来拜见武肃王,武肃王征召他任钱唐令,不久又掌管书记。那时钱镠刚被授为镇海军节度使,命沈崧起草谢恩表,极力称颂浙西的繁盛,写成后拿给罗隐看。罗隐说:“这简直是替贾征索作的。”于是请他修改,便极力陈说兵火之后的凋敝,有“天寒时麋鹿来游,日暮时牛羊不下山”的话。朝廷大臣看后说:“这是罗隐的文辞。”他又写贺昭宗改名曅的表文说:“左边是姬昌名字的一半,右边是虞舜名字的全文。”京师称它为各藩镇贺表中的第一篇。据说他性情傲慢,喜欢议论评判人的好坏,探察隐微、推测事物,往往奇验,所以直到今天杭州人称预言前定而不会出错的事,仍说是“罗隐题破”的。潘逍遥名阆,是钱唐人,以诗著名。宋太宗准备授予他官职,他推辞不接受。他与王继恩交好,王继恩败后,朝廷捕捉潘阆,他逃走而未被捕获。咸平初年,京兆尹把他收捕拘禁,真宗赦免了他的罪,把他任命为滁州参军,后来死在泗水一带。当初潘阆在钱唐时,和道士冯德之约定死后把遗骨葬在天柱山,冯德之便把他的遗骨装在囊中带回去安葬。潘阆与王元之的孙子王何、柳开、魏野最为交厚,有空便纵情游赏湖山,随意吟诗,人们把他看作谪仙。他曾写《钱唐晚归》诗一首,祖无择认为不比刘长卿的诗差。诗说:久客漂泊已见白发,独自划船从桐庐归来。新月无私地照耀大地,落日西沉仍留下余晖。渔浦风急水也急,龙山上炊烟灯火依稀。时时听到沙滩上的雁声,一只只背对着人飞去。他又写《过华山》诗说:我偏爱三座山峰插入太虚,便拿着扫帚吟诗远望,倒骑着毛驴。旁人尽管大笑,任他们笑去,我终究打算搬家到这里居住。好事者把这画成图,魏野赠诗说:从前贤人放纵心志,多有狂放怪异之举;若与如今相比,全都还不如。从此华山的图籍上,又添了一幅潘阆倒骑毛驴图。他又有《夏日宿西禅院》诗:这里完全没有暑热蒸腾,我深深怀疑已经到了无法再往里的地方。夜里凉下来,知道将要下雨;庭院寂静,仿佛没有僧人。枕边是润泽如云的石头,窗户明亮,映照着佛前的灯火。浮生在世多是卑微之身,只怕时日难以承受。苏轼非常喜欢这几句诗。沈文通,名遘,是钱唐人。皇祐初年考中进士,后来任杭州知州。他性情疏放俊逸而通达博识,明晓吏治,政令一出,人人遵守。曾用公款为民间数百名孤女置办婚嫁。倡优收养良家子女的,便夺回孩子交还给其父母。他善待属官,属官都心甘情愿地替他充当耳目。他探察街巷中的各种情况,曾经禁止捕捉西湖中的鱼鳖。有位故人住在湖边,螃蟹夜里爬进篱笆,正好遇上客人来,便把螃蟹拿来给客人吃。第二天早晨到府衙,沈遘迎上去问:“昨天的螃蟹味道好吗?”客人惊惶道谢。他曾经凿井引入湖水,方便百姓使用,直到今天人们还称为“沈公井”。他送施密出任钱唐太守的诗说:“塞外风烟夹杂着河上的尘土,归来才觉察两鬓新添了白发。身在承明殿,已经厌倦频繁入直;仍思念沧海,还想洗一洗头巾。幕府旌旗刚刚压临境内,彩船歌吹便开始游春。湖山满眼仍是旧日游踪,什么时候能跟随您醉饮紫莼呢?”著有《西溪集》。沈睿达是沈遘的弟弟。他志趣操守高尚爽朗,能写诗。王安石非常器重他,称赞他有“风流如谢安石,潇洒如陶渊明”的风度。他因犯法获罪,被流放到池州,到了九华山、秋浦之间,高兴地说:“即使让我自己选择地方,也不过如此罢了。”他在齐山筑室,取名为“云巢”。著有《云巢编》,苏轼、黄庭坚都曾与他唱和。沈存中名括,是沈遘的叔父。他考中进士,负责编校昭文馆的书籍。他制定每三年举行郊丘祭祀的制度,考察浑仪、景表、五壶浮漏,制造新历法。他招募天下人进献太史所藏古书,神宗称赞做得好。后来他触犯蔡确,被调出任延州知州。他招募流散在外的各类人才,得到能贯通札记、善于骑乘的人一千多人。当时朝廷派出宿卫兵去戍守边镇,赏赐发到第二次仍没有给边镇士兵。沈括认为,宿卫兵虽然地位重要,但年年作战的却是边镇士兵;赏赐不均,必将召致祸乱。于是他把诏敕藏起来,假托皇帝命令,赐给边镇士兵缗钱,并通过驿站上报朝廷。诏书回复嘉奖了他。沈括博学多才,擅长文章而且喜欢说诙谐话。刘贡父曾去拜访他,正赶上沈括在澡盆里洗澡,便放声痛哭。沈括惊问原因,刘贡父说:“你死了,澡盆里装着个‘括’。”沈括也大笑起来。著有《长兴集》《笔谈》。关子渊名沼,是杭州人。元祐年间任翰林学士,将要辞官归隐,士人孔夷赠诗给他说:“吴越之间声名传播了二十年,穿着黑衣却徒然感叹遗留下来的文章。紫芝般的眉宇超出尘世,太白般的文章胜过锦绣。难道正要在石渠阁执笔著述,未必水乡就需要归田。来年在雪中相逢的地方,还能记得骑驴的孟浩然吗?”他的清正风标超凡脱俗,就是如此。强几圣名至,是钱唐吴山里人。他刻苦钻研诗歌,韩魏公非常器重他。著有《祠部集》。他戏赠从睦州来到杭州、将要再去苏州的贾麟诗说:“春风哪里懂得系住我这狂放的游兴,早晨在桐江醉酒,傍晚又到柳州。大手笔写成千篇文章,随处挥洒;一身走遍四海,像浮云一样漂泊。荣名不落入闲散的云霄之梦,退居筑室姑且作为晚年的打算。老橘和残鲈仍然兴味未尽,一片心忽然又想乘洞庭湖上的船。” 周美成名邦彦,是钱唐人。他性情疏放俊逸,少年时不拘小节,所以不受州里人推重。但他广泛涉猎诸子百家。元丰初年游历京师,进献《汴都赋》,神宗认为奇异,后来逐步升任徽猷阁待制、提举。他能自己创制曲调,制作乐府长短句,词的音韵清丽丰茂,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顾曲堂”。他所作《意难忘》说:“云彩般的衣裳染上黄莺的嫩黄,喜爱她停歌停拍,劝我举杯饮酒。低垂的鬓发像蝉翼的影子在动,私语之间散发着唇脂的香气。檐头露珠滴落,竹间清风凉爽。■〈扌弃〉尽兴畅饮,任酒意淋漓。夜渐渐深了,提着灯靠近月光,仔细地端详。听说知音没有人能比得上,移宫换羽也不怕成为周郎。长久皱眉,知道心中有遗恨;贪玩嬉戏,来不及装扮。这样一些事情,真叫人心烦。试着说给你听,又有什么妨碍?又怕你寻找消息,面容因消瘦而失去光彩。”他的词大多都是这样的格调。

美成晚归钱唐,梦中得《瑞鹤仙》词一阕,云:“悄郊原带郭,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斜阳映山落,敛余红,犹恋孤城。栏角凌波步弱,过短亭,何用素约?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不记归时蚤暮,上马谁扶?醒眠朱阁,惊飙动幕,犹残醉,遶红药,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任流光过却,归来洞天自乐。”未几,方腊乱,自桐庐入杭,时美成方宴客,仓皇出奔,趋于西湖坟庵,适际残冬,落日在山,忽逢故人之妾奔逃而来,乃与小饮于道旁旗亭,闻莺声于朩杪。少焉分背,抵庵,尚有余醺,困卧小阁之上,恍如词中所云。逾月入城,故居皆遭蹂践矣。后得请提举洞霄宫,而终老焉。白廷玉,珽,钱唐人。博综经史,所著有《湛源集》。方回、刘辰翁称其诗逼陶、韦,书逼颜、栁。尝着《西湖赋》二首,考据精核。其《湖楼玩雪》诗:「上湖十里卷帘中,幻出瑶华第一宫。山势蹴天银作浪,栁行扑地玉为虹。渔蓑鹤氅同为我,雀舌羊羔不负公。」明日鳯城朝退,蚤一鞭,曾约试吟骢。《湖居杂兴》诗:「御舟初出赏春菲,传是诸王与后妃。香雾渐深帘幕暗,日斜惟见淡黄衣。脉脉吹香屋角梅,背风移烛小帘开。鳯城几日元宵近,一片箫声水上来。」龙舟晓发断桥西,别有轻舟两两随。春色可人晴较穏,酒家争出栁梢旗。相国平泉水竹居,呉山花石世间无。游人马上休回首,一半春风在里湖。雨后林深夏亦秋,一葫芦酒在船头。醉来深入荷花去,卧看青天飞白鸥。三贤犹得仰高风,冠服虽殊气味同。后五百年无继者。桃花含笑夕阳中,车鱼人散水风腥。雨色凉分栁外晴,回首夕阳都落尽。忽然东向数峰明,万树芙蓉两蕊宫。秋风开遍水边丛,白墙遮尽红墙出。只见红墙一半红。《酒边赠朱处士》诗:「乌葛唐巾白苎裘,扫庭终夕共淹留。醉中谈论心犹壮,老去歌欢泪亦流。对客呈诗如献佛,课儿收橘当封侯。明年好理西风棹,重约三呉烂漫游。」叶太白,李,钱唐人,或曰富阳人。贾似道当国时,行公田、闗子两法,民间苦之。李上书力诋,且献钞式以代闗子。似道怒,黥流岭南。及似道败,赦还,而似道亦有漳州之谪,相值于途,太白赠之词云:「君来路,吾归路,来来去去何时住?公田闗子竟何如?国事当时谁与误?雷州戸,崖州戸,人生会有相逢处。客中颇恨乏蒸羊,聊赠一篇长短句。」宋亡入元,上书献钞式,世皇嘉纳,遂为至元钞,仕至中书左丞。钱思复惟善,钱唐人,博学能文章,以浙潮赋起名。其首句云:“维罗刹之巨江兮,实发源于太末。”试官嘉之,遂中选。盖其时满场无知罗刹为浙江者。后作西湖竹枝词十首,有云:“阿姊住近段家桥。”瞿元范戱之云:“此段家桥创见,却与罗刹江不同也。”瞿宗吉尝尽和之,云:“昨夜相逢第一桥,自将罗带系郎腰。愿郎得似长江水,日日如期两度潮。”又云:“里湖外湖波渺茫,两岸人家多种桑。采桑不怕雾露湿,惟愿朝朝逢着郎。”大为思复奬许。张氏据呉,遂不仕,退居呉江筒川,与杨亷夫倡和,有句云:“笠泽水寒鱼尾赤,洞庭霜落树头红。”又云:“汉史丁公那及齿,陶诗甲子不书元。”盖感时事也。叶居仲,广居,仁和人。天资超迈,才力絶人。仕至浙江儒学提举。筑室西泠桥,陶情诗酒。所著有《自得斋集》。自题隠居诗:「瘿朩裁冠,鸖氅轻。十年尘土厌飘零。小山旧隠云封戸,大药新成月满庭。丹井夜交龙虎气,碧霄春蹑鳯凰翎。西风客舍炎歊净,拟读琴心内景经。」仇仁近,逺号山村,钱唐人。元初为溧阳州儒学教授,工诗文。一时游其门者,若张雨、张翥、莫维贤,皆有名当时。所著《山村集》。洪武初,祀于杭学乡贤祠。其《湖上值雨》诗:「波痕新緑,草新青。有约寻芳苦不晴,莎径泥深双燕湿,栁桥烟淡一莺鸣。山围故苑春常锁,泉落低畦暖未畊。十载旧踪时入梦,画船多处看倾城。」同段吉甫《泛湖》诗:「西湖春碧净无泥,画舫朱帘傍岸移。寒食清明初过后,杏花杨栁乍晴时。从教西日催歌鼓,莫放东风转酒旗。只恐明朝成雨去,暗惊浓緑上高枝。」同陈彦国《泛湖》诗:「斜堤高栁緑连天,且系闲人书画船。花事巳空三月后,湖光还似百年前。洛阳园囿惟诗在,江左英雄托酒传。亦欲扣舷歌小海,恐惊沙上白鸥眠。」陪戴祖禹《泛湖分韵得天字》诗:「冉冉夕阳红隔雨,悠悠野水碧连天。

译周美成晚年回到钱唐,梦中得到《瑞鹤仙》一阕,词说:“郊野悄然,城郭相连;道路漫长,客人离去后车尘茫茫。斜阳映照着山峰落下,收敛残余的红光,还在眷恋那座孤城。栏杆转角处,凌波而行的脚步轻弱;经过短亭,何必再守素日的约定?有流莺劝我重新解下绣鞍,慢慢引杯饮春酒。不记得回来时是早是晚,上马时是谁扶我?醒着又睡在朱阁中,突然的狂风吹动帷幕,醉意还未完全消退,围绕着红药花。叹息西园已经花深无路。东风为什么又如此凶恶?任凭时光流逝,归来后自可在洞天中享乐。”不久,方腊作乱,从桐庐进入杭州。当时周美成正在宴请宾客,仓皇出逃,奔向西湖边的坟庵,正值冬末,落日沉在山后,忽然遇到一位故人的妾逃难而来,于是两人在路旁的旗亭略饮几杯,听到黄莺在树梢鸣叫。不久两人分手,周美成到了庵中,身上还留着酒意,困倦地躺在小阁楼上,恍惚间正如词中所写。一个多月后进城,原来的住宅已经全被践踏破坏了。后来获准提举洞霄宫,最终在那里终老。白廷玉名珽,是钱唐人。博览通晓经史,著有《湛源集》。方回、刘辰翁称赞他的诗近似陶渊明、韦应物,书法近似颜真卿、柳公权。他曾写《西湖赋》二首,考证精密详实。他的《湖楼玩雪》诗说:“上湖十里尽在卷帘之中,幻化出一座瑶华第一宫。山势直冲云天,银色仿佛翻起的浪;柳树成行扑向地面,白玉仿佛化成彩虹。披着蓑衣的渔人和穿鹤氅的人都成为我的同伴,雀舌茶和羊羔酒也没有辜负主人。”第二天从凤城退朝,早早扬鞭,曾约定骑骏马试作吟咏。《湖居杂兴》诗说:“皇帝的船刚出发观赏春日芳菲,传说船上是诸王和后妃。香雾渐浓,帘幕昏暗,斜阳下只看见淡黄色的衣裳。梅花在屋角默默吹送香气,背风处移来蜡烛,小帘也随之打开。凤城再过几天就是元宵将近,一片箫声从水面上传来。龙舟清晨从断桥西面出发,另有两两相随的轻舟。春色宜人,晴天较为安稳,酒家争相挑出柳梢上的旗子。相国的平泉园林有水有竹,吴山的花石世间无比。游人骑在马上不要回头,一半春风都在里湖。雨后树林幽深,即使夏日也像秋天,船头放着一葫芦酒。醉后深入荷花丛中,躺着看青天上白鸥飞翔。三位贤人尚且能够仰望高尚的风范,虽然冠服不同,情趣气味却相同。” 此后五百年再没有能够继承这种风雅的人。桃花在夕阳中含笑,车马和游人散尽,水面上带着风吹来的腥气。雨后的凉意分开了柳外的晴色,回头看时夕阳已经全部落尽。忽然向东望去,几座山峰明亮起来,万树芙蓉仿佛两座花蕊宫殿。《酒边赠朱处士》诗说:“头戴乌葛唐巾,身穿白苎布袍,整夜一起打扫庭院,共同停留。醉中谈论,心气仍然豪壮;年老后唱歌欢笑,眼泪也会流。面对客人呈上诗篇,如同献佛;督促孩子收取橘子,仿佛封侯。明年要好好整理西风中的船桨,再约三吴之地尽情游赏。” 叶太白名李,是钱唐人,有人说他是富阳人。贾似道执掌国政时,推行公田法、关子法,百姓深受其苦。叶李上书竭力抨击这些做法,并且献上钞票样式,想用它来代替关子。贾似道大怒,在他脸上刺字后流放岭南。等到贾似道败亡,叶李被赦免回归,而贾似道也被贬到漳州,两人在路上相遇,叶太白赠给他一首词说:“你来走的是路,我回走的是路,来来去去什么时候才能停住?公田、关子最后怎么样了?当时的国事,究竟是谁把它弄坏了?雷州的门户,崖州的门户,人生终究还会有相逢的地方。只是旅途中很遗憾没有蒸羊肉,姑且赠你这一篇长短句。”宋朝灭亡后他进入元朝,又上书献钞票样式,世祖皇帝赞许并采纳,于是形成至元钞,他最终官至中书左丞。钱思复名惟善,是钱唐人,博学而能写文章,因《浙潮赋》成名。赋的开头说:“罗刹这条大江,实际上发源于太末。”主考官很赞赏,于是他考中。原来当时满场的人没有一个知道罗刹就是浙江。后来他作《西湖竹枝词》十首,其中有“姐姐住在段家桥附近”。瞿元范取笑他说:“段家桥这个说法倒是首次见到,却和罗刹江不同。”瞿宗吉曾把这些诗全部和作,其中说:“昨夜在第一桥相逢,亲自解下罗带系在郎君腰间。愿郎君如长江之水,每天都按时两次涨潮。”又说:“里湖外湖水波渺茫,两岸人家多种桑树。采桑不怕雾露沾湿,只愿天天都能遇见郎君。”钱思复非常赞赏他。张氏占据吴地后,钱思复便不再做官,退居吴江筒川,和杨廉夫唱和,有句说:“笠泽水寒,鱼尾发红;洞庭霜降,树梢变红。”又说:“汉史中的丁公,哪里配得上相提并论;陶渊明的诗连甲子都不记,更不记年号。”大概是有感于时事。叶居仲名广居,是仁和人。他天资超群,才力非凡。官做到浙江儒学提举。在西泠桥筑室,以诗酒陶冶性情。著有《自得斋集》。他自题隐居诗说:“用树瘿制成帽子,鹤氅轻盈。十年尘土中厌倦了漂泊。小山旧日的隐居处被云封住门户,大药新炼成,月光照满庭院。丹井夜间交织着龙虎之气,碧霄之上春日踏着凤凰的羽翼。西风吹过客舍,炎热和蒸气都消散了,打算诵读《琴心》《内景经》。” 仇仁近,号山村,是钱唐人。元初任溧阳州儒学教授,擅长诗文。当时登门向他求学的人,如张雨、张翥、莫维贤,都在当时很有名。他著有《山村集》。洪武初年,杭州学校乡贤祠祭祀他。他的《湖上值雨》诗说:“水波刚添新绿,草也新染青色。有约一起寻芳,却苦于天一直不晴。莎草小径泥深,两只燕子被淋湿;柳桥烟色淡淡,一只黄莺在鸣叫。群山围绕旧苑,春色常被锁住;泉水流入低田,天气暖了却还没有耕种。十年前的旧日踪迹,时常进入梦中;有画船的地方,多能看到倾城般的美人。”同段吉甫《泛湖》诗说:“西湖春水碧绿清净,没有泥沙;画舫垂着朱帘,沿岸缓缓移动。寒食、清明刚刚过去,杏花杨柳正逢乍晴之时。任凭西日催促歌鼓声,不要让东风吹转酒家的旗子。只怕明天雨来把春色带走,暗暗惊觉浓绿已经爬上高枝。”同陈彦国《泛湖》诗说:“斜堤上的高柳碧绿连天,姑且系住闲人的书画船。花事已经在三月后结束,湖光却还像百年前一样。洛阳园林如今只有诗篇留存,江左英雄也只能借酒传说。也想拍着船舷唱一曲《小海》,只怕惊醒沙滩上睡着的白鸥。陪戴祖禹《泛湖分韵得天字》诗说:“夕阳渐渐西斜,红光被雨隔开;野外的水悠悠荡漾,碧色一直连到天边。”

山分秋色归红叶,风约苹香入画船。钟鼓园林巳如此,衣冠人物故依然。当歌对酒肠堪断,倒着乌巾且醉眠。」和韵胡希圣《湖上》诗:「曽识清明上已时,懒随蜂蝶步芳菲。梨花半落雨初歇,杜宇不鸣春自归。双冢年深人祭少,孤山日晚客来稀。江南尚有余寒在,莫倚东风褪絮衣。」连作《湖山五日游》:「沙鸥惯识朩兰舟,清明寒食荒城晚。燕子梨花细雨愁。赐火恩荣皆旧梦,禁烟风景似初秋。鳯丝龙竹繁华意,犹为西林落日留。」《秋日西湖园亭》诗:「西湖一曲百泉通,漠漠青山遶梵宫。故国园林秋色净,明朝风雨桂花空。银笙玉笛清歌外,画舫朱帘落照中。

人物风光两相称,儿童遮莫笑山翁。」陆静复《为园》诗:「连辔行春自作期,寻芳却笑我来迟。三杯云液花前酌,一曲琼箫竹下吹。沧海桑田非旧日,石泉槐火有新诗。山中道士闲于鹤,门外红尘总不知。」《闲居絶句》诗:「阶前紫蔓金丝草,篱角红垂锦带花。梓泽平泉易消歇,春留富贵与诗家。茶瓯纱帽惯迎宾。」不是诗人,即道人。细雨斜阳,君莫出。緑阴门外,有红尘。高孟升得旸,钱唐人。洪武间,以文学荐,授临安学教谕,升高州学教授。永乐初,召为宗人府经歴,纂修大典,为副总裁。记闻博洽,诗文纯雅,名重一时。所著有《节庵集》。尝作《钱唐十景诗》:「西湖夜月」云:「共说西湖天下景,秋来有月更竒哉。寒波拍岸金千顷,灏气涵空玉一杯。桂子逺从云外落,藕花多在露中开。酒船清夜乗清兴,絶胜笙歌日往来。」《浙江秋涛》云:「秋满呉天八月中,潮头万丈驾西风。云驱蛟蜃雷霆斗,水击鲲鹏渤澥空。自古江山夸壮丽,至今父老说英雄。诸溪近海徒相应,气势那能与此同。」《孤山霁雪》云:「山头白白六花铺,水面青青一髻孤。翠鳯搏云朝贝阙,玉楼擎日出氷壶。梅花正好冲寒探,竹叶何妨踏冻沽。千载林逋留胜迹,总因佳境在西湖。」《两峰白云》云:「西湖之上两竒峰,高入太虚云气中华盖渐迷青缥缈,浮图时见碧玲珑。阴连海眼龙归洞,影散天心鹤绕空。几度登临舒逺眺,英英佳气荡吟胸。」《东海朝暾》云:「一道长江接海门,扶桑影动浴朝暾。铜盘迥立仙人掌,金柱中撑玉女盆。出水赤乌衔火跃,随潮白马挟雷奔。负暄亦有矶头老,欲効微芹献至尊。」《北闗夜市》云:「北城晚集市如林,上国流传直至今。青苎受风摇月影,绛纱笼火照春阴。楼前饮伴聮游袂,湖上归人散醉襟。阛阓喧阗如昼日,禁钟未动夜将深。」《九里云松》云:「乔松万树总良材,九里青云一径开。云气直从天竺去,涛声长傍海门来。人行道上依浓樾,子落僧前点嫩苔。山水清晖增伟观,托根元不愧徂徕。」《六桥烟栁》云:「画桥六曲绕湖头,最爱晴烟栁上浮。浅水笼寒横晻霭,微风熏暖弄轻柔。金梭隠见闻黄鸟,锦缆萦纡出彩舟。徧倚赤阑频注目,为怜张绪旧风流。」《灵石樵歌》云:「灵石坞头樵径连,羣樵唱和石头前。猿啼鹤唳清相似,野调山腔近自然。朩杪縁厓通窈窕。」竹根濯涧杂潺湲,白云遏处,清风发。吹入长松,胜管弦。冷泉猿啸,云冷泉亭外,松千树。时有老猿啼树间,逐侣出。云风动壑,呼儿归。洞月横山,晓空蕙帐人初去,秋入荷衣客未还。清响不同巴峡怨,时时袅袅和潺潺。和贡友初《西湖诗》佳趣谁全得?闲情自轶羣。买舟听夜雨,立马看春云。酒伴期相共,诗题得屡分。西湖天下景,坡句昔曾闻。约人游湖诗,明日湖中去,先期问画船。分醪开臈栈,裹茗试春泉。知已能胥会,同心托就延。段家桥畔栁拂曙,看莺迁。高孟升晚春曲:香雨飘红,换新緑。雏鸾怨咽,参差玉画阑。坠露泣残妆,逺翠愁山,蛾黛蹙。劳劳乳燕,说乌衣。海天凝云,烟草迷。东流苦长,西日短。惆怅花前,鸂■〈氵束鸟〉巵。绣幕深沉,雨声小。梦入神山,良夜悄。镜里韶华,又一年。曲渚鸡鸣,锦屏晓。瞿宗吉春晓曲:子规啼罢,东方白。香露寒凝,海棠魄。帐卷流苏,梦乍醒。妆台试点,宫梅额。莺俦燕侣,乗风来。隔林巧语,伤幽懐。金钱买花,不论价。俏枝斜揷,双头钗。曈曈红日,射牕牖。■〈日耎〉雾如烟,熏翠栁。秋千嫰蹴,彩绳闲。满颊胭脂,中卯酒。二篇词调俊逸,风致可想也。凌彦翀云:翰,仁和人。博通经史,领至正十九年乡荐,除平江路学正,不赴。作《梅词·霜天晓角》一百首,《栁词·栁梢青》一百首,号“梅栁争春”,韵调俱美。洪武初,举杭州府学训导,升成都府学教授,卒。所著有《柘轩集》。其《南山飞流亭》诗:“山溜泠泠来不竭,激成飞瀑散空明。虹霓下饮秋无际,河汉西流夜有声。横剑谁思仙子过,作亭人羡老僧清。”平生惯诵《天台赋》,不记《香炉记》《赤城》。重过栁洲寺诗:“买花载酒忆当年,风景依稀最可怜。彭泽有人归栗里,海波何处变桑田。”聮拳鹭立枯荷雨,寂寞鸦栖古树烟。几度涌金门外望,居民犹说总宜船。《西湖渔者》诗:“家住钱唐西子湖,钓竿几度拂珊瑚。扁舟载月归来晚,不觉全身入画图。”

译山色分出秋天的色彩,归入红叶;秋风牵引着蘋草的香气,吹进画船。园林中的钟鼓声已经如此,衣冠人物却依旧如昔。对着歌声饮酒,愁肠几乎断裂;姑且倒戴乌巾,醉倒而眠。”和韵胡希圣《湖上》诗说:“曾经见过清明上巳时节,却懒得跟随蜂蝶踏访芳菲。梨花落了一半,雨刚停歇;杜鹃不再鸣叫,春天自然归去。两座坟墓年深日久,祭祀的人少了;孤山日暮,来游的客人也稀少。江南仍有余寒,不要倚仗东风便脱去保暖的衣服。”连作《湖山五日游》诗说:“沙鸥习惯认识木兰舟,清明寒食时荒城已到傍晚。燕子和梨花在细雨中含愁。皇帝赐火的恩荣都成了旧梦,禁烟时的景色如同初秋。凤箫龙笛传出繁华意味,仍为西林的落日停留。”《秋日西湖园亭》诗说:“西湖一曲之内百泉相通,茫茫青山环绕着梵宫。故国园林的秋色清净,明日风雨一来,桂花将空自飘落。银笙玉笛和清歌之外,画舫朱帘映在落日中。” 人物和风光彼此相称,任凭儿童笑话这位山中老翁。” 陆静复《为园》诗说:“并马同行,约定一起游春;寻访芳景,却笑我来得太迟。三杯云液酒在花前斟饮,一曲玉箫在竹下吹奏。沧海桑田已经不是旧日,石泉槐火又写成了新诗。山中道士清闲得像仙鹤,门外的红尘世事全都不知道。”《闲居绝句》诗说:“台阶前紫色藤蔓缠着金丝草,篱笆角垂着红色锦带花。梓泽、平泉那样的富贵园林容易消歇,春光却把富贵留给诗人之家。茶碗纱帽,已经习惯用来迎接宾客。”这不是诗人,而是道人。细雨斜阳,你不要出门;门外绿荫深处,便是红尘世界。高孟升名得旸,是钱唐人。洪武年间因文学才华被荐举,授任临安学教谕,升任高州学教授。永乐初年,被召任宗人府经历,参与编修大典,任副总裁。他见闻广博,诗文纯正雅致,名望一时很重。著有《节庵集》。曾作《钱唐十景诗》。《西湖夜月》说:“都说西湖是天下景色之最,秋天有月更是奇美。寒波拍岸,仿佛有千顷黄金;浩荡清气包容天空,像一杯白玉。桂子从云外飘落,藕花多在露水中开放。乘着酒船在清夜中趁兴游赏,远胜过白天往来于笙歌之间。”《浙江秋涛》说:“八月中秋意充满吴地天空,潮头高达万丈,驾着西风而来。云气驱赶蛟龙水怪,雷霆仿佛交战;巨浪冲击,鲲鹏般的水势使渤海都显得空阔。自古以来江山都夸赞壮丽,直到今天父老还在谈说英雄。各条溪流靠近海边,只能徒然相互应和,气势哪里能和这里相同?《孤山霁雪》说:“山头铺满洁白的六角雪花,水面青碧,孤山像一只发髻独立。翠凤冲云,早晨飞向贝阙;玉楼托起太阳,仿佛从冰壶中升起。梅花正好,可以冒着严寒去探看;竹叶酒又何妨踏雪进山去买。千年来林逋留下胜迹,总因为西湖有这样的佳境。《两峰白云》说:“西湖上有两座奇峰,高高插入太虚;云气中的华盖渐渐隐没,青色缥缈;佛塔不时显现,碧色玲珑。” 浓阴连接海眼,龙归洞中;影子散入天空中心,仙鹤绕空飞翔。多次登临舒展远望,英秀的佳气荡入吟诗者的胸怀。”《东海朝暾》说:“一道长江连接海门,扶桑树的影子摇动,沐浴在朝阳之中。铜盘高高立着,像仙人的手掌;金色柱子当中撑起玉女的盆。出水的赤乌衔着火焰跃起,随着潮水的白马挟带雷声奔腾。背日取暖也有矶头老人,想效献微薄之物来奉献给皇帝。《北关夜市》说:“北城傍晚聚集的市场如树林一般,京城流传的繁华直到今天。青苎布受风摇动着月影,红绛纱笼罩的灯火照亮春夜的阴影。楼前饮酒的同伴联袂游行,湖上归来的游人散开醉意。街市喧闹如同白昼,宫中禁钟还没有敲响,夜已经将深。《九里云松》说:“高大的松树成千上万,都是上好的木材;九里青云之间,一条小路敞开。云气一直从天竺山飘来,涛声长久从海门传到这里。行人在路上依傍浓密的树荫,松子落在僧人面前,点在嫩苔上。山水清丽的光辉增添壮观景象,扎根此地原本就不愧为徂徕山。《六桥烟柳》说:“彩绘的六曲桥环绕湖头,最爱晴日烟霭浮在柳树上。浅水笼罩寒意,横映着朦胧烟霭;微风吹来暖意,逗弄着轻柔柳丝。金梭般的黄莺时隐时现,锦缆曲折,彩舟驶出。遍倚红色栏杆频频注目,只因怜惜张绪当年的风流。” 《灵石樵歌》说:“灵石坞头的樵夫小路相连,群樵在石头前相互唱和。猿啼鹤鸣清越相似,山野曲调和山中腔调接近自然。树梢沿着山崖通向幽深之处。”竹根处水流冲刷山涧,夹杂着潺潺声。白云停留的地方,清风生起,吹入长松之间,胜过管弦之乐。冷泉边猿猴长啸,云气寒冷,泉亭之外有千株松树。时时有老猿在树间啼叫,追逐同伴出行。云风吹动山谷,呼唤孩子回家。山洞中的月亮横照山岭,清晨天空中蕙帐里的人刚刚离去;秋意进入荷衣,客人还没有回来。清越的声响不同于巴峡的哀怨,时时袅袅地和着潺潺水声。和贡友初《西湖诗》:“西湖的佳趣谁能全部得到?闲适的情怀超出众人。买船听夜雨,立马看春云。约定酒友一同相聚,诗题也屡屡分韵。西湖是天下景色之最,苏轼的诗句从前曾听说过。”《约人游湖诗》:“明天到湖中去游玩,先约定问问画船。分出酒浆打开腊酒坛,包好茶叶品尝春泉。知己能够共同聚会,同心之人托付彼此延请。段家桥畔柳丝拂过黎明,去看黄莺迁飞。” 高孟升《晚春曲》:“芬芳的春雨飘落红花,换来新绿。幼鸾哀怨地鸣咽,玉石栏杆高低错落。坠露像在哭泣残妆,远山青翠含愁,蛾眉紧蹙。辛劳的乳燕,说起乌衣巷。海天云气凝结,烟草迷蒙。东流的水苦于太长,西斜的太阳苦于太短。花前惆怅,鸂■〈氵束鸟〉杯中。绣幕深沉,雨声细小。梦中进入神山,良夜寂静。镜中的青春年华,又过去一年。曲折的水湾传来鸡鸣,锦屏映着黎明。瞿宗吉《春晓曲》:“子规啼声停止,东方发白。香露寒冷凝结,海棠的花魂。帐幔卷起流苏,刚从梦中醒来。对着妆台试着点上宫梅妆。莺鸟成群、燕子结伴,乘风而来。隔着树林传来巧妙的鸣语,触动幽深的情怀。用金钱买花,不论价格;把俏丽的花枝斜插成双头簪。红日明亮,照射窗户;■〈日耎〉雾如烟,熏染翠柳。秋千轻轻踢荡,彩绳闲垂;满脸胭脂,含着中卯酒。两篇词调都俊逸清新,风致可以想见。” 凌彦翀名翰,是仁和人。博通经史,考中至正十九年乡荐,被授为平江路学正,没有赴任。作《梅词·霜天晓角》一百首、《柳词·柳梢青》一百首,号称“梅柳争春”,韵律曲调都很美。洪武初年,被荐举为杭州府学训导,升任成都府学教授,后来去世。著有《柘轩集》。他的《南山飞流亭》诗说:“山涧水冷冷流来,永不枯竭;激荡成飞瀑,散入空明。彩虹下饮,秋天无边;银河向西流,夜里发出声响。横剑而过的仙子,有谁还想起她?筑亭的人,使人羡慕他如老僧般清净。”我平生习惯诵读《天台赋》,却不记得《香炉记》《赤城》。再游柳洲寺诗说:“买花载酒,想起当年;风景依稀,最令人怜爱。彭泽有人归向栗里,海波又在哪里变成桑田?白鹭并立在枯荷雨中,乌鸦寂寞地栖在古树烟里。多少次在涌金门外远望,居民还说起总宜船。《西湖渔者》诗说:“家住钱唐西子湖,钓竿几度拂过珊瑚。小船载着月色回来得晚,不知不觉全身融入画中。”

洪武庚申冬,彦翀为人题钟馗图云:「朔风吹沙,目欲眯。官栁摇金,梅绽蘂。终南进士,倔然起,束带蓝袍靴,露趾,手掣硬黄书一纸。若曰:上帝锡尔祉,猬磔于思,含老齿頥,指守门荼与垒,肯放妖狐摇九尾?一声爆竹,人尽靡。明日春光,万余里。」题罢掀髯自得。不数日,辟书临门,迫胁上路,到京,竟有成都之行,遂成诗谶。在任以乏贡举,谪南荒,卒归骨西湖。瞿宗吉作诗送之云:「一去西川隔夜台,忍看白璧瘗苍苔。酒朋诗友凋零尽,只有存斋冒雨来。」杨复初筑室南山,以村居为号。凌彦翀以《渔家傲》词寿之,云:“采芝步入南山道,山深宛似蓬莱岛。闻说村居诗思好,还被恼,苍苔满地无人扫。载酒亭前松合抱,客来便许同倾倒。玉兔已将灵药捣,秋意早,月华长似人难老。”复初和词云:“当时承望求仙道,那知薄命如郊岛。留得残生犹自好,多懊恼,尘縁俗虑何时扫?子已成童无用抱,醉眠任使和衣倒。今岁砧声秋未捣,凉风早,看来只恐中年老。”瞿宗吉和词云:“喜来不涉邯郸道,愁来不窜沙门岛。惟有村居闲最好,无事恼,苔阶竹径频频扫。有酒可斟琴可抱,长年拟看三松倒。臼内灵砂亲自捣,归隠早,朝廷未放玄眞老。”宗吉既和此词,而复序云:“旧谱皆以仄声起,欧公呼范文正为穷塞主,首句所谓‘塞上秋来’者,正此格也。他如王荆公之‘平岸小桥千嶂抱’,周清眞之‘几日春阴寒恻恻’,谢无逸之‘秋水无痕清见底’,张仲宗之‘钓笠披云青嶂遶’,亦皆如是。今二公皆以平声易之,特着此以俟知音尔。”彦翀作《无俗念》词云:「等闲屈指,算今来古往,谁为英杰?耳目聪明,天赋予,怎肯虚生虚灭?去燕来鸿,飞乌走兔,世事何时歇?风波境界,大川不用频涉,空踏遍万戸千门,五湖四海,一様中秋月。正面相看,君记取,全体本来无缺,空里非空,梦中眞梦。莫向痴人说,须骑鹤夜深朝礼金阙。」又《蝶恋花》词云:「一色杏花三百树,茒屋无多,更在花深住。旋压小槽留客醉,举杯忽听黄鹂语。醉眠看花花亦舞,风妬残红飞过邻墙去。恰似牧童遥指处,清明时节纷纷雨。」词格清逸,一洗铅华,非骈金俪玉者比也。莫景行,维贤,钱唐人,雅尚标致,筑别业于灵竺之间,绕栽杏树,号曰杏园,日与骚人墨客游咏其中,时人比之辋川庄也。黄溍诗云:「旋移小隠傍南峰,逺有咸平处士风。山态近人犹偃蹇,湖光无雨亦溟蒙。行春杖履时时到,临水轩窓面面通。别作新亭供戏剧,青帟摇曳杏花中。」张舆诗云:「文园近日复何如,杏树庄头好隠居。尘隔不知城市热,门开只见稻麻踈。碧窻清昼闲评药,緑树凉风独枕书。喜得江村残暑退,拏舟拟欲到行庐。」洪武初,曾为杭庠训导,所著有《广莫子稿》。其祖凝,少眞人者,前元时高士也,卒塟栖霞岭,虞邵庵为之碑记,张行中为之赋诗云:「相国流芳到棣华,隠居湖上对栖霞。清连后涧神仙境,幽胜孤山处士家。华表秋宵空落月,杏庄寒食几飞花。如今独有双碑在,人物俱非重可嗟。」潘时雍,钱唐人,简淡力学,诗句脱尘,号灌园生。徐一夔为之序曰:「钱唐潘时雍读书赋诗,亷介自将,视当世富贵,虽非不愿欲者,使其脂韦取容以侥幸一时,宁贫贱而肆志。郡城之东二百步而近,有地十余畆,古井一区,宋辇院基也,入于居民乆矣,荒弃弗治。暇日过见之,徘徊相度,曰:『是岂不足为吾生乎?』既而购得之,除治一亩为庐,用其余地析而为畦,纵横数十塍,茹菜若干品。天稍不雨,辄置桔槔井上,俯前仰后,声轧轧如龙鸣,出井水以灌。已则摄弊衣履,循行畦间,顾见菜色青青,若緑云覆地,喜曰:『生意若此,足矣。』掇其脆美,为其父母妻子供具,而斥其余卖诸市中,自以为常,不辍。或曰:『钱唐陆海之府,鱼盐蜄蛤之所产,羽草竹箭之所生,象犀珠玉之所聚。街居之民用贫求富,千金为母则子百金,百金为母则子千金万金,若此者家相望也。

译洪武庚申年冬天,凌彦翀替人题《钟馗图》说:“朔风吹沙,眼睛几乎睁不开。官柳摇动着金色,梅花绽放花蕊。终南进士钟馗倔强地站起来,束着衣带,穿着蓝袍和靴子,脚趾露在外面,手中抽出一张硬黄纸书。仿佛说:上帝赐给你福祉,刺猬般竖立着思绪,含着衰老的牙齿和下颌,指着守门的神荼与郁垒:难道肯放任妖狐摇动九条尾巴吗?一声爆竹响起,人人都倒伏。第二天春光照耀万余里。”题完后,他捋着胡须自鸣得意。没过几天,征召的文书来到门前,逼迫他上路;到了京城,果然又有成都之行,于是这首诗便成了预言。在任时因缺少贡举成绩,被贬往南荒,死后把遗骨送回西湖。瞿宗吉作诗送他:“一去西川便隔着黄泉,怎忍看白玉埋在青苔。酒友诗朋全都凋零,只有存斋冒雨前来。” 杨复初在南山筑室,以“村居”为号。凌彦翀用《渔家傲》词为他祝寿,说:“采芝走入南山道路,山深处宛如蓬莱仙岛。听说村居的诗兴很好,却又被它惹恼,满地青苔无人打扫。载着酒来到亭前,松树两人合抱;客人来了便允许一起尽情饮酒。玉兔已经把灵药捣好,秋意早早到来,月光长久照耀,仿佛人也不会老。复初和词说:“当年曾经希望寻求仙道,哪里知道命薄如郊岛。能留下残生还算很好,却有许多懊恼,尘世缘分和俗事忧虑何时才能扫除?孩子已经长成,不必再抱;醉后睡去,任凭衣服穿在身上倒下。今年秋天砧声还没有响起,凉风却早早到来;看来只怕人到中年便老了。瞿宗吉和词说:“高兴时不必经过邯郸道,忧愁时也不逃窜到沙门岛。只有村居的闲适最好,没有什么烦恼,频频打扫长满苔藓的台阶和竹林小径。有酒可以斟饮,有琴可以怀抱;多年打算看着三棵松树长大到倾倒。亲手在药臼中捣炼灵砂,早早归隐;只因朝廷还不肯放玄真先生老去。”瞿宗吉既已和作此词,杨复初又作序说:“旧谱都以仄声起调,欧阳修称范仲淹为‘穷塞主’,开头所谓‘塞上秋来’的词句,正是这种格式。其他如王荆公的‘平岸小桥千嶂抱’,周清真的‘几日春阴寒恻恻’,谢无逸的‘秋水无痕清见底’,张仲宗的‘钓笠披云青嶂绕’,也都是如此。如今两位先生都改用平声起调,特意把这些记下来,等待知音来辨识罢了。” 凌彦翀作《无俗念》词说:“随意屈指计算,从古到今,谁才是英雄豪杰?耳聪目明,是上天赋予的,怎么肯白白地生来又白白地消灭?燕子归来鸿雁南去,乌飞兔走,世事什么时候才能停歇?风波险境,不必频繁涉足大川;徒然踏遍千家万户、四面八方,同样都在中秋的月光下。正面相看,你要记住,万物本来完整无缺。空中并非真正空无,梦中才是真正的梦。不要向愚人说这些,应该骑鹤在深夜上朝,礼拜金阙。”又作《蝶恋花》词说:“一片颜色的杏花有三百株,茅屋没有多少间,更深藏在花丛中。随即压榨小槽酒留客人醉饮,举杯忽然听见黄莺鸣叫。醉后躺着看花,花也仿佛起舞;风嫉妒残红,把花瓣吹过邻墙。正如牧童遥遥指向的地方,清明时节纷纷下着雨。”词格清新超逸,洗尽铅华,不是那些堆砌金玉辞藻的作品可以相比的。莫景行名维贤,是钱唐人,平素崇尚高雅的风致。在灵竺之间修筑别业,四周种满杏树,称为杏园,每天和文人墨客在其中游赏吟咏,当时人把它比作王维的辋川庄。黄溍诗说:“不久便把小小的隐居处移到南峰旁,远远具有咸平处士的风度。山的姿态靠近人仍然高峻,湖光即使无雨也迷蒙。拄杖穿鞋游春,时时来到这里;临水的轩窗各面相通。另建新亭供人嬉戏,青色帷幕在杏花中摇曳。”张舆诗说:“文园近来究竟怎样?杏树庄头正是隐居的好地方。尘世隔在外面,不知道城市的暑热;打开门只看见稻麻稀疏。碧窗清昼,闲闲品评药物;绿树凉风中,独自倚枕读书。幸好江村的残暑已经退去,准备划船到你的居所去。”洪武初年,曾任杭州学校训导,著有《广莫子稿》。他的祖父莫凝,号少真,人称少真人,是前元时期的高士,死后葬在栖霞岭。虞邵庵为他撰写碑记,张行中替他作赋写诗说:“相国的流芳传到棠棣之华,隐居湖上正对栖霞。清幽相连于后涧,仿佛神仙境界;幽静优胜如孤山处士之家。华表在秋夜徒然落月,杏庄寒食时节有多少花飞落。如今只有两通碑还在,人物全非,实在令人重重叹息。” 潘时雍是钱唐人,性情简淡,努力求学,诗句脱离尘俗,自号灌园生。徐一夔为他作序说:“钱唐潘时雍读书作诗,以廉洁自守;面对当世的富贵,即使不能说他完全不愿意,也认为若要迎合取容、侥幸求得一时的富贵,宁可贫贱而放纵自己的志向。郡城东面不到二百步,有十多亩地和一口古井,原是宋代辇院的地基,早已落入居民手中,荒废弃置而无人修治。有一天闲暇经过,看见那里,来回观察估量,说:‘这难道不足以养活我的一生吗?’随后买下这块地,除治一亩建成房屋,把其余土地分割成畦,纵横形成数十条田埂,种植若干种蔬菜。天稍微不下雨,便把桔槔架在井上,俯身向前、仰身向后地汲水,桔槔发出轧轧声,像龙在鸣叫,把井水取出浇灌。随后便提起破旧衣鞋,沿着菜畦巡视,看见蔬菜青翠,仿佛绿云覆盖地面,高兴地说:‘生机如此,足够了。’摘取鲜嫩美好的蔬菜,供父母妻儿食用;其余的拿到市中卖掉,把这当作常事,从不停止。有人说:‘钱唐是物产丰富之地,是鱼盐、蛏蛤出产的地方,是羽毛、草木、竹子、箭材生长的地方,也是象、犀、珠、玉汇聚的地方。城中居民都想由贫致富,千金可以作为母本生出百金,百金可以作为母本生出千金、万金,这样的人家处处相望。

又其地为元行省丞相治所,徃时承平,丞相守法而巳今天下多故,丞相承制得自爵禄,人卜医众技,茍有以自见,不必去妻子,违父母,跋涉逺道,辄致位显要,纡金曳紫,翱翔康庄之衢。中世以降,道徳之意冺矣,惟声与利可以惊动世俗。子年甚富,又居声利之场,不为彼以取宠荣,顾乃为此,何哉?』时雍曰:「嘻!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彼所能者我则不能,吾亦岂能枉吾之性,以我所不能为彼之能?故宁自附于农家者流,使人称之曰灌园生,灌园生不辞也。」嗟夫,习俗之移人也乆矣!自今以往,钱唐之人不尚货殖而尚徳义,不尚奔竞而尚恬退,不自时雍始乎?余因序其出处,以为趋附声利者劝焉。时雍尝为一夔赋《独树轩》诗:「潇洒幽轩面水开,轩前老树倚云栽。闲来倚杖过三匝,醉后支頥看百回。风雨欲随龙化去,云霄常听鹤飞来。结邻拟共荣枯事,遮莫人知是散材。」张行中,舆仁和槎溪人。洪武初,上书论时务,称旨,授刑部主事。词翰清丽,弟行素,辂咸有文名。兄弟友爱,所著有《聮辉集》行世。《秋日湖中诗》:风波千顷画船开,吹近芙蓉影里来。倒卷緑霞翻舞袖,斜飞白雨溢行杯。《总宜园冷花无主》:苏小坟空草作堆,为倩金戈挥落日。秋声莫向树头催。《湖上分韵得香字诗》:晴麓云横万里长,出门步步是春光。近湖酒阁多红杏,隔岸渔家尽緑杨。箫鼓声寒心自醉,绮罗魂冷骨犹香。漫游不是矜年少,赢得闲情似洛阳。《约可闲老人访玉药圃诗》:明朝寒食风日晴,可闲欲同湖上行。先拾玉壶园上翠,却听瑶石山前莺。茶铛烦为试新火,杏酪不须和冷饧。君若肯将花径扫,日高相与到柴扄。《次韵元宵诗》:月到中宵午漏深,青衫罗薄露华侵。鳌浮仙岛春无际,人下歌楼醉不禁。大地金莲分夜色,上方玉烛慰民心。归来更有传柑宴,坐列宫钗十二金。《闻王立本江上观潮诗》:两月竟违王翰面,近闻无事看胥涛。鳯凰相对暮云合,牛马平分秋水高。望去波澜接天宇,坐令霜雪侵鬓毛。江皋赖有逯文学,应与论诗对浊醪。《江潮诗》:罗刹江头八月潮,吞山挟海势雄豪。六鳌倒卷银河阔,万马横奔雪嶂高。自是乾坤通气脉,应非神物作波涛。呉儿弄险须臾事,坐看平流济万艘。《行素次韵王志道元夕感兴诗》:沉水香生宝篆烟,九衢车马正喧阗。金莲徧烛三千界,银甲谁弹五十弦。天上楼台春盎盎,人间风月夜娟娟。少年行乐情懐异,绛蜡笼纱六辔聮。逯西皋者,元左丞鲁曾孙也。占籍钱唐,工文翰,有雅趣。仕行省都事,内附后弃官居西湖,八十五岁卒。张行中尝赠之诗云:“无官贫亦乐,有暇趣偏寛。身世双蓬鬓,功名一钓竿。透窻蟾影淡,落枕鴈声寒。犹恐梅开早,扶笻雪里看。”又云:“冠制黄杨窄,巾裁皁葛寛。仙衣新鹤氅,吟杖小龙竿。日短棋消暇,风高酒御寒。兴来书数纸,穉子巳能看。”又“八十古难能,风流事惯曾。醉防醒眼怒,老畏少年憎。鹤髪垂寛领,鰕身倚瘦藤。笑谈殊未倦,把酒劝山僧。”子宏,洪武初选补杭州府学生,从徐大章,年十八陈时政得失,高皇帝悦之。试秋栁赋称旨,吏部奏宏年少,赐归卒业。寻以乡贡歴教松江、武进。宏子端举进士,官刑部员外郎。永乐中扈从北征,死于战。瞿宗吉,佑钱唐人,学博才赡,风致俊朗。少不为其父所知。乡人张彦复自福建检校回家,瞿翁杀鸡具酒待之。宗吉年十四,适自学舍归,彦复指鸡为题,命赋之。宗吉应声云:「宋宗窻下对谈高,五徳声名五彩毛。自是范张情义重,割烹何必用牛刀。」彦复大加称赏,手写桂花一枝,并题其上以赠,云:「瞿君有子早能诗,风采英英兰玉姿,天上麒麟元有种,定应高折广寒枝。」瞿翁遂构传桂堂。而凌彦冲、丘彦能、呉敬夫咸乡丈与为忘年友。一日杨亷夫访之,出所作香奁八咏以示宗吉,宗吉悉和之。其《花尘春迹》云:「燕尾点波微有晕,鳯头踏月悄无声。黛眉颦色云恨从张敞毫边起,春向梁鸿案上生。」《金钱卜欢》云:「织锦轩牕闻笑语,采苹洲渚听愁吁。香颊啼痕云斑斑,湘竹非因雨,点点杨花不是春。」亷夫叹服曰:「此瞿家千里驹也。」洪武中,以荐举授临安学训导,累升周府长史。所著有《存斋集》。

译而且这里又是元代行省丞相的治所。从前天下太平,丞相只需守法而已;如今天下多故,丞相承受皇帝命令,可以自行授予爵禄。卜筮、医生以及各种技艺的人,只要能够显露自己的才干,不必离开妻子、违背父母,跋涉远道,便能获得显要职位,佩金带紫,驰骋在康庄大道上。自中古以来,道德的意义已经消失了,只有声名和利益能够震动世俗。您的年纪正盛,又处在声名利益汇聚的地方,不借助他们来取得宠爱荣华,反而做这种事,为什么呢?’时雍说:‘唉!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们所能做的事我不能做,我又哪里能违背自己的本性,把我不能做的事当作他们所擅长的事呢?所以我宁可把自己归附于农夫一类,让人称我为灌园生;灌园生这个称呼,我并不推辞。’唉,习俗改变人的情况已经很久了!从今以后,钱唐人不再崇尚经商致富而崇尚德义,不再崇尚奔走竞争而崇尚安闲退处,难道不是从时雍开始的吗?我因此叙述他的出仕和退居,用来劝诫那些趋附声名利益的人。时雍曾为徐一夔作《独树轩》诗说:“清幽洒脱的轩室面向水边敞开,轩前老树倚着云彩栽种。闲来拄杖,绕树走过三圈;醉后支着下巴,看它百遍。风雨将来,仿佛要随龙化去;云霄之上,常听见仙鹤飞来。” 结为邻居,打算共同经历荣枯;任凭别人知道我不过是一块无用的木材。” 张行中名舆,是仁和槎溪人。洪武初年上书议论时政,符合皇帝心意,授任刑部主事。他的文章书法清丽,弟弟行素、行辂也都以文章著名。兄弟之间友爱,著有《联辉集》,流传于世。《秋日湖中诗》:“千顷风波中画船驶开,吹近荷花影里而来。倒卷碧绿云霞,像翻动的舞袖;斜飞的白雨,溢满了行酒杯。《总宜园冷花无主》:“苏小小的坟墓空空,只有青草堆积;请借金戈挥落夕阳。秋声不要向树梢催逼。《湖上分韵得香字诗》:“晴山脚下云横万里,出门每一步都是春光。近湖的酒楼多有红杏,隔岸的渔家尽种绿杨。箫鼓声寒,心却自然沉醉;绮罗虽冷,花魂仍然留香。漫游并不是夸耀年少,反而赢得了如洛阳般的闲情。《约可闲老人访玉药圃诗》:“明天寒食,风和日晴;可闲老人想和我一同游湖。先到玉壶园拾取翠色,再到瑶石山前听黄莺。麻烦你烧茶铛试用新火,杏酪不必调和冷糖。您若肯把花径打扫干净,太阳升高时我们一起到柴门。《次韵元宵诗》:“月亮升到半夜,午漏声已深;青衫单薄,露气侵入衣襟。鳌山像浮在仙岛上,春意无边;人们下楼唱歌,醉意使人无法自禁。大地上的金莲灯分开夜色,天上的玉烛安慰民心。归来后还有传柑宴,座次排列着十二位佩宫钗的女子。《闻王立本江上观潮诗》:“两个月来竟然没有见到王翰的面,近来听说他无事,正在观看胥涛。凤凰山相对,暮云合拢;牛渚、马当一带平分秋水,高入天际。望去波澜连接天宇,坐在这里便让霜雪侵上鬓发。江岸幸有逯文学,应当和他面对浊酒谈诗。《江潮诗》:“罗刹江头八月潮,吞山挟海,气势雄豪。六鳌倒卷,银河般的水面宽阔;万马横奔,雪山般的浪头高耸。这本来就是天地贯通的气脉,应该不是神物制造的波涛。吴地少年冒险弄潮不过片刻之事,我坐看平静水流渡过万艘船。《行素次韵王志道元夕感兴诗》:“沉水香燃起宝篆形的烟,九条大道车马正喧闹。金莲灯遍照三千世界,谁弹奏着五十弦的银甲乐器?天上的楼台春意盎然,人间的风月在夜色中明丽。少年游乐的情怀不同,红蜡笼着纱灯,六辔相连。” 逯西皋,是元代左丞鲁曾孙。他把户籍登记在钱唐,擅长文章书法,具有高雅情趣。曾任行省都事,归附明朝后弃官居住在西湖边,八十五岁去世。张行中曾赠诗给他说:“没有官职,贫穷也快乐;有了闲暇,情趣格外宽广。身世只剩两鬓蓬乱,功名不过一根钓竿。蟾影透窗,月色淡淡;雁声落入枕边,听来凄寒。还怕梅花开得太早,扶着竹杖到雪中观看。”又说:“黄杨木制的帽子窄小,黑葛巾裁得宽大。新制的鹤氅像仙人衣服,吟诗的手杖如小龙竿。白天短,以下棋消磨闲暇;风高,靠饮酒抵御寒冷。兴致来了写下几张纸,幼小的孩子已经能够读看。”又说:“八十岁自古难得,风流之事一向熟悉。醉中还防备醒后眼睛发怒,年老又怕被年轻人憎嫌。鹤发垂到宽大的衣领,虾一样弯曲的身子倚着瘦藤。谈笑仍然一点不倦,拿酒劝饮山中僧人。”他的儿子逯宏,洪武初年选补为杭州府学生,跟随徐大章学习,十八岁时陈述时政得失,高皇帝很高兴。他应试作《秋柳赋》符合皇帝心意,吏部上奏说逯宏年纪还小,皇帝赐他回家完成学业。不久以乡贡身份历任松江、武进教职。逯宏的儿子逯端考中进士,官至刑部员外郎。永乐年间随从皇帝北征,战死。瞿宗吉名佑,是钱唐人。他学问广博,才华丰赡,风度俊朗。年轻时不被父亲了解。乡人张彦复从福建检校任上回家,瞿翁杀鸡备酒招待他。宗吉十四岁,恰好从学校回来,张彦复便指着鸡作题目,命他写赋。宗吉随口作道:“宋宗在窗下高谈阔论,五德的声名配五彩的羽毛。自然是因为范式、张劭情义深重,杀鸡烹煮哪里用得着牛刀。”张彦复大为赞赏,亲手写了一枝桂花,并题字相赠:“瞿先生有儿子,年纪很小就能作诗;风采英秀,如兰如玉。天上的麒麟本来就有种类,必定能高高折取广寒宫中的桂枝。”瞿翁于是建造传桂堂。凌彦冲、丘彦能、吴敬夫几位乡中长者,都和他结交为忘年友。有一天杨廉夫来访,拿出自己作的《香奁八咏》给宗吉看,宗吉全部和作。其中《花尘春迹》说:“燕尾点在水波上,微微泛起光晕;凤头踏过月色,悄然无声。黛眉含愁,仿佛云中怨恨从张敞的笔端生出;春意向着梁鸿案头萌发。”《金钱卜欢》说:“织锦轩窗传来笑语,采蘋洲渚听见忧愁叹息。香腮带着斑斑泪痕,湘竹并非因雨而斑斑,点点杨花也不代表春天。” 杨廉夫惊叹佩服说:“这是瞿家的千里马啊!”洪武年间,他因荐举授任临安学训导,逐步升任周府长史。著有《存斋集》。

永乐间,宗吉以诗祸,下锦衣狱。旴江胡子昻亦以诗祸,踵至。子昻以东坡系御史台狱二诗索瞿,和瞿诗云:「一落危涂又几春,百忧交集未亡身。不才弃斥逢明主,多难扶持望故人。有字五千能讲道,无钱十万可通神。忘懐且共团栾坐,满炷炉香说善因。」酸风苦雾,雨凄凄,愁掩圜扉,坐榻低,投老渐思依朩佛,受恩未许赦金鸡,艰难馈食怜无母,辛苦回文赖有妻。何日湖船载春酒,一篙撑过断桥西?已而宗吉谪戍保安者十年,时兴和失守,边境萧条。永乐巳亥,降佛曲于塞下,选子弟唱之。时値元宵,宗吉凄然作《望江南》五首云:「元宵景,野烧照山明。风阵摩天将夜半,斗杓揷地过初更。灯火忆杭城。元宵景,巷陌少人行。舍北孤儿偎冷坑,墙东嫠妇哭寒檠。士女忆杭城。元宵景,刁斗击残更数点,夕烽明逺戍。几声寒角响空营。歌舞忆杭城。元宵景,黙坐自伤情。破灶三杯黄米酒,寒牕一盏浊油灯。宴赏忆杭城。元宵景,淡月伴踈星。戍卒抱闗敲木柝,歌童穿市唱金经。箫鼓忆杭城。」宗吉西湖秋泛《满庭芳》词:露苇催黄,烟蒲驻緑,水光山色相连。红衣落尽,辜负采莲船。点检六桥杨栁,但几个抱叶残蝉。秋容晚,云寒鴈背风冷,鹭鸶肩。华筵容易散,愁添酒量,病减诗颠。况情懐冲澹,渐入中年,扫退舞裙歌扇,尽付与一枕高眠。清闲好,脱巾露髪,仰面看青天。又《西湖四时》《望江南》词:西湖景,春日最宜晴,花底管弦,公子宴;水边罗绮,丽人行。十里按歌声。西湖景,夏日正堪游,金勒马嘶,垂栁岸;红妆人泛,采莲舟,惊起水中鸥。西湖景,秋日更宜观,桂子冈峦,金粟富;芙蓉洲渚,彩云闲,爽气满山前。西湖景,冬日转清竒,赏雪楼台,评酒价;观梅园圃,订春期,共醉太平时。宗吉平日著作散亡者盖不少也,暇日得其逸稿,律诗近体共十五篇,録以自适。题则天故内诗:堪恨当年武媚娘,手持唐玺坐明堂,不思仙李方三叶,却爱莲花似六郎。废苑荆榛来雉兔,故宫禾黍没牛羊。尚余数仞颓垣在,遥对龙门山色苍。秋日书懐诗:五穷何日是归年,几费奴星结柳船。善价谁求司马赋,痴心欲借尉迟钱。六通未具难成佛,九转无疑漫学仙。一事尚为今日幸,免供徭役为无田。暮春书事诗:过墙新竹翠交加,緑树阴阴噪乳鸦。花到■〈酉荼〉醿香结局,鸟鸣鶗鴂客思家。煑茶汤沸风声转,梦草诗成日影斜。零落残红青子满,渐看金弹熟枇杷。睡起呼童扫落花,石泉槐火试新茶。树林深处蜂王国,帘幙阴中燕子家。栁絮乗风投砚水,竹枝摇影落牕纱。幽居莫道无官况,鼓吹犹存两部蛙。旅舍书事诗:过却春光独掩门,浇愁漫有酒盈尊。孤灯听雨心多感,一剑横空气尚存。射虎何年随李广,闻鸡中夜舞刘琨。平生家国萦懐抱,湿尽青衫总泪痕。茒屋三间白板扉,栖迟四壁叹多违。扬雄投阁功名薄,王粲登楼事业非。白昼梦回梁燕语,青天目送塞鸿归。东门黄犬华亭鹤,举世无人悟此机。清明即事诗:风落梨花雪满庭,今年又是一清明。游丝倒地终无意,芳草连天若有情。满院晓烟闻燕语,半牕晴日■〈日然〉蚕生。秋千一架名园里,人隔垂杨听笑声。夜凉诗:潇潇朩叶打窻扉,又送新凉入敝帷。煗不及时秋后雨,淡而有味客中诗。还家自愧苏秦妇,交友谁知蔡克儿。不寐起来搔首坐,绕庭促织替人悲。题伍胥庙诗:一过丛祠泪满襟,英雄自古少知音。江边敌国方尝胆,台上佳人正捧心。入郢共知雠巳雪,沼呉谁识恨尤深。素车白马终何益,不及陶朱像铸金。有感诗:世事年来似奕棋,可堪岁月去如驰。肉生髀骨英雄老金尽,床头富贵迟。蹈海莫追,天下士折腰难。事里中儿可怜,满眼新亭泪对泣,无人只自悲。夏晚纳凉诗:竹床藤簟晚凉天,卧看星河小院偏。云影恰如衣暂薄,月华那得扇长圆。清泉冷浸氷盘果,嘉树香笼宝鼎烟。想是高楼风更爽,玉人闲按十三弦。清明赋絶句诗:兼旬蹭蹬在京华,又见东风御柳斜。客里不甘佳节过,借人亭馆看梨花。池河道中诗:牵牛花碧,荳花黄。血色蜻蜓点水忙,人在渔村斜照里。数声短笛隔垂杨。斋居观物诗:蕉叶阴阴,艾叶香。菖蒲苗短,菊苗长。夜来知有蜗牛过,一道银光在粉墙。出巢新燕傍帘帷,乳鸭浮沉水满陂。叶底青虫时节至,化为蝴蝶上花枝。

译永乐年间,瞿宗吉因诗文获罪,被押入锦衣卫狱。旴江人胡子昂也因诗获罪,接着被捕而来。胡子昂拿苏东坡被关进御史台狱时所作的两首诗索取瞿宗吉的和诗,瞿宗吉和诗说:“一落入险恶道路,又过了几个春天;百般忧患交集,却还没有丧命。没有才能而遭弃斥,却遇到圣明君主;历经多难,仍靠故人扶持。即使有五千字也能讲道,没有十万钱却可以通神。姑且忘却忧怀,共同团聚而坐,满炷炉香中谈说善因。”又作:“酸风苦雾,雨声凄凄;忧愁遮蔽圆形狱门,坐榻低矮。临近老年渐渐想要依靠木佛,承受皇恩却不许赦免。艰难中送来的食物,令人怜惜没有母亲;辛苦寄来的回文诗,幸亏还有妻子。什么时候湖船载着春酒,一篙撑过断桥西?”后来宗吉被谪戍保安十年。当时兴和失守,边境荒凉。永乐己亥年,朝廷把佛曲降发到塞下,选取子弟演唱。正值元宵,宗吉凄然作《望江南》五首:“元宵景,野火照得山色明亮。风阵摩天,将近半夜;北斗的斗柄插向大地,已经过了初更。灯火使我想起杭城。元宵景,街巷中行人稀少。房舍北边,孤儿依偎在寒冷的土坑旁;墙东边,寡妇对着寒灯哭泣。士女使我想起杭城。元宵景,刁斗敲击着残更,只有几点声响;傍晚的烽火照亮远方戍所。几声寒冷的号角响彻空营。歌舞使我想起杭城。元宵景,默默坐着独自悲伤。破灶边饮三杯黄米酒,寒窗下点一盏浑浊的油灯。宴饮赏灯使我想起杭城。元宵景,淡月伴着稀疏的星星。戍卒抱着关门,敲打木制更柝;歌童穿过集市,唱着佛经。箫鼓声使我想起杭城。”}], 宗吉《西湖秋泛·满庭芳》词说:芦苇上的露水催黄了苇叶,烟雾中的蒲草仍停留着翠绿,水光山色彼此相连。红色荷花都落尽了,辜负了采莲的船。仔细查看六桥的杨柳,只剩几只秋蝉抱着残叶。秋色已晚,云气寒冷,雁背上风冷,鹭鸶的肩羽也觉寒凉。华美的宴席容易散去,愁绪使酒量增加,疾病却使诗兴减退。何况心情已经冲淡,渐渐进入中年;只好扫除舞裙歌扇之事,全交给一枕高眠。清闲最好,脱下头巾,披散头发,仰面观看青天。又作《西湖四时·望江南》词:西湖景色,春日最宜晴天;花下有管弦声,公子设宴;水边罗绮飘动,美人结伴而行,十里都传来歌声。西湖景色,夏日正适合游赏;金饰马勒的骏马在垂柳岸边嘶鸣;穿红妆的人泛舟采莲,惊起了水中的鸥鸟。西湖景色,秋日更宜观赏;桂花遍布冈峦,像金粟一样繁盛;芙蓉盛开的洲渚间彩云悠闲,清爽的气息充满山前。西湖景色,冬日更加清奇;登楼台赏雪,品评美酒;在园圃中观梅,约定来年春日相会,共同陶醉于太平时代。宗吉平日的著作散失亡佚,大概有不少。我闲暇时得到他的遗稿,律诗和近体诗共十五篇,抄录下来以自我欣赏。题《则天故内》诗:可恨当年武媚娘,手持唐朝玉玺坐在明堂;不思李氏皇族才传到第三代,却偏爱莲花般的六郎。废弃的苑囿荆棘丛生,野鸡野兔出没;故宫里禾黍丛生,连牛羊也埋没其中。如今还剩几仞高的颓垣残壁,遥遥对着苍翠的龙门山色。秋日书怀诗:五穷交困何日才是归去之年?为筹集资财,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司马相如的辞赋若能卖个好价钱,谁来求取?痴心妄想借到尉迟公的钱。六种神通尚未具备,难以成佛;九转丹法即使确实无疑,徒然学仙。一件事还算今日的幸运:因为没有田产,所以免除了徭役。暮春书事诗:墙头新竹翠色交错,浓绿的树荫中乳鸦聒噪。花开到■〈酉荼〉醿,香气便到了尽头;杜鹃鸟啼叫,游子因而思念故乡。煮茶时汤水沸腾,风声也随之回转;梦中得草,诗作成时日影已斜。零落的残花落尽,青色果实满枝;渐渐看见金弹似的枇杷成熟。睡醒后呼唤童子扫落花;石泉旁用槐木烧火,试饮新茶。树林深处是蜜蜂的王国,帘幕阴影中是燕子的家。柳絮乘风投入砚水,竹枝摇动,影子落在窗纱上。幽居不要说没有做官的情状,仍有两部青蛙充当鼓吹。旅舍书事诗:春光已经过去,我独自掩门;纵然借酒浇愁,也只是酒杯中斟满了酒。孤灯下听雨,心中感触很多;横剑在空中,豪气仍然存在。什么时候才能像李广那样射虎?半夜听到鸡鸣,便像刘琨一样起身舞剑。平生的家国之事萦绕胸怀,湿透青衫的总是泪痕。三间茅屋,白木板门;寄居其中,面对四壁,感叹处处不如意。扬雄投阁,功名实在浅薄;王粲登楼,事业也未能成就。白昼梦醒,听见梁上燕子的呢喃;仰望青天,目送塞外鸿雁归去。东门黄犬和华亭鹤的故事,世上竟没有人领悟其中的玄机。清明即事诗:风吹落梨花,庭院中像下满了雪;今年又到了一个清明节。游丝飘落在地,终究没有情意;芳草铺向天边,仿佛很有情意。满院晨烟中听见燕语,半窗晴日里■〈日然〉蚕生。名园中有一架秋千,人隔着垂杨,只听见笑声。夜凉诗:萧萧木叶敲打窗扉,又把新的凉意送进破旧的帷帐。秋后之雨,暖意来得不及时;客居中的诗,清淡却有滋味。回家后自愧不如苏秦的妻子;交往的朋友中,又有谁知道我如蔡克之子?无法入睡,起身抓挠头发坐着;庭院周围的蟋蟀替人悲鸣。题《伍胥庙》诗:一经过这座丛祠,泪水就沾满衣襟;自古英雄,大多缺少知音。江边的敌国正在忍辱图强,台上的美人正捧心而蹙眉。进入郢都,大家都知道仇恨已经雪洗;沼吴之事,又有谁知道其中的遗恨更加深重?即使乘素车白马又有什么用,不如陶朱公的像还被铸成金身。有感诗:近年来世事如同下棋,哪里禁得住岁月奔驰而去。〔此处原文疑有脱漏或错乱〕英雄老去,金尽而床头富贵迟来;蹈海之志不可追,天下士人要弯腰屈服实在困难。〔此处原文疑有串句或脱漏〕中间那些可怜的孩子,满眼面对新亭之泪,只能彼此哭泣,无人理解,只有自己悲伤。夏晚纳凉诗:竹床藤席迎来晚间凉爽的天气,躺着观看银河,偏在小小院落中。云影恰似衣服暂时变薄,月光哪里能像团扇那样长久圆满?清泉冷冷浸着冰盘中的果品,嘉树的香气笼罩着宝鼎中的烟雾。想来高楼上的风更加清爽,美人闲来按奏十三弦。清明赋绝句诗:接连二十多天困顿失意地留在京城,又看见东风吹斜了宫苑中的柳树。客居异乡不甘心让佳节过去,便借用别人的亭馆来观赏梨花。池河道中诗:牵牛花碧绿,豆花金黄;血红色的蜻蜓忙着点水,人处在夕阳斜照的渔村中。隔着垂杨传来几声短笛。斋居观物诗:芭蕉叶浓阴深深,艾叶散发香气;菖蒲苗短,菊苗渐长。夜里知道有蜗牛爬过,粉墙上留下一道银光。新燕飞出巢穴,依傍帘帷;乳鸭在水满的池陂中浮沉。叶底青虫到了时节,便化作蝴蝶飞上花枝。

宗吉风情丽逸,见之诗篇者,往往有歌扇舞裙之兴。金公素谓之司空见惯者,诚然也。夏时正修《杭州府志》,独不録其诗词,而白、苏、杨、萨偎红倚翠之篇,悉皆裒采,岂非贵耳而贱目者哉?宗吉尝着《剪灯新话》一编,粉饰闺情,假托冥报,虽属情妖丽游戱翰墨之间,而劝百讽一,间有可采。或谓《秋香亭记》乃宗吉事,使其果然,亦元微之会眞意也。桂孟平读此书而作歌一篇,语涉讽刺,而思致秾缛,可诵也。其词云:「山阳才人,畴与侣?开口为今,阖为古。春以桃花染性情,秋将桂子熏言语。感离抚遇,心怦怦,道是无凭还有凭。沉沉帐里昼吹笛,煦煦窻前宵剪灯。倐而晴兮忽而雨,悲欲啼兮喜欲舞。玉箫倚月吹鳯凰,金栅和烟锁鹦鹉。造化有迹,尸者谁?一念纔萌,方寸移。善善恶恶,茍无失。怪怪竒竒,将有之。丈夫未达,虎为狗。濯足沧浪,泥数斗,气寒骨耸铮。有声脱帻,目光如电。走道人,青蛇天动揺,不斩寻常花月妖。茫茫尘海沤万点,落落云松酒半瓢。世间万事幻泡尔,往往有情能不死。十二巫山谁道深?云母屏风薄如纸。莺莺宅前芳草栖,燕燕楼中明月低。从来松栢有孤操,不独鸳鸯能并栖。乆在钱唐江上住,厌见潮来又潮去。燕子衔春几度回,断梦残红落何处?还君此编长啸歌,便当酌以金叵罗。醉来呼枕睡一觉,高车驷马游南柯。」宗吉漫兴诗云:「自古文章厄命穷,聪明未必胜愚蒙。笔端花与胷中锦,赚得相如四壁空。」盖有激而云然也。又《书生叹》云:「书生嗜书被书恼,居不求安食忘饱。微吟朗诵无了期,妻怨儿啼邻里诮。东家郎君狐白裘,终宵醉眠宝钗楼。西家壮士金锁甲,万里勇斩楼兰头。堆金积玉夸豪贵,眼底何曾识丁字。休言富贵有危机,信知文字眞愁具。从今投笔复弃书,拟学东皋农把鉏。妻复苦谏儿揺手,近来差科重田亩。」其感时伤事,抑又甚焉。马浩澜感其诗,作《画堂春》词云:「萧条书剑困埃尘,十年多少悲辛。松生寒涧背阳春,勉强精神且可逢场作戱,宁须对客言贫。后来知我岂无人,莫漫沾巾。」乃今瞿马之名照耀文苑,当年牢落,安足叹耶?王希范,洪仁和人。永乐间,年十八,举进士,授行人,入翰林检讨,与修《永乐大典》,为副总裁,升侍讲,主考礼闱。时胡文穆公总裁国史,希范因言其书,征处士胡祺于五星聚奎之下,若以其祥为祺发者。公为祺子,疑有私焉,且国家文明正,不藉此为重。文穆公从之,而心憾其言。寻改礼部主事,部之长缺,诏洪署部印,练习称旨。诏作佛曲序,洪逡巡不敢应制,遂为同列所排,不复进用。晚得末疾卒,著作多散落不存。存者,《毅斋存稿》。其游西湖诗:「红莲白莲开满湖,小娃唱歌闲且都。故人相会能几度,美酒何妨倾百壶。双拳藏阄握松子,万钱赌胜赛樗蒲。暮归酩酊白马上,谁识山翁非酒徒。」夏日闲居诗:「緑竹苍松引夏凉,方塘曲沼藕花香。两峰独对空山静,一鸟不鸣清昼长。舂得细粮如玉子,酿来新酒胜琼浆。人生快意能如此,何用荒唐入醉乡。」陈士宁,仁和人,涉猎书史,喜宾客,与同邑郑璧、夏诚交莫逆,如兄弟,然皆好吟咏,时时同棹湖中狎玩鱼鸟,蓄古法书名画彛器,相过品鉴,有通家好。士宁之母与璧之母皆高年,奉之均为子行。母殁,互服缌麻。士宁居盐桥七宝巷中,又徙独山。全斯立赠之诗云:「青字营西小巷幽,衡门寂寂思悠悠。一生清事无闲日,夹径黄花满院秋。卖帖偶逢官巷口,评诗共宿独山头。谁知扰扰红尘里,荷蒉行歌得自由。」张辂诗云:「横溪别业锦云乡,红白莲花薜荔墙。百事不闗心独静,孤云无着兴偏长。佳人雪藕供微醉,童子分茶坐晚凉。如此好懐谁解写,诗成还让孟襄阳。」桂孟平,衡仁和人。洪武中,为钱唐学修业斋训导,迁山东转谷府奉祀,卒于长沙。所著《紫薇稿》,其送王惟中代屠先生诗:「秋来忽得桂衡书,又报王郎去听除。若有乡情须记我,便生官况也从渠。山中岁月三边鴈,客里饔飱两馔鱼。此去上林方校猎,要因奏赋识相如。」苏李泣别图诗:「我生自恨不如死,君死谁知更得生。十九年前今日泪,都无一点为功名。」九日陪陈广文贡有道游伏龙冈新庵诗:「乆客思归未赐环,登高且上鳯凰山。空将青眼看重九,不见黄花露一斑。老境更从天卜徤,僧房常记客偷闲。广文不是无官舍,那得清幽似此间。」春暮诗:「忍将愁眼看韶华,桃李无言日月斜。晚白菜肥蚕出火,冬青花落燕成家。归田谁复如宾馌,入室今惟对影嗟。无可柰何聊且睡,不劳春梦绕天涯。」云涛轩诗:「高台图画自天开,下有轩居亦壮哉。

译宗吉的性情风流秀丽、洒脱俊逸,从他的诗篇中常常可以看出歌扇舞裙的兴致。金公一向说他是“司空见惯”式的人,这确实如此。夏天正编修《杭州府志》时,却唯独不收录他的诗词;反而对白居易、苏轼、杨维桢、萨都剌那些亲近歌妓的诗篇全都搜集采录,这难道不是重耳目之所闻、轻眼前之所见吗?宗吉曾著《剪灯新话》一编,粉饰闺中情事,假托幽冥报应;虽然属于情节妖艳、在翰墨间游戏之作,但其中劝善的有百之一,间或也有可取之处。有人说《秋香亭记》就是宗吉自己的事情;假如果真如此,也就是元稹《会真记》的意思了。桂孟平读了这部书,作歌一篇,语言涉及讽刺,构思情致浓丽繁密,很值得诵读。歌词说:山阳的才子,谁能同他作伴?一开口便谈今世,一合口便说古人。春天用桃花染成性情,秋天用桂子熏染言语。感慨离别,抚念遭遇,心中怦怦跳动;说是没有凭据,却又仿佛确有凭据。深沉的帐幕里白日吹笛,温暖的窗前夜晚剪灯。忽然晴朗,忽然下雨;悲伤得想哭,高兴得想起舞。玉箫倚着月色吹奏凤凰曲,金栏杆在烟雾中锁住鹦鹉。造化是有踪迹的,掌管它的人是谁?一个念头刚刚萌发,方寸之心便已改变。善恶都要分明,只要不失其正;怪异奇特之事,将来还会出现。大丈夫尚未显达时,老虎也会被当作狗。到沧浪水中洗脚,脚上沾着几斗泥;气息寒冷,骨节铮然作响。声音一发便脱下头巾,目光像闪电一样。走在道路上的人,青蛇使天地都摇动;并不是要斩除寻常的花月妖魅。茫茫尘世如海,万点水泡漂浮;孤高的云中松树,只配半瓢酒相伴。世间万事都如幻影泡沫,但往往有情之物能够不死。十二座巫山,谁说它深不可测?云母屏风薄得像纸。莺莺宅前芳草丛生,燕燕楼中明月低垂。从来松柏都有孤高的操守,不只是鸳鸯才能成双栖息。长久住在钱唐江上,已经厌烦看潮水来而又去。燕子衔着春色飞回过多少次?断续的梦和残落的花又飘落到哪里?把你这部书还给你,我长啸高歌;就应当用金叵罗斟酒相酬。醉后叫来枕头睡上一觉,仿佛乘着高车、驾着驷马游于南柯。宗吉作《漫兴》诗说:“自古以来,文章常使人命运困穷;聪明未必胜过愚笨蒙昧。笔端写出的花和胸中的锦绣,换来的却只是司马相如那样的四壁空空。”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又作《书生叹》说:“读书人嗜好读书,反被书本所苦;居住不求安适,吃饭也忘了饱足。低声吟咏、放声诵读没有尽头,妻子抱怨,孩子啼哭,邻里讥笑。东家的郎君穿着狐白裘,整夜醉卧在宝钗楼;西家的壮士披着金锁甲,万里之外勇斩楼兰首领。他们堆金积玉夸耀豪贵,眼前哪里曾认得一个‘丁’字?不要说富贵本来就有危机,确实知道文字才是真正的愁具。从今以后丢下笔、重新抛弃书本,打算学习东皋农夫拿锄头。妻子又苦苦劝阻,孩子也摇手;近来科差徭役加重,田亩负担很重。”他感叹时势、哀伤世事,程度又更加深了。马浩澜有感于他的诗,作《画堂春》词说:“书剑萧条,困顿于尘埃之中,十年间不知有多少悲辛。松树生在背阳的寒涧中,违逆春光,仍勉强振作精神;姑且逢场作戏,哪里必定要向客人诉说贫困。后来真正了解我的,难道会没有人吗?不要徒然沾湿手巾。”如今瞿马二人的名声照耀文苑,当年困顿失意,又哪里值得叹息呢?王希范,洪仁和人。永乐年间,十八岁考中进士,授官行人,入翰林院任检讨,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任副总裁;升任侍讲,主持礼部会试。当时胡文穆公总裁国史,希范借评论他的书,说应在五星聚奎之下征召处士胡祺,仿佛把祥瑞归于胡祺而发。胡文穆公是胡祺的父亲,怀疑其中有私心,而且国家文治正盛,也不必借此增加声望。文穆公听从了他的话,但心中怨恨他的言论。不久希范改任礼部主事,礼部首长职位空缺,诏令洪希范署理部印;他熟悉政务,办事符合皇帝旨意。皇帝下诏命他撰写佛曲序,他迟疑不敢奉诏应制,于是被同僚排挤,从此不再得到任用。晚年患末疾去世,著作大多散佚不存。现存的有《毅斋存稿》。他的游西湖诗说:“红莲白莲开满湖,小孩子唱着歌,悠闲又自在。故人一生能相会几次?美酒何妨倾倒百壶。两拳藏着阄,手中握着松子;用万钱赌胜,比赛樗蒲。傍晚醉醺醺地骑白马归来,谁知道山翁并不是酒徒?”夏日闲居诗说:“绿竹苍松引来夏日清凉,方塘曲沼飘着藕花香。两峰独自面对,空山一片寂静;一只鸟也不鸣叫,清昼显得格外漫长。舂出的细粮洁白如玉子,酿成的新酒胜过琼浆。” 人生若能有这样的快意,还何必荒唐地进入醉乡呢?” 陈士宁,仁和人,博览书史,喜欢宾客;与同乡郑璧、夏诚交情深厚,如同兄弟。但三人都喜爱吟咏,常常一起划船到湖中,与鱼鸟亲近嬉游;又收藏古代法书、名画和彝器,彼此往来品评鉴赏,结有世交般的情谊。士宁的母亲和郑璧的母亲都年事很高,三人奉养她们,都以子弟的身份相待。母亲去世后,彼此互服缌麻丧服。士宁住在盐桥七宝巷中,后来又迁到独山。全斯立赠诗说:“青字营西边的小巷幽静,柴门寂寂,思绪悠长。一生清雅之事从没有闲暇,夹路黄花开满庭院,正值秋天。偶然在官巷口遇到卖字帖的人,共同评论诗歌,曾在独山山头留宿。谁知道纷扰的红尘之中,背着箧笥行歌,竟能获得自由。”张辂诗说:“横溪别业处在锦绣云霞之乡,红白莲花映着薜荔爬满的墙。百般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独自清静;孤云无所依着,兴致反而悠长。美人拿雪白的藕供我微醉,童子分茶,我们坐着享受晚凉。这样美好的情怀,谁能替我写出?诗成之后,还要谦让给孟襄阳。” 桂孟平,衡仁和人。洪武年间,任钱唐学修业斋训导,调任山东转谷府奉祀,死于长沙。他著有《紫薇稿》。送王惟中代屠先生诗说:“秋来忽然收到桂衡的书信,又报说王郎将要去听除授官。若还有乡土之情,须要记得我;即使产生做官的情状,也随你的便。山中岁月看三边鸿雁,客中饮食只有两样鱼肴。此去上林苑正要校猎,希望凭借进献辞赋,使人认识司马相如。”《苏李泣别图》诗说:“我活着反而遗憾不如死去,你死了谁知还能够重生?十九年前的今天所流的泪,一点也不是为了功名。”九日陪陈广文贡有道游伏龙冈新庵诗说:“久客思归,却没有得到赐环召还;登高姑且登上凤凰山。徒然用青眼看重阳,却看不见黄花露出一丝颜色。年老了更要听从天意占问健康;僧房中的清幽,常记得让游人偷得片刻闲暇。广文并不是没有官舍,哪里能有这里清幽?”春暮诗说:“怎忍含愁的眼睛看着春光?桃李默默无言,日月已向斜阳。傍晚白菜肥美,蚕已破茧而出;冬青花落,燕子已经筑成了家。归田以后,谁还像宾客那样供养我?进入房中,如今只有面对自己的影子叹息。既然无可奈何,姑且睡去,不必让春梦萦绕天涯。云涛轩诗:高台如图画,仿佛天然开辟;下面的轩居也十分壮观。”

云气四时多似雨,涛声八月大如雷。直看槎泝天潢去,莫遣舟乗雪夜回。拟待他年具舟檝,中流小试济川才。」安节堂诗:「晚节何由得此安,阿儿能孝母心寛。蝤蛑晓馔来江浦,络纬秋声上井阑。松栢耐于花易过,衣裳偏是彩宜看。登堂为尔歌眉寿,春酒香浓柰子丹。」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三

(明)田汝成 撰

○才情雅致

王志道,逵,钱唐人。足一跛,家贫,卖药文锦坊,兼以卜。市博究子史百家,客至辄谈古今,滚滚不竭。人或以难隠诘之,朗如也。所著有《兰埜集》。其徒最高者为刘士亨,其卒也,士亨哭之,诗云:「十年负笈游门下,爱我翻于骨肉轻。才劣岂宜居弟子,恩深何以报先生。春风梦断行柯蚁,暮雨啼残隔叶莺。赖有诗家衣钵在,后来谁起继芳声。」刘士亨,泰钱唐人,号菊庄。当景泰、天顺间,隠居不仕。诗词为一时絶唱。所著有《菊庄晚香》诸集。其《湖上暮归》诗:「朦胧駄醉踏残花,柔緑阴中一径斜。日暮归来问童子,春衣当酒在谁家。」《丰乐楼》诗:「层楼高处宴王孙,湖上青山落酒尊。三百年来春一梦,月明还照涌金门。」陆元偁,昻钱唐人,号清溪。博雅嗜吟咏,少游菊庄之门,同列率罕及之。尝作宫词云:「自卷珠帘放燕归,六宫春尽乱红飞。从来艳色多倾国,愿得君王宠幸稀。」梅花絶句云:「春到南枝与北枝,花开的皪照寒漪。何人似解相怜意,不把东风玉笛吹。」凡作宫词,皆写幽怨之私,而清溪乃终致规讽。咏梅花,率用吹落事,而清溪宛转护惜,无忌刻之情,可为得诗人温厚之旨矣。所著有《吟牕涉趣》《窥豹録》若干巻。马浩澜,洪仁和人,号鸖牕,善诗咏,而词调尤工。皓首韦布,而含吐珠玉。锦绣胸肠,褎然若贵介王孙也。常题许应和《松竹双清扇景词》云:「剪蒿莱,曽将双翠亲裁。旋添成园林佳胜,依稀嶰谷徂徕。鳯飞过文章灿烂,蛟腾攫鳞甲毰毸。剉节题诗,收花酿酒,须粘香粉袖粘苔。无人识栋梁之具,管钥之才。荫亭台尽多风月,清无半点尘埃。竿期截六鳌连举,巢堪托孤鹤时来。色莹琅玕,脂凝琥珀。笑他门栁与庭槐,萧郎去,毕宏已老。谁富写生才?君看取岁寒三友,只欠梅开。」盖多丽词,也许东溟以为可追踪康伯,可可谓信然。又题《梅花江城引》云:「雪晴闲览,瘦笻扶过西湖,访林逋。湖上天寒,草树尽凋枯。忽见琼葩光照眼,仙格调玉肌肤。夜空云静,月轮孤巧相摹海涛图。时听枝头啁哳翠禽呼。纵有明珠三百琲,知似得此花无?清气逸发,莹无尘想。」又题许东溟《小景昭君怨》云:「路逺危峰斜照,瘦马尘衣风帽。此去向萧闗,向长安,便坐紫薇花底,只似黄粱梦里。三径易生苔,早归来。」言有尽而意无穷,方是作者。徐伯龄言:「鹤牕与陆清溪偕出菊庄之门,而清溪得诗律,鹤牕得词调,异体齐名,可谓盛矣。」马浩澜《西湖十景·南乡子》词:苏堤春晓,云烟树带莺啼,催得纱牕月渐低。金锁严城门四扇开,齐缥缈楼台影尚迷。已有玉骢嘶,花露香尘踏作泥。可是寻芳人起早,相携占断风流向此堤。平湖秋月,云月似白莲浮,水似璚田緑汞流。闲忆何时曽胜赏,中秋一瓣芙蓉是彩舟。风露冷飕飕,水月僊人跨玉虬。笑道西湖元有对,瀛洲却在蓬莱欲尽头。花港观鱼,云小港傍湖漘,花影中间戏锦鳞。渔识放生池有禁,收纶水暖苹香十里春。花忆上龙门,犹隔千山与万津。好向碧波深处去,藏身无数花前忆鲙人。栁浪闻莺,云翠浪涌层层,千树垂杨飐晓晴。两个黄鹂偏得意,和鸣疑奏鸾箫与鳯笙。金弹莫相惊,正是兰舟送客行。似惜春光如画里,闲情欲别频啼四五声。三潭印月,云潭水碧涵天,冷浸中宵皓月圆。写出嫦娥眞面目,婵娟絶胜瑶台跨鳯仙。潭底是龙渊,翠戸珠宫玉作田。神物也躭良夜景,蜿蜒抱得明珠喜不眠。两峰揷云,云万仞碧崚嶒,华盖阳明比未能名。作擎天双玉柱,相应絶顶三更见日升。闻说住山僧上界仙人唤得譍,待我秋清游兴动,须登试到青云第一层。南屏晓钟,云金磬罢泠泠,风袅鲸音出翠屏。柳外高楼花底戸牕扄,却似枫桥半夜听。僧已了残经,香断熏炉月满庭。百八宝珠闲搯遍,声停老鹤松间梦已醒。雷峰夕照,云高塔耸层层,斜日明时景倍增。常是游湖船拢岸寻登,看遍千峰紫翠凝。暮色满觚棱,留照溪边扫叶僧。鸦背分金犹未了,生憎几处人家又上灯。曲院风荷,云曲院水风凉,万柄高荷掩镜光。露挹翠盘何所似,璚浆泻下波心水亦香。花底浴鸳鸯,五月西湖锦绣乡。画舫采莲谁氏女,红妆唱得歌声最恼肠。断桥残雪,云雪覆画阑桥,银背鲸鲵不动揺。

译云气四季都多得像下雨,八月的涛声大得如同雷鸣。直想看着乘槎溯流直上天河而去,不要让船在雪夜载我回来。打算等到将来备好船只,在江流中间稍试一试渡河的才能。安节堂诗:晚年怎样才能得到这样的安宁?孩子能够孝顺,母亲的心便宽慰了。清晨的饭菜有江浦送来的蝤蛑,秋夜的纺织娘声爬上井栏。松柏能经受岁月,花朵却容易凋谢;衣裳偏偏是彩色的才适合观看。登堂来为你歌唱祝颂长寿,春酒香浓,柰子色红。”},{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三 明代田汝成撰写 才情雅致 王志道,名逵,钱唐人。他有一只脚跛,家境贫寒,在文锦坊卖药,同时也替人占卜。他在集市上博览子部、史部以及诸子百家之书,有客人来访,便滔滔不绝地谈论古今,从不枯竭。有人用疑难隐晦的问题诘问他,他也能明白爽利地回答。他著有《兰埜集》。他的弟子中成就最高的是刘士亨。王志道去世时,刘士亨哭悼他,作诗说:“十年背着书箱在门下求学,您爱护我反而胜过骨肉亲情。我的才华低劣,哪里适合列居弟子?您的恩情深厚,我拿什么报答先生?春风中梦断,行柯上的蚂蚁;暮雨里啼声渐歇,隔叶的黄莺。幸好诗家的衣钵还在,后来有谁起来继承这芳美的声名?” 刘士亨,泰钱唐人,号菊庄。景泰、天顺年间,他隐居不出仕。他的诗词是当时的绝唱。著有《菊庄晚香》等集。他的《湖上暮归》诗说:“朦胧醉意中骑驮着归来,踏过残花;柔嫩的绿色树荫中,一条小路斜斜伸展。天色已晚归来,便问童子:这件春衣拿到谁家换酒了?”《丰乐楼》诗说:“高楼层层直上,贵族王孙在此宴饮;湖上的青山倒映在酒杯中。三百年来如同一场春梦,明亮的月光依旧照着涌金门。” 陆元偁,名昻,钱唐人,号清溪。他博学高雅,喜爱吟咏;年轻时曾在菊庄门下游学,同辈大多难以赶上他。他曾作宫词说:“亲自卷起珠帘,放燕子归去;六宫的春色已尽,纷乱的落花飞舞。自古以来艳丽的容色多能倾覆国家,只愿君王的宠幸少一些。”又作咏梅绝句说:“春天来到南枝,也来到北枝;花朵明亮洁白,映照着寒冷的水波。什么人仿佛懂得怜惜梅花的心意,不肯让东风吹响玉笛。”凡是作宫词,通常都写宫中幽怨的私情,而清溪最终却归于规劝讽谏。咏梅花的诗,大多写吹落梅花的事情,而清溪却委婉曲折地加以护惜,没有忌刻之情,可以说领会了诗人温厚的旨趣。他著有《吟牕涉趣》《窥豹録》等若干卷。马浩澜,洪仁和人,号鸖牕,擅长作诗,而词调尤其精工。他年老仍是平民,却能吐纳珠玉般的文辞;胸中满是锦绣文章,风姿卓异,仿佛贵族王孙。他曾题写许应和的《松竹双清扇景词》:“砍除蒿草,曾经亲手裁成两竿翠竹;随即增添布置,使它成为园林中的佳景,仿佛嶰谷和徂徕的竹林。凤凰飞过,文章灿烂;蛟龙腾跃,鳞甲飞动。削竹题诗,收花酿酒,必定要把香粉沾在衣袖上,也要把衣袖沾上青苔。没有人识得它栋梁般的才具、掌管事务般的才干。亭台下尽是风月,清幽得没有半点尘埃。竹竿期待截取六鳌来一同举起,竹巢足以托付孤鹤时时来栖。竹色晶莹如琅玕,竹脂凝结似琥珀。可笑那门边的柳树和庭中的槐树;萧郎已经离去,毕宏也已经老去。谁还富有写生的才华?你看那经霜耐寒的松、竹、梅三友,只差梅花尚未开放。”这大概是《多丽》词,也许东溟认为它可以追踪康伯的作品,确实可以这样说。他又题写《梅花江城引》:“雪后天晴,闲来拄着瘦竹杖走过西湖,访寻林逋。湖上天气寒冷,草木全都凋枯。忽然看见如玉的花朵,光彩照入眼中;仙人的品格,玉石般的肌肤。夜空中云静无声,一轮孤月恰好映摹出海涛图。时时听到枝头翠鸟啁啾鸣叫。即使有三百颗明珠,知道哪一颗能比得上这花吗?” 清逸的气韵自然流露,晶莹得没有尘俗的念头。”他又题写许东溟的《小景昭君怨》:“道路遥远,危峰映着斜阳;瘦马驮着尘土,风帽迎风。此去将奔向萧关,再奔向长安;即使坐在紫薇花下,也只像黄粱梦中一样。三条小径很容易长满青苔,还是早些回来吧。”言语虽有尽头,意味却无穷,这才是作者。徐伯龄说:“鹤牕和陆清溪同出于菊庄门下,而清溪得到的是诗律,鹤牕得到的是词调;虽体制不同却齐名,真可以说是盛况了。” 马浩澜《西湖十景·南乡子》词:苏堤春晓:云烟缭绕,树梢间传来莺啼,催得纱窗外的月亮渐渐低落。金锁严闭的城门四扇开启,缥缈的楼台影子仍然迷蒙。已经听见玉骢嘶鸣,花上的露水和香尘被马蹄踏成泥。难道是寻芳的人起得很早吗?他们相互携手,把风流兴致全都占在这条堤上。平湖秋月:云和月仿佛白莲浮在水面,湖水像美玉田野中的绿色水银流动。闲来回想,不知何时曾有过这样的胜赏;中秋时一瓣芙蓉便是彩舟。风露寒冷,飕飕作响;水中月下,仙人骑着玉虬。笑着说西湖本来就有一对美景,瀛洲却在蓬莱将尽的尽头。花港观鱼:云气笼罩小港,小港靠近湖岸;花影之间,锦色的鱼嬉戏。渔人知道放生池有禁令,便收起渔网;水暖了,蘋草飘香,十里都是春意。花儿想跃上龙门,却还隔着千山万津。最好游向碧波深处,藏起身来,免得无数花前人想起脍鱼之乐。柳浪闻莺:翠色的浪涛层层涌起,千株垂柳在晓晴中摇曳。两只黄鹂格外得意,和鸣声仿佛演奏鸾箫与凤笙。不要用金弹惊扰它们,此时正是兰舟送客远行。它们仿佛怜惜如画的春光,闲情欲别之时,频频啼叫四五声。三潭印月:潭水碧绿,映含着天空;清冷的水面浸润着半夜的圆月。显现出嫦娥真正的面容,月色之美远胜瑶台上跨凤的仙人。” 潭底就是龙渊,翠色门户、珍珠宫殿和玉石田地相连。神奇的水物也沉醉于这良夜景色,蜿蜒盘绕着明珠,欢喜得不能入睡。两峰插入云中,万仞高山碧色崚嶒;华盖山和阳明山相比,也无法给它命名。它们像擎天的两根玉柱,相互映照;到三更时,在山顶就能看见日出。听说住在山中的僧人,上界仙人一叫便答应;等我秋日清爽、游兴发动,一定登上去试到青云第一层。南屏晓钟:金磬敲罢,声音泠泠;风中袅袅传出鲸钟般的声音,来自翠屏山。柳树外的高楼、花底的门窗都已关闭,却仿佛枫桥半夜听钟。僧人已经读完残经,香炉中的香已燃尽,月光铺满庭院。一百零八颗佛珠闲闲地捻遍,钟声停歇,松间老鹤的梦也已经醒了。雷峰夕照:高塔层层耸立,斜阳明亮时,景色更加增色。常有游湖的船靠岸寻找登塔之处,遍看千峰凝聚着紫翠色。暮色布满塔的棱角,余照映着溪边扫叶的僧人。乌鸦背上的金色余光还未消尽,却恼恨几户人家又点起了灯。曲院风荷:曲院水风清凉,万柄高荷遮掩着镜子般的湖光。露水被翠荷盘承接,像什么呢?仿佛琼浆泻下,连波心的水也带着香气。花下鸳鸯正在沐浴,五月的西湖是锦绣般的地方。画舫上采莲的是哪家的女子?红妆歌唱,歌声最能撩动人的心肠。断桥残雪:白雪覆盖着彩绘的栏杆桥,银色的冰背如鲸鲵般静止不动。

题柱相如闲袖手,无憀错认梅花昨夜飘。步步踏璚瑶。犹胜山僧立,到腰红日渐高,风渐暖,旋消添作春波,送画桡。湖上《虞美人》词:草芽柔软,花娇婉,日淡香风暖。西湖无处不风流,何况松间萧寺,柳边楼。六桥东畔,孤山路,小小凌波步,翠裙深掩鳯头鞋。临到登舟,双手按金钗。又《小重山》词:新水溶溶拍画桥,桥边千树柳緑丝飘,杏花香艳,海棠娇,知人闷,春意故相撩。湖里木兰桡,湖堤芳草软,玉骢骄,酒旗撩乱,闹花招,愁多少,来向此中消。马浩澜着《花影集》自序云:「予始学为南词,漫不知其要领。偶阅《吹剑録》中载,东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坡问曰:『吾词何如柳耆卿?』对曰:『柳郎中词,宜十七八女孩儿按红牙拍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闗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縁是求二公词而读之,下笔略知蹊径。然四十余年,仅得百篇,亦不可谓不难矣。」法云道人尝劝山谷勿作小词,山谷云:「空中语耳。」予欲以空中语名其集。或曰不文,改称《花影集》。「花影」者,月下灯前,无中生有,以为假则眞,谓为实犹涉虚也。今漫摘数首,以便展玩云。其商调《少年游》云:「弄粉调脂,梳云掠月,次第晓妆成。鹦鹉笼边,秋千墙里,半晌不闻声。元来却在瑶阶下,独自踏花行。笑摘朱樱,微揎翠袖,枝上打流莺。」《行香子》云:「红遍樱桃,緑暗芭蕉,琐牕深,春思无聊。双飞燕懒,百啭莺娇,正漏声迟,帘影静,篆香飘。惜月前宵病酒,今朝有谁知?臂玉微销,封题锦字,寄与兰翘。恨树重重,云渺渺,水迢迢,春夜生。」《查子》云:「烧罢夜香时,独立帘儿下,眞个可怜宵,一刻千金价。啼痕不记行,暗满鲛绡帕。蝶宿牡丹丛,月转秋千架。」《春日》《海棠春》云:「越罗衣薄,轻寒透,正画阁风帘飘绣,无语小莺慵有恨,垂杨瘦。桃花人面应依旧,忆那日擎桨时候,添得暮愁牵。只为秋波溜。」《鳯凰台上忆吹箫》云:「淡淡秋容,澄澄夜景,娟娟月挂梧桐。爱箫声缥缈,帘影玲珑,彩鳯衔书未至,玉宇浄香雾空蒙,凉如水,翠苔凝露,琪树吟风。匆匆年华暗换,嗟旧欢成梦,芳鬂飞蓬。想清江泛鹢,紫陌游骢,应念佳期虚负,瞻素彩感慨相同,凝情乆,谁家捣衣砧杵丁东?」《青玉案》云:「平川渺渺花无数,明镜里,孤舟度。花下美人和笑顾,问郎莫似乞浆崔护,别乆来何暮?盈盈罗袜凌波步,眉月连娟,鬂如雾。人世光阴花上露,劝郎休去,再来须误,个是桃源路。」《中秋鹊桥》仙云不寒不暑,无风无雨。秋色平分佳节,桂花香散,夜凉生。小楼上帘儿高掲,多愁多病,闲忧闲闷。玉鬂纷纷成雪。平生不作负恩人,惟负了今宵明月。九日金菊对芙蓉,云过鴈行低,鸣螀韵急,纷纷叶下。亭皋向霜,庭看菊飙馆题糕,依然宾主东南美胜。龙山迢递登高,绣屏孔雀,金橙螃蠏,银瓮葡萄,痛饮鲸巻波涛。笑百年春梦,万事秋毫。问台前戱马,海上连鳌。当时二子今安在,乾坤大容我麄豪。四弦裂帛,双鬟舞雪。左手持螯,梅花东风第一枝。云饵玉餐,香梦云情,月花中无此清莹,俨然姑射僊人。华佩明珰,新整五铢衣薄,应怯瑶台凄冷。自骖鸾来下人间,几度雪深烟暝。孤絶处江波流影,顦顇也春风销粉。相思千种闲愁,声声翠禽啼醒。西湖东阁,休说当时风景,但留取一点芳心,他日调羹。金鼎落花满庭芳,云春老园林,雨余庭院,偏惹蝶骇莺猜。蔫红皱白,狼藉满苍苔。正是愁肠欲断,朱箔外点点飘来,分明似身轻飞燕,扶下避风台。当初珍重意,金钱竞买,玉砌新栽,更翠屏遮护,羯鼓催开。谁道天机绣锦,都化作紫陌尘埃。纱牕里有人怜惜,无语托香腮。马浩澜有续游仙诗百首,其序曰:唐进士曹尧宾作游仙诗,飘飘有遗世独立之志,每风清月白之夜,辄歌数篇,既而就枕,必梦仙界,觉而纪之以诗,数凡百篇,今摘其佳者云:玉版金花阔幅笺,朝来次第散羣仙。紫皇勅遣誊眞诰,第一人书第一篇。芭园橘里赌碁还,暗忆赢时笑解颜。两袖玉尘三百斛,抛为瑞雪满人间。白榆歴歴见新栽,沾沐天家雨露来。下界有人分指点,南箕北斗更中台。养驯苍鹿放蓬山,走入烟霞唤不还。明日羣中寻却易,七星符在顶毛间。催花雨后步天街,随步香云不涴鞋。见牧麒麟成阵过,角端都挂小金牌。玉案珠帘翡翠屏,焚香夜诵蕊珠经。月明鸾背飞琼过,小驻花阴带笑听。五铢衣薄不知寒,玉洞青春已半阑。肌骨非因惆怅瘦,惜花那忍摘花餐。河西昨夜见牛郎,说道天田未大穰。八万三千修月戸,多将玉屑当干粮。

译相如题写在柱上的文字还在,他闲闲地袖手旁观;无聊之中,竟误以为昨夜飘落的是梅花。一步一步踏着美玉般的积雪。即使如此,也胜过山僧站立在雪中;红日渐渐升高到腰间,风渐渐转暖,积雪随即消融,化作春波,送着画船划桨而去。湖上《虞美人》词:草芽柔软,花朵娇美婉转;阳光淡淡,香风温暖。西湖处处都风流,何况还有松林间的萧寺、柳树边的高楼。六桥东边,孤山路上,小小的女子踏着凌波步;翠裙深深遮掩着凤头鞋。将要登船时,双手按住金钗。又作《小重山》词:新涨的水缓缓拍打画桥,桥边千树柳丝飘绿;杏花香艳,海棠娇媚,仿佛知道人的烦闷,故意撩拨春意。湖中划着木兰桨,湖堤芳草柔软,玉骢骄健;酒旗纷乱,花间一片喧闹招引游人。究竟有多少愁绪?都到这里来消解。马浩澜著《花影集》自序说:“我起初学习作南词,茫然不知道其中的要领。偶然读到《吹剑录》记载:苏轼在玉堂任职时,有一位幕士很会唱歌。苏轼问:‘我的词比柳耆卿怎样?’幕士回答:‘柳郎中的词,适合十七八岁的女孩拍着红牙板歌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的词,必须由关西大汉拿着铁板歌唱“大江东去”。’因此我寻求两人的词来阅读,下笔时才略知门径。然而四十多年中,只得到一百篇,也不能说不是很难了。”法云道人曾劝黄山谷不要作小词,山谷说:“不过是空中的话罢了。”我想用“空中语”作为文集名称。有人说这样不文雅,便改称《花影集》。“花影”这个名称,是说月下灯前,无中生有;说它是假,却又有真实意味;说它是实,又仍然涉及虚幻。如今随意摘录几首,以便展开欣赏。他的商调《少年游》说:“搽粉调脂,梳理鬓发,渐次完成清晨妆容。鹦鹉笼边,秋千墙里,半天听不见声音。原来却在瑶阶下面,独自踏花而行。笑着摘下朱樱,微微挽起翠袖,用花枝敲打流莺。”《行香子》说:“樱桃红遍,芭蕉转绿;深锁的窗子里,春思无聊。双飞的燕子懒洋洋,百啭的黄莺娇声婉转;正值漏声缓慢,帘影寂静,篆香飘散。可惜前夜因饮酒而病,今朝又有谁知道?玉臂微微消瘦,写好锦字书信,寄给兰翘。树木重重,云影渺渺,水路迢迢;春夜因此生出愁绪。”《查子》说:“夜香烧完时,独自站在帘子下面。真是可怜的夜晚,一刻时光价值千金。哭泣的泪痕不知不觉沾满鲛绡手帕。蝴蝶栖息在牡丹丛中,月亮转过秋千架。”《春日·海棠春》说:“越地罗衣轻薄,微寒透入;正是画阁风吹帘动、绣幕飘荡。无言的小黄莺慵懒而似有怨恨,垂杨也显得消瘦。桃花掩映的人面应当依旧,忆起那天举桨的时候;只是因为秋波流转,又添了傍晚的愁绪牵缠。”《凤凰台上忆吹箫》说:“秋色淡淡,夜景澄澄,弯月娟娟挂在梧桐上。喜爱箫声缥缈,帘影玲珑;彩凤衔来的书信还没有到,玉宇清空,香雾蒙蒙。凉意如水,翠苔凝露,琪树迎风吟唱。年华匆匆暗中变换,叹息旧日欢情已经成为梦境。想当年清江泛舟,紫陌骑马游春;应当念及佳期徒然辜负,仰望月色,感慨也相同。凝神含情久久不语,不知谁家传来捣衣砧杵的叮咚声?” 《青玉案》说:“平野辽阔,花朵无数;明镜般的水面上,一叶孤舟驶过。花下美人含笑回望,问情郎不要像乞浆的崔护一样,离别已久,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女子穿着盈盈罗袜踏水而行,眉毛如新月般弯秀,鬓发像雾一样。人世的光阴如花上的露珠,劝情郎不要离去;若再来恐怕就错过了,这里就是桃源之路。”《中秋鹊桥仙》说:“天气不冷不热,无风也无雨。秋色均分,正逢佳节;桂花香气散开,夜凉渐生。小楼上高高卷起帘子,多愁多病,闲忧闲闷;玉鬓纷纷变成白雪。我平生不是辜负恩情的人,唯独辜负了今夜的明月。《九日金菊对芙蓉》说:云中过雁阵低飞,寒蝉鸣叫声急,树叶纷纷落下。亭边水岸迎着秋霜,庭院中菊花在秋风里摇曳;馆舍题糕,宾主依然共享东南一带的美景。龙山遥远,登高而上;绣屏上画着孔雀,金橙和螃蟹摆在席间,银瓮中盛着葡萄;痛饮如鲸吞,酒波翻涌。笑看百年如春梦,万事细微如秋毫。问那台前赛马的戏事、海上连鳌的传说;当时那两位人物如今在哪里?天地如此广大,正容得下我的粗豪。四弦乐声如裂帛,双鬟女子舞姿如飞雪。左手拿着螯,东风中梅花是第一枝。云中仙人以玉为食,香梦与云情相伴;月花之中没有这样清莹的景象,俨然是姑射仙人。” 华美的佩玉和明亮的耳珰,新整治的五铢衣轻薄,想来应当害怕瑶台上的凄清寒冷。自从驾着鸾鸟降临人间,几度经历深雪和烟霭昏暗。孤寂之处只有江波流动的影子,憔悴的容颜也被春风消损了粉色。千种相思化成闲愁,声声翠鸟啼鸣把人唤醒。西湖东阁,不要再说当年的风景;只请留下一点芳心,等待他日调羹。金鼎旁落花满庭,春老园林,雨后庭院偏偏惹得蝴蝶惊飞、黄莺猜疑。萎蔫的红花、皱白的花瓣,狼藉铺满苍苔。正是愁肠将要断裂,朱帘外点点飘来;分明像身轻的飞燕,被扶下避风台。当初珍重爱惜,争相用金钱购买;玉石台阶边新栽,更用翠屏遮护,用羯鼓催促开放。谁说天机织成的锦绣,全都化作紫陌上的尘埃?纱窗里有人怜惜,默默地托着芳香的面颊。马浩澜有《续游仙诗》一百首,序中说:唐代进士曹尧宾作《游仙诗》,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的志趣;每逢清风明月之夜,便歌咏几篇。随后睡下,必定梦见仙界;醒来就把梦境记成诗,共计一百篇。如今摘录其中佳作:玉版金花装饰的宽幅笺纸,清晨依次分发给群仙。紫皇下令派人抄录真诰,第一人书写第一篇。芭园橘里下棋归来,暗自想起获胜时笑容满面的样子。两袖玉尘有三百斛之多,抛洒出去,化成瑞雪铺满人间。白榆树历历可见,都是新栽的,沾受天家的雨露而来。下界有人分明指点,南箕、北斗以及中台星更加清楚。把苍鹿驯养后放归蓬山,它走入烟霞深处,再也叫不回来。明天在群鹿中寻找它很容易,因为七星符就在它头顶的毛间。催花雨后走过天街,随着脚步飘来的香云不沾鞋。看见牧放的麒麟成阵经过,每只角端都挂着小金牌。玉案、珠帘、翡翠屏风,夜里焚香诵读《蕊珠经》。月明之时,鸾鸟背上飞过仙女;她在花阴下稍作停留,含笑聆听。五铢衣轻薄却不知道寒冷,玉洞中的青春已经过了大半。肌骨消瘦并不是因为忧愁,只是爱惜花朵,不忍摘来食用。昨夜在河西看见牛郎,他说天田的收成还不丰盛。八万三千户修月人家,大多把玉屑当作干粮。”

云軿昨夜到瀛洲,洲在蓬莱欲尽头。莫信麻姑清浅说,茫茫弱水接天流。侍儿扶上紫鸾车,一笑相逢蕚緑华。今夜芜城好明月,无双亭上看琼花。莫仲玙璠,钱唐人,号橘隠,晚号栎寿。隠居西湖,与菊庄为诗酒友。尝见其读史三首,其一曰:五胡荐云扰,晋宇如瓜分。修蛇与封豕,乗时肆妖氛。茁彼池中蒲,雄姿盖世闻。投策渡江表,目中无晋君。兵威奋烈火,玉石将俱焚。世无鲁连子,谁能为解纷?谢傅运帷幄,子弟将中军。战血漂淮水,杀气凌浮云。遂令轩冕士,不污犬羊羣。伟哉淝水捷,可方城濮勲。吁嗟谢安石,后世之桓文。彼哉清谈軰,碌碌何足云?其二曰:赵宋世忠厚,养士三百年。时危不负主,繄彼文状元。勤王仗大义,擐甲相周旋。皇天不祚宋,白日沉虞渊。宁甘珠璧碎,不为瓦砾全。碧血溅燕市,精光上烛天。嗟嗟我生晚,不得为执鞭。手持竹如意,击碎空山巅。魂兮渺何许,涕泗悲茫然?其三曰:捐生固不易,处死尤为难。孰知龚胜后,乃有谢迭山。江东一溃散,跋渉何间闗。瓯闽苦物色,国破家亦残。伟哉烈丈夫,矢死无生还。微身岂足惜,大义不可奸。忠孝亦何物,古今称大闲。耿耿浩然气,上摩霄汉间。谁谓首阳高,有志能跻攀。至今百世下,清风激懦顽。我读三上书,凛然毛骨寒。当时祼将士,胡能不厚颜?又尝疟疾,南屏叶文甫赠以碧霞丹,服之愈,作诗以谢云:丹有碧霞者,烨烨色青铜。当其修合时,至理玅无穷。朱玄列南北,龙虎环西东。煌煌勾陈主,黄螾居其中。丹成秘金匮,什袭严缄封。我衰困疟疾,针砭无全功。一丸纳玄牝,百窍潜流通。沉沉热恼境,洒然濯清风。五行复正气,四体还冲融。夜梦青衣神,化为双玉童。挥戈奋来往,直上泥丸宫。疟鬼伏残喘,巢穴为之空。宛如狐鼠軰,胆落御史骢。觉来一呵欠,色泽神亦充。何当献九重,四海济疲癃。沈彦博,约钱唐人,以邑庠生,初为靖安司训,升福清掌教。平生以诗名闻湖海间,尝以诗寄刘菊庄云:「骅骝蹑青云,文豹隠玄雾。出处固有时,达人安所遇。念子富诗书,乆抱经济具。陆沉闾里间,悠悠常韦素。春风湖上吟,夜月松阴步。幽懐颇相同,无由展良晤。浩歌伐木章,引脰徒延伫。相期各努力,愼勿叹迟暮。明廷正需贤,行看造鹓鹭。」刘邦彦,英钱唐人,号宾山,善诗翰。当成化间,隠居不仕,遨游湖山,名振逺近。其暮春陪陈太常西湖宴集诗:六桥柳色翠迷津,画舫移迟送酒频。醉眼不知三月暮,赏心又度一年春。莺谐急管催歌板,燕蹴轻花坠舞裀。年少莫将行乐悞,座中半是白头人。同客过湖诗:山遶重湖寺遶山,天留图画在人寰。路从乌桕林边转,船近黄妃塔下湾。岁月秖随华发改,烟波空付白鸥闲。当歌不耐传觞促,独俯寒沙照醉颜。载酒过湖诗:寒食清明次第来,紫苞红蕚裹池台。东风似与人商略,最好花教最后开。船头斗酒配双柑,坐听黄鹂漱晚酣。湖上有山山有寺,人生只合老江南。与呉西畴西湖饮别诗:有约来登湖上亭,一天诗思集踈棂。东风草色鸥边緑,落日山光鸟外清。红袖舞来花欲笑,银罂倒尽客忘形。抱琴行乐吾侪事,莫待萧萧两鬓星。春兴诗:一天微雨送清明,岁岁逢春不快晴。近水人家多养鸭,依山楼阁早闻莺。子期不用黄金铸,颜驷空嗟白鬂生。惟有东风一尊酒,朝朝相对药阑倾。答姚公绶诗:三载无书托便邮,东云北树系离愁。平生图史淹清宦,到处湖山结俊游。笑我多方藏蜡屐,寻君几度趂渔舟。从来出口皆竒句,未许专夸赵倚楼。次韵姚公绶舟中夜话诗:银烛楸枰对奕棋,乌丝茧纸更题诗。月明邻舫人眠早,鼓絶江城漏下迟。断饮顿忘犀首乐,放懐偏笑虎头痴。朝来欲别应难别,未了山中笋蕨期。呉兴丘天佑寄刘邦彦诗:惭愧无璚报木桃,论交惟觉醉醇醪。昔年公干名先重,今日相如赋最高。酒畔呉歌红线毯,袖中章草紫霜毫。风流更在诸公上,日日题诗付薛涛。

译云车昨夜到了瀛洲,瀛洲在蓬莱将要到达的尽头。不要相信麻姑所说沧海变浅的传言,茫茫弱水连接着天边。侍女扶我登上紫鸾车,一笑之间遇见萼绿华。今夜芜城的明月正好,在无双亭上观赏琼花。莫仲玙璠,钱唐人,号橘隐,晚年号栎寿。隐居西湖,与菊庄是诗酒朋友。曾读到他《读史》三首。其一说:五胡相继而来,天下纷扰,晋朝疆宇像瓜一样被分割。长蛇和大猪趁时肆虐,妖氛四处蔓延。那池中的蒲草刚刚长出,却有盖世的雄姿和声名。投下筹策渡过江表,眼中根本没有晋君。兵威像烈火般奋发,将要把玉石一起焚毁。世上若没有鲁仲连,谁能为此解纷?谢安在帷幄中运筹,子弟统率中军。战血漂满淮水,杀气冲上浮云。于是使那些身居轩冕的人,不被犬羊般的敌人玷污。淝水大捷真伟大,可以比拟城濮之战的功勋。唉,谢安石啊,后世的桓公、文公。那些只会清谈的人,庸碌无能,又有什么可说?其二说:赵宋一代忠厚,养士三百年;时势危急而不辜负君主的,是那位文状元。为勤王而依据大义,披甲与敌周旋。上天没有保佑宋朝,白日沉入虞渊。宁可让珍珠玉璧破碎,也不肯像瓦砾那样苟全。碧血溅洒燕市,忠烈的精光直冲云天。可叹我生得太晚,不能为他执鞭随行。手持竹如意,击碎空山之巅。魂魄如今飘渺在何处?眼泪鼻涕纵横,悲伤茫然。其三说:舍生固然不容易,临死守节更加困难。谁知道继龚胜之后,竟又有谢枋得?江东一败而溃散,跋山涉水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瓯地、闽地苦于搜寻,国家破亡,家室也残破。伟大的烈丈夫,发誓至死不回生。卑微的身躯哪里值得珍惜?大义却不可违背。忠孝究竟是什么?古今都称它为最大的闲事。耿耿不灭的浩然正气,上冲霄汉之间。谁说首阳山高不可攀?只要有志,就能登临攀援。直到百代之后,清风仍能激励懦弱顽钝之人。我读这三篇上书,凛然感到毛骨悚然。当时那些苟且求生的士人,怎么能不感到惭愧?又曾患疟疾,南屏的叶文甫赠给他碧霞丹,服用后病愈,于是作诗致谢:“丹药中有一种叫碧霞丹的,光彩灿烂,颜色像青铜。炼制调合它时,至理微妙无穷。朱火玄水分列南北,龙虎环绕西东。煌煌的勾陈星主居中,黄螾处在其中。丹炼成后秘藏在金匮中,层层包裹,严密封缄。我年衰体弱,困于疟疾,针灸药石都没有完全奏效。一丸丹药纳入玄牝之门,身体百窍暗中流通。沉重的发热烦恼之境,顿时如清风洗涤般爽然。五行重新调和,正气恢复;四肢百体又变得冲和融洽。夜里梦见青衣神,化作两个玉童;他们挥戈往来奋战,直上泥丸宫。疟鬼只剩残喘,巢穴因此空荡。宛如狐狸老鼠之类,吓得面对御史骢马也胆落。醒来打了一个呵欠,面色和精神都充足。什么时候能把它献给九重天子,救济天下困病衰弱的人?” 沈彦博,约钱唐人,以县学诸生身份起初任靖安司训,升任福清掌教。他一生以诗名闻于湖海之间,曾作诗寄给刘菊庄:“骅骝踏上青云,文豹隐藏在玄雾之中。出仕或退隐本来各有时机,通达之人安于所遇。想到你富有诗书,长久怀抱经世济民的才具,却沉沦在乡里之间,久久穿着布衣。春风里在湖上吟诗,夜月下在松阴中散步。幽深的情怀颇为相同,只是没有机会展开一次良好的会面。放声高歌《伐木》之章,伸长脖子徒然远望等待。相互约定各自努力,千万不要感叹年华已暮。朝廷正需要贤才,很快就会看见你进入朝班。” 刘邦彦,名英,钱唐人,号宾山,擅长诗文书法。成化年间隐居不仕,遨游湖山之间,名声远近闻名。暮春陪陈太常在西湖宴集诗:六桥柳色翠绿,浓得迷失渡口;画舫缓缓移动,频频传杯饮酒。醉眼不知三月已晚,欣赏春色的心情又度过了一年春天。黄莺和着急促的管乐催促歌板,燕子踢落轻花,落在舞席上。年轻人不要把及时行乐耽误了,座中有一半已经是白头人。同客过湖诗:群山环绕重重湖水,寺院环绕山岭;上天把图画留在人间。道路从乌桕林边转过,船行到黄妃塔下的湾中。岁月只随着华发改变,烟波徒然交给白鸥自在消闲。歌唱时经不起频频催促传杯,独自俯身看寒沙映出醉后的容颜。载酒过湖诗:寒食、清明依次到来,紫色花苞、红色花萼包围着池台。东风仿佛正在同人商量,最好让花朵最后开放。船头摆着一斗酒,配上两只柑橘;坐着听黄鹂鸣叫,直到晚间酒意酣畅。湖上有山,山上有寺;人生只应老在江南。与吴西畴在西湖饮酒作别诗:约好一同登上湖上亭,满天诗意聚集在稀疏的窗棂之间。东风吹来,鸥鸟边的草色一片碧绿;落日下山光在鸟影之外格外清亮。红袖舞动,花朵仿佛也要含笑;银罂中的酒倒尽,客人已经忘了形态。抱琴游乐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不要等到两鬓萧萧斑白。” 春兴诗:一场微雨送来清明,年年逢春却不能遇到爽朗晴天。近水的人家大多养鸭,依山的楼阁早早听见莺啼。子期不必用黄金铸成,颜驷徒然感叹白发已经生出。只有东风和一尊酒相伴,天天面对药栏倾饮。答姚公绶诗:三年没有书信托付方便的邮路,东边的云、北边的树牵系着离愁。平生带着图籍史书,困滞于清冷的官职;到处游览湖山,结交俊雅的朋友。笑我想尽办法收藏蜡屐,曾几次追赶你的渔舟。你向来出口就是奇句,不能只夸赵倚楼一人。次韵姚公绶舟中夜话诗:银烛照着楸枰,我们对坐下棋;又用乌丝茧纸题写诗篇。月明时邻船的人早已入睡,鼓声停止,江城的更漏却下得迟。停止饮酒,顿时忘掉犀首的快乐;放开心怀,偏偏笑虎头的痴态。清晨将要分别,想来应当难以分别;山中的笋蕨之约还没有完成。吴兴丘天佑寄刘邦彦诗:惭愧没有美玉报答木桃,谈论交情只觉得共饮醇酒最亲密。往年公干的名声早已显重,今日相如的辞赋又属最高。酒席边听吴歌,身旁铺着红线毯;袖中藏着章草,笔毫如紫霜。风流更在诸公之上,天天题诗寄给薛涛笺。”

张天锡,锡钱唐人,号海观,天才拔萃,文雄一时,然落魄不覊,纵情诗酒,领天顺壬午乡荐,授山西山阴县教谕,解官南还,湖山诸竒名胜之燕集,殆无虚日,鲸吞海吸,青楼红粉,争相承迎,人以铁崖方之所居,为回禄所毁,作四六短疏以干知识云:「秋风破茆屋,尚兴杜老之悲;烈焰毁高堂,宁免张生之叹?虽云天地为家,人世本同旅寄,其如四海空囊,此身无所依栖昔也。鸠居虽拙,犹可歌于斯,笑于斯;今焉鸟巢既焚,正谓破我家,取我子,不能进,不能退,乆类触藩之羊;无以居,无以处,眞是丧家之狗。胡开口的柳宗元,飜道黔庐赭居之足贺;没巴臂的陈去非,反说祝融回禄之意佳。又不是鲁新宫,何必问宋禆灶?食于心者自昔,漫云天火;破我胆者于今,不见人烟。五株柳树烧成炭,三径黄花化作灰。反风灭火之人,乆无焦头烂额之客,安在?夫往者不可谏,固谓甑巳破矣;来者犹可追,须知鼎取新焉。所恨者,五车书当不得栋梁,八韵赋更难充砖瓦。作金石声文章,可凭管城子;兴土朩工事业,须仗孔方兄。然释道尚有化縁,儒家岂无布施?况彼盖三间殿,造七级塔,费无限钱,不过徼福来生;何如助数两银,捐几锭钞,干有益事,可以扬名今世。秃和尚只化凡夫,老痴儒惟求达士。曾闻晋将军为戴逵造室,颇极富饶;宋丞相为康节买居,务期寛广。何昔贤之好事,岂今日之无人?敢希轮奂之维新,聊冀土茨之茍合。笑狡兔巧营三窟,念鹪鹩志在一枝。伏愿用财于当行,施徳于不报,欢喜心大家齐发,安乐窝小子必成。使我春诵夏弦,胜彼朝钟暮鼓,贮清风明月于无穷,藏竒书异画于不朽,是所望也。惟善图之。不数月而新居落成,所构有望海亭、见山楼、育鱼轩等数十间,前軰之风流仗义,可想也。张天锡才华洒落,跌宕不覊,不经意语,往往动人。一日与客游湖,客指鱼丛索赋,天锡应声曰:「误入在泥沙,青山是故家。无心栖燕雀,有意恋鱼鰕。春到萍为叶,冬来雪作花。莫教张子见,错认是仙楂。」张靖之,宁海宁人,号方洲。景泰、天顺间,为给事中,有名奉使朝鲜国。朝鲜之人雅重之,集所著作为《刻皇华録》。成化初,忤权要,出为汀州知府。无何,引疾归田,雅好山水,岁率一再至杭州。至辄携亲朋出游西湖,访孤山,吊岳坟,登天竺,彩舟蜡屐,随意所之。兴至,呼笔,大篇短章,顷刻立就。又善丹青,所著有《方洲集》。其《秋日游紫阳庵》诗:「石级清悬絶薜萝,洞门深敞野人过。霜林叶尽羣峰出,风岫烟开夕照多。谁蹑白云寻鹤蜕,自摩苍壁写樵歌。」登临日少,归期促,白发青山奈老何?《题飞来峰》诗:「舞岫翔峦势薄天,岩崕空敞欲飞悬。诗穷翰墨题难尽,画絶丹青趣不传。浪说此中曾见佛,却疑深处可通仙。冷泉亭下西风紧,晚借山房一醉眠。翠拥螺攅玉作堆,一峰孤絶似飞来。龙翔北海苍鳞重,鳯落西湖锦翼开。鬼斧凿穿生混沌,神鞭驱出小蓬莱。石门阴洞知多少,欲借丹梯上紫台。」九月初八日霜降,同友人游灵隠三首:《秋日》「秋山景色微,秋来风景解人稀。泉通金水清偏冷,峰出霜林峻欲飞。黄叶下封游客路,白云闲护定僧扉。人生晚节须当惜,畅饮何妨醉夕晖。」「昨夜闗榆有降霜,客边明日是重阳。心惊衰鬂添新白,眼见寒花是旧黄。投老怕逢凋落后,登高先尽笑歌狂。明年聚散何须计,共拟蓝田作醉乡。」「落日苍茫石磴斜,隔林鸡犬是谁家。烟岚浓似催诗雨,霜叶娇如笑客花。树里寒声分涧水,天边晚色过山鸦。登临未尽悲秋兴,回首严城起暮笳。」《游三茅观》诗:「曾记茅君观里游,东风花鸟醉淹留。丹丘岁晏羽人老,碧草时芳蕙畹秋。村郭半山云不断,江湖夹地水通流。无端却似催诗雨,吟得悲风满树头。」水光山色杂烟霏,緑漾清浮碧四围。篱菊着霜人酿酒,江风吹雨客添衣。闲中宴会时非偶,老去交游日渐稀。安得良工图画去,相看日日叙。岩扉游净慈寺诗,为爱湖南第一山,寻春逺自六桥湾,峰峦影落空青里,楼殿香生暖翠间,乍到只疑天路近,因过聊借竹房闲,醉中不记归时晚,笑驻肩舆待月还。游紫阳宫诗,三月呉山锦绣林,清游聊借此登临,草深危磴留迂步,花落闲庭入醉吟,杜曲文章愁间絶,山阴人物梦招寻,青春正好家园近,未觉风光负壮心。呉山春望诗,东风吹雨百花晴,独立鳌峰醉眼明,楼阁矗天山拥寺,江湖环地水通城,中原故友浮云散,南宋诸陵草蔓平,日暮长歌下山去,蘼芜满地伴人行。留题瑞石山房诗,风定云闲四壁虚,万峰深锁地仙居,自疑秦帝停车处,人说娲皇补炼余,夜静龙光穿戸牖,春深锺乳落庭除,令威去后玄闗閟,犹有山灵守故庐。

译张天锡,名锡,钱唐人,号海观。天资出众,文章雄健一时;然而落魄不羁,纵情于诗酒。他在天顺壬午年乡试中被荐举,授山西山阴县教谕;后来辞官南归。湖山各处奇景名胜的宴集,几乎没有一天缺席;他饮酒如鲸吞海饮,青楼红粉也争相接待他。人们把他比作杨维桢。他的住所被火神烧毁,于是作四六短疏向朋友求助,说:“秋风吹破茅屋,尚且引发杜老的悲哀;烈焰烧毁高堂,难道能免去张生的叹息?虽说天地可以作为家,人生本来同旅舍寄居;可是如今四海之内空空如也,这个身体已经无处依栖。从前住在鸠巢般简陋的房子里,虽然拙陋,还可以在这里歌唱、在这里欢笑;如今鸟巢已经焚毁,正可说是破了我的家,夺了我的孩子,使我不能进也不能退,长久以来像羊触藩篱一样进退两难;没有地方居住,没有地方安身,真成了丧家之犬。胡说什么柳宗元,反而说黔地茅屋、赭色居所值得庆贺;没本事的陈去非,反倒说祝融、回禄纵火的用意很好。这里又不是鲁国新宫,何必去问宋国的禆灶?从前心中还有食粮,只能说是天火;如今却毁坏了我的胆气,连人烟也看不见。五株柳树烧成了炭,三条小径的黄花化作灰烬。能够迎风灭火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焦头烂额的客人了,他们在哪里呢?过去的事情不可挽回,正所谓甑已经破了;将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须知鼎器还可以重新铸造。所遗憾的是,五车书不能当作栋梁,八韵赋也难以充作砖瓦。文章能发出金石般声响,可以凭借管城子来写;兴办土木工程,却必须依靠孔方兄。可是佛道还有化缘,儒家难道就没有布施?何况他们建三间大殿、造七级浮屠,花费无数钱财,不过是为来生求福;哪里如同相助几两银子、捐出几锭钞,去做有益的事情,也可以在今世扬名。秃和尚只向凡夫化缘,老迂儒只求通达之士相助。我曾听说晋国将军为戴逵建造住宅,极其富丽;宋朝丞相为康节购置居所,务求宽广。古代贤人何其喜欢做好事,难道今日竟没有这样的人吗?我冒昧希望新居能轮奂一新,姑且盼望土墙茅屋能够勉强合用。笑那狡猾的兔子巧妙营造三窟,想我鹪鹩却只以一枝为志。伏望诸位把钱财用在应当用的地方,施行不求回报的德行;大家一起发起欢喜心,我这小小的安乐窝一定能够建成。使我春日诵读,夏日鼓琴,比早晚听钟鼓更加快乐;把清风明月贮藏到无穷,把奇书异画保存到不朽,这就是我的愿望。还请诸位成全。”},{ 不到几个月,新居便落成了;所建有望海亭、见山楼、育鱼轩等数十间房屋。由此可以想见前辈人物风流仗义的风范。张天锡才华洒脱俊逸,性情跌宕不受拘束;他不经意说出的话,往往能够打动人心。一天,他和客人游西湖,客人指着鱼群索要一首赋,张天锡随声应答:“误入泥沙之中,青山才是我的故乡。无心栖息在燕雀之间,却有意留恋鱼虾。春天到来,浮萍便成为叶子;冬天来临,白雪便化作花朵。不要让张子看见,否则会错认这是仙楂。” 张靖之,宁海宁人,号方洲。景泰、天顺年间,任给事中,因出使朝鲜国而闻名。朝鲜人很敬重他,搜集他的著作编成《刻皇华录》。成化初年,他触犯权贵,被外放为汀州知府。不久,他以疾病为由辞官归田。他素来喜爱山水,每年总要一两次到杭州。到了杭州,便常带亲朋出游西湖,寻访孤山,凭吊岳坟,登临天竺;乘彩舟,穿蜡屐,任意游览。兴致来了,便叫人取笔,大篇短章顷刻之间就能写成。他又擅长丹青,著有《方洲集》。他《秋日游紫阳庵》诗说:“石级清悬绝薜萝,洞门深敞野人过。霜林叶尽群峰出,风岫烟开夕照多。谁蹑白云寻鹤蜕,自摩苍壁写樵歌。”登临的日子越来越少,归期又催得很紧,面对白发和青山,怎能奈何年老?《题飞来峰》诗说:“舞岫翔峦势薄天,岩崖空敞欲飞悬。诗穷翰墨题难尽,画绝丹青趣不传。浪说此中曾见佛,却疑深处可通仙。冷泉亭下西风紧,晚借山房一醉眠。翠拥螺攒玉作堆,一峰孤绝似飞来。龙翔北海苍鳞重,凤落西湖锦翼开。” “鬼斧凿穿生混沌,神鞭驱出小蓬莱。石门阴洞知多少,欲借丹梯上紫台。”九月初八日霜降时,他和友人游灵隐,作诗三首。《秋日》:“秋山景色微,秋来风景解人稀。泉通金水清偏冷,峰出霜林峻欲飞。黄叶下封游客路,白云闲护定僧扉。人生晚节须当惜,畅饮何妨醉夕晖。”“昨夜关榆有降霜,客边明日是重阳。心惊衰鬓添新白,眼见寒花是旧黄。投老怕逢凋落后,登高先尽笑歌狂。明年聚散何须计,共拟蓝田作醉乡。”“落日苍茫石磴斜,隔林鸡犬是谁家。烟岚浓似催诗雨,霜叶娇如笑客花。树里寒声分涧水,天边晚色过山鸦。登临未尽悲秋兴,回首严城起暮笳。”《游三茅观》诗说:“曾记茅君观里游,东风花鸟醉淹留。丹丘岁晏羽人老,碧草时芳蕙畹秋。村郭半山云不断,江湖夹地水通流。无端却似催诗雨,吟得悲风满树头。” 水光山色和烟雾交织,碧绿的水波荡漾,清澈的水光浮映着四周的青山。篱边菊花沾霜,人们酿酒;江风吹来雨意,游人添衣。闲暇中的宴会并非时时都有,年老以后,交游日渐稀少。怎能找到高明的画工把这里画下来,好让我们日日相对叙谈?《岩扉游净慈寺诗》:“因为喜爱湖南第一山,寻春远自六桥湾。峰峦倒影落在空青之中,楼殿香气生于温暖的翠色之间。刚到这里,只疑已接近天路;路过此处,姑且借竹房闲坐。醉中不知归去已晚,笑着让肩舆停下,等月亮出来再回去。”《游紫阳宫诗》:“三月吴山如锦绣的树林,姑且借此清游登临。草深路险,留下曲折的脚步;花落庭闲,进入醉后的吟咏。杜曲的文章忧愁中断绝,山阴人物只在梦中招寻。青春正好,家园又近,还没有觉得眼前风光辜负了壮心。”《吴山春望诗》:“东风吹雨后百花放晴,独立鳌峰,醉眼明亮。楼阁高耸入天,群山拥护寺院;江湖环绕大地,水道通入城中。中原故友如浮云散去,南宋诸陵已被荒草铺平。日暮时高歌下山,蘼芜满地伴我前行。”《留题瑞石山房诗》:“风停云闲,四壁空旷;万峰深深锁住地仙居所。自己疑心这里曾是秦帝停车之处,人们却说是女娲补天炼石的遗余。夜静时龙光穿过门窗,春深时钟乳石落在庭阶。令威离去之后玄关紧闭,仍有山灵守护着旧日居所。”

登云居絶顶诗,半村半郭呉山路,轻暖轻寒上巳天,梅影过城湖曲寺,橹声归浦浙东船。旧游诗酒添新客,今日风光似去年,清赏未阑幽思发,乱峰斜日起苍烟。题虎跑寺诗,苍苔白石路盘回,林谷藏春一径开,山势北连三竺去,泉声西自五云来,春残野衲和松老,风静闲云伴鹤回,游赏渐多题咏徧,不知谁继子瞻才。题石屋诗,幽寻随路问山樵,落日催人酒未消,悬壁有铭镌往事,老僧相见说前朝,月灯夜落松烟暝,云幕秋虚竹露飘,胜境难逢时易过,重来不用鹤书招。游宝所塔诗四首,负郭岩扉敞石坛,上方门径遶层峦,楼观海日夜先曙,竹引湖风夏亦寒,林外歌声樵出谷,水中人影钓扬竿,何当雪月烟花候,来共山僧信宿看。其二,会共湖山作主宾,交欢几许别离频,东轩长老非生客,西郭先生是故人,黄叶斜阳萧寺晚,緑芜清渚断桥春,幽期美景长相背,寒暑兴懐白鬂新。其三,懐陈彦章,去岁霜晨集上方,今年仍扣逺公房,青山不改故人眼,碧草欲枯吟客肠,林借清秋烟亦爽,树涵春煦叶都香。为谁独倚危阑立?感兴无诗忆子昻。其四:非为逢僧得暂闲,荷衣早已退朝班。雪堂旛盖多临水,巢屋琴尊不下山。杨白花飞春鸟乱,冬青树老暮鸦还。伤心往事休重省,千古兴亡落照间。苏堤春晓云:杨柳满长堤,花明路不迷。画船人未起,侧枕听莺啼。平湖秋月云:风静片云消,寒波浸凉月。疑有夜吟人,推篷落枫叶。花港观渔云:圉圉复洋洋,茭青露藻香。前湖张水戏,谁解步濠梁?柳浪闻莺云:藜杖憩苏湾,风温翠涨闲。惊闻双语鸟,如在画船间。三潭印月云:片月生沧海,三潭处处明。夜船歌舞处,人在镜中行。南屏晓钟云:幽梦忽惊觉,严城方向晨。看花春起早,已有晓妆人。两峰出云云:南峰云乍晴,北峰云欲雨。中有化霖人,高眠两峰里。雷峰夕照云:爽朗忽苍茫,山高易夕阳。百年歌舞地,消得几昏黄。曲院风荷云:凉气度方洲,香来水正流。时闻采莲曲,不见采莲舟。孤山梅雪云:春意逼溪桥,寒香闭蓬戸。山人不出门,驿使在途旅。徐延之,伯龄,钱唐人,号箨冠道人,博学强记,洞晓音律,工乐府,尝杂集瓷瓯数十枚,考其音之中度者,奏曲一章,茶顷而协。所著有《蟫精隽》二十巻。尝薄游兰陵,会邵文敬、陆亷伯、周克容、龚忠夫吹笙鼓琴为乐,一座尽倾,遂聮句赠之云:「拥炉清夜炙银簧【邵】仙律和鸣学鳯凰【周】应节低昻吾欲舞【陆】倚歌谈笑客成狂【龚】重华一去空思往【陆】周雅无传孰补亡【邵】老大忽逢王子晋【周】缑山回首月苍苍【龚】邵文敬复赠以听琴诗云:「坐围香柱石堂寒,未觉纯香爨后残,飞燕舞衣翻玉腕,老鲛珠泪滴氷盘,云生桂岭兼春瘴,风入泾原挠夕湍。有客思归正惆怅,闗山月白路漫漫。」末句盖以伸别意也。陆亷伯赠之诗云:「一曲清商思不堪,泠然如对古人谈,春明彩鳯初辞穴,夜冷游鱼更出潭,尘壁无弦惟种栁,芳林有客悞携柑。临岐欲问将归意,安得微风日日南。」周克容赠之诗云:「襟度飘然物外情,行踪到处饮香名,一床流水伯牙操,满耳清风子晋笙。」文字纂修人尽服,古今成败论皆倾,可怜当道诸卿相,不把封章为贾生。顷之,延之言归,周克容赠之诗云:「尘机鞅掌我何堪,喜对徐卿一笑谈,踪迹半生三竺寺,品题多付百花潭,脂香出釡椒燔脍,春色盈缸酒酿柑。明日携书归旧隠,孤山佳趣胜终南。」亷伯和云:「年少才情万事堪,倒倾三峡此雄谈,寒云孤鹤依空谷,秋水长虹卧石潭,行色逺迷呉苑树,华灯归试武林柑。春风更有西湖约,重听笙歌鹫岭南。」朱懋阳和云:「谁谓嵇康懒不堪,喜逢乐广共高谈,玉笙有谱鳯鸣囿,宝剑腾光龙出潭,书罢不须临晋帖,饮余常得破霜柑。西湖回首经时别,知有清名在斗南。」皆一时名笔也。夏时正,正成化中,以太常寺少卿致仕。布政使宁良等作西湖书院,聘时正主之。四方文学云集。时正尝作诗篷湖中,随风往来,作四时词云:「放棹兰汀杜若洲,有诗不用锦囊収。尽教抛掷东风里,逝水飞花处处流。诗成倚棹复嚬呻,棹触风荷跃锦鳞。老去都忘撷芳意,放歌何处采莲人。解缆朝辞学士沟,湖中画舫不胜秋。白苹风起回汀晚,泊在芦花浅水头。霜清石出水消波,景澹烟融入棹歌。不似灞桥驴子上,满身风雪奈诗何。」

译《登云居绝顶诗》:“半村半郭的吴山道路,正是乍暖乍寒的上巳天气。梅花影子掠过城边湖曲寺,船桨声中浙东的船归入水浦。旧日游览中的诗酒又添了新客,今日风光仿佛仍同去年。清幽的观赏还未尽,幽思已经生发;错落群峰斜斜升起,苍烟缭绕。《题虎跑寺诗》:“苍苔白石间的道路曲折盘回,林谷藏着春意,一条小路通向深处。山势向北连接三竺,泉声从西面五云山流来。春将尽时,野僧与松树一同老去;风静时,闲云伴着鹤归来。游赏渐渐增多,题咏也遍布各处,不知谁能继承子瞻的才华。《题石屋诗》:“幽深探访,随着道路向山樵询问;落日催促行人,而酒意还未消。悬崖上有铭文,刻着往事;老僧相见,讲述前朝旧事。月灯映照,夜色落在松烟中;秋天空旷,竹上露珠飘坠。胜境难得遇见,时光又容易流逝;再次来访,不必靠鹤书相招。《游宝所塔诗四首》第一首:“山城附近岩洞的门敞开着,石坛高处的门径环绕层峦。楼台观赏海上日出,夜间比别处更早迎来曙光;竹林引来湖风,夏天也觉得寒凉。林外传来樵夫出谷的歌声,水中映着垂钓者扬竿的人影。什么时候到了雪月、烟花的时节,再来和山僧一起住上两夜观赏。”第二首:“将和湖山共同做主人和宾客,彼此欢聚了多少次,却又频频离别。东轩长老并不是陌生人,西郭先生也是旧日故人。黄叶斜阳中萧寺已晚,绿芜清渚旁断桥正值春天。幽会的约期和美景总是相互错过,寒暑更替之间,兴怀未已而鬓发又添白了。” 第三首,怀念陈彦章:“去年霜晨,我们相聚在上方寺;今年仍来叩访远公的房舍。青山依旧不改故人的眼光,碧草将枯,令吟诗客愁肠百结。树林借清秋之气而烟色也清爽,树木含着春日温煦,叶子全都芬芳。为了谁独自倚着高栏站立?感慨兴发却没有诗,只能想念子昂。第四首:“并不是因为遇到僧人才得到片刻清闲,我早已脱去官服、退出朝班。雪堂的旛盖多临近水边,巢屋中琴酒相伴而不下山。杨白花飞舞,春鸟纷乱;冬青树已老,暮鸦归还。伤心的往事不要再回想,千古兴亡都落在夕阳之中。”《苏堤春晓》:“杨柳布满长堤,花朵明丽,路上不会迷失。画船上的人还未起身,侧着枕头听黄莺啼叫。”《平湖秋月》:“风静了,片片云彩消散;寒凉的湖波浸着清冷的月亮。疑心有夜间吟诗的人,推开船篷,便见枫叶飘落。”《花港观渔》:“鱼儿欢快游动,又成群洋洋。茭草青翠,露水与水藻散发清香。前湖张开水面嬉戏,谁能领会濠梁观鱼的乐趣?”《柳浪闻莺》:“拄着藜杖在苏湾休息,风暖而翠色悠闲地涨满水湾。忽然听到两只鸟相互鸣叫,仿佛就在画船之间。”《三潭印月》:“一弯月亮从沧海般的湖面升起,三座潭中处处明亮。夜船歌舞的地方,人仿佛行走在镜子之中。”《南屏晓钟》:“幽梦忽然被惊醒,森严城郭的方向已近清晨。为了看花春日起得早,已经有女子开始晨妆。”《两峰出云》:“南峰的云刚刚放晴,北峰的云却像要下雨。” “其中有化作霖雨的人,高卧在两峰之间。”《雷峰夕照》:“爽朗的天色忽然变得苍茫,山高之处容易先见夕阳。百年来歌舞繁华的地方,能经得起几番昏黄暮色?”《曲院风荷》:“凉气吹过方洲,香气随着水流而来。时常听到采莲曲,却看不见采莲的船。”《孤山梅雪》:“春意逼近溪桥,寒梅香气封闭着蓬门。山中人不出门,驿使却还在旅途上。” 徐延之,字伯龄,钱唐人,号箨冠道人。他博学强记,深通音律,擅长乐府。曾经杂集数十只瓷碗,考察其中音调合乎音律标准的,演奏一曲,喝一盏茶的工夫便能调和。著有《蟫精隽》二十卷。曾经短游兰陵,适逢邵文敬、陆廉伯、周克容、龚忠夫吹笙弹琴取乐,满座倾倒,于是联句赠诗:“拥炉清夜炙银簧【邵】;仙律和鸣学凤凰【周】;应节低昂吾欲舞【陆】;倚歌谈笑客成狂【龚】;重华一去空思往【陆】;周雅无传孰补亡【邵】;老大忽逢王子晋【周】;缑山回首月苍苍【龚】。”邵文敬又赠《听琴诗》:“围坐香柱,石堂寒冷;还未觉得纯香在焚烧后已经残尽。飞燕般的舞衣翻动玉腕,老鲛的珠泪滴落冰盘。云气生于桂岭,并带着春日瘴气;风进入泾原,搅动傍晚的急流。有客人正因思归而惆怅,关山之间月色洁白,道路漫长。”末句大概是借以抒发离别之意。陆廉伯赠诗说:“一曲清商令人思绪难当,清冷的琴声仿佛正在和古人交谈。春日明丽,彩凤刚刚离开深穴;夜色寒冷,游鱼又游出潭中。尘壁上没有琴弦,只有柳树可种;芳林中有客人,却误带了柑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枚、一章〕 “临到分别想问你将归何处,怎能得到微风日日向南吹来。”周克容赠诗说:“胸襟气度飘然,有超脱尘世的情怀;行踪所到之处,都留下饮酒赋诗的美名。一床琴如流水,是伯牙的琴操;满耳清风,仿佛子晋吹笙。编纂修撰的文章,人人都佩服;评论古今成败,众人无不倾倒。可惜当权的各位卿相,竟不把奏章替贾生上达。”不久,徐延之说要回去,周克容又赠诗说:“尘世机务纷繁,我怎能承受;幸喜面对徐卿,可以笑谈一番。半生踪迹遍及三竺寺,许多品评都寄托在百花潭。脂香从锅中飘出,椒香的炙肉正在烹制;春色盛满酒缸,酒中又酿入柑橘。明日带着书回到旧日隐居处,孤山的佳趣胜过终南山。”陆廉伯唱和道:“年轻而有才情,万事都能担当;倒尽三峡之水,也不足以容纳这番雄谈。寒云孤鹤依傍空谷,秋水长虹横卧石潭;远行的身影渐渐迷失在吴苑树木间,归来试饮武林柑酿。春风中更有西湖之约,再到鹫岭南面重听笙歌。”朱懋阳唱和道:“谁说嵇康懒散而不能担当?欣喜遇到乐广,共作高谈。玉笙有谱,仿佛凤凰鸣于苑囿;宝剑腾光,仿佛蛟龙出于深潭。写完书不必临摹晋人法帖,饮酒之后常能剥食霜柑。回首西湖,已分别多时;知道清名仍在斗牛星以南。”这些都是一时的名家笔墨。夏时正,成化年间以太常寺少卿的身份退休。布政使宁良等人创建西湖书院,聘请时正主持。四方的文人学士纷纷聚集。他曾在湖中的篷船上作诗,任船随风来往,写了一组《四时词》:“放船经过兰汀杜若洲,有诗便不必收入锦囊。任它抛在东风之中,随流水飞花到处漂流。诗写成后倚着船桨又皱眉呻吟,船桨触动风荷,锦鳞跃出水面。年老以后全忘了采撷芳草的心意,放声高歌,哪里还有采莲人?解开缆绳,早晨辞别学士沟;湖中的画舫处处显出秋意。白苹间风起,曲折水湾已晚;船泊在芦花丛中的浅水岸头。霜气清寒,石头露出,水退波平;景色淡远,烟雾融入船歌。不像骑驴经过灞桥,满身风雪,还要苦苦作诗。”

方思道,豪开化人,正徳间刑部郎中,跌宕不覊,雅好山水,居湖最乆,尝筑室于石屋,号齐树楼。少师夏公谨时为都谏,赠之诗云:“钱唐西湖好,林麓白石清泉翳修竹,呉山有楼出木杪,胜处凭高此其独。棠陵野客善题诗,彩毫落纸无停思,偶尔登临兴豪发,直欲歴览搜神竒。日日出游湖上寺,有时醉卧湖船里,风流不减李太白,气岸真同杜子美。倚阑拍手一长歌,白云飞起青山多。石林夜雨泣魍魉,潮江秋涨鸣鼋鼍。胸中万迭烟霞癖,不受人间一尘迫。只有看山眼最青,无奈忧时鬂先白。楼中把酒送飞鸿,酒醒梦回沧海东。江霞遥映上天竺,海日正抱南高峰。客来时出袖中,草江山大半收文藻。何日相携齐树楼,烦君更述同游稿。”西湖题咏见于古今者,裒之无虑千首,而短章孤咏散载冗籍者,往往可诵。试举其佳者:如武塘姚允言《早春过西湖》诗:「西子湖头得早春,淡烟微雨暗湖滨。柳枝尚短不着水,梅蕊未开先可人。老境正怜诸事懒,风光无奈一番新。晴夹且整登山屐,遮莫莺花笑客贫。」呉兴毕天佑《游西湖三竺》诗:「西风衫袖拂烟霞,小轿舁来穏似车。三竺山藏金粟影,两峰天落紫莲花。残云落日将军墓,鹤怨猿啼处士家。惟有湖头春色在,红船乌榜载琵琶。」又《钱唐懐古》诗:「鳯凰山色老秋风,万戸笙歌落照中。铁甲屯江潮不上,天星落海地俱空。东南都会衣冠古,呉越人家水土同。惆怅钱唐江上月,年年荆棘照遗宫。」嘉善姚廷辅《游西湖》诗:「何处能消白昼闲,西湖佳景画图间。尊前醉客不在酒,眼底可人惟是山。十里香风花蔼蔼,六桥春色草班班。雷峰塔畔诗成后,载得笙歌薄暮还。」嘉禾懐用和《游西湖次姚桂岩韵》诗:「偷取红尘半日闲,朝来移席水云间。歌抽象筯敲乌几,醉借蛾眉倚玉山。水槛晓烟催柳色,石桥春雨过苔班。红舷落日游人散,载得光风霁月还。」嘉禾姚公绶《自钱唐门抵浙江驿望西湖诸峰》诗:「不见湖山已七年,湖光山色两依然。青鞋自踏芙蓉露,画桨谁冲翡翠烟。目断苏堤新柳外,僧归竺国旧峰前。丁宁春勿堂堂去,有待重来醉管弦。」朱梦炎《西湖》诗:「万戸烟消一镜空,水光山色画图中。璚楼燕子家家雨,锦浪桃花岸岸风。画舫舞衣凝暮景,绣帘歌扇露春红。苏公堤上垂杨柳,尚想重来试玉骢。」汤仲友《西湖》诗:「山色湖光步步随,古今难画亦难诗。水浮亭馆花间出,船载笙歌柳外移。过眼年华如去鸟,恼人春色似游丝。六桥几见轮蹄换取乐莫辞金屈巵。」嘉禾李孟昭《题丰乐楼图》诗:「钱唐城郭帝王州,胜槩千年尚有楼。南浦云开珠箔晓,西山雨歇,画阑秋。玉人歌舞,成春梦。芳草王孙,非旧游。物换星移,余事在。萧条残墨,不胜愁。又西湖夜宿诗:蹇骑冲雪岸,乌纱夜醉西湖卖酒家。十六呉姬吹鳯管,卷帘烧烛看梅花。陈雝过葛岭懐古诗:山上楼台,湖上船。平章醉酒,懒朝天。羽书莫报樊城急,新得蛾眉正少年。岑琬钱唐偶成诗:画舫行春醉欲迷,湖光好在古城西。不知悞国人何在,杨柳东风鸟自啼。清江俞行之西湖诗:西湖湖上可怜春,烟柳风花最恼人。罗袖泪干无好思,画船歌舞为谁新。秋来碧水湛平湖,荷叶菱花取次枯。唯有断堤残柳树,淡烟犹锁乱啼乌。方虚谷湖堤雨中夜归诗:夜雨昏昏欲雪天,数家灯火北山前。乡心认作桑麻路,忽有湖船奏管弦。徐秋云西湖诗:凉洗氷壶压两峰,镜鸾无地觅惊鸿。芙蕖池馆鸳鸯雨,杨柳楼台燕子风。玉篴度云听似梦,画图浮水望如空。斗牛已属乗槎客,何处凌波第一宫。楚石和尚晓过西湖诗:船上见月如可呼,爱之且复留斯须。青山倒影水连郭,白藕作花香满湖。仙林寺逺钟已动,灵隠塔高灯欲无。西风吹人不得寐,坐听鱼蟹翻菰蒲。又赠钱唐张克正诗:酒酣合奏琵琶筝,无限春光付后生。织翠裙新骄野服,函牛鼎大餍珎烹。涧松错落千寻干,山草扶踈四寸茎。颇忆江南风物否,緑杨影里画船横。陆孟昭初夏游西湖诸山次韵诗:山寺迢迢湖水东,楼台高出翠微中。自惭投社非陶令,却羡能诗有逺公。花气暖浮千嶂雨,松声凉洒一栏风。穿林怪底多麋鹿,十里平坡碧草丰。姚公绶西湖春晓歌:湖水湖烟浓淡里,曙光遥逐春风起。

译方思道,字豪,开化人,正德年间任刑部郎中。他性情豪放不羁,素来喜爱山水,在湖边居住最久,曾在石屋筑室,号齐树楼。少师夏公谨当时任都谏,赠诗说:“钱唐西湖美好,林麓间白石清泉掩映着修竹;吴山有楼从树梢间伸出,凭高观赏胜景,这里尤其独特。棠陵野客善于题诗,彩笔落纸不停构思;偶尔登临,豪情大发,直想遍览山川,搜寻神奇。天天出游湖上寺院,有时醉卧湖船之中;风流不减李太白,气概真像杜子美。倚着栏杆拍手长歌,白云飞起,青山显得更多。石林夜雨仿佛使魍魉哭泣,潮江秋涨惊动鼋鼍。胸中有层层烟霞的癖好,不受人间一尘一物逼迫。只有看山的眼光最为青苍,无奈忧虑时局使鬓发先白。在楼中举酒送飞鸿,酒醒梦回,仿佛已到了沧海以东。江上霞光遥遥映照上天竺,海上太阳正环抱南高峰。客人来时,他便从袖中取出诗文,几乎把江山的一半都收入笔墨。什么时候能和你携手登齐树楼,还要烦劳你再叙写同游的诗稿?” 古今题咏西湖的诗作,汇集起来大约不下千首;至于短篇独咏、散见于繁杂典籍中的作品,往往也值得诵读。试举其中佳作:如武塘姚允言《早春过西湖》诗:“西子湖头迎来早春,淡烟微雨遮暗湖滨。柳枝还短,尚未垂到水面;梅蕊尚未开放,却已经惹人喜爱。年老正怜万事懒散,风光却无奈地焕然一新。晴天姑且整好登山鞋,任凭黄莺春花笑我贫穷。”吴兴毕天佑《游西湖三竺》诗:“西风拂动衣袖,带来烟霞;小轿抬来,安稳得如同车子。三竺山藏着金粟的影子,两峰上空仿佛落下紫色莲花。残云夕阳笼罩将军墓,鹤怨猿啼环绕处士家。只有湖边春色仍在,红船乌篷载着琵琶。”又有《钱唐怀古》诗:“凤凰山色在秋风中苍老,万户笙歌落在夕阳里。铁甲驻守江边,潮水不得上涨;天上星辰坠入海中,大地一片空寂。东南都会,衣冠人物自古繁盛;吴越人家,水土风物相同。惆怅钱唐江上的月亮,年年照着荆棘丛中的遗宫。”嘉善姚廷辅《游西湖》诗:“哪里能够消磨白日闲暇?西湖佳景仿佛都在画图中。酒樽前的醉客并不在于酒,眼前可爱之物只有山。” “十里之内香风吹拂,百花繁茂;六桥一带春色满眼,青草斑斑。雷峰塔旁写成诗后,载着笙歌直到薄暮才回来。”嘉禾怀用和《游西湖次姚桂岩韵》诗:“偷得红尘中半日清闲,早晨把席子移到水云之间。歌声从象牙筷般的箫管中抽出,敲击乌木几案;醉后借美人的蛾眉倚靠玉山。水边栏槛晓烟催促柳色,石桥春雨染过苔痕。红色船舷映着夕阳,游人散去;乘船载着清风明月归来。”嘉禾姚公绶《自钱唐门抵浙江驿望西湖诸峰》诗:“离开湖山已经七年,湖光山色仍然依旧。穿着青鞋,亲自踏过芙蓉上的露水;不知是谁划着彩桨,冲开翡翠般的烟霭。目光越过苏堤新柳,直到尽头;僧人归来,走在竺国旧峰之前。请春天慢些离去,我还等着再来此地醉赏管弦。”朱梦炎《西湖》诗:“万户烟雾消散,湖面如一面空明的镜子;水光山色都在画图之中。琼楼边燕子穿行,家家沾着春雨;锦绣般的浪花映着桃花,两岸都吹着春风。画舫上舞衣凝结在暮色中,绣帘歌扇显露春日的红艳。苏公堤上杨柳低垂,还想再来这里试骑玉骢。”汤仲友《西湖》诗:“山色湖光随着脚步处处相伴,古今景色难以绘画,也难以用诗写尽。水面浮出花间亭馆,船载笙歌从柳林外移动。” “眼前流逝的年华如飞鸟远去,恼人的春色又像游丝飘荡。六桥之间不知见过多少车马更替,寻欢作乐就不要推辞饮下金屈卮。”嘉禾李孟昭《题丰乐楼图》诗:“钱唐城郭是帝王之州,千年胜景至今还有高楼。南浦云开,珠帘映着清晨;西山雨歇,画栏带着秋色。玉人歌舞,已经成为春日梦境;芳草王孙,也不再是旧日游踪。万物更替,星移斗转,不过是余事;萧条的残墨,实在令人不胜忧愁。”又有《西湖夜宿诗》:“骑着跛马冲过雪地岸边,戴乌纱帽,夜里醉卧在西湖卖酒人家。十六名吴姬吹奏凤管,卷起帘子,点燃蜡烛看梅花。”陈雝《过葛岭怀古诗》:“山上有楼台,湖上有船。平章醉酒,懒得上朝。不要报告樊城危急的羽书,刚得了美貌而年轻的女子。”岑琬《钱唐偶成诗》:“乘画舫游春,醉得几乎迷失;湖光仍在古城西面。不知误国的人如今在哪里,只有东风中的杨柳和鸟儿自鸣。”清江俞行之《西湖诗》:“西湖湖上可怜的春天,烟柳风花最令人烦恼。罗袖上的泪已经擦干,却没有好心情;画船上的歌舞是为谁重新安排的?秋天到来,碧水澄澈的平湖中,荷叶菱花依次枯萎。只有断堤残柳,仍被淡烟笼罩,伴着纷乱的乌鸦啼叫。”方虚谷《湖堤雨中夜归诗》:“夜雨昏沉,仿佛将要下雪;北山前有几户人家的灯火。” “乡愁之心正把这里认作乡间桑麻道路,忽然有湖船奏起管弦。”徐秋云《西湖诗》:“清凉洗涤着冰壶般的湖面,两峰压在水中;镜中鸾鸟无处寻觅受惊的鸿雁。芙蕖池馆笼罩着鸳鸯般的雨意,杨柳楼台吹拂着燕子般的春风。玉笛穿过云层,听来如梦;画图浮在水上,望去仿佛空无一物。斗牛星已经属于乘槎而来的客人,哪里才是凌波仙子居住的第一宫?”楚石和尚《晓过西湖诗》:“船上看见月亮,仿佛可以呼唤;喜爱它,便姑且在这里停留片刻。青山倒映水中,湖水连接城郭;白藕开花,香气满湖。仙林寺的远钟已经敲响,灵隐塔上的灯火将要熄灭。西风吹人,使人无法入睡;坐着听鱼蟹在菰蒲间翻动。”又《赠钱唐张克正诗》:“酒兴浓时一起奏琵琶和筝,把无限春光交给后来的年轻人。织翠色的新裙子胜过野服而令人骄傲,容纳一头牛的大鼎盛满珍贵的烹饪。山涧松树错落,树干高达千寻;山草稀疏,茎高四寸。颇为怀念江南的风物吗?绿杨影里正横着一叶画船。”陆孟昭《初夏游西湖诸山次韵诗》:“山寺遥遥在湖水东面,楼台高高伸出青翠山色之中。惭愧自己参加僧社,并非陶令;却羡慕有远公那样能作诗的人。花香暖暖地浮在千山的雨气中,松声清凉地洒向栏杆。穿过树林,奇怪为何有这么多麋鹿;十里平坡上碧草丰茂。”姚公绶《西湖春晓歌》:“湖水与湖烟浓淡相间,曙光遥遥随着春风升起。”

不知山有几千峰,树色相连又几重。桥通四百八十寺,一一相间青芙蓉。楼船犹未载箫鼓,日高处处添歌舞。仁和张子兴西湖诗:谁为鸿蒙凿此陂,涌金门外即瑶池。平沙水月三千顷,画舫笙歌十二时今古有诗难絶唱,乾坤无地可争竒。溶溶漾漾年年緑,销尽黄金总不知。开州王崇庆为南京戸部尚书,慕西湖而未至也,作四絶句:「杭州原说西湖景,今望杭州却在呉。臣妾万方称乆化,太平天子握眞符。青山碧水来盘古,霁月光风属赏音。千古繁华何足道,且思云鸟一论心。」画船箫鼓未须闻,先问忠贞武穆坟。草木有枝仍向主,错教美貌说昭君。江山好景几巡游,尚虑逃亡百姓愁。但愿万年明主寿,会当四海永歌讴。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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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下(明)田汝成撰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四

(明)田汝成 撰

○方外玄踪

译“不知道山中有几千座峰,树色相连又有多少重。桥通向四百八十座寺院,一座座错落在青翠如芙蓉的群山之间。楼船还没有载来箫鼓,太阳升高后,处处已经增添了歌舞。仁和张子兴《西湖诗》:“是谁在混沌初开时凿成这片湖?涌金门外就是瑶池。平沙映着三千顷水月,画舫笙歌十二时不断。古今诗篇虽多,却难有绝唱;天地之间也没有地方可以争奇。湖水年年荡漾碧绿,耗尽黄金般的财力也全然不知。开州王崇庆任南京户部尚书,仰慕西湖却未曾到过,作四首绝句:“杭州原来说有西湖美景,如今遥望杭州,却仿佛在吴地。万方臣妾都说长久受到教化,太平天子手握真正的符命。青山碧水从盘古以来就在那里,雨后月色和清风只属于懂得欣赏的人。千古繁华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姑且思量云鸟,谈一番心意。画船箫鼓不必先听,先问忠贞的武穆坟。草木有枝,仍旧向着君主;却错误地拿美貌来称说昭君。江山美景经历了多少次巡游,还应忧虑逃亡百姓的愁苦。只愿万年明主长寿,将来四海永远歌唱。”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三。※※※※※※ 古典小说之家备份区 http://club.xilu.com/wave2002/ 本帖链接:http://club.xilu.com/wave99/msgview-950484-31347.html[复制链接]上一主题:原来清明节就是寒食节,烧纸钱现象严重……下一主题:历代玺印名称的演变[楼主]作者:沉思曲,发表于:2008年4月1日20时23分[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编辑 来源 删除 《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下册,(明)田汝成撰写。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明)田汝成撰写。方外玄踪。

杭州禅教皆宗天台。天台之教始于智者大师。大师名智顗,字徳安。当梁陈时,自荆州华容县来天台山佛陇峰,阐明宗旨,逺近从之。乃建寺曰修禅。在昔如来因菩萨以普门示现,而华严肇开。至双林高会,无大无小,同归佛界。及大雄示灭,教亦陵夷。龙树大士病之,乃用权略,制诸外道,发明宗极微言。东流惠文禅师得之,由文字中入不二法门,以授南岳惠思。今称南岳祖师者是也。当时教尚简密,不能广被。及智者承之,乃开止观法门,导万法之理。而复于实际,实际者何也?性之本也。物之所不能复者,昏与动使之然也。照昏者谓之明,驻动者谓之静。明与静,止观之体也。在因谓之止观,在果谓之智定。因谓之行,果谓之成。行者,行此者也;成者,证此者也。盖惑足以丧志,动足以失方。于是止而观之,静而明之,使其动而能静,静而能明。明则照,照则一矣。此止观之所由作也。智者之在当时,学者仰之为指南。其视天台,犹邹鲁之洙泗也。杭州内外及湖山之间,唐巳前为三百六十寺,及钱氏立国,宋朝南渡,増为四百八十。海内都会,未有加于此者也。为僧之派有三,曰禅,曰教,曰律。今之讲寺,即宋之教寺也。嘉定间,品第江南诸寺,以余杭径山寺、钱塘灵隠寺、浄慈寺、宁波天童寺、育王寺为禅院五山。钱唐中天竺寺、湖州道场寺、温州江心寺、金华双林寺、宁波雪窦寺、台州国清寺、福州雪峰寺、建康灵谷寺、苏州万寿寺、虎丘寺为禅院十刹。以钱唐上天竺寺、下天竺寺、温州能仁寺、宁波白莲寺为教院五山。钱唐集庆寺、演福寺、普福寺、湖州慈感寺、宁波寳陀寺、绍兴湖心寺、苏州大善寺、北寺、松江延庆寺、建康瓦棺寺为教院十刹。杭州律院则昭庆寺、六通寺、法相寺、菩提寺、内外灵芝寺,不在五山十刹之列。大抵僧家以禅那为宗旨,而教所以致禅,善乎!苏子由有言:“我观世教师皆谓教是寔由,谓教寔故则为禅所诃。禅虽诃乎教,终以教致禅。禅若不取教,是杜所入门。教而不知禅,是不识家也。”律则愼摄其威仪,而涵养其智定,禅与教者之所兼资焉。昭庆寺戒坛,盖自国初澄照、法慧两律师奉上命而为之。而登坛授戒,嗣其传者,非出部札,故有真戒坛、假宗师之说。皇祖立法,无非化民为善之盛意。近来游衲往往败羣,以致官府崇禁,非立法本旨也。洪武五年正月十七日,皇祖宣谕众僧云:「你和尚每出那城郭、山林、村落中,将释迦佛明经教典与他众民说化,他一方人民习善,不来犯王法,也是你出家人为我国家添力气也。」洪武十一年正月二十一日,皇祖宣谕众僧云:「如今为僧的多不通晓佛法,都要习学《心经》《金刚经》《楞伽经》,昼则讲说,夜则禅定,以深通佛法为长。其次依戒臈行坐,违者论罪。」自是每岁三月三日,本寺开设戒坛,海内缁流云集,而民间好善者亦皆皈依,听说佛法。坛上设法座,推其能通经典、戒行高洁者升座谈经,陈具足戒,僧徒俯听,或叅究疑难,从问条解,人授戒牒一纸,其文云:「佛法三藏,以经为首;三学以戒为先。戒者,寔三宝之舟航,众圣之街衢也。论其行相,则有二百五十之殊;究其威仪,则有三千八万之别。佛佛相授,祖祖相传,持之则为三乗证圣之基;犯之则为六道沉沦之本。三世诸佛,因此戒而证湼盘;一切菩萨,由此戒而成正觉。是知究佛心者,谓之禅,非戒不明;宣佛语者,谓之经,非戒不尊。故戒为万行之首,众徳之源者也。」其五戒曰: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其十戒则益之以不着花鬘、缨络、香油涂身,不歌舞戏娼妓,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捉生像、金银钱宝。又具足戒一百五十条,皆载牒文,得之者若士人之应举中式云。戒臈本作戒蜡。西域畨僧结制之日,秤其身若干觔,即以■〈虫葛〉为身,亦若干觔。解制之日,再秤之。若身重于蜡,即为得道;蜡重于身,则学败矣。盖制中拘窘,鲜食寡睡,淡薄强忍,非宁定者不肥也。佛书浩瀚,罕求宗旨。吾于杭州得三僧焉,其言虽近易,而枢要可窥矣。圆修居鳯林,白乐天从问佛法大意。修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乐天曰:「三岁孩儿也,解恁么说。」修曰:「三岁孩儿虽说得,八十老翁行不得。」寰中居虎跑,尝示众云:「说得一丈,不如行取一尺;说得一尺,不如行取一寸。」宗杲居径山,尝对宋仁宗曰:「瞥起是病,不续是药;不怕念起,惟恐觉迟。」如此数语,不几于近道者乎?

译杭州的禅宗和教宗都以天台宗为宗旨。天台宗的教法始于智者大师。大师名智顗,字德安。梁、陈时期,他从荆州华容县来到天台山佛陇峰,阐明宗旨,远近学者都来跟从,于是修建寺院,名为修禅寺。当年如来借菩萨以普门示现,华严教法由此开始阐发。到了双林高会,无论大小众生,都同归佛界。等到大雄如来示现灭度,佛教也渐渐衰微。龙树大士对此忧虑,于是运用权宜策略,制服各种外道,阐明佛法最高宗旨和精微言论。佛法东传后,惠文禅师得到它,从文字中进入不二法门,再传给南岳惠思,这就是今天所称的南岳祖师。当时教法还简约隐密,不能广泛传播。智者继承之后,才开创止观法门,导明万法的道理。他又返回实际。实际是什么?就是本性。万物不能返本,是昏昧和躁动使它如此。照破昏昧叫作明,止住躁动叫作静。明和静,就是止观的本体。在修因阶段叫止观,在证果阶段叫智定;修因叫作行,证果叫作成。行,就是实行这一法;成,就是证得这一法。因为迷惑足以丧失志向,躁动足以迷失方向,所以要止息而观察,安静而明察,使躁动时能够安静,安静时能够明察。明了就能照见,能够照见就归于一。这就是止观法门产生的原因。智者大师在世时,学者仰慕他,把他看作指南。他们看待天台山,就像邹鲁之地看待洙水、泗水一样。杭州城内城外以及湖山之间,唐代以前有三百六十座寺院;到钱氏建国、宋朝南渡以后,增加到四百八十座。天下的都会,没有比这里更多的。僧人的宗派有三种:禅、教、律。现在的讲寺,就是宋代的教寺。嘉定年间,朝廷评定江南各寺的等级,把余杭径山寺、钱塘灵隐寺、净慈寺、宁波天童寺、育王寺列为禅院五山;把钱塘中天竺寺、湖州道场寺、温州江心寺、金华双林寺、宁波雪窦寺、台州国清寺、福州雪峰寺、建康灵谷寺、苏州万寿寺、虎丘寺列为禅院十刹。又把钱塘上天竺寺、下天竺寺、温州能仁寺、宁波白莲寺列为教院五山;把钱塘集庆寺、演福寺、普福寺、湖州慈感寺、宁波宝陀寺、绍兴湖心寺、苏州大善寺、北寺、松江延庆寺、建康瓦棺寺列为教院十刹。杭州的律院有昭庆寺、六通寺、法相寺、菩提寺、内灵芝寺、外灵芝寺,不列入五山十刹之中。大体说来,僧家以禅那为宗旨,而教法是通向禅的途径,确实很好!苏子由说过:“我看世间的教师都说教法是实在的道路;如果说教法真实,就会受到禅宗呵斥。禅宗虽然呵斥教法,最终还是要凭借教法达到禅。禅若不取法于教,就是堵塞进入佛法的门径;有教法却不懂禅,就是没有认识自己的家门。”律宗则谨慎摄持僧人的威仪,涵养他们的智慧和禅定,是禅与教所共同依凭的。昭庆寺的戒坛,大概是明朝开国以来由澄照、法慧两位律师奉皇帝命令设置的。登坛受戒,继承其传法的人,如果不是出自部札任命,便有“真戒坛、假宗师”的说法。太祖制定这些法令,无非是教化百姓向善的一片深意。近来游方僧人往往败坏群体,以致官府加以崇禁,这并不是立法的本意。洪武五年正月十七日,太祖向众僧宣谕说:“你们和尚常常走出城郭、山林、村落,到各处把释迦佛的经典教义讲给百姓听,使一方人民习惯行善,不来触犯王法,这也是你们出家人为国家增添力量啊。”洪武十一年正月二十一日,太祖向众僧宣谕说:“如今做和尚的,大多不通晓佛法,都要学习《心经》《金刚经》《楞伽经》;白天讲说经义,夜里修习禅定,以深通佛法为优长。其次要依照受戒年资安排行坐,违犯者论罪。”从此以后,每年三月三日,本寺开设戒坛,天下僧众云集;民间好善之人也都来皈依,听说佛法。坛上设置法座,推举通晓经典、戒行高洁的人登座讲经,陈说具足戒;僧徒俯首听讲,有的探究疑难,按提问逐条解释;每人授给一纸戒牒,文中说:“佛法三藏,以经为首;三学之中以戒为先。戒律确实是三宝渡过生死的舟船,也是众圣通行的道路。论其修行内容,有二百五十条不同规定;考察其威仪,则有三千八万种分别。佛佛相互授受,祖祖代代传承;持守戒律,是三乘证得圣果的基础,违犯戒律,则是沉沦六道的根本。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都凭借此戒证得涅槃;一切菩萨,都由此戒成就正觉。由此可知,探究佛心的叫作禅,没有戒律就不能明白;宣说佛语的叫作经,没有戒律就不能尊崇。所以戒是万行的首要,是众德的源头。”五戒是: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十戒则在此基础上增加:不佩戴花鬘、璎珞,不用香油涂身;不歌舞,不戏弄娼妓;不坐高大宽广的床;不过时进食;不拿取活物、塑像、金银钱宝。另有具足戒一百五十条,都载在戒牒中。得到戒牒的人,就像士人参加科举并考中一样。“戒腊”本来写作“戒蜡”。西域番僧在结制之日,称量身体有多少斤,就用■〈虫葛〉作为“蜡身”,也称量出相同的重量;解制之日再称一次。如果身体比蜡重,就算得道;如果蜡比身体重,就说明修学失败了。大概结制期间受到拘束,吃得少、睡得少,生活清淡而勉强忍耐;不是安宁入定的人,身体不会发胖。佛书浩瀚,很少有人探求其中的宗旨。我在杭州遇到三位僧人,他们的话虽然浅近易懂,却可以窥见佛法的关键。圆修住在凤林,白乐天向他询问佛法大意。圆修说:“不做一切恶,奉行一切善。”白乐天说:“三岁孩子也懂得这样说。”圆修说:“三岁孩子虽然说得出,八十岁的老翁却未必做得到。”寰中住在虎跑,曾对众人说:“说得一丈,不如实际做到一尺;说得一尺,不如实际做到一寸。”宗杲住在径山,曾对宋仁宗说:“念头忽然生起是病,不让它继续是药;不怕念头生起,只怕觉察得太迟。”像这样的几句话,难道不是已经接近道了吗?

玉泉寺者,昙超遗迹也。僧史称其居灵苑山,一定累日,忽见一人来礼,曰:“弟子赤亭山土神也。村民凿山壊龙室,羣龙忿,誓三百日不雨,今已百日,田池枯涸,欲屈救苍生。”超许之,乃至赤亭,为龙祝愿。龙亦悔悟,化人见礼于超,明日大雨。骆宾王之败也,落发灵隠寺中,人无识者。宋之问游寺,月下遶廊吟曰:“鹫岭郁岧嶤,龙宫锁寂寥。”数过不彻,有一僧对长明灯坐大禅床,问曰:“少年何事苦吟?”之问曰:“欲题此寺而思不属。”僧曰:“何不云‘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之问惊喜,遂为终篇云:“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逺,刳朩取泉遥。霜薄花更发,氷轻叶未凋。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待入天台路,看予度石桥。”迟明访之,已不见矣。人始知为骆宾王也。会通者姓呉名元卿,唐徳宗朝为六宫使。方春韶,花卉盛发,翫赏移时,因感悟,自是忽忽不乐。帝怪而问其故,以愿从释为对,遂放归钱唐。见韬光,韬光令谒鸟窠。鸟窠为祝发,服勤数年,未蒙印授。一日告辞,鸟窠曰:「汝何往?」曰:「诸方学佛法去。」曰:「若是佛法,吾此亦有少许。」曰:「如何是佛法?」鸟窠于身上拈起布毛吹之,通即豁悟,不复他行。世号布毛侍者。今招贤寺乃通道场。续空者,呉人,本齐君房也。苦贫力学,为冻馁所驱。唐元和初,游钱唐,至孤山寺,饥卧莽中。有胡僧顾君房曰:“法师旅况谙否?”君房拭目而应曰:“汝何为者?”僧曰:“子不忆讲《法华经》于洛中同徳寺乎?”探嚢中出一枣如拳,曰:“食之,能忆过去未来事。”君房食讫而寐,顷之乃悟,昨讲经事,遂落发孤山寺中。宝逵者,晦迹灵隠山,号刹利法师,善持秘呪。晋天福时,浙江水溢,激射湖山。宝逵诵呪止之。夜有伟人,黒冠朱衣,谓逵曰:「伍员复求雪耻,尔师慈心为物,员闻命矣。」自是潮击西兴,而杭州东岸沙涨数里。至今灵隠寺有印沙床,照佛鉴,皆其遗迹也。布袋和尚者,在奉化县岳林寺,尝皤腹以杖荷一布袋,凡供身之具,尽贮袋中,随处偃卧。天将雨,即着湿草履,骤行途中;遇亢旸,即曳高齿朩屐,竖膝而睡。梁贞明三年,于寺中东廊石上端坐而逝。今杭州诸寺,皆塑其像,抚膝袒懐,开口而笑,荷布袋于傍。盖僧家藉此以示云游之状,为募化之资耳。岳肃之珂尝赞其像曰:「行也布袋,坐也布袋,放下布袋,多少自在。」文喜禅师初叅仰山,山令典常住。一日有异僧求斋食,喜减已分馈之。山预知,问曰:“适来果何人?汝给食否?”答曰:“辍已回施。”山曰:“汝大利益。”一日定中见文殊跨狮子縁鼐侧,喜诃曰:“文殊自文殊,文喜自文喜。”遂掌之。文殊涌空曰:“苦瓠连根苦,甜瓜彻蒂甜。”修行三大刦,却被老僧嫌。寻止杭州千顷寺,次住仁王寺。光启三年,钱王请住龙泉廨署。大顺元年,钱王表荐,赐紫。干宁四年,又奏加号曰无着。是年十月,告众曰:“三界心尽是湼盘。”言讫跏趺而终,寿八十。塔于灵隠西坞。天佑二年,叛兵废师塔,观肉身不壊,发爪俱长。武肃王竒之,遣禆将重封瘗。赞宁者,徳清人,出家灵隠寺,读书强记,辞辩纵横,人莫能屈。宋初征入汴京,为僧録。太祖行香至相国寺,问曰:“朕见佛拜,是不拜?”是对曰:“现在佛不拜,过去佛。”太祖大喜,遂为定礼。时有安鸿渐者,好嘲咏,尝街行遇赞宁偕数僧,鸿渐指嘲曰:“郑都官不爱之徒,时时作队。”

译玉泉寺,是昙超留下的遗迹。僧史称他住在灵苑山,曾连续多日入定不动。忽然有一个人来礼拜,说:“弟子是赤亭山的土地神。村民凿山,毁坏了龙宫,群龙愤怒,发誓三百日不下雨;现在已经一百天了,田地池塘都干涸了,希望请您救救苍生。”昙超答应了,于是来到赤亭,为龙祝祷。龙也悔悟了,化作人形来向昙超礼拜,第二天便下起大雨。骆宾王兵败后,剃发藏在灵隐寺中,没有人认出他。宋之问游寺时,在月下绕着回廊吟诵:“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吟了几遍仍未写完,有一个僧人对着长明灯坐在大禅床上,问:“年轻人为什么苦苦吟诵?”宋之问说:“想为这座寺题诗,却思路不连贯。”僧人说:“为什么不说‘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宋之问又惊又喜,于是写成全篇:“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待入天台路,看予度石桥。”天快亮时再去寻找那位僧人,已经不见了。人们这才知道他原来是骆宾王。会通,姓吴,名元卿,唐德宗时任六宫使。正值春光明媚、百花盛开,他赏玩了很久,因而有所感悟,从此忽忽不乐。皇帝奇怪,询问原因,他以愿意出家学佛作答,于是皇帝放他回钱唐。他见到韬光,韬光让他去拜见鸟窠。鸟窠替他剃发,他服侍修行数年,却没有得到印可传授。一天他告辞,鸟窠问:“你要到哪里去?”他说:“到各方去学习佛法。”鸟窠说:“如果是佛法,我这里也有一点。”他说:“什么是佛法?”鸟窠便从身上拈起一根布毛吹了吹,会通当即豁然开悟,不再到别处去。世人称他为布毛侍者。如今招贤寺就是会通的道场。续空是吴人,本名齐君房。他家境贫寒而勤奋求学,却被寒冷和饥饿所逼迫。唐元和初年,他游历钱唐,到了孤山寺,因饥饿躺在草莽中。有个胡僧看着君房说:“法师旅途中的境况还熟悉吗?”君房擦擦眼睛回答:“你是什么人?”僧人说:“你不记得曾在洛阳中同德寺讲《法华经》吗?”他从袋中取出一枚拳头大的枣,说:“吃了它,就能记起过去未来的事情。”君房吃完便睡去,过了一会儿忽然醒悟,想起自己从前讲经的事情,于是就在孤山寺剃发出家。宝逵隐藏行迹住在灵隐山,号刹利法师,擅长持诵秘咒。晋天福年间,浙江水势暴涨,冲击湖山。宝逵诵咒使水势停止。夜里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戴黑帽、穿朱衣,对宝逵说:“伍员又来请求雪耻。您的老师慈悲为众生着想,伍员已经听从命令了。”从此潮水冲击西兴,而杭州东岸的沙滩涨出数里。直到今天,灵隐寺还有印沙床、照佛鉴,都说是他的遗迹。布袋和尚在奉化县岳林寺,曾经挺着大肚子,用杖挑着一个布袋,凡是供养自身所需的物品,全都装在袋中,随处仰卧。天将下雨时,他就穿上湿草鞋,快步走在路上;遇到久旱烈日时,便拖着高齿木屐,屈膝而睡。梁贞明三年,他在寺院东廊的石头上端坐而逝。如今杭州各寺都塑有他的像:抚着膝盖,袒露胸怀,张口大笑,身旁挑着布袋。大概僧家借此表示云游的形状,作为募化的凭借罢了。岳肃之珂曾为他的像题赞:“行也布袋,坐也布袋,放下布袋,多少自在。” 文喜禅师起初参访仰山,仰山命他掌管寺院常住事务。一天有位奇异的僧人来求斋饭,文喜便减少自己的那份饭食送给他。仰山事先知道,问道:“刚才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你给他饭了吗?”文喜回答:“我停下自己的饭,回施给他了。”仰山说:“你获益很大。”一天,文喜在定中看见文殊菩萨骑着狮子,站在缘鼐旁,便呵斥道:“文殊自是文殊,文喜自是文喜。”说完便打了文殊一掌。文殊从空中涌现,说:“苦瓜连根都苦,甜瓜直到瓜蒂都是甜的。修行了三大劫,却还被老僧嫌弃。”后来他住在杭州千顷寺,又住仁王寺。光启三年,钱王请他住在龙泉廨署。大顺元年,钱王上表推荐,朝廷赐给他紫衣。干宁四年,又奏请加赐法号“无着”。这一年十月,他告诉众人:“三界之心全都归尽于涅槃。”说完结跏趺坐而终,享年八十岁。塔葬在灵隐西坞。天祐二年,叛兵毁坏了他的塔,发现肉身没有腐坏,头发和指甲都在生长。武肃王认为奇异,派副将重新封存安葬。赞宁是德清人,在灵隐寺出家。他博览群书,记忆力很强,辞锋辩才纵横,人们没有谁能使他屈服。宋初,他被征召到汴京,任僧录。太祖到相国寺行香时,问他:“朕见到佛便行礼,这是不拜吗?”赞宁回答:“现在的佛不拜,拜的是过去的佛。”太祖非常高兴,于是把这定为礼制。当时有个安鸿渐,喜欢作嘲讽诗。一次在街上遇到赞宁和几名僧人同行,安鸿渐指着他们嘲笑说:“郑都官不喜欢的那些人,时时成群结队。”

赞宁应声曰:“秦始皇未坑之辈,往往成羣。”时皆善其捷对。然郑谷非不爱僧,但不爱僧官耳,故其诗曰:“爱僧不爱紫衣僧。”而苏子瞻之赠慧勤罢僧职也,亦云:“轩轩青田鹤,郁郁在樊笼。既为物所縻,遂与吾辈同。今来始谢去,万事一笑空。”则僧以官名,诚非出世法也。徐常侍铉仕江南日,尝幞被入直澄心堂,至飞虹桥,马辄不进,裂鞍断辔,棰之流血,掣缰却立。铉贻书赞宁,赞宁答曰:“下必有海马骨,水火俱不能毁,惟沤以腐糟,随毁者是也。”铉斸之,去土丈余,果得巨兽骨,上胫可长五尺,膝而下长三尺,髀骨若段柱然。积薪焚三日不动,以腐糟纔沤之,遂烂焉。徐谔尝得画牛一副,昼啮草栏外,夜则归卧栏中,持以献后主煜。煜献之宋太宗,以示诸臣,无能辩其理者。赞寜曰:“南倭海水,或灭滩碛,微露倭人拾方诸蚌腊中有余泪,和色着物则昼隠夜见。沃焦山时或风烧飘击,有石落海岸,滴水碧色染物则昼见夜隠。此牛二形,殆二物所画也。”贯休者,以诗谒钱武肃王,云:"贵逼身来,不自由,几年辛苦踏山丘。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莱子衣裳宫锦窄,谢公篇咏绮霞羞。他年名上凌云阁,岂羡当时万戸侯?王爱其诗,遣客谓曰:"教和尚改十四州为四十州,方与相见。"休曰:"州亦难添,诗亦难改,闲云孤鹤,何天不可飞耶?"飘然入蜀。契盈者,闽僧也。从呉越王登渌波亭,王曰:“三千里外一条水。”契盈云:“十二时中两度潮。”人以为切对。盖其时两浙贡赋自海路至青州登陆,故云三千里。眞观者,姓范氏,钱唐人。父母祷佛而生,左掌有仙文,右掌有人字。居灵隠石室,戒行精高,祈祷辄应。尝作愁赋,为词人所称。隋开皇十四年,白众而逝。有塔在东冈,宋王钦若重修。道诚者,钱唐人,居月轮山,号慧悟大师。天禧中,撰《释氏要览》三巻,又注王勃所撰《释迦成道记》。丞相王随知杭州日,亦友之。余弼题慧悟禅师上方诗云:「孤峰牢落几何年,台殿于今揷半天。巳是精蓝夸絶徼,更将宝塔在危巅。烟霞色任阴晴变,钟磬声随上下传。珍重老僧无别境,一生幽趣只山川。」遵式者,姓叶,字知白。其母乞灵于观音,遂生式。学行孤高,博习教观,苦学呕血,两足皮裂。式愿力坚固,以死自誓,建下天竺寺,着《净土懴法》《金光明》《观音诸本懴仪》,行于世,故号慈云懴主。王冀公钦若鎭金陵,以书致遵式。式将谒公,过林逋,逋以诗送之,云:“虎牙熊轼隠铃斋,棠树阴阴长碧苔。丞相望尊宾谒少,清言应喜道人来。”慧勤者,余杭人,居孤山,聪明才智,能诗文。庆厯间,游京师二十年,请造公卿,声华歘起。欧阳永叔劝之使归,作《山中乐》三章,极道林泉间事,以动荡其心,而卒反之。正其词曰:「江上山兮海上峰,蔼青苍兮杳■〈山赞〉丛。飞雾散兮邈乎青空,天镵鬼削兮壁立于鸿蒙。崕悬磴絶兮险且穷,穿云渡水兮忽得路,而不知其深之几重。中有平田广谷兮与世隔絶,犹有太古之遗风。泉甘土肥兮鸟兽雝雝,其人麋鹿兮既寿而丰。不知人间几时兮,但见草木华落为春冬。嗟世之人兮,曷不归来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见。今子其往兮,谁逢?」其二:「丹英翠蔓兮岩壑玲珑,水声聒聒兮花气蒙蒙。石巉巉兮横路,风飒飒兮吹松。云冥冥兮雨霏霏,白猿啸夜兮青枫朝。日出兮林间涧谷纷以青红,千林静兮秋月,百草香兮春风。嗟世人兮,曷不归来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见。今子其往兮,谁从?」其三:「梯崖构险兮佛庙仙宫,耀空山兮郁穹窿。彼之人兮,固亦目明而耳聪。宠辱不干其虑兮,仁义不被其躬。荫长松之蓊蔚兮,藉纎草之丰茸。茍其中以自足兮,忘其服胡而颠童。自古智能魁杰之士兮,固亦絶世而逃踪。惜天才之甚良兮,而自弃于无庸。嗟彼之人兮,胡为老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乆。迟子之返兮,谁同?」盖公惜其才而将引之以归。儒也,勤既濒行,而公复作诗送之云:「越俗僣宫室,倾赀事雕墙。佛屋尤其侈,耽耽拟侯王。文彩莹丹漆,四壁金焜煌。上垂百宝盖,宴坐以方床。胡为弃不居,栖身客京坊。辛勤营一室,有类燕巢梁。南方精饮食,箘笋鄙蒸羊。饭以玉粒粳,调之甘露浆。一馔费千金,百品罗成行。晨兴未饭僧,日昃不敢尝。乃兹随北客,枯粟充饥膓。东南地秀絶,山水澄清光。余杭几万家,日夕焚清香。烟霏四面起,云雾杂芬芳。岂如车马尘,鬓发染成霜。」三者孰苦乐?子奚勤?四方乃云慕仁义,奔走不自遑。始知仁义力可以治膏肓,有志诚可嘉。及时宜自强,人情重怀土,飞鸟思故乡。夜枕闻北鴈,归心逐南樯。归兮能来否?送子以短章。

译赞宁应声回答:“秦始皇没有坑杀的那些人,往往也成群结队。” 当时人都称赞他的应答敏捷。不过,郑谷并不是不喜欢僧人,只是不喜欢身穿紫衣的僧官,所以他的诗说:“爱僧不爱紫衣僧。”苏子瞻赠给被罢去僧职的慧勤,也说:“轩轩青田鹤,郁郁在樊笼。既为物所縻,遂与吾辈同。今来始谢去,万事一笑空。”可见僧人一旦以官职闻名,确实就不是出世的法门了。徐常侍徐铉在南唐任职时,曾经裹着被子入直澄心堂。走到飞虹桥,马忽然不肯前进,甚至裂开马鞍、挣断缰绳;鞭打它直到流血,它仍拽着缰绳退立。徐铉写信给赞宁,赞宁回答说:“地下必定有海马骨,水火都不能毁坏,只有用腐糟浸泡才会腐烂;马之所以退缩,就是因为碰到了它。”徐铉挖掘,深入土下一丈多,果然得到巨大的兽骨;上面的胫骨长五尺,膝盖以下长三尺,大腿骨像一段柱子。堆柴焚烧三天,骨头没有动;用腐糟稍稍浸泡,便腐烂了。徐谔曾得到一幅画牛,白天在栏外啃草,夜里便回到栏中躺卧;他把画献给后主李煜。李煜又献给宋太宗,拿给群臣看,却没有人能辨明其中的道理。赞宁说:“南倭海水有时淹没沙滩,只露出一点;倭人从方诸蚌的腊中拾取余泪,调和颜料涂在物体上,就会白天隐藏、夜晚显现。沃焦山有时风吹火烧,石头被抛落到海岸;滴水后呈碧色,染在物体上便会白天显现、夜晚隐藏。这头牛有两种形态,大概就是用这两种东西画成的。” 贯休以诗求见钱武肃王,诗说:“富贵逼身而来,自己却不能自由;多年来辛苦跋涉于山丘。满堂花香中陶醉着三千宾客,一柄宝剑的寒霜威势震慑十四州。莱子穿着宫锦衣裳显得狭窄,谢公的篇章使绮丽的云霞都感到羞惭。将来姓名登上凌云阁,哪里会羡慕当时的万户侯?”武肃王喜爱这首诗,派使者告诉他说:“把‘十四州’改成‘四十州’,才和你相见。”贯休说:“州数难以增加,诗句也难以改动;闲云孤鹤,哪一片天空不能飞翔呢?”于是飘然入蜀。契盈是闽地僧人。一次随吴越王登上渌波亭,吴越王说:“三千里之外只有一条水。”契盈说:“十二时辰之中有两次潮。”人们认为这是贴切的对答。因为当时两浙的贡赋从海路运到青州登陆,所以说三千里。真观姓范,是钱唐人。他的父母向佛祈祷后生下他,左手掌有“仙”字纹,右手掌有“人”字纹。他住在灵隐石室,戒行精严高洁,祈祷总能应验。曾作《愁赋》,受到词人的称赞。隋开皇十四年,他向众人告别后去世。东冈有他的塔,宋代王钦若重新修建过。道诚是钱唐人,住在月轮山,号慧悟大师。天禧年间,撰写《释氏要览》三卷,又为王勃所撰《释迦成道记》作注。丞相王随任杭州知州时,也和他交好。余弼题《慧悟禅师上方诗》说:“孤峰寥落已经多少年,台殿如今高插半天。精美的寺院已经足以在边远之地夸称绝胜,又把宝塔建在高耸的山巅。烟霞颜色任凭阴晴变化,钟磬声音随着高下远近传来。珍重老僧没有别的境界,一生幽静的乐趣只有山川。” 遵式,姓叶,字知白。他的母亲曾向观音祈求灵验,于是生下遵式。遵式学问和品行孤高,广泛研习佛教教义与观行;刻苦学习到吐血,双脚的皮肤都裂开了。他的愿力坚定,以死发誓,创建下天竺寺,撰写《净土懴法》《金光明》《观音诸本懴仪》,流行于世,因此号称“慈云懴主”。王冀公钦若镇守金陵时,写信邀请遵式。遵式将要去拜见王公,路过林逋处,林逋作诗送他道:“虎牙熊轼隐铃斋,棠树阴阴长碧苔。丞相望尊宾谒少,清言应喜道人来。” 慧勤是余杭人,居住在孤山。他聪明有才,能作诗文。庆历年间,他游历京师二十年,请求拜谒公卿,声名忽然兴起。欧阳永叔劝他回去,作《山中乐》三章,极力描写山林泉石间的事情,以触动他的心,最终使他返回。诗的正文是:“江上的山啊,海上的峰,青葱苍翠啊,幽深的山丛。飞雾散开啊,远望青色的天空;天然如刀削、鬼神如斧凿啊,山壁高耸在混沌鸿蒙之中。山崖悬空,石磴断绝,既险又到了尽头;穿过云层,渡过水流,忽然得到一条道路,却不知道它究竟深入了多少层。里面有平坦的田地和宽广的山谷,与世隔绝,却还保留着太古时代的遗风。泉水甘美,土地肥沃,鸟兽和鸣;那里的人像麋鹿一样淳朴,既长寿又富足。不知人间经过了多少时候,只看见草木花开花落,形成春冬更替。可叹世上的人啊,为什么不回到山中来?山中的快乐不可见。如今你要离去了,还有谁来相逢?”其二:“红花碧蔓啊,岩石山谷玲珑可爱;水声哗哗啊,花香朦胧。峭立的石头横在路上,飒飒的风吹动松树。云色昏暗,雨丝纷纷;白猿夜里长啸,青枫在清晨映照。太阳出来时,林间涧谷纷纷呈现青红之色;千林在秋月下寂静,百草在春风中飘香。” “可叹世上的人啊,为什么不回到山中来?山中的快乐不可见。如今你要离去了,还有谁与你同行?”大概是欧阳公爱惜他的才华,想引导他回归山林。慧勤是儒者,在即将出行时,欧阳公又作诗送他道:“越地风俗僭越营造宫室,倾尽财产修饰雕墙。佛寺尤其奢侈,深邃宏伟,仿佛侯王宫殿。文彩鲜明,丹漆光莹,四壁金光灿烂。上面悬垂着百宝装饰的伞盖,宴坐时用方形坐床。为什么要舍弃这里不住,反而寄身在京城客舍?辛勤营造一间房屋,像燕子在屋梁上筑巢。南方精美的饮食,连箘笋都看不起蒸羊。吃的是玉粒般的粳米,调和着甘美的露浆。一餐耗费千金,各种菜肴排列成行。早晨起来还没有饭吃,僧人不敢进食;到了太阳偏西,仍不敢品尝。” “如今却跟随北方来的客人,靠干粟充饥。东南之地秀美绝伦,山水澄澈,闪耀着清光。余杭有好几万户人家,早晚焚烧清香。烟霭从四面升起,云雾与芬芳混杂。这哪里像车马扬起的尘土,竟把鬓发染成白霜呢?”这三种情形究竟哪一种苦、哪一种乐?您为什么还要勤苦奔走?四方之人都说仰慕仁义,奔走忙碌,顾不上自己。现在才知道仁义的力量可以医治沉重的病,有志向确实值得嘉许。应当及时自我奋发;人之常情看重故土,飞鸟也思念故乡。夜里枕上听到北归的大雁,归乡的心便追随着向南行驶的船桅。回去吧,您还能再来吗?以这首短诗为您送行。

惠勤、惠思者,皆居孤山。苏子瞻倅郡,以腊日访之,作诗云:「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腊日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寔自娯。道人之居在何许?寳云山前路盘纡。孤山孤絶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纸窻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圆蒲。天寒路逺愁仆夫,整驾催归及未晡。出山回望云水合,但见野鹘盘浮屠。兹游淡泊欢有余,到家恍如梦蘧蘧。」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此诗惟「孥蘧」二韵艰涩,而公三迭之:一曰「追胥连保罪及孥」者,言府中屡获盐徒,连逮保甲也;知非不去,惭卫蘧者,言年老宜休,不若蘧伯玉也。二曰「君恩饱暖及尔孥」者,言居官厚禄得以游遨也;莫惜锦绣偿菅蘧者,言李寺丞属和,富于词藻鬬险不穷也。三曰「四方宦游散其孥」者,言钱王之败,子孙离析也;遂超羲皇傲几蘧,言优游自适得为太古闲民也。原韵「孥」字,乃东方朔腊日早归之事后,作虽多,终属牵强。苏子瞻佐郡日,与僧惠勤、惠思、清顺、可乆、惟肃、义诠为方外之交,尝同泛西湖,有诗云:「三呉雨连月,湖水日夜添。寻僧去无路,潋潋水拍檐。驾言徂北山,得与幽人兼。清风洗昏翳,晚景分浓纎。缥缈朱楼人,斜阳半踈帘。临风一挥手,怅焉起遐瞻。」世人骛朝市,独向溪山亷,此乐得有命,轻薄神所殱叅寥者,于潜人,出家智果寺。其见知于东坡也,以《临平絶句》。宗妇曹夫人者,善丹青,遂作《临平藕花图》,当时崇诵可知矣。其它小诗亦清新可赏。其诗云:「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湖上晚归》诗云:「漾舟归路兴何賖,水木低凉一道斜。菱蔓蒹葭都巻尽,芙蓉烂漫独开花。」又云:「云披霞卷仰昭回,试望翻经古石台。应有秋香生桂树,吹风肯傍暮船来。」《访勤上人》诗:「断桥苍壁倚溪斜,赤叶枫林噪晚鸦。可怕岭云埋径路,会寻流水到君家。」《戏招李无悔秀才》诗:「淋漓一雨过秋山,洗出西湖小霁天。烱烱鱼鳞含倒景,飘飘羊角巻荒阡。野塘白芡珠盈斗,幽浦红蕖锦绕船。冷炙残杯当已厌,好来波际弄婵娟。」《次韵呉承老推官观开西湖》诗:「伟人谋议不求多,事定纷纷自唯阿。尽放龟鱼还緑净,肯容萧苇障前坡。一朝美事谁能纪,百尺苍厓尚可磨。天上列星当亦喜,月明时下浴晴波。」如此数首,庶几能逺尘俗者。祥殊嗜蜜,思聪嗜琴。东坡诗所谓“招得琴聪与蜜殊”者是也。仲殊善词,而小调尤胜。如《诉衷情》咏西湖云:“涌金门外小瀛洲,寒食更风流。红船满湖歌吹,花外有高楼。晴日暖,淡烟浮,恣嬉游。三千粉黛,十二阑干,一片云头。”《念奴娇》咏荷花云:“水枫叶下,乍湖光清浅。凉生商素,西帝宸游。罗翠盖,拥出三千宫女。绛彩娇春,铅华掩昼,占断鸳鸯浦。歌声摇曳,浣纱人在何处?别岸孤袅一枝,广寒宫殿冷,寒栖愁苦。雪艳氷肌,羞淡泊,偷把臙脂匀注。媚脸笼霞,芳心泣露,不肯为云雨。金波影里,为谁长恁凝竚又咏夏景云:“故园避暑,爱繁阴蔽日。流霞供酌,竹影筛金,泉潄玉,红映薇花帘幙。素质生风,香肌无汗,绣扇长闲。却双鸾栖处,緑筠时下,风箨吹断。舞影歌声,阳台人去,有当年池阁。佩结兰英,凝念乆言语精神,依约燕别雕梁,鸿归紫塞。音信凭谁把?争知好景,为君长是萧索。”此僧风流藴藉,不减少年,然恐非莲社本色也。思聪为行童日,东坡倅杭州,令和参寥子昏字诗,聪立成,有“千点乱山横紫翠,一钩新月挂黄昏”之句,东坡大称赏。大观政和间,聪挟琴游梁,日登中贵人之门,乆之,遂还俗为御前使臣。方其将冠巾也,苏叔党因浙僧入都送之,诗云:“试诵北山移,为我招琴。”聪诗至,已无及矣。辩才、叅寥皆苏子瞻友也。其赞辩才云:“即之浮云,无穷去之,明月皆同。欲知明月所在,在汝吐雾之中。”其赞参寥云:“身寒而道富,辩于文而讷于口,外尫柔而中徤武,与人无竞而好刺讥朋友之过,枯形灰心而喜为感时翫物,不能忘情之语。”此予所谓参寥子不可晓者五也。观此则二僧之优劣可见矣。子瞻谪齐安,参寥不逺二千里相从朞年。子瞻谪南海,参寥欲泛海访之。子瞻以书戒止,会当路亦摘其诗有讥刺语,遂返初服。建中靖国初,曽肇言其非辜,复祝发。观其友义如此,亦几于近道者。

译惠勤、惠思都居住在孤山。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在腊日拜访他们,作诗道:“天将下雪,云布满湖面,楼台在明暗之间若隐若现,山影时有时无。水清澈,石头露出水面,鱼儿可以数清;树林幽深,没有人,只有鸟儿彼此呼唤。腊日不回家陪伴妻子儿女,却以寻访道人为名,实际上是自得其乐。道人的住所在哪里?就在宝云山前那条曲折盘绕的道路上。孤山孤绝,谁肯在这里安家?道人有道,所以山也不孤。纸窗竹屋里面非常温暖,他裹着粗布衣,坐着依靠圆蒲团睡觉。天气寒冷,道路遥远,担忧仆夫,于是整顿车驾催促回去,赶在未到晡时出发。出山回望,只见云水相接,只有野鹘绕着佛塔盘旋。这次游览虽然淡泊,却有无穷欢乐;到家时恍惚如同做了一场梦。”作诗要急忙追赶逃亡的债户,清丽景色一旦失去,后来就难以描摹。这首诗只有“孥”和“蘧”两个韵字艰涩难押,苏轼却三次改作:第一首有“追胥连保罪及孥”,说的是府中多次捕获私盐徒众,连累逮捕保甲;“知非不去,惭卫蘧”,说的是年老应当退隐,不如蘧伯玉。第二首有“君恩饱暖及尔孥”,说的是做官享受厚禄,所以能够出游;“莫惜锦绣偿菅蘧”,说的是李寺丞请求唱和,凭借丰富辞藻竞相写险韵,始终没有穷尽。第三首有“四方宦游散其孥”,说的是钱王败亡后,子孙离散。” “于是超然如羲皇时代的人,傲然自得”,说的是优游自适,成为太古时代的闲散百姓。原诗押“孥”字,是根据东方朔腊日早归的故事,后来虽然多次改作,终究还是牵强。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和僧人惠勤、惠思、清顺、可久、惟肃、义诠结为方外之交,曾一同泛舟西湖,作诗道:“三吴之地连月下雨,湖水日夜上涨。想去寻访僧人,却没有道路,满湖水波荡漾,拍打着屋檐。驾船前往北山,得以和幽居之人相伴。清风洗去昏暗的烟霭,傍晚的景色分出浓淡。缥缈的朱楼中有人,斜阳照着半卷的疏帘。迎风挥一次手,惆怅之情顿起,遥望远方。”世人奔逐于朝廷和市井之间,唯独有人走向溪山清境;这种快乐能否得到,要看命运,轻薄之人会被神明诛灭。参寥是于潜人,在智果寺出家。他受到东坡赏识,是因为《临平绝句》。宗妇曹夫人擅长丹青,于是作了《临平藕花图》,当时受到推崇和传诵,由此可知。参寥其他的小诗也清新可赏。他的诗道:“风中的蒲草猎猎作响,轻柔地摇曳;蜻蜓想要停立,却身不由己。五月临平山下的道路旁,荷花无数,开满了汀洲。”《湖上晚归》诗道:“荡舟归途中兴致多么悠长,水边树木低垂,凉意沿着斜路延伸。菱蔓和芦苇全都卷尽了,只有芙蓉灿烂地独自开放。”又道:“云彩散开,霞光舒卷,仰望天宇;试着眺望那座翻经古石台。桂树中应当生出秋日香气,清风愿不愿意吹到傍晚的船边来?”《访勤上人》诗道:“断桥旁苍青的石壁斜倚溪边,红叶枫林中晚鸦喧叫。可怕山岭上的云遮埋了道路,还是会沿着流水寻到您的家。”《戏招李无悔秀才》诗道:“一场淋漓大雨过后,秋山被洗得清亮,西湖现出一片小小的雨后晴空。明亮的鱼鳞映含着倒影,飘飘的羊角风卷过荒僻的田间。野塘里的白芡果实多得像珠子装满斗,幽静的水浦中红荷如锦,环绕着船只。冷掉的烤肉和残余的酒杯想来已经令人厌弃,何不来水波边嬉戏,欣赏美丽的月色。”《次韵吴承老推官观开西湖》诗道:“伟人的谋划和议论不在多,事情定下来后,纷纷只是唯唯诺诺。” “尽数放回龟鱼,使湖水恢复清绿纯净,岂肯容许萧苇遮挡面前的山坡?一件美事过后,谁能为它作记?百尺高的苍色山崖还可以磨刻。天上的列星想来也会高兴,月明之时下来沐浴晴朗的湖波。”像这样的几首诗,差不多可以使人远离尘俗。祥殊特别嗜好蜂蜜,思聪特别嗜好琴。东坡诗中所说的“招得琴聪与蜜殊”,就是指他们。仲殊擅长填词,尤其小令写得好。例如《诉衷情》咏西湖道:“涌金门外的小瀛洲,寒食时节更显风流。红船布满湖面,歌声乐声此起彼伏,花外还有高楼。晴日温暖,淡烟浮动,尽情嬉游。三千粉黛,十二栏杆,一片云头。”《念奴娇》咏荷花道:“水面枫叶飘落,湖光忽然变得清浅。凉意生于秋日,西帝巡视。翠绿的荷叶如罗伞,拥出三千宫女。深红的色彩娇艳如春,铅华遮蔽白昼,占尽鸳鸯水浦。歌声摇曳,浣纱的人在何处?另一岸孤零零地挺立着一枝荷花,仿佛广寒宫殿清冷,独自栖息而愁苦。雪一般艳丽,冰一般肌肤,羞于淡泊,偷偷把胭脂均匀涂上。妩媚的脸笼罩着霞光,芬芳的心滴落露珠,不肯成为云雨。金色月波的影子里,是为了谁久久凝立?”又咏夏景道:“在故园避暑,喜爱浓密的树荫遮蔽阳光。流霞美酒供人斟饮,竹影筛落金色光斑,清泉如玉般流淌,红色映照着蔷薇花帘。洁白的肌肤生出凉风,芬芳的肌肤没有汗水,绣扇长久闲置。只是成双的鸾鸟栖息之处,绿竹时时落下,风把竹箨吹断。舞影歌声中,阳台上的人已经离去,只剩下当年的池阁。” “佩带着兰花,凝神思念,久久没有言语和精神;仿佛燕子离开雕梁,鸿雁返回紫塞。音信可以托付给谁?哪里知道美好景色,为了您总是如此萧索。”这个僧人风流含蓄,并不比少年逊色;然而恐怕不是莲社的本色。思聪还是行童时,东坡任杭州通判,命他和参寥子唱和一首以“昏”字押韵的诗。思聪立即写成,其中有“千点乱山横紫翠,一钩新月挂黄昏”的句子,东坡大为称赏。大观、政和年间,思聪带着琴游历大梁,每天登门拜访贵近宦官,久而久之,便还俗做了御前使臣。正当他将要戴冠束巾时,苏叔党因浙江僧人进京,作诗送他道:“试诵《北山移》,为我招琴。”思聪的诗送到时,已经来不及了。辩才、参寥都是苏轼的朋友。他赞辩才说:“接近他时如浮云,离开他时也无穷无尽;明月则始终相同。想知道明月在哪里,就在你吐出的雾气之中。”他赞参寥说:“身体寒苦而道德学问富足,文章辩说通达而口头表达木讷;外表柔弱,内心却坚强勇武;与人没有争竞,却喜欢讥刺朋友的过错;形体枯瘦,心如死灰,却喜欢写感叹时事、玩赏万物、不能忘情的话。”这就是我所说的参寥子有五点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方。由此看来,两个僧人的优劣可以看出来了。苏轼被贬齐安时,参寥不远二千里跟随他达一年。苏轼被贬南海时,参寥想渡海去拜访他。苏轼写信劝止,恰逢当权者又摘取他诗中讥刺的话语,于是参寥还俗。建中靖国初年,曾肇说他是无罪的,他又重新剃发出家。看他对朋友的情义如此深厚,也差不多接近大道了。

辩才元浄之住天竺也,善持呪,水饮病者,辄愈,杭人尊事之。熈宁九年,秀州嘉兴县令陶彖有子得疾,甚异,形色语笑非复平人,令患之,乃大出钱财,聘谒巫祝,厌胜百方,终莫能治。辩才适以事至秀州,令素闻其名,即驰诣告曰:“儿始得疾时,见一女子自外来,相调笑乆之,俱去,少行至水滨,遗诗曰:‘生为木夘人,死作幽独鬼,泉门长夜开,衾帏待君至。’自是屡来,且有言曰:‘仲冬之月,二七之间,月盈之夕,车马来迎。’今去妖期逼矣,未知所处,愿赐哀怜。”辩才许诺,因杖策从至其家,除地为坛,设观音像于中央,取杨枝沾水洒而呪之,三遶坛而去。是夜儿寝安然,明日复来,结跏趺坐,引儿问曰:“汝居何地而来?”此答曰:“会稽之东,下山之阳,是吾之宅,古木苍苍。”师又问:“汝姓谁氏?”答曰:“呉玉山上,无人处,几度临风学舞腰。”师曰:“汝柳姓乎?”乃冁然而笑。师良乆呵曰:“汝无始已来,迷已逐物,为物所转,溺于淫邪,流浪千刧,不自解脱,入魔趣中,横生灾害,延及无辜。汝今当知,魔即非魔,魔即法界。我今为汝宣说首楞严秘密神呪,汝当谛听,讼既往过愆,返本来清净觉性。”于是号泣不复有云。是夜女子谓儿曰:“辩才之功,汝父之虔,无以加焉。吾将去矣,乆与子游,情不能遽舍,愿举一觞为别。”因相对引满,既罢作诗云:“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下无縁与子期,今日临岐一杯酒,共君千里逺相离。”遂去不复见。佛印禅师者,杭之蜡烛庵、圣水寺,皆其道场也。世传其诙谐滑稽,而僧史亦眇其人,不为列传。东坡贬惠州时,佛印致书云:「子瞻负高材,逺放寂寞之滨,权臣忌子瞻为相耳。人生如白驹过隙,三二十年功名富贵,转眼成空,何不一笔都勾,寻取本来面目?子瞻读书万巻,而未知性命所居,不可谓之聪明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观此书,亦似乎近道者,惜渠所谓性命之旨,无从质难之耳。佛印好诙谐。时有殿岩王观父邀禅师说法。禅师升座唱云:“此一瓣香,为扫烟尘。博士护世界天王,杀人不眨眼。上将军,立地成佛。大居士。”王公大喜,以其乆帅多专杀也。大通禅师者,操律高洁,人非斋沐,不敢登堂。东坡一日挟玅妓谒之,大通愠形于色。公乃作《南歌子》一首,令玅妓歌之,大通亦为解颐。公曰:“今日参破老禅矣。”其词云:“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借君拍板与门搥,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眨眉。却愁弥勒下生迟,不见老婆三五少年时。”苏子瞻九日寻臻阇黎,遂泛小舟至惠勤师院,诗云:「白发长嫌岁月侵,病眸兼怕酒杯深。南屏老宿闲相访,东阁郎君懒重寻。试碾露芽烹白雪,休拈霜蕊嚼黄金。扁舟又截平湖去,欲访孤山支道林。」云阇黎者,居宝山。苏子佐郡,游宝山,偶入方丈小院,閴然有僧,隠几低头读书。与之语,漠然不对。问其邻僧曰:“此云阇黎也,不出十五年矣。”不数月卒。苏子再往访之,吊以诗云:“云师来宝山,一住十五秋。读书常闭戸,客至不举头。去年造其室,清坐忘百忧。我初无言说,师亦无对酬。今来复扣戸,空房但飗飗。云已灭,无余薪尽火不留。却疑此室中,常有斯人不?所遇孰非梦,事过吾何求。”皎如晦者,净慈寺僧也。尝作《卜算子》词云:「有意送春归,无计留春住。毕竟年年用着来,何似休归去?目断楚天遥,不见春归路。风急桃花也似愁,点点飞红雨。」重喜者,会稽人,为僧。钱唐少,捕鱼,不识字,忽能通佛书,作偈颂。尝云:「地炉无火,一囊空。雪似杨花落,岁穷乞得苎麻缝败衲。不知身在寂寥中。」其解悟如是。高丽寺轮藏甚伟。宋时高丽国进金字藏经一部,贮其中,到今犹有存者。其原起于傅大士,以经目繁多,人或不能遍阅,乃就山中建大层龛,一柱八面,实以诸经,运行不碍,谓之轮藏。人有发菩提心者,推转是轮,即与持诵诸经无异。故今天下轮藏皆设大士像。宋时西湖多诗僧。熈宁间有清顺,字怡然;可乆,字逸老。所居皆湖山胜处,而清顺尤约介不妄交人。无大故不入城市。士夫有以米粟馈者,受不过数斗盎,贮几上,日取二三合啖之。蔬笋之供,恒缺乏也。东坡一日游西湖,僧舍壁间见小诗云:「竹暗不通日,泉声落如雨。春风自有期,桃李乱深坞。」问谁所作?或以清顺对,即日求得之,声名顿起。

译辩才,即元净,住在天竺时,善于持诵咒语;病人饮用他加持过的水,往往立即痊愈,杭州人都尊敬侍奉他。熙宁九年,秀州嘉兴县令陶彖的儿子得了病,病情十分怪异,容貌、神色、言语、笑态都不再像正常人。县令忧虑不已,于是拿出大量钱财,聘请巫师祝史,采用各种厌胜法术,始终不能治好。辩才恰好因事来到秀州,县令平素听过他的名声,立即骑马赶去告诉他说:“孩子刚得病时,看见一个女子从外面来,两人互相调笑了很久,一同离去。走了不远到了水边,女子留下诗说:‘生为木夘人,死作幽独鬼,泉门长夜开,衾帏待君至。’从此以后她多次来,还说:‘仲冬之月,二七之间,月圆的晚上,车马会来迎接。’现在距离妖异之期已经很近了,不知该怎么办,愿您大发慈悲怜悯。”辩才答应了他,于是拄杖前往他家,除地筑坛,在中央设置观音像,取杨枝蘸水洒下并诵咒,绕坛三周后离开。当夜孩子安然入睡。第二天女子又来了,结跏趺坐,问孩子道:‘你住在什么地方,从哪里来?’孩子回答说:‘会稽以东、山下的南面,是我的住宅,古树苍苍。’法师又问:‘你姓什么?’ 女子回答说:“吴玉山上,在没有人的地方,多少次临风学习舞腰。”法师说:“你姓柳吗?”女子于是咧嘴笑了起来。法师过了很久斥责她说:“你从无始以来,一直迷失本性而追逐外物,被外物所转,沉溺于淫邪之中,流浪了千劫,不能自行解脱,堕入魔道,横生灾祸,又牵连无辜。你如今应当知道,魔并不是魔,魔就是法界。我现在为你宣说《首楞严》秘密神咒,你应当认真听受,忏悔过去的罪过,恢复本来清净的觉性。”于是女子号哭,不再说话。当夜女子对孩子说:“辩才的功德,加上你父亲的虔诚,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们了。我将要离去了,和你相处很久,感情上不能立刻割舍,希望举杯饮酒作别。”于是两人相对畅饮。饮罢女子作诗道:“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下无缘与子期,今日临岐一杯酒,共君千里远相离。”说完便离去,再也没有出现。佛印禅师,杭州的蜡烛庵、圣水寺都是他的道场。世人传说他诙谐滑稽,但僧史也轻视此人,没有为他列传。东坡被贬惠州时,佛印写信说:“子瞻负有卓越才华,却被远远放逐到寂寞的海滨,只是权臣嫉妒子瞻将要做宰相罢了。人生如白驹掠过缝隙,三二十年的功名富贵转眼就成空,为什么不一笔勾销,去寻求本来的面目呢?子瞻读了万卷书,却还不知道性命所寄托之处,不能称为聪明。努力向前,珍重,珍重。”看这封信,佛印也似乎接近大道;可惜他所说性命的宗旨,已经无法向他质疑请教了。佛印喜欢诙谐。当时有殿岩王观父邀请禅师说法。禅师登座唱道:“这一瓣香,用来扫除烟尘。博士护世界天王,杀人不眨眼;上将军,立地成佛;大居士。”王公非常高兴,因为他长期统帅军队,专门杀伐。大通禅师持戒严谨高洁,不是斋戒沐浴的人,不敢登上他的讲堂。东坡有一天带着妙龄歌妓去拜访他,大通脸上显露出愠怒。东坡于是作《南歌子》一首,让歌妓唱给他听,大通也被逗得笑了。东坡说:“今天终于参透这个老禅师了。”词道:“师父唱的是谁家的曲子?宗门的风范继承自谁?借给你拍板和门槌,我也只是逢场作戏,请不要怀疑我。溪边女子正偷偷窥看,山中僧人可不要眨眼。只是忧愁弥勒降生太迟,看不到老妇人三五岁少年时的模样。” 苏轼在重阳节寻找臻阇黎,便乘小船到了惠勤法师的院子,作诗道:“白发总嫌岁月侵蚀,病眼又怕酒杯太深。南屏的老僧闲暇来相访,东阁的郎君懒得再寻访。试着碾取带露的新茶烹煮白雪般的清水,不要再摘取经霜的花蕊咀嚼黄金般的花瓣。小船又划过平静的湖面而去,想去拜访孤山上的支道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云阇黎居住在宝山。苏轼任通判时游宝山,偶然进入一座方丈小院,只见四周寂静,有个僧人靠着几案低头读书。苏轼同他说话,他漠然不答。苏轼问邻近的僧人,邻僧说:“这是云阇黎,已经十五年没有出门了。”几个月后云阇黎去世。苏轼再次前往拜访,用诗凭吊道:“云师来到宝山,一住就是十五个秋天。读书时常常闭门,客人到来也不抬头。去年我造访他的房间,安静地相对而坐,忘却了各种忧愁。我起初没有言语,师父也没有回答。如今再来敲门,空房里只有风声飕飕。云师已经灭度,如同薪尽火灭,不留余烬。却疑惑这房间中,是否常有这个人在?所遇到的哪件事不是梦,事情过去后我还求什么?” 皎如晦是净慈寺的僧人。他曾作《卜算子》词道:“有意送春归去,却没有办法把春天留住。既然年年都要经历春来春去,又何必让它归去呢?极目望向遥远的楚地天空,看不见春天归去的道路。风急吹动桃花,桃花也仿佛含愁,片片落红如雨。” 重喜是会稽人,后来做了僧人。他年轻时在钱塘捕鱼,不识字,忽然能够通晓佛经,还能作偈颂。他曾说:“地炉没有火,布袋也是空的。雪花像杨花一样飘落,年终时乞讨得到苎麻,缝补破旧的衲衣。却不知道自己身处寂寥之中。”他的领悟就是这样。高丽寺的轮藏非常宏伟。宋代时,高丽国进献了一部泥金字《藏经》,收藏在轮藏中,到今天仍有保存下来的。轮藏最初起源于傅大士,因为佛经目录繁多,有人不能全部阅读,于是就在山中建造大型经龛,中间立一根柱子,八面装置经书,转动起来没有妨碍,称为“轮藏”。有人发菩提心,推动这座轮藏旋转,就与亲自持诵各种经书没有不同。因此今天天下的轮藏都设置傅大士的像。宋代西湖有很多作诗的僧人。熙宁年间有清顺,字怡然;可久,字逸老。他们居住的地方都是湖山胜景,而清顺尤其简约耿介,不随意与人交往。没有重大事情,他不进入城市。士大夫有人送米粮给他,他接受不过几斗几盎,放在几案上,每天取二三合来吃。蔬菜竹笋的供给常常不足。东坡有一天游西湖,在僧舍墙壁间看见一首小诗:“竹林幽暗,阳光无法透入;泉声落下,如同雨声。春风自有到来的时候,桃李在深坞中纷纷开放。”他问是谁作的,有人回答是清顺,当天便设法找到他,于是声名顿时大振。

妙应者,江南人。宣和中,往来京洛间,能知人休咎,佯狂奔走,饮酒食肉,不拘戒行,人呼之为风和尚。蔡元长夺职居钱唐,一日直造其堂,书云:“相得端明,似虎形,摇头摆脑,得人憎。看取明年作宰相,舞爪张牙吃众生。”又书云:“众生受苦,两纪都休。”已而悉如其言。其越人姚令声者,在上庠日,妙应语之曰:“君不见,令终端午日,伍子胥庙中见石榴花开,则竒祸至矣。”令声初任杭州监税三载,不敢登呉山。后调江山令,来叅帅宪,出城数里,风雨暴至,憩路傍小庙中,见橊花盛开,询之祝史云:“此伍子胥庙也。”其日乃五月五日,令声怆然。未几,秦桧以宿怨追赴大理死。孝宗幸天竺及灵隠,有僧净辉者随侍。上见飞来峰,问辉曰:“既是飞来,如何不飞去?”对曰:“一动不如一静。”又看观音手持数珠,问曰:“何用?”曰:“念观音菩萨。”问:“自念则甚?”曰:“求人不如求已。”孝宗大喜。贾似道当国,一日退居湖山,有蜀僧褴褛徘徊。贾问之曰:“汝为何僧?”对曰:“某诗僧也。”似道见湖中有渔翁,遂命赋之。僧请韵,贾以“天”字为韵。僧应口对曰:“篮里无鱼欠酒钱,酒家门外系渔船。几回欲脱蓑衣当,又恐明朝是雨天。”贾喜,厚赠之。济颠者,本名道济,风狂不饬细行,饮酒食肉,与市井浮沉人以为颠也,故称济颠。始出家灵隠寺,寺僧厌之,逐居净慈寺。为人诵经下火,累有果证。年七十三岁,端坐而逝。人有为之赞曰:「非俗非僧,非凢非仙,打开荆棘林,透过金刚圈。眉毛厮结,鼻孔撩天。烧了护身符,落纸如云烟。有时结茅宴坐荒山巅,有时长安市上酒家眠。气吞九州岛,囊无一钱。时节到来,奄如蜕蝉。涌出舍利八万四千,赞叹不尽。」而说偈言:「呜呼,此其所以为济颠也耶!」今寺中尚塑其像。杨廷秀赠抄经头陀诗云:「刺血抄经奈若何,十年依旧一头陀。袈裟未着言多事,着了袈裟事更多。」又有住山僧者,或谋攘之,僧乃挂草鞵一双于方丈前,题诗云:「方丈前头挂草鞵,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脚底从来阔,未必枯髅就此埋。」愚谓前一诗可为士人筮进解褐之规,后一诗可为士人勇退抽簮之法。温日观者,宋亡出家玛瑙寺,豪饮不覊,往往出愤世语。善画葡萄枝蔓,皆合草书法,时写诗文于上。尝在朱宣慰家作画讫,遂写一诗云:「昔有朱买臣,今有朱宣慰,两个担柴夫,并为金紫贵。朱虽武夫,然雅敬日观,轩然笑曰:『我果然曾卖芦柴』,和尚知我,遂厚酬之。」日观酷嗜酒,杨总统以名酒啖之,终不濡唇,见辄骂曰:「掘坟贼!」惟鲜于伯机重之。日观时至其家索饮,醉即抱前荣支离叟,或歌或哭。支离叟者,伯机庭前松树也。每索汤浴,伯机必躬进澡豆。呉立夫尝题其所画葡萄云:「佛者本西域,葡萄亦来西,柰何此善画,无复渠所携?我曾考其故,初与汉使偕,上林乃有馆,葱岭何须梯?天时自不同,地气忽以迷,结子且磊磊,悬藤更高低。先几日已露,薄徳不及稽,终令白氎像,逺从双狻猊。从兹故国木,伴尔禅家栖,幽心恍有得,烂墨研为泥,快哉一挥洒,遽若无町畦,依稀可少辨,变作天投蜺。万古空朔色,南山竟朝跻。画工尚逸品,游戏从筌蹄,岂伊吾无人?何往非耄倪?岂伊吾无物?桃李总成蹊。此皆外所产,敢与中州齐?为尔抚此巻,长歌欲惊嘶,凌云翰题日观墨葡萄云:『风飘露洒一棚秋,路入沧江忆旧游。凭仗金壶翻墨汁,老禅胸次有凉州。』」徳祥者,号止庵,仁和人。故宋时为僧,涉元属念旧国。其《风雨》诗云:「风雨闭门三十日,年光虚度一分春。凄凉旧国莺花梦,白发江南有几人。」《听雨》诗云:「半夜思家梦里愁,雨声落落屋櫩头。照泥星出依前黒,淹烂庭花不肯休。」《望月》诗云:「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色落谁家。」止庵持戒律,书法擅名一时,诗刻苦高,逼郊岛。所著有《桐屿集》。原玅者号高峰呉江人出家净慈寺立三年死限学禅年二十二请益断桥伦伦令参生从何来死从何去话于是胁不至席口体俱忘或如厕惟中单而出或发函忘扄鐍而去时雪岩钦寓北磵塔欣然懐香往扣之方问讯即打出闭门再往始得就近钦忽然骂曰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声未絶即打如是者不知其几高峰礼扣愈虔忽覩五祖演和尚真讃云百年三万六千朝反复元来是这汉蓦然打破拖死尸之疑明日诣钦又问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拈捧便打高峰喝住曰今日却打某不得拂袖便出钦更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高峰云狗舐热油铛自是机锋不让遂登天目山狮子岩结庐终身焉

译妙应是江南人。宣和年间,他往来于京城和洛阳之间,能够预知人的祸福,却假装疯癫,奔走各处,饮酒吃肉,不拘守戒律,人们称他为“风和尚”。蔡元长被罢职,居住在钱塘,有一天直接到他所住的堂中,妙应写道:“相得端明,似虎形,摇头摆脑,得人憎。看取明年作宰相,舞爪张牙吃众生。”又写道:“众生受苦,两纪都休。”后来全都如他所说。越地人姚令声在太学读书时,妙应对他说:“你难道没有听说吗?令终在端午那天,如果伍子胥庙中的石榴花开放,奇祸就要到了。”姚令声最初任杭州监税三年,不敢登吴山。后来调任江山县令,前来拜见帅臣和宪臣,出城几里,暴风雨突然降临,只得在路旁小庙中休息,看见石榴花开得正盛,询问祝史,才知道:“这是伍子胥庙。”那天正是五月初五,姚令声悲伤不已。不久,秦桧因旧日怨恨追究他,姚令声被押赴大理寺处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孝宗巡幸天竺和灵隐,有个僧人净辉随行侍奉。皇帝看见飞来峰,问净辉:“既然叫飞来,为什么不飞走呢?”净辉回答:“动不如静。”皇帝又看观音手里拿着数珠,问:“用来做什么?”净辉说:“念观音菩萨。”皇帝问:“自己念自己,那有什么用?”净辉说:“求人不如求自己。”孝宗非常高兴。贾似道执掌国政时,有一天退居湖山之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蜀地僧人来回徘徊。贾似道问他:“你是什么僧人?”他回答:“我是作诗的僧人。”贾似道看见湖中有个渔翁,便命他以渔翁为题作诗。僧人请贾似道给韵,贾似道以“天”字为韵。僧人随口应答道:“篮里没有鱼,还欠着酒钱;酒家门外系着渔船。几次想脱下蓑衣拿去典当,又怕明天仍是雨天。”贾似道很高兴,厚厚地赠送了他财物。济颠本名道济,行为狂放,不拘小节,饮酒吃肉,和市井众人混在一起,人们认为他疯癫,所以称为济颠。他起初在灵隐寺出家,寺中僧人厌恶他,便把他驱逐出去,使他住到净慈寺。他替人诵经并主持下火仪式,多次显现灵验果报。七十三岁时,他端坐而逝。有人为他作赞道:“非俗人,非僧人;非凡人,非仙人。打开荆棘丛林,穿过金刚圈。眉毛彼此纠结,鼻孔直冲上天。烧掉护身符,落在纸上如云烟。有时在荒山顶结草庵宴坐,有时在长安街市的酒家睡觉。气势吞吐九州,袋中却没有一文钱。时节一到,忽然如蝉蜕般离去。涌出舍利八万四千,赞叹也说不尽。”又说偈道:“呜呼,这就是他成为济颠的原因吗?”如今寺中还塑有他的像。杨廷秀赠给抄经头陀的诗说:“刺血抄经又能怎么样?十年过去仍旧只是一个头陀。没有穿袈裟时,说是事情多;穿上袈裟后,事情更多。”又有一个住山僧人,有人谋划赶走他,僧人便把一双草鞋挂在方丈门前,题诗道:“方丈门前挂着草鞋,时行时止,任凭安排。老僧脚下向来宽广,未必就把枯骨埋在这里。”我认为,前一首诗可以作为士人占问是否出仕、脱去布衣的准则,后一首诗可以作为士人勇于退隐、抽去簪子的办法。温日观,宋朝灭亡后在玛瑙寺出家。他豪饮而不受拘束,往往说出愤世嫉俗的话。他擅长画葡萄,枝蔓都合乎草书笔法,并且常在画上题写诗文。他曾在朱宣慰家中画完画,便题诗道:“从前有朱买臣,如今有朱宣慰;两个挑柴的樵夫,都做到了佩金紫的贵人。”朱宣慰虽是武夫,却很敬重日观,听后轩然大笑说:“我果然曾经卖过芦柴。”和尚了解我,于是厚厚酬谢了他。日观极爱喝酒,杨总统拿名酒给他喝,他始终不沾嘴,一见杨总统便骂道:“掘坟贼!”只有鲜于伯机很看重他。日观有时到鲜于伯机家索要饮酒,醉后就抱着前廊下的支离叟,或唱歌,或哭泣。支离叟就是伯机庭前的松树。日观每次要热水沐浴,伯机一定亲自送上澡豆。吴立夫曾在他所画的葡萄上题诗道:“佛本来自西域,葡萄也从西方传来;为什么如今有这样善于绘画的人,却不再带着葡萄一同来到?我曾考察其中缘故,最初它随汉朝使者一同传入;上林苑于是有了栽植之处,哪里还需要攀登葱岭?天时本来不同,地气忽然相合。果实累累,藤蔓悬垂高低错落。早在几日前便已显露,却因我德薄,来不及考察;最终只让白氎上的佛像,远远跟随两只狻猊而来。” “从此成为故国的树木,陪伴你在禅家栖息;幽深的心意仿佛有所领悟,把浓墨研磨成泥。痛快地挥洒一笔,迅疾得仿佛没有边界;依稀还可以略略辨认,转眼变成天上投入的彩虹。万古以来徒然空对北方的寒色,南山终于在早晨登临。画工尚且推许逸品,游戏笔墨也离不开一定的规矩。难道唯独我这里没有人才吗?到哪里不是老少相继?难道唯独我这里没有万物吗?桃李总会形成道路。既然这些都是外地所产,怎敢和中州相比?我为你抚摩这幅画卷,放声长歌,几乎要惊得嘶叫。凌云翰题写日观的水墨葡萄道:‘秋日里,风吹露洒满一架葡萄;道路通入沧江,使我忆起旧游。凭借金壶倾翻墨汁,老禅师胸中自有清凉的凉州。’” 德祥,号止庵,是仁和人。宋朝旧时他做过僧人,进入元朝后仍怀念旧国。他的《风雨》诗道:“风雨闭门三十日,年光虚度了一分春。凄凉的旧国莺花,只存在梦中;江南白发人还有几个?”《听雨》诗道:“半夜在梦中思念家乡而忧愁,雨声不断落在屋檐头。照在泥上的星光依旧漆黑,庭院里的花被雨水浸烂,雨还不肯停。”《望月》诗道:“庭院地面一片洁白,树上栖息着乌鸦;寒露无声,沾湿了桂花。今夜月色明亮,人人都在仰望,不知这秋色落在谁家。”止庵持守戒律,书法一时闻名,诗作苦心锤炼,风格逼近孟郊、贾岛。他著有《桐屿集》。原妙,号高峰,是吴江人,出家于净慈寺。他立下三年为期、以死为限的誓愿学习禅法。二十二岁时,请教断桥伦伦,伦伦命他参究“生从何来,死从何去”的话头。于是他日夜用功,胁部不曾挨到座席,口体都忘却了;有时上厕所只穿单衣就出去,有时打开书函后忘了锁闭便离开。当时雪岩钦住在北涧塔,欣然带着香前去叩问。刚一问讯,便被打了出来并关上门;第二次再去,才得以靠近。雪岩钦忽然骂道:“是谁让你拖着一具死尸来?”话音未落便又打他。这样不知打了多少次。高峰行礼叩问更加虔诚,忽然看见五祖演和尚的真赞:“百年三万六千朝,反复元来是这汉。”猛然打破了“拖死尸”的疑团。第二天他去见雪岩钦,雪岩又问:“是谁让你拖着一具死尸来?”并拿棒便打。高峰喝住他说:“今天却打不得我。”拂袖便出。雪岩又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高峰说:“狗舔热油铛。”从此他的机锋便不相让。于是登上天目山狮子岩,结庐在那里,终身居住。

明本者,钱唐人,姓孙氏。幼好梵呗,结趺坐。长则出家呉山圣水寺。时有高峰原妙禅师居天目山狮子岩,立死闗以待叅学。明本往叩之,师欣然知为大器也。乆之,明本诵金刚经,恍有开解者,谓识量依通,虽于义趣通解,终非悟也。巳而薙染给侍死闗,昼服力役,夜事禅定。十年而学成,豁然超脱,宗旨别传。九流诸子,罔不淹贯,激扬提唱,机锋翕霍,圆转不穷。时称大辩焉,号中峰。有广録三十巻。元元统二年,诏收入佛藏,掲傒斯为之序。有塔院在圣水寺,故宋宫人杨妙锡以眀本祝发,贮以香函,数年生舍利五十余颗,瘗之塔下。明本善吟咏。赵子昻与之友。学士冯子振甚轻之。一日子昻偕明本访子振。子振出示梅花百韵诗。明本一览走笔和之。子振犹未以为然。明本亦出所作九字梅花歌以示子振。子振竦然遂与定交。其歌云:「昨夜西风吹折千林梢,渡口小艇滚入沙滩■〈土幻〉野桥古梅独卧寒屋角,踈影横斜暗上书窻敲。半枯半活几个擫蓓蕾,欲开未开数点含香苞。纵使画工竒妙也缩手,我爱清香故把新诗嘲。」宋时僧家以四月十五日结制安居,刹院不敢起单云游。建楞严会,每日诵经修懴。朝廷降赐金帛,檀信随喜施助,无虚日。至七月十五日设斋解制,谓之法岁周圆。高峰和尚结制示众云:封却拄杖头,结却布袋头,大家团栾头,赤眼火柴头。嗄!正是寃家共聚头,不妨头上更安头。以拄杖打散,又中夏示众云:前四十五日何处去?焦尾大虫入闹市;后四十五日何处来?三脚驴子上高台。俊鹰快鹞,便须乗时;跛鳖盲龟,徒劳■〈▯孛〉跳。又解制示众云:九旬把定绳头,不容丝毫走作,弄得个个皮穿骨露,七零八落。冷眼看来,正谓掘地讨天,千错万错。今日到这里,不免放开一线,彼此无拘无束,东西南北,任运腾腾。天上人间,逍遥快乐。然虽如是,且道:忽遇镬汤炉炭、剑树刀山,未审何如栖泊?良乆云:恶。中峰和尚结制示众云:大众踞菩萨乗修寂灭行,以大圆觉为我伽蓝,身心安居平等性智。此是二千年外老释迦画地为牢,与当时众比丘禁足安居之古制也。今朝四月十五,适当圣制之辰,拈出陈年厯日头,为诸人因行掉臂去也。前面一络索且置之不论,复如何是安居平等性智?然性智平等,故尽十方刹土更无有不平等者。仰观诸佛,俯视众生,是谓性相平等;前观过去,后及未来,是谓三际平等;诸戒定慧及媱怒痴,是谓一念平等;迷而生死,悟而湼盘,是谓不动平等;大而虚空,细而纎芥,是谓离相平等。乃至见色色平等,闻声声平等,审如是则四月十五结结亦平等,七月十五解解亦平等,于中九十日日日平等,时时平等,念念平等。政与么时,唤甚么作结?唤甚么作解?唤甚么作安居?不安居?黄面老汉到这里不觉全机败露。虽然事无一向,你若不曾真正向平等性智中脚踏实地颖悟一向真,饶将平等二字尽虚空充塞殆遍,无乃益其高下耳。此事只恁么说,不过须是硬嚗嚗地向此九十日于无义味话上横齩竖齩,朝挨暮挨,挨到极处齩到尽时,如哑子得梦,恁时不妨任意指陈,唤平等作不平等亦得,唤不平等作平等亦得。所谓我为法王于法自在。记得古人有偈谓:护生须是杀,杀尽始安居。会得个中意,铁船水上浮。莫是杀生与护生一念平等么?恁么商量,瞎人眼目,甚非细事。更聴说偈,各自归堂,九旬禁足意何殊?生杀难将古制拘,未到身心平等处,岂应容易白安居?又中夏示众云:大众四十五日前朝昏沉暮散乱,四十五日后朝散乱暮昏沉。政当今日在四十五日之中,试把昏沉散乱来与老僧看。既无你拈出处,则真如菩提湼盘解脱亦无你拈出处。莫说你拈不出,便是大寂定中唤起二千年外释迦老汉来敢。保其亦无拈出之理,既拈不出,你唤甚么作昏散,又唤甚么作寂照?直下圣凡情尽,能所障空,觌体无依,当机絶待。不见四十五日在前,不见四十五日在后。三除平等,一道虚闲,即今觅个中夏亦不可得。虽然,此犹是途路中事。若曰到家消息,犹较西天十万程。诸禅徳,你最初立志要为生死大事,不是说了便休,须发起一片不顾生、不顾死底决定志气。也不管你前四十五,后四十五,正当四十五,不四十五,硬嚗嚗地提个所叅话。任你说是说非,论长论短,拍盲举起,拍盲打捱,谁管今生打得彻,打不彻?直饶以热铁轮驱入刀山剑树上,一日走百千万亿匝,要教他所叅话须臾放下,终不可得。有此等志气,欲超过佛祖为不难矣。从前做不到古人地位,只是气愿不真切,立脚不穏当。

译明本是钱塘人,姓孙。他幼年喜欢诵梵呗,结跏趺坐。长大后在吴山圣水寺出家。当时有高峰原妙禅师居住在天目山狮子岩,设立“死关”来等待参学者。明本前去叩问,高峰很高兴,知道他是大器之才。过了很久,明本诵读《金刚经》,恍惚间似乎有所开悟;但这只是认识和理解上的依通,虽然能够通解义理,终究不是真正的悟道。后来他剃发染衣,进入死关侍奉高峰,白天从事劳役,夜晚修习禅定。十年后学业完成,豁然超脱,领悟了禅宗不立文字、别传心印的宗旨。九流诸子之书,没有不广泛通晓的;讲说禅法、提唱宗旨时,机锋迅疾,圆融转折无穷无尽。当时人称他为“大辩”,号为中峰。有《广录》三十卷。元元统二年,诏令将其著作收入佛藏,揭傒斯为它作序。圣水寺有他的塔院;原宋宫人杨妙锡因明本而剃发出家,把他的遗骨置于香函中,几年后生出舍利五十多颗,埋葬在塔下。明本擅长吟咏。赵子昂和他是朋友,学士冯子振却很轻视他。有一天赵子昂和明本一同拜访冯子振。冯子振拿出一首梅花百韵诗给他们看,明本看了一遍,立即挥笔唱和。冯子振仍不以为然。明本又拿出自己所作的《九字梅花歌》给冯子振看,冯子振这才肃然起敬,于是和他结交。歌道:“昨夜西风吹折千林树梢,渡口小船翻滚着冲入沙滩,撞向野桥。古老的梅花独自横卧在寒屋角落,稀疏的影子斜斜横横,暗中敲打着书窗。半枯半活的枝头有几个含苞的花蕾,欲开未开,几点花苞含着香气。即使画工技艺奇妙,也会缩手无从下笔;我爱它的清香,所以故意用新诗来调笑。” 宋代僧人于四月十五日结制安居,寺院不敢离开僧舍出外游行。建立楞严法会,每天诵经修忏。朝廷下赐金帛,信众也随喜布施资助,没有一天间断。到了七月十五日设斋解制,称为“法岁周圆”。高峰和尚结制时开示大众说:“封住拄杖头,系住布袋头,大家团团聚集,红眼睛对着火柴头。啊!正是冤家共同聚在一起,也不妨在头上再安一个头。”说完用拄杖把众人打散。又在中夏开示说:“前四十五天到哪里去了?像焦尾大虫进入闹市。后四十五天从哪里来?像三脚驴子登上高台。俊鹰快鹞,就应当乘时而行;跛鳖盲龟,只是徒劳蹦跳。”又在解制时开示说:“九十天紧紧把住绳头,不容许有丝毫散乱,把每个人弄得皮开骨露,七零八落。冷眼看来,这正是掘地寻找天空,错上加错。今天到了这里,不免放开一线,彼此无拘无束,东西南北,任凭自然运行,腾腾而行;天上人间,逍遥快乐。然而即使这样,且说说看:忽然遇到镬汤炉炭、剑树刀山,又不知道该栖身何处?”过了很久,他说:“恶。” 中峰和尚结制时开示大众说:“大众凭借菩萨乘修习寂灭行,把大圆觉作为我的伽蓝,身心安住于平等性智之中。这是二千多年以前,老释迦佛划地为牢,和当时众比丘禁足安居的古制相同。今天是四月十五日,正逢圣制开始的日子,我拿出陈旧的历日,随手给大家,任你们因循着行动、甩臂离去。前面那一长串话暂且不论,怎样才是安居的平等性智?既然性智平等,所以十方刹土再没有不平等的地方。仰观诸佛,俯视众生,叫作性与相平等;前看过去,后及未来,叫作三际平等;各种戒、定、慧以及淫、怒、痴,叫作一念平等;迷时有生死,悟时为涅槃,叫作不动平等;大的如虚空,小的如纤芥,叫作离相平等。乃至看见一切色相,色相平等;听到一切声音,声音平等。若果真如此,那么四月十五日结制平等,七月十五日解制也平等;其中九十天,天天平等,时时平等,念念平等。正在这样的时候,什么叫结?什么叫解?什么叫安居?什么叫不安居?黄面老汉到了这里,不知不觉把全部底细都暴露出来了。” “虽然事情不能一概而论,但你如果没有真正在平等性智中脚踏实地地彻悟,即使把‘平等’二字充满整个虚空,恐怕也只会更加增长高下分别。这件事只是这样说说而已,不过必须硬碰硬地在这九十天里,对这无意义的话头横着咬、竖着咬,早晚不断用功,直到极处、咬到尽头;那时就像哑子做梦一样,便可以任意指说,把平等叫作不平等也行,把不平等叫作平等也行。这就是所谓‘我为法王,于法自在’。记得古人有偈说:‘护生须是杀,杀尽始安居。’难道是说杀生与护生在一念中平等吗?如果这样推究,便是在蒙蔽人的眼目,实在不是小事。再听一首偈,各自回堂:‘九旬禁足意何殊?生杀难将古制拘,未到身心平等处,岂应容易白安居?’又在中夏开示说:大众在四十五日前,早晨昏沉,晚上散乱;四十五日后,早晨散乱,晚上昏沉。今天正处于四十五日之中,试把昏沉和散乱拿来给老僧看看。既然没有可以拈取出来的昏沉散乱,那么真如、菩提、涅槃、解脱也没有可以拈取出来的东西。” “不要说你拈不出,即使在大寂定中唤起二千多年前的释迦老汉来,他也敢保证同样没有可以拈出的道理。既然拈不出,你把什么叫作昏沉散乱,又把什么叫作寂静观照?当下圣凡之情全尽,能取与所取的障碍皆空,直接显现本体而无所依凭,当机便绝对无待。看不见前面的四十五日,也看不见后面的四十五日。三者都平等,只有一道空闲;现在连‘中夏’也找不到了。即使如此,这仍是道路上的事。若说到了家,距离西天还差十万里。各位禅师,你们最初立志,是要解决生死大事,不是说过便算了,必须发起一片不顾生、不顾死的决定义志。也不管前四十五日、后四十五日、正当四十五日,还是不在四十五日,都要硬碰硬地提起所参的话头。任凭别人说是说非、议论长短,盲目举起,盲目支撑,谁管今生究竟参透了还是没有参透?即使让热铁轮把你赶到刀山剑树上,一天走上百千万亿圈,也要使你片刻放下所参的话头,终究不可能。有这样的志气,想超过佛祖就不难了。从前做不到古人的境界,只是气力和愿心不真切,立足也不稳当。”

所以古人道:过河须用筏,学道须立志。释迦弥勒初无所长,只是个能立志愿底凢夫耳。昔僧问古徳:一念不起,还有过也无?徳云:须弥山。且道与赵州青州布衫相去何如?此去四十五日后,却来露个消息。又解制示众云:临济喝得口破,徳山捧得手折,雪峰是甚么?云门干屎橛,千七百个老骨挝,开口重重纳败阙,争似幻住一夏九十日,无禅可叅,无法可说,把个无义味话抛在诸人面前,指鹿为马,证龟成鳖,逗到今朝灵验全无。露柱灯笼与禅板蒲团互相欢悦,惊起目犍连尊者,忍俊不禁,铁锡敲开地狱门,刹那灭却阿鼻业。诸禅徳还知么?此事且置,九十日内谓之禁足,谓之护生,谓之安居,谓之圣制。一日钵盂两度湿,毕竟为个甚么?古教谓:迷之则生死始,悟之则轮回息。然悟之则不复与论。既曰未悟,决定是迷。迷之则无常生死,念念开端,尘尘肇始,恒河沙刦出没升沉,卒未有了日。在无常杀鬼,谁管你山中坐夏?来莫说与么坐一夏,你若不精勤勇猛,如救头。然曲循世情,横生妄见,披襟闲谑,曳履高心,渔猎古今,虚延岁月,似与么过得百千万亿夏。惟长业轮全亏道用,今日九旬制满,三月功圆,被人问着:「水牯牛作么生?猢狲子作么生?」只与未结夏前宛尔无异,岂不孤他佛祖垂教,天龙拥护,檀信供给,王臣加被者哉?在今日事不获已,更与诸人展个寛限。初发心为生死入道之日,即是结制于中也。不论九十日,九十月,九十年,但念念不退转,念念不间断,念念不休息,念念不弃离,叅之究之,决之择之,直至心空及第,脱畧见闻,打破漆桶之顷,便是解制之日也。你不见古教谓:「如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趣泥洹。」这个说话固是悲愿弘深,殊不知绵里之刺,蜜中之砒,直是恼人。懐抱大丈夫,或不趂此一期透脱,自甘流浪,岂理然哉?记得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做一领布衫,重七斤。」谩陈一偈以遣时縁:「七斤衫重,出青州老。」赵州禅触处周圣制,九旬今日满,杖藜千里,又惊秋。陈云峤者,泗州人,陈平章之孙也。倜傥不覊,人称为陈颠。至元五年,为余姚州同知,就医于杭,寓赤山。重阳日,杨太史瑀邀张伯雨访之,偕游水乐洞。云峤自言前身泗州寺僧也,戒行精严,人呼为老佛。一日呼侍者作血脏羹,侍者曰:“老佛一世持斋,何故思此?”老佛怒而去。见陈平章曰:“我特索血脏羮。”平章亦以一世持斋为劝,老佛怒曰:“原来也是不了事汉。”平章不得巳作羮啖之。归寺别大众而作偈曰:“撞开平屋三层土,踏破长淮一片氷。”趺坐而逝。舁龛至淮河时,氷合已乆。茶毗之际,大震一声,河氷自裂。陈平章闲坐厅事,恍见老佛入堂中,追问之,则子舍巳报诞子,即我也。明日,伯雨送登高诗有云:“百年身付黄花酒,万壑松如赤脚氷。”杨太史和云:“方外弟兄存晚节,人间富贵等春氷。”云峤笑曰:“我无氷字,只有长淮一片氷耳。”明日,云峤告殂,盖亦谈破转世之证也。元时有僧至慧出家余杭径山寺,铢积既充,复欲还俗,乃作诗云:「少年不肯戴儒冠,强把身心赴戒坛。雪夜孤眠双足冷,霜天削发独头寒。朱楼美酒应无分,红粉佳人不许看。死去定为惆怅鬼,西天依旧黑漫漫。」椿大年者,呉中大族,以诗名。丛林中游钱唐,南北两峰诗最多。尝以诗谒杨亷夫,云:“扬雄宅外好修竹,黄妃塔前多翠微。”自爱高文,每相见,莫怪短笻来扣扉。守仁一,初者灵隠寺僧也。少从杨亷夫游,善歌诗,字亦遒劲。与张伯雨友善,尝题石蠏泉诗云:「神鳌驱水到禅家,清出龙泓味更佳。晴带浦云穿晓簖,暗随山雨走寒沙。玉脐圆暎波心月,琼沫香浮沼面花。拟待春风招社客,焚香来试九溪茶。」冲漠轩诗云:「大化浩无迹,藐焉同太虚。灵扄钥一启,万境遂纷如。乾坤豁两戸,日月跳双珠。飞光不暂驻,倐忽朝已晡。真人秉化机,燕坐究玄枢。宴心太始间,身与造化俱。抚弄盘古顶,蹴蹑康胡雏。澹然乐无为,笑傲混沌初。」哭杨亷夫诗云:「玉笙声断泣龙君,撼树蚍蜉谩作羣。一代春秋尊正统,两朝冠冕在斯文。他生有约寻圆泽,后世何人识子云。旧业门生知几在,下车空拜马陵坟。」题张伯雨初阳台唱和巻诗:「笙管声沉彩鳯飞,朝阳出海散晴晖。一时文物推延佑,五夜丹光起太微。岁月无情诗卷在,江山如故昔人非。秖应湖上梅花月,照见荒台独鹤归。」洪武间征授僧録右善世,所著有《梦观集》。

译“所以古人说:过河必须用筏,学道必须立志。释迦、弥勒起初并没有什么特殊长处,只是能够立下志愿的凡夫罢了。从前有僧人问古德:‘一念不起,还有过错吗?’古德说:‘须弥山。’且说说看,这和赵州的‘青州布衫’相差多少?等到四十五日以后,再来显露消息。又在解制时开示说:‘临济喊得嗓子破,德山棒打得手折;雪峰是什么?云门是干屎橛。一千七百个老禅师,开口便层层承受败缺,哪里比得上幻住在这里过一个九十天的夏季?没有禅可参,没有法可说,把一个无意义的话头扔在诸人面前,指鹿为马,指龟作鳖,拖延到今天,仍然全无灵验。露柱、灯笼、禅板、蒲团彼此欢悦,惊起目犍连尊者,忍不住发笑;铁锡杖敲开地狱门,刹那间灭除阿鼻地狱的罪业。各位禅师,你们知道吗?这件事暂且不说。九十天之内称为禁足、护生、安居、圣制;一天两次弄湿钵盂,究竟是为了什么?古代佛教教法说:迷惑时,生死开始;觉悟时,轮回止息。不过觉悟了,就不必再讨论。既然说尚未觉悟,就决定仍在迷惑之中。” “迷惑时便有无常生死,念念都是开端,尘尘都在起始;恒河沙数劫中不断出没升沉,终究没有结束之日。在无常的杀鬼面前,谁管你在山中坐夏?来了之后不要说这样坐过一个夏季;你若不精勤勇猛,就像抢救即将燃烧的头发一样。可是曲意顺从世俗情状,横生妄见,敞开衣襟闲谈嬉笑,拖着鞋子而生高傲之心,搜罗古今,虚度岁月,仿佛这样过百千万亿个夏季也可以。只是增长业障之轮,完全损害修道功用。今天九十天的戒期已满,三个月的功课圆满了,被人问道:‘水牯牛是什么样?猢狲子是什么样?’却只和结夏以前完全没有不同,难道不是辜负佛祖垂教、天龙护持、信众供养、王臣加被吗?今天事出不得已,再给大家展宽一个期限。最初发心为了解决生死而入道的那一天,就是结制也在其中。不论九十日、九十月还是九十年,只要念念不退转,念念不断绝,念念不休息,念念不舍离;不断参究、推求、决断、辨择,直到心空而及第,超脱见闻,打破漆桶的那一刻,便是解制之日。你们没有看见古代教法说:‘只要还有一个众生没有成佛,我终究不在此处趣入涅槃。’” “这番话固然是悲愿广大深厚,却不知道其中像绵里藏针、蜜中藏砒霜,实在令人烦恼。怀抱大丈夫志气的人,难道还不趁这一期生命彻底解脱,甘愿长期流浪吗?这哪里是道理?记得有僧人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赵州说:‘我在青州做了一领布衫,重七斤。’我姑且陈述一首偈来打发眼前因缘:‘七斤衫重,出青州老。’赵州禅法触处周遍。圣制九十天今天已满,我拄着藜杖走了千里,又惊觉秋天到来。” 陈云峤是泗州人,陈平章的孙子。他性情豪放不羁,人们称他为“陈颠”。至元五年,他任余姚州同知,因求医来到杭州,寄居在赤山。重阳节那天,杨太史瑀邀请张伯雨去拜访他,一同游览水乐洞。云峤自己说,前世是泗州寺里的僧人,持戒修行十分严谨,人们称他为“老佛”。一天,他叫侍者做血脏羹,侍者说:“老佛一生吃斋,为什么忽然想吃这个?”老佛愤怒地离开了。他见到陈平章,说:“我只是要吃血脏羹。”平章也以他一生吃斋来劝阻他,老佛怒道:“原来你也是个不明事理的汉子。”平章不得已做了羹给他吃。老佛回到寺中,向大众告别,作偈说:“撞开平屋三层土,踏破长淮一片冰。”说完盘腿坐着去世了。抬着他的龛到淮河时,河冰已经封冻很久。火化之际,忽然发生一声巨震,河冰自行裂开。陈平章闲坐在厅堂里,恍惚看见老佛走进堂中;追问之后,才知道儿子的住所已经报来喜讯,说生了儿子,那孩子就是我。第二天,伯雨送来登高诗,其中有:“百年身付黄花酒,万壑松如赤脚冰。”杨太史唱和道:“方外弟兄存晚节,人间富贵等春冰。” 云峤笑着说:“我的话里没有‘冰’字,只有‘长淮一片冰’罢了。”第二天,云峤去世了;这大概也是以谈话揭示转世之说的一种证据。元代有个僧人至慧,在余杭径山寺出家。积蓄稍微充足后,又想还俗,于是作诗说:“年轻时不肯戴儒生的帽子,勉强把身心交付给戒坛。雪夜孤独地睡觉,双脚冰冷;霜天剃去头发,独自感到头顶寒冷。朱楼上的美酒应当与我无缘,涂脂抹粉的美人也不许观看。死后一定会成为惆怅的鬼,西天依旧一片昏暗茫然。” 椿大年是吴中的大族子弟,以诗歌闻名。他在丛林间游历钱唐时,写南北两峰的诗最多。曾经带诗去拜见杨廉夫,诗中说:“扬雄住宅外有美好的修竹,黄妃塔前有许多青翠的山色。”他很爱惜自己的高文,每次相见,都不妨带着短杖来敲门。守仁一,起初是灵隐寺的僧人。年轻时跟随杨廉夫交游,擅长歌诗,书法也刚劲有力。他与张伯雨交情深厚,曾题《石蟹泉》诗说:“神鳌驱水来到禅寺,清水从龙泓流出,滋味更加佳美。晴天带着浦上云气穿过清晨的竹帘,暗中随着山雨流过寒冷的沙滩。玉脐般圆润的泉水映照着波心之月,琼玉般的泡沫带着香气浮在池面花间。打算等春风吹来,邀请诗社宾客,焚香来品尝九溪茶。”《冲漠轩》诗说:“天地的大化浩瀚而无迹,渺小的我与太虚相同。灵府的门扉一旦打开,万般境界便纷纷呈现。天地像打开两扇门,日月如两颗明珠跳跃其中。飞逝的光阴片刻不停,转眼间早晨已经到了傍晚。真人掌握天地化育的机要,安坐着探究玄妙的枢纽。心神安游于太初之间,身体与造化融为一体。抚弄盘古的头顶,踢踏康胡的幼子。淡泊地以无为为乐,笑傲于混沌初开的时代。”哭悼杨廉夫的诗说:“玉笙声断,哭泣龙君;撼树的蚍蜉徒然聚成群。一代的春秋以正统为尊,两朝的冠冕都在这篇文章中。他生若有约定,就去寻找圆泽;后世又有谁能识得子云?旧日事业的门生还剩几人,走下车来徒然拜祭马陵坟。”题张伯雨《初阳台唱和卷》诗说:“笙管之声沉寂,彩凤飞去;朝阳从海上升起,散布晴朗的光辉。当时的文物制度,以延祐年间最为推重;五更时分,紫微宫升起丹色的光芒。” 岁月无情,诗卷却还在;江山依旧,昔日的人已经不在。想来只有湖上的梅花和月光,照见荒台上独自归来的鹤。洪武年间被征召授官,任僧录司右善世。他的著作有《梦观集》。

来复见心者,丰城人,从笑隠于中竺。洪武初,以高僧征,仕至左觉义,有诗名。所著有《蒲庵集》。尝陪黄晋卿学士游天竺,诗涌金门外小瀛洲,暇日同陪使节游五竺。山高云树晓,三江风急雪涛秋。说经曾记僧名辩,题句还闻寺姓刘。秖合泛湖依钓艇,六桥烟水看闲鸥。桂子岩前秋气新,老禅留客道情真。漫论圆泽三生旧,自信曹溪一派亲。明月尽随金地影,白云闲伴玉堂身。丹青若冩东林社,添我松巢作近邻。”鹫峰对雪诗:“玉龙颤晓朔云屯,滕六吹花积厚坤。冻合洪河天不夜,光吞大地月无痕。消氷成水应能辩,会色归空孰与论。老我难禁寒彻骨,一岩松火喜春温。”去年旅寓北山阴,踏雪草堂三尺深。紫禁有诗曾应制,少林无法可安心。梅花月霁僧初定,芋火烟寒客独吟。今日南归重回首,天光如对阆风岑。又《西湖絶句六首》:“芙蓉湾口緑阴斜,吹笛何人隔彩霞。惊起沙头双翠羽,衔鱼飞上刺桐花。”“流觞亭子鳯山阿,都护行春小队过。笑掷金钱花底醉,玉筝弹出白翎歌。”“宝网金幢变刼灰,瞿昙寺里尽蒿莱。鸟巢无树山夔泣,不见谈禅太傅来。”“雨后湖堤树色寒,杏花风扬酒旗竿。红船载月无丝竹,野水踈篱正好看。”“蜃雾初消海日升,隔江山色是西陵。潮生潮落无今古,似与人间说废兴。”“西泠桥下水生烟,属玉飞来近钓船。荒尽梅花三百树,孤山何处访逋仙。”一梦老人诗:“高卧蓬莱最上峰,希夷独许往来同。三生风月形骸外,百岁乾坤寤寐中。槐树雨凉秋袂薄,梨花风暖夜床空。黒甜自足平生愿,不管东窻曙色红。”《诗巢》诗:“雅颂千篇揷架齐,高情浑似浣花溪。鳯衔锦字朝还集,鹤怪文光夜不栖。辟采香芸除旧蠧,补添红叶认新题。自从删后醇风变,厌听喧啾百鸟啼。”《卧雪斋诗》:“雪满空山岁月迁,冷斋独卧广文毡。自依太素无尘地,梦入通明不夜,天碧盌茶香,清瀹乳,红炉朩火暖生烟。诸儿幸免,号寒诉枉,驾何须郡守怜?先生卧雪,懒谋身,不肯干时,只任贫。帘卷空明,孤榻晓,窻寒虚白,一窝春。梅花帐外寒声急,竹叶樽前岁事新。曾忆朝回鳷鹊近,水晶光动玉龙鳞。偶兴絶句诗:黄金堆屋只嫌贫,饱食何曾厌八珍?欲把长绳系白日,乾坤谁是百年人?昆仑悬水立,黄河吼地流来万丈波。若比人心,应更险。笑中无奈暗操戈。复见心,洪武间征入京师。其师欣笑隠止之曰:“上苑亦无频婆果,且留残命吃酸梨。”复不聴,后竟坐法论死。临刑而悔,且道师语。上命并逮欣,将杀之。欣曰:“此故偈臣偶举之,非有他也。”上问:“出何经?”欣曰:“出大藏某録某函某巻第几页。”命检视之,果然,乃释之。见心在当时与诸缙绅友善。张仲举赠之诗云:“莲花峰下大香树,吹老西风几度秋。僧宝师真洪觉范,诗穷我亦孟叅谋。文章宇宙千年事,身世江湖万里舟。甚欲相期石桥路,更须同访羽人丘。”又云:“自入赤墀青琐间,旧游禅侣亦阑珊。青山只忆招提境,白首初辞供奉班。马为空羣犹矫矫,鸟能求友自闗闗。终期一舸相寻去,知在桃溪第几湾。”又云:“见说钱唐别筑城,凄凉风景若为情。湖堤栁尽曾游路,石壁苔荒旧刻名。老我无能如烛武,何人可饮胜公荣。沃洲胜会还容续,即拟山中隠计成。”高季迪和见心兼简泐禅师诗云:“高堂钟鼓毒龙惊,曾布袈裟海上城。庐岳禅师传法印,道园学士许诗名。几趍北阙瞻天近,独坐南屏对月明。

译来复,字见心,是丰城人,跟随笑隐居住在中竺。洪武初年,以高僧身份被征召入仕,官至左觉义,以诗歌闻名。著作有《蒲庵集》。他曾陪黄晋卿学士游天竺,作《涌金门外小瀛洲》诗:“闲暇时一同陪伴使节游览五竺。山高,清晨云气笼罩树木;三江风急,秋日雪涛翻涌。曾记得说经的僧人名叫辩,也听说题诗的寺院姓刘。只应当乘船依傍钓艇,在六桥烟水间看悠闲的鸥鸟。桂子岩前秋气清新,老禅师挽留客人,道情真挚。随意谈论圆泽三生的旧事,自信与曹溪一脉相亲。明月尽随着金地的月影,白云闲闲伴着玉堂中的身影。若把这里画成东林社,还应添上我的松巢,使我成为近邻。”《鹫峰对雪》诗说:“玉龙般的雪在清晨颤动,北方的云气聚集;滕六吹来雪花,堆满大地。大河冻结,天地仿佛没有黑夜;雪光吞没大地,连月亮的痕迹也看不见。冰消成水,应当能够辨认;各种色相归于空,又有谁能谈论?年老的我难以忍受寒气透骨,幸喜岩中的松枝火带来春日般的温暖。去年旅居北山背阴处,在草堂踏雪,积雪有三尺深。紫禁城中曾有应制诗,少林寺的佛法却不能使心安定。梅花在月光下,僧人刚刚入定;芋火烟寒,客人独自吟诗。今天向南归去,再次回首,天光仿佛正对着阆风山。” 又有《西湖绝句六首》:“芙蓉湾口绿荫斜映,隔着彩霞不知是谁在吹笛。惊起沙头一双翠鸟,衔着鱼飞上刺桐花。”“流觞亭子在凤山旁边,都护率领春游的小队经过。笑着把金钱掷在花下,醉意朦胧;玉筝弹出了白翎的歌。”“宝网金幢都化成劫灰,瞿昙寺里尽是蒿草。鸟儿没有树可筑巢,山夔悲泣;再也看不见那位谈禅的太傅来了。”“雨后湖堤树色寒冷,杏花风吹动酒旗杆。红船载着月光,没有丝竹之声;野水和疏篱正好观赏。”“蜃气和雾气刚刚消散,海上太阳升起;隔江的山色就是西陵。潮水涨落不分古今,仿佛在向人间诉说兴亡盛衰。”“西泠桥下水气如烟,属玉鸟飞来,靠近钓船。三百株梅树已经荒尽,孤山何处去寻访逋仙?”《一梦老人诗》说:“高卧在蓬莱最高的山峰,只有希夷允许我与他往来相同。三生的风月都在形骸之外,百年的天地存在于梦醒之间。槐树上的秋雨带来凉意,秋衣单薄;梨花随暖风飘落,夜里的床榻空寂。沉甜的睡眠已经满足平生愿望,哪里管东窗外晨光是否染红。”《诗巢》诗说:“《雅》《颂》千篇整齐地插满书架,高雅的情怀浑似浣花溪。凤凰衔着锦绣文章,早晨还会飞来;仙鹤惊怪文采的光辉,夜里不肯栖息。” 开辟、采摘香草芸来除去旧蠹虫,补写增添红叶上的新题诗。自从删定诗篇以后,淳厚的风俗发生了变化,厌烦听百鸟喧杂的啼鸣。《卧雪斋诗》说:“大雪覆盖空山,岁月不断迁移;我独自睡在寒冷书斋的广文毡上。自己依凭太素无尘之地,梦中进入通明而无夜的境界,天空碧蓝,盌中茶香,清水煮乳,红炉木火温暖,烟气升腾。孩子们幸而免于受冻,号寒叫冷,诉说冤屈,何必还要劳驾郡守怜悯?先生卧雪,懒得为自身谋划,不肯求取时誉,只任凭贫穷。帘子卷起,天光空明;孤榻迎来清晨。窗户寒冷而空白,一间小屋里自有春意。梅花帐外寒声急,竹叶樽前新年将至。曾记得早朝回来,靠近鳷鹊门;水晶般的光芒闪动,如玉龙的鳞片。偶然兴起作绝句:黄金堆满房屋还只嫌贫,吃饱饭后什么时候曾厌弃山珍海味?想拿长绳把白日拴住,天地之间谁能活到百年?昆仑山悬着水流矗立,黄河怒吼着从大地流来,掀起万丈波涛。若与人心相比,人心应当更加险恶;只能在笑声中无奈地暗中操戈。”}], 后来又见到心,他在洪武年间被征召入京。他的老师大欣笑隐劝阻他说:“上苑里也没有频婆果,姑且留下这条残命吃酸梨吧。”见心不听,后来果然因犯法被判处死刑。临刑时他才后悔,并且说起老师的话。皇上下令连笑隐也逮捕来杀掉。笑隐说:“这只是过去偶然引用的一句偈语,并没有别的意思。”皇上问:“出自哪部经书?”笑隐说:“出自《大藏经》某录某函某卷第几页。”皇上命人查验,果然如此,于是释放了他。见心当时同各位士绅交往友善。张仲举赠诗说:“莲花峰下有一株大树,西风吹来,已经历了多少个秋天。僧中珍宝是师真洪觉范,诗才穷尽之处,我也可作孟参谋。文章关系宇宙,是千年之事;身世漂泊江湖,如行万里的船。很想约你一同走石桥路,还须一起访问羽人居住的山丘。”又说:“自从进入宫廷朱门之中,过去交游的禅侣也已渐渐疏远。青山只令人忆起招提寺的境界,白头之年才辞去供奉的班列。马匹即使空出群来,仍然昂首矫健;鸟儿能够寻求同伴,自然会相互应答。终究要乘一叶扁舟前去寻访你,知道是在桃溪的第几道湾。又说:“听说钱唐另筑了一座城,凄凉的风景令人如何寄托情怀?湖堤柳树已尽,那里曾是游览的道路;石壁苔藓荒芜,旧日题刻的姓名也已模糊。年老的我无能,不能像烛武那样;还有谁能饮酒,胜过公荣呢?” 沃洲的胜会还可以容许继续参加,我也将计划在山中隐居的事情办成。”高季迪作诗酬答见心,并顺便寄给泐禅师,诗说:“高堂上的钟鼓声惊动了毒龙,曾经把袈裟铺布在海上城。庐岳禅师传授法印,道园学士赞许其诗名。几次趋赴北阙,仰望天门近在眼前;独自坐在南屏山,对着明月。”

书到喜闻双径老,雨华新散满瑶京。”大欣笑隠者,南昌人,住中竺,有学行,研穷教典,旁贯百家,所著有《蒲室集》。元文宗召赴阙,特赐三品文阶。张伯雨赠之诗云:「翻经台畔惜分携,华盖峰前几梦思。一席地分眠鹿草,三更月在挂猿枝。我书安能半袁豹,君才端倍十曹丕。」上番相逢虞秘监,不嫌频窜仰山碑。一日省相请,笑隠看潮。其日寺火,时恩断江,住虎丘寺,同日灾。有僧为诗戏之曰:「欣哉笑隠住中峰,本是鸿儒学说空。罗刹江头潮未白,稽留峰下火先红。青霄有路干丞相,绀殿无颜见大雄。若使断江知此意,两人握手泣西风。」如兰古春者,富阳人,善相术。于肃愍公少时,博戏市中,古春抚其背曰:“少年何不自爱?异时拨乱救世之宏才也。”时有道人在傍,古春既去,道人呼反之曰:“汝相如斯而已乎?”古春更熟视之曰:“不得考终。”道人首肯曰:“和尚可教矣。”古春问其姓名居处,道人笑而不言,恳扣之,绐曰:“暂寓福田寺。”翌日访之,竟无有也。净慈寺有阁,凭虚而出,可瞰全湖。天顺间,学士钱公溥题诗倡《腰桥》二韵,和者百余,皆未穏帖。嘉靖间,僧法聚者,号玉芝,海盐人,和云:「大堤回接鳯山遥,金勒东风细马骄。芳草不知埋帝舄,柳枝犹自学宫腰。天空水月三千顷,春老莺花十二桥。」闻说楼船醉年少,平章独免紫宸朝。盖西湖水面凢三千八百亩,而里外六桥,于湖景最切。所云「年少平章」,盖指贾似道也。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五

(明)田汝成 撰

○方外玄踪

译收到书信,欣喜地听说双径老人安好;雨中华丽的花朵新近散落,铺满了瑶京。” 大欣笑隐,南昌人,住在中竺。他有学问和品行,深入研究穷究佛教经典,同时广泛贯通百家学说,著有《蒲室集》。元文宗召他赴朝廷,特赐三品文阶。张伯雨赠诗说:“在翻经台旁惜别,华盖峰前几番入梦思念。分得一席之地,睡在眠鹿草上;三更时分,月光照在悬挂猿猴的树枝间。我的文章怎么能达到袁豹的一半,你的才华实在超过曹丕十倍。”上句所说曾与虞秘监相逢,也不嫌多次逃窜、仰望山上的碑刻。有一天,省相邀请笑隐去看潮。这天寺院发生火灾;当时恩断江住在虎丘寺,同一天也遭了灾。有僧人作诗戏谑他们说:“可笑啊,笑隐住在中峰,本来是博学大儒,却学习谈论空理。罗刹江头潮水还没有泛白,稽留峰下的火却先烧红了。青霄之上有道路,能够干谒丞相;青黑色的殿宇却无颜面见大雄。假如断江知道这番意思,两人一定会握手,在西风中哭泣。” 如兰古春,富阳人,擅长相术。于肃愍公年轻时,曾在市中赌博嬉戏,古春抚摸着他的背说:“少年人为什么不知道自爱?将来你是拨乱反正、拯救世人的大才。”当时有个道人在旁边。古春离开后,道人把他叫回来,说:“你的相貌仅仅如此吗?”古春再次仔细端详他,说:“你不得善终。”道人点头说:“和尚可以教导了。”古春询问他的姓名和住处,道人笑而不答。古春恳切追问,道人骗他说:“我暂时寄居在福田寺。”第二天古春去拜访,那里竟然没有这个人。净慈寺有一座阁,凌空而出,可以俯瞰整个西湖。天顺年间,学士钱公溥题诗倡作《腰桥》二韵,唱和者有一百多人,但都没有写得妥帖。嘉靖年间,有个僧人法聚,号玉芝,是海盐人,和诗说:“大堤回转连接着遥远的凤山,金饰马勒迎着东风,细马骄健。芳草不知道掩埋着皇帝的鞋履,柳枝仍然学着宫人的纤腰。天空水面月色映照三千顷,春色将老,黄莺花朵环绕十二桥。”听说楼船上年少之人沉醉其中,平章却独自免于上紫宸殿朝见。这里所说的“年少平章”,大概指的是贾似道。因为西湖水面总共有三千八百亩,而里湖、外湖的六座桥,最切合湖上的景致。《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五 (明)田汝成撰写 方外玄妙的踪迹

张道陵者,汉留侯良八世孙也。生于天目山,学长生之术,隠迹高居。章帝、和帝累召不起。乆之,遍游名山。东抵兴安云锦溪,升高而望,曰:「是有异境。」遂泝流而之云锦洞,有仙岩焉。炼丹其中三年,青龙白虎旋遶于上。丹成饵之,时年六十,容貌益姣好,若十七八岁。时又得秘书,通神变化,驱除妖鬼。后于蜀之云台峰升天,所遗经箓符章印剑以授子孙。其四代曰盛复者,徙居广信之龙虎山,世袭天师之号。今杭州羽流凢称正一者,皆其教也。蔡经者,余杭人,嗜学仙术。王方平偕其妹麻姑降经家,姑手爪似鸟,经见之,念背痒,时好以此爪爬之。方平即知,乃鞭经曰:“麻姑仙人也,何敢如是!”宴毕,命驾升天。经寻亦蜕去。其所居地名织田。高季迪题《蔡经宅诗》:“昆仑主者王方平,身骑黄麟朝紫京,举手长辞汉公卿,得道不愿世上名,往来隠玄与朱明,洞中各有白玉城,绛衣游空拥幢旌,三山五岳自按行,泠风吹动天乐鸣,璚箫琅璈和鸾笙,羽卫蹙踏山海崩,龙车鹤驭纷相迎,啸呼神马走吏兵,魑魅魍魉号且惊。暂来经家驻云程,人马不见但有声。虎头鞶囊佩苍精神光赫然照轩楹,授以至言可长生。凢骨巳作蝉蜕轻,麻姑来会寻仙盟,芳姿娉婷似飞璚,言从昔年宴蓬瀛,又见弱水三浅清,爪可爬背念始萌,仙意已识遭笞搒。余杭阿姥酒罢倾,摄景忽去烟云横,家人悲望空惸惸,桑田回首几变更。神仙在世每自呈,凡夫不识等瞽盲。丹元有田不解畊,但爱狗茍还蝇营,荣华未满咎责盈,忽化腐鬼归荒茔。金丹可学道未成,木鑚石盘贵精诚,谁能自拔水火坑,飞游往来瑶树英,千载或有归来情。”葛洪者,字稚川,丹阳句容人也。少以儒学知名,性寡欲,无所爱翫,不知棊局几道,摴蒲齿名。为人木讷,不好荣利,闭门却扫,未尝交游。于余杭山见何幼道、郭文举,目击而已,各无所言。时或寻书问义,不逺数千里,﨑岖冒涉,期于必得,遂究览典籍,尤好神仙导养之法。从祖玄,呉时学道,得仙,号曰葛仙公。以其炼丹秘术授弟子郑隠,洪就隠学,悉得其法焉。后以师事南海太守上党鲍玄,玄亦内学道,占将来,见洪深重之,以女妻洪。洪传玄业,兼综医术,着撰精核,而才章富赡。洪见天下已乱,遂避地江南,征镇檄命,一无所就。晋元帝为丞相,辟为掾,寻赐闗内侯,求为勾漏令。帝以洪资高,不许。洪曰:“非欲为荣,以有丹耳。”帝从之,遂将子侄往止罗浮山。七年,忽与广州刺史邓岳疏云:“当逺行,寻师,克期便发。”岳得疏,狼狈往别,而洪坐赤日中,兀然若睡而卒。视其颜色如生,体亦柔软,举尸入棺,轻如空衣。世以为尸解得仙云。今其墓在葛岭,而炼丹诸井,盖其避地时遗迹也。许迈字叔玄,丹阳句容人也。少恬静,不慕仕进。未弱冠,尝造郭璞,璞为之筮,遇泰之上六爻发,谓曰:“君元吉自天,宜学升遐之道。”时南海太守鲍靓隠迹潜遁,人莫知之。迈乃往候之,探其至要。父母尚存,未忍违亲,谓余杭悬溜山近延陵之茅山,是洞庭西门,潜通五岳。于是立精舍于悬溜,而往来茅岭之洞室,放絶世务,以寻仙馆。朔望时节,还家觐省而已。父母既终,遣妇还家,携其同志,徧游名山,采药服气。永和二年,移入临安西山,登岩茹芝,眇尔自得,有终焉之志。乃改名玄,字逺游,与妇书告别,又着诗十二首,论神仙之事。自后莫测所终,好道者皆谓羽化,或云稽留峰即逺游嘉遯之所也。杜子恭,钱唐人,有道术。尝借人瓜刀,匿索不得,刀主立求之。子恭曰:“当见还耳。”主随子恭至嘉兴,有鱼跃入舟中,破之得刀。其神怪往往如此。晋时豪族贵望,多执弟子礼尊事之。沈警、孔灵产皆有道之士,莫不敬慕。灵产出钱唐北郭,于舟中望其墓而遥拜焉。马湘字自然,钱唐人,或曰盐官人,候潮门外水府净鉴观,其修炼之所也。世为小吏,湘独好经学,寻弃去,随道士游方外。醉坠深溪,经日而出,衣不沾湿。喝溪水,能令逆流。指柳朩随水上下。指桥令断,复续。投钱井中,呼之,一一飞出。其它戏术,不可枚举。尝登秦望山,赋诗云:“太乙初分何处寻,空留厯数变人心。九天日月移朝暮,万里山川换古今。风动水光吞逺徼,雨添岚气没高林。秦皇漫作驱山计,沧海茫茫转更深。”后归卒于家,时唐宣宗大中十年也。明年,剑州奏自然白日飞升,上异之,勅杭州启棺视之,止一枝竹而已。

译张道陵,是汉代留侯张良的第八代孙。他出生在天目山,学习长生之术,隐居在高处。汉章帝、和帝多次召见他,他都没有出仕。过了很久,他遍游名山。向东到达兴安云锦溪,登高远望,说:“这里有奇异的境界。”于是溯流而行,来到云锦洞,那里有仙岩。他在其中炼丹三年,青龙、白虎在上方回旋环绕。丹炼成后服食,时年六十岁,容貌更加美好,像十七八岁的少年。当时又得到秘书,通晓神灵变化之术,可以驱除妖鬼。后来在蜀地云台峰升天,把遗留下来的经书、符箓、符章、印和剑传给子孙。他的第四代孙张盛复,迁居广信的龙虎山,世代承袭天师的称号。如今杭州的羽流凡是称为正一的,都属于他的教派。蔡经,余杭人,爱好学习成仙之术。王方平和他的妹妹麻姑一同降临到蔡经家中,麻姑的手指甲像鸟爪。蔡经见到后,心里想到背部发痒,平时又喜欢用这种爪子搔背。王方平当即知道了,于是鞭打蔡经说:“麻姑是仙人,你怎么敢这样做!”宴会结束后,王方平命人驾车升天。蔡经不久也蜕化离去。他居住的地方名叫织田。高季迪题写《蔡经宅诗》说:“昆仑山的主宰王方平,骑着黄色麒麟上朝紫京;举手长久辞别汉代公卿,得道之后不愿求取世间名声;往来于玄隐和朱明之间,洞中各有白玉城;穿绛衣的仙人游行空中,簇拥着旌旗;三山五岳自然巡行,清风吹动天上的乐声;玉箫、琅璈和鸾笙共同奏鸣;羽卫急速踏行,仿佛山海崩塌;龙车鹤驾纷纷前来迎接;呼啸着,神马奔驰,吏兵奔走;魑魅魍魉惊叫不止。暂时来到蔡经家,停驻在云中的行程;看不见人马,只听得到声音。头戴虎头冠,腰系鞶囊,佩带苍精,神采光明赫奕,照耀着堂屋的楹柱;把长生的至理传授给他。凡人的骨骸已经变得像蝉蜕一样轻,麻姑前来会面,寻求结成仙人同盟;她姿态美好,像飞翔的玉璚,说是从往年在蓬瀛的宴会而来;又见弱水三次变得清浅;蔡经想到用爪搔背,念头刚一萌生,仙人已经知道他将遭受鞭打。余杭的老妇人酒宴结束后把酒倾尽,迅速带着景象离去,烟云横亘;家人悲伤地遥望,空自忧愁;回头看桑田,不知已经几度变迁。神仙在世时常常自行显现,凡夫却不认识他们,等同于瞎子。丹元有田地却不知道耕种,只喜欢像狗一样苟且偷生、奔忙营求;荣华还没有享尽,罪责却已经满盈,忽然化作腐朽的鬼魂,归入荒凉的坟茔。金丹可以学习,但大道还没有修成;木钻石盘,贵在精诚。谁能够自行拔出水火之坑,飞翔游历于瑶树花英之间?千年之后或许还有归来的情怀。” 葛洪,字稚川,丹阳句容人。年轻时以儒学知名,性情少有欲望,没有什么爱好玩赏的东西;不知道棋盘有多少道,也不知道摴蒲的骰子叫什么。他为人朴拙木讷,不喜欢荣华利禄,闭门谢客,从不交游。他在余杭山见过何幼道、郭文举,只是相互看了一眼而已,彼此都没有说话。有时为了查找书籍、询问义理,不惜远行数千里,崎岖跋涉,务求一定得到,于是穷究阅览典籍,尤其喜爱神仙导引养生之法。他的从祖葛玄,吴代学习道术,得道成仙,号称葛仙公。葛玄把炼丹的秘术传给弟子郑隐,葛洪就向郑隐学习,完全得到他的道术。后来他又拜南海太守、上党人鲍玄为师,鲍玄也研究内修之道,能够预知将来,见葛洪后十分器重他,便把女儿嫁给葛洪。葛洪继承鲍玄的学业,同时全面研习医术,著述精审详核,才华文章丰富。葛洪见天下已经乱了,于是躲避到江南,征镇将帅发来的檄文和任命,他一概没有接受。晋元帝任丞相时,征召他为属官,不久又赐给他关内侯爵位。葛洪请求担任勾漏令,晋元帝因为葛洪资望很高,不答应。葛洪说:“我不是想求荣华,只是因为那里有丹砂。”晋元帝答应了他,于是葛洪带着子侄前往罗浮山居住。七年后,他忽然给广州刺史邓岳写信说:“我将要远行,去寻访老师,定下日期便立即出发。” 邓岳收到书信,慌忙前往道别;但葛洪坐在烈日中,端坐不动,像睡着一样去世了。查看他的脸色,仍然像活着一样,身体也很柔软;把尸体抬入棺中,轻得像一件空衣服。世人认为他是通过尸解得道成仙了。如今他的墓在葛岭,而那些炼丹井,大概就是他避居江南时留下的遗迹。许迈,字叔玄,丹阳句容人。年轻时恬静安定,不羡慕做官进身。未满二十岁时,曾拜访郭璞,郭璞为他占筮,得到泰卦上六爻发动,对他说:“你有上天降下的大吉,应当学习升遐成仙之道。”当时南海太守鲍靓隐姓埋名、潜藏遁世,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许迈于是前去拜访他,探求其中最重要的道理。由于父母还在,他不忍心离开双亲,认为余杭悬溜山靠近延陵的茅山,是洞庭山的西门,并且暗中与五岳相通。于是他在悬溜山建立精舍,又往来于茅岭的洞室之间,放弃隔绝世间事务,去寻访仙人馆舍。每逢朔日、望日和时节节日,只回家拜见问候父母而已。父母去世后,他让妻子返回娘家,携同志同道合的人遍游名山,采药服气。永和二年,他迁入临安西山,登上山岩采食灵芝,悠然自得,产生了终老于此的志向。于是改名为玄,字远游,写信给妻子告别,又作诗十二首,论述神仙之事。从此以后没有人能推测他的结局,爱好道术的人都说他已经羽化成仙;有人说稽留峰就是远游隐居的地方。杜子恭,钱唐人,有道术。他曾向别人借瓜刀,后来把刀藏起来,找不到了,刀的主人立即来索要。子恭说:“应该会还给你的。”刀主跟随子恭到了嘉兴,正好有一条鱼跳进船中,剖开鱼后竟然找到了那把刀。他的神异怪诞之事往往如此。晋代豪族和显贵,大多以弟子之礼尊敬侍奉他。沈警、孔灵产都是有道之士,没有不敬仰羡慕他的。孔灵产从钱唐北郭出发,在船中远望他的坟墓,向远处拜祭。马湘,字自然,是钱唐人,也有人说他是盐官人。候潮门外水府的净鉴观,是他修炼的地方。他家世代做小吏,唯独马湘喜爱经学,后来辞去职务,跟随道士游历方外。他醉后坠入深溪,过了一整天才出来,衣服却没有沾湿。他呵斥溪水,能使水倒流;指着柳树,能使它随水上下浮动;指着桥,能使它断裂,又能使它复原。把钱投入井中,呼唤它们,钱便一枚枚飞出。其他戏法更是数不胜数。他曾登上秦望山,作诗说:“太乙初分之后到哪里寻找?只留下历数变化,使人心改变。九天的日月移动着昼夜,万里的山川更换着古今。风吹水光,吞没远处的边地;雨增岚气,遮没高大的树林。秦始皇徒然制定驱赶群山的计划,茫茫沧海反而转得更加深广。”后来回家,在家中去世,当时是唐宣宗大中十年。第二年,剑州上奏说自然在白天飞升了。皇帝对此感到奇异,命杭州打开棺材查看,里面只剩下一枝竹子。

管归真,钱唐人。天圣间,遇一青衣,自言姓边氏,有点化黄白之术,愿以为赠。归真问曰:「歴岁乆逺,能无变否?」曰:「五百岁后,当复故尔。」归真笑曰:「得不悞后人耶?」青衣以手加额曰:「先生真人也,吾有紫府符法,珍藏已乆,今得先生,岂可隠乎?」于是跪而受之。不踰年,符法大振。祥符中,召赴阙,行符救病,无一不愈。京师旱,召归真作法,龙虎飞跃,膏雨大霔。加大法师,赐号正白先生。一日,召其徒告之曰:「绣衣使者告吾功业,上帝召吾任职矣。」遂偃然而化。熈宁中,赵抃守杭,记其行事。宣和时,钱唐有葛道人者,无他技能,惟业屦自给。得钱即沽酒,放浪湖山,人无识者。一日为寺僧修屦,口中微作吟哦。僧讶问之,笑曰:“偶得句,未成章耳。”僧曰:“愿闻之。”对曰:“百啭已休,莺哺子;三眠初罢,柳飞花。”僧惊叹,知非凡流。后不知所往。陆永仲,字维之,余杭人。少与计偕入汴,羣法从邀,令杂坐,命道人相之。道人指永仲曰:“秀才,问以科第,曰且还山。”及别,道人以粒丹授永仲曰:“缓急用之。”永仲下第,循汴而归,怒涛大作,以丹投之,风浪恬息。岸上有呼永仲姓名者,则道人也,遂幡然有出家之想,隠大涤山中,逍遥诗酒。甞作《观潮酹江月》词云:“逺山一带遡晴空,极目天涯浮白。枫落鸦翻谈笑处,不觉云涛横席。酒病方苏,睡魔犹殢。一扫无留迹,呉帆越棹,恍然飞上空碧。长记草赋梁园,凌云笔势倒三江秋色。对此惊心,空怅望,老作红尘间客。别浦烟平,小楼人散,回首千波寂。西风归路,为君重喷霜笛。”高宗见之,嘉赏,召见,辞不赴。他日驾幸洞霄,将以翰林处之。时宪圣太后谓上曰:“山林隠士,无求于人,无苦之强令出山也。”遂止。临终有诗云:“岳南之馆白云端,鳯笛龙箫彻广寒。一鸖晓飞冲碧落,羣仙笑倚玉阑干。”王迥字子高,钱唐人。丰仪秀朗,清韵逼人,飘飘然时有出尘之想。尝逢仙女周瑶英,携之同游芙蓉城。宋元丰初,苏子瞻遇子高,询瑶英事,信有之,乃作歌一篇,并叙其事,且云“极其情而归之正,亦变风止乎礼义之意也”。歌云:“芙蓉城中花冥冥,谁其主者?石与丁。珠帘玉案,翡翠屏。云舒霞卷,千娉婷。中有一人,长眉青烱,如微云淡踈星。往来三世,空炼形,竟坐误读黄庭经。天门夜开,飞爽灵,无复白日乗云軿。俗縁千刼磨不尽,翠被冷落凄余馨。因过缑山朝帝廷,夜闻笙箫弭节听,飘然而去谁使令?皎然明月入牕棂,忽然而去不可执。寒衾虚幌风泠泠。仙宫洞房本不扄,梦中同蹑鳯凰翎,经渡万里如奔霆。玉楼浮空耸亭亭,天书云篆谁所铭?遶楼飞步高竛竮。仙风锵然韵流铃,蘧蘧形开如酒醒。芳卿寄谢空丁宁,一朝覆水不返瓶。罗巾别泪空荧荧。春风花开秋叶零,世间罗绮纷膻腥。此生流浪随沧溟,偶然相值两浮萍。愿君收视观三庭,勿与嘉谷生蝗螟。从渠一念三千龄,不作人间尹与邢。”子高故居后为钱唐尉司,而北郭税务侧有片石,周益公题曰“竒俊”,相传为王子高石也。济南李苃宋干道中寓临安军营中聚学自给,暇则纵游湖山。尝诣净慈寺,过长桥,于竹林迷径,见青衣道人斸笋。苃揖之,道人问所往,曰:“将往净慈瞻礼五百罗汉。”道人曰:“未须去,且来同食烧笋。”食之甚美。俄而风雨晦冥,失道人所在。苃皇惧,伏林间。少顷雨竞而出,至寺门,觉身轻神逸,行步如飞。归舍不复饮食。其兄大猷访之,来临安。苃闻之,径去云游茅山矣。又云入蜀隠青城山。大猷后为梓路官,使人至眉访之。眉守报云:“数年前闻已轻举乗云去,今惟绘像存焉。”端平间,周文璞、赵师秀数诗人春日薄游湖山,极饮西林桥酒垆,皆大醉偃卧。忽有髽髻道人过而哂之曰:“诗仙醉耶?愿酒家善看客,我当将偿酒钱。”索水小盂以瓢中药,少投之口,略嗽噀之地上,则皆精银也。时游人方盛,皆环视骇叹。忽失道人所在。暮,诸公始醒,酒家具道所以,皆怅然自失。其家持银往市,得钱正可酬所直,了无赢余。明日喧传都下,酒家图其事于壁,题为《遇仙酒肆》。好事者竞趋之,遂为湖山旗亭之冠,而诸公亦若有悟云。景定间,清河坊扇店有一道人求补扇,店乃与一新扇。道人于扇板题一诗曰:“一轮明月四时新,一握清风煞可人。明月清风年年有,人世炎凉知几尘。”题毕,掷扇而去。板厚数寸,墨迹直透于背。观者纷纷,卖扇比常十倍,遂致富。后道士来,以袖拂之,字遂不见。

译管归真是钱唐人。天圣年间,他遇到一个穿青衣的人。那人自称姓边,掌握点化黄白之术,愿意把它赠给归真。归真问:“经过漫长岁月,能不发生变化吗?”青衣人说:“五百年以后,应当会恢复原状。”归真笑道:“难道不会误导后人吗?”青衣人用手按着额头说:“先生是真人啊!我有紫府符法,珍藏已经很久了,如今遇到先生,怎么能隐藏呢?”于是跪下接受传授。不到一年,符法便大为振兴。祥符年间,朝廷召他赴京,他施符救治疾病,没有一个不痊愈。京师发生旱灾,召归真作法,龙虎飞跃,甘美的雨水大降。加授大法师,赐号正白先生。一天,他召集弟子告诉他们:“绣衣使者已经把我的功业报告上去,上帝召我去任职了。”于是安然坐化。熙宁年间,赵抃镇守杭州,记载了他的事迹。宣和年间,钱唐有个葛道人,没有其他技能,只靠做鞋维持生活。得到钱就买酒,放浪于湖山之间,没有人认识他。一天,他替寺僧修鞋,口中低声吟哦。僧人惊讶地问他,葛道人笑着说:“偶然得到一句诗,还没有写成篇章罢了。”僧人说:“希望能听听。”他回答:“百啭已经停歇,黄莺正在哺育雏鸟;三眠刚刚结束,柳絮飞花。”僧人大为惊叹,知道他不是寻常人。后来不知他去了哪里。陆永仲,字维之,是余杭人。年轻时与计偕一同进汴京,群位法从官邀请他们,让他们杂坐,又命道人给他们相面。道人指着永仲说:“秀才若问科举功名,我说你暂且回山吧。”分别时,道人把一粒丹药交给永仲,说:“遇到紧急情况就使用它。”永仲科举落第,沿汴水回去,忽然巨浪翻涌,便把丹药投入水中,风浪立即平息。岸上有人呼喊永仲的姓名,原来正是那位道人。永仲于是顿然产生出家之想,隐居在大涤山中,逍遥于诗酒之间。曾作《观潮酹江月》词:“远山一带逆着晴空延伸,极目望去,天涯浮着一片白色。枫叶飘落,乌鸦翻飞,在谈笑之间,不觉云涛横铺席前。酒病刚刚醒来,睡意仍然缠绵;一扫而过,不留任何痕迹。吴地的帆、越地的桨,恍惚间飞上碧空。长久记得在梁园作赋,凌云的笔势倒映着三江秋色。面对这景象惊心动魄,只能惆怅地远望,老来成为红尘中的客人。别浦烟霭平展,小楼上人已散去;回头望去,千重波涛寂静。西风吹向归途,为你重新吹响霜笛。”高宗看到这首词,赞赏有加,召他入见,他推辞不去。后来皇帝驾临洞霄宫,打算安排他任翰林。这时宪圣太后对皇帝说:“山林隐士本来无所求于人,不要苦苦强迫他出山。” 皇帝于是作罢。陆永仲临终前作诗说:“岳南的馆舍高在白云之端,凤笛龙箫的声音响彻广寒宫。一只鹤在清晨飞起,冲上碧落;群仙笑着倚靠在玉栏杆旁。” 王迥,字子高,是钱唐人。他仪表丰美秀朗,清雅的风韵逼人,飘然间常有超脱尘世的想法。曾遇到仙女周瑶英,带着她一同游览芙蓉城。宋元丰初年,苏子瞻遇见子高,询问周瑶英的事情,知道确有其事,于是作歌一篇,并叙述此事,还说:“把情感充分表达出来而归于正道,也有《变风》止于礼义的意思。”歌中说:“芙蓉城中花影昏暗,谁是那里的主人?是石与丁。珠帘玉案,翡翠屏风;云舒霞卷,众多女子姿态婀娜。中间有一人,长眉青黑明亮,像淡淡的云和稀疏的星。她往来三世,只是徒然炼形,最终竟因误读《黄庭经》而坐受其害。夜里天门打开,爽灵飞出,从此再也不能在白天乘云车。尘世的缘分经历千劫也磨灭不尽,翠被冷落,只留下凄清的余香。因为经过缑山,去朝见帝廷;夜里听见笙箫,便停步聆听。她飘然离去,是谁使她如此?明亮的月光照入窗棂,忽然离去,无法挽留;寒冷的被褥和空荡的帷帐中,风声冷冷。仙宫洞房本来没有门锁,梦中一同踏着凤凰的羽翎,飞行万里如雷霆奔驰。玉楼凌空,高耸亭亭;天书上的云篆,不知是谁题刻。绕着楼阁飞步而行,高高低低。仙风吹来,铃声铿锵,余韵流动;朦胧的身形醒来,仿佛醉酒初醒。美人托我致意,徒然反复叮咛;一旦泼出的水,便不能收回瓶中。” 罗巾上的离别泪光徒然闪烁。春风吹开花朵,秋叶凋零;人间的罗绮衣裳纷杂而腥秽。此生漂泊,随同沧海,偶然相遇,不过是两片浮萍。愿你收敛目光,观察三庭,不要让蝗虫和螟虫滋生在嘉谷之中。任凭一念经历三千年,也不要去做世间的尹氏和邢氏。子高的故居后来成了钱唐尉司;北郭税务旁有一块片石,周益公题写“奇俊”二字,相传就是王子高的遗石。济南人李苃在宋乾道年间寄居临安军营,聚集学生授学以供养自己,有空便纵情游览湖山。他曾到净慈寺,经过长桥,在竹林中迷了路,看见一个穿青衣的道人正在挖笋。李苃向他作揖,道人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准备到净慈寺瞻礼五百罗汉。”道人说:“不必去了,先来和我一起吃烧笋。”李苃吃起来觉得非常美味。不一会儿,风雨昏暗迷蒙,道人已经不知去向。李苃惊恐害怕,伏在林中。过了一会儿,雨终于停了,他走到寺门,觉得身体轻盈、精神清爽,走路快得像飞一样。回到住处后便不再饮食。他的兄长大猷来找他,到了临安。李苃听说后,径自离去,云游茅山;又有人说他进入蜀地,隐居青城山。大猷后来任梓路官,派人到眉州寻找他。眉州太守答复说:“几年前听说他已经轻身乘云飞去了,如今只留下画像。” 端平年间,周文璞、赵师秀等几位诗人春日略游湖山,在西林桥酒垆畅饮,个个大醉,仰卧在那里。忽然有个结发髻的道人经过,嘲笑他们说:“诗仙也醉了吗?希望酒家好好照看客人,我会替你们偿还酒钱。”他要来一只小盂,用瓢中的药投进去一点,略微含漱后喷在地上,竟全都变成了精银。当时游人正多,大家围观,惊骇赞叹。转眼之间,道人已不见踪影。傍晚,几位先生才醒来;酒家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们,他们都惆怅若有所失。酒家拿银子到市场上换钱,所得正好抵偿酒钱,一点多余也没有。第二天,事情在都城传开,酒家把它画在墙上,题名《遇仙酒肆》。好事之人争相前往,于是成了湖山旗亭之首,而几位先生似乎也从中有所领悟。景定年间,清河坊有一家扇店,一个道人来请求修补扇子,店家便给了他一把新扇。道人在扇板上题诗:“一轮明月四季常新,一握清风实在宜人。明月清风年年都有,人世间的炎凉经历了多少尘事。”题完后,把扇子扔下离去。扇板有几寸厚,墨迹竟一直透到背面。观看的人纷纷而来,扇子的售价比平常高了十倍,店家于是致富。后来道士再来,用衣袖一拂,字便消失了。

王寿衍,字眉叟,号月溪,有学行。元至治初,征入京师,授弘文辅道粹徳眞人,提领开元宫。一时名士,若虞、杨、范、掲,皆与友善,大振玄风。时有浙省都事刘时中者,名士也。既卒,贫无以葬,寿衍躬至其家,吊哭,抚其遗孤,营其丧事,乃为葬于徳清县,与已寿穴相近,便于拜扫。人皆服其友义。张伯雨之初见赵子昻也,喜其作字劲健,赠以《云麾将军碑》墨,令师法之。书遂超越,饮酣伸纸作大草,尤妙小楷,变率更家数,世称二絶。诗宗杜,古选类大厯间诸子文学韩,而冷语类汉。独于画未工,或引败笔点缀朩石,人物亦有赏适,盖论意不论象也。尝从其师王寿衍入京,时燕地未有梅花,唯呉闲闲宗师自江南移植,护以穹庐,扁曰漱芳。伯雨造其所,恍遇西湖故人,徘徊既乆,不觉熟寝其中。寿衍竟日不见,忧其迷路。伯雨觉而已晡,闲闲笑曰:“伯雨素有诗名,宜有作。”遂赋长诗,有“风沙不惮五千里,翻身跳入仙人壶”之句。闲闲大喜,送之翰林集贤。袁伯长、虞伯生、揭曼硕诸公和之,由是名大起。一时浦城杨仲弘、清江范徳机、金华黄晋卿、呉兴赵仲穆交甚善。他日谒伯生,伯生问:“能作符篆否?”答曰:“未能。”伯生连书七十二家示之,即下拜曰:“真吾师也。”自后与伯生手札必执弟子礼,其服善类如此。晚居三茅观,修玄史歴纪道家高士,自序曰:“老子玄足者也。”是集不与焉,尊之也。作黄蔑楼储古图史,作水轩于浴鹄湾,营墓于灵石坞,售系腰作梁,名玉钩桥。桥南数十步作藏书石室,自勒铭而呉睿隶古。所著《山世集》三巻,《碧岩玄会録》二巻,《寻山志》十五巻。元季红巾寇杭,而诸书散逸。其亡也,杨亷夫悼之诗云:“黄篾楼头仙一去,明年黄篾扫狼烽。不知天上修玄史,只讶山中伴赤松。石室秘书愁摄电,星池遗剑已成龙。思君不见夜开戸,月在金钟玉几峰。”姚公绶拜墓诗云:“百年尚友重文章,登拜孤坟一瓣香。赤壁舟中惊鹤梦,玉钩桥下奠椒浆。匣藏神剑犹生气,云閟秋山自老苍。双眼摩挲旧碑刻,还疑清夜吐虹光。又云仙去端依绛节朝,仙坛环佩竟寥寥。字收渤海千军阵,诗逼成都万里桥。黄篾楼空焦炬入,清风堂废白云销。惟余灵石山头。”月千古风华不待招,范徳机和答张伯雨诗:「灵均逝矣,不堪呼。几欲南游讯楚巫,城郭烟涛垂白帝,星河风露浥黄姑。幽人昔恨九闗豹,佳士今犹千里驹。乆客资君相慰藉,可能无意谢飞鳬。」黄晋卿过伯雨会式公刘衍卿诗:「庐山旧事谁能继,三十年前此会同,偶尔共来今日雨,萧然犹有古人风。坐深遥对花如雾,兴尽徐归月在空。仰止前修那可作,聊追余响托无穷。」次伯雨腊月雪中同登来鸖亭诗:「兴来欲泛山阴雪,不奈舟胶野水凝。朝士白头愁独步,仙人赤脚傲层氷。招来尽是鸡羣鸖,趋附空惭骥尾蝇。夜乆松龛同拥毳,絶胜襮直有青绫。」萨天锡寄伯雨诗:「霞佩翩翩出洞天,当时彷佛见臞仙。几年海上张公子,今日山中葛稚川。沧海尘飞丹已熟,玉堂人去榻空悬。林间载酒来相觅,乞写金经与世传。」梦伯雨诗:「政恐梅花即是君,一床蝴蝶两床分。邀予悟读玄眞子,羡尔偕升太素云。开箧取书银字灭,卷帘呼酒玉笙闻。觉来不省谁同梦,雪影翻牕似水纹。」张仲举期伯雨中秋对月以醉不赴诗:「明月中天烟雾消,酒醒凉思正飘飖。星河不动秋空阔,钟鼓无声夜寂寥。露下逺山皆落朩,风来沧海欲生潮。仙家玩事无縁到,虚负琼楼听玉箫。」倪元鎭奉懐张伯雨诗:「阴壑惨惨緑苔生,碧云亭亭多逺情。松杉鸖去转萧瑟,洲渚花落自纵横。从君下榻住十日,看我鼓枻出层城。洞口菌巢无恙否,定应闭阁著书成。」又送伯雨还山诗:「日暮书传青鸟使,华林瑶草待君归。挟舟婉婉双龙出,背雨寥寥一鸖飞。秋水琢成苍玉佩,朝霞补作紫烟衣。山中长史来相觅,应借牕间白羽挥。」高徳旸题张光弼选伯雨诗外史诗:「为人脍炙玄珠光照浙西东,振衣玉宇琼楼上,涤笔氷瓯雪碗中。龙去葛陂乗暮雨,鹤归华表语秋风。一瓢喜落庐陵手,个个青钱铸作工。」

译王寿衍,字眉叟,号月溪,有学问和品行。元至治初年,被征召入京,授为弘文辅道粹德真人,提领开元宫。当时的名士,如虞、杨、范、揭等,都与他交好,使道教声势大振。那时有浙江省都事刘时中,也是名士。他去世后,家贫无法安葬;王寿衍亲自到他家吊哭,抚慰他的遗孤,筹办丧事,又把他安葬在德清县,墓地与自己的寿穴相近,便于日后拜扫。人人都佩服他的朋友义气。张伯雨初次见到赵子昂时,喜爱他书法刚劲有力,便把《云麾将军碑》的墨本赠给他,让他学习仿效。赵子昂的书法于是超过常人,酒兴酣畅时铺纸作大草,尤其小楷精妙,改变了率更一派的法度,世人称为“二绝”。他的诗以杜甫为宗,古选诗类似大历年间诸家;文章学习韩愈,而冷峭的语句又类似汉人。唯独绘画还不精工,有时用败笔点缀树木山石,人物画也有适意之处,大概是论意趣而不论形似。他曾跟随老师王寿衍入京。当时燕地还没有梅花,只有吴闲闲宗师从江南移植梅树,用穹庐保护,匾额题作“漱芳”。伯雨到那里去,恍惚像遇见西湖的故人,徘徊很久,不知不觉在其中熟睡。王寿衍整天看不见他,担心他迷路。伯雨醒来时已经过了晡时,闲闲笑道:“伯雨一向以诗闻名,应当有所作。”于是伯雨赋长诗,其中有“风沙不惮五千里,翻身跳入仙人壶”一句。闲闲非常高兴,把诗送入翰林集贤院。袁伯长、虞伯生、揭曼硕等人相继唱和,因此伯雨的声名大振。当时浦城的杨仲弘、清江的范德机、金华的黄晋卿、吴兴的赵仲穆,都与他交情很深。后来有一天他拜访虞伯生,伯生问:“你会作符篆吗?” 他回答:“还不会。”伯生接连写出七十二家符篆给他看,伯雨立即下拜说:“您真是我的老师。”从此以后,给伯生写亲笔信时,他一定行弟子礼;他服善好学就是这样。晚年居住在三茅观,编修《玄史》,记载道家高士,并自序说:“我是老子玄足。”这部集子没有收入老子,是为了表示尊敬。伯雨建黄篾楼收藏古代图籍史书,在浴鹄湾建水轩,在灵石坞营造墓地;出售腰带作为造桥费用,桥名叫玉钩桥。桥南几十步处建藏书石室,铭文由他亲自书写,吴睿用隶书书写古体文字。他著有《山世集》三卷、《碧岩玄会录》二卷、《寻山志》十五卷。元末红巾军侵犯杭州,这些书也散失了。他去世后,杨廉夫作诗悼念说:“黄篾楼头的仙人一去,第二年黄篾楼下便扫荡狼烟。不知天上正在编修玄史,只惊讶山中有人陪伴赤松。石室中的秘藏书籍愁被雷电摄取,星池遗剑已经化作蛟龙。思念你却见不到你,夜里打开门户;月光照在金钟玉几峰。”姚公绶拜扫墓地作诗说:“百年来以文章为友,最看重这种情谊;登墓拜祭,献上一瓣香。在赤壁舟中惊醒鹤梦,在玉钩桥下洒椒浆祭奠。匣中收藏的神剑仍然生气勃勃,云气遮蔽的秋山自然苍老。” 双眼反复摩挲旧日碑刻,还疑心它在清夜吐出虹光。又说:仙人离去,果然应当依随绛节上朝;仙坛上的环佩声最终寂寥无闻。书法像渤海将军布下千军万马的阵势,诗才逼近成都万里桥。黄篾楼空了,焦炬照入其中;清风堂荒废了,白云也消散。只剩下灵石山头的明月,千古风华不必招引。范德机唱和回答张伯雨的诗说:“屈原已经逝去,再也不忍呼唤。几乎想向南游行,询问楚地巫者;城郭笼罩在烟涛中,仿佛垂首的白帝;星河间风露沾湿了牵牛星。隐士昔日遗憾九关难入,今天的贤士仍是千里良驹。久居异乡,幸赖您给我安慰;难道可以毫无心意地辞谢飞凫?”黄晋卿经过伯雨,与式公、刘衍卿相会,作诗说:“庐山旧日的盛事谁能继承?三十年前我们曾在此相会。偶然一同来到今日的雨中,萧然之间仍有古人的风致。坐得久了,远远面对花朵如雾;兴尽后慢慢归去,月亮悬在空中。仰望前贤,哪里还能使他们复生?姑且追寻余音,把它寄托于无穷。”又作《次伯雨腊月雪中同登来鹤亭》诗:“兴致来时想泛舟游山阴之雪,无奈野水凝结,船被冻住。朝廷官员白了头,愁苦地独自行走;仙人赤脚,傲立在层层冰上。招来的全是鸡群中的鹤,趋附他们反而惭愧自己像骥尾上的苍蝇。夜深了,大家在松龛中一同裹着毛毡取暖,远胜于穿着有青绫缘饰的朝服值宿。” 萨天锡寄诗给伯雨说:“霞彩般的佩饰翩翩从洞天出来,当时仿佛看见清瘦的仙人。几年以来,海上的张公子;今日山中的葛稚川。沧海上尘埃飞扬而丹药已成熟,玉堂中的人离去,床榻空悬。我要在林间带酒来寻找你,请求你书写《金经》,让它流传世间。”《梦伯雨》诗说:“只怕梅花就是你,一张床上蝴蝶成梦,分作两床。邀请我来悟读玄真子,羡慕你一同升入太素云中。打开箱子取书,银字已经消灭;卷起帘子呼唤酒,听见玉笙之声。醒来后不知道是谁与我同梦,雪影翻过窗户,像水上的波纹。”张仲举约伯雨中秋对月,伯雨因醉未赴,作诗说:“明月悬在中天,烟雾消散;酒醒之后,清凉的思绪正飘荡。星河不动,秋空辽阔;钟鼓无声,长夜寂寥。露水降下,远山的树木全都凋落;海风吹来,仿佛潮水将要涌起。仙家的赏玩之事无缘参与,白白辜负了在琼楼上听玉箫。”倪元镇作《奉怀张伯雨》诗说:“阴暗的山谷中惨淡一片,绿苔滋生;碧云亭高耸,寄托着遥远的情怀。松杉间鹤已飞去,景色更加萧瑟;洲渚上的花朵凋落,任意横斜。请你下榻住上十天,看我摇桨驶出重重城郭。洞口的菌巢还安好吗?想来你一定闭门著书已经完成。”又作《送伯雨还山》诗:“傍晚传来青鸟使者的书信,华林中的瑶草等待你归来。” 你驾着小舟婉转而行,仿佛双龙出水;雨后背影寥落,像一只鹤独自飞翔。秋水雕琢成苍青色的玉佩,朝霞缝补成紫色的烟衣。山中的长史来寻找你,应当会借用窗间的白羽扇挥动。高德旸题张光弼选编的《伯雨诗外史》诗说:“他的为人和诗文脍炙人口,玄妙的明珠光照浙西浙东;振衣登上玉宇琼楼,涤笔于冰瓯雪碗之中。龙离葛陂,乘着暮雨而去;鹤归华表,在秋风中鸣语。一瓢酒幸而落入庐陵人手中,每一篇都像用青钱铸成,精工无比。”

张伯雨尝有春日游南山约手书一巻,词致字法,可称竒品。约云:「看长安花,已是丈人之行;问铁垆步,聊从太史之观。甫及春晴,可无宿诺。且鹫峰暖洞,众人何莫由斯?顾灵石龙泓,贤者而后乐此。缁尘弗污,碧岭长幽,仰探玄豹之深,下笑飞蚊之聚。风篁萧爽,憩徳威二老之亭;蝉冕辉煌,拜元佑诸贤之像。徐行后,长逸兴迈伦,抚中岳外史之书碑;长虹贯日,觅房山侍郎之题壁;白云启扉,放浪形骸,摅写懐抱。岂沙门不得称高士,而浊醪亦足名贤人?追觞咏之风流,成谈笑之故事。盘飱为具,酌必真率;会中车骑后时,罚依金谷斗数。傥居高逺,徒费招邀。」至正三年四月二十二日书。李坦之,钱唐人,风度高逺,寄情岩壑,往来洞霄石室间,读书赋诗,歌皆超轶前古。其山中苦寒歌云:「深山苦寒弗可居,门前积雪三尺余。阴崖一夜石蜕骨,寒澑万瓦氷垂须。道人冻卧山之麓,暮爇松明煑溪緑。山阴孤棹期不来,梦入幽岩闻折竹。」征西将军持短兵,驰马夜渡黄河氷,闗东诸将面欲裂,严光独钓桐江雪。陈渭叟读书学道,不混俗,不忤物,赋诗有天然趣。隠居葛溪上,岁一来杭,城中名人胜士争要致之,惟恐其去也。所著有《紫云编》,叶森为之类集,复题诗云:“一度时来一见君,只应芳杜袭兰熏。有时写到游仙句,绕笔秋香生紫云。”张仲举送渭叟诗:“芒屦萝衣物外身,故园归去已残春。青山一百三十里,白发东西南北人。寻壑松杉时憩樾,入林蔬果早甞新。自怜樊雉神空王,长羡沙鸥不可驯。”寄渭叟诗:“忽忆江南古庄叟,钓竿归去拂珊瑚。药炉巳熄勾庚火,书箧闲抛遁甲符。欲与陈陶同啖鲊,秖令张翰逺思鲈。不知别后诗多少,刋到云编戊已无。”不见故人今十载,平安喜得上京书。顾我眞吟纥干雀,羡君闲钓富春鱼。山房夜雨青灯外,沙塞秋风白鴈初。终拟携琴隠湖曲,一官垂老欲何如。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六

(明)田汝成 撰

○香奁艳语

译张伯雨曾有一卷《春日游南山约》的亲笔书信,文辞情致和书法笔法都可称为奇品。信中约道:“观赏长安花,已经是丈人的行程;询问铁炉步,姑且跟随太史的游观。刚逢春日放晴,怎能不履行从前的约定?况且鹫峰有温暖的洞穴,众人何不都从这里经过?至于灵石龙泓,贤者来后才会以此为乐。黑色尘土不能污染我们,碧绿山岭长久幽静;向上探寻玄豹隐居的深处,向下笑看飞蚊聚集。风吹竹林,清凉爽利,可以在德威二老的亭子休息;蝉冠官帽光彩辉煌,可以拜谒元祐诸贤的画像。慢慢行走之后,兴致更加高远超逸;抚摸中岳外史的书碑。长虹贯日,寻找房山侍郎题在墙上的字;白云打开门扉,便放纵身心,抒写胸怀。难道佛门中人就不能称为高士,浊酒也不足以使人称为贤人吗?追随举杯吟咏的风流,成就谈笑之间的故事。盘中饭食作为供具,饮酒一定真率;如果会中车骑迟到,便按照金谷园的酒斗数目罚酒。假如只是居处高远,白白浪费邀请。”至正三年四月二十二日书写。李坦之是钱唐人,风度高雅旷远,把情怀寄托在山岩沟壑之间,往来于洞霄石室,读书作诗,歌辞都超越前代。他的《山中苦寒歌》说:“深山苦寒,不可居住;门前积雪有三尺多。阴暗的山崖一夜之间像石头蜕去骨骸,寒冷的水流在万瓦之上垂下冰须。道人冻卧在山脚,傍晚点燃松明,煮溪水为饮。山阴的小船约好了却没有来,梦中进入幽深的岩洞,听见竹子折断的声音。征西将军手持短兵器,骑马在夜里渡过黄河冰面;关东将领的脸几乎被冻裂,严光却独自在桐江冰雪中垂钓。” 陈渭叟读书学道,不混同于世俗,也不触犯外物;他作诗具有天然的情趣。他隐居在葛溪之上,每年到杭州一次,城中的名人贤士争着邀请他来,唯恐他离去。他著有《紫云编》,叶森为他分类编集,又题诗说:“每当时节来到,便能见到您一次;想来芳杜正沾染着兰花的香气。有时写到游仙的诗句,笔端便生出秋日的香气,化作紫云。”张仲举送给渭叟的诗说:“穿芒鞋、着萝衣的世外之人,故园归去时春天已经将尽。青山绵延一百三十里,白发人漂泊东西南北。寻找山谷时在松杉树荫下休息,进入林中很早便尝到新鲜的蔬果。可怜我像樊笼中的野鸡,精神徒然自称空王;长久羡慕沙鸥自由自在,无法驯服。”寄给渭叟的诗说:“忽然想起江南古代的庄子,归去时钓竿拂过珊瑚。药炉已经熄灭勾庚之火,书箱闲置着遁甲符。想与你像陈陶一样同吃腌鱼,只能使张翰远远思念鲈鱼。不知分别以后你写了多少诗,刻入《云编》时是否已经用尽戊己之数。”十年没有见到故人,今天从寄到京城的书信中得知他平安,我很高兴。看着自己真诚吟唱,仿佛纥干雀;羡慕你悠闲垂钓富春江的鱼。山房夜雨,青灯之外一片幽静;沙塞秋风,初有白雁飞来。最终打算带琴隐居在湖湾边;我垂老还做着一任官,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西湖游览志余》第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第十六卷 (明)田汝成撰写 方外玄踪

蘓小小者,钱唐名娼也。葢南齐时人,其墓或云湖曲,或云江干。古词云:「妾乗油璧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今西陵乃在钱唐江之西,则云江干者近是也。宋时司马槱,才仲,初在洛下,昼寝梦一美姝牵帷而歌曰:「妾本钱唐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牕几阵黄梅雨。」才仲爱其词,因询曲名,云是《黄金缕》。后五年,才仲以蘓子瞻荐应制举中等,遂为钱唐幙官。为秦少章道其事,少章为续其后词云:「斜挿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顷之,复梦美姝迎笑曰:「夙愿谐矣。」遂与同寝。自是每夕必来。才仲为同寀谈之,咸曰:「公廨后有蘓小小墓,得无妖乎?」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乗游舫舣泊河塘,柁工遽见才仲携一丽人登舟,即前喏之声断,火起舟尾,仓忙走报其衙,则才仲死,而家人已恸哭矣。李贺《蘓小小墓歌》: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葢。风为裳,水为佩。油璧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白乐天《杨柳枝词》:蘓州杨栁任君夸,更有钱唐胜馆娃。若解多情寻小小,緑杨深处是蘓家。蘓家小女旧知名,杨栁风前别有情。剥条盘作银环様,卷叶吹为玉笛声。沈原理《蘓小小歌》:歌声引回波,舞衣散秋影。梦断别青楼,千秋香骨冷。青铜镜破双飞鸾,饥乌吊月啼钩栏。风吹野火火不灭,山妖哭入狐狸穴。西陵墓下钱唐潮,潮来潮去夕复朝。墓前杨栁不堪折,春风自绾同心结。辛文房《歌》:东流水底西飞鱼,収得钱唐云锦书。几回错认青骢马,着处闲乗油璧车。鹦鹉杯残春树暗,葡萄衾冷夜窻虚。莲子种成南北岸,苦心相望欲何如。元遗山《蘓小小图词》:槐阴庭院宜清昼,帘卷香风逗美人。图子阿谁留,都是宣和名笔内家収。莺莺燕燕分飞后,粉淡梨花瘦。只除蘓小不风流,斜挿一枝萱草鳯钗头。弘治初,于京兆景瞻自南都谢事归杭,号南湖归叟,雅好吟咏。一日,展其先太傅肃愍公墓,邀马浩澜偕往,舟泊第三桥。景瞻曰:“不到西湖二十年矣,山川如故,风景不殊,子当赋之。”浩澜诗云:“画舫秋风湖上来,水涵天碧净无埃。一双鸂■〈氵束鸟〉忽飞下,千朶芙蓉相映开。鸟似彩鸾窥宝镜,花如僊子步瑶台。风光堪赏还堪赋,其奈江南庾信哀。”景瞻和云:“二十年无此客来,水仙当为洗征埃。蘓公残栁千行在,王母蟠桃几度开。华表又添新冢墓,粉墙犹绕旧楼台。相逢不饮花应笑,子建何须赋七哀。”吟毕,浇松而还。翌日,浩澜复与王天璧泛湖,天璧善箕仙术,每吟咏有窘,即扣仙续之,常携箕以行。浩澜因请召之,箕既动,浩澜问仙何名,书云:“有事即问。”问毕告名,浩澜曰:“有句:捧瑶觞,南国佳人,一双玉手,久未有对,愿仙成之。”即书云:“趺宝座,西方大佛,丈六金身。”二公咸骇愕,箕运如飞,复成一律云:“此地曽经歌舞来,风流回首即尘埃。王孙芳草为谁緑,寒食棃花无主开。郎去排云呌阊阖,妾今行雨在阳台。衷情诉与辽东鹤,松栢西陵正可哀。”后书云:“钱唐蘓小小和马先生,昨日湖桥首倡。”已而箕寂然不动,二公相顾若失,莫测所以。商玲珑者,余杭歌者也。白乐天作郡日,赋歌与之云:「罢胡琴,掩秦瑟,玲珑再拜。歌初毕,谁道使君不能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时没。腰间赤绶系未穏,镜里朱颜看易失。玲珑玲珑,奈老何?」使君歌了,汝还歌。时微之在越,厚币邀去,月余始遣还,赠之诗,因寄乐天云:「休遣玲珑唱我词,我诗多是寄君诗。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平是去时。」韩汝玉令钱唐,眷一妓,尝宿其家。一日晏起,县吏挟之,立门外候声喏。汝玉即升妓家中堂受喏。翌日,下吏杖一百,即解官自劾云:“某无状不检,为吏所侮,无以莅民,请解印归。”时范文正公知杭州,大竒之,曰:“公杰士也,愿自爱。”即令还职。汝玉既满,复携此妓游西湖,恋恋一月不去。文正公置酒饯之,召妓佐酒,候汝玉极醉时,令舟子解缆去。及醒,则舟离钱唐数十里矣。后汝玉歴膴仕,有声,而文正公爱惜人才,襟量不可及也。蒨桃者,冦莱公妾也。淑灵能诗。莱公尝髙回集诸妓,赏绫绮千数。蒨桃献诗云:「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不知织女寒窻下,多少工夫织得成。」莱公为之黙然,寻贬岭南。道杭州,蒨桃有疾,谓莱公曰:「妾必不起,幸塟我于天竺山下。」莱公惊哀不巳。蒨桃曰:「相公宜自爱,亦非久居人世者。」已而公果薨于雷州。

译苏小小,是钱唐有名的歌妓。据说她是南齐时人。关于她的墓,有的说在湖湾,有的说在江边。古词说:“我乘坐油璧车,郎君骑着青骢马。在哪里结成同心?就在西陵的松柏树下。”如今西陵在钱唐江以西,那么说墓在江边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宋代司马槱,字才仲,起初住在洛下,一天白日睡觉,梦见一位美丽女子掀帘而歌:“我本来住在钱唐江上,花开花落,任凭流水带走年华。燕子衔着春色飞去,纱窗外又下了几阵黄梅雨。”才仲喜爱这首词,便询问曲名,女子说是《黄金缕》。五年后,才仲因苏子瞻推荐,参加制举考试,考中等第,于是任钱唐幕官。他把这件事告诉秦少章,少章为这首词续写道:“斜插犀角梳,云鬓半露;轻敲檀板,唱完《黄金缕》。梦醒后彩云无处寻找,夜凉明月升起在南浦。”不久,他又梦见那位美人,含笑迎接他说:“往日的愿望实现了。”于是便与她同寝。从此以后,她每晚都来。才仲把这件事告诉同僚,大家都说:“官署后面有苏小小的墓,莫非是妖魅作怪吧?”不到一年,才仲便得了病。他乘坐的游船停泊在河塘,舵工忽然看见才仲携着一位美人上船,立即上前行礼,话还没说完,船尾便起了火。舵工匆忙跑回官衙报告,才知道才仲已经死了,而家人也已经放声痛哭。李贺《苏小小墓歌》说:“幽兰上的露珠,像哭泣的眼睛;没有什么可以结成同心。烟雾般的花朵不堪剪取,青草如褥,松树如伞。风作衣裳,水作佩饰。乘油璧车的人,长久地相互等待。冷清的翠烛,徒劳地发着光彩。西陵之下,风吹着雨。”白乐天《杨柳枝词》说:“苏州的杨柳任凭你夸耀,还是钱唐更胜过馆娃宫。若懂得多情,去寻找苏小小吧,绿杨深处就是苏家。苏家小女过去早已闻名,杨柳风前另有一番情意。剥下柳条盘成银环的模样,卷起柳叶吹出玉笛般的声音。”沈原理《苏小小歌》说:“歌声引回水波,舞衣散落秋日的影子。梦醒后告别青楼,千年之后香骨也已寒冷。青铜镜破了,镜中双鸾飞散;饥饿的乌鸦对着月亮,在曲栏边哀鸣。风吹野火,火也不灭;山中妖怪哭入狐狸洞穴。西陵墓下的钱唐潮,潮来潮去,夕阳之后又到清晨。墓前杨柳不忍折取,春风自会系成同心结。”辛文房《歌》说:“东流的水底有向西飞的鱼,收到了钱唐寄来的云锦书。几次把人错认作青骢马,到处闲坐油璧车。鹦鹉杯残,春树昏暗;葡萄纹锦被寒冷,夜窗空虚。莲子种在南北两岸,怀着苦心相互遥望,又能怎么办呢?”元遗山《苏小小图词》说:“槐树荫下的庭院适合清静的白昼,帘子卷起,香风吹来,逗引着美人。” 这幅图是谁留下的?全是宣和年间宫廷收藏的名家画笔。莺莺燕燕各自飞散以后,只剩下颜色淡薄、像消瘦的梨花。只有苏小小不失风流,斜插一枝萱草,头戴凤钗。弘治初年,于京兆景瞻从南都辞官回到杭州,自号“南湖归叟”,平素喜爱吟诗。一天,他去祭扫先太傅肃愍公的墓,邀请马浩澜一同前往,船停泊在第三桥。景瞻说:“我离开西湖已经二十年了,山川还和过去一样,风景也没有不同,你应当为此作诗。”浩澜作诗说:“画舫乘着秋风来到湖上,湖水映着碧天,清净得没有尘埃。一对鸂■〈氵束鸟〉忽然飞下,千朵芙蓉相互映衬着开放。鸟儿像彩鸾俯视宝镜,花儿如仙子走上瑶台。这样的风光值得欣赏,也值得作赋,只是无奈江南仍有庾信那样的哀愁。”景瞻和诗说:“二十年来没有这样的客人到来,水仙应当为你洗去旅途尘埃。苏公留下的杨柳还有千行,王母的蟠桃已经开过多少次。华表旁又添了新的坟墓,粉墙仍环绕着旧楼台。相逢若不饮酒,花儿也会笑话;子建又何必作《七哀诗》呢?”吟诵完毕,他们浇水祭松后返回。第二天,浩澜又和王天璧泛舟湖上。天璧擅长箕仙术,每逢吟诗遇到困难,就叩问仙灵,让仙灵续写,常常随身带着扶乩的箕。浩澜于是请他召请仙灵。箕盘已经动了,浩澜问仙灵叫什么名字,箕上写道:“有事就问。”问完后,仙灵告诉了姓名。浩澜说:“有一句诗:捧起美玉酒杯,南国佳人一双玉手,已经很久没有下联了,希望仙灵替我完成。” 箕上立即写道:“端坐宝座,西方大佛,丈六金身。”两人都惊讶错愕。箕运行如飞,又写成一首七律:“这里曾经有过歌舞,回头看去,繁华立刻化为尘埃。王孙芳草如今为谁碧绿?寒食时节梨花无主自开。郎君离去,排开云彩呼喊天门;妾如今在阳台行云布雨。满腔真情只能诉说给辽东鹤,西陵松柏之下正令人悲哀。”随后又写道:“钱唐苏小小和马先生,昨天在湖桥首先唱和。”不久,箕便寂然不动,两人面面相觑,若有所失,都无法猜测其中缘故。商玲珑,是余杭的歌妓。白乐天任郡守时,作了一首歌赠给她:“停止弹胡琴,掩住秦瑟,玲珑拜了两拜。歌刚唱完,谁说使君不会唱歌?听我唱黄鸡和白日。黄鸡催促天亮,在丑时鸣叫;白日催促年华,在酉时落下。腰间的赤绶带还没有系稳,镜中的红颜却容易消失。玲珑啊玲珑,怎奈何衰老?”使君唱完了,你再来唱。当时元微之在越地,用厚重的礼物邀请她前去,一个多月后才让她回来,并赠诗给她,借此寄给白乐天:“不要让玲珑唱我的词,我的诗大多是寄给你的诗。明天又要在江头分别,月落潮平,正是她离去的时候。” 韩汝玉任钱唐县令时,宠爱一名歌妓,曾经住在她家。有一天早晨起得很晚,县吏带着他,站在门外等候通报行礼。汝玉便登上歌妓家的正堂接受行礼。第二天,他把那个县吏杖责一百下,随即解下官印,自我弹劾说:“我无能而不检点,被小吏侮辱,没有办法治理百姓,请求解除官职回家。”当时范文正公任杭州知州,对此非常惊奇,说:“您是杰出之士,希望您自重爱惜。”于是命令他复职。汝玉任期届满后,又带着这名歌妓游览西湖,依依不舍地逗留了一个月仍不离去。文正公设酒为他饯行,召来歌妓助酒,等汝玉醉得厉害时,便让船夫解缆开船。汝玉醒来时,船已经离开钱唐几十里了。后来汝玉历任显贵官职,颇有声望;而文正公爱惜人才、胸襟器量之大,实在无人能比。蒨桃,是寇莱公的妾,性情美好,灵秀而能作诗。莱公曾经举行盛大宴会,召集众妓,赏赐绫罗绮缎数千匹。蒨桃献诗说:“唱一曲清歌才得一束绫,美人还嫌赏赐太轻。不知道织女在寒窗之下,要费多少工夫才能织成。”莱公因此默然无言。不久,他被贬往岭南。路过杭州时,蒨桃得了病,对莱公说:“我一定起不来了,幸好请把我葬在天竺山下。”莱公惊惧悲哀不已。蒨桃说:“相公应当爱惜自己,您也不是能长久留在人世的人。”后来莱公果然在雷州去世。

朝云者,姓王氏,钱唐名妓也。蘓子瞻宦钱唐,絶爱幸之,纳为常侍。朝云初不识字,既事子瞻,遂学书,麤有楷法。后从泗上比丘尼义冲学佛,亦通大义。有子曰干儿,未朞而夭。蘓子贬恵州,家妓都散去,独朝云依依岭外,子曕甚怜之,赠之诗云:「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徳伴伶玄。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经巻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阳台云雨仙。」未几,朝云病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而絶,塟之恵州栖禅寺松林中,东南直大圣塔。子瞻悼之诗云:「苗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驻景恨无千岁药,赠行唯有小乗禅。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归卧竹根无逺近,夜灯勤礼塔中仙。」又作咏梅「西江月」以寓意云:「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过探芳丛,倒挂緑毛么鳯。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髙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棃花同梦。」蘓子瞻倅杭日,府僚湖中髙会,羣妓毕集,惟秀兰不来。营将督之再三,乃来。子瞻问其故,答曰:“沐浴倦卧,忽有叩门声,急起询之,乃营将催督也。整籹趋命,不觉稍迟。”时府僚多属意于兰者,见其不来,恚恨不已,云必有私事。秀兰含泪力辩,而子瞻亦从旁冷语,阴为之解。府僚终不释然也。适榴花盛开,秀兰以一枝藉手献座中,府僚愈怒,责其不恭。秀兰进退无据,但低首垂泪而已。子瞻乃作一曲,名《贺新凉》,令秀兰歌以侑觞,声容絶妙,府僚大恱,剧饮而罢。其词云:“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戸,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蕋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緑。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蘓子瞻通判杭州,权领郡事。新太守将至矣,有营妓投牒乞从良。子瞻判曰:「五日京兆,判状不难九尾野狐,从良任便。」又有周妓,色艺超絶,为一郡之魁,闻判亦来投牒,欲援例脱籍。子瞻惜其去,不许判云:「慕周南之化,此意诚可嘉;空冀北之羣,所请宜不允。」其敏捷善谑如此。蘓子瞻守杭时,毛泽民者为法曹,公以众人遇之,而泽民与妓琼芳者善。及秩满辞去,作《惜分飞》词以赠妓云:「泪湿阑干花着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细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子瞻一日宴客,闻妓歌此词,问谁所作,妓以泽民对。子瞻叹曰:「郡僚有词人而不及知,某之罪也。」翌日折简追回,欵洽数月。蘓子瞻守杭日,有妓名琴操,颇通佛书,解言辞。子瞻喜之。一日游西湖,戏语琴操曰:「我作长老,汝作叅禅。」琴操敬诺。子瞻问曰:「何谓湖中景?」对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何谓景中人?对曰:「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云。」何谓人中意?对曰:「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叅军。」如此究竟何如?子瞻曰:「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琴操言下大悟,遂削髪为尼。蘓子瞻在黄州,参寥子自钱唐访之。酒中,子瞻令官妓马娉娉乞诗于参寥。参寥口占云:「多谢尊前窈窕娘,好将幽梦恼襄王。禅心已作粘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子瞻喜曰:「予尝见柳絮落泥中,谓可入诗,料不意此老收得可惜也。」唐宋间,郡守新到,营妓皆出境而迎,既出,犹得以鳞鸿往返,腼不为异。白乐天《湖上醉中代诸妓寄严郎中》诗云:「笙歌杯酒正欢娱,忽忆仙郎望帝都。借问连宵直南省,何如尽日醉西湖。蛾眉久别心知否,鸡舌含多口厌无。还有些些惆怅事,春来山路见蘼芜。」又闻歌妓唱严郎中诗,因以絶句寄之,诗云:「已留旧政布中和,又付新词与艳歌。但是人家有遗爱,就中蘓小感恩多。」蘓子瞻《送杭妓往蘓州迎新守菩萨蛮》词云:「玉童西迓浮丘伯,洞天冷落秋萧瑟。不用许飞琼,瑶台空月明。清香凝夜燕,借与韦郎看。莫便过姑蘓,扁舟下五湖。」又《西湖席上代诸妓送陈述古》词云:「娟娟缺月西南落,相思拨断琵琶索。枕泪梦魂中,觉来眉晕重。华堂堆烛泪,长笛吹新水。醉客各西东,应思陈孟公。」

译朝云,姓王,是钱唐有名的歌妓。苏子瞻任职钱唐时,非常宠爱她,纳她为常侍。朝云起初不识字,侍奉子瞻以后,便学习书写,粗略掌握了楷书的笔法。后来她跟随泗上比丘尼义冲学习佛法,也通晓佛教大义。她有个儿子叫干儿,不满周岁便夭折了。苏子瞻被贬到惠州,家中的歌妓都离散而去,只有朝云依恋不舍地跟随他到了岭外,子瞻十分怜爱她,赠诗说:“不像杨枝离开白乐天,恰如通德陪伴伶玄。阿奴和络秀不能同老,天女与维摩总能谈禅。诵经、煎药成了新的生活,舞衣、歌扇只是旧日因缘。若炼成丹药,就跟随我到三山去,不要做阳台上的云雨仙。”不久,朝云患病将死,诵念《金刚经》四句偈后去世,葬在惠州栖禅寺松林中,墓地正对东南方的大圣塔。子瞻悼念她作诗说:“禾苗长出却不能抽穗,难道是天意?不让童乌为我讲授《玄》。恨没有使容颜停驻的千岁药,送行只有小乘佛法。伤心的一念偿还前世债务,弹指之间三生缘分断绝。归来卧在竹根旁,不论远近,夜里点灯勤勤礼拜塔中的仙灵。”他又作《西江月》咏梅以寄托心意:“玉骨哪会忧愁瘴雾,冰肌自有仙人的风姿。海上仙人不时来到花丛探芳,倒挂着一只绿毛小凤。” 素净的脸反而嫌脂粉玷污,洗去妆容,嘴唇的红色也不会褪去。高洁的情怀已经随着晓云消散,不与梨花一同入梦。苏子瞻任杭州通判、代理主持郡政时,府中僚属在湖中举行盛大宴会,歌妓们全都来了,只有秀兰没有来。营将再三催促,她才到。子瞻问她原因,她回答说:“洗浴后疲倦,躺下睡着了,忽然听到敲门声,急忙起身询问,才知道是营将催促。整理妆容赶来听命,不知不觉稍微迟了一些。”当时府中僚属大多倾心于秀兰,见她没有及时到来,十分恼怒,说她一定是有私事。秀兰含泪竭力辩解,子瞻也在旁边说些冷言冷语,暗中替她解围。府中僚属始终不能释怀。恰逢石榴花盛开,秀兰拿一枝石榴花作为礼物献给席间众人,府中僚属更加恼怒,责备她不恭敬。秀兰进退无措,只能低头流泪。子瞻于是作了一首曲子,名叫《贺新凉》,让秀兰歌唱助酒。她的歌声和容貌都极其美妙,府中僚属非常高兴,痛饮后才散席。词说:“乳燕飞入华丽的屋宇,悄然无人;槐树荫影转到正午,傍晚新浴后感到凉意。手里玩弄白色生绡团扇,扇子与玉手一时难分。渐渐困倦,倚着枕头独自睡去,睡得清静而熟。帘外是谁推开绣户?白白使人从瑶台美梦中惊醒,原来又是风吹竹子的声音。石榴花半吐,红巾般的花瓣紧蹙。等到浮花浪蕊全都凋尽,陪伴你的只有幽独。浓艳的一枝花,仔细看吧,花心千重,仿佛层层束紧。” 又怕被秋风惊动了绿色。若等到你到来,在这花前相对饮酒,我又不忍触碰它。只好和粉面上的泪水一起簌簌落下。苏子瞻任杭州通判、代理郡政时,新任太守将要到任,有一名营妓递交文书,请求脱离乐籍、从良。子瞻批示说:“我任职不过五日,批这份文书并不困难;像九尾野狐这样的人,要从良就任凭她去吧。”又有一名周姓歌妓,容貌技艺都极为出众,是全郡歌妓中的魁首。她听说这份批示,也来递交文书,想援引先例脱离乐籍。子瞻舍不得她离去,不准许,批道:“仰慕周南教化,这个愿望确实值得嘉许;但白白使冀北的良马群中少了一匹,所请求的事不应准许。”他的机敏快捷、善于戏谑就是这样。苏子瞻任杭州知州时,毛泽民任法曹。苏公以平常人的礼数对待他,而泽民同歌妓琼芳交好。任期届满辞职离去时,泽民作《惜分飞》词赠给歌妓:“泪水沾湿栏杆,花朵也像沾着露水;愁绪聚集在眉峰,仿佛一片碧色。这份怨恨应当各自分担,再没有话可说,只能徒然相互凝望。细雨残云都没有情绪,日日夜夜孤寂冷清。今夜我要到山深之处,只有把断魂托付给回潮带走。”苏子瞻一天宴请宾客,听见歌妓唱这首词,便问是谁作的,歌妓回答是泽民。子瞻叹息说:“郡中僚属里有这样一位词人,我却没有及时知道,这是我的罪过。”第二天,他写信把泽民追回来,亲切相处了几个月。苏子瞻任杭州知州时,有一名歌妓叫琴操,很通晓佛书,也善于言谈。子瞻很喜欢她。一天游览西湖,戏谑地对琴操说:“我做长老,你做参禅者。”琴操恭敬答应。子瞻问:“什么叫湖中的景色?”她回答:“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和长天一色。”又问:“什么叫景色中的人?”她回答:“裙裾拖着六幅湘江水,发髻挽着一段巫山云。”又问:“什么叫人心中的情意?”她回答:“任凭杨学士去吧,鲍参军可怜地死去吧。”又问:“这样究竟怎么样?”子瞻说:“门前冷落,车马稀少,年老后嫁给商人为妻。”琴操听到这句话当下大悟,于是削发做了尼姑。苏子瞻在黄州时,参寥子从钱唐去拜访他。酒席间,子瞻让官妓马娉娉向参寥求诗。参寥即席吟诵道:“多谢席前那位美丽姑娘,请把幽梦拿去烦扰襄王吧。我的禅心已经像沾泥的柳絮,不再随着春风上下狂舞。”子瞻高兴地说:“我曾见柳絮落在泥中,认为可以写进诗里,没想到这个老和尚把这样可惜的景象写得这么好。” 唐宋之间,郡守新到任时,营妓都要出境迎接;迎接之后,还可以用书信往来,大家并不以此为异。白乐天《湖上醉中代诸妓寄严郎中》诗说:“笙歌杯酒正是欢乐,忽然想起在帝都的仙郎。请问您连夜在中书省值宿,哪里比得上整日醉卧西湖?美人的眉毛与你久别,心里知道吗?鸡舌香含得太多,嘴里也觉得厌烦了吧。还有一些惆怅的事情,春天来到山路上,便看见蘼芜。”后来又听到歌妓唱严郎中的诗,便作绝句寄给他:“已经把旧日政绩施行于中和之治,又把新词交给美人歌唱。只要百姓家还留有遗爱,其中苏小小所感受到的恩情尤其多。”苏子瞻《送杭妓往苏州迎新守〈菩萨蛮〉》词说:“玉童向西迎接浮丘伯,洞天冷落,秋色萧瑟。不必请许飞琼,瑶台空有明月照耀。夜宴中清香凝聚,借给韦郎观看。不要马上经过姑苏,乘小船顺流而下,游遍五湖。”又作《西湖席上代诸妓送陈述古》词说:“弯弯的残月从西南落下,相思之情把琵琶弦都拨断了。枕边的泪水落入梦魂之中,醒来时眉间的愁色更重。华堂上蜡烛堆满,长笛吹奏新曲。醉客各自向西向东而去,应当会想起陈孟公。”

宋时杭妓周韶、胡楚、龙靓皆有诗名。韶好蓄竒茗,尝与蔡君谟斗胜题品风味,君谟屈焉。蘓子容过杭,太守陈述古饮之,召韶佐酒。韶因子容求落籍,子容指檐间白鹦鹉曰:“可作一絶。”韶援笔挥云:“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时韶有服,衣白,一座笑赏述古,遂令落籍。时楚、靓皆同席,楚赠之诗云:“淡妆轻素鹤翎红,移入朱阑便不同。应笑西湖旧桃李,强匀颜色待春风。”靓诗云:“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见武陵人。”胡楚尝有赠所欢诗云:「不见当时丁令威,年来处处是相思。若将幽恨同芳草,却恐青青无尽时。」时张子野老于杭,多为杭妓作词,而不及靓靓。献诗云:「天与羣芳十様葩,独怜颜色不堪夸。牡丹芍药人题遍,自分身如鼓子花。」子野甚喜,为之赋词一阕云:陈述古守杭时,斋阁中有絶句二首:「绰约新娇生眼底,侵寻旧事上眉尖。问君别后愁多少,好似春潮夜夜添。」又云:「长垂玉筯残妆脸,肯为金钗露指尖。万斛闲愁何日尽,一分真态为谁添。」葢为佳人叙幽思也。蘓子瞻尝书此诗,并周、胡、龙三妓诗作一巻。元时柯敬仲得之,虞邵庵伯生题其后云:「秖今谁是钱唐守,颇解湖中宿画船。晓起斗茶龙井畔,花开陌上载婵娟。」又云:「三生石上旧精魂,邂逅相逢莫重论。纵有绣囊留别恨,已无明镜着啼痕。」又云:「能言学得妙莲华,赢得春风对客夸。乞食衲衣浑未老,为谁灵塔向金沙。」陈直方之妾稽本钱唐妓人也。丐新词于蘓子曕。子瞻因直方新丧正室,而钱唐人好唱《陌上花》缓缓曲,乃引其事以戏之。其词则《江神子》也。词云:「玉人家在鳯凰山。水云间,掩门闗。门外行人,立马看弓弯。十里春风谁指似?斜日映绣帘,斑多情好事,与君还悯新鳏,拭余潸。明月空江,香雾着云鬟。陌上花开看尽也,闻旧曲破朱颜。」宋有陈袭善者,游钱唐,与营妓周子文甚狎。挟之,遍歴湖山。后袭善去,为河朔掾,宿奉髙驿。梦子文搴帏嚬蹙,挽之不可,冉冉悲啼而没。久之,得故人书云:“子文死矣。”按其日月,则宿奉髙驿时也。既归,游鹫岭,作《渔家傲》以寄情焉。鹫岭峰前,栏独倚,愁眉促损,愁肠碎。红粉佳人,伤别袂,情何已?登山临水,年年是。常记同来,今独至。孤舟晚,扬湖光里,衰草斜阳,无限意。谁与寄?西湖水,是相思泪。妙奴者,钱唐陈令举小鬟也。令举宴秦少游,出以佐酒。少游赠之诗云:「西湖水滑多娇嫱,妙奴十二正芬芳。肌肤晳白鬓脚长,含语未发先有香。溪上夜宴侍簪裳,皎如华月堕沧浪。音声入云能断肠,不许北客辞酒浆。王人蔼蔼邦之良,少年射策谒未央。俊词伟气森开张,玉杓贯斗生怒芒。天欲文采老更昌,故使敛翮窥羣翔。五十仅补尚书郎,浩歌骑牛倚徜徉。东风戏雨花草狂,一溪泱泱青黛光。妙奴勿倦侑羽觞,主人正欲游醉乡。」宋绍兴中,王鈇帅番禺,有狼籍声。朝廷除司谏韩璜提刑广东,令往亷按。鈇忧甚,废寝食。有妾,故钱唐娼也,问主公何忧,鈇告之。故妾曰:“不足忧也。”璜即韩九,字叔夏,旧游妾家,最欢。须其来,强邀之饮,妾当有以败其守也。已而璜至,鈇郊迎,不见入城,乃见,岸然不交一谈。次日,报谒,鈇宿治具于别馆。茶罢,邀游郡圃,不许。固请乃可,至别馆,水陆毕陈,伎乐大作。璜踧踖不安,鈇麾去伎乐。阴命诸妓淡妆,诈作姬侍,迎入后堂,剧饮。酒半,妾于帘内歌璜昔日所赠之词。璜闻之心动,狂不自制,曰:“汝乃在此耶!”即欲见之。妾隔帘故邀其满,引至再至三,终不肯出。璜心益急,妾曰:“司谏曩在妾家,最善舞。今日能为妾舞一曲,即当出也。”璜醉甚,不知所以,即索舞衫,涂抹粉墨,踉蹡而起,忽跌于地。鈇亟命索轿,诸妓扶掖登船,昏然酣寝。五更酒醒,觉衣衫拘绊,索烛览镜,羞愧无以自容,即解船还台,不敢复有所问。此声流播,旋遭弹劾,而鈇迄善罢。谢希孟者,陆象山门人也。少豪俊,与妓陆氏狎,象山责之,希孟但敬谢而巳他日复为妓造鸳鸯楼,象山又以为言。希孟谢曰:“非特建楼,且为作记。”象山喜其文,不觉曰:“楼记云何?”即占首句云:“自逊抗机云之死,而天地英灵之气不锺于男子而锺于妇人。”象山黙然,知其侮也。一日,希孟在妓所,恍然有悟,忽起归兴,不告而行。妓追送江浒,悲恋而啼。希孟毅然取佩巾,书一词与之云:“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译宋代杭州歌妓周韶、胡楚、龙靓都有诗名。周韶喜欢收藏奇异的茶,曾经与蔡君谟斗茶并品评风味,君谟竟然认输。苏子容经过杭州时,太守陈述古设宴款待他,召周韶来助酒。周韶趁苏子容在场,请求脱离乐籍。子容指着屋檐间的白鹦鹉说:“可以以此作一首绝句。”周韶提笔写道:“陇上的巢已经空了,岁月令人惊惧;怎忍回头看它独自梳理羽毛?如果打开笼子放出这位白衣女子,她将永远诵念观音般若经。”当时周韶正在服丧,穿着白衣,满座都笑着赞赏她,陈述古于是命令她脱籍。那时胡楚、龙靓也都在席间。胡楚赠诗说:“淡妆轻素,像鹤翎映着红色;一旦移入朱红栏杆,便显得完全不同。应当笑西湖旧日的桃李,勉强调匀颜色等待春风。”龙靓作诗说:“桃花流水本来没有尘垢,一落入人间便经历几度春天。暂且解下佩玉,报答交甫的情意;洗濯冠缨,又见到了武陵人。” 胡楚曾经作赠给情人的诗说:“没有见到当年化鹤归来的丁令威,近年来到处都是相思之情。若把幽深的怨恨和芳草相比,只怕芳草会永远青绿,没有尽头。”当时张子野老年住在杭州,常常为杭州歌妓作词,却没有为龙靓作词。龙靓献诗说:“上天给群芳十样花朵,唯独怜惜我的容色,不值得夸耀。牡丹芍药已经被人题咏遍了,我只觉得自己像鼓子花。”子野非常喜欢这首诗,便为她作了一阕词。陈述古任杭州知州时,斋阁中有两首绝句:“新近的娇美姿态绰约地映入眼底,旧日的事情渐渐爬上眉尖。问你分别以后有多少愁,就好像春潮夜夜增加。”又一首说:“长长垂下的泪水沾湿残妆的脸,怎肯为了金钗露出指尖?一万斛闲愁什么时候才能尽去?增添一分真实的姿态又是为了谁?”这大概是替美人叙写幽深的相思。苏子瞻曾抄写这两首诗,又把周、胡、龙三位歌妓的诗合在一起编成一卷。元代柯敬仲得到此卷,虞邵庵伯生在卷后题诗说:“如今谁是钱唐太守,还能不能在湖中住宿画船?清晨起来,在龙井旁斗茶;花开陌上,便载着美人同行。”又说:“三生石上的旧日精魂,偶然相逢,不必再多谈论。即使有绣囊留下离别的遗恨,也已经没有明镜可以照见哭泣的泪痕。”又说:“能说话的才智学得像妙莲华一样,赢得春风中面对宾客夸赞。穿着乞食的僧衣还完全没有衰老,却不知为了谁,让灵塔朝向金沙。” 陈直方的妾稽本,本是钱唐歌妓。她向苏子瞻求作新词。子瞻因为直方刚刚丧失正妻,又因为钱唐人喜欢唱《陌上花》那种缓慢的曲调,便借用这件事来戏谑他。这首词的词牌是《江神子》。词说:“美人家住凤凰山,在水云之间,掩着门关。门外行人停马观看她弯弓。十里春风有谁能比?斜阳映照绣帘,斑多情好事,与您一同还怜悯新近丧妻的人,擦拭残余的泪水。明月照着空旷的江面,香雾沾着云鬓。《陌上花》开遍了吧,听到旧曲便使红颜憔悴。” 宋代有个陈袭善,游历钱唐时,和营妓周子文非常亲密,带着她遍游湖山。后来袭善离开钱唐,任河朔属官,住在奉高驿。梦中,他看见子文掀开帘子,皱眉蹙额;他想挽留她却做不到,她渐渐悲泣着消失了。过了很久,他收到故人的书信,说:“子文已经死了。”按照死亡的年月推算,正是他住在奉高驿的时候。陈袭善回去后游览鹫岭,作《渔家傲》寄托感情:“鹫岭峰前,独自倚着栏杆,愁眉紧蹙,愁肠寸断。红粉佳人因离别而悲伤,感情怎能停止?登山临水,年年如此。常常记得曾经一同来过,如今却只有我独自来到。傍晚孤舟在湖光中,衰草映着斜阳,含有无限情意。这份相思寄给谁?寄给西湖水吧,那就是相思的泪水。” 妙奴,是钱唐陈令举的小丫鬟。令举宴请秦少游时,让她出来助酒。少游赠诗给她说:“西湖水清滑,盛产娇美的女子;妙奴十二岁,正是芳香秀美。肌肤洁白,鬓发和脚都修长;话还没有说出口,先已有香气。夜宴在溪上举行,她侍奉着簪裳华服的宾客,明亮得像皎洁的月亮落入沧浪。歌声传入云中,足以使人断肠,不许北方客人推辞酒浆。王公气度雍容,是国家的贤良;年轻时以射策求仕,拜谒未央宫。俊美的文辞和宏伟的气概森然展开,玉杓贯穿北斗,发出怒张的光芒。上天要使他的文采越老越盛,所以故意让他收敛羽翼,窥伺群鸟飞翔。五十岁才补授尚书郎,放声高歌,骑牛任意徜徉。东风戏弄春雨,花草纵情狂放;一条溪水浩浩荡荡,映着青黛色的光。妙奴不要厌倦了为酒杯助兴,主人正要游入醉乡。” 宋绍兴年间,王鈇任番禺帅,声名狼藉。朝廷任命司谏韩璜为广东提刑,命他前往廉察。王鈇十分忧虑,废寝忘食。他有一名妾,原是钱唐歌妓,便问主人为什么忧愁,王鈇告诉了她。妾说:“不必忧虑。韩璜就是韩九,字叔夏,过去曾游玩我家,最喜欢我。等他来后,强行邀请他饮酒,我自有办法败坏他的操守。”后来韩璜到了,王鈇到郊外迎接。韩璜不肯进城,直到相见时,仍神情严肃,一句话也不交谈。第二天,韩璜来通报拜访,王鈇在别馆准备了酒席。饮茶完毕,王鈇邀请他游览郡圃,韩璜不答应。王鈇再三请求,他才答应。到了别馆,水陆珍馔全都陈列出来,歌舞音乐大作。韩璜局促不安,王鈇便挥手让歌舞退下,暗中命令众妓淡妆打扮,假装姬妾侍女,迎入后堂,纵情饮酒。酒饮到一半,那个妾在帘内唱韩璜过去赠给她的词。韩璜听后心动,情绪狂乱不能自制,说:“你原来在这里吗!”立即想见她。妾隔着帘子故意让他把酒喝满,引他一次又一次地请求,始终不肯出来。韩璜心里更加急切,妾说:“司谏从前在我家时,最擅长跳舞。今天如果能为我跳一曲,我就出来见你。”韩璜醉得厉害,不知如何是好,立即索要舞衣,涂脂抹粉,踉踉跄跄站起来,忽然跌倒在地。王鈇急忙命人寻找轿子,众歌妓搀扶着韩璜登船。他昏昏沉沉地酣睡。五更时酒醒,觉得衣衫纠缠不便,便要蜡烛照镜,看后羞愧得无地自容,立即解船返回官府,再也不敢追问。此事声名传开,他不久便遭到弹劾,而王鈇最终安然无事。谢希孟,是陆象山的门人。年轻时豪迈俊逸,和歌妓陆氏亲近,陆象山责备他,希孟只是恭敬地道歉而已。后来有一天,他又替歌妓修建鸳鸯楼,象山再次劝诫他。希孟道歉说:“不但要修楼,还要替它写记。”象山喜欢他的文章,不觉问道:“楼记准备怎么写?”希孟当即吟出开头一句:“自从陆逊、抗、机、云相继死去以后,天地间英灵之气不聚集在男子身上,却聚集在妇人身上。”象山默然无语,知道他是在讥讽自己。一天,希孟在歌妓处忽然有所领悟,猛然产生归去的念头,没有告别便离开。歌妓追到江边送他,悲伤依恋,哭泣不止。希孟毅然取出佩巾,写下一首词给她:“两只船桨划过,浪花平缓;两岸青山把水路锁住。你自回你的家,我自回我的家。说起来,这日子要怎样度过?我决不会再想你,你也不要再想我。我将你从前给予我的心,交付给别人便是。”

淳熙初,行都角妓陶师儿与荡子王生狎甚,相眷恋,为恶姥所间,不尽绸缪。一日,王生拉师儿游西湖,唯一婢一仆随之。寻常游湖者逼暮即归,是日王生与师儿有密誓,特故盘桓。比夜达岸,则城门锁,不可入矣。王生谓仆曰:“月色甚佳,清泛不可再市酒殽复游湖中。”迤▯更阑,举舟倦寝,舟泊净慈寺藕花深处。王生、师儿相抱投入水中,舟人惊救不及而死。都人作《长桥月》《短桥月》以歌之。其所乗舟竟为弃物,经年无敢登者。居无何,值禁烟节,序士女阗沓,舟发如蚁。有妙年者,外方人也,登丰乐楼,目击画舫纷纭,起夷犹之兴,欲买舟一游。会日已停午,虽莲舫渔艇亦无泊岸者,止前弃舟在焉。人有以王陶事告者,士人笑曰:“大佳大佳,政欲得此。”即具杯馔入舟,遍游西湖,曲尽欢而归。自是人皆喜谈,争求售之,殆无虚日,其价反倍于他舟。汤赛师居抱剑营,擅誉行首,艳丽绝伦,慧而黠,巧吻负色,寡合,非豪俊不肯破颜。猥客恐为所侮,不敢登门。时时畜邸第中,奁赀极厚。有恶少诡为外方富民部纲者,僦馆其邻。其南有酒馆曰花月楼,密迩赛师之室。恶少日饮楼中,酒家因征酒逋至其所馆,见其行李焜耀,驺从甚都,意必仕宦富豪也,且年少美丰姿。因诱之曰:「郎君何故时时独酌而不呼侑尊者?」恶少曰:「非汝所知也。吾观都城未有絶色当吾意者,若淡妆浓抹,献笑倚门者,直狐羣耳。」酒家曰:「君特未之见耳。楼北汤氏姊妹曰赛师、春春者,当今第一流也。春春已为他邸所畜,独赛师在。郎君若欲见之,当为道意也。」恶少曰:「子姑询之。」良久复命曰:「事谐矣,约来日相候。」葢酒家极誉其富盛,容止之详,赛师已动心矣。至期,恶少盛饰而往,一见交欢,呼酒酣饮出,歌婢佐之。恶少挥金不少吝,且能调弄风月,举家大喜。顷之,恶少复舁钗环条脱一巨箧,草草视之,皆灿然精金也,可值万缗。娼家愈大喜,不复细察,受而缄之,留连踰月,惟恐其去也。一夕,恶少谓其家曰:「来日当往部中料理某事,欲夙起。」赛师唯唯,黎明饮食之,遣仆随往。恶少以计赚其仆,至晚不复来矣。往馆中窥之,寂无踪迹。启箧视之,则灿然者皆伪物也。举家恚恨,赛师素有血疾,愧郁而死。宋时,秀州郑文者,为太学生,久寓行都。其妻寄以《忆秦娥》词云:「花深深,一勾罗袜,行花阴。行花阴,闲将栁带试结同心。日边消息空沉沉,画眉楼上愁登临。愁登临,海棠开后,望到于今。」此词为同舍见者传扬,酒楼妓馆皆歌之。宋时婺州刘鼎臣者,僦省试于行都,濒行,其妻自制彩花一枝赠之,侑以《鹧鸪天》词云:「金屋无人夜剪缯,宝钗翻过齿痕轻。临行执手殷懃送,衬与萧郎两鬓青。听嘱付,好看承,千金不抵此时情。」明年宴罢琼林,晚酒面微红,相映明。宋时,潭州易彦章祓者,以优等为前廊,久不归。其妻作一《剪梅》词寄之,云:「染泪修书寄彦章,贪却前廊,忘却回廊。功名成遂不还乡,石做心肠,铁做心肠。红日三竿懒画妆,虚度韶光,瘦损容光。不知何日得成双,羞对鸳鸯,懒对鸳鸯。」宋时,闽人修轸者,以太学生登第,榜下娶再婚之妇。同舍张任国,以《栁梢青》词戏之曰:「挂起招牌,一声喝采,旧店新开,熟事孩儿家,懐老子,毕竟招财。当初合下安排,又不是豪门买呆。自古人言,正身替代,见任添差。」蘓小娟,钱唐名娼也。俊丽工诗。其姊盼奴,与太学生赵不敏甚洽欵。久之,不敏日益贫,盼奴周给之,使笃于业,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阳府司戸。盼奴未落籍,不得偕老。不敏赴官三载,想念成疾而卒。有禄俸余赀,嘱其弟赵院判均分之一,以膳院判,一送盼奴,且言盼奴有妹小娟,俊雅能吟,可谋致之佳耦也。院判如言,至钱唐,托宗人倅钱唐者召盼奴。其家云: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为盼奴所欢,以于潜官绢诬攀系府狱。倅从狱中召小娟出,诘之曰:「汝诱商人官绢百疋,何以偿之?」小娟叩头言:「此亡姊盼奴事,乞赐周旋。非惟小娟感荷,更生盼奴亦蒙恩泉下也。」倅喜其辞宛顺,因问:「汝识襄阳赵司戸否?」小姢曰:「赵司戸未仕时,与姊盼奴交好,后中科授官去,盼奴相思致疾而死。」倅曰:「赵司户亦谢世矣。」

译淳熙初年,行都的角妓陶师儿和浪荡子王生非常亲近,彼此相爱,却被恶姥从中离间,未能尽情相处。一天,王生拉着师儿游览西湖,只有一个婢女和一个仆人跟随。平常游湖的人临近傍晚便回去,这天王生和师儿有秘密誓约,特意停留。等到夜里到达岸边,城门已经关闭,无法进城。王生对仆人说:“月色很好,清静地泛舟游湖;不能再买酒菜了。”这样辗转到了深夜,他们在船上疲倦睡去,船停泊在净慈寺藕花深处。王生和师儿相抱着投入水中,船夫惊慌救援不及,两人都死了。都城人作《长桥月》《短桥月》来歌唱这件事。他们乘坐的船最终被丢弃,过了一年也没有人敢登上去。没过多久,正逢禁烟节,男女士人拥挤往来,船只像蚂蚁一样密集出发。有个年轻英俊的外地人登上丰乐楼,看到画舫纷纷游动,忽然生出游兴,想买船游览。正好太阳已经过了正午,即使莲舫、渔艇也没有停在岸边,只有那只被丢弃的船在那里。有人把王生、陶师儿的事情告诉他,士人笑说:“太好了,正好想要这只船。”于是带着酒杯饭菜上船,遍游西湖,尽情欢乐后才回来。从此大家都喜欢谈论这件事,争着租用那只船,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它的租价反而比其他船高出一倍。汤赛师住在抱剑营,是公认的头牌,艳丽无比,聪明机灵,能言善辩而且自负姿色,性情不易合群,不是豪俊之士便不肯露出笑脸。卑微的客人怕受她侮辱,不敢登门。她常常被富贵人家蓄养,妆奁资财极其丰厚。有个恶少假装是外地富商的押运纲运者,在她邻近租了房子。她住处南边有一家酒馆叫花月楼,和赛师的房间非常近。恶少每天在酒楼饮酒,酒家因催讨欠酒钱来到他的住处,看见他的行李光彩耀眼,随从也很多,料想他一定是做官的富豪,而且年轻英俊。于是诱他说:“郎君为什么总是独自饮酒,不叫人来陪酒呢?”恶少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我看都城里没有一个绝色女子合我的心意,那些淡妆浓抹、在门边献笑迎人的,不过是一群狐狸罢了。”酒家说:“您只是没有见过而已。楼北汤家的姐妹赛师、春春,是当今第一流的美人。春春已经被别的豪宅蓄养,只有赛师还在。郎君如果想见她,我可以替您传达心意。”恶少说:“你姑且去问问她。”过了很久,酒家回来报告说:“事情已经说成了,约定明天来相候。”原来酒家极力夸说恶少的富有、气派和举止,赛师已经动心。到了约定日期,恶少盛装前往,一见面便彼此欢悦,叫来酒畅饮,歌婢在旁助兴。恶少挥金如土,毫不吝惜,而且很会调情取乐,全家都非常高兴。不久,恶少又抬来一只装满钗环、条脱的大箱子,草草打开给她们看,里面全是灿烂的纯金,价值可达万缗。妓家更加欢喜,不再仔细查验,收下后封存起来,挽留他超过一个月,唯恐他离开。一天晚上,恶少对她家人说:“明天我要到部中办理某件事,想早早起床。”赛师连声答应。天刚亮,她给他准备饮食,又派仆人跟随他前去。恶少用计骗走仆人,直到晚上也没有回来。她们到住处窥探,那里寂静无人的踪迹。打开箱子查看,原来那些灿烂的东西全是假货。全家人又恼怒又痛恨,赛师素来有血疾,因羞惭忧郁而死。宋代秀州人郑文,是太学生,长期寓居行都。他的妻子寄给他一首《忆秦娥》词:“花影深深,一双罗袜走过花阴。走过花阴,闲来拿柳带试着系成同心结。京城那边的消息空自沉沉,登上画眉楼远望,满怀愁绪。满怀愁绪,海棠花开之后,望到今天。”这首词被同舍看见后传扬开来,酒楼妓馆都唱它。宋代婺州人刘鼎臣,在行都租房准备参加省试,临行时,他的妻子亲手剪制一枝彩花赠给他,并以《鹧鸪天》词助兴:“夜里金屋无人,剪彩制花;宝钗翻动,轻轻留下齿痕。临行时殷勤地握手相送,映衬着萧郎两鬓的青色。听我嘱咐,要好好珍惜;千金也抵不上此时的深情。”第二年琼林宴结束,晚间酒意使脸颊微红,与彩花相映,更显明丽。宋代潭州人易彦章祓,凭优等成绩成为前廊,长期不回家。他的妻子作了一首《一剪梅》词寄给他:“蘸着泪水写信寄给彦章,只贪恋前廊功名,忘记了回廊故乡。功名成就也不回乡,真是石头做的心肠,铁打的心肠。红日升到三竿,懒得梳妆,白白虚度美好年华,容颜日渐消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双,羞于面对鸳鸯,也懒得面对鸳鸯。” 宋代闽人修轸,以太学生身份登第,在榜下娶了一个再婚的妇人。同舍张任国作《柳梢青》词取笑他说:“挂起招牌,一声喝彩,旧店重新开张。熟悉世事的孩子家,怀抱老子,终究是为了招财。当初已经合计安排好了,又不是豪门买了个呆子。自古人们说,正身替代,现任还要添差。” 苏小娟,是钱唐有名的歌妓,俊美秀丽,擅长作诗。她的姐姐盼奴,和太学生赵不敏非常亲密。过了很久,不敏日益贫困,盼奴周济他,使他专心学业,于是他考取南省,得到官职,授任襄阳府司户。盼奴尚未脱籍,不能和他白头到老。不敏赴任三年后,因思念她成病而死。他留下俸禄和剩余财产,嘱咐弟弟赵院判将其中一半分给自己,用来供养院判,另一半送给盼奴,并且说盼奴有个妹妹小娟,俊雅而能吟诗,可以设法让她成为院判的好配偶。院判依照遗言前往钱唐,托同宗、任钱唐副职的人召见盼奴。盼奴家人说:“盼奴一个月前已经死了。”小娟也曾是盼奴的情人,因为被人以于潜官绢牵连诬告,关在府狱中。副职官员从狱中把小娟召出,责问她:“你诱骗商人一百匹官绢,拿什么偿还?”小娟叩头说:“这是亡姐盼奴的事情,请求您从中周旋。不只是小娟感激不尽,盼奴死后在泉下也会蒙受您的恩惠。”副职官员喜欢她言辞婉转顺从,便问:“你认识襄阳赵司户吗?”小娟说:“赵司户未做官时,和姐姐盼奴交情深厚;后来考中科举授官离去,盼奴因思念他得病而死。”副职官员说:“赵司户也已经去世了。”

遣人附一缄及馈物一罨,外有其弟院判一缄付尔,开之。小娟自谓不识院判何人,及拆书,惟一诗云:「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借问钱唐蘓小小,风流还似大蘓无。」小娟得诗黙然。倅索和之,小娟以不能辞,倅强之,且曰:「不和即偿官绢。」小娟不得已,索纸援笔书云:「君住襄江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倅大喜,尽以所寄物与之,免其偿绢,且为脱籍归院判,偕老也。宋季叅政家铉翁于杭州将求一容貌才艺兼全之妾,经旬余未能惬意。忽有奚奴者至,姿色固美,问其艺,则曰能温酒。左右皆失笑,公漫尔留试之。及执事,初甚热,次畧寒,三次微温。公方饮,既而每日并如初之第三次,公喜,遂纳焉。终公之身,未尝有过不及之时。归元后,公携入燕京,公死,囊槖皆为所有,因是巨富,人称为奚娘子。钱唐道士洪丹谷与一妓通,因娶为室。病且革,顾谓洪曰:“妾死在旦夕,卿须自执薪,还肯作一转语否?”妾歌儿也,卿能集曲调于妾未死之前,使预闻之,死无憾矣。洪固滑稽,遂作文曰:“二十年前我共伊,只因彼此太痴迷。忽然四大相离后,你是何人,我是谁?共惟娘子秀锺谷,水声遏楚云,玉交枝坚一片心,锦纒道余二十载,遽成如梦令。休忆少年游,哭相思,两手托空意难忘。一笔勾断,且道如何是一笔勾断?孝顺歌终无孝顺,逍遥乐永遂逍遥。”听毕,一笑而逝。朱淑真者,钱唐人。幼警慧,善读书,工诗,风流藴藉。早年父母无识,嫁市井民家。其夫村恶,籧篨戚施,种种可厌。淑真抑郁不得志,作诗多忧愁怨恨之思。时牵情于才子,竟无知音。悒悒抱恚而死。父母复以佛法,并其平生著作茶毗之。今所传者,不过百中之一耳。临安王唐佐为之立传,宛陵魏端礼为之辑其诗词,名曰《断肠集》。其诗云:「静看飞蝇触晓窻,宿酲未醒倦梳妆。强调朱粉西楼上,愁里春山画不长。」又云:「门前春水碧如天,坐上诗人逸似仙。彩鳯一双云外落,吹箫归去又无縁。」又云:「鸿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又题圆子云:「轻圆絶胜鸡头肉,滑腻偏宜蠏眼汤。纵有风流无处说,已输汤饼试何郎。」葢谓其夫之不才,匹配非偶也。张行中题其诗集云:「女子风流节义亏,文章惊世亦何如。苹蘩时序宁无预,诗酒情怀却有余。愁对莺花春苑寂,苦吟风月夜窻虚。丈夫莫羡多才思,宋女不闻曽读书。」淑真诗词多柔媚,独《清昼》一絶、《送春》一词颇疎俊可喜。诗云:「竹摇清影罩幽窻,两两时禽噪夕阳。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词云:「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栁絮。随春且看归何处,满目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意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与淑真同时,有魏夫人者,亦能诗。尝置酒以邀淑真,命小鬟队舞,因索诗,以「飞雪满羣山」为韵。淑真醉中援笔赋五絶云:「管弦催上锦裀时,体态轻盈祗欲飞。若使明皇当日见,阿蛮无计诳杨妃。」又云:「香茵穏衬半钩月,往来凌波云影灭。弦催紧拍促将遍,两袖翻然作回雪。」又云:「柳腰不被春拘管,鳯转鸾回霞袖缓。舞彻伊州力不禁,筵前扑簌花飞满。」又云:「占断京华第一春,清歌妙舞实超羣。只愁到晓人星散,化作巫山一段云。」又云:「烛花影里粉姿闲,一点愁侵两点山。不怕带他飞燕妬,无言逐拍省弓弯。」不惟词旨艳丽,而舞态之妙,亦可想见也。钱唐陈端子肃者,喜游侠,为竒俊。语存斋瞿宗吉甚竒之。尝春日游湖,有句云:「西红女儿歌白苎,墨黒燕子来乌衣。」后商于闽中,盘桓妓馆,赋诗云:「青铜三百一斗酒,荔枝十八谁家娘。」逾一岁而卒,年二十三。云宗吉作《念奴娇》词悼之曰:「海山何处?叹人间,别有芙蓉城阙。雾阁云窻,深几许?独驾青骡超越。香蔼云屏,被翻锦浪,波捧龙绡袜。镜鸾舞罢,半帘灯影明灭。谁信一饮琼浆,玉山自倒,魂逐惊鸿没。瘴雨蛮烟,归梦断,愁满空梁残月。畴昔相期,杀鸡炊黍,中道成长别。故山秋晚,何人共采薇蕨?」

译他派人带去一封信和一包馈赠物品,外面另有他弟弟院判写的一封信,交给你,打开看看。小娟自以为不认识院判是什么人,拆开信后,里面只有一首诗:“当时的名妓镇守东吴,不爱黄金只爱读书。请问钱唐的苏小小,风流才情还像大苏一样吗?”小娟得到这首诗后默然无语。副职官员要她作和诗,小娟以不会为由推辞;副职官员强迫她,并说:“不和诗,就偿还官绢。”小娟不得已,取纸提笔写道:“君住襄江我住吴,无情之人寄来有情的书信。当年如果你也来访寻,还有于潜的官绢吗?”副职官员非常高兴,把送来的物品全部给她,免除她偿还官绢,并替她脱离乐籍,送她归赵院判,二人得以共同生活到老。宋末参政家铉翁在杭州想找一名容貌、才艺都兼备的妾,十多天仍没有找到满意的人。忽然有个叫奚奴的女子来到,姿色确实很美,问她有什么才艺,她说会温酒。左右的人都失笑,家公姑且留下她试试。她第一次侍奉时,酒温得很热;第二次稍微冷了些;第三次只是微温。家公正在饮酒,后来她每天温酒都和第一次的第三次一样恰到好处,家公很高兴,便纳她为妾。直到家公去世,她从未有过温酒太热或太冷的时候。归入元朝以后,家公带她进入燕京。家公死后,所有箱囊财产都归她所有,因此成为巨富,人们称她为奚娘子。钱唐道士洪丹谷和一名歌妓相通,于是娶她为妻。她病得将要去世时,回头对洪丹谷说:“我很快就要死了,你应当亲自操办柴薪等事,还愿不愿意替我说一段转圜的话?”我本是唱曲的女子,你能不能在我死前把曲调汇集起来,让我先听一听;这样死也没有遗憾了。洪丹谷一向诙谐滑稽,于是作文章说:“二十年前我和她相伴,只因彼此太过痴迷。忽然四大分离以后,你是什么人,我又是谁?总而言之,娘子秀美,钟灵毓秀;水声阻遏楚地云气,玉交枝坚守一片心;锦缠道陪伴我们二十年,忽然成了一场《如梦令》。不要再回忆《少年游》,哭吧,相思吧,两手托着空无,心意难忘。一笔勾断,且说说什么叫一笔勾断?《孝顺歌》唱到终了也没有孝顺,《逍遥乐》永远实现逍遥。”她听完,笑了一笑便去世了。朱淑真,是钱唐人。她从小聪敏机警,善于读书,精通诗歌,风流而有修养。早年父母没有见识,把她嫁给市井人家。她的丈夫粗鄙恶劣,身材丑陋,种种行为都令人厌恶。淑真抑郁不得志,所作诗歌大多含有忧愁怨恨。她常常为才子牵动情思,却始终没有知音,忧郁愤懑地死去。父母又用佛教仪式,把她一生的著作和遗物一起焚烧。如今流传下来的,不过是百篇中的一篇罢了。临安人王唐佐替她立传,宛陵人魏端礼替她辑录诗词,名为《断肠集》。她的诗说:“静静看着飞蝇撞击清晨的窗户,隔夜的酒意还未醒,懒得梳妆。在西楼上郑重地涂抹朱粉,愁绪之中,春山般的眉色也画不长久。”又说:“门前春水碧绿如天,座上的诗人洒脱如仙。一双彩凤从云外落下,吹箫归去却又没有缘分。”又说:“鸿雁、白鹭、鸳鸯共在一池,必须知道羽翼不同,彼此并不相宜。春神不肯让花有主人,又何必让它生出连理枝。”又有题咏汤圆的诗:“轻圆的形状远胜鸡头肉,滑腻的口感特别适合配蟹眼汤。即使有风流才情也无处诉说,已经输给汤饼去试探何郎了。”这是说她的丈夫没有才干,夫妻并非佳偶。张行中题她的诗集说:“女子的风流和节义有所亏缺,文章震惊世人又能怎样?” “采苹采蘩也有应合时序的时候,难道不会预先安排?诗酒中的情怀却仍然有余。面对莺花盛开的春苑而忧愁寂寞,在风月之夜对着空窗苦苦吟诗。丈夫不要羡慕女子有很多才思,宋代女子并没有听说曾经读过书。” 淑真的诗词大多柔婉妩媚,只有《清昼》一首绝句和《送春》一首词较为疏朗俊逸,令人喜爱。诗说:“竹子摇动清幽的影子,笼罩着幽静的窗户;成双的时鸟在夕阳中鸣叫。谢绝海棠,任它落尽;柳絮也飞尽了。使人困倦的天气里,白昼刚刚开始变长。”词说:“楼外垂柳有千万缕,想把青春系住,让它暂且停留。春天还是要离去,只有柳絮仍在风前飘荡。任凭春天去吧,且看它归向何处;满眼山川中听见杜鹃啼叫。即使装作无情,也不能不忧愁;人的心意拿起酒来送春,春天却默默无言。黄昏时分又落下潇潇细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与淑真同时,有一位魏夫人,也能作诗。她曾经备酒邀请淑真,命令小丫鬟列队起舞,并要求淑真作诗,以“飞雪满群山”为韵。淑真醉中提笔作五首绝句:“管弦催促着登上锦茵的时候,身姿轻盈,仿佛只要飞起。假如唐明皇当日看见,阿蛮也没有办法欺骗杨贵妃。”又说:“香茵安稳地衬着半弯月影,往来舞动,水面的云影消失。琴弦催紧,节拍加快,舞曲即将终结;两袖翻飞,宛如雪花回旋。”又说:“柳腰不受春天拘束,凤凰回转,鸾鸟盘旋,霞色衣袖舒缓。舞完《伊州》,已经筋力不支,筵席前扑簌簌落满飞花。”又说:“独占京城第一流的春色,清歌妙舞实在超群。只怕天亮时人们星散,自己化作巫山的一段云。”又说:“烛花影中,粉面姿态闲适;一点愁绪侵入两弯眉山。不怕因此引起飞燕嫉妒,默默随着节拍,收敛弯腰的舞姿。”不但词意艳丽,舞姿的美妙也可以由此想见。钱唐人陈端子肃,喜欢游侠之事,是个奇异俊杰的人。瞿宗吉认为他非常奇异。一次春日游湖,他有诗句说:“西边红衣女子唱着《白苎》,墨黑的燕子飞来乌衣巷。”后来他到闽中经商,逗留在妓馆,作诗说:“三百青铜买一斗酒,十八岁的荔枝又是哪家的姑娘?”过了一年多,他去世了,年仅二十三岁。瞿宗吉作《念奴娇》悼念他说:“海山在什么地方?叹息人间另有一座芙蓉城阙。雾阁云窗深有几许?独自驾着青骡超然远游。香气笼罩云屏,被子翻起锦绣般的波浪,水波托着龙绡袜。镜中鸾鸟舞罢,半帘灯影明明灭灭。谁能相信一饮琼浆之后,玉山自行倾倒,魂魄随着受惊的鸿雁消失?瘴雨蛮烟之中,归梦断绝,空梁残月下愁绪满怀。从前相约杀鸡炊黍,半途却成了永远的诀别。故乡山中秋意已晚,还有谁和你一同采薇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一斗〕

安荣坊倪氏女者,少姣好。瞿宗吉尝属意焉。及长,委身为小吏妻。一日,与宗吉邂逅于吴山下,凄然感旧,邀归其庐,置酒叙话,为赋《安荣美人行》:「云吴山山下,安荣里,陋巷穷居。有西子嫣然一笑,坐生春信。是天人谪居,此相逢昔在十年前。双鬟未合,脸如莲,学画蛾眉,挥彩笔,偷传鴈字,卜金钱。相逢今在十年后,鬓发如云,眼光溜风,吹绣带,露罗鞋,酒泛银杯,沾翠袖。自言文史旧曽知,写景题诗事事宜。但传秦女吹箫谱,不咏湘灵鼓瑟辞。暮雨朝云容易度,野鸭家鸡竟相妬。当时自诧苑中花,今日翻成道傍树。」我闻此语,重悲伤,对景徘徊欲断肠。渭城杨栁歌三迭,湓水琵琶泣数行。相送出门留后约,暮天惨惨东风恶。醉归感旧赋新篇,重与佳人嗟命薄。甲妓朱观奴者,居盐桥,颇通文义,尝欲构室而募縁于人,求题词于瞿宗吉。宗吉援笔书云:「倾国倾城,美貌为云为雨;芳年金沙滩上,旧因缘重到人间,示现欲构云窻雾阁。奈悭宝钞金钱,诸公有意与周旋,请看桃花好面人。」以宗吉故,喜捐赀焉。其裔有朱鳯翔者,以音律得幸于毅皇,为优人长,与臧贤、刘实者同列,宠昵无比。陈焕章,钱唐人。哗诞浮薄,而聪明爽闿。尝痛饮妓馆,醉为羣妓所侮。作中吕满庭芳乐府云:「羊羔玉斚,灌翻老汉,嬉笑交加。小丫鬟欺侮,咱年髙,大两三个,扳倒扛咱。白发上黄花乱挿,赤骨立黑墨偷搽。惯得他无髙下,也是俺醉乡豁达,笑杀我也由他。」诚俊词也。焕章,成化时人。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七

(明)田汝成 撰

○艺文赏鉴

译安荣坊倪家的女儿,年轻时娇美动人,瞿宗吉曾经倾心于她。她长大后,嫁给一个小吏为妻。一天,她和宗吉在吴山下偶然相逢,凄然感慨往事,邀请他回到自己的住所,摆酒叙谈。宗吉为她作《安荣美人行》:“看那吴山山下,安荣里,住在简陋小巷的穷困人家。那里有一位西施般嫣然一笑的女子,一坐下来便生出春天的气息。她本是天上的仙人谪居人间。我们从前相逢是在十年前,那时双鬟还没有合拢,脸庞像莲花;学习描画蛾眉,挥动彩笔,偷偷传递雁字,卜问金钱。如今十年后再次相逢,鬓发如云,眼光流转如风;风吹绣带,罗鞋露出,酒液泛在银杯中,沾湿了翠袖。她亲口说从前曾通晓文史,描写景物、题写诗篇样样都合适;只是传习秦女吹箫的曲谱,不再吟咏湘灵鼓瑟的辞章。暮雨朝云很容易过去,野鸭家鸡竟然彼此嫉妒。当年还自夸是苑中的花朵,今天反而变成了道路旁的树。”我听到这些话,重新悲伤起来,面对景物徘徊,几乎要断肠。渭城杨柳的曲子唱了三遍,湓水边琵琶声中流下几行泪。送她出门,还约定以后再见;傍晚天空惨淡,东风凶恶。醉后归来感慨旧事,写下新的篇章,再次和美人叹息命运浅薄。甲等妓女中有个叫朱观奴的,住在盐桥,颇通晓文章义理。她曾想建造房屋,便向人募捐,又请瞿宗吉题词。宗吉提笔写道:“倾国倾城,美貌如云如雨;正值芳年,却在金沙滩上,旧日因缘重新来到人间,显现出想建造云窗雾阁的愿望。只是苦于缺少宝钞金钱,各位先生若有意相助,请看这位桃花般美貌的人吧。”因为宗吉的缘故,众人高兴地捐出钱财。她的后代中有朱凤翔,凭借音律得到毅皇宠幸,任优人长,与臧贤、刘实同列,受宠亲昵无比。陈焕章,钱唐人。为人夸诞轻浮,但聪明爽朗。一次在妓馆痛饮,醉后被众妓女戏弄。他作了一首中吕《满庭芳》乐府:“羊羔美酒,玉杯灌倒老汉,嬉笑声交相传来。小丫鬟欺侮我,说我年纪大,比她们大两三辈;把我扳倒、扛起来。白发上胡乱插着黄花,赤裸的骨架上偷偷涂着黑墨。她们一向不分高低地胡闹,也由着我在醉乡中旷达;笑死我了,随她们去吧。”确实是俊秀的词作。陈焕章是成化年间的人。《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七 (明)田汝成撰 ○艺文赏鉴

宋髙宗雅工书画,作人物、山水、竹石,自有天成之趣。上用干卦印,晚居北内,多用「太上皇帝之宝」「徳寿殿宝」。国亡遗迹,悉归上都,流传人间者不过残缣片幅耳。尝题李唐《秋江图》,词翰妙絶。刘静修题之诗云:「秋江吞天,云拍水涛。借西风扶不起,断云分雨入江村。回首龙沙几千里,澹庵老笔摇江声。髣髴阿唐惨淡情,千秋万古青山恨,不见归舟一叶横。」元时杭州有宫扇二,好事者得之燕市。一画雪夜泛舟,一画二色菊。理宗题其背,有“兴尽为期,及晚节寒香”之句。刘静修因赋诗云:“天津月明啼杜鹃,梁园春色凝寒烟。伤心莫说靖康前,吴山又到繁华年。繁华几时春已换,千秋万古合欢扇。铜雀香销见墨痕,秋去秋来几恩怨。一声白鴈更西风,冠葢散为烟雾空。百钱锦袜天留在,祸胎要鉴骊山宫。当时梦里金银阙,百柱楼前无六月。琼林秀发后庭春,珠帘晴卷天门雪。棹歌一曲白云秋,不觉金人泪暗流。乾坤几度青城月,扇影无情也解愁。五云回首燕山北,燕山雪花大如席。雪花漫漫氷峩峩,大风起兮奈尔何。”理宗尝画南楼风月横披,有“并作南楼一夜凉”之句。静修题之诗云:“试聴阴山勅勒歌,朔风悲壮动山河。南楼烟月无多景,缓步微吟奈尔何。”又云:“物理兴衰不可常,每从气韵见文章。谁知万国中天月,只办南楼一夜凉。”葢才到天中万国明。宋太祖月诗也。景献太子者,燕王徳昭九世孙,希怿之子也。工翰墨,画竹尤佳,喜作挂屏,枝梢傍出,如檐底乍见,浓墨猎猎,颇具掀舞之态。上用「善雅堂」印,凌云翰题其墨竹诗云:「古来画竹谁最豪,萧恱不及王维高。文与之后到景献,学得南唐金错刀。齐纨新裂裁成扇,顷刻春雷穿铁砚。图成标以袅翠名,宛似黄陵庙前见。九疑峰髙云气迷,天寒日暮娥英啼。手中瑶瑟不敢鼓,恐有鳯凰来上栖。」宣和年间好时节,徽庙丹青更竒絶。南渡王孙爱墨君,犹是东都旧枝叶。二百年来迹已陈,烟梢露叶长清新。有熊垂衣今复覩,制筩未必无伶伦。诗人尚友须千古,冥搜心内良工苦。安得此图挂北窻,坐聴秋声起风雨。萧照,获泽人。靖康中流入太行,为盗。一日掠至李唐,检其行囊,不过粉奁、画笔而已。叩知其姓氏,照雅闻唐名,即辞贼,随唐南渡。唐感生全之恩,尽以所能授之。绍兴中补迪功郎,画院待诏。其画山水、人物、异松、怪石、苍浪古野,书名于树石间,惜用墨太多耳。其时有开封蘓汉臣,工释道人物,尤善婴儿,与照齐名。西湖亭榭、寺观所画,多二人笔也。马和之,钱唐人,绍兴中登第,官至工部侍郎,善人物山水,笔法飘逸纎悉,粉藻自成一家。髙孝两朝最重其画,尝书毛诗三百篇,命和之篇画一图,会成巨帙,至今杭人尝有存其散逸者。其后有顾兴裔者,専师和之,但设色不逮耳。张靖之题马和之伐檀图诗:「后稷肇王业,豳风有遗词。相彼千亩良,为我百度资。耕耨信劳止,祭养当来斯。匪直今始然,振古恒在兹。」匏叶图诗:「匏叶苦未萎,济水盈弥弥。褰裳不可度,招舟非我俪。鷕雉良足异,鸣鴈当何时?周行坦如砥,却顾安趦趄。」蔓草图诗:「蔓草长满野,良辰胡不支。民穷井邑异,岂独荒闲思。佳人岁年暮,会晤恒苦迟。夭夭桃上花,燕婉当何时?」李公照炜,钱唐人,尚仁宗女,为驸马都尉,善水墨竹石,尤工章草飞白。其时有裴叔咏者,与公照友善,善兰竹窠木怪石杂之。李画中无辨也。上用嘉善堂印。林椿,钱唐人,工花草、翎毛、瓜果,皆师赵昌,傅色轻淡,生意蔼然。淳熙中,待诏画院,赐金带以宠之。其徒有彭皋。刘松年,钱唐人,居清波门,俗呼暗门。刘绍兴间待诏画院,师郭礼,工人物山水,意气精神逺过于礼。宁宗朝进耕织图,称旨,赐金带。髙季迪题刘松年画诗:「樵青刺篙胜摇桨,船头分流水声响。青山渺渺波漾漾,白鸥飞过时。一两载书百巻,酒一壶,日斜出游女儿湖。邻舟买得巨口鲈,醉拍铜斗歌呜呜。此乐除却江南无。」凌云翰题刘松年野意图诗:「野水连村緑,云山隔岸青。桥低疑碍艇,树密不遮亭。竒字无人问,清琴只自听。百年栖宿意,把巻忆曽经。」

译宋高宗很擅长书法绘画,画人物、山水、竹石,都自然具有天成的趣味。他使用“干卦”印,晚年居住在北内,多用“太上皇帝之宝”“德寿殿宝”印。宋朝灭亡后,遗留下来的作品全都归于上都,流传民间的不过是残破的丝帛和零碎画幅罢了。他曾为李唐的《秋江图》题字,词章书法都精妙绝伦。刘静修题诗说:“秋江吞没长天,云朵拍打着水涛。借西风也扶不起,断云分开雨势落入江村。回头望龙沙,已有几千里;澹庵老人的笔力摇动着江声。仿佛传达出阿唐惨淡的心情,千秋万古青山含恨,只是不见一叶归舟横在江面。” 元代时杭州有两柄宫扇,被好事者在燕市得到。一柄画雪夜泛舟,一柄画双色菊花。宋理宗在扇背题字,有“兴尽为期,及晚节寒香”之句。刘静修因此作诗说:“天津月明,杜鹃啼叫;梁园春色,凝结在寒烟中。伤心不要说靖康以前的事,吴山又迎来了繁华之年。繁华能维持多久,春天已经更换;千秋万古,只剩这把合欢扇。铜雀台香销了,只看见墨痕;秋去秋来,经历了多少恩怨。一声白雁,又逢西风;冠盖人物散尽,只剩烟雾空空。百钱买来的锦袜,老天还留下它;祸乱的根源,应当以骊山宫为鉴。当时梦中的金银宫阙,百柱楼前没有六月的酷暑。琼林中花木秀发,正是后庭的春天;珠帘在晴日卷起天门的雪。船歌一曲,白云映着秋色;不知不觉间,金人暗暗流下眼泪。天地经历了几度青城月色,扇影无情,却也能排解忧愁。回首五云,已在燕山以北;燕山的雪花,大得像席子。雪花漫天,冰山高峨;大风起来了,又能把你怎么样呢?”理宗曾画《南楼风月》横幅,题有“并作南楼一夜凉”之句。静修题诗说:“试听阴山的敕勒歌,朔风悲壮,震动山河。南楼烟月没有多少景致,慢步轻吟,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又说:“事物兴衰没有恒常,每每从气韵中可以看出文章。” “谁知天下万国都沐浴在当空明月之下,只能换来南楼一夜的清凉。”大概是说,等到月亮升至中天,天下万国都明亮起来。也是宋太祖的咏月诗。景献太子,是燕王德昭的九世孙,希怿的儿子。他精通书法,尤其擅长画竹,喜欢画挂屏,竹枝竹梢从旁伸出,像从屋檐下突然看见一样;浓墨淋漓,颇有掀动飞舞的姿态。画上盖有“善雅堂”印。凌云翰为他的墨竹题诗:“自古画竹谁最豪迈?萧悦也不及王维高妙。文与可之后直到景献,学得南唐的金错刀笔法。新裁的齐纨制成扇子,片刻之间如春雷穿透铁砚。画成题名为‘袅翠’,宛如在黄陵庙前所见。九疑山峰高耸,云气迷蒙;天气寒冷、日色将暮,娥皇女英悲啼。手中的瑶琴不敢弹奏,恐怕有凤凰前来栖息。宣和年间是美好的时代,徽宗皇帝的丹青更加奇绝。南渡的王孙喜爱墨竹,仍是东京旧日的枝叶。二百年来遗迹已经陈旧,烟笼的枝梢、露润的竹叶却长久清新。如今又看见熊氏垂衣而治,制作竹筒,未必没有伶伦这样的乐官。诗人要以古人为友,必须上溯千古;在心中幽深搜求,体会良工的苦心。怎能得到这幅图挂在北窗下,坐听秋声随风雨而起?” 萧照,获泽人。靖康年间流落到太行山,做了盗贼。一天抢掠到李唐那里,检查他的行囊,里面不过是粉盒和画笔罢了。萧照叩问得知他的姓氏,素来早已听闻李唐的名声,便辞别盗贼,跟随李唐南渡。李唐感念他救自己活命的恩德,把自己所能的一切都传授给他。绍兴年间,萧照补授迪功郎,任画院待诏。他画山水、人物、奇异的松树、怪石、苍茫的江浪和古朴的荒野,并把名款写在树石之间,只可惜用墨太多。当时开封有个苏汉臣,擅长画佛道人物,尤其善画婴儿,与萧照齐名。西湖的亭台水榭、寺院道观中所画的作品,多出自这两人的笔下。马和之,钱唐人。绍兴年间考中进士,官至工部侍郎,擅长画人物山水,笔法飘逸而精细,敷彩自成一家。高宗、孝宗两朝最看重他的画。他曾书写《毛诗》三百篇,皇帝命他每篇配画一幅,汇成一部巨大的画册。直到今天,杭州人还常有保存其散佚作品的。后来有顾兴裔,专门师法马和之,只是设色不及他。张靖之题《马和之伐檀图》诗:“后稷开创王业,《豳风》中留下遗篇。看那千亩良田,成为我百般用度的资助。耕作除草确实辛劳,祭祀奉养也应由此而来。这并非今日才如此,自古以来一直是这样。”题《匏叶图》诗:“匏叶还未枯萎,济水满满地流。提起衣裳也无法渡过,招呼船只又没有合适的伴侣。雉鸟鸣声喈喈,实在令人惊异;大雁鸣叫,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大道平坦如磨刀石,为何回头却安步不前?”题《蔓草图》诗:“蔓生的野草长满原野,美好的时光为何不能留住?百姓困穷,井邑各有不同,难道只有荒僻之地才令人忧思?美人年华将暮,会面总是艰难而迟。桃花开得娇艳,和顺相爱又要等到何时?” 李公照炜,钱唐人,娶仁宗的女儿为妻,任驸马都尉。他擅长水墨竹石,尤其精通章草和飞白。当时有个裴叔咏,与公照交情很好,善于把兰、竹、丛木、怪石杂画在一起。在李公照的画中无法辨别出来。画上盖有“嘉善堂”印。林椿,钱唐人,擅长画花草、翎毛、瓜果,都师法赵昌。敷色轻淡,生机盎然。淳熙年间任画院待诏,皇帝赐给他金带以示宠幸。他的弟子有彭皋。刘松年,钱唐人,住在清波门,俗称暗门。绍兴年间,刘松年任画院待诏,师法郭熙,擅长画人物山水,作品的意气神韵远远超过郭熙。宁宗朝进献《耕织图》,合乎皇帝旨意,获赐金带。高季迪题刘松年画诗:“樵青撑篙胜过摇桨,船头分开流水,声响清脆。青山渺渺,水波荡漾,白鸥不时飞过。带着一两船载书百卷,携一壶酒,日斜时出游女儿湖。邻船买来大嘴鲈鱼,醉后拍着铜斗唱歌,声音呜呜。这种快乐,除了江南哪里还有?”凌云翰题《刘松年野意图》诗:“野水连接着村庄,一片碧绿;云山隔着岸边,满目青色。桥低得仿佛会阻碍船艇,树木茂密却不遮住亭子。奇异的字迹无人过问,清琴只有自己聆听。百年寄居栖息的心愿,展开画卷,想起曾经经历的事情。”

李嵩,钱唐人,李从训养子,工人物、山水、道释,尤长于界画。光宁、理三朝待诏,其徒有马永忠、丰兴祖、顾师颜,皆传其法。嵩老倦作,多令永忠代笔也。其孙李章者,亦善画。张靖之题《李嵩小景》二絶:「水西山外净无尘,楼阁东风万树春。独倚阑干千里望,半醒半醉是何人?」其二:「台榭髙虚淡月明,夜深风露作秋声。无端别鹤伤人泪,调得瑶琴曲未成。」又跋《李嵩观潮图》云:「四海惟淛江潮最险,虽勇悍强厉如秦始皇帝,犹畏从狭中渡。宋自庆厯以来,杭海屡溢,嘉定中潮冲盐官平野二十余里。论者皆以畿甸切近为忧,当时每遇潮盛之候,倾宫出观,顾反以为太平乐事,独不思建炎之初,苗传、刘正彦因观潮起衅,几危宗社,而复甘心于此。嗟乎!宴安酖毒,虽利害切身,亦不暇自为谋,况有兴复逺大之计哉!」张思亷与二杨所题,皆载本集。谓李嵩之画,嵩本钱唐人,歴光宁、理三朝画院待诏,出于目击丹青藻绘,宜有浮于世景者。今所画畧无内家人物、仪卫供帐,与吴俗文身戏水之流,惟空垣虚榭、烟树凄迷、平波逺山,上下与帆樯相映而已。披阅中欲使人心目迟回,有感慨吊惜之怀,无追攀壮浪之想。嵩意匠经营,情留像外,岂亦逆见将来,预存后监耶?杜子美诗云:「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栁新蒲为谁緑?」殆为此图题咏也。夏珪禹玉,钱唐人,宁宗朝待诏,赐金带,工人物山水,酝酿墨色,丽如染,传笔法苍老,墨汁淋漓,雪景学范寛,院中人物山水,自李唐而下,无出其右者。其后有朱怀瑾者,墨法全师夏珪,但欠潇洒风度耳。珪子森,亦善画。髙季迪题夏珪风雪归庒图诗:「江云粘波晚模糊,青山忽失如亡逋。乾坤莹净水作壶,春意散入千林枯。野桥古渡行人无清响,瑟索鸣残芦。江天万里一老夫,短蓑如猬,舟如鳬鱼,寒入泥不上窊。归来逺识渔村孤,柴门夜叩闻犬呼,径竹压折谁撑扶?山妻自炊,稚子沽,不羡炙肉围红炉。嗟予客游岁屡徂,诗囊随驴走髯奴。长安何处觅酒徒?飞花扑头貌不乌,旅舍无梦逺江湖。惭对风雪归庒图。」张靖之题夏珪风雨图诗:「长风吹折巅崖树,江色愁阴雨声暮。苍茫野艇晚惊潮,交楫横篙无住处。何人倚岸泛虚舟,风雨不动如安流。酒酣袒侧蓬窻底,忽忆瞿塘五月秋。」又题夏珪松涛怪石图诗:「巨灵凿山翻地轴,老龙槎牙奋空谷。茫洋灏气溢不収,一道奔腾鬼神哭。吕梁洪上孤月明,徂徕黛色参天横。黄河一泻几千里,人道天潢东向倾。」又云:「青阳使者肤如铁,玄冥老翁头似雪。云根丈人势如虎,狭路相逢不相恊。六和塔下天风来,孔明殿前云水开。仰天俯地望不极,却忆西川滟滪堆。」刘士亨题夏珪山水图诗:「夏珪丹青世无敌,逺近淡浓归数笔。天机所到入神妙,此图尤为人爱惜。青山峩峩树重重,髙泉一泒飞白虹。云林烟谷互隠见,羊肠细路东西通。溪边丈人清似玉,倚窻悠然吟不足。我役黄尘奔竞途,劳生颇欠看山福。春风几度蔷薇开,旧时猿鹤相惊猜。有田可耕书可读,家在山中归去来。」马逺号钦山,其先河中人,世以画名,后居钱唐。光宁朝待诏画师,李唐布景齐整,工山水人物花鸟,种种臻妙,独步画院。其树多斜科偃蹇,至今园丁结法,犹称马逺云。兄逵亦善画,子麟能世家学,然不逮父。逺爱其子多于已,画上题麟字,葢欲其章也。其时有蘓显祖、叶肖岩,亦师马逺。蘓笔法稍弱,俗呼为没兴。马逺叶小景酷似,而大幅不如也。然工传冩。马逺尝画三教图,释迦中坐,老子俨立于傍,孔子乃作礼于前。葢内珰故令作此,以侮圣人也。理宗诏江子逺作赞,子逺赞云:「释氏趺坐老聃傍,晲惟吾夫子絶倒在地。」遂大称旨。髙季迪题马麟夜景美人图云:「燕睡帘前夜未深,罗衣应怯软寒侵。风传漏板还堪数,月混梨花不易寻。翠馆红楼犹袅袅,华灯绣闼正沉沉。画中一片春宵景,冩出幽人怅望心。」又题马逺黄葵花诗:「池冷画阑幽,芙蓉伴晚愁。金盘承露色,彷佛汉宫秋。」又酴醿诗:「春晚独余芳,风回带酒香。美人偏爱看,因似玉衣裳。」唐文鳯跋马逺山水图云:「自史皇作画,创制之法,下逮秦汉间,混朴未散,古质尚存。唐以下则人文日滋,新巧杂出。所谓上古之画,迹简而意澹;中古之画,细宻而精微也。至唐王泼墨辈出,扫去笔墨畦疃,乃发新意,随形赋迹,畧加点染,不待经营而神会天然,自成一家矣。宋李唐得其不传之妙,为马逺父子师。及逺又出新意,极简淡之趣,号马半边。今此幅得李唐法,世人以肉眼观之,则无足取也;若以道眼观之,则形不足而意有余矣。」

译李嵩,钱唐人,是李从训的养子,擅长画人物、山水和道教佛教题材,尤其长于界画。光宗、宁宗、理宗三朝任画院待诏。他的弟子有马永忠、丰兴祖、顾师颜,都传承了他的画法。李嵩年老疲倦时,常让马永忠代笔。他的孙子李章也善于绘画。张靖之题《李嵩小景》绝句二首:“水在山外向西流,清净得不染尘埃;楼阁沐浴在东风中,万树正逢春。独自倚着栏杆眺望千里,这究竟是半醒半醉的什么人?”其二:“台榭高耸空旷,淡月明亮;夜深时风露作出秋声。无缘无故,离群的鹤使人伤心落泪;调好瑶琴,曲子却还没有奏成。”他又在《李嵩观潮图》后题跋说:“四海之中,只有浙江潮最为险恶。即使像秦始皇帝那样勇猛强悍,也害怕从狭窄处渡过。宋代自庆历以来,杭州海潮屡次泛滥;嘉定年间,潮水冲过盐官一带二十多里平野。议论者都以京畿附近受到威胁为忧虑,可当时每逢潮水盛大的时候,宫中全体出动观看,反而把它当作太平盛事,唯独不想想建炎初年,苗传、刘正彦因观潮而引发祸乱,几乎危及国家社稷,却又甘心沉溺于此。唉!安逸享乐如同饮鸩止渴,即使利害已经迫近自身,也无暇替自己谋划,何况还会有兴复国家的远大计划吗?” 张思廉和二杨所题的文字,都收载在本集中。有人说,李嵩作画时,李嵩本是钱唐人,历任光宗、宁宗、理宗三朝画院待诏,亲眼见过宫廷丹青和华丽陈设,所画应当有超过世间景物之处。可是如今他所画的作品,几乎没有宫廷人物、仪仗、供帐,也没有吴地风俗中刺身戏水之类的场面,只有空墙、空榭、烟树凄迷、平静的水面、远处的山峦,以及上下相映的帆樯罢了。展开阅读时,只想使人的心目久久徘徊,产生感慨、凭吊和惋惜的情怀,而没有追慕昔日壮盛景象的想法。李嵩苦心经营画面,把情思留在形象之外,难道也是预先看到了将来,想为后世保留鉴戒吗?杜子美诗说:“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大概正是为这幅图题咏的吧。夏珪,字禹玉,钱唐人。宁宗朝任画院待诏,获赐金带,擅长画人物山水。他善于酝酿墨色,色彩美丽得像染成的一样;传说他的笔法苍老,墨汁淋漓。雪景师法范宽。在画院的人物山水画家中,自李唐以下,没有谁能超过他。后来有朱怀瑾,墨法完全师法夏珪,只是欠缺潇洒的风度。夏珪的儿子夏森,也善于绘画。高季迪题《夏珪风雪归庄图》诗:“江上的云贴着水波,傍晚朦胧;青山忽然消失,像逃亡者失去了踪迹。天地晶莹澄净,水面仿佛一只壶;春意散入万千枯树。野桥古渡没有行人的清脆声响,只有瑟瑟风声吹动残芦。江天万里,只有一个老翁;短蓑衣像刺猬,船像野鸭和鱼;寒气侵入泥中,泥土也冻得无法下陷。归来远远认出孤独的渔村,夜里敲柴门,听见犬吠;小径上的竹子被压折了,谁来扶起?山妻自己烧火做饭,幼子出去沽酒,不羡慕烤肉围坐在红炉旁。可叹我客游多年不断,诗囊随着驴子和长须仆人奔走。长安哪里去寻找饮酒之友?飞雪扑到头上,使容貌不再乌黑;旅舍之中无梦,遥对江湖。面对这幅风雪归庄图,实在惭愧。”张靖之题《夏珪风雨图》诗:“长风吹折山巅崖树,江色愁惨阴暗,雨声已近黄昏。苍茫的野船傍晚受到潮水惊扰,船桨交错、竹篙横陈,却没有停泊之处。” “什么人倚着岸边驾一叶空舟,风雨之中仍然不动,像在平稳的水流上。酒意酣畅,袒胸侧卧在船篷窗下,忽然想起瞿塘峡五月的秋景。”又题《夏珪松涛怪石图》诗:“巨灵凿开山岳,翻动大地的中轴;老龙般的树根张牙舞爪,冲向空旷山谷。浩瀚的元气充溢四方,无法收束;一道水流奔腾而下,仿佛鬼神都在哭泣。吕梁洪上孤月明亮,徂徕山黛色直插云天。黄河一泻千里,人们说它像天河向东倾注。”又说:“青阳使者皮肤如铁,玄冥老翁头发似雪。云根丈人气势如虎,狭路相逢,彼此不能协调。六和塔下天风吹来,孔明殿前云水开阔。仰望天空,俯视大地,视线无穷无尽;不禁想起西川的滟滪堆。”刘士亨题《夏珪山水图》诗:“夏珪的丹青举世无敌,远近淡浓都收归几笔。顺应天然机趣而达到神妙,这幅图尤其为人珍爱。青山巍峨,树木重重;高泉一股飞流,像白虹。云林烟谷互相隐现,羊肠般的小路向东西延伸。溪边老人清雅如玉,倚窗悠然吟咏,仍觉吟不尽。我在尘世奔波竞争的道路上服役,劳苦一生,颇为缺少观山的福分。春风吹过几度,蔷薇已经开放;往日的猿鹤也相互惊疑。我若有田可以耕,有书可以读,家在山中,便归去吧。” 马远,号钦山。他的祖先是河中人,世代以绘画著名,后来居住在钱唐。光宗、宁宗朝任待诏画师。李唐布置景物整齐严谨,马远擅长山水、人物、花鸟,各种题材都达到精妙,在画院中独步一时。他画的树多斜枝欹侧、姿态盘曲,直到今天园丁结扎树木的技法,还称为“马远”。他的哥哥马逵也善画,儿子马麟能够继承家学,但比不上父亲。马远爱儿子胜过爱自己,便在画上题写马麟的名字,大概是想彰显他。与马远同时有苏显祖、叶肖岩,也都师法马远。苏显祖的笔法稍弱,俗称“没兴”;马远、叶肖岩画小景极其相似,但大幅画不如马远。然而他们都擅长临摹传写。马远曾画《三教图》,释迦牟尼居中端坐,老子严肃地站在旁边,孔子却在前面行礼。大概是宦官故意命他这样画,以侮辱圣人。理宗诏令江子远作赞,子远题赞说:“释迦盘腿坐着,老子站在旁边;只有我夫子斜倒在地。”于是大合皇帝旨意。高季迪题马麟《夜景美人图》说:“燕子在帘前睡去,夜色还不深;罗衣想来害怕轻寒侵袭。风传漏板声,还可以一声声数清;月色混入梨花,难以分辨。翠馆红楼仍然袅袅含情,华灯照着绣门,正一片沉沉。画中这片春夜景色,写出了幽居之人怅然远望的心情。” 又题《马远黄葵花》诗:“池水清冷,画栏幽静;芙蓉陪伴着傍晚的愁绪。金色花盘承接露水的光泽,仿佛汉宫的秋色。”又题《酴醿》诗:“暮春时节独自留下芳香,风回旋而来,带着酒的香气。美人偏爱观看它,因为它像玉制的衣裳。”唐文凤为《马远山水图》作跋说:“自从史皇创制绘画的方法,直到秦汉之间,浑朴之气尚未消散,古朴的质地仍然存在。唐代以后,人文日益繁盛,新奇巧妙的技法纷纷出现。所谓上古的画,笔迹简约而意趣淡远;中古的画,描绘细密而精微。到了唐代王洽等人用泼墨作画,扫除了笔墨的固定窠臼,于是产生新的意趣,随着物形赋予笔迹,略加点染,不需过分经营,精神便与天然相会,自成一家。宋代李唐得到这种不传之妙,成为马远父子的老师。等到马远又产生新的意趣,达到极简淡泊的境界,人称‘马半边’。如今这幅画得到李唐的画法,世人若用肉眼看,便没有什么可取;若用道眼看,则形虽不足而意趣有余。”

王辉,钱唐人,理度朝画院祗候,工人物、山水、释道,与李嵩同家。间用左手描冩人目,为左手王。其时有白良玉、何青年、方椿年,亦工释道。椿年亦善着色山水。其后有鼎臣者,亦师辉。楼观钱唐人,工花鸟、人物、山水,得马逺笔法,第傅色稍欠细润耳。咸淳间画院祗候,其后有徐道广者,工花鸟,法楼观。俞珙、李瓘俱钱唐人,工人物、山水、布景、着色,俱师梁楷。瓘之徒范彬、刘朴亦善画。其时有钱光甫者,专科画鱼精妙如活。陈清波,钱唐人,多作西湖全景,工三教图。宝佑间,待诏。陈宗训,杭人,工释道人物、士女。师蘓汉臣,描染劲硬,人呼为铁陈也。其时有孙必达,亦师汉臣。鲁宗贵,钱唐人,工花竹禽鸟窠石描染,极佳,尤长写生。鸡雏鸭黄,甚有生意。其时有张茂,花鸟精致,小景更妙。马宋英,温州人,至钱唐净慈寺,写古松于壁,题云:「磨出一锭两锭墨,扫出千年万年树。月明乌鹊误飞来,踏枝不着空飞去。」丁大全赏其诗画,急命索之,人忌其能,閟不令出,卒不遇,遂成诗谶。其时有毛信卿者,亦温州人,善画竹,杭人最重之,自云:「大竹画形,小竹画意。」葢得法于赵牧之也。钱选字舜举,霅川人。宋末时人,入元以工画花鸟名江南。王思亷题其《寿阳梅图》云:“一声白鴈度江潮,便觉金陵王气销。画史不知亡国恨,犹将铅粉记前朝。”又陈俨题其画花云:“霅翁夙号老词客,乱后却工花写生。寓意岂求颜色似,钱唐风物记升平。”金应桂,字一之,号荪壁,钱唐人。在宋为县令,入元隠风篁岭。书法欧阳率更,画学李龙眠。黄子久公望,富阳人,聪敏絶伦,通百氏说。山水师董源,而晚变其法,运思落笔,气韵流动,可入逸品。元至元中,淛西亷访使徐琰辟为书吏,未几弃去,更名坚,号大痴道人,放浪江湖,年八十余卒。所著有《山水诀》,行于世云。近代作画多宗董源、李成二家,笔法树石各不相似,学者当尽心焉。树要四面俱有,干与枝葢取其圆润。树要有身分,画家谓之纽子,要折搭得中,树身各要有发生。树要偃仰稀密相间,有叶树枝软面后皆有仰枝。画石之法,先从淡墨起,可改可救,渐用浓墨者为上。石无十步真石,看三面用方圆之法,须方多圆少。董源坡脚下多有碎石,乃画建康山势,董石谓之麻皮皴,坡脚先向笔画边皴起,然后用淡墨破其深凹处,着色不离乎此。石着色要重。董源小山石谓之矾头,山中有云气,此皆金陵山景,皴法要渗软,下有沙地,用淡墨扫屈曲为之,再用淡墨破。山论三逺,从下相连不断谓之平逺,从近隔开相对谓之阔逺,从山外逺景谓之髙逺。山水中用笔法,谓之筋骨相连,有笔有墨之分,用描处糊突其笔谓之有墨,水笔不动描法谓之有笔,此画家紧要处,山石树木皆用此。大槩树要填空,小树大树一偃一仰,向背浓淡各不可相犯,繁处间疏处须要得中,若画得纯熟,自然笔法出现。画石之妙,用藤黄水侵入墨笔,自然润色,不可用多多则要滞笔间,用螺青入墨亦妙,吴籹容易入眼,使墨士气。皮袋中置描笔在内,或于好景处见树有怪异,便当模写记之,分外有发生之意,登楼望空阔处,气韵看云采,即是山头景物,李成、郭熙皆用此法,郭熙画石如云,古人云「天开图画者是也」。山水中惟水口最难画。逺水无痕,逺人无目。水出髙源自上而下,切不可断派,取活流之源。山头要折搭。转换山脉,皆顺此活法也。众峰如相揖逊,万树相从,如大军领卒,森然有不可犯之色,此写万山之形也。山坡中可以置屋舎,水中可置小艇,从此有生气。山腰用云气,见得山势髙不可测。画石之法,最要形象不恶。石有三面,或在上,或在侧,皆可为面。临笔之际,殆要取用。山下有水潭,谓之濑,画此甚有生意。四边用树簇之。画一窠一石,当逸墨撇脱,有士人家风。纔多便入画工之流矣。或画山水一幅,先立题目,然后着笔。若无题目,便不成画。更要记春夏秋冬景色。春则万物发生,夏则树木繁冗,秋则万象肃杀,冬则烟云黯淡,天色模糊。能画此者为上矣。李成画坡脚,须要数层,取其湿厚。米元章论李光丞,有后代儿孙昌盛,果出为官者最多。画亦有风水存焉。松树不见根,喻君子在野。

译王辉,钱唐人,理宗、度宗朝任画院祗候,擅长画人物、山水和释道题材,与李嵩同属一派。他有时用左手描画人物的眼睛,因此被称为“左手王”。同时有白良玉、何青年、方椿年,也擅长画释道人物。方椿年还善于设色山水。后来有鼎臣,也师法王辉。楼观,钱唐人,擅长画花鸟、人物、山水,得到马远的笔法,只是敷色稍欠细腻润泽。咸淳年间任画院祗候。后来有徐道广,擅长花鸟,师法楼观。俞珙、李瓘都是钱唐人,擅长画人物、山水,布置景物和设色,都师法梁楷。李瓘的弟子范彬、刘朴也善于绘画。同时有钱光甫,专门画鱼,精妙得像活的一样。陈清波,钱唐人,多画西湖全景,擅长《三教图》。宝祐年间任待诏。陈宗训,杭州人,擅长画释道人物和士女。他师法苏汉臣,描绘敷染强劲硬朗,人们称他为“铁陈”。同时有孙必达,也师法苏汉臣。鲁宗贵,钱唐人,擅长花竹、禽鸟、丛石的描绘敷染,极为精美,尤其长于写生。鸡雏鸭雏都画得很有生气。同时有张茂,花鸟画精致,小景更为奇妙。马宋英,温州人,来到钱唐净慈寺,在墙上画古松,题诗说:“磨出一锭两锭墨,扫出千年万年的树。月明时乌鹊误以为真而飞来,踏不到树枝,只能空自飞去。”丁大全欣赏他的诗画,急忙命人索取。有人嫉妒他的才能,把画封闭起来不让它送出,他最终没有遇到机会,这首诗于是成了预言。当时有个毛信卿,也是温州人,善于画竹,杭州人最为看重他。他自己说:“画大竹重在画形,画小竹重在画意。”大概是从赵牧之那里得到画竹方法的。钱选,字舜举,霅川人。是宋末人,入元以后因擅长花鸟画而名闻江南。王思廉题他的《寿阳梅图》说:“一声白雁飞过江潮,顿时觉得金陵的王气消散。画史不知道亡国的悲恨,还拿铅粉描记前朝。”陈俨又题他的画花说:“霅翁早年号称老词客,乱世之后却专心画花写生。寄托的意趣哪里是为了追求颜色相似,不过是借钱唐的风物记载太平盛况。” 金应桂,字一之,号荪壁,钱唐人。在宋代任县令,进入元代后隐居在风篁岭。书法师法欧阳率更,绘画师法李龙眠。黄子久公望,富阳人,聪敏无比,通晓诸子百家的学说。山水画师法董源,晚年又改变其画法,构思运笔,气韵流动,可以列入逸品。元至元年间,浙西廉访使徐琰征召他任书吏,不久便弃职离去,改名为坚,号大痴道人,放浪于江湖之间,八十多岁去世。著有《山水诀》,流传于世。近代画画的人多取法董源、李成两家,但笔法、树木、山石各不相同,学习者应当尽心研究。画树要使四面都有枝叶,树干和树枝要取其圆润。树要有身分,画家称之为“纽子”,枝干要折搭得当,树身都要有生发之势。树木的俯仰、疏密要相互间隔;有叶树的枝条,柔软的一面后面都要有仰枝。画石的方法,先从淡墨开始,这样可以修改补救;逐渐使用浓墨,是较好的方法。石头没有十步之外还能像真石的,观察它的三面,要采用方圆相间的法则,必须方多圆少。董源画坡脚多有碎石,这是在画建康的山势;董源画石所用的“麻皮皴”,先沿坡脚向笔画边缘皴起,再用淡墨破开深凹处,设色也不离此法。石头设色要浓重。董源画小山石称为“矾头”,山中有云气,这些都是金陵的山景;皴法要渗润柔和。下方有沙地,就用淡墨扫成曲折形状,再用淡墨破开。论山有三远:从山下向上相连不断,叫作平远;从近处隔开、彼此相对,叫作阔远;从山外看远处的景物,叫作高远。山水画中用笔的方法,讲究筋骨相连;笔和墨有区别:用描法处把笔迹糊融,叫作有墨;用水笔而不移动描法,叫作有笔。这是画家的关键之处,山石树木都要用这种方法。大体说来,树要填补空白;小树、大树一俯一仰,向背、浓淡各自分明,不可相互侵犯;繁密处和疏落处必须安排得恰当。画得纯熟以后,笔法自然会显现出来。画石的妙处,是把藤黄水渗入墨笔,自然显出润色,但不可用得太多,太多就会使笔锋滞涩;把螺青调入墨中也很妙,吴妆容易悦目,也能使墨色具有士人气。皮袋中放一支描笔,若在好景处看见树木姿态奇异,就应当马上临摹记录,以求格外生发的意趣。登楼眺望空阔之处,从云彩观察气韵,那就是山头的景物;李成、郭熙都用这种方法。郭熙画石像云,古人说“这是上天展开的图画”。山水画中最难画的是水口。远水看不出痕迹,远处的人看不见眼睛。水从高处源头由上而下流出,切不可把水流画断,要取活水流动的源头。山头要有转折搭接,山脉的转换都应遵循这种有生气的画法。群峰仿佛彼此作揖谦让,万树相互依从,如同大军统领士卒,森然有不可侵犯的气势,这就是描写万山的形态。山坡中可以安排房屋,水中可以放置小艇,这样便有生气。山腰要画云气,使人看出山势高得不可测量。画石的方法,最重要的是形象不能丑陋。石头有三面,或在上面,或在侧面,都可以作为受光面,落笔时要随时取用。山下有水潭,叫作“濑”,画出来很有生意,四周用树木簇拥。画一丛一石时,应当用洒脱的墨笔撇开,具有士人家的风格;稍微画得繁多,便落入画工一流了。有时画一幅山水,先确立题目,然后下笔;如果没有题目,就不能成画。还要记住春夏秋冬的景色:春天万物生发,夏天树木繁茂,秋天万象肃杀,冬天烟云暗淡,天色模糊。能画出这些的就是上品。李成画坡脚,必须画出数层,以取得湿润厚重的效果。米元章评论李光丞说,他的后代子孙会昌盛,果然后来做官的人最多。绘画中也存在风水。松树看不见树根,比喻君子隐居在野。

杂树喻小人峥嵘之意。夏山欲雨,要带水笔。山上有石,小块堆在上,谓之矾头。用水笔晕开,加淡螺青,又是一般秀润,画不过意思而已。冬景借地为雪,要薄粉晕山头。山水之法,在乎随机应变。先记皴法,不杂布置,逺近相映,大概与写字一般,以熟为妙。纸上难画,绢上矾了好着。笔好用颜色,易入眼。先命题目,此为之上品。古人作画,胸次寛阔,布景自然,合古人意趣,画法尽矣。好绢用水喷湿,石上搥眼匾,然后上帧子。矾法春秋胶矾停,夏月胶多矾少,冬天矾多胶少。着色螺青拂石上,藤黄入墨画树,甚色润好看。作画秪是个理字最紧要。吴融诗云:良工善得丹青理。作画用墨最难,但先用淡墨积至可观,然后用焦墨浓墨分出畦径逺近,故在生纸上有许多滋润处。李成惜墨如金是也。作画大要去邪甜俗赖四个字。髙季迪题黄大痴天池石壁图诗。黄大痴滑稽玩世,人不知,疑似阿母傍,再谪偷桃儿。平生好饮复好画,醉后酒墨秋淋漓。尝为弟子李少翁貌得华山絶顶之天池,乃知别有缩地术,坐移胜景来书帷。身骑黄鹄去来逺,缟素飘落流尘淄。颍川李公欣得之,手持示我,请赋诗。我闻此中可度难,玉枕秘记传自青牛师。池生碧莲花千叶,光陆离,服食可腾化,游空驾云螭。奈何灵迹久秘藏,荒竹满野啼猩狸。寻真羽客不肯一相顾,却借释子营茆茨。我昔来游早春时,雪残众壑销寒姿,磴滑不敢骑马,上青鞋自策桃笻枝。上有烟萝披拂之翠壁,下有沙石荡漾之清漪。晴天倒影落明镜,正似玉女晓沐髙鬟垂饮■〈犭员〉忽下藤袅袅,浴鹤乍立风澌澌。匡庐有地我未到,未省与此谁当竒。扫石坐其涯,沿洄引流巵。醉来日照影,俯笑知为谁。落梅扑香满接■〈罒离〉暮出东涧钟鸣迟,归来城郭中复受尘土欺。十年胜赏难再得,恍若清梦一断无由追。朝来观此图恻怆使我悲,当时同游已少在,我今未老形先疲。人生扰扰嗟何为,不达但为髙人嗤。汉南已老司马树,岘首已仆羊公碑。惟应学道悟真诀,不与陵谷同迁移。仙岩洞府孰最好,东有地脉西峨嵋。髙崖铁锁不可攀援以径上,仰望白云楼观空峩巍。此山易上何乃遗,便与猿鹤秋相期。欲借太乙舟夜卧浩荡随风,吹洞箫呼起千古月照我白发凉丝丝。倾玉醪荐瑶巵,招君来游慎勿辞,无为漫对图画日夕遥相思。嘉兴林叔大掾淛江行省时,贪墨鄙吝,然颇交接名流以沽美誉。其于达官显宦,则刲羊杀豕,品馔甚盛;若士人君子,不过素汤饼而已。一日延黄大痴作画,多士毕集,而此品复出众,皆扪腹阔步,讥谑交作。叔大赧甚,不敢仰视,遂揖潘子素求题其画。子素即书一絶句云:「阿翁作画如说法,信手拈来种种佳。好水好山涂抹尽,阿婆脸上不曽搽。」大痴笑谓曰:「好水好山,言达官显宦也;阿婆脸不搽,言素面也。」言未已,子素复加一句云:「诸佛菩萨摩诃萨,俱不解其意。」子素曰:「此谢语,即僧家懴悔也。」阖堂大笑而散。叔大数日羞见客。沈秋涧,麟,钱唐人。山水师郭熙,兼能冩貌。树梢鹰爪,松叶攅针。山多盘耸,石作云皴,颇得郭家风度。陈鉴如,仁和人,精于冩神,至今其子孙犹传家学也。鉴如尝为赵文敏公貌像,公援笔改其所未然,因谓曰:「唇之上,何以谓之人中?葢自此而上,眼、耳、鼻皆双窍;自此而下,口暨二便皆单窍。三画阳,三画阴,成泰卦也。」王思善,绎号痴絶生,其先睦人,至正间居杭之新门,从携李叶居仲。年十二三,已能丹青,亦解冩真。尝为居仲作小像,面部如钱,而精采宛肖。后得顾周道开发,益造精微,尝为写像秘诀,行于世云。凡冩像,须通晓相法,葢人之面貌部位,与夫五岳四渎,名各不侔,自有相对照处,而四时气色亦异。彼方呌笑谈话之间,本真性情发见,我则静而求之,黙识于心,闭目如在目前,放笔如在笔底,然后以淡墨霸定,逐渐积起。先兰台庭尉,次鼻凖。鼻凖既成,以之为主。若山根髙,取印堂一笔下来;如低,取眼堂边一笔下来;或不髙不低,在乎八九分中,则侧边一笔下来。次人中,次口,次眼堂,次眼,次眉,次颏,次颊,次发际,次耳,次发,次头,次打圈。打圈者,面部也,必宜如此一一对去,庶几无纎毫遗失。

译杂树比喻小人高峻张扬的意味。夏天画山将要下雨,要带有水笔的效果。山上有石头,小块堆在山顶,叫作“矾头”。用水笔晕染开,再加淡螺青,又是另一种秀润的效果;画画不过是表达意趣罢了。冬景借地面作为雪景,要用薄粉晕染山头。山水画的方法,在于随机应变。先记住皴法,不要混乱布置;远近相互映衬,大体和写字一样,以熟练为妙。纸上难画,绢经过矾制后容易下笔。用好的笔设色,容易悦目。先确定题目,这是上品。古人作画,胸襟宽阔,布置景物自然,合乎古人的意趣,画法也就完备了。好绢要用水喷湿,在石头上捶打出匾眼,然后上帧子。矾制的方法是:春秋时胶和矾用量相等;夏天胶多矾少;冬天矾多胶少。设色时把螺青拂在石头上,用藤黄调墨画树,颜色非常润泽好看。作画只是一个“理”字最重要。吴融诗说:“良工善得丹青理。”作画用墨最难,但要先用淡墨逐层积染到可观的程度,再用焦墨、浓墨分出远近和层次,所以在生纸上会有许多滋润之处,这就是李成惜墨如金的原因。作画的大要,是去掉邪、甜、俗、赖四种弊病。高季迪题《黄大痴天池石壁图》诗。黄大痴诙谐玩世,世人不了解他,还疑心他像西王母身旁再次被贬下凡、偷吃仙桃的孩子。他一生爱饮酒,也爱画画,醉后酒意墨色秋水般淋漓。他曾替弟子李少翁画出华山绝顶的天池,这才知道另有缩地之术,可以坐着把胜景移到书斋帷帐之间。人骑着黄鹄远去远来,白色衣裳飘落,沾染了流尘。颍川李公欣然得到此图,亲手拿来给我看,请我作诗。我听说那里难以渡过,玉枕秘记是青牛师传下来的。池中生长千叶碧莲,光彩陆离;服食它便能飞升变化,遨游空中,驾着云中蛟龙。无奈灵异的遗迹长久秘藏,荒竹遍野,猩猩和狸猫悲啼。寻访真人的羽士不肯回顾一眼,却借和尚营造茅屋。我过去曾在早春时来游,积雪消融,群壑褪去寒意;石阶湿滑,不敢骑马,只穿青鞋,手持桃竹杖自策而上。上面有烟雾缭绕的藤萝覆盖翠壁,下面有沙石荡漾在清澈的水波中。晴天倒影落入明镜般的水面,正像玉女清晨梳洗,高高的发髻垂下;饮■〈犭员〉忽然从藤上下来,藤条袅袅;洗浴的鹤刚刚站立,风声瑟瑟。我还没有去过匡庐,不知道它与这里相比谁更奇。于是扫净石头坐在水边,顺着回旋的水流,引水斟酒。醉后阳光照着身影,低头一笑,知道笑的是谁。落梅扑来,香气充满接■〈罒离〉;傍晚从东涧出来,钟声迟迟响起,回来时城郭之中又受到尘土侵扰。十年的胜景和赏游难以再得,恍如清梦一断,再也没有理由追寻。早晨看到这幅图,悲恻伤感,使我悲哀;当年同游的人已经很少还在,我还没有老,形体却先已疲惫。人生纷纷扰扰,叹息又是为了什么?不能通达大道,只会被高人讥笑。汉南的司马树已经老了,岘首山的羊公碑也已经倒了。只应当学习道术、领悟真诀,不要和山陵谷地一起迁变。仙山岩洞中哪一处最好?东有地脉,西有峨眉。高崖上铁锁横陈,无法攀援,只能循路向上;仰望白云中的楼观,空自高峨。此山容易攀登,为何竟被遗忘?那就同猿鹤约定秋日再会吧。想借太乙舟,夜卧在浩荡水面,任风吹行;吹奏洞箫,呼唤升起千古明月,照着我白发凉丝丝。斟满美酒,奉上美玉般的酒杯,邀请你来同游,千万不要推辞;不要徒然面对图画,日夜在远方相互思念。嘉兴人林叔大任浙江行省属官时,贪污受贿而且鄙吝,却很喜欢结交名流来博取美誉。他对达官显宦,就宰羊杀猪,菜肴十分丰盛;若是士人君子,不过只给素汤面罢了。一天,他请黄大痴作画,许多士人都来了;这次他又端出格外丰盛的菜肴,众人都摸着肚子迈大步,讥讽戏谑声交相发作。林叔大羞惭极了,不敢抬头看人,于是作揖请潘子素为画题字。子素立即写了一首绝句:“老翁作画如同说法,随手拈来样样都好。好水好山全都涂抹尽,老婆婆脸上却从未搽粉。”黄大痴笑着说:“好水好山,说的是达官显宦;老婆婆脸上不搽粉,说的是素面。”话还没说完,子素又加了一句:“诸佛菩萨摩诃萨,全都不懂其中意思。”子素说:“这是答谢的话,也就是僧家忏悔的说法。”满堂大笑着散去。林叔大好几天都羞于见客。沈秋涧,名麟,钱唐人。山水画师法郭熙,也兼能画像。树梢画成鹰爪状,松叶画成攒针状。山势多盘曲高耸,石头用云皴,颇有郭熙一派的风度。陈鉴如,仁和人,精于传神画像,直到今天他的子孙仍然传承家学。陈鉴如曾为赵文敏公画像,赵公提笔改正他没有画对的地方,因而对他说:“嘴唇上方为什么称作人中?因为从这里向上,眼、耳、鼻都是成对的孔窍;从这里向下,口和大小便的孔窍都是单的。三画属阳,三画属阴,合成泰卦。” 王思善,名绎,号痴绝生。他的祖先是睦州人,至正年间居住在杭州新门,跟随携李的叶居仲。十二三岁时,已经能作丹青,也懂得画像。曾为叶居仲画小像,面部画得像钱币一样圆,而神采容貌完全相像。后来得到顾周道的启发和指点,技艺更加精微;曾写作《画像秘诀》,流传于世。凡是画像,必须通晓相面之法。人的面貌部位,以及五岳四渎,各有名称,彼此并不相同,自然有相互对照的位置;而且四时的气色也不同。对方正在叫喊、笑谈、说话之间,真实的性情便显现出来;我则安静地观察寻求,默默记在心中,闭上眼睛仿佛人在眼前,落笔时仿佛就在笔下,然后用淡墨确定轮廓,逐渐积染成形。先画兰台、庭尉,再画鼻准。鼻准画成后,以它为主:如果山根高,就从印堂落下一笔;如果山根低,就从眼堂旁边落下一笔;如果不高不低,在八九分之间,就从侧边落下一笔。其次画人中,再画口、眼堂、眼睛、眉毛、下颏、面颊、发际、耳朵、头发、头部,最后打圈。所谓打圈,就是画面部轮廓;一定要这样逐一对应,才大概不会遗漏丝毫。

近代俗工胶柱鼓瑟,不知变通之道,必欲其正襟危坐如泥塑人,方乃传冩,因是万无一得,又何足怪哉?采绘法云:凡面色,先用三朱腻粉方粉藤黄檀子土黄京墨合和衬底,上面仍用底粉薄笼,然后用檀子墨水斡染。面色白者,粉入少土黄,燕支不用。燕支则三朱红者,前件色入少土朱。紫堂者,粉檀子老青入少燕支。黄者,粉土黄入少土朱。青黒者,粉入檀子土黄老青各一点,粉薄罩檀墨斡,已上看颜色清浊加减用,又不可执一也。口角燕支淡,如要带笑容,口角两笔畧放起。眼中白染瞳子外两笔,次用烟子点睛,墨打圈眼梢微起有折便笑容。口唇上燕支蓦。鼻色红燕支微笼。面雀班淡墨水斡,麻檀水斡。髯色黒者依鬓发渲,紫者檀墨间渲,黄红者藤黄檀子渲。发先用墨染,次用烟子渲,有间渲排渲乱渲,当自取用。手指甲先用燕支染,次用粉染根。凡染妇人面色,燕支粉衬薄粉笼淡檀墨斡。凡染法,白纸上先染后却罩粉,然后再染提掇绢则先衬背后,凡调合服饰器用颜色者,绯红用银朱紫花合,桃红用银朱燕支合,肉红用粉为主入燕支合,柏枝緑用枝条緑入漆緑合,黒緑用漆緑入螺青合,檀栁緑用枝条緑入槐花合,官緑即枝条緑是,鸭头緑用枝条緑入髙漆緑合,月下白用粉入宗墨合,栁黄用粉入三緑标并少藤黄合,鹅黄用粉入槐花合,砖褐用粉入烟合,荆褐用粉入槐花螺青土黄标合,艾褐用粉入槐花螺青土黄檀子合,鹰背褐用粉入檀子烟墨土黄合,银褐用粉入藤黄合,珠子褐用粉入藤黄燕支合,藕丝褐用粉入螺青燕支合,露褐用粉入少土黄檀子合,茶褐用土黄为主入漆緑烟墨槐花合,麝香褐用土黄檀子入烟墨合,檀褐用土黄入紫花合,山谷褐用粉入土黄标合,枯竹褐用粉土黄入檀子一点合,湖水褐用粉入三緑合,葱白褐用粉入三緑标合,棠梨褐用粉入土黄银朱合,秋茶褐用土黄入三緑槐花合,油里黒用紫花土黄烟墨合,玉色用粉入髙三緑合,魫色用粉漆緑标墨入少土黄合,氁子用粉土黄檀子入墨一点合,蓝青用三青入髙三緑合,金黄用槐花粉入燕支合,雅青用蘓青衬螺青罩,鼠毛褐用土黄粉入墨合,不老红用紫花银朱合,葡萄褐用粉入三緑紫花合,丁香褐用肉红为主入少槐花合,杏子绒用粉墨螺青入檀子合,氁绫用紫花底紫粉搭花様,畨皮用土黄银朱合,鹿胎用白粉底紫花様,水獭毡用粉土黄合,牙笏用好粉一点土黄粉凝,皂鞾用烟墨标,柘木交椅用粉檀子土黄烟墨合,金丝柘同上不入墨,紫袍用三青燕支合,其余不能一一偹载,在对物用色可也,凡合用颜色细色。头青、二青、三青、深中青、浅中青、螺青、蘓青、二緑、三緑、花叶緑、枝条緑、南緑、油緑、漆緑、黄丹、飞丹、三朱、土朱、银朱、枝红、紫花、藤黄、槐花、削粉、石榴颗、绵燕支、檀子。其檀子用银朱浅入老墨、燕支合。周如斋仁和人山水学髙房山王叔明,蒙其先吴兴人,赵文敏公之甥也。隠于仁和之黄鹤山,号黄鹤山樵。善词翰,画学王维,与吴兴倪元镇诗画齐名。元镇尝寄之诗云:「能诗何水部,爱石米南宫。允矣英才最,居然外祖风。钓丝烟雾外,船影画图中。他日千金积,陶朱术偶同。」又云:「几梦山阴王右军,笔精墨妙最能文。每怜竹影摇秋月,更爱山居写白云。秘籍封题饶古迹,雅懐萧散逸人羣。」今年七夕,闻多事,曝画翻书到夕曛。又云:「秋蛩唧唧雨萧萧,楮颕陶泓伴泬寥。此去不能期后会,清言聊以永今朝。湿云窻里初温酒,白鸟汀前又晚潮。故国何人赋招隠,桂花零落更停桡。」又题王叔明画诗云:「王郎笔力追前辈,海岳新图入卧游。独鹤眼松犹警露,孤猿挂树忽惊秋。陶潜宅畔五株栁,范蠡湖中一叶舟。同煮茯苓期岁暮,残生此外更何求。」髙孟升题叔明枯木竹石图诗云:「吾乡画手鹤山樵,鹤去山空不可招。真迹幸留王宰石,踈篁老树共萧萧。」髙季迪题叔明画诗云:「何处画相同,湘南与峡东。江来落日外,山出杪秋中。緑桂骚人宅,青莲释子宫。钟鸣樵谷暗,船放市桥空。风树惊猿落,烟芜去鸟通。半生游楚兴,对此转无穷。」平仲微题叔明画诗云:「我昔见之湖上居,当门万朶翠芙蕖。承平公子有故态,文敏外孙多异书。间吮彩毫消白日,梦骑黄鹤上清虚。此图定倚吴山阁,醉点南屏春雨余。」凌云翰题叔明山房图诗画托交游迹已陈,西庄依旧锁松筠。也知谷口烟霞趣,造物应留待子真。方孝孺题叔明墨竹诗:「吴下王蒙艺且文,吴兴文敏之外孙。黄尘飘荡今白发,典刑逺矣风流存。」华亭米芾称善画,每观蒙画必叹诧,谓言妙处逼古人。世俗相看倍增价。

译近代庸俗的画工拘泥成法、机械照搬,不懂得变通的道理,偏要让画像的人正襟危坐,像泥塑人一样,才肯传神画像;因此一万个也难有一个成功,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设色的方法说:凡画面色,先用三朱、腻粉、方粉、藤黄、檀子、土黄、京墨调和作底色;上面仍用底粉薄薄罩染,然后用檀子墨水斡染。面色白的,粉中加入少量土黄,不用燕支。使用燕支时,用三朱红,再在前述颜色中加入少量土朱。紫堂色,用粉、檀子、老青,加入少量燕支。黄色,用粉、土黄,加入少量土朱。青黑色,用粉,加入檀子、土黄、老青各一点;用粉薄薄罩住檀墨斡染。以上都要根据颜色的清浊增减调配,不可拘泥一法。口角的燕支要淡;如果要带笑容,口角两笔略微向上提。眼白染瞳孔外的两笔,再用烟子点睛;用墨打圈,眼梢稍稍提起,有折转便显出笑容。上唇用燕支略染。鼻子的红色用燕支微微罩染。面部雀斑用淡墨水斡染,也可用麻檀水斡染。胡须颜色黑的,依照鬓发渲染;紫色的,用檀墨间隔渲染;黄红色的,用藤黄、檀子渲染。头发先用墨染,再用烟子渲染;有间渲、排渲、乱渲等方法,应当自行选用。手指甲先用燕支染,再用粉染指甲根部。凡给妇人面色设色,先用燕支粉衬底,再用薄粉罩染,用淡檀墨斡染。凡是设色的方法,在白纸上先染色,之后罩粉;然后再染、提掇。绢则先在背面衬色。凡调配服饰、器物所用的颜色:绯红用银朱、紫花调和;桃红用银朱、燕支调和;肉红以粉为主,加入燕支;柏枝绿用枝条绿加入漆绿;黑绿用漆绿加入螺青;檀柳绿用枝条绿加入槐花;官绿就是枝条绿;鸭头绿用枝条绿加入高漆绿;月下白用粉加入宗墨;柳黄用粉加入三绿标和少量藤黄;鹅黄用粉加入槐花;砖褐用粉加入烟;荆褐用粉加入槐花、螺青、土黄标;艾褐用粉加入槐花、螺青、土黄、檀子;鹰背褐用粉加入檀子、烟墨、土黄;银褐用粉加入藤黄;珠子褐用粉加入藤黄、燕支;藕丝褐用粉加入螺青、燕支;露褐用粉加入少量土黄、檀子;茶褐以土黄为主,加入漆绿、烟墨、槐花;麝香褐用土黄、檀子加入烟墨;檀褐用土黄加入紫花;山谷褐用粉加入土黄标;枯竹褐用粉、土黄加入一点檀子;湖水褐用粉加入三绿;葱白褐用粉加入三绿标;棠梨褐用粉加入土黄、银朱;秋茶褐用土黄加入三绿、槐花;油里黑用紫花、土黄、烟墨;玉色用粉加入高三绿;魫色用粉、漆绿标墨加入少量土黄;氁子用粉、土黄、檀子加入一点墨;蓝青用三青加入高三绿;金黄用槐花粉加入燕支;雅青用苏青衬底,再罩螺青;鼠毛褐用土黄、粉加入墨;不老红用紫花、银朱;葡萄褐用粉加入三绿、紫花;丁香褐以肉红为主,加入少量槐花;杏子绒用粉、墨、螺青加入檀子;氁绫用紫花打底,紫粉配成花样;番皮用土黄、银朱;鹿胎用白粉打底,紫花作花样;水獭毡用粉、土黄;牙笏用好粉加一点土黄粉凝成;皂靴用烟墨标染;柘木交椅用粉、檀子、土黄、烟墨调和;金丝柘同上,但不加墨;紫袍用三青、燕支调和。其余颜色不能一一备载,按照所画物品选用颜色即可。凡调配所用的细色有:头青、二青、三青、深中青、浅中青、螺青、苏青、二绿、三绿、花叶绿、枝条绿、南绿、油绿、漆绿、黄丹、飞丹、三朱、土朱、银朱、枝红、紫花、藤黄、槐花、削粉、石榴颗、绵燕支、檀子。其中檀子,是用银朱浅浅调入老墨,再与燕支合用。周如斋,仁和人,山水画师法高房山。王叔明,名蒙,祖先是吴兴人,也是赵文敏公的外甥。他隐居在仁和的黄鹤山,号黄鹤山樵。擅长诗词书法,绘画师法王维,与吴兴的倪元镇以诗画齐名。倪元镇曾寄诗给他:“能作诗的何水部,爱石头的米南宫。确实是英才中的佼佼者,居然有外祖父的风采。钓丝悬在烟雾之外,船影映在画图之中。他日若积聚千金,偶然也可同陶朱公一样。”又说:“我几次梦见山阴的王右军,他笔精墨妙,最擅长文章。我常怜爱竹影摇动秋月,更喜爱山居图中描写白云。珍贵秘籍封题,聚集了许多古迹;高雅胸怀萧散,超脱于隐逸群体。今年七夕,听说事务很多,我晒画、翻书直到夕阳昏暗。又说:秋天蟋蟀唧唧,秋雨萧萧;楮纸、陶砚陪伴着空旷寂静。此去不能期待后会,姑且用清谈来延长今日。湿云笼罩窗内,刚刚温好酒;白鸟停在汀洲前,又到了傍晚潮来时。故国还有谁作《招隐》?桂花零落,只好再次停下船桨。”又题王叔明画诗:“王郎的笔力追及前辈,海岳般的新图可以收入卧游。孤鹤看见松树仍警觉露水,孤猿挂在树上忽然惊动秋意。陶潜宅旁的五株柳树,范蠡湖中的一叶扁舟。相约年终一同煮茯苓,残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求?” 高孟升题叔明《枯木竹石图》诗说:“我乡的画家是鹤山樵,鹤已飞去,山空了,再也无法招回。幸好王宰画石的真迹还留存,疏竹、老树共同发出萧萧声。”高季迪题叔明画诗说:“哪里画得这样相同?湘南和峡东都如此。江水从落日之外流来,山峰从深秋之中显出。绿色桂树是骚人的宅院,青莲是僧子的寺宫。钟声响起,樵夫山谷昏暗;船驶过市桥,四周空寂。风吹树动,惊得猿猴坠落;烟草荒芜,飞鸟向远处穿行。半生游楚的兴致,面对这幅画反而转为无穷。”平仲微题叔明画诗说:“我过去在湖上居所见过他,门前有万朵翠绿的芙蕖。太平时代的公子仍有旧日风姿,文敏公的外孙多有奇异的书法。偶尔吮吸彩笔消磨白日,梦中骑着黄鹤飞上清虚。这幅图一定是倚着吴山楼阁画成的,醉后点染南屏春雨之后的景色。”凌云翰题《叔明山房图》诗说:“诗画寄托着交游的踪迹,虽然踪迹已陈旧,西庄依旧锁着松竹。也知道谷口烟霞的情趣,造物主应当把它留给子真。”方孝孺题叔明墨竹诗:“吴地的王蒙既有技艺又有文才,是吴兴文敏公的外孙。如今黄尘飘荡,已经满头白发;古人的典范虽已远去,风流神韵仍然存在。”华亭的米芾称赞他善于绘画,每次观看王蒙的画都必定惊叹,说其中的妙处逼近古人;世俗之人因此看重,画价更加提高。”}],

昔年夜到南屏山,髙堂素壁五月寒。壁间举目见修竹,烟雨冥漠蛟龙蟠。呼童秉烛久不寐,细看醉墨王蒙字。固知蒙也好。天趣,画师岂解知其意?分枝缀叶,人所知要外枝叶,求神竒。天机贵足,不贵似。此事不可传诸师。麟溪郑君,好竒士,爱画,犹能赏其趣。呜呼!世间作者非不多,郑君甚少,可奈何?王若水,渊钱唐人,幼学丹青,赵文敏公多所指授,故画法兼综古人,无一笔院体。山水师郭熙,花鸟师黄荃,人物师唐人,而水墨花鸟竹石尤絶品也。其徒有臧祥卿者,亦名家。天厯中,若水画集庆龙翔寺两庑壁,时都下刘总管者总其事。刘命若水于门首壁上作一鬼,其壁髙三丈余,难于着笔,因取纸连黏粉本以呈刘,曰:“好则好矣,其如手足长短何?”若水不得其理,因具酒礼再拜求教于刘。刘曰:“子能不耻下问,吾当告焉。若先配定尺寸,画为躶体,然后加以衣服,则不差矣。”若水受教而退,依法为之,果善。杨亷夫题若水《白鵊图》诗:“石菊花开春巳归,一双白鵊引雏飞。欲将佳句写修竹,莫遣石角钩人衣。”张靖之题若水《石榴图》诗:“凉风萧飒红锦裳,翠袍渐染燕支香。琅玕枝重压欲折,青女夜折珍珠囊。金刚碾碎鸦鹘石,绛绡迸彻玲珑色。葡萄酒尽蔗浆空,一颗灵丹透诗骨。”又《枇杷图》诗云:“东州竒花凌早寒,吴山月廊香半酣。何人误作上林赋,病骨却思黄蜡丸。同时不数杨家果,三寸吴柑空万颗。会须载酒醉西园,一树黄金压枝堕。”宋汝志,钱唐人,元时开元宫道士,号碧云,工人物、山水、花鸟,师楼观。同时有王景升者,亦道士,与丁清溪俱学李嵩。王辉、丁尤工冩照。髙彦敬号房山,善山水、怪石、喷浪、滩头、谷口烘锁泼染,作者鲜及。一日与客游西湖,见素屛洁雅,乗兴画竒石、古松。数日后,赵文敏公为补丛竹。后为戸部杨侍郎所得,虞文靖公题诗其上,云:“不见湖州三百年,髙公尚书生古燕。西湖醉归冩古木,吴兴为补幽篁妍。国朝名笔谁第一,尚书醉后妙无敌。老蛟欲起风雨来,星堕天河化为石。赵公自是神仙人,独与尚书情最亲。髙怀古意两相得,惨淡酬酢皆天真。”侍郎得此自京国,使我观之三叹息。今人何必非古人,沦落文章付陈迹。僧若芬字仲石,婺州曹氏子,为上竺寺书记,模冩云山以寓意,求者渐众,因谓世间宜假不宜真,如钱唐八月潮,西湖雪后诸峰,极天下伟观,二三子当面蹉过,却求玩道人数点残墨,何耶?归老家山古涧侧,流苍壁间,占胜作庵,扁曰玉涧,因以为号。又建阁对芙蓉峰,号芙蓉峰主。尝自题画竹云:「不是老僧亲写,晓来谁报平安。」其时有净慈寺僧恵崇,亦号玉涧,善山水。六通寺僧萝窻,善龙虎猿鹤芦鴈。长庆寺僧慧舟,善小竹,虽千百成林,而不见冗杂。上竺寺僧仁济,芬玉涧之甥,书学东坡,墨竹学俞子清,梅学杨补之,自谓用心四十年,作花圈稍圆耳。冯君道,钱唐人,画花竹翎毛,酷嗜鹌鹑,每袖养之,观其饮啄,以资画笔。杭人沈积中家藏进马图一幅,徐一夔为之跋云:「右进马图,一人戴皮冠,冠上悬赤丸,一大如菽,冠檐则縁文贝为饰,穿窄袖袍,袍用文绮为之,缕金縁栏,着乌皮靴,靴様尖而直,制若一字,北向拱手立,容甚恭肃。葢主进马者,一人拱手立于其后,容亦恭肃,袍靴同,而冠不悬丸,不縁贝,必其从者也。一人童颅辫发而不加冠,牵一马而前,其马毛色皆黒,自颈至膊墨渖深润,如玄云蒸雨,独鼻梁隆起而白,状若玉陇,盖白鼻騧也。一人亦不冠,童颅椎结而鼻加髙,牵一马随之,其马昻首长鸣,欲追前马,马满身皆旋文,如用綖缳钱,匀敷可以枚数而贯,葢连钱骢也。一人大畧如前,牵一马出其后,耳若批竹,尾若拥篲,两蹄拏空而出,欲追前马,牵者欲挽之而力不能制,面有努力容,而马之背则微赤,自腹以下皆浅白色,葢赭白马也。相马法曰:『彤白杂毛曰驳,即赭白也。』此三马者,神骏之气有一空凡马之意,余谛玩久之,日眩神悸,如见所谓天廏真龙者。余闻古之贤君有献千里马者,却之不受,不知此图模何代所进,马意其流传人间,亦不过好大喜功之具,独羡画师运思之精,写人物如生,亦一竒也。此篇大率摹仿画记序事,精婉而所名三马形称有据,可为作文之法。」

译从前有一年夜里到南屏山,只见高堂白壁,五月里仍觉寒冷。抬眼看墙间,见修长的竹子在烟雨迷蒙中如蛟龙盘曲。我叫童子举烛,久久不能入睡,仔细观看墙上王蒙的醉后墨迹。本来就知道王蒙喜爱天趣,画师哪里懂得其中的意义?分枝缀叶,是人们都知道的表面枝叶;应当超越枝叶去寻求神奇。绘画贵在充分表现天机,不贵在形似。这种道理不能传授给一般画师。麟溪郑君是个爱好奇异的士人,喜爱绘画,还能欣赏其中的趣味。唉!世间作画的人不是不多,像郑君这样的人却很少,有什么办法呢?王若水,字渊,钱唐人。幼年学习丹青,赵文敏公曾多方指点传授他,所以他的画法兼取古人之长,没有一笔带有院体画的习气。山水师法郭熙,花鸟师法黄荃,人物师法唐人;其中水墨花鸟、竹石尤其是绝品。他的弟子中有臧祥卿,也是一位名家。天历年间,若水为集庆龙翔寺绘制两庑的墙壁,当时都城中有个刘总管总管此事。刘命若水在门首墙上画一个鬼,墙高三丈多,很难下笔。若水于是取纸连续粘接起来,画好粉本拿给刘看,说:“好是好,只是手脚的长短怎么办?”若水不得其理,便备办酒礼,拜请刘指教。刘说:“你能够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我应当告诉你。如果先把尺寸配定,画成裸体,然后再给它加上衣服,就不会失误了。”若水接受教诲后退下,依法绘制,果然画得很好。杨廉夫题若水《白鵊图》诗说:“石菊花开春已归,一双白鵊引雏飞。欲将佳句写修竹,莫遣石角钩人衣。”张靖之题若水《石榴图》诗说:“凉风萧飒红锦裳,翠袍渐染燕支香。琅玕枝重压欲折,青女夜折珍珠囊。” 金刚石碾碎鸦鹘石,深红绡绢迸发出玲珑的色泽。葡萄酒喝尽了,甘蔗浆也饮空了;一颗灵丹透入诗人的骨髓。”他又题《枇杷图》诗说:“东州奇花凌早寒,吴山月廊香半酣。何人误作上林赋,病骨却思黄蜡丸。同时不数杨家果,三寸吴柑空万颗。会须载酒醉西园,一树黄金压枝堕。” 宋汝志,钱唐人,元代为开元宫道士,号碧云,擅长人物、山水、花鸟,师法楼观。同时有个王景升,也是道士,和丁清溪一起学习李嵩的画法。王景升、丁清溪尤其擅长写真画像。高彦敬号房山,擅长画山水、怪石、飞溅的浪花、滩头和谷口的烘托、锁染、泼染技法,其他画家很少能赶得上。有一天,他和客人游西湖,看见一面洁白雅致的屏风,乘兴画了奇石、古松。几天后,赵文敏公为它补画丛竹。后来这幅画被户部杨侍郎得到,虞文靖公在上面题诗说:“不见湖州三百年,高公尚书生古燕。西湖醉归写古木,吴兴为补幽篁妍。国朝名笔谁第一,尚书醉后妙无敌。老蛟欲起风雨来,星堕天河化为石。赵公自是神仙人,独与尚书情最亲。高怀古意两相得,惨淡酬酢皆天真。”侍郎从京城得到这幅画后,让我观看,我看了三次,连连叹息。今人何必就不如古人,只是文章零落,成为陈迹罢了。僧人若芬,字仲石,是婺州曹氏的儿子,任上竺寺书记,摹画云山来寄托心意,求画的人渐渐多起来。于是他说:世间的景物适宜借假来观赏,不适宜拘泥于真实;比如钱唐八月的潮水、西湖雪后的群峰,都是天下最壮伟的景观,几位先生却在眼前错过,反而来求取道人几笔残墨,为什么呢?他回到故乡山中,在古涧旁居住,溪水流过苍翠的石壁之间,便占据胜景建庵,题匾为“玉涧”,因而以此为号。又建阁面对芙蓉峰,自号芙蓉峰主。他曾亲自在画上题写竹子道:“不是老僧亲自写的,清晨来时是谁报告平安?”当时净慈寺有个僧人慧崇,也号玉涧,擅长山水画。六通寺有个僧人萝窗,擅长画龙虎猿鹤、芦苇和雁。长庆寺僧人慧舟擅长画小竹,虽然画成千百竿竹林,却看不出杂乱。上竺寺僧人仁济,是若芬玉涧的外甥,书法学习东坡,墨竹学习俞子清,梅花学习杨补之;他自称用心四十年,画出的花圈只是稍微圆了一些罢了。冯君道,钱唐人,画花卉、竹子和禽鸟。他特别喜爱鹌鹑,常常把鹌鹑藏在袖中饲养,观察它们饮水啄食,以资助自己的画笔。杭州人沈积中的家中收藏一幅《进马图》,徐一夔为它作跋说:“右边这幅《进马图》中,有一人戴着皮帽,帽上悬着一颗红丸,大小像豆子;帽檐用有花纹的贝装饰,穿窄袖袍,袍子用有花纹的绮制成,边栏缀以金线,脚穿乌皮靴。靴子的样式尖而直,形制像‘一’字。他面向北方拱手站立,神态十分恭敬严肃。大概这就是负责进献马匹的人。另有一人拱手站在他后面,神情也很恭敬严肃,袍子和靴子相同,但帽上不悬红丸,也不缀贝饰,必定是他的随从。有一人剃童子头、编辫子而不戴帽,牵着一匹马走在前面。马的毛色全黑,从颈部到肩胛,黑得深沉润泽,如玄色云气蒸腾出雨水;唯独鼻梁隆起而呈白色,形状像玉石山岭,这大概是白鼻騧。另有一人也不戴帽,剃童子头、将头发结成椎形,鼻子高挺,牵着一匹马跟随其后。这匹马昂首长鸣,想追赶前面的马;全身布满旋转的花纹,像用丝线缠成钱纹,均匀铺陈,可以一枚一枚数清并串联起来,这大概是连钱骢。还有一人,大致和前面的人相同,牵着一匹马从后面出来。马的耳朵像削开的竹片,尾巴像簇拥的扫帚,两只蹄子腾空而出,想追赶前马;牵马的人想拉住它,却用力也不能控制,脸上显出竭力的神情。这匹马的背部微微发红,从腹部以下全是浅白色,大概是赭白马。” 相马的方法说:“红白相杂的毛叫作驳,就是赭白马。”这三匹马,神骏的气势中都有一种超越凡马的意味。我仔细玩味了很久,眼睛发花,精神悸动,好像看见了所谓天厩中的真龙。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有人进献千里马,却推辞不接受;不知道这幅图摹画的是哪个朝代所进献的马。想来这些马流传到民间,也不过是好大喜功的工具而已;我唯独羡慕画师构思的精妙,能把人物画得如同活着一样,这也是一件奇事。这篇文字大体仿照画记来叙事,精细婉转,而且所说三匹马的形貌称谓都有依据,可以作为作文的方法。”

戴进字文进,钱唐人。当宣徳、正统时,驰名海内,山水、人物、翎毛、花草,兼法诸家,尤长于马、夏。中年犹守师法,晚学纵逸出畦径,卓然一家。文进作画不耐拘束,其时有按察使某者,往往以势凌之。文进崛强不肯就役,按察使大怒,以徽纆挛之,祼膝跪阶下,逼令画神荼、郁垒。适布政使黄某者,闽人也,雅重文进,见而大惊,为之申解,乃免。文进感之,作画四幅以献黄公。其孙宗器尝举以示予,真神品也。宣庙喜绘事,一时待诏有谢廷循、倪端、石锐、李在皆有名。文进入京,众工妬之。一日仁智殿呈画,文进以得意之笔上进,第一幅《秋江独钓图》,一红袍人垂钓水次。画家惟红色最难着,文进独得古法入妙。宣庙阅之,廷循从傍春曰:“此画甚好,但恨鄙野耳。”宣庙扣之,乃曰:“大红是品官服色,穿此钓鱼,甚失大体。”宣庙颔之,遂挥去余幅,不复阅。古称文人相倾,虽艺家亦尔也。西湖赋,西湖图,俱难得佳者。葢摹景则滞,离景则虚。惟戴文进西湖图稍稍超脱。刘士亨题其图云:「钱唐西湖,天下竒。浮光万顷,澄琉璃。仙宫佛刹,涌金翠。箫鼓之声,闻四时。六龙扶日,消春雾。画船撑过茅家埠,吴姬双唱遏云歌,惊散鸳鸯与鴈鹭。水亭入夏,薫风来,镜里荷花髙下开。蔗浆酪粉出冰椀,对花一饮三百杯。梧桐叶脱属秋至,兠子寻僧灵隠寺,深洞老猿呼不应,和得宾王旧诗句:『玄冥剪水落九天』。孤山突若银螺然,玉骢驼醉探春去,红椒已破疎篱边。戴进胸中有丘壑,挥洒新图使人愕。羊肠路口树阴阴,鸭嘴滩头沙漠漠。和靖东坡不可逢,白云常护青芙蓉。寄谢山灵莫相拒,早晚来聴烟际钟。」元时有玉涧和尚者,亦作西湖图,但写意而已。刘伯温题其图云:「大江之南风景殊,杭州西湖天下无。浮光吐景十里外,迭嶂涌出青芙蕖。百年王气散荆棘,惟有歌舞留欢娱。重楼峻阁贮铅黛,媚栁娇花使人爱。老僧不善儿女情,故作觕豪见真态。想其泚笔欲画时,髙视画工如小儿。千岩万壑吾意匠,夸娥巨灵吾指麾。却忆往年秋雨夕,画舫冲烟度空碧,苍茫不辨云与山,但觉微风响芦荻。须臾吟月迸深雾,时见松杉半昏黒。开尊命客弹丝桐,扣舷大笑惊海童。鲛人唱歌鱼鳖应,水底影动双髙峰。只今倐忽成老翁,可怜此乐难再逢。愁来看画欲自适,谁知感生愁转剧。」近日于洪静夫家见西湖图四幅,欵云李嵩作。寺观峰坞皆有标题,工巧絶伦,盖当时进御物也。杨文敏公为戴文进题《竹雪书房诗》:戴君旧业,家钱唐,幽斋剰种青篔筜,冰森玉立,郁萧爽,佩珂时动,音铿锵。一林遥接淇园緑,万个如临渭川曲。凉宵白昼,风月清,翠影重重复。书屋四时佳致,迥不同,况兹清絶当严冬。朔风吹雪满空下,凝梢缀叶相玲珑。素娥冉冉来云表,皓鹤翩翩舞林杪。是时掩巻一凭栏,髙兴满襟应不少。恍如玉壶照入窻,牙籖玉轴生辉光。开径便宜同蒋诩,映书更觉慕孙康。一从寄迹京华地,翘首山房想初志。阳春桃李任纷纷劲节贞心自无异何人为君冩此图故乡景物浑不殊。兴来展转对坐久,一点尘埃窻外无张靖之题戴文进西湖景诗:宿雨住还滴,朝云烂不収。阴明犹未穏,船在断桥头。又云:春水鸭头緑,晓山螺髻清。王孙旧游处,云重树冥冥。题芭蕉士女图诗:灵壁峰前未着霜,轻分蕉緑试龙香。不知寂寞幽闲思,写到闗雎第几章。其二:赐来纨扇过秋间,闲摘芭蕉唤小鬟。拈笔欲题心尚懒,怕随流水落人间。其三:披残緑叶不堪题,题就还防侍女疑。满地落红无一字,怪他秋后学春姿。其四:蕉花新吐绛苞香,却与宜男隔画墙。摘叶题诗记时月,看渠何日献蕉黄。题墨萱诗:南薫清暑北堂幽,几度忘忧慰白头。今日题诗儒舍里,断烟斜日倍添愁。题小景三首:金鳌玉龙蟠作堆,老树屈铁泉鸣雷。舟轻水急云荡漾,彷佛使槎天上来。又云:萧萧葭菼着霜稀,秋水连天有鴈飞。怅望溪山旧人去,一船斜日映愁归。又云:泛泛轻舟泊钓矶,芦花吹雪梦将飞。莫教一枕黄昏雨,重待邯郸觉后归。

译戴进,字文进,钱唐人。宣德、正统年间名闻海内,山水、人物、翎毛、花草无不兼取各家技法,尤其擅长马和夏圭的画法。中年时还谨守师承法度,晚年学习纵逸放达,突破常规,自成一家。文进作画不能忍受拘束。当时有个按察使某人,常常凭借权势欺凌他。文进倔强,不肯听从使役,按察使大怒,用徽纆捆缚他,让他赤裸着膝盖跪在台阶下,逼他画神荼、郁垒。恰好有个布政使黄某,是闽人,向来敬重文进,见此情形大惊,替他申辩解脱,这才获免。文进感激他,画了四幅画献给黄公。他的孙子宗器曾拿来给我看,真是神品。宣德皇帝喜爱绘画,当时待诏中谢廷循、倪端、石锐、李在都很有名。文进进京后,众画工嫉妒他。有一天在仁智殿呈献画作,文进拿自己得意的作品进呈,第一幅是《秋江独钓图》,画一个穿红袍的人在水边垂钓。画家最难掌握红色,唯独文进掌握了古法,达到妙境。宣德皇帝看后,谢廷循在旁边讥笑说:“这幅画很好,只可惜太鄙俗粗野。”宣德皇帝追问原因,他便说:“大红色是品官服色,穿着这种衣服来钓鱼,实在很不合体统。” 宣德皇帝点头赞同,于是把其余画幅挥到一边,不再观看。古人说文人之间互相倾轧,原来即使画家也是这样。《西湖赋》和《西湖图》都很难得到佳作。因为只摹写景物就会拘滞,离开景物任意想象又会空疏。只有戴文进的《西湖图》稍稍超脱。刘士亨为它题诗说:“钱唐西湖,天下奇胜。万顷水面浮光闪耀,澄澈如琉璃。仙宫佛寺涌出一片金翠。箫鼓之声,四时都能听见。六龙托着太阳升起,消散春日的雾气。画船划过茅家埠,吴地女子双双歌唱遏云之曲,惊散了鸳鸯和雁鹭。水亭到了夏天,薰风吹来,镜子般的湖面上荷花高低盛开。甘蔗浆和乳酪粉从冰碗中端出,对着花一饮三百杯。梧桐叶落,表明秋天到了;乘兜子去灵隐寺寻访高僧,深洞中的老猿呼叫也不回应,和着宾王的旧诗句:‘玄冥剪水落九天。’孤山突兀如银色的田螺。玉骢驮着醉客去探春,红椒已经在稀疏篱笆边绽开。戴进胸中自有丘壑,挥笔创作新图,使人惊叹。羊肠小路的路口树影浓密,鸭嘴滩头沙色空蒙。林和靖、苏东坡都已不可相逢,白云却常常守护着青色的芙蓉山。寄语山灵不要拒绝我,早晚我会来听烟霭中的钟声。”元代有位玉涧和尚,也画过《西湖图》,但只是写意而已。刘伯温题他的画说:“大江以南风景奇异,杭州西湖天下无双。” 湖面浮光映照,景色吐露到十里之外;重叠的山峦涌出,像青色的芙蕖。百年的王气消散在荆棘中,只有歌舞留下欢乐。高楼峻阁收藏着铅黛,娇媚的柳树和鲜花使人喜爱。老僧不擅长儿女情态,所以故意画得粗犷豪放,显出真实的姿态。想来他下笔作画时,傲视画工如同看小孩子。千岩万壑都是我的意匠,夸娥、巨灵都听我指挥。却想起往年秋雨的夜晚,画舫冲入烟雾,驶过空阔的碧水;苍茫之间分辨不清云和山,只觉得微风吹来,芦荻发出声响。片刻间吟咏月色,冲破深雾,时时看见松树杉树半明半暗。打开酒尊,叫客人弹奏丝桐,敲着船舷大笑,惊动水中的海童。鲛人歌唱,鱼鳖应和,水底的影子摇动着两座高峰。如今转眼已成为老翁,可惜这样的快乐再也难以遇到。忧愁地看画想自我排遣,谁知感触一生,愁绪反而更加剧烈。近来我在洪静夫家看见四幅《西湖图》,款识说是李嵩所作。寺观、山峰、山坞都有题名,工整精巧到了极点,大概是当时进献给皇帝的物品。杨文敏公为戴文进题《竹雪书房诗》:“戴君旧日的家业在钱唐,幽静书斋中还种着青色的篔筜。竹子如冰一般森然、如玉一般挺立,茂盛而清爽;风吹时佩玉般的声音响亮铿锵。一片竹林远远连接着淇园的翠绿,成千上万竿竹子仿佛来到渭川曲。清凉的夜晚和白昼,风月都清明,翠竹的影子重重叠叠。书屋四时都有美好景致,远远不同寻常,何况这样清幽绝佳的景色正当严冬。朔风吹来,大雪满天空飘落,凝结在枝梢、点缀在叶上的冰雪玲珑可爱。素娥缓缓从云外来到,洁白的鹤翩翩飞舞在林梢。这时合上书卷凭栏远望,胸中的高兴应当不少。恍如玉壶的光辉照进窗来,牙签玉轴也生出光彩。开辟竹径,正好同蒋诩相似;竹影映在书上,更让人想起孙康。自从寄身京城之地,抬头遥望山房,想念起当初的志向。任凭阳春时桃李纷纷盛开,坚劲的节操、贞正的内心自始终不变。谁替你画下这幅图?故乡景物完全没有不同。兴致来时,辗转面对画卷坐了很久,窗外一点尘埃也没有。” 张靖之题戴文进《西湖景》诗:“夜里的雨停了却还在滴,早晨的云霞灿烂却不肯收敛。阴晴明暗仍未稳定,船停在断桥头。”又说:“春水像鸭头一样碧绿,晓山如螺髻般清秀。这里是王孙旧日游览的地方,云层浓重,树色幽暗。”题《芭蕉士女图》诗:“灵璧峰前还没有结霜,轻轻分取芭蕉的翠绿,试染龙香。不知那寂寞幽闲的心思,画到《关雎》已经是第几章。”其二:“皇帝赐来的纨扇已过了秋天,闲来摘下芭蕉叶呼唤小丫鬟。拿起笔想题诗,心中仍懒散,怕它随着流水落到人间。”其三:“披散的残绿叶子已经不堪题写,题好后还要防备侍女猜疑。满地落花没有一个字,倒怪它秋后还学着春天的姿态。”其四:“芭蕉花新吐出深红的花苞和香气,却与宜男草隔着画墙。摘叶题诗记下时日月份,看它什么时候献上黄色的芭蕉。”题《墨萱》诗:“南风清凉消暑,北堂幽静,多少次忘忧草慰藉白发老人。今天在儒舍里题诗,断续的烟、斜斜的夕阳反而倍添愁绪。”题《小景》三首:“金鳌、玉龙盘曲堆叠,老树如弯曲的铁,泉水声如雷鸣。小舟轻快,水流湍急,云影荡漾,仿佛乘着仙槎从天上而来。”又说:“萧萧芦苇经霜而稀疏,秋水接连天际,雁群飞翔。惆怅地望着溪山,旧日的人已经离去;一叶小船映着斜阳,载着愁绪归来。”又说:“轻舟泛泛,停泊在钓鱼的石矶旁;芦花像雪一样被风吹起,梦仿佛也将飞去。” 不要让黄昏的雨伴着一觉落下,等到邯郸梦醒之后再归去。

沈启南号石田,长洲人,工画山水人物,尝寓西湖宝石峰僧舍,为求画者所窘。刘邦彦嘲之云:「走纸敲门索画频,僧楼无处避红尘。东归要了南游债,须化金仙百亿身。」又宝峰僧楼看启南画,因怀画中诗人存没云:「寻僧重上宝峰楼,对景兴怀不自由。东海伤心诸老散,西湖回首十年游。摩挲旧画题新句,惭愧青山对白头。空负梨花一尊酒,无人共载木兰舟。」又湖上逢启南云:「僧楼重会沈休文,把酒看山兴絶羣。一道泉声池上落,两湖春水座中分。苦吟野鸟如怜我,不饮山花亦笑君。须把老怀倾倒尽,无劳别后赋停云。」张靖之送启南云:「一月湖山踏翠微,红尘不上朩绵衣。看花偶与东风便,放笔欲将西子归。班白才名推禹锡,丹青家法过元晖。平生诗画留情处,不是闲行见亦稀。」又题启南湖山画云:「山通城郭水通岐,晴日登临雨日思。四百八十可游处,三万六千堪醉时。荡漾黄金湖上景,留连白发画中诗。直须倒景穷玄赏,欲借孤山放鹤骑。」张靖之工诗画,平生鉴别名品,题跋甚多。尝作《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图》,复自序云:「癸卯寓杭,戏冩《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图》,潦草为婢子所笑,因题与女玉祥収为刘氏清话。」九月十五,住杭州,潇潇风雨,生离愁,闲寻败笔作图画,生纸烂墨伤昏眸。小鬟立侍,笑欲倒,走入幽闺向娘道:「山头秃似土灰堆,树根乱若蓬蒿草。空中四鸟飞横斜,笔浓大似赤老鸦。乌纱素服一闲客,坐看去鸟弹琵琶。」我生不是丹青者,适兴投情恣挥写,等闲涂抹岂足言?便有旁观说髙下,何况嵇康妙絶伦,清谈旷视能容身。玉祥在室时,手自绘绣《美人图》,精妙絶伦。及嫁,携归刘氏希仁。希仁者,杭指挥使也,举装成轴,乞诗于靖之,因题云:「兰蕙情懐冰雪容,生来未解出帘栊。琼琚冷佩蚕房雨,翠带香披绣阁风。双玉已谐琴瑟调,五花新受鳯鸾封。明朝早有蒸尝事,自采苹繁步月中。」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八

(明)田汝成 撰

○艺文赏鉴

宋时吴傅朋说善楷书,虞伯生叹其深穏端润,非近时怒张筋脉屈折生柴之熊阜陵尝欲易九里松题至十数御笔而卒不能及,固人君之服善而益见吴公之书真不可及也。大扺宋人书,自蔡君谟以上犹有前代意,其后坡谷出而魏晋之法尽矣。米元章、薛绍彭、黄长睿诸公方知古法,而长睿所书不逮所言,绍彭最佳而世遂不传。米氏父子书最盛行,举世学其竒怪弊流,金朝而南方独盛,遂有张于湖之险涩,张即之之恶谬极矣。至元初士夫多学颜书,虽刻鹄不成而尚可类鹜,自吴兴赵子昂出,学书者始知以晋名,然直吴兴体耳,非晋书也。予比至吴越,见傅朋书最多,皆随分赞叹,且图来者稍守正法耳。观伯生所叙如是,则知吴书真宗晋法,今杭州题扁不复一有,而张即之书尚有存者,可惜也。

库库子山者,喀喇人。元时为浙江行省平章,书法妙絶,自松雪翁之后,罕能及之。杭州扁额多出其手。尝问客:“一日能冩几字?”客曰:“闻赵学士言,一日可冩万字。”公曰:“余一日冩三万字,未尝以力倦辍笔也。”

李和,钱唐人,以粥故书为业,尤精于碑刻。凡博古之家,或有赝本,求一印识,毅然弗从。其印文「李和鉴定石刻印」。

俞子中和号紫芝,钱唐人。洪武中隠居不仕,工书翰,临晋唐帖,行草学赵子昂,逼真。好事者得其书,用松雪欵识,人莫能辨。弘治中有詹仲和者,亦学松雪,书画假梅花道人为识,往徃乱子昂真迹。

蒋廷晖,晖钱唐人,博涉子史,精楷法。永乐中,以有司荐入翰林,授中书舍人,歴礼部郎中兼侍书。七十引年,寿八十八,在官四十余年,小心谨密,未尝有过。友道周,好赈贫恤没,未尝责报。其致仕还也,杨文敏公赠之诗云:「蓟门三月春昼长,有客翻然思故乡。为言衰迈已七袠,乞身幸已辞明光。忆昔年华正强盛,工书深得临池兴。逺师羲献争清妍,近法欧虞擅遒劲。龙飞九五永乐初,姓名早巳登荐书。拜官虽列鳯池上,载笔每向词林趋。毫端日日传恩旨,纶綍辉煌播遐迩。乗闲纵意时一挥,多在人家画屏里。后来迁职尚书郎,内庭如旧承宠光。白金文绮频有赐,三十余年鬓发苍。顾余自昔同供奉,青眼相看意逾重。只今别我遂归休,千里湖山入清梦。祖筵酒满黄金巵,尽醉休嗟临路岐。他时倘遂悬车愿,定过钱唐话别离。」成化间,有百戸吴东升者,亦善楷书。刘士亨寄之诗云:「墨花香满砚池头,尽说能书老戸侯。顾兎分毫犀授管,冷金纸上字双钩。」张靖之寄东升诗云:「辕门歌管振芳辰,翰墨穷工世絶伦。铗气犹寒弹月后,笔花空晚梦中春。盛时郎将乌纱旧,幕府儒宾白发新。二十年知今共老,相逢不是薄游人。」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沈启南号石田,长洲人,擅长画山水、人物。他曾寄居在西湖宝石峰的僧舍中,被求画的人逼迫得很困窘。刘邦彦嘲笑他说:“走纸敲门索画频,僧楼无处避红尘。东归要了南游债,须化金仙百亿身。”又有一次在宝峰僧楼看启南作画,因想到画中诗人的生死,作诗说:“寻僧重上宝峰楼,对景兴怀不自由。东海伤心诸老散,西湖回首十年游。摩挲旧画题新句,惭愧青山对白头。空负梨花一尊酒,无人共载木兰舟。”又有一次在湖上遇到启南,作诗说:“僧楼重会沈休文,把酒看山兴绝群。一路泉声落在池上,两湖春水在座中分开。苦吟时野鸟仿佛怜悯我,不饮山花也在笑你。应当把老年的情怀尽情倾倒,不必在分别后再写《停云》。”张靖之送启南诗说:“一个月间踏遍湖山青翠处,红尘不上木棉衣。看花偶然得到东风助兴,放笔想把西子带回。斑白头发中仍有禹锡般的才名,丹青家法胜过元晖。平生在诗画中寄托情感的地方,不是闲游时也很少能够见到。”又题启南《湖山图》说:“山通城郭,水通岔道;晴日登临,雨日思念。” 四百八十处都可以游览,三万六千时都值得沉醉。湖上黄金般的景色荡漾,画中诗篇令人白头仍留连。只应倒映景物,穷尽幽玄的欣赏;想借孤山放鹤,骑行其间。张靖之擅长诗画,一生鉴别名品,题跋很多。他曾作《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图》,又亲自作序说:“癸卯年寄居杭州,戏作《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图》,潦草之作被婢女讥笑,于是题写此诗,和女儿玉祥收藏起来,作为刘氏家中的清雅谈资。”九月十五日,住在杭州,风雨潇潇,心中生出离愁,闲来寻找破旧的笔作图画,粗纸破墨又使昏花的眼睛受到损伤。小丫鬟站在旁边侍奉,笑得几乎跌倒,跑进内室对母亲说:“山头秃得像土灰堆,树根凌乱得像蓬蒿草。空中四只鸟横斜飞翔,笔墨浓重得像几只大乌鸦。一个戴乌纱、穿素服的闲客,坐在那里看飞鸟,弹着琵琶。”我本来不是擅长丹青的人,只是乘兴寄托情感,任意挥笔作画;随便涂抹,哪里值得一提?即使有旁观者议论高下,更何况嵇康的才艺精妙绝伦,清谈旷达,能够容身于世。玉祥在闺中时,亲手绘绣《美人图》,精妙绝伦。出嫁后,带回刘氏家中,嫁给希仁。希仁是杭州指挥使,把绣品装裱成轴,请靖之题诗,于是题道:“兰蕙般的情怀,冰雪般的容貌,生来还不曾走出帘栊。美玉佩饰在蚕房雨中显得清冷,翠带披着绣阁的香风。两块玉已经和谐成琴瑟之调,新近又接受五花、凤鸾的封赐。” 明天早晨就要举行蒸尝祭祀之事,自己采摘苹繁,在月光中行走。”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八 (明)田汝成撰 艺文赏鉴 宋代吴傅朋擅长楷书,虞伯生赞叹他的书法深沉稳重、端正温润,不是近代书法那种怒张筋脉、屈折生硬的样子。宋理宗赵昀曾想更换九里松的题字,先后写了十多幅御笔,最终还是不能超过吴傅朋。这固然说明君主能够服善,也更显出吴公的书法确实无人能及。大体说来,宋人的书法,在蔡君谟以前还保留着前代的意味;后来苏轼、黄庭坚出现,魏晋书法的法度就尽失了。米元章、薛绍彭、黄长睿诸位才懂得古法,但黄长睿的书法比不上他的书论,薛绍彭的最好,却终于没有流传下来。米氏父子的书法最为盛行,举世学习其奇险怪异,弊端也随之流传;金朝以后在南方尤其盛行,于是有张于湖的险涩,张即之的恶劣谬误更达到了极点。元初士大夫多学习颜真卿的书法,虽然像刻鹄不成反类鹜,仍大致有些相似;自吴兴赵子昂出现,学书法的人才知道以晋人为名义学习书法,但实际上只是吴兴体,并不是晋人书法。我近来到了吴越,见到吴傅朋的书法最多,都随分赞叹,并且希望后来学习者稍微遵守正法。看虞伯生所叙如此,便知道吴傅朋的书法确实得到晋法真传。如今杭州的题匾已经一幅也没有了,而张即之的书法还留存一些,真是可惜。” 库库子山是喀喇人。元代任浙江行省平章,书法精妙绝伦;自松雪翁以后,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他。杭州的匾额,多出自他的手笔。他曾问客人:“一天能写多少字?”客人说:“听赵学士说,一天可以写一万字。”库库子山说:“我一天写三万字,从来没有因为力气疲倦而停笔。” 李和是钱唐人,以“粥故书”为业,尤其精通碑刻。凡是收藏古物的人家,即使有赝本,请他加盖鉴定印章,他也坚决不答应。他的印文是“李和鉴定石刻印”。俞子中,号紫芝,钱唐人。洪武年间隐居不出仕,擅长书法,临摹晋唐法帖,行书、草书学习赵子昂,逼真得难以辨认。好事者得到他的书法,却使用松雪翁的款识,别人都无法分辨。弘治年间有个詹仲和,也学习松雪翁,书画却假托梅花道人作鉴识,往往扰乱赵子昂的真迹。蒋廷晖,钱唐人,广泛涉猎诸子百家和经史,精通楷书。永乐年间,经有关部门推荐进入翰林,授中书舍人,历任礼部郎中,兼任侍书。七十岁时以年老请求退休,享年八十八岁,在官任上四十多年,谨慎细密,从未有过失。他的朋友道周,喜欢赈济贫困、抚恤死者,从不要求回报。他退休回乡时,杨文敏公赠诗说:“蓟门三月春昼长,有客翻然思故乡。为言衰迈已七袠,乞身幸已辞明光。忆昔年华正强盛,工书深得临池兴。远师羲献争清妍,近法欧虞擅遒劲。龙飞九五永乐初,姓名早已登荐书。拜官虽列凤池上,载笔每向词林趋。毫端日日传恩旨,纶绂辉煌播遐迩。乘闲纵意时一挥,多在人家画屏里。后来迁职尚书郎,内庭如旧承宠光。白金文绮频有赐,三十余年鬓发苍。顾余自昔同供奉,青眼相看意逾重。只今别我遂归休,千里湖山入清梦。祖筵酒满黄金卮,尽醉休嗟临路岐。他时倘遂悬车愿,定过钱唐话别离。” 成化年间,有个百户吴东升,也擅长楷书。刘士亨寄诗给他说:“墨花的香气充满砚池边,人人都说老户侯擅长书法。顾兔分出的毫毛制成笔,冷金纸上写出双钩字。”张靖之寄给东升的诗说:“辕门歌管震动芳辰,翰墨功夫精妙,世上无人能比。剑气在月下弹铗后仍然寒冷,笔花到了晚年只能在梦中的春天开放。盛世时的郎将仍戴旧乌纱,幕府中的儒宾如今已是白发。二十年来相知,如今共同老去;相逢时并不是浅薄的游人。”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九

(明)田汝成 撰

○术技名家

晋时钱唐杜子恭有秘术,尝就人借瓜刀,其主求之,子恭曰:“即当相还耳。”既而刀主行至嘉兴,有鱼跃入船中,破鱼腹中得瓜刀,其神怪往往如此。海贼孙恩叔父孙泰师之,传其术亦多验。杭州刺史裴友敞疾甚,钱唐主簿夏荣候之。荣曰:“使君百无一虑,夫人早须崇福以禳之。”崔夫人曰:“禳须何物?”荣曰:“使君取二妃以厌之,出三年则厄过矣。”夫人怒曰:“此獠狂语耳!”荣退曰:“夫人不信荣,不敢言。”使君合有三妇,若不更娶于夫人,不祥。夫人曰:“宁可死,此事不相当也。”其年夫人暴亡,敞更娶三姬。武肃王左右算术医流,无非名士。有叶简、李咸者,善占筮。武肃当衙,忽一日非常旋风南来,遶案而转。召叶简问之曰:“无妨也,此淮帅杨渥已薨,当早遣吊祭使去耳。”王曰:“生辰使方去,岂可便伸吊祭?”简曰:“此必然之理,速发使往。彼若问如何得知,但云贵国动静,当道皆豫知之。”王从而遣之。生辰使先一日到,杨渥已薨。次日吊祭使至,由是杨氏左右皆大惊服。宋时,杭州太守何中正初及第时,闻郭从周精卜,求占之。从周赠以诗云:「三字来时正月圆,一麾从此出秦川。钱唐春色浓如酒,贪醉花间卧不还。」后中正果于八月十五日除知制诰,贬秦州,后改杭州而卒。宋时,临安城中大街,士夫必游之地,天下术士多聚焉,皆获厚利。后来十数年间,向之老于术者悉多不验,而后辈术者皆竒。中有老术者,叩于后进,问其故。后进曰:“先年士夫之命,得禄贵生旺,皆是贵人。近时贵人必带刑杀冲击方贵,汝不见今日监司郡守日以斩杀为事乎?”老者叹服。至今谈子平者,皆言正官不如偏杀,亦祖此意也。韩慥者,绍兴末,卖卜于三桥,多竒中。庚辰春,曽侍郎仲躬、吕太史伯恭至其肆,则宗子赵待仕先在焉。次第谈命,首言待仕可至郡守,却多贵子,不达者亦卿郎。次及仲躬,则曰:「命甚佳,有家世,有文学,有政事,亦有官职,只欠一事,终身无科第。」次至伯恭,问何干至此,伯恭曰:「赴试。」曰:「去年不合发解,今安得省试?」曰:「词科。」曰:「却是词科人,但不在今年。」彼三年两试皆得之,且不失甲科,复扣其所至,沈吟久之,曰:「名满天下,可惜无福。」已而其言皆验。待仕至岳州守,其子汝述为尚书。适逵遇卿监郎,仲躬文清公之子,能世其家,举进士不第,至从官以没。伯恭隆兴谅阴榜南宫第七人,又中宏词科,为儒宗,得末疾,甫四十六岁而终。耿聴声者,能嗅衣服以知吉凶贵贱徳寿。闻其名,取宫人扇百余,杂以上及中宫所御,令小黄门持叩之。耿至后扇,云:“此圣人也,然有阴气。”至上扇,即呼“万岁”。上竒之,呼入北宫。又取妃嫔珠冠十数示之,至一冠,奏曰:“此有尸气。”时张贵妃已死,此其故物也。后居候潮门内。夏震微时,当为殿岩送酒于耿,耿闻声知夏必贵,遂以女妻其子,子复娶其女。时郭棣为殿帅,耿谒之曰:“吾部中有三节度,他日皆为三衙。”问是何人,曰:“周虎、彭辂、夏震也。”虎与辂时已为将官,独震方为帐前佩印官。郭曰:“周、彭地步或未可知,震安得遽尔耶?”曰:“吾所见如此。”耿因与结为义兄弟。一日,耿谓虎曰:“吾数夜间闻军营金鼓有杀声,君三人显达之时至矣。”未几,开禧出师,虎守和州,辂为金州统戎,皆以功受赏。震则以诛韩功,相继获殿岩,虎亦参马迹,皆立节度使班,悉如其言。杨王沂中闲居,微行,遇一相押字者。王以所执拄杖就地作一画,相者惊拜曰:“阁下宜自爱。”王愕然问其故,相者拜曰:“土上一画,乃‘王’字也,当封王无疑。”王笑,遂批帖云:“与缗钱五百万,用押字识之。”相者翌日诣司帑请钱,司帑者熟视批劵,问:“汝何人,敢作王赝押来脱钱?”相争不已,同列解之,乃醵钱五十缗相赠。相者持钱大恸而去。司帑伺间问王曰:“恩王尝批押字与相者五百万耶?”王曰:“然,此人神相,故重酬之。”司帑曰:“某以赝押拒之,众人打合五十千与之矣。”王惊问故,司帑曰:“不可使此人脱得王钱,他日必又有以术来胡说者,则王之谤厚矣。”恩王已开王社,更复何求?王起抚其背曰:“说得是,见得是,就以相者钱五百万赐之。”莫月鼎者,道士也。尝与客游西湖,烈日热甚。月鼎曰:“吾借一伞遮阴。”乃向空嘘气,忽黒云一片随而覆之。宋末,时有富春子,善风角鸟占。贾秋壑招之。一日,叩以饮食之事,密冩缄封。明日,贾宴客湖舟,至暮,贾立船头,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之句。客廖莹中言:“日已晚,可拆书观之。”诸事不及,唯有“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八字。众皆惊赏。

译《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九 (明)田汝成撰 术技名家 晋代钱唐人杜子恭有神秘法术。一次他向人借瓜刀,刀的主人向他索要,子恭说:“马上就还给你。”后来刀主走到嘉兴,有条鱼跳进船中,剖开鱼腹竟得到那把瓜刀。他的神异怪事往往如此。海盗孙恩的叔父孙泰拜他为师,传得他的法术,也多次应验。杭州刺史裴友敞病得很重,钱唐主簿夏荣去探望他。夏荣说:“使君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只是夫人应当早些崇奉福德,以禳解灾祸。”崔夫人说:“禳解需要什么?”夏荣说:“使君应当再娶两位妃子来压制灾厄,过三年灾厄就会过去。”夫人怒道:“这是这个狂人的胡说!”夏荣退下后说:“夫人不相信我,我不敢再说了。”使君本来应当有三个妻妾,如果不在夫人之外另行娶妻,就会不吉利。夫人说:“我宁可死,这件事也不能答应。”当年夫人突然死亡,裴友敞后来又娶了三位姬妾。武肃王身边的算术家、医家等人,无不是名士。有叶简、李咸,擅长占筮。一天武肃王正在衙署办公,忽然有一阵异常的旋风从南方吹来,绕着案子旋转。武肃王召来叶简询问。叶简说:“没有妨碍,这是淮帅杨渥已经去世了,应当赶快派遣吊祭使者前去。”武肃王说:“祝贺生辰的使者才刚出发,怎么可以马上改为吊祭?”叶简说:“这一定是这样,赶快派使者前往。如果对方问我们如何知道,只说贵国的动静,道路上的人都预先知道了。”武肃王听从他的话派遣使者。祝贺生辰的使者先一天到达,杨渥已经死了。第二天吊祭使者到达,因此杨氏身边的人都大为惊服。宋代,杭州太守何中正刚刚考中进士时,听说郭从周精通占卜,便请求为自己占卜。郭从周赠给他一首诗说:“三字来时正月圆,一麾从此出秦川。钱唐春色浓如酒,贪醉花间卧不还。”后来何中正果然在八月十五日被授为知制诰,贬到秦州,后来改任杭州,最终死在那里。宋代,临安城中的大街是士大夫必定游览的地方,天下的术士大多聚集在那里,都获得丰厚利润。后来十多年间,先前那些在术数方面已经老练的术士大多不再应验,而后辈术士却都显得神奇。其中有个老术士向后辈请教,问他们其中的原因。后辈说:“早些年士大夫的命格,得到禄位、富贵、生旺,都是贵人命。近来贵人必须带有刑杀冲击才显贵,你难道没有看见现在的监司、郡守每天都以斩杀为事吗?”老人叹服不已。直到今天谈论子平术的人,都说正官不如偏杀,也就是承袭了这个意思。” 韩慥在绍兴末年于三桥卖卜,常常奇异地应验。庚辰年春天,曾任侍郎的仲躬、太史吕伯恭来到他的卜肆,当时宗室赵待仕已经在那里。韩慥依次为他们谈命,先说赵待仕可以做到郡守,还会有许多显贵的儿子;即使没有达到显达地位,也会做到卿、郎一类的官职。接着轮到仲躬,韩慥说:“命很好,有家世,有文学,有政事,也有官职,只差一件事,终身没有科举功名。”再轮到伯恭,韩慥问他为什么到这里来。伯恭说:“去参加考试。”韩慥说:“去年不该发解,今年怎么能参加省试?”伯恭说:“参加词科考试。”韩慥说:“确实是词科之人,但不在今年。”后来伯恭三年两次考试都考中,而且没有失去甲科资格。再追问他将来能做到什么官,韩慥沉吟很久,说:“名满天下,可惜没有福分。”后来他说的话都应验了。赵待仕做到岳州守,他的儿子汝述做了尚书。适逵后来遇到卿监郎,是仲躬文清公的儿子,能够继承家业,但考进士没有中,做到从官便去世了。伯恭在隆兴年间服丧期间参加南宫考试,得第七名,又考中宏词科,成为儒学宗师,后来患末疾,刚四十六岁就去世了。耿听声能够嗅闻衣服,来判断吉凶、贵贱、德行和寿命。皇帝听到他的名声,取来一百多把宫人用过的扇子,混入上及中宫使用的扇子,命小黄门拿给他辨认。耿听声辨到后面的扇子时,说:“这是圣人的,但有阴气。”辨到皇帝的扇子时,立即高呼“万岁”。皇帝认为奇异,召他入北宫。又取十多顶妃嫔的珠冠给他看,辨到其中一顶时,他奏道:“这顶有尸气。”当时张贵妃已经死了,这正是她生前的旧物。后来耿听声住在候潮门内。夏震尚未显达时,曾替殿岩给耿听声送酒,耿听声听到声音便知道夏震将来必定显贵,于是把女儿嫁给夏震的儿子,夏震的儿子又娶了他的女儿。当时郭棣任殿帅,耿听声拜访他说:“我的部属中有三人,他日都将成为三衙长官。”郭棣问是哪三人,他说:“周虎、彭辂、夏震。”周虎和彭辂当时已经是将官,只有夏震当时还是帐前佩印官。郭棣说:“周虎、彭辂将来的地位或许还说不准,夏震怎么能突然达到那种地步呢?”耿听声说:“我所看见的就是这样。”于是郭棣便同他们结为义兄弟。一天,耿听声对周虎说:“我连续几夜听到军营里的金鼓声中带有杀伐之声,你们三人的显达之时到了。”不久,开禧年间出兵,周虎守和州,彭辂任金州统戎,都因功受赏。夏震则因诛杀韩侂胄有功,接连获得殿岩之职;周虎也参与马迹一事,他们都列入节度使的班次,完全如同耿听声所说。杨王沂中闲居时微服出行,遇到一个给人看相、能替人判定押字的人。杨王用手中的拐杖在地上画了一横,相士惊讶地下拜说:“阁下应当自爱。”杨王惊愕地问原因,相士拜说道:“土字上加一横,就是‘王’字,您一定会被封王。”杨王笑了,便批帖写道:“给缗钱五百万,用押字作为凭证。”相士第二天到财库主管那里请求取钱。主管仔细看了批券,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伪造王爷的押字来骗钱?”相士争辩不止,同列的人出面调解,于是大家凑出五十缗钱送给他。相士拿着钱悲痛大哭而去。财库主管伺机问杨王:“恩王曾经批写押字,答应给相士五百万钱吗?”杨王说:“是的。这个人相术神奇,所以重重酬谢他。”主管说:“我以为是伪造的押字而拒绝了他,众人凑了五十缗给他。”杨王惊讶地问原因。主管说:“不能让这个人取走王府的钱,否则日后一定还会有人凭借术数来胡说,王爷的毁谤就更重了。恩王已经开建王府、成为王爵,还要再求什么呢?”杨王起身拍着他的背说:“说得对,见识也对,就把相士应得的五百万钱赐给他。” 莫月鼎是道士。一次他和客人游西湖,烈日当空,酷热难耐。月鼎说:“我要借一把伞来遮阴。”于是对着天空吹气,忽然有一片黑云随着他移动,遮盖在他们上方。宋末,当时有个富春子,擅长风角、鸟占之术。贾秋壑召见他。有一天,贾秋壑询问饮食方面的事情,把问题秘密写好封起来。第二天,贾秋壑在湖上船中宴请客人,到了傍晚,贾秋壑站在船头,唱起“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句子。客人廖莹中说:“天已经晚了,可以拆开书信看看了。”信中没有说其他事,只有“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八个字。众人都惊讶赞赏。

咸淳间,有医僧寓临安,明脉识证,迎者如市。太学生欲戏之,有王上舍,气体充实,身长八尺,平生无疾,诈令为病,延僧诊视。王方食将竟,闻僧至,仓猝就榻,偶绊一跌,乃起而寝。僧入诊脉,亟出,语诸生曰:“不可救矣。”诸生抚掌大笑。僧曰:“非索价妄语也。”须臾死矣,虽良药不可治。羣詈逐之,逾半日而王死。葢饱食体肥,遭跌而肠断也。筲箕泉在赤山之阴。黄大痴结庐于此。其徒沈生狎近道姑,同门将白之于师。沈惧,引刀自割其势。众救得活,而疮口流血,经月不合。偶问诸阉奴,教以干所割势捣粉,酒服之。如言,不数日而愈。应本中甫,钱唐人,笃志好道,得刘千金和尚降僊之术,甚验。每在万松岭上,同志家为之,欲备牲醴祭仙,而苦无钱。漫以借钱叩仙,允之。降笔云:“适有贾壑翁平章在此,可立约借汝。”遂书约,拜楮钱甲马焚炉中。复书云:“汝二人可往葛岭相府故居大银杏树下,稍西有草一茎长而秀者,就下掘之。”可得,二人随往,不覩其草,乃拾半瓦,祝曰:“大仙若果有钱,当引领去。”祝毕,其瓦自动。中甫以手扶瓦,随行至树西,果有长草在焉。掘深二尺,唯麄石数块。再祝曰:“恐即是此。”其瓦卓地如应状,遂持而归。复叩仙曰:“此石当何为之?”仙书曰:“炉镕成汁。”二人镕之,闻炉中如淬水声,溜下皆白银也。持往三桥铺货,得钞三十两,买牲设祭。数月后,因别事降书曰:“应生所借之钱,免汝还矣。可于炉中取原约。”如言而往,果得约已烧去,上下空纸,其原书俱存。中甫儒者外貌,矍铄有膂力,能手搏,无与敌者。其所得术,每欲教人,第恨不得忠孝士,卒无传焉。殁在至正巳丑时,年七十有八。至正间,江西龙广寒挟预知之术来游钱唐,诸寓宿佑圣观陈提点房中。陈欲试其术,叩以明日饮食事。龙密写固封,嘱曰:“不可拆看。”陈俟其出,乃窃启视之,云:“来日当食羊肉白面,老夫亦与客列。”适有馈陈活鲫鱼数尾,陈戒仆:“明日三厨专以此鱼供馔。”至明早,住持吴月泉因髙显卿参政避人贺生辰,来方丈坐。吴邀陈相陪,陈曰:“敝房有活鱼,取来供馔。”髙固止之,因言:“龙广寒在房。”髙曰:“我尝识之,请来同坐酒食,我巳准备来也。”是日果是羊肉白面,龙亦与席。元时真州有巨商,每岁贩鬻至杭州。时有挟姑布子卿之术,号鬼眼者,设肆省前。言多竒中,门常如市。商造门,方下坐,忽指谓曰:“公大富人也,惜乎中秋前后三日内数不可逃。”商惧,即戒程,时八月初间,舟次扬子江,见水濵一妇仰天号恸。商问其故,答曰:“妾之夫,小经纪,止有本钱五十缗,买鹅鸭过江货卖,归则计本于妾,持赢息买薪米,余悉付酒家,率以为常。今妾偶遗其本,非惟饮食无措,亦且见捶死矣,宁自沈耳。”商闻之叹曰:“我厄于命,使铸金可代,将不惜。彼乃自夭其生哉!”亟取钱一百缗赠之。妇感谢而去。商至家,具以鬼眼之言告父母,且与亲旧诀别,闭门待尽。踰期竟无他故。后复之杭,道经向泊舟处,忽遇先日赠钱之妇,抱一子迎拜于路,且告曰:“自蒙恩人救拔,后数日乃产此儿。母子二人,没齿荷再生之恩。”商至杭,再过鬼眼,惊问曰:“公中秋胡不死?”乃详观形色,笑曰:“公阴徳所致,曽救老阴少阳之命矣。”商异其术,捐钱赠之。元时,李国用自北来寓杭州,能望气占休咎,兼相术。但厓岸倨傲,时贵亦颇敬之。谢后诸孙有退乐者,延致之,即据中坐,省幕官皆下位,不得其一言。时赵文敏公为七司户,陪席,风疮满面。李遥见,即起迎,谓坐客曰:「我过江,仅见此人,面疮愈即面君矣。」公辈记取,异日官至一品,名闻四海。国用,登州人,尝得仙术,洞视五脏,世称神仙云。元初,有富初庵者,善卜筮。时钱唐初附,世祖以故都殷盛,怀南顾之忧,召初庵筮之。卦成,而初庵犹未知也。世祖曰:“以此占临安,何如?”对曰:“不过五六十年,生聚萧条,满城荆棘。”其后杭州连有火厄,兼以墨吏横敛,闾阎十室九空矣。杭人张存,幼患一目,时称张眼子。忽遇巧匠,伪安一磁睛,障蔽于上,人皆不能辨其伪。至元丙子,后流寓泉州,起家贩舶。越六年壬午,回杭,自言于蕃中获圣铁一块,厚阔仅及二寸。作法撒沙布地,噙铁于口,刀刃不能伤。其身后传闻既广,有乌玛喇奉使来取,试以铁纳于羊口,笼其首,作法撒沙,验之劔果无所伤。去铁复挥,应手首落,遂以进呈。

译咸淳年间,有个医生僧人寄居临安,能够明察脉象、辨识病证,请他诊治的人多得像市场一样。太学生想戏弄他,有个王上舍,身体强健充实,身高八尺,平生没有疾病,便假装生病,请僧人来诊视。王上舍正在吃饭,快吃完时听说僧人来了,仓促间走向床榻,偶然绊倒跌了一跤,于是起身上床躺下。僧人进来诊脉,马上出去,对诸位学生说:“不可救了。”诸生拍掌大笑。僧人说:“我不是为了索取诊金而胡说。”片刻之后王上舍就死了,即使有良药也无法医治。众人纷纷辱骂并把僧人赶走,过了半天,王上舍果然死了。原来他吃得很饱,身体肥胖,跌倒后肠子断裂了。筲箕泉在赤山的北面。黄大痴在这里筑庐居住。他的弟子沈生亲近一位道姑,同门准备把这件事告诉老师。沈生害怕,拿刀自行割掉生殖器。众人救治他,使他活了下来,但伤口一直流血,一个月也没有愈合。偶然间他询问宦官,宦官教他把干燥的被割下的生殖器捣成粉,用酒服下。照此办理,没过几天伤口就愈合了。应本中甫,钱唐人,专心向道,得到刘千金和尚降仙的法术,十分灵验。他常在万松岭上,由志同道合的人家为他施行法术,想准备牲醴祭祀仙人,却苦于没有钱。于是姑且以借钱为事叩问仙人,仙人答应了。降笔写道:“正好有贾壑翁平章在这里,可以立约借给你们。”于是写下借约,把纸钱、甲马拜过后焚烧在炉中。又降笔写道:“你们两人可以到葛岭相府的旧居,在大银杏树下向西稍远处,有一根又长又秀美的草,就在它下面挖掘。”两人前往后看不见那根草,便拾起半块瓦片,祷告说:“大仙如果果真有钱,就请引领我们过去。”祷告完,那块瓦片自动移动起来。中甫用手扶着瓦片,跟着它走到树的西面,果然有一根长草在那里。挖下二尺深,只得到几块粗石。两人又祷告说:“恐怕就是这些石头。”那块瓦片竖立在地上,像是在回应,于是两人拿着石头回去。又叩问仙人:“这些石头应当怎样处理?”仙人写道:“放在炉中熔化成汁。”两人将石头熔炼,听见炉中像水淬物一样的声音,流下来的全是白银。拿到三桥铺出售,得到钞三十两,便购买牲畜设置祭品。几个月后,因为别的事情降笔写道:“应生所借的钱,免除你归还。” 可以到炉中取出原来的借约。”两人照话前往,果然发现借约已经烧掉了,上下都是空白纸,但原来的字迹全都保留下来。中甫外表像个儒者,精神矍铄,体力很强,能够徒手搏斗,没有人能敌过他。他所得的法术,每次都想传授给别人,只是遗憾找不到忠孝之士,最终没有传下去。他死于至正己丑年,享年七十八岁。至正年间,江西人龙广寒带着预知未来的法术来到钱唐,寄宿在佑圣观陈提点的房中。陈提点想试验他的法术,询问第二天饮食之事。龙广寒秘密写好封固,嘱咐说:“不许拆看。”陈提点等他出去后,偷偷拆开查看,里面写道:“明天应当吃羊肉白面,我这老人也会和客人一起列席。”恰好有人送给陈提点几尾活鲫鱼,陈提点吩咐仆人:“明天三餐专门用这些鱼供菜。”第二天早晨,住持吴月泉因为高显卿参政躲避别人来祝贺生辰,来到方丈室坐下。吴月泉邀请陈提点作陪,陈提点说:“我的房里有活鱼,拿来供膳吧。”高显卿坚决阻止他,并说:“龙广寒正在房中。”高显卿说:“我曾经认识他,请他来一起饮酒吃饭,我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天果然吃的是羊肉白面,龙广寒也参加了宴席。元代真州有个大商人,每年都贩运货物到杭州。当时有个掌握姑布子卿之术、号称鬼眼的人,在省前开店。他说话多有奇异的应验,门前常常像集市一样。商人到店,刚坐下,鬼眼忽然指着他说:“您是大富人,可惜中秋前后三天之内,命数难以逃脱。”商人害怕了,立即告诫并安排好行程。当时是八月初,他的船停在扬子江,见水边有个妇人仰天号哭。商人询问原因,妇人回答:“我的丈夫是个小商贩,只有本钱五十缗,买鹅鸭过江贩卖,回来便把本钱交给我,拿赚来的利息买柴米,其余全交给酒家,向来如此。如今我偶然丢失了他的本钱,不但没有办法饮食,也将被他打死,我还不如自己投水。”商人听了叹息说:“我的灾厄是命中注定,即使要铸金相代,我也不会吝惜;她却要自己断送性命吗?”立即取出钱一百缗送给她。妇人道谢后离去。商人到家后,把鬼眼的话全部告诉父母,又和亲友诀别,闭门等待死亡。过了预言期限,竟没有发生任何事故。后来他再次到杭州,经过先前停船的地方,忽然遇到那天受他赠钱的妇人。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在路上迎拜,并告诉他说:“自从蒙受恩人救助,过了几天我就生下了这个孩子。” 我们母子二人终身都感激您使我们获得再生之恩。”商人到了杭州,再次去见鬼眼,惊讶地问:“您说我会在中秋前后死去,为什么没有死?”鬼眼详细观察他的形貌气色,笑着说:“这是您的阴德所致,您曾救了一个老阴命和一个少阳命。”商人惊叹他的术数,把钱捐赠给他。元代,李国用从北方来,寄居杭州,能够观察气色来占断吉凶,也兼通相术。他为人傲慢无礼,当时的显贵也很敬重他。谢后有个孙子名叫退乐,邀请他来,他竟坐在中间的上座,省中和幕府的官员都坐在下位,不能得到他一句话。当时赵文敏公任七司户,陪坐在席间,满脸风疮。李国用远远看见他,立即起身迎接,对座上客人说:“我渡过江以来,只见到这一个人;他的面疮一痊愈,就要面见皇帝了。”赵文敏公等人记住了这话,后来他果然官至一品,名闻四海。李国用是登州人,曾经得到仙术,能够透视五脏,世人称他为神仙。元初,有个富初庵,擅长卜筮。当时钱唐刚刚归附,世祖因为旧都繁盛,心中怀有南顾之忧,便召富初庵来占筮。卦象形成后,富初庵还没有开口,世祖问:“用这个卦占问临安,怎么样?”富初庵回答:“不过五六十年,人口聚集和生息就会萧条,满城长满荆棘。”后来杭州接连遭遇火灾,又加上贪墨官吏横征暴敛,民间十家中有九家空虚破败。杭州人张存从小患有一只眼睛的疾病,当时人称张眼子。他后来遇到一个巧匠,伪造安装了一只磁制眼睛遮在上面,人人都无法辨出是假眼。至元丙子年,后来他流寓泉州,靠贩运海舶货物起家。过了六年,到壬午年,他回到杭州,自称在海外得到一块神圣的铁,厚度和宽度仅有二寸。他施行法术,把沙子撒在地上,将铁含在口中,刀刃不能伤害他。此事后来传闻很广,有个叫乌玛喇的人奉命来取这块铁,便把铁放入羊口,笼住羊头,施法撒沙,检验刀剑果然不能伤害羊。取出铁后再挥刀,刀随手落下,羊头也应声掉落,于是把这块铁进呈上去。

大徳戊戌二月二十日,张尚书汉臣、赵松雪学士、费北山漕侯,同在杭州泛舟过西湖,至茅家埠上岸,乗肩舆将游水乐洞。行里余,逢一尼寺,赵公偕二公入寺访亲。俄而,从人来报:张公之老仆戎显卒死矣。亟回至其所,呼救不苏,气絶身僵。忽有二道士过,一老一幼,云:“不妨事。”老者即于死人面上吹,呵护者就篱落间摘一青叶,度于老者,若作法书符状,置死人项。随即再生,顷间失二道士所在。或云恐是洞宾变现,隠括其姓如此耳。宋会之者,杭州人,元时名医也。其治水蛊法,以干丝瓜一枚,去皮,剪碎,入巴豆十四粒,同炒,以巴豆黄为度,去巴豆,用丝瓜炒陈仓米,如丝瓜之多少,米黄色,去丝瓜,研之为末,和清水为丸,桐子大,每服百丸,皆愈。其言曰:“巴豆逐水者也,丝瓜象人脉络也,去而不用,藉其气以引之也,米投胃气也。”鲜于枢所记若此。元时,陆华之,钱唐人,以卖卜驰名,且通文学,搢绅多与之友。天台丁仲容赠之歌云:「云心子,陆农师之子孙,老来卖卜钱唐门。搜玄决微,擘混沦进退,五纬扶两轮。皥父及芒儿,束手就律吕,不敢差毫分。前身定是张博望,老树倒骑上昆崘。投抒机上女,饮牛河畔人。与之细说天地根,却来人世三千岁。君平朽骨呼不闻,功名富贵无足云。秪谈祸福开盲昬,得钱沽酒和天吞。」刘均美者,号阅耕,钱唐人。世以医名,读书通大义,性孝友,待异母弟如同母,让产悉与之。洪武间,以闾右徙实京师,仍以医行。居善药,售不二价,又喜施病而贫者。故四方持重价走均美市药者,日无算;而贫无钱走丐药者,亦无算。均美旦起视丐者,先之而后及市者。一时士大夫多均美之义,若解大绅、杨士竒皆与交游,有歌诗赠之。而郡人许昉游国学,贫无以自给,均美延之。家昉死,为殡敛归其棺。暮年术益精,活人益多,誉益逺。年九十卒。郑璧《阅耕诗》云:「懒看玄都观里花,却寻老圃事桑麻。田畴春雨东西举,鸡犬比邻一两家。芳草緑肥黄犊健,逺山青断白鸥斜。归来静掩茅堂坐,炼就炉中九转砂。」杨士竒《寿九十诗》云:「桑弧蓬矢悬门日,至正初当第七。春早幸天兴明圣运,长留身作太平人。紫泥诏下频颁帛,金鼎丹成足养神。更住人间四千日,寿星光照百年椿。」杭城有鬻杖丹膏者,虽血秽狼籍,一敷而愈。又有胎骨丸,将杖时服之,虽杖不伤;若不杖,则内热■〈月隺〉肿,必破血而后已。予曽祖亦取桑椹子及未毛之鼠,以麻油酿之,以施伤者,傅之立效。此虽小技,亦有専门,可以救小民以诖误而遭酷吏之厄者。徐大章弼则说云:「杭人有徐其姓,而号静隠处士者,素以痬医为业,且善疗笞杖伤。有被笞杖伤者,辄趋处士请疗,疗辄愈。其术用药为剂,揉为膏,以傅于其伤。被伤者云:『药力所及,快若神仙。』家所谓玄霜绀雪。或曰:『人而受笞杖伤,葢得罪于王法者也。使含苦茹毒,呻吟日夜可也。今而疗之,易呻吟为恱豫,法斯蠧矣。』其术虽竒,王法不与也。」余解之曰:「罪有重轻,笞杖之设,葢以待夫过误者也。法家欲使过者立于无过之地,是以有笞杖之刑,以耻辱之,使知自创艾非弃之也。汉室腐刑且下蚕室,惧风戾杀人,矧过误乎?然则处士之术,有弼刑之功矣。」吾既解或人,且嘉处士得择术之道,笔其说授之。杭城假山称江北陈家第一,许银家第二。今皆废矣,独洪静夫家者最盛,皆工人陆氏所迭也。堆垜峰峦,抝折涧壑,絶有天巧,号陆迭山。张靖之尝赠陆迭山诗云:「出屋泉声入戸山,絶尘风致巧机闗。三峰景出虚无里,九仞功成指顾间。灵鹫峰来羣玉垜,峨嵋截断落星问。方洲岁晚平沙路,今日溪山送客还。」陈岊山,仁和人,居竹竿巷,以星命为业,得异人授以天文之术,其言事歴歴有验。一日与邻老游郊外,众欲回,陈强之弗得,云:“尔去必遭官杖。”其人不信,偶冲郡守节级,果遭杖。又尝见郭颜色门首竖旛设醮,陈谓其邻人曰:“此日不宜道士,云文奏已定,不可更矣。”竟于是日行之,果为官府擒治。正统改元,诏书至,陈谓马士良曰:“吾夜观天象,今上异常,做几年皇帝而止,又做几年。”马以为狂,及天顺改元,其言始验。

译大德戊戌年二月二十日,张尚书汉臣、赵松雪学士、费北山漕侯一同在杭州泛舟游西湖,到了茅家埠上岸,乘坐肩舆准备游览水乐洞。走了一里多,遇到一座尼姑庵,赵公和另外两人一起进寺探望亲戚。不久,随从来报告:张公的老仆人戎显突然死了。他们赶紧回到那里,呼喊抢救也没有苏醒,已经断气,身体僵硬。忽然有两个道士经过,一老一少,说:“没有关系。”老道士立即向死人的脸上吹气,侍候的人便从篱笆边摘下一片青叶,递给老道士;老道士像施法画符一样,把青叶放在死人的颈项上。死人随即复生,但片刻之间便找不到两个道士了。有人说恐怕是吕洞宾变化显现,只是用这种方式隐约包含了他的姓氏。宋会之是杭州人,元代的名医。他治疗水蛊的方法是:取干丝瓜一枚,去皮剪碎,加入巴豆十四粒同炒,以巴豆炒黄为度;去掉巴豆,再用丝瓜炒陈仓米,丝瓜有多少就用多少米,炒到米变黄;去掉丝瓜,将米研成粉末,用清水和成丸,大小如桐子。每次服一百丸,都能治愈。他说:“巴豆是逐水之药,丝瓜形似人体经脉络脉;去掉丝瓜不用,是借取它的药气来引导巴豆;米是用来补益胃气的。”鲜于枢的记载就是这样。元代有个陆华之,是钱唐人,因卖卜而驰名,而且通晓文学,士大夫多与他交好。天台人丁仲容赠给他一首歌说:“云心子是陆农师的子孙,老来在钱唐城门卖卜。搜求玄妙,剖析幽微,分判混沌的进退;五星扶持着日月两轮。皞父和芒儿都束手服从律吕,不敢有丝毫差错。前身一定是张博望,老树倒骑着上昆崘。像投梭机上的织女,又像河边饮牛的人。正要同他细说天地的根本,却又来到人世三千年。君平的朽骨已无法听见呼唤,功名富贵都不值得说。只管谈论祸福,启发蒙昧的人;得了钱便买酒,和天地一同吞饮。” 刘均美,号阅耕,是钱唐人。他家世代以医术闻名,读书通晓大义,性情孝顺友爱,待异母弟弟如同亲生兄弟,把家产全部让给了他。洪武年间,因闾右之民迁徙充实京师,他仍以行医为业。他家备有良药,出售时不另定两种价格,又喜欢施药给患病而贫穷的人。因此,四方拿着重金来均美处买药的人,每天都数不清;而贫穷无钱、前来求药的人,也数不清。均美每天早晨起来,先接待求药的穷人,之后才接待买药的人。当时士大夫多称许均美的义举,像解大绅、杨士竒都同他交游,并有歌诗赠给他。郡人许昉游学国子监,贫穷得无法自给,均美便邀请他到家中。许昉死后,均美替他办理殡葬收殓,把他的棺材送回去。晚年医术更加精湛,救活的人更多,声誉也更加远播。九十岁时去世。郑璧《阅耕诗》说:“懒得去看玄都观里的花,却来寻找老园丁般的生活,料理桑麻。春雨中田畴东西纵横,鸡犬相闻的邻家只有一两户。芳草青绿肥美,黄牛犊强健;远山青色相接,白鸥斜飞。归来后静静掩上茅堂坐下,炼成炉中的九转丹砂。”杨士竒《寿九十诗》说:“桑弧蓬矢悬挂在门上的那天,正值至正初年,排行第七。幸逢早春,恰遇上天兴起圣明的国运;长久留在世上,做一个太平之人。” 紫泥诏书频频下达,颁赐绢帛;金鼎中的丹药炼成,足以用来养神。再在人间住四千日,寿星的光辉照耀百年长寿的椿树。” 杭城有卖治杖伤丹药膏剂的人,即使伤口被血污弄得狼藉不堪,敷上一层便能痊愈。又有胎骨丸,在将要受杖刑时服用,即使挨杖也不会受伤;如果没有受杖,便会内热,■〈月隺〉肿,必须破血后才会停止。我曾祖父也取桑椹子和尚未长毛的老鼠,用麻油浸泡制成药,施给受伤的人,敷上立即见效。这虽然是小技艺,却也有专门的传承,可以救助那些因误犯法律而遭受酷吏祸害的小民。徐大章弼这样说:“杭州人中有一位姓徐、号静隐处士的人,平素以治疗痬疮为业,而且善于治疗笞杖造成的伤。有谁受了笞杖伤,便赶快去请处士治疗,治疗后总能痊愈。他的方法是把药调制成剂,再揉制成膏,敷在伤处。受伤的人说:‘药力所到之处,舒快得如同神仙。’这种药家中称作玄霜绀雪。有人说:‘人既然受了笞杖伤,大概就是得罪了王法。即使让他含苦忍毒,日夜呻吟,也本来可以。如今却给他治疗,使呻吟变成欢悦,法律岂不是因此受到损害了吗?’他的医术虽然奇特,却不合王法。”我解释说:“罪有轻重,设置笞杖,大概是用来对待那些过失误犯的人。执掌法律的人想使犯过者站到不再犯过的地步,所以设置笞杖之刑使他感到耻辱,让他知道自我警戒改过,而不是要把他抛弃。汉代宫刑之后还要把人送进蚕室,尚且害怕风邪侵入而使人死亡,何况只是过失误犯呢?这样说来,处士的医术就有辅助刑罚施行的功劳了。”我既已向那个人解释,也赞许处士懂得选择医术的道理,便把这番话写下来交给他。杭城的假山,论名声江北陈家居第一,许银家居第二。如今两家都已废弃,只有洪静夫家最为兴盛;这些假山全都是工匠陆氏层层叠造的。堆积峰峦,曲折安排涧壑,极有天然巧思,号称“陆迭山”。张靖之曾赠给陆迭山一首诗说:“屋外泉声流入门,门中仿佛山色相侵;绝尘的风致和巧妙的机关都在其中。三座山峰从虚无中显现,九仞高的工程转眼之间完成。灵鹫峰仿佛带来群玉堆叠,峨嵋山像被截断,落星也仿佛坠入其间。方洲到了岁末,平沙铺成道路;今日溪山相送,我还要送客归去。” 陈岊山是仁和人,住在竹竿巷,以推算星命为业,曾得到异人传授天文之术,他所说的事情往往一一应验。一天,他和邻居老人到郊外游玩,众人想回去,陈岊山竭力挽留不成,说:“你回去一定会遭受官府杖责。”那人不信,偶然冲撞了郡守的节级,果然挨了杖。又有一次,他看见郭颜色家门前竖起旗幡,设置醮坛,陈岊山对邻居说:“今天不适合让道士作法,因为云文奏章已经定下,不能再更改了。”郭家最终就在这天举行了醮事,果然被官府捉拿治罪。正统改元时,诏书传到,陈岊山对马士良说:“我夜观天象,当今皇上的气象非同寻常,做几年皇帝就停止,又做几年。”马士良以为他在说狂话,等到天顺改元,他的话才得到应验。

马塍艺花如艺粟,槖驼之技名天下。往往发非时之品,真足以侔造化,通仙灵。凡花之早放者,名曰唐花。其法以纸饰密室,凿地作坎,缏竹置花其上,粪土以牛溲、硫黄尽培溉之法。然后置沸汤于坎中,少候汤气薫蒸,则扇之微风,盎然融淑之气,经宿则花放矣。若牡丹、梅花之类,无不然。独桂花则反是,葢桂必清凉而后放,法当置之石洞、岩窦间,暑气不到处,鼓以凉飔,养以清肃,竟日乃开。此虽揠而助长,然必适其寒温之性而后可。至于盘结松栢、海桐之属,多仿画意,斜科而偃蹇者为马逺法,挺干而扶疎者为郭熙法。他如鸾鹤、亭塔之形,种种精妙,可为庭除清赏也。陶九成言:在杭州尝见为禽戏者,蓄龟七枚,大小凡七等,置龟几上。击鼓以喻之,则第一等大者先至几心伏定,第二等者从而登其背,直至第七等小者登六等之背,乃竖身直伸其尾向上,宛如小塔状,谓之「乌龟迭塔」。又见蓄虾■〈虫麻〉九枚,先置一小墩于席中,其最大者乃踞坐之,余八小者左右对列。大者作一声,众亦作一声;大者作数声,众亦作数声。既而小者一一至大者前,点首作声,如作礼状而退,谓之「虾■〈虫麻〉说法」。余近见杭州禽戏,有曰「蚂蚁角武」者,其法练细蚁,黄、黑二种,各有大者为之将领,挿旗为号。一鼓对垒,再鼓交战,三鼓分兵,四鼓偃旗归穴矣。有曰「灵禽演剧」者,其法以蜡嘴鸟作傀儡,唱戏曲以导之,拜跪起立,俨若人状。或使之衔旗而舞,或冩八卦名帖,指使衔之,纵横不差。或抛弹空中,飞腾逐取。此虽小技,殆有神术焉。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

(明)田汝成 撰

○熙朝乐事

译马塍种植花卉就像种植粟米一样,像骆驼那样培植花木的技艺闻名天下。他们常常使本来不应时开放的花卉提前开放,真足以与造化相比,仿佛能够通达仙灵。凡是早开的花,称作“唐花”。方法是用纸把密室封严,在地上挖坑,编竹架放在花上面,用牛尿、硫黄等粪土之物充分培土浇灌。然后把沸水放在坑中,稍等热气熏蒸上来,再扇动微风,使温润和美的气息充满室内,经过一夜花便开放了。像牡丹、梅花之类,没有不这样做的。只有桂花正好相反,因为桂花必须清凉之后才开放;应当把它放在石洞、岩穴等暑气不到的地方,用凉风吹拂,以清肃之气养护,整天之后才会开放。这虽然是拔苗助长,但必须适合花木寒温不同的性质才行。至于把松柏、海桐之类盘曲结扎,大多仿照绘画的意趣:枝干斜斜倾侧、曲折不伸的,是马远的画法;树干挺直、枝叶疏朗的,是郭熙的画法。其他如鸾、鹤、亭、塔等形状,也都精巧绝妙,可以作为庭院中清雅的观赏之物。陶九成说:在杭州曾见过表演禽鸟游戏的人,饲养着七只乌龟,大小共分七等,放在几案上。击鼓作为指示,第一等最大的先爬到几案中央伏定,第二等的随后爬到它背上,一直到第七等最小的爬上第六等的背,便竖起身子,直直伸着尾巴向上,宛如一座小塔,称作“乌龟迭塔”。又见过饲养九只虾蟆的人,先在席子中央放一只小墩,最大的虾蟆蹲坐在上面,其余八只小的在左右两边相对排列。大的叫一声,众小的也叫一声;大的叫几声,众小的也叫几声。随后小虾蟆一只只来到大虾蟆面前,点头发声,像行礼一样,然后退下,称作“虾■〈虫麻〉说法”。我近来又见过杭州的禽鸟游戏,有一种叫“蚂蚁角武”,方法是训练细小的蚂蚁,黄色、黑色两种各选大蚂蚁作为将领,以插旗作为号令。第一通鼓响便两军对垒,第二通鼓响便交战,第三通鼓响便分兵,第四通鼓响便偃旗息鼓退回洞穴。还有一种叫“灵禽演剧”,方法是让蜡嘴鸟充当傀儡,唱着戏曲引导它们;它们跪拜、起立,俨然像人的样子。有时让它们衔旗起舞,有时写下八卦名称的帖子,指挥它们衔取,横竖都不会出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枚、九枚〕 有时把弹丸抛到空中,让鸟飞腾追逐取回。这虽然是小技艺,大概其中确实有神奇的法术。《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 (明)田汝成撰 ○熙朝乐事

正月朔日,官府望阙遥贺,礼毕,即盛服诣衙门,往来交庆。民间则设奠于祠堂,次拜家长,为椒栢之酒,以待亲戚邻里。以春饼为上供,爇栗炭于堂中,谓之旺相;贴青龙于左壁,谓之行春;挿芝麻梗于檐头,谓之节节髙;签栢枝于柿饼,以大橘承之,谓之百事大吉。自此,少年游冶,翩翩征逐,随意所之,演习歌吹,或投琼买快,斗九翻牌,博成赌间,舞棍踢球,唱说平话,无论昼夜,谓之放魂。至十八日,収灯,然后学子攻书,工人返肆,农商各执其业,谓之収魂。立春之仪,附郭两县轮年递办。仁和县于仙林寺,钱唐县于灵芝寺。前期十日,县官督委坊甲整办什物,选集优人、戏子、小妓装扮社伙,如昭君出塞、学士登瀛、张仙打弹、西施采莲之类,种种变态,竞巧争华。教习数日,谓之演春。至日,郡守率僚属往迎,前列社伙,殿以春牛,士女纵观,阗塞市街,竞以麻麦米荳抛打春牛。其优人之长,假以冠带,骑驴呌跃,以隶卒围从,谓之街道。士过官府、豪门,各有赞扬致语以献利市。遇褴褛猥汉冲其节级,则褫而杖之。亦有谑浪判语,不敢与较。至府中举燕鞭牛而碎之,随以彩鞭、土牛分送上官。乡达而民间妇女,各以春旛、春胜、镂金簇彩为燕蹀之属,问遗亲戚,缀之钗头。举酒则缕切粉皮,杂以七种生菜,供奉筵间,葢古人辛盘之遗意也。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前后张灯五夜,相传宋时止三夜,钱王纳土,献钱买添两夜。先是腊后春前,寿安坊而下至众安桥,谓之灯市,出售各色华灯。其像生人物,则有老子、美人、钟馗捉鬼、月明度妓、刘海戏蟾之属;花草则有栀子、葡萄、杨梅、柿橘之属;禽虫则有鹿、鹤、鱼、虾、走马之属。其竒巧则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万眼罗、玻瓈瓶之属。而豪家富室则有料丝、鱼魫、彩珠、明角、镂画羊皮、流蘓、宝带,品目岁殊,难以枚举。好事者或为藏头诗句,任人商揣,谓之猜灯。或祭赛神庙,则有社伙、鳌山、台阁、戏剧、滚灯、烟火,无论通衢委巷,星布珠悬,皎如白日,喧阗彻旦。市食则糖粽、粉团、荷梗、孛娄、瓜子诸品果蓏,篝灯交易,识辨银钱真伪,纎毫莫欺。人家妇女则召帚姑、针姑、苇姑、筲箕姑以卜问一岁吉凶。乡间则有祈蚕之祭,俗子以上元为天官赐福之辰,亦有诵经持斋,不御荤酒者。杜孟平有看灯词十五首,杭人称之。瞿宗吉效之,亦作十五首,其词云:「东家斫竹缚山棚,西舎邀人合鳯笙。官府榜文初出了,今宵喜得晚西晴。都司烟火掲髙竿,万斛珠玑撒玉盘。看到顶头齐喝采,紫葡萄上月团团。南瓦新开影戏场,满堂明烛照兴亡。看看弄到乌江渡,犹把英雄说霸王。销金小伞掲髙标,红藕青梅满担挑。依旧承平风景在,街头吹彻卖饧箫。傀儡装成出教坊,彩旗前引两三行。郭郎鲍老休相笑,毕竟何人舞袖长。宝葢髙悬画阁深,生红绣带细描金。就中好个流蘓结,万转千回共一心。香带交垂八尺髙红灯影里见丝毫。傍人总道工夫巧,一月香闺弄剪刀。女伴相邀趂晚晴,暂离装阁步轻盈。当街帕有巡军见,只向齐檐屋下行。随分梳妆浅淡衣,像生花朶闹蛾飞。年时也有烧香愿,同上吴山及早归。百媚怀春不自由,好妆金屋贮风流。谁教误向灯街见,断送痴人死未休。风帘珠翠动纷纷,笑语声喧隔戸闻。明月满街天似水,不知何处着行云。文锦坊西后市南,闹竿挑过百花篮。少年游手夸轻俊,拾得双头碧玉簮。雪白春衫窄窄裁,青茸狸帽紫茸胎。灯前莫怪轩昻甚,新与官员养马来。喝雉呼卢夜不眠,东邻西舍笑灯前。明朝还要当门戸,里长来収坐柜钱。村里儿童暂入城,随羣齐上大街行。归来彻夜浑忘睡,从此春田懒去耕。」词中所言风俗与今无异,独「新与官员养马来」一句难解,葢其时藩臬而下皆乗马,而养马之家颇怙势也。刘邦彦上元五夜观灯诗十三夜云:近喜元宵雪更晴,千门翠竹结髙棚,珠帘半卷将团月,玉指初调未合笙。新放华灯连九陌,旧传金钥启重城。少年结伴嬉游去,遮莫鸡声下五更。十四夜云:灯光渐比夜来饶,入海鱼龙混暮潮。月照梅花青琐闼,烟笼杨栁赤阑桥。钿车过去抛珠果,宝骑重来聴玉箫。共约更深归及早,大家明日看通宵。十五夜云:一派春深送管弦,九衢灯烛上熏天。风回鳌背星球乱,云散鱼鳞璧月圆。逐队马翻尘似海,踏歌人盼夜如年。归迟不属金吾禁,争觅遗簮与坠钿。十六夜云:次第看灯俗旧传,宝筝重按十三弦。人心未必今宵絶,兎魄还如昨夜圆。尚觉繁华夸乐土,何须广乐聴钧天。追欢独羡儿童健,静对梅花忆往年。十七夜云:绣帘窣地护轻寒,明月来迟鳯蜡残。风扫烟花春烂漫,云沈星斗夜阑珊。

译正月初一,官府面向宫阙遥相祝贺,礼仪结束后,便穿着盛装到衙门,彼此往来庆贺。民间则在祠堂设置祭品,接着拜见家长,准备椒柏酒,等待亲戚邻里来访。把春饼作为上供,在堂中燃烧栗炭,称作“旺相”;在左墙贴上青龙,称作“行春”;把芝麻梗插在檐头,称作“节节高”;把柏枝插在柿饼上,再用大橘承托,称作“百事大吉”。从这时起,年轻人游荡玩乐,轻快地结伴追逐,随意到各处去;有的演习歌舞吹奏,有的投琼买快,玩斗九、翻牌,在赌博间博戏,舞棍、踢球,唱说平话,不分昼夜,称作“放魂”。到正月十八日收起花灯,随后读书人用心读书,工匠返回店铺,农民和商人各自从事本业,称作“收魂”。立春的仪式,由附郭的两县轮流办理。仁和县在仙林寺举行,钱唐县在灵芝寺举行。仪式前十天,县官督促委派坊甲整备各种器物,选集优人、戏子、小妓,装扮成社伙,有昭君出塞、学士登瀛、张仙打弹、西施采莲等节目,形态变化多样,争奇斗艳。教习数日,称作“演春”。到了立春这天,郡守率领僚属前往迎接,队伍前面是社伙,后面殿以春牛;士女纵情观看,挤满街市,争相把麻、麦、米、豆抛打春牛。优人中的首领,借用冠帽衣带装束,骑驴呼叫跳跃,由隶卒包围跟随,称作“街道”。士人经过官府、豪门时,各有赞扬祝颂的话语,献上以求利市。遇到衣衫褴褛、举止猥琐的汉子冲撞他们的节级,就剥去衣服杖打;也有用戏谑放浪的判词应对的,不敢同他们争辩。到了府中,举行宴饮,鞭打春牛并把它打碎,随即把彩鞭、土牛分别送给上级官员。乡里的通达之士和民间妇女,各自用春旛、春胜、镂金簇彩等燕蹀之类的饰物,赠送给亲戚,把它们缀在簪头。举杯饮酒时,把粉皮细细切碎,拌入七种生菜,供奉在筵席之间,大概是古人辛盘遗留下来的意思。正月十五日是上元节,前后共张灯五夜。相传宋代只举行三夜,钱王归附宋朝时,进献钱财买得增加两夜。此前腊月以后、立春以前,从寿安坊以下直到众安桥一带,称作灯市,出售各色华灯。灯上绘制的人物,有老子、美人、钟馗捉鬼、月明度妓、刘海戏蟾等;花草有栀子、葡萄、杨梅、柿、橘等;禽虫有鹿、鹤、鱼、虾、走马等。奇巧的有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万眼罗、玻璃瓶等。而豪门富室还有料丝、鱼魫、彩珠、明角、镂画羊皮、流苏、宝带等,品种每年都有不同,难以逐一列举。好事者有时制作藏头诗句,任人猜测,称作猜灯谜。有的祭祀酬神,则有社伙、鳌山、台阁、戏剧、滚灯、烟火;不论通衢大道还是偏僻小巷,都像星星分布、珍珠悬挂,明亮如同白昼,喧闹声直到天明。市面上的食物有糖粽、粉团、荷梗、孛娄、瓜子以及各种瓜果,提灯交易,辨认银钱真伪,丝毫不肯欺骗。人家的妇女则请帚姑、针姑、苇姑、筲箕姑来占问一年中的吉凶。乡间还有祈求蚕事丰收的祭祀。俗人把上元节当作天官赐福的日子,也有人诵经持斋,不食荤腥、不饮酒。杜孟平有《看灯词》十五首,杭州人称赏它。瞿宗吉仿效他的作品,也作了十五首,其中说:“东家砍竹捆扎山棚,西舍邀请人合奏凤笙。官府的榜文刚刚张贴出来,今晚幸喜天晚仍然放晴。都司的烟火高举在竿上,万斛珠玑像撒在玉盘上。看到烟火冲到顶头,大家一齐喝彩;紫葡萄般的灯上,月亮团团。南瓦新开了影戏场,满堂明烛照见兴亡。眼看戏演到乌江渡,还把英雄称作霸王。销金小伞高高挑起,红藕、青梅满担挑着。太平时代的风景依旧存在,街头吹尽卖糖箫的曲调。傀儡装扮好从教坊出来,彩旗在前面引导两三行。郭郎、鲍老不要相互讥笑,毕竟谁的舞袖更长呢?宝盖高高悬在深深的画阁中,鲜红的绣带细细描着金纹。其中有一个很好的流苏结,千回万转却共同系在一心。香带交错垂下八尺高,在红灯影里连细微之处也看得清楚。旁人都说手艺精巧,原来是闺中女子整整一个月在灯下摆弄剪刀。女伴相互邀约,趁着晚间放晴,暂时离开妆阁,轻盈地迈步。走到街上,若被巡军看见手帕,只向与屋檐齐平的屋下行走。随意梳妆,穿着浅淡的衣服,像生花朵一样热闹,蛾儿纷纷飞舞。往年也曾有烧香许愿,同伴一起登上吴山,早早回来。” 百般妩媚的女子怀着春情,却身不由己;精心妆扮,住在金屋中收藏风流。谁让她误在灯市被人看见,竟断送了痴情人的性命,至死也不能休止。风帘上的珠翠纷纷摇动,笑语喧闹,隔着门户也听得见。明月照满街道,天空如水,不知何处安放那朵流云。文锦坊西边、后市南边,喧闹的高竿挑过百花篮。少年游手好闲,夸耀自己轻快俊俏,拾到一支双头碧玉簪。雪白的春衫裁得窄窄的,戴着青茸狸帽,帽胎是紫茸。灯前不要奇怪他为何如此轩昂,原来刚给官员养马回来。喝雉呼卢,整夜不睡,东邻西舍在灯前欢笑。明天还要守在门口,里长会来收取坐柜钱。村里的儿童暂时进城,跟着人群一齐走上大街。回来后整夜完全忘了睡觉,从此懒得再去耕种春田。”词中所说的风俗与今天没有不同,只有“新与官员养马来”一句难以理解,大概因为当时从藩臬以下的官员都骑马,而替官员养马的人颇为倚仗势力。刘邦彦有《上元五夜观灯诗》。十三夜诗说:近来欣喜元宵时雪止天晴,千家万户用翠竹扎起高棚。珠帘半卷,迎接圆月;玉指刚开始调弄乐器,还没有合奏笙曲。新放的华灯连接九条街道,旧日传下的金钥匙打开重重城门。少年结伴嬉游而去,任凭鸡鸣时分直到五更才归。十四夜诗说:灯光渐渐比昨夜更加繁盛,入海的鱼龙混杂在暮潮之中。月光照着梅花,映在青琐门阙;烟雾笼罩杨柳,映着赤栏桥。装饰华丽的车子驶过,抛下珠果;宝马再次回来,聆听玉箫。相约更深时早些回去,大家明日还要通宵看灯。十五夜诗说:一片春意深浓,送来管弦之声;九条大街的灯烛直熏上天。风回旋,鳌山背上的星灯纷乱;云散开,鱼鳞般的圆月明亮如玉璧。马匹成队奔驰,尘土像海一样;踏歌的人盼望长夜,觉得一夜如同一年。归来迟了也不属于金吾禁夜的范围,争相寻找遗落的簪子和坠下的首饰。十六夜诗说:依次观灯,是旧日流传的风俗;宝筝重新弹奏十三弦。人心未必会在今夜止息,月中玉兔仍像昨夜一样圆。尚且觉得这里繁华足以夸耀为乐土,何必再听宫廷的盛大乐舞。追逐欢乐,独自羡慕儿童身体强健;静对梅花,回忆往年。十七夜诗说:绣帘垂到地面,遮护着微寒;明月来得迟,凤蜡已经将尽。风吹散烟花,春色灿烂;云气沉降,星斗隐没,夜色已深。

醉敲马■〈革登〉还家去,谁抱龙香隔院弹。试看烧灯如白日,鳌山无影海漫漫。二月朔日,唐宋时谓之中和节,今虽不举,而民间犹以青囊盛五谷瓜果之种相遗,谓之献生子。自是城中士女已有出郭探青、扫墓设奠者,湖中游舫倩价日増矣。二日,士女皆戴蓬叶,谚云:“蓬开先百草,戴了春不老。”春日,妇女喜为斗草之戏。黄子常《绮罗香词》云:「绡帕藏春,罗裙点露,相约莺花丛里。翠袖拈芳香沁,笋芽纎指偷摘遍緑径烟霏,悄攀下画阑红紫。扫花阶褥,展芙蓉瑶台十二,降仙子芳园清昼乍永。亭上吟吟笑语,妬秾夸丽,夺取筹多,赢得玉珰瑜珥。凝素靥香粉添娇,映黛眉淡黄生喜,绾胸带空系宜男。情郎归也未?」二月十五日为花朝节,葢花朝月夕,世俗恒言二八两月为春秋之中,故以二月半为花朝,八月半为月夕。也是日,宋时有扑蝶之戏,今虽不举,而寺院启涅盘会谈《孔雀经》,拈香者麕至,犹其遗俗也。十九日,上天竺建观音会,倾城士女皆往。其时,马塍园丁竞以名花荷担呌鬻,音中律吕。黄子常卖花声词云:「人过天街晓色,担头红紫满筠筐。浮花浪蕋,画楼睡醒,正眼横秋水,聴新腔。一回催起,吟红呌白,报得蝶儿知未隔东西。余音软美,迎门争买,早斜簮云髻,助春娇。粉香帘底,乔梦符和词云:『侵晓园丁呌道,嫩红娇紫,巧工夫。攅枝饾蕋,行歌伫立,洒洗妆新水。卷香风,看街帘起,深深巷陌,有个重门开未?忽惊他寻春梦美,穿牕透阁,便凭伊唤取惜花人在谁根底。』」三月三日,俗传为北极佑圣真君生辰,佑圣观中修崇醮事,士女拈香,亦有就家启醮、酌水献花者。是日,观中有雀竿之戏,其法树长竿于庭,髙可三丈,一人攀縁而上,舞蹈其颠,盘旋上下,有鹞子翻身、金鸡独立、钟馗抹额、玉兎捣药之类,变态多方,观者目瞪神惊,汗流浃背。而为此技者,如蝶拍、鸦翻,蘧蘧然自若也。是日,男女皆戴荠花,谚云:「三春戴荠花,桃李羞繁华。」清明从冬至数至一百五日,即其节也。前两日谓之寒食,人家挿栁,满檐青蒨,可爱男女,亦咸戴之。谚云:「清明不戴栁,红颜成皓首。」是日倾城上冢,南北两山之间,车马阗集,而酒尊食罍,山家村店,享馂遨游,或张幕藉草,并舫随波,日暮忘返。蘓堤一带,桃栁阴浓,红翠间错,走索、骠骑、飞钱、抛钹、踢木、撒沙、吞刀、吐火、跃圈觔斗、舞盘,及诸色禽虫之戏,纷然丛集。而外方优妓歌吹,觅钱者水陆有之,接踵承应。又有买卖赶趂,香茶细果,酒中所需,而彩妆傀儡、莲船战马、饧笙鼗鼓、琐碎戏具,以诱恱童曹者,在在成市。是夜人家贴「清明嫁九娘,一去不还乡」之句于楹壁间,谓如此则夏月无青虫扑灯之扰。僧道采杨桐叶染饭,谓之青精饭,以馈施主。三月二十八日,俗传为东岳齐天圣帝生辰,杭州行宫凡五处,而在吴山上者最盛。士女答赛,拈香,或奠献花果,或诵经上寿,或枷鎻伏罪。钟鼓法音嘈振竟日。立夏之日,人家各烹新茶,配以诸色细果,馈送亲戚比邻,谓之七家茶。富室竞侈,果皆雕刻,饰以金箔,而香汤名目若茉■〈艹梨〉林禽、蔷薇、桂蕋、丁檀、蘓杏,盛以哥汝瓷瓯,仅供一啜而已。四月八日,俗传为释迦佛生辰,僧尼各建龙华会,以小盆坐铜佛,浸以糖水,覆以花亭,铙鼓迎往富家,以小杓浇佛,提唱偈诵,布施财物。有髙峰和尚偈云:「呱声未絶便称尊,搅得三千海岳昬。恶水一年浇一度,知他雪屈是酬恩。」端午为天中节,人家包黍秫以为粽,束以五色彩丝,或以菖蒲、通草雕刻天师驭虎像于盘中,围以五色蒲丝,剪皮金为百虫之像,铺其上,却以葵榴、艾叶攅簇华丽,或以彩绒杂金线纒结经筒、符袋,互相馈遗。僧道以经筒、轮子辟恶灵符分送檀越,而医家亦以香囊、雄黄、乌发油香送于常所往来者。家家买葵榴、蒲艾植之堂中,标以五色花纸贴画虎、蝎或天师之像,或朱书“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之句掲之楹间,或采百草以制药品,觅虾蟆以取蟾酥,书“仪方”二字倒贴于楹以避蛇虺。六月六日,宋时作会于显应观,因以避暑。今会废,而观亦不存。自此游湖者,多于夜间停泊湖心,月饮达旦。而市中敲铜盏卖氷雪者,铿聒逺近。是日,郡人舁猫狗浴之河中,致有汨没淤泥,踉跄就毙者。其取义竟不可晓也。立秋之日,男女咸戴楸叶,以应时序,或以石楠红叶剪刻花瓣,扑挿鬓边,或以秋水吞赤小豆七粒。七夕,人家盛设瓜果酒殽于庭心,或楼台之上,谈牛女渡河事。妇女对月穿针,谓之乞巧。或以小盒盛蜘蛛,次早观其结网疎宻,以为得巧多寡。市中以土木雕塑孩儿,衣以彩服而卖之,号为摩■〈日侯〉罗。

译醉醺醺地敲着马■〈革登〉回家去,谁在隔院怀抱龙香琴弹奏?试试看,燃灯时亮得如同白昼;鳌山失去影子,海天一片茫茫。二月初一,唐宋时期称作中和节。如今虽已不举行正式仪式,但民间仍用青色袋子装着五谷、瓜果的种子互相赠送,称作“献生子”。从这时起,城中的士女已经有人出城探春、扫墓设祭了,湖中的游船租价也一天天上涨。二月初二,士女都戴蓬叶。俗语说:“蓬草比百草先发,戴上它,春天也不会衰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春日里,妇女喜欢做斗草游戏。黄子常《绮罗香词》说:“用绡帕藏着春意,罗裙沾染露水,相约来到黄莺与春花丛中。翠袖拈取芳草,香气沁人;用纤细的手指偷偷摘遍绿径,在烟霭迷蒙中悄悄攀下画栏边的红花紫花。扫净花阶,铺好褥席;展开芙蓉瑶台十二曲,仿佛仙子降临芳园,清晨白昼忽然变长。亭子上不时传来吟咏和笑语,嫉妒花朵浓艳,夸耀姿色美丽;夺得的筹码多,赢得了玉珰和瑜珥。洁白的面颊凝聚着,香粉更添娇媚;映着黛色眉毛,淡黄色妆饰生出喜意。胸前的绾带空自系着,正适合装饰宜男之物。情郎回来了吗?” 二月十五日是花朝节。大概因为“花朝月夕”是世俗常说的话,而二月和八月分别是春秋两季的中间,所以把二月十五称作花朝,把八月十五称作月夕。这一天,宋代有扑蝶游戏;如今虽已不举行,但寺院会开设涅槃会,讲说《孔雀经》,前来拈香的人成群结队,这仍是扑蝶旧俗的遗存。十九日,上天竺举行观音会,全城士女都前往。当时马塍的园丁争相挑着名花叫卖,叫卖声合乎律吕。黄子常《卖花声》词说:“行人经过天街,天色刚刚破晓;担头的竹筐里装满红花紫花。浮花浪蕊,画楼中的人刚睡醒,正眼横如秋水,听着新唱的曲调。一声声催促起来,吟咏红花,叫卖白花,还要告诉那东飞西飞的蝴蝶,是否已经不远。余音柔美,迎到门前争相购买;趁早斜插在云鬓上,增添春日的娇艳。粉香帘底,乔梦符和作一词说:‘天刚亮,园丁便高声叫卖;嫩红娇紫,都是巧手培育。花枝攒聚,花蕊堆叠;边走边唱,停立叫卖,用新水洒洗妆容。卷起香风,看街上的帘子已经升起;深深的街巷中,不知有哪一家重门尚未打开?忽然惊动了那位正在做寻春美梦的人,声音穿过窗牖、阁楼,便任凭他叫出惜花人,看看究竟藏在谁的门下。’” 三月初三,民间传说是北极佑圣真君的诞辰,佑圣观中举行盛大的醮事,士女前来拈香,也有人在家中设醮、斟水献花。这天,观中有“雀竿”游戏:在庭院中竖起长竿,高达三丈,一个人攀着长竿向上,在竿顶跳舞,上下盘旋,有鹞子翻身、金鸡独立、钟馗抹额、玉兔捣药等动作,姿态变化很多,观看的人瞪目惊心,汗流浃背。而表演这种技艺的人,像蝴蝶拍翅、乌鸦翻飞那样,始终泰然自若。这天,男女都戴荠菜花。谚语说:“三春戴荠菜花,桃李也羞于夸耀繁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清明从冬至起数到一百零五天,就是清明节。前两天称为寒食节,家家插柳,屋檐下满是青翠的柳枝,爱美的男女也都戴柳枝。谚语说:“清明不戴柳,红颜变白首。”这天全城人都去上坟,南北两山之间车马拥挤;酒器食盒遍布山家村店,人们祭享先人余食后游乐,有的张起帐幕、铺草而坐,有的连船随波而行,直到日暮还忘了返回。苏堤一带桃柳成荫,红绿交错,走索、骠骑、飞钱、抛钹、踢木、撒沙、吞刀、吐火、跃圈、翻筋斗、舞盘以及各种禽虫游戏纷纷聚集。外地来的优人、妓女和卖唱吹奏、寻求钱财的人,水陆两路都有,接踵而来、应接不暇。又有赶集买卖的,香、茶、精细果品和酒肴所需之物;彩妆傀儡、莲船战马、饧笙鼗鼓以及吸引儿童的琐碎戏具,到处形成市场。当夜,家家把“清明嫁九娘,一去不还乡”的句子贴在楹柱和墙壁之间,据说这样夏月就没有青虫扑灯的烦扰。僧道采杨桐叶染饭,称为青精饭,用来馈赠施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三月二十八日,民间传说是东岳齐天圣帝的诞辰。杭州的行宫共有五处,其中吴山上的最为盛大。士女前往还愿酬神、拈香,有的献祭酒和花果,有的诵经为神祝寿,有的戴着枷锁伏地认罪。钟鼓和佛道法音整日喧响震动。立夏这天,家家煮新茶,配上各种精细果品,馈赠亲戚邻居,称为“七家茶”。富贵人家竞相奢侈,果品都加以雕刻,并用金箔装饰;香汤的名目有茉■〈艹梨〉、林禽、蔷薇、桂蕊、丁檀、苏杏等,盛在哥窑、汝窑瓷碗中,仅仅供人喝一口罢了。四月初八,民间传说是释迦佛的诞辰。僧尼各自举行龙华会,把铜佛放在小盆中,用糖水浸浴,外面盖上花亭,敲铙打鼓迎到富贵人家,让人用小勺浇浴佛像,同时提唱偈颂,接受布施财物。高峰和尚有偈说:“婴儿啼声未绝便自称尊,搅得三千海岳昏暗。一年用恶水浇他一次,也不知他把雪耻屈辱当作报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端午是天中节。家家用黍米和高粱米包粽子,系上五色彩丝;有的用菖蒲、通草雕刻天师骑虎像放在盘中,周围围上五色蒲丝,再剪纸贴金做成百虫的形象铺在上面,最后用葵花、石榴花、艾叶簇拥装饰;有的用彩绒和金线缠结成经筒、符袋,互相馈赠。僧道把经筒、法轮和辟恶灵符分送给信徒,医生也把香囊、雄黄、乌发油香送给平日往来的人。家家买葵花、石榴花、菖蒲、艾草栽在堂中,贴上五色花纸剪画的虎、蝎子或天师像;有的用朱砂书写“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贴在楹柱上;有的采集百草制药,寻找癞蛤蟆取蟾酥,并把“仪方”二字倒贴在楹柱上,用来避蛇虺。六月初六,宋代曾在显应观举行会集,借此避暑。如今会集废止了,显应观也不存在了。从这以后,游湖的人多在夜间停泊湖心,饮酒赏月直到天明。城中敲打铜盏叫卖冰雪的人,铿锵喧闹声传到远近。这天,郡中人抬着猫狗到河里洗浴,以致有的沉没在淤泥中,踉跄挣扎而死。这种做法的意义实在无法理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立秋这天,男女都戴楸树叶,以顺应时令;有的用石楠红叶剪刻成花瓣,扑插在鬓边;有的喝秋水,吞下七粒赤小豆。七夕,家家在庭院中央或楼台上盛设瓜果、酒肴,谈论牛郎织女渡河的故事。妇女对着月亮穿针,称为“乞巧”。有的用小盒装蜘蛛,第二天早晨看它结网的疏密,以此判断得到巧智的多少。市中用土木雕塑孩童,穿上彩衣出售,称为摩■〈日侯〉罗。

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俗传地官赦罪之辰,人家多持斋诵经,荐奠祖考,摄孤判斛,屠门罢市。僧家建盂兰盆会,放灯西湖及塔上河中,谓之照冥。官府亦祭郡厉、邑厉坛。张伯雨西湖放灯诗云:「共泛兰舟灯火闹,不知风露湿青冥。如今池底休铺锦,此夕槎头直挂星。烂若金莲分夜炬,空于云母隔秋屏。却怜牛渚清狂甚,苦欲燃犀走百灵。」刘邦彦诗云:「金莲万朶漾中流,疑是潘妃夜出游。光射鱼龙离窟宅,影摇鸿鸟乱汀洲。凌波未必通银浦,趂月偏怜近彩舟。忽忆少年清泛处,满身风露独凭楼。」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是夕,人家有赏月之燕,或携榼湖船沿游彻晓。蘓堤之上,聮袂踏歌,无异白日。郡人观潮,自八月十一日为始,至十八日最盛。葢因宋时以是日教阅水军,故倾城往看,至今犹以十八日为名,非谓江潮特大于是日也。是日,郡守以牲醴致祭于潮神,而郡人士女云集,僦倩幕次,罗绮塞涂,上下十余里间,地无寸隙。伺潮上海门,则泅儿数十,执彩旗,树画伞,踏浪翻涛,腾跃百变,以夸材能。豪民富客争赏财物。其时,优人百戏,击球闗扑,鱼鼓弹词,声音鼎沸。葢人但藉看潮为名,往往随意酣乐耳。瞿宗吉看潮词云:「嘉会门边,翠栁垂海;鲜桥上,赤栏欹。行人指点山前石,曽刻先朝御制诗。出郭游人不待招,相逢都道看江潮。今年秋暑何曽减,映日争将画扇摇。一线初看出海迟,司封祠下立多时。须臾金鼓连天震,忙杀中流踏浪儿。垆头酒美劝人尝,紫蠏初肥緑橘香。店妇也知非俗客,奚奴背上有诗囊。沙河塘上路岐賖,扶醉归来日巳斜。怪底香风来不断,担头挿得木樨花。步入重门小院偏,金猊飞袅夜香烟。家人笑问归何晚,已备中秋赏月筵。」重九日,人家糜栗粉和糯米,伴蜜蒸糕,铺以肉缕,标以彩旗,问遗亲戚。其登髙饮燕者,必簮菊泛茰,犹古人之遗俗也。又以蘓子微渍梅卤,杂和蔗霜、梨橙、玉榴小颗,名曰春兰秋菊。霜降之日,帅府致祭旗纛之神,因而张列军器,以金鼓导之,遶街迎赛,谓之扬兵。旗帜、刀戟、弓矢、斧钺、盔甲之属,种种精明。有飙骑数十,飞辔往来,逞弄解数,如双燕绰水,二鬼争环,隔肚穿针,枯松倒挂,魁星踢斗,夜义探海,八蛮进宝,四女呈妖,六臂哪咤,二仙传道,圮桥进履,玉女穿梭,担水救火,踏梯望月之属,穷态极变,难以殚名。腾跃上下,不离鞍■〈革登〉之间,犹■〈犭员〉猱之寄朩也。十月朔日,人家祭奠于祖考,或有举扫松、浇墓之礼者。八日,则以白米和胡桃、榛、松、乳菌、枣、栗之类作粥,谓之臈八粥。十五日为下元节,俗传水官解厄之辰,亦有持斋诵经者。立冬日以各色香草及菊花、金银花煎汤沐浴,谓之扫疥。冬至谓之亚岁,官府民间各相庆贺,一如元日之仪。吴中最盛,故有「肥冬瘦年」之说。舂粢羔以祀先祖,妇女献鞋袜于尊长,亦古人履长之义也。十二月二十四日谓之交年,民间祀灶,以胶牙饧、糯米花、糖豆、粉团为献。丐者涂抹变形,装成鬼判,呌跳驱傩,索乞利物。人家各换桃符、门神、春帖、钟馗、福禄、虎头、和合诸图,粘贴房壁。买苍术、贯众辟瘟丹、栢枝、彩花,以为除夕之用。自此街坊箫鼓之声铿鍧不絶矣。僧道作交年疏,仙术汤以送檀越。医人亦馈屠蘓袋、同心结及诸品汤剂,于常所往来者。除夕人家祀先及百神,架松柴齐屋,举火焚之,谓之籸盆。烟熖烛天,烂如霞布。爆竹鼓吹之声,逺近聒耳。家庭举燕,则长幼咸集。儿女终夜博戱藏钩,谓之守岁。燃灯床下,谓之照虚耗。以赤豆作粥,虽猫犬亦食之。更深人静,或有祷灶请方,抱镜出门窥聴市人无意之言,以卜来岁休咎。是日官府封印,不复签押,至新正三日始开,而诸行亦皆罢市。往来邀饮,葢杭人奢靡,不论贫富,俱竞市什物以庆嘉节,而光饰门戸,涂泽妇女衣服钗环之属,更造一新,皆故都遗俗也。

译七月十五日是中元节,民间传说是地官赦罪的日子。家家多持斋诵经,祭奠祖先,摄孤判斛,屠宰业歇业,市场停止交易。僧人举行盂兰盆会,在西湖、宝塔和河中放灯,称为“照冥”。官府也到郡厉坛、邑厉坛祭祀无祀鬼神。张伯雨《西湖放灯诗》写道:“共同泛舟兰舟,灯火喧闹,不知风露已经湿透青天。如今不要在池底铺锦,这一夜船头直挂星辰。灿烂如金莲,分开夜间火炬;空自隔着云母屏望秋月。可怜牛渚一带清狂太盛,偏要燃犀照水,惊走百灵。”刘邦彦诗写道:“万朵金莲灯在水中荡漾,仿佛潘妃夜间出游。灯光照得鱼龙离开洞穴,倒影摇动,使鸿雁鸟雀扰乱洲渚。凌波仙子未必能够通达银河,追逐月光,偏爱靠近彩舟。忽然想起少年时清游泛舟的地方,满身风露,独自倚楼。” 八月十五日称为中秋,民间互赠月饼,取团圆之意。这天晚上,家家设宴赏月,有的带着酒食乘湖船游览,直到天明。苏堤之上,人们手挽手踏歌而行,和白天没有什么不同。郡中人观潮,从八月十一日开始,到十八日最为盛大。大概因为宋代在这天教阅水军,所以全城人都来观看,直到今天仍以十八日为观潮盛日,并不是说江潮恰好在这天特别大。这天,郡守带着牲畜和酒醴到潮神处祭祀;郡中士女云集,租用帐幕,穿着罗绮的人堵塞道路,上下十多里之间没有一寸空地。等候潮水涌上海门时,几十名泅水儿童手持彩旗、竖起彩画伞,踏浪翻涛,腾跃出各种姿态,夸耀才能。豪民和富客争相赏赐财物。这时,优人表演各种杂戏,击球、关扑,鱼鼓弹词,声音喧腾如沸。其实人们只是借观潮为名,往往随意纵情欢乐罢了。瞿宗吉《看潮词》写道:“嘉会门边,翠柳垂向海边;鲜桥上赤色栏杆倾斜。行人指点山前的石头,曾经刻有先朝皇帝的御制诗。出城游玩的人不等招呼,相逢都说是来看江潮。今年秋暑何曾减退,映着阳光争相摇动画扇。起初只看见一线潮水,迟迟从海上出现,在司封祠下站了很久。转眼间金鼓声震动长空,忙坏了在江心踏浪的儿童。炉头的酒香美,劝人品尝;紫蟹刚刚肥美,绿橘散发清香。店妇也知道来者不是俗客,因为仆人背上有诗囊。” 沙河塘上的道路分岔而遥远,我扶醉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奇怪香风为何不断吹来,原来是担头插着木樨花。走过重重门户,进入偏僻的小院;金猊香炉中夜香袅袅。家人笑着问为何回来这么晚,原来已经备好了中秋赏月的筵席。重九日,家家把栗子磨成粉,与糯米和在一起,拌入蜂蜜蒸糕,上面铺肉丝,插上彩旗,馈赠亲戚。登高饮宴的人,一定插戴菊花,饮菊花酒,这仍是古人的遗俗。又把苏子微微浸在梅卤中,掺和蔗糖霜、梨、橙和小颗玉榴,取名为“春兰秋菊”。霜降这天,帅府祭祀旗纛之神,于是陈列军器,用金鼓引导,绕街巡行迎神赛会,称为“扬兵”。旗帜、刀戟、弓箭、斧钺、盔甲之类,样样精巧鲜明。有几十名骠骑飞驰往来,炫耀各种技艺,如双燕掠水、二鬼争环、隔肚穿针、枯松倒挂、魁星踢斗、夜叉探海、八蛮进宝、四女呈妖、六臂哪吒、二仙传道、圮桥进履、玉女穿梭、担水救火、踏梯望月等,姿态变化穷尽,难以一一列举。他们上下腾跃,始终不离马鞍■〈革登〉之间,就像猿猴攀附在树木上一样。十月初一,家家祭奠祖先,有的还举行扫墓、浇墓的礼仪。初八,用白米和胡桃、榛子、松子、乳菌、枣、栗子等煮粥,称为腊八粥。十五日是下元节,民间传说是水官解除灾厄的日子,也有人持斋诵经。立 冬日,用各种香草以及菊花、金银花煎汤沐浴,称为“扫疥”。冬至称为亚岁,官府和民间互相庆贺,仪式完全如同元旦。吴中最为隆盛,所以有“肥冬瘦年”的说法。舂捣粢羔祭祀祖先,妇女向尊长进献鞋袜,也含有古人所说履长的意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十二月二十四日称为交年,民间祭祀灶神,献上胶牙饧、糯米花、糖豆、粉团。乞丐涂抹装扮改变容貌,扮成鬼判,叫喊跳跃,表演驱傩,索取财物。家家更换桃符、门神、春帖、钟馗、福禄、虎头、和合等图画,粘贴在房屋墙壁上。购买苍术、贯众、辟瘟丹、柏枝和彩花,作为除夕所用。从这时起,街坊上的箫鼓声铿锵不绝。僧道制作交年疏,用仙术汤赠送信徒。医生也向平日往来的人馈赠屠苏袋、同心结和各种汤剂。除夕,家家祭祀祖先和百神,在房屋旁堆起松柴,点火焚烧,称为“籸盆”。烟火直冲云天,灿烂如铺开的彩霞。爆竹和鼓吹声远近喧响,震耳欲聋。家中设宴,长幼全都聚集。儿女整夜赌博嬉戏、玩藏钩游戏,称为“守岁”。把灯放在床下燃烧,称为“照虚耗”。用赤豆煮粥,即使猫狗也给它们吃。夜深人静时,有人到灶前祈祷求方,抱着镜子出门,偷听市井人无意说出的话,用来占卜来年的吉凶。这天官府封存印信,不再签押办公,到新正初三才开印;各行各业也都停止营业。人们往来邀请饮酒。杭州人一向奢侈,即使贫富不同,也都争相购买各种物品庆祝佳节;装饰门窗,涂饰妇女的衣服、首饰和发钗等,都要焕然一新,这些都是故都遗留下来的风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日〕

西湖之景,天下所稀。《扪虱新话》云:「蘓东坡酷爱西湖,其诗云:『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已曲尽西湖情态。又诗云:『云山已作蛾眉浅,山下碧流清似眼』,是更与西子冩真也。」宋时有张秀才者,江西人,骤见西湖而叹曰:「美哉竒哉!青山四围中,涵渌水,金碧楼台相间,全似一幅着色山水。独东边无山,乃有百雉云连,万瓦鳞次,殆天造地设之景也。」此语虽粗,而西湖面目尽见矣。正徳间有日本国使者经西湖,题诗云:「昔年曽见此湖图,不信人间有此湖。今日打从湖上过,画工还欠着工夫。」诗语虽俳,而羡慕之心闻于海外久矣。故游湖者,挹山水之清晖,以诗酒冶思而已。歌童舞女,已非本色,而闾巷鄙人以戏子傀儡杂之溷聒眺聴,诚所谓花上晒裩、松下喝道者也。宋时范景文诗云:「湖边多少游观者,半在断桥烟雨间,尽逐春风看歌舞,几人着眼到青山。」可以针砭游湖之病矣。西湖夏夜观荷,最宜风露舒凉,清香徐细,傍花浅酌,如对美人倩笑欵语也。髙季迪《西湖夏夜观荷》诗云:「雨晴南浦锦云稠,晚待湖平荡桨游。狂客兴来惟载酒,小娃歌逺不惊鸥。半湖月色偏宜夜,十里荷香已欲秋。为爱前沙好凉景,满身风露未回舟。」西湖观月,秋爽最宜,烟波镜净,上下一色。渔灯依岸,城角传风,山树霏微,万籁閴寂。自非有清竒之兴,超豁之襟,不能往也。宋时叶梦得夜游西湖纪事叙云:张景修与予同为郎,夜宿尚书新省之祠曹厅,步月庭下,为余言尝以九月望夜过钱唐,与诗僧可久泛湖。时溶银傍山,松桧叅天,露下叶间,薿薿有光。微风动湖水,滉漾与林叶相射。可久清癯,坐不胜寒,索衣无所有,乃以空米囊覆其背,自谓平生得此无几,因作诗纪之云:「山风猎猎酿寒威,林下山僧见亦稀。怪得题诗无俗语,十年肝膈湛清辉。」似兹清赏继躅者稀。近有太白山人孙太初者,游湖必于秋夜,自得之趣良难语人也。其诗云:「一望晴烟破暝幽,湖天滟滟月初浮。旋携斗酒呼邻父,小有盘蔬上钓舟。笛咽水龙中夜冷,杯摇河影万山秋。人间回首悲何事,欲览清光最上头。」又云:「十里蒹葭雨尽収,西湖一望月光浮。野袍白帻同幽事,菰米莲房作好秋。波静龟龙聴醉语,夜凉河汉带渔舟。髙情尽在形骸外,不用逢人说胜游。」西湖赏雪,初霁最宜髙兴者,登天竺絶顶,及南北两峯,俯瞰城闉,逺眺海岛,则大地山河,银溶汞结,而予以藐然稊米,凌厉刚风,恍欲羽化。次则放舟湖中,周览四山,若秋涛耸涌,璀璨乗飙,而玉树琪花,晃然夺目。前辈凌云翰,游雪湖八咏,曲尽景致。其鹫岭雪峰,云大地浑无一点瑕,光明都属梵王家。两峰髙并,疑堆玉一道中,分类剖瓜,已为岧嶤,知鹫岭还因凛冽,记龙沙。此时翻忆蓝闗句,谁复能开顷刻花?冷泉雪涧,云下有流泉,上有松,诸山罗列,玉芙蓉,垆头又酿谁家酒?屐齿应嫌此处踪,汲去煮茶,随瓮抱引来,刳木入厨,供涧边亭子无人宿,空使猨号。昨夜峯巢居雪阁云,人间蓬岛是孤山,髙阁清虚类广寒,朩处恐颠,从此穏僧居,疑小较来寛。瑶花琪树縁边绕,玉宇琼楼向上安。里外湖光明似镜,有梅花处好凭栏。南屏雪钟云,翠屏花作玉千层,楼近钟疎,恍若凭和雪送来,清沥沥穿云透出,慢腾腾华鲸漫忆秋蟾月,铁马浑疑夜响氷。一百八声纔击罢,雷峯又点塔中灯。西陵雪樵云,湖曲风寒战齿牙,不知髙树几翻鸦,逺持斤斧黏氷片,旋斫柴薪带雪花。市上得钱沽斗酒,担头悬笠挿山茶。路人试问归何处,笑指西陵是我家。断桥雪棹云,山逗晴光,玉气浮,我来乗兴似王猷,桥迷螮蝀髙髙耸,船压玻璃细细流。雪后未回花外棹,雨中曽唤栁阴舟。遥思寂寞春寒夜,一舸归来起白鸥。蘓堤雪栁云,寒梢不耐北风狂,何似东风万缕黄。西子画来蛾黛浅,蘓公行处马蹄香。兰同旧叶堪为佩,藕比新丝可织裳。待得春归飞絮乱,画桥移近栁边傍。孤山雪梅云,冻木晨开噪毕逋,孤山景好胜披图。翠禽巢失应难认,皓鹤笼空不受呼。已见万花开北陇,莫教一片落西湖。快晴更待黄昏月,疎影随身不用扶。

译西湖的景色,是天下少有的。《扪虱新话》说:“苏东坡极其喜爱西湖,他的诗写道:‘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已经把西湖的情态写尽了。他又写道:‘云山已作蛾眉浅,山下碧流清似眼’,这更是给西子画出了真容。”宋代有个张秀才,是江西人,突然看见西湖,感叹说:“美啊,奇啊!青山四面环抱之中,蓄着清绿的水,金碧辉煌的楼台彼此相间,完全像一幅设色山水画。唯独东边没有山,却有百雉高的城墙绵延相接,万片屋瓦像鱼鳞一样排列,真是天造地设的景色。”这话虽然粗略,却把西湖的面貌全写出来了。正德年间,日本国使者经过西湖,题诗说:“从前曾见过这湖的图画,不相信人间真有这样的湖。今天从湖上经过,连画工还欠缺功夫。”诗句虽然诙谐,但西湖的羡慕之情早已传到海外。因此游湖,只是吸取山水清丽的光辉,用诗酒陶冶情思罢了。歌童舞女已经不是西湖的本色,闾巷中的粗俗人又把戏子、傀儡混杂其中,喧闹地扰乱观赏和听闻,真所谓花上晒裤子、松下喝道。宋代范景文诗说:“湖边有多少游览观赏的人,大半在断桥烟雨之间;全都追逐春风去看歌舞,有几个人留心看到青山?” 这可以用来针砭游湖的弊病了。西湖夏夜观荷,最适合在风露舒展、凉意宜人的时候;清香缓缓而细密,在花旁浅浅饮酒,就像面对美人含笑低语。高季迪《西湖夏夜观荷》诗写道:“雨后初晴,南浦锦云浓密;晚上等湖面平静,荡桨游览。狂客兴致来了只带着酒,小娃的歌声从远处传来,也不惊动鸥鸟。半湖月色尤其适合夜晚,十里荷香已经带有秋意。因为喜爱前沙一带的清凉景色,满身沾着风露,仍不肯回船。” 西湖观月,秋高气爽时最为适宜;烟波如镜,清澈宁静,天地上下浑然一色。渔灯靠着岸边,城角传来风声,山树朦胧,万籁寂静。若不是有清幽奇异的兴致和开阔超脱的胸襟,就不能前往。宋代叶梦得《夜游西湖纪事叙》说:张景修和我同为郎官。夜晚住在尚书新省的祠曹厅,月下在庭院中散步,他对我说,曾在九月望日夜里经过钱唐,和诗僧可久泛舟湖上。当时月光像融化的白银贴近山边,松树和桧树直插天空,露水落在叶间,草木密盛而有光。微风吹动湖水,水波荡漾,和树林叶子的光影相互映照。可久清瘦,坐着抵挡不住寒冷,想要衣服却没有,于是拿空米袋盖在背上,自称一生中得到这样的经历没有几次,便作诗记下:“山风猎猎,酝酿寒冷的威势;林下山僧也很少见到这样的景象。难怪题诗没有俗语,十年肝膈都浸润在清辉中。”像这样能继承前人清雅游赏情趣的人很少。近来有太白山人孙太初,游湖一定选择秋夜,自己所得的趣味实在难以向人言说。他的诗写道:“一望晴烟冲破黄昏的幽暗,湖天水光潋滟,初升的月亮浮在其中。随即带着一斗酒呼唤邻居老人,小小一盘蔬菜端上钓鱼船。笛声如水龙呜咽,半夜里清冷;酒杯摇映着银河,万山都带着秋意。回首人间,为何悲伤?想要观览清光,还是到最高处。” 他又写道:“十里芦苇,雨已经收尽;放眼西湖,月光浮动。穿着野袍、戴着白头巾,共同享受幽静的事情;菰米和莲房,构成美好的秋景。水波安静,龟龙仿佛听着醉语;夜色清凉,银河映带着渔舟。高雅的情怀全在形体之外,不必逢人诉说这次胜游。” 西湖赏雪,初晴时最适合兴致高昂的人登临天竺绝顶以及南北两峰,俯瞰城门,远望海岛;这时大地山河如银水融化、白汞凝结,而我渺小得像一粒稊米,迎着猛烈的寒风,恍惚想要羽化登仙。其次是乘船进入湖中,环视四面山峰,仿佛秋涛高耸涌起,灿烂景色乘风而来;玉树琪花,耀眼得令人夺目。前辈凌云翰写有《游雪湖八咏》,把景致写得十分周详。他写《鹫岭雪峰》说:“云气笼罩,大地浑然没有一点瑕疵,光明全归梵王之家。两峰高高并立,疑心是玉堆在一道山中;山势如剖开的瓜,已经高峻,才知道鹫岭还因寒冷严酷而更显凛冽,记住龙沙。”此时反而想起蓝关的诗句,还有谁能在顷刻间使花开放?他写《冷泉雪涧》说:“山下有流泉,山上有松,众山罗列,如玉制的芙蓉。炉头又是哪家酿的酒?木屐的齿痕恐怕嫌弃这里的踪迹。汲水带走煮茶,便抱着水瓮引回来;剖开的木头送入厨房。涧边亭子无人留宿,徒然让猿猴叫唤。”他写《雪阁》说:“昨夜峰巢居在雪阁云中,人间蓬莱仙岛就是孤山;高阁清虚,类似月宫。木处恐怕倾颠,从这里安稳地让僧人居住,疑心小小的地方反而比较宽敞。瑶花琪树沿边环绕,玉宇琼楼向上安置。湖内湖外的水光明亮如镜,有梅花的地方最适合凭栏。” 《南屏雪钟》说:“翠屏山上的花像玉一样层层叠叠,楼阁临近,钟声稀疏,恍若伴着雪传来;清脆的声音穿云而出,缓缓传远,华鲸仿佛在回忆秋蟾之月,铁马又仿佛疑是夜里冰块的声响。一百零八声刚刚敲完,雷峰又点亮塔中的灯。”《西陵雪樵》说:“湖湾曲折,风寒得使牙齿打战,不知高树上翻飞了多少乌鸦。远远拿着斧头,斧上沾着冰片;随即砍下柴薪,带着雪花。到市上卖柴得钱,买一斗酒;担头悬着斗笠,插着山茶。路人试问归往何处,他笑着指向西陵说,那就是我的家。”《断桥雪棹》说:“山间透出晴光,玉色之气浮动;我乘兴而来,仿佛王徽之。桥上虹影迷蒙,高高耸立;船压着玻璃般的水面,细流缓缓。雪后还没有划回花外的船,雨中却曾呼唤柳阴下的舟。遥想寂寞的春寒之夜,一叶船归来,惊起白鸥。”《苏堤雪柳》说:“寒枝禁不住北风狂吹,哪里比得上东风吹来万缕鹅黄?西子画成后蛾眉浅淡,苏公走过的地方马蹄也带着香气。兰花同旧叶足以制成佩饰,藕丝如新丝可以织成衣裳。等到春天归来、飞絮纷乱时,把画桥移近柳树旁。”《孤山雪梅》说:“冻木清晨传来乌鸦声,孤山景色美得胜过图画。翠鸟失去巢穴,应该难以辨认;白鹤笼空,也不肯受人呼唤。已经看见万花在北陇开放,不要让一片花瓣落入西湖。” 等到天气完全放晴,再等待黄昏的月亮;稀疏的梅影随身相伴,不用扶持。

菊庄刘士亨雪中登楼望湖上诸山作十絶句,其时赵廷玉、霍孟旸、刘邦彦、俞鸣玉各有和韵,郡人喧传以为盛事,前辈风流可想也。今各纪二三首:士亨诗「峯峦逺近玉崔嵬,竹压柴门午未开。卧拥青绫迎送懒,洛阳县令不须来。」鸣玉诗「羣山凝素郁崔嵬,近水梅花冷未开。却喜渔舟轻似叶,放歌撑出断桥来。」士亨诗「晓来氷柱结檐牙,篱外疎梅破一花。铁筯自挑黄烛火,苦吟谁识老刘又。」邦彦诗「寒封林树玉槎牙,银海摇光眩欲花。清晓蹇驴湖上去,寻梅迷却路三义。」士亨诗「岁晚滕神故作威,剪氷裁玉不停飞。痴儿禁得双骹冷,独立梅边待鹤归。」鸣玉诗「闻说平戎仰圣威,玉门闗外马如飞。貔貅踏破天山雪,笳鼓声中奏凯归。」士亨诗「断氷漾漾立闲鸥,偶尔看山到渡头。浊酒一壶随处醉,老夫不典鹔鹴裘。」鸣玉诗「朔风吹散楚江鸥,短策孤吟到水头。谁把一竿和雪钓,御寒不解着羊裘。」士亨诗「登楼四望白模糊,直北天髙是帝都。想得征西貔虎士,玉门闗外破匈奴。」孟旸诗「乾坤万里尽模糊,垒玉堆琼壮旧都。不减灞桥吟兴好,自裁新句付奚奴。」邦彦诗「鳯山西下雪模糊,琪树琼林接故都。寒勒老梅香不放,欲搥羯鼓倩花奴。」士亨诗「东家酒熟纻旗悬,费尽床头子母钱。贵贱交游元不少,夜深谁泛剡溪船。」邦彦诗「小阁青灯对榻悬,敌寒沽酒不论钱。夜深拥被清无寐,起棹坡仙药玉船。」鸣玉诗「不叹金鱼带未悬,半生且富买书钱。谁知雪满南湖上,时有人维问字船。」士亨诗「白战诗成砚已氷,案头饥鼠乱窥灯。支离瘦影跏趺坐,好是人间戴发僧。」孟旸诗「檐溜无声冻作氷,满怀清思对寒灯。明朝策蹇西湖去,不是寻梅定访僧。」士亨诗「随风杂霰落萧骚,破屋难禁一尺髙。翻忆少年歌舞梦,美人金琖进羊羔。」邦彦诗「玉堂学士擅风骚,扫雪煎茶趣自髙,留得平生忠节在,不惭金帐饮羊羔。鸣玉诗:中宵映雪读离骚,坐待虚窻月影髙。宁似五侯歌舞地,飞觞燕客醉羊羔。士亨诗:梦骑白鳯挟飞仙,下视齐州九点烟。赋就晓寒残月里,觉来失却衍波笺。鸣玉诗:雪深何处吊逋仙,湖北湖南锁暮烟。吟得暗香疎影句,兴来都付薛涛笺。士亨诗:瑞应丰年不在多,黒貂裘敝奈贫何。老懐未减峥嵘气,独对梅花发浩歌。廷玉诗:同云黯黯北风多,此冷难禁奈老何。记得西湖年少日,水晶宫里载笙歌。邦彦诗:刘郎才力近来多,不数扬州水部何。白雪调髙成絶唱,郢人从此愧赓歌。杭州男女瞽者多学琵琶唱古今小说平话以觅衣食,谓之陶真。大抵说宋时事,葢汴京遗俗也。瞿宗吉过汴梁诗云:「歌舞楼台事可夸,昔年曽此擅豪华。尚余艮岳排苍昊,那得神霄隔紫霞。废苑草荒堪牧马,长沟栁老不藏鸦。陌头盲女无愁恨,能拨琵琶说赵家。」其俗殆与杭无异。若《红莲》《栁翠》《济颠》《雷峰塔》《双鱼扇坠》等记,皆杭州异事,或近世所拟作者也。近来官司,每值歉岁,则禁人游湖,以为撙节民财,此非通达治体之策也。葢游湖必殷阜之家,衣食饶裕者,未闻有掲债典衣而往者也。游湖者多,则经纪小家得以买卖趂逐,博易糊口,亦损有余补不足之意耳。假令游湖之禁行矣,豪冶之子就其室而酣沈达旦,所费宁减于西湖哉?范文正公仲淹以礼部侍郎知杭州,属岁歉,公日出燕湖上,纵人游观,自春徂夏,巷无停轮。公又谕诸寺主曰:“饥岁工廉,可以大兴土朩。”于是诸寺工作鼎沸。公又新仓厫吏舍,日役千夫。监司劾郡守不恤荒政,嬉游不节,公私营缮伤财疲民。公乃条叙所以宴游工作,皆发有余之财以恵贫者,仰给甚厚。是岁两浙皆疲,惟杭州宴然。又张忠定公咏以工部侍郎知杭州,属岁歉,民多鬻私盐以博食,连捕数百人,悉贷之。官属请曰:“不痛绳无以厉禁。”公曰:“钱唐十万人,饥者八九,不藉盐无以取给,一旦蜂聚为患,何支?姑俟秋成,乃仍旧贯耳。”是岁民获安堵。二公通变达权,皆可为长民者之法也。杭州先年有酒馆,而无茶坊。然富家燕会,犹有専供茶事之人,谓之茶博士。王希范《西湖赠沈茶博》诗云:「百斛美醪终日醺,碧瓯偏喜试先春。烟生石鼎飞青霭,香满金盘起緑尘。诗社已无孤闷客,醉乡还有独醒人。」因思儤直銮坡夜,特赐龙团出紫宸。嘉靖二十六年三月,有李氏者忽开茶坊,饮客云集,获利甚厚。逺近仿之,旬日之间,开茶坊者五十余所。然特以茶为名耳,沉湎酣歌,无殊酒馆也。

译菊庄刘士亨在雪中登楼远望湖上群山,作了十首绝句。当时赵廷玉、霍孟旸、刘邦彦、俞鸣玉各自作诗唱和,郡人喧传,认为是盛事,可以想见前辈的风流雅兴。现在各记载其中二三首。士亨诗:“远近峰峦如玉般高耸,竹子压着柴门,中午还没有打开。卧着拥抱青绫被,懒得迎送客人,洛阳县令也不必来。”鸣玉诗:“群山凝结素色,郁郁高耸;近水的梅花寒冷,还没有开放。却喜欢渔舟轻得像叶子,放声高歌,撑船从断桥驶来。”士亨诗:“清晨冰柱结在屋檐边,篱笆外稀疏的梅花破开一朵。用铁筷子亲自挑动黄烛火,苦苦吟诗,谁知道老刘又在作诗。”邦彦诗:“寒气封冻林木,玉枝交错;银色湖面摇曳光芒,耀眼得像要开花。清晨骑着跛驴到湖上去寻梅,却迷失在三义路。”士亨诗:“年末滕神故意逞威,剪冰裁玉,不停地飞舞。痴儿怎能忍受双脚寒冷,独自站在梅花旁等待仙鹤归来。”鸣玉诗:“听说平定戎敌全仰赖圣威,玉门关外战马飞驰。貔貅军踏破天山积雪,在胡笳和战鼓声中奏凯归来。”士亨诗:“断冰荡漾,闲鸥站立;偶然看山来到渡头。带着一壶浊酒,随处醉倒;老夫不肯典当鹔鹴裘。” 鸣玉诗:“朔风吹散楚江上的鸥鸟,我拄着短杖独自吟咏,来到水边。是谁拿着一根钓竿,在积雪中垂钓?为了御寒,却不懂得穿羊皮裘。”士亨诗:“登楼四望,天地一片白茫茫;正北方天高处,就是帝都。想来那些征西的勇猛将士,正在玉门关外击破匈奴。”孟旸诗:“天地万里全都模糊,积雪如玉堆琼,壮丽地装点着旧都。这里的吟兴并不逊于灞桥,只是裁成新诗,交给奚奴传写。”邦彦诗:“凤山西面飘下的雪一片模糊,琪树琼林连接着旧都。寒意逼得老梅花香气不肯绽放,想击奏羯鼓,请花奴催花开放。”士亨诗:“东家酒已酿熟,苎布酒旗高高悬着;为了买酒,花尽了床头的子母钱。贵贱各色的朋友原来并不少,可是深夜里,谁来泛舟游剡溪呢?”邦彦诗:“小阁里青灯对着床榻悬挂;为了抵御寒冷,买酒时不论价钱。深夜拥被仍清醒无眠,便起来划着坡仙的药玉船。”鸣玉诗:“不叹息金鱼袋还没有悬挂在腰间,半生姑且以买书的钱为富。谁知大雪铺满南湖,时时还有人系着船来请教文字。”士亨诗:“赋成白战诗时,砚台已经结冰;案头饥鼠纷纷窥视灯火。我形容枯瘦,盘腿孤坐,倒很像人世间一个蓄发的僧人。”孟旸诗:“屋檐滴水无声,冻成了冰;满怀清幽思绪,对着寒灯。明天拄着拐杖、骑着跛驴到西湖去,不是寻梅,便是访僧。” 士亨诗:“风中夹杂着霰雪,纷纷萧瑟落下;破屋难以抵挡,积雪已有一尺多高。反而回想起少年时歌舞欢娱的梦境,美人捧着金杯进献羊羔。”邦彦诗:“玉堂学士擅长诗文,扫雪煎茶,情趣自然高雅;只要一生的忠贞气节还在,也不因在金帐中饮羊羔酒而惭愧。”鸣玉诗:“半夜映着雪光读《离骚》,坐等空窗上升起高高的月影。哪里像五侯歌舞的地方,举杯宴请宾客,醉饮羊羔酒。”士亨诗:“梦中骑着白凤,挟带着飞仙,从高空俯视齐州九点烟。诗赋写成时,正是拂晓寒冷、残月在天;醒来后,却发现衍波笺不见了。”鸣玉诗:“雪深之时,到哪里去凭吊林逋?湖北湖南都被暮烟锁住。吟成‘暗香疏影’的诗句,兴致来时全都写在薛涛笺上。”士亨诗:“祥瑞预示丰年,并不在于祥瑞多寡;黑貂裘已经破旧,贫困又有什么办法?年老了胸中的峥嵘气概并未减少,独自面对梅花放声高歌。”廷玉诗:“阴云黯淡,北风猛烈;这样的寒冷,年老了实在难以承受。还记得年轻时的西湖,在水晶宫里载歌载舞。”邦彦诗:“刘郎近来才力旺盛,不必屈居于扬州水部何逊之下。高妙的《白雪》曲调写成绝唱,从此连郢人也惭愧于唱和。” 杭州的男女盲人,大多学习弹琵琶,演唱古今小说和平话来谋求衣食,这种技艺称为“陶真”。大体上讲的是宋代的事情,大概是汴京遗留下来的风俗。瞿宗吉经过汴梁时作诗说:“歌舞楼台的往事实在值得夸耀,从前这里曾以豪华繁盛著称。如今还剩艮岳直插苍天,哪里还能有神霄宫隔着紫霞?荒废的苑囿杂草丛生,足以放牧马匹;长沟边柳树衰老,却连乌鸦也藏不住。街头的盲女没有愁怨,还能拨动琵琶讲说赵家的故事。”这种风俗大概与杭州没有差别。至于《红莲》《柳翠》《济颠》《雷峰塔》《双鱼扇坠》等故事,都是杭州的奇闻异事,也可能是近世有人仿拟创作的。近来官府每逢歉收之年,便禁止人们游西湖,认为这样可以节省百姓的钱财;这并不是通晓治道的人所采取的办法。因为游湖的必定是富裕人家和衣食丰足的人,没有听说有人借债当衣前往游湖的。游湖的人多了,小商贩之家便能借此买卖经营、交易谋生,这也有损有余以补不足的意义。假如禁止游湖的命令实行了,那些豪奢子弟在家中酣饮沉醉直到天亮,所花的钱难道会比游西湖少吗?范文正公范仲淹以礼部侍郎身份知杭州时,正值歉年,范公每天出游,在湖上设宴,任人游览,从春天直到夏天,街巷中车轮没有停过。范公又告知各寺院住持说:‘饥荒之年,工价便宜,正可以大兴土木。’于是各寺院的工程纷纷兴起,喧闹繁忙。范公又修缮粮仓、仓廒和官吏住宅,每天役使一千名民夫。监司弹劾郡守不体恤荒年政务,放任嬉游不加节制,官府和私人营造修缮耗费财物、劳苦百姓。范公于是逐条说明宴饮游乐和兴建工程的缘由,都是拿出有余的财物来惠及贫民,百姓所得到的供给非常丰厚。这一年两浙都疲敝,唯独杭州安然无事。后来张忠定公张咏以工部侍郎身份知杭州,适逢歉年,百姓多私自贩卖食盐来换取粮食,官府接连逮捕了几百人,张公全都宽免了他们。属官请示说:‘如果不严厉惩治,就无法使禁令严明。’ 张公说:‘钱唐有十万人,饥饿的占了八九成;不借助贩盐就无法维持生计,一旦像蜂群一样聚集起来作乱,怎么抵挡?姑且等到秋收之后,再恢复旧有制度罢了。’这一年百姓得以安居。两位公都能通权达变、通晓权宜,都是治理百姓的长官应当效法的榜样。杭州从前有酒馆,却没有茶坊。不过富家宴会时,仍有专门负责茶事的人,称为“茶博士”。王希范《西湖赠沈茶博》诗说:“一百斛美酒足以使人终日沉醉,我却偏爱用碧瓯品尝早春新茶。石鼎上烟气升腾,飞起青色云霭;金盘中茶香满溢,仿佛绿色尘雾升起。诗社中已经没有孤独苦闷的客人,醉乡里却还有独自清醒的人。”由此又想到自己在銮坡值夜时,特蒙皇帝从紫宸殿赐下龙团茶。嘉靖二十六年三月,有个李姓人家忽然开设茶坊,饮茶客人纷纷聚集,获利非常丰厚。远近的人竞相仿效,十天之内,开设茶坊的已有五十多家。不过只是名义上以茶为名,沉溺其中、纵情歌唱,与酒馆没有区别。

宋时湖船大者一千料,约长十余丈,容四五十人;小者二三百料,长四五丈,容三二十人。理宗时尝制一舟,悉用香楠木抢金为之,然终于不用。至景定间,周汉国公主得旨,偕驸马杨镇乗之泛湖,倾城纵观,为之罢市。是时先朝龙舟久已沈没,独小乌龙以赐杨郡王者尚在。或传此舟一出,必有风雨之异。贾似道有车船,不烦篙橹,但用闗轮脚踏而行,其速如飞。其它若大緑、间緑、十様锦、胜金羁等船,皆民间物也。今时湖船大约比宋差小,而槛牖敞豁,便于倚眺,如水月楼、烟水浮居、湖山浪迹,此其尤胜者也。童巨卿以子贵,封御史,行乐湖山,手构一室,栋宇畧具,护以箔幕,小可卷舒,出则携之。或栁堤花坞当心处,便席地布屋,吟酌其中,题曰「云水行亭」。编巨竹为桴,放湖中,随波流止,渺然莲叶也。月明风清,坠露淅淅,吹洞箫芦苇间,山鸣谷应,闻者泠然有出尘之想,题曰「烟波钓筏」。一时风致,良可尚也。城中秀丽,惟紫阳为冠。第逼近巡台,游人往往逮捕。坐是羽流惮居廊宇,崩废风景寥落,亦可慨也。昔宋孝宗欲见光宗而不可得,尝倚望潮台,闻市民争闹而呼“赵官家”者,叹曰:“朕呼之尚不至,尔呼之何益?”又理宗凭阑见湖船秉烛酣歌,笑曰:“此必贾似道也。”使人觇之,果然是以天子而未尝禁人游览也。蘓子瞻守杭时,登府中望海楼,诗云:“楼下谁家焚夜香,玉箫哀怨弄清凉。”是以郡守而未尝禁人歌吹也。乃今上日骄而下日谄,节级所歴,鸡犬皆惊。有闻儿啼而杖其父母,至捽儿以死者,不独禁游紫阳而已,不亦重可慨哉?蘓州黄勉之省曽风流儒雅卓越罕羣。嘉靖十七年当试春官,适予过吴门,与谈西湖之胜也,便辍装不果北上,来游西湖,盘桓累月。勉之自号五岳山人,其自称于人亦曰山人。予尝戏之曰:「子诚山人也,癖耽山水,不顾功名,可谓山兴;瘦骨轻躯,乗危涉险,不烦笻策,上下如飞,可谓山足;目击清辉,便觉醉饱,饭纔一溢饮,可旷旬,可谓山腹;谈说形胜,穷状奥妙,含腴咀隽,歌咏随之,若易牙调味,口欲流涎,可谓山舌;解意苍头,追随不倦,搜竒剔隠,以报主人,可谓山仆。」备此五者而谓之山人,不亦宜乎?坐客为之大笑。此虽戏言,然人于五者无一,庶几焉而漫曰游山,必非赏鉴者也。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一

(明)田汝成 撰

○委巷丛谈

译宋代湖船大的载重一千料,约长十多丈,可容纳四五十人;小的载重二三百料,长四五丈,可容纳二三十人。理宗时曾制造一条船,全用香楠木制作,并以金装饰,但最终没有使用。到景定年间,周汉国公主奉诏与驸马杨镇乘船泛游西湖,倾城百姓都出来观看,以至于为此停市。当时前朝的龙舟早已沉没,只有赐给杨郡王的“小乌龙”还在。有人传说,这条船一出动,必定会出现风雨异常。贾似道有一种车船,不必用篙橹,只用关轮和脚踏来行驶,速度快得像飞一样。其他如大绿、间绿、十样锦、胜金羁等船,都是民间所有。如今湖船大约比宋代小些,但栏杆窗户宽敞开阔,便于凭倚眺望;像水月楼、烟水浮居、湖山浪迹,尤其优胜。童巨卿因儿子显贵而受封御史,他游乐湖山时,亲手搭建了一间小屋,梁柱屋宇大略齐备,以箔幕遮护,大小可以卷舒,出行时便携带着它。遇到柳堤花坞正中的地方,就铺席设屋,坐在其中吟诗饮酒,题名为“云水行亭”。他又把粗大的竹子编成木筏,放在湖中,任其随波漂流或停泊,远远看去,像一片莲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人〕 月色明亮,清风徐来,坠落的露水淅淅作响;在芦苇间吹奏洞箫,山谷相互回响,听见的人感到清冷幽远,产生仿佛超脱尘世的想法,于是题名为“烟波钓筏”。一时之间形成的这种风致,实在值得赞赏。城中景色秀丽的地方,只有紫阳山最为突出。但它靠近巡台,游人往往会被逮捕。因此修道之士害怕居住在廊宇中,房屋崩塌荒废,景色也日渐萧条,实在令人慨叹。从前宋孝宗想见光宗却不能如愿,曾倚在望潮台上,听见市民争闹着呼喊“赵官家”,便叹道:‘朕呼唤他尚且不能来,你们呼唤他又有什么用?’后来理宗凭栏看见湖船上点着蜡烛,尽情歌唱,笑道:‘这一定是贾似道。’派人窥探,果然如此。可见他们身为天子,却从未禁止人们游览。苏轼在杭州任职时,登上府中的望海楼,作诗说:‘楼下是哪一家在焚烧夜香,玉箫哀怨地吹奏着清凉之曲。’可见他身为郡守,也从未禁止人们歌唱吹奏。如今上面一天比一天骄横,下面一天比一天谄媚,官员所经过之处,连鸡犬都惊惧不安。甚至听见孩子啼哭,便杖打孩子的父母,直到把孩子揪扯致死;这已经不只是禁止游紫阳山的问题了,难道不是更加令人慨叹吗?” 苏州黄勉之,名省曾,风流儒雅,才华卓越,少有同辈。嘉靖十七年,他正要参加礼部会试,恰好我经过吴门,与他谈到西湖的胜景,他便停下行装,没有继续北上,来游西湖,逗留了好几个月。勉之自号五岳山人,他在别人面前也自称山人。我曾戏说道:‘你确实是山人:偏爱山水成癖,不顾功名,可以说是山兴;骨骼瘦削,身躯轻捷,攀登险峰、涉越险境,不需竹杖,往来上下如飞,可以说是山足;眼睛一看到清丽的风光,便觉得像醉饱了一样,饭才吃一升,酒才饮一斗,便可以多日不食,可以说是山腹;谈论山川形胜,穷尽描摹其中的奥妙,含咀精华、品味佳趣,随即歌咏出来,像易牙调味一般,使人馋得口水欲流,可以说是山舌;有懂得你心意的苍头仆人,跟随你从不疲倦,搜寻奇景、剔发幽隐,以此报答主人,可以说是山仆。’具备这五点而称为山人,不是很合适吗?在座的人都大笑。这虽然是戏言,但一个人在这五点中一项也没有,只是勉强做到一点便随意称为游山,必定不是懂得欣赏山水的人。《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一 (明)田汝成撰 ○委巷丛谈

杭州山脉发自天目,然天目有东有西。东天目之脉萃于余杭,结局于径山;西天目之脉萃于钱唐,结局于西湖。故天目者,杭州之主山也。王气郁葱,帝王奠宅,而钱氏偏霸,宋室南迁,兆不诬矣。度宗时,天目山崩,识者曰:“天目崩,地脉絶,潮不应;水脉絶,国事去矣。”或有为之诗云:“天目山前水啮矶,天心地脉露渔溪。西周冷浸孤陵月,未必迁岐说果非信乎?”天目之兴废,有闗于杭州也。径山在临安、余杭二县之间,乃天目之东北峯也。有径路通天目,故曰径山。唐代宗时,髙僧法钦辞其师马素而游方,请示所止。素曰:“乗流而行,遇径即止。”钦至山下,问途于樵者,对曰:“此径坞也。”钦遂结庵焉。俄有素衣老人拜于前曰:“我龙也,愿挈归天目,以此为师。”立锡今五峯之间有龙井者,是也。武林本曰虎林,唐避帝讳故也。山自天目而来,为灵隠后山,顿伏至仪王墓后。若龙昻首,颔下石隠隠有斧凿痕。故老相传,以为宋太祖,又以为徽宗用望气者言,凿去虎颔。又谓髙宗尝梦虎惊,因凿焉。未知孰是。今北闗门内有小山,亦曰武林。宋时太乙宫、万寿寺皆在其所。而梦梁録以此为杭州主山,灵隠为杭州客山,失脉络之次第矣。说文》云:江水东至会稽山阴为浙江。又渐水出丹阳黟中,东入海。今钱唐浙江是也。秦始皇度浙江至会稽。又《庄子》有浙河,则浙名旧矣。桑钦载渐水所经入正今浙江而不名为浙。渐字近浙而相变,如邾邹则浙之得名,既以先秦而桑钦更以为渐,何也?许氏《浙水》《渐水》又复两出,皆不可晓。黟中今徽州也,休宁县有浙溪,溪上有浙岭;而婺州亦有浙溪,二州水皆相会桐庐,而遂泛杭越间入海。则本其发源,因名为浙,亦无抵牾。更名为渐者,字之讹也。唐僧诗曰:「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陈后山曰:「声言随地改,吴越到江分。」善谑者曰:「此吴越堠子诗也。」其谑亦有理,然以后山之博,而于吴越二州分境,亦随世言之,似未谛审也。按《国语》:越虽为吴所侵,栖之会稽,然其国境北至御儿,御儿今嘉兴县御儿乡,亦曰语儿。句践伐吴,用御儿人涉江袭吴,胜之。夫御儿之人,越王得以为用,则御儿之地隶越籍,审矣。则吴境何尝抵江耶?潘同浙江论云:胥山西北旧皆凿石以为栈道。唐景龙四年,沙岸北涨,地渐平坦,桑麻植焉。州司马李珣始开沙河。胥山者,今吴山也,而俗讹为青山。其时沙河去胥山未甚逺,故李绅诗曰:“犹瞻伍相青山庙”,又曰:“伍相庙前多白浪。”景龙沙涨之后,至于钱氏,随沙移岸,渐至铁幢今新岸。去胥山已逾三里,皆为通衢。至宋绍兴间,红亭沙涨,其沙又逺在胥山西南矣。龙山河自鳯山水门直至龙山闸,旧有河道,计十余里,长一千二百五十一丈,置闸以限潮水。宋以逼内,河道不通舟楫,因久堙塞。元至大元年,江浙令史裴坚言改修之,便延佑三年,行省丞相托克托令民浚河,长九里三百六十二步,造石桥八,立上下二闸,仅四十日而毕工。至正六年,其子达实特穆尔来为行省平章,复疏之,舟楫虽通,而未达于江也。皇明洪武七年,参政徐本、都指挥使徐司马以河道窄隘,军舰髙大,难于出江,拓广一十丈,浚深二尺,仍置闸限潮,舟楫出江为始便。今以河髙江低,改闸为坝。运河自候潮水门至跨浦闸,旧有河道,计七里,长七百三十一丈。由候潮门之南,过椤木桥、普济、通恵等桥,置清水闸。又南过萧公桥,置浑水闸。又南至跨浦桥下置闸,颇狭。元延佑三年,丞相托克托尝浚治之。皇明洪武五年,行省参政徐本、李质同都指挥使徐司马议开河,増闸。河横阔一丈余,闸亦髙广于旧。寻又改闸为坝,今止小船经行,大船俱不由矣。外沙河,南自永昌门,北绕城,东过永昌坝,螺蛳桥,东至蔡湖桥,北达庆春门,外河相合,沿城转西,至无星桥,会安坝下,合艮山河,西入泛洋湖,转北至徳胜桥,东与上塘运河水合。前沙河在菜市门外,太平桥外沙河北,水陆寺前入港,可通汤镇、赭山、仁和盐场。东南接外沙河,北达后沙河。东坡尝于此开汤村运盐河,有雨中督役,宿水陆寺,寄清顺诗:「草没河堤雨暗,村寺藏修竹不知。门拾薪煮药,怜僧病扫地烧香,净客魂。农事未休侵小雪,佛灯初上报黄昏。」年来渐识幽居味,思与髙人对榻论。今水陆寺,元至正间筑城,围入城内。后沙河在艮山门外坝子桥北,其南接城内运河,北达蔡官人塘河。

译武林本来称为虎林,因为唐代避皇帝名讳而改称武林。山脉从天目山延伸而来,成为灵隐寺后山,突然伏下,延伸到仪王墓后面。它像一条昂首的龙,龙颔下面的岩石隐约有斧凿痕迹。当地老人相传,这是宋太祖所为;又有人说,宋徽宗听信望气者的话,凿去了虎的下颔;还有人说,高宗曾梦见老虎受惊,因此凿削。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不得而知。如今北关门内有一座小山,也称武林。宋代太乙宫、万寿寺都在这里。《梦粱录》却把这里当作杭州的主山,把灵隐山作为杭州的客山,弄错了山脉的先后脉络。径山位于临安、余杭两县之间,是天目山的东北峰。因为有道路通往天目山,所以称为径山。唐代宗时,高僧法钦辞别师父马素,外出游方,请师父指示自己应停留的地方。马素说:‘顺流而行,遇到有径之处就停下。’法钦来到山下,向樵夫问路,樵夫回答说:‘这里就是径坞。’法钦于是在那里结庐居住。不久有一位穿白衣的老人拜见他,说:‘我是龙,希望带你回天目山,把这里作为你的师父。’法钦卓锡的地方,就是今天五峰之间有龙井的地方。《说文》说:江水向东流到会稽山阴,称为浙江。又说渐水发源于丹阳黟县之中,向东流入海。如今的钱唐江浙江就是这条水。秦始皇渡过浙江到会稽。又《庄子》中有“浙河”一称,可见“浙”这个名称由来已久。桑钦记载渐水所经过的地方,实际上正是今天的浙江,却不称为浙水。‘渐’字与‘浙’字相近,正如邾、邹二字相互变通;既然浙水之名在先秦已经存在,桑钦却又称为渐水,为什么呢?许慎所说的《浙水》《渐水》又分别出现,实在无法解释。黟中就是今天的徽州,休宁县有浙溪,溪上有浙岭;婺州也有浙溪,两州的水都在桐庐会合,于是流经杭、越之间入海。按照它的发源地来考察,因而称为浙水,也没有矛盾。后来改称为渐水,是字形讹误造成的。唐代僧人有诗说:‘到了江边,吴地就尽了;隔着江岸,越地的山很多。’陈后山说:‘水声随地而改变,到了江边便分出吴越。’爱开玩笑的人说:‘这是一首吴越界堠诗。’这种调侃也有道理;但以后山学识广博,竟把吴、越两州的分界也随世俗说法处理,似乎没有仔细考察。查《国语》:越国虽然被吴国侵逼,退守会稽,但它的国境向北到达御儿;御儿就是今天嘉兴县的御儿乡,也称语儿。句践讨伐吴国时,曾任用御儿人渡江袭击吴军,并取得胜利。既然御儿人能够被越王任用,那么御儿之地隶属于越国,就很清楚了。这样看来,吴国境界哪里曾经抵达长江呢?” 潘同论浙江说:胥山西北一带,从前都是凿石修筑的栈道。唐景龙四年,沙岸向北淤涨,地面渐渐平坦,便种植桑麻。州司马李珣开始开凿沙河。胥山就是今天的吴山,只是民间讹称为青山。当时沙河距离胥山还不太远,所以李绅诗说:‘还望见伍相的青山庙。’又说:‘伍相庙前有许多白浪。’景龙年间沙岸淤涨以后,直到钱氏时期,随着沙地推移、河岸移动,逐渐延伸到铁幢,也就是今天的新岸。距离胥山已经超过三里,全都成为通行大道。到宋绍兴年间,红亭一带沙岸又淤涨,沙地更加远离胥山,位于胥山西南面。龙山河从凤山水门一直到龙山闸,旧有河道,计十多里,长一千二百五十一丈,设置水闸以限制潮水。宋代因河道逼近内地,不能通行船只,时间久了便逐渐淤塞。元至大元年,江浙令史裴坚建议改修;到延祐三年,行省丞相托克托命令百姓疏浚河道,长九里三百六十二步,建造石桥八座,设置上下两道闸,只用四十天便完工。至正六年,托克托之子达实特穆尔来任行省平章,又重新疏浚,船只虽然能够通行,却还不能通达长江。皇明洪武七年,参政徐本、都指挥使徐司马认为河道狭窄,而军舰高大,难以驶出长江,于是拓宽十丈,疏浚加深二尺,仍设置水闸限制潮水,从此船只出江方便。如今因为河道高、江面低,已把闸改为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三里〕 运河从候潮水门到跨浦闸,旧有河道,计七里,长七百三十一丈。从候潮门南面经过椤木桥、普济桥、通惠桥等桥,设置清水闸;又向南经过萧公桥,设置浑水闸;再向南到跨浦桥下设置水闸,河道很狭窄。元延祐三年,丞相托克托曾经疏浚治理。皇明洪武五年,行省参政徐本、李质与都指挥使徐司马商议开河、增设水闸。河面横向宽一丈多,水闸也比原来高大宽广。不久又把闸改为坝,如今只有小船经过,大船全都不再通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二百五十一丈、九里、三百六十二步、四十日、正六年、七年、二尺〕 外沙河南起永昌门,向北绕城而行,向东经过永昌坝、螺蛳桥,向东到蔡湖桥,向北抵达庆春门;与外河相合后,沿城向西转行,到无星桥,在会安坝下与艮山河汇合,向西流入泛洋湖,再向北到德胜桥,向东与上塘运河的水相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里、七百三十一丈、三年、五年、一丈〕 前沙河在菜市门外、外沙河北面,从水陆寺前流入港口,可以通往汤镇、赭山和仁和盐场。东南面连接外沙河,北面通达后沙河。苏东坡曾在这里开凿汤村运盐河,有一次在雨中督促工程,住宿水陆寺,寄诗给清顺说:“河堤荒草淹没,雨色昏暗;村中寺院藏在修竹里,几乎看不见。早晨出门拾柴煮药,怜惜僧人病弱,扫地焚香,净化客人的心魂。农事尚未停歇,已经进入小雪节气;佛灯刚刚点上,正是黄昏。近年来渐渐懂得幽居的滋味,想与高人对榻交谈。”如今的水陆寺,在元至正年间修筑城墙时,被围入城内。后沙河在艮山门外、坝子桥北面,南面连接城内运河,北面通达蔡官人塘河。沙河在宋代居民非常繁盛,碧瓦红檐相连,歌声乐声不断。官长们常常到这里游玩,所以苏东坡诗说:‘云烟笼罩的湖上寺院,家家都是美景;沙河灯火辉煌,夜夜如同春天。’他任郡守属官时,心中曾有所寄托;等到后来来任郡守时,那个人已经离去了,所以诗说:‘沙河十里春色,令人惆怅;一番花朵老去,一番花朵又新开。小楼依旧坐落在斜阳里,却看不见楼中那位垂手的人。’这大概也是杜牧所说“寻春较迟”的感慨。

沙河,宋时居民甚盛,碧瓦红檐,歌管不絶。官长往往游焉,故蘓子瞻诗云:「云烟湖寺家家境,灯火沙河夜夜春。」又其佐郡时,意有所属,比来守郡,则其人已去矣,故其诗云:「惆怅沙河十里春,一畨花老一畨新。小楼依旧斜阳里,不见楼中垂手人。」葢亦杜樊川「寻春较迟」之慨也。蔡官人塘,河在艮山门九里松塘东,由姚陡门通河渎店、汤镇、赭山止。其西南接后沙河,东北达赤岸河。赤岸河去城东北三十五里,赤岸南自运河入,通髙塘横塘,西接蔡官人河,东北达施何村河。下塘河自武林水门接城内大河西河过吴山水驿达清湖上中下三闸至徳胜桥与城东外沙河菜市河泛洋湖水合分为两派,一派由东北上塘至旧东仓新桥入运河至长安闸坝,曰上塘河;一派由西北过徳胜桥至江涨桥与子塘河合流至北新桥西北入湖州界,曰下塘河。北接新开运河,髙菊磵九万《下塘诗》二絶云:「河水新添三尺髙,河边芦苇有龟巢。波流夜夜飘渔箔,空点篮灯照树梢。月出移船日又斜,芦根时复见人家。水乡占得秋多少,两岸新红是蓼花。」新运河在武林门外,北新桥之北,通蘓湖、常镇等府。凡舟不入上塘河者,皆行于此。宋淳佑七年大旱,运河干涸,安抚赵与■疏言:下塘水道有二,一自东迁至北新桥,今已断流;一自徳清至沿溪入奉口至北新桥,间有积水,以致商旅不行,米价腾踊。乃雇募乡夫,分段开掘,自北新桥至狗塟,开阔三丈,深四尺;自狗塟至奉口,开阔一丈,民间称便焉。元至正末,张士诚以旧河窄狭,复自五林港开至北新桥,又南至江涨桥,阔二十余丈,遂成大河。地有三里漾、十二里漾,风波唐突,无塘遮护,为盗贼渊薮。正统七年,通判易輗条上利害,巡抚侍郎周忱便宜措备,自北新桥起,迤北而东至崇徳县界,修筑岸一万三千二百七十二丈四尺,桥七十二座,水陆并行,便于漕饷,今名下塘。杭城之水,皆东北向而输委于临平,葢其地势使然也。水口浩散,得皋亭山为之遮拦,故气脉不解。皋亭山去府治可二十里,又东北为临平山,其下为临平湖。吴赤乌二年,宝鼎见湖中,因称鼎湖。又得小石,长四寸,广二寸,刻“皇帝”字,因改元天玺。晋武帝时,占者谓临平湖塞,天下乱;湖开,天下平。则临平湖,又杭州王气所闗也。绍兴八年,张澄知临安府,言于髙宗曰:「临安古都会,引江为河,支流于城之内外,交错而相通。岁久湮塞,顷因陛对,乞以农隙畧加浚治。议者恐其劳民也,未克行之。今辇跸之地,公私所载,资于舟楫者,百倍前日。所计最闗利害者,两河尔,非尽开城中之河也。乞刷诸州壮城及厢兵共千人,半年可以讫事。」从之。国朝城河,自元以来,未有开浚,湮塞日加,非惟舟楫难行,而秀脉亦壅,官司未有留心者。按澄所谓两河,葢沙河及城中大河也。乃今西河自流福水口至按察司右淤,不容舠,诚能设策开之,亦城市之利也。旧传子胥为涛神,自宋已前,有祷辄应,其英灵可畏也。大中祥符五年,诏曰:「吴山神庙,实主洪涛,聿书往册。顷者湍流暴作,闾井为忧,致祷之初,厥应如响。御灾捍患,神实能之。用竭精衷,有加常祀,庶凭诚感,永庇居民。」宜令本州岛每岁春秋建道场三昼夜,罢日设醮。其青词,学士院前一月降付。观此,则其时香火之盛,可想矣。钱武肃王居宫中,轮差诸院敏利老妪监更。一夕,有大蜥蜴沿银缸噏油,既竭而倐然不见。监更妪异之,不敢语人也。明日,王曰:“吾昨夜梦饮麻膏而饱。”监更妪以所见对,王微哂而巳武肃王招致贤隽,然忍褊多谴斥。独新城罗隠以诙捷亲眤。先是,隠与桐庐章鲁风齐名。武肃召鲁风司笔札,鲁风不就,执而杀之。吴仁璧者,闗中人,中第入浙,谒武肃,辟入幕府,坚辞不就,又谢以诗云:“东门上相好知音,数展台前郭隗金。累重虽然容食椹,力微无计报焚林。弊貂不称芙蓉幕,衰朽仍惭玳瑁簮。十里溪光一山月,可堪从此负归心。”武肃怒,沈仁璧于江。召隠为钱唐令,隠惧而受命,然亦时有督过。一日侍宴,献诗云:“一个祢衡容不得,思量黄祖漫英雄。”武肃始悔悟,加礼于隠。

译蔡官人塘河在艮山门外九里松塘的东面,从姚陡门通到河渎店、汤镇、赭山为止。西南面连接后沙河,东北面通达赤岸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赤岸河距城东北三十五里,赤岸河从南面由运河流入,通往高塘、横塘;西面连接蔡官人河,东北面通达施何村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里〕 下塘河从武林水门接入城内大河,向西经过吴山水驿,通达清湖上、中、下三闸,到德胜桥与城东外沙河、菜市河、泛洋湖的水汇合,分成两支:一支向东北经上塘,到旧东仓新桥汇入运河,流到长安闸坝,称为上塘河;另一支向西北经过德胜桥,到江涨桥与子塘河合流,至北新桥西北面流入湖州界,称为下塘河。北面连接新开的运河。高菊磵、九万《下塘诗》二首绝句说:‘河水新涨三尺高,河边芦苇中有龟巢。波流夜夜漂荡着渔箔,徒然照见树梢上悬着的篮灯。月亮升起便移船,太阳西斜又一天过去;芦苇根旁不时还能看见人家。水乡占尽了多少秋色,两岸新红的都是蓼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五里〕 下塘河从武林水门接入城内大河,向西经过吴山水驿,通达清湖上的上、中、下三闸;到德胜桥后,与城东的外沙河、菜市河以及泛洋湖水汇合,分成两支:一支向东北经上塘,到旧东仓新桥,流入运河,至长安闸坝,称为上塘河;另一支向西北经过德胜桥,到江涨桥与子塘河合流,至北新桥西北方向进入湖州界,称为下塘河。北面连接新开的运河。高菊涧、九万所作《下塘诗》二绝句说:“河水新添三尺高,河边芦苇有龟巢。波流夜夜飘渔箔,空点篮灯照树梢。月出移船日又斜,芦根时复见人家。水乡占得秋多少,两岸新红是蓼花。” 杭州的水都向东北流,汇集输送到临平,大概是地势造成的。水口宽阔分散,有皋亭山作为遮拦,所以地脉之气不致泄散。皋亭山距离府治大约二十里,再向东北是临平山,山下就是临平湖。吴赤乌二年,湖中出现宝鼎,因此称为鼎湖。后来又得到一块小石头,长四寸、宽二寸,上面刻有“皇帝”二字,于是改年号为天玺。晋武帝时,占卜者说,临平湖堵塞,天下就会动乱;湖水通畅,天下就会太平。因此临平湖又是杭州王气所关涉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三丈、四尺、一丈、三里、十二里、一万三千二百七十二丈〕 绍兴八年,张澄任临安府知府,向高宗说:‘临安是古代都会,引长江之水作为河流,支流分布在城内外,交错相通。年久之后逐渐淤塞,近来因陛下召见奏对,我请求趁农闲略加疏浚治理。议论的人担心劳民,因此未能实行。如今这里是皇帝车驾驻跸之地,官私运输依靠船只,比从前增加了百倍。最关系利害的只是两条河,并不是要把城中的河道全部开通。请调发各州壮城兵和厢兵共一千人,用半年时间就可以完工。’高宗采纳了他的建议。本朝的城河,自元代以来从未开挖疏浚,淤塞日益严重,不仅船只难以通行,秀丽的地脉也被阻塞,官府一直没有留心。考察张澄所说的两条河,大概就是沙河和城中的大河。如今西河从流福水口到按察司右边已经淤塞,连小船也容不下;如果能够设法开通,也有利于城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里、二年、四寸、二寸〕 旧传伍子胥是涛神,从宋代以前,人们祈祷往往都能得到应验,他的英灵令人敬畏。大中祥符五年,诏书说:‘吴山神庙,确实主掌洪涛,历来典籍都有记载。近来急流突然暴涨,街巷居民因此忧惧;刚开始祈祷,神灵的应验就像回声一样迅速。消除灾害、抵御祸患,神灵确实能够做到。朕因此竭尽诚心,特加隆重于平常祭祀,希望凭借诚意感通神灵,永远庇护居民。’应命令本州每年春秋两季设道场三昼夜,结束时举行醮祭。祭祀所用的青词,由学士院提前一个月发下。由此看来,当时香火兴盛的情形可以想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千人、半年〕 钱武肃王住在宫中,轮流派遣各院精明能干的老妇人监守夜更。有一天夜里,一条大蜥蜴沿着银灯缸吸食油,油吸尽后突然不见了。监更的老妇人觉得奇怪,不敢告诉别人。第二天,钱王说:‘我昨夜梦见喝麻膏,喝得很饱。’监更老妇人便把自己看见的事情告诉他,钱王只是微微一笑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一月〕 武肃王招揽贤能俊才,但性情严忍偏狭,常常责备斥退别人。唯独新城人罗隐因诙谐机敏而受到亲近。此前,罗隐与桐庐人章鲁风齐名。武肃王召章鲁风掌管文书,章鲁风不肯就任,武肃王便拘捕他并杀死。吴仁璧是关中人,考中进士后进入浙江,拜见武肃王;武肃王征召他进入幕府,他坚决推辞不去,并作诗致谢说:‘东门的宰相喜爱知音,多次在台前展示郭隗黄金台的礼遇。罪责虽然深重,还容我像啃桑椹一样苟且求食;力量微薄,却没有办法报答您焚林求贤的厚意。破旧的貂裘不配穿入芙蓉幕府,衰老朽弱,更惭愧不能佩戴玳瑁簪。十里溪光映着一山明月,哪里忍心从此辜负归隐之心。’武肃王大怒,把吴仁璧沉入江中。又召罗隐任钱唐县令,罗隐害怕而接受任命,但也时常受到督责。有一天侍宴时,罗隐献诗说:‘一个祢衡都容不下,还思量说黄祖算什么英雄。’武肃王这才悔悟,便更加礼遇罗隐。宋熙宁年间,余杭人洪浩到太学求学,十年没有回家。他的父亲已经头发斑白,寄诗给洪浩说:‘在太学求学的何蕃,姑且回来一次吧;十年只顾求学,已经耽误了家庭的奉养。不要推辞三千里客路遥远,须知人生七十年是很稀少的。腰间虽然没有苏秦那样的官印,箱子里幸好还有老莱子那样的彩衣。你回来时一定约在春天前后,不要让高堂上的父母吟咏《式微》而盼望。’洪浩得到诗后立即回家,在钱唐奉养父亲。吴慥在洪武年间任职四川,他的父亲敬夫思念他,作诗说:‘剑阁高耸入云,位于鸟道旁;听说道路艰难,登上去如同上青天。相隔万里山川,我的身体仿佛寄居在外;秋雁飞过三季,音信却不能传来。落叶敲打窗户,风声像下雨;孤灯背对墙壁,长夜如同一年。老年胸中一捧深情的泪水,多少次独自流泪,沾湿衣襟。’敬夫去世,吴慥才以丁忧身份回家。有一天他见到瞿宗吉,自夸自己的诗说:‘我做着微薄的官职,萧条地远游在外,行囊里哪里能留下一文钱?孟光不像苏秦的妻子那样嫌弃贫穷,怎么会嘲笑我归来时只穿破旧皮衣。’瞿宗吉于是举出敬夫先前的诗说:‘令尊有思念儿子的深情,你却把美德归给自己的妻子,这是为什么?’吴慥非常惭愧。吴慥比洪浩有愧之处,也太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宋熙宁中,余杭洪浩游太学,十年不归。其父垂白,寄浩诗云:“太学何蕃且一归,十年甘旨误庭闱。休辞客路三千逺,须念人生七十稀。腰下虽无蘓子印,箧中幸有老莱衣。归时定约春前后,免使髙堂赋式微。”浩得诗即归,养钱唐。吴慥,洪武中官四川,其父敬夫思之作诗云:“剑阁凌云鸟道边,路难闻说上青天。山川万里身如寄,鸿鴈三秋信不传。落叶打牕风似雨,孤灯背壁夜如年。老怀一掬钟情泪,几度沾衣独泫然。”敬夫卒,而慥始以丁忧回。一日见瞿宗吉,自矜其诗云:“薄宦萧然作逺游,行囊那得一钱留。孟光不比蘓秦妇,肯笑归来只敝裘。”宗吉因举敬夫前诗曰:“尊翁有念子之情,而子乃归美其妇,何耶?”慥大惭。慥之有愧于浩,亦多矣。宋朝故事,翰林学士草宰相制,或次补执政,谓之带入。大观三年六月八日,何执中登庸;四年六月八日,张商英登庸,皆张台卿草制,讫无迁宠。顷之,蔡京谪太子少保,台卿当制,诋之甚切,缙绅传诵。京衔之,会复相出,台卿知杭州。明年六月八日,宴客中和堂,忽思前两岁宿直命相,正同是日,乃作长短句纪其事云:「长天霞散,逺浦潮平,危阑注目,江皋长记年年荣遇。同是今朝,金銮两回命相对,清光频许挥毫。雍容久正,茶杯初赐,香袖时飘。归去玉堂深夜,泥封罢,金莲一寸纔烧。帝语丁宁,曾闻华衮亲褒。如今漫劳梦想,叹尘踪杳隔仙鳌。无聊意强,当歌对酒,怎消?」观者美其词,而讶其卒章失意。未几,以故物召,遽卒于官。王钦若出守杭州,一钱唐尉,苍髯白发,步履踉跄。公将督责之,问之,乃同年进士也。公凄然怜之,表荐于朝。其人以诗谢曰:「当年同试大明宫,文字虽同命不同。我作尉曹君作相,东君元没两般风。」王荆公介甫咏北髙峰塔诗:「飞来峰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髙层。」郑清之咏六和塔诗云:「经行塔下几春秋,每恨无因到上头。今日始知高处险,不如归卧旧林丘。」二诗皆自喻。荆公作于未大用前,安晚作于已大用后。然卒皆如意,不徒作也。陆士规布衣,工诗。秦桧喜之,尝挟桧书于临川守,馈遗不满意,升堂嫚骂。守惧,以书白桧自解。桧怒甚,士规请见,不出,但令其子小相者见之。问其近作,士规诵其《黄陵庙》一絶云:「东风吹草緑离离,路入黄陵古庙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乱山无主鹧鸪啼。」小相入诵之,秦桧吟赏再四,待之如初。韩侂胄当国时,尝招致水心叶适。已在坐,忽门外有以漫刺求见,题曰「水心叶适候见」。坐中恍然,侂胄乃匿水心于便室,延见之。歴问水心进巻中语,其人曰:「此皆某少作也,后尝改削矣。」每诵改语,极精妙,遂延入书院,出杨妃巻令跋之。即挥笔曰:「开元天宝间有如此姝,当时丹青不及麒麟、凌烟而及诸此,吁!世道判矣。」又出米南宫帖,即跋云:「米南宫帖尽归天上,犹有此本散落人间,吁!欲野无遗贤难矣。」如此数巻,言简意尽。韩骇然谓曰:「自有水心在此,岂天下有两子张耶?」其人笑曰:「文人才子如水心比者,车载斗量,今日不假水心之名,未必蒙与进至此。」侂胄笑而然之,収属门下。其人姓陈,名谠,建宁人,后举进士。宋南渡诸将,韩世忠封蕲王,杨沂中封和王,张俊封循王,俱享富贵之极,而俊复善治生。其罢兵而归,岁収租米六十万斛。今浙中岂能着此富家也?绍兴间,内宴有优人作善天文者云:“世间贵官人,必应星象,我悉能窥之。法当用浑仪,设玉衡,若对其人窥之,见星而不见其人。”玉衡不能卒办,用铜钱一文亦可。乃令窥光尧云:“帝星也。”秦师垣曰:“相星也。”韩蕲王曰:“将星也。”张循王曰:“不见其星。”众皆骇。复令窥之,曰:“中不见星,只见张郡王在钱眼内坐。”殿上大笑。俊最多赀,故讥之。宋端平间,真徳秀应召而起,百姓仰之,若元佑之仰洓水也。时楮轻物贵,市井喁喁,为之语曰:“若要百物贱,直待真直院。”及入朝进对,首以正心诚意为言,愚民无知,以为不切时务,遂续前语曰:“吃了西湖水,打作一锅麫。”继参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魏了翁督师,亦未及有经略而罢。临安优人装一生儒,手持一鹤,别一生儒,与之邂逅,问其姓名,曰:“姓锺,名庸。”问所持何物,曰:“大鹤也。”因倾葢驩然,呼酒对饮,其人大嚼洪吸,酒肉靡有孑遗,忽颠仆于地,羣数人曳之不动,一人乃批其颊,大骂曰:“说甚中庸大学,吃了许多酒食,一动也动不得!”遂一笑而罢。或谓有使其为此,以姗侮君子者,京尹乃悉黥其人。

译宋朝旧例,翰林学士起草宰相任命诏书,或者次补为执政,称为“带入”。大观三年六月八日,何执中被任命为宰相;大观四年六月八日,张商英被任命为宰相,都是张台卿起草诏书,但张台卿始终没有因此升迁受宠。不久,蔡京被贬为太子少保,按例由张台卿起草诏书,他在诏书中把蔡京斥责得非常严厉,士大夫争相传诵。蔡京因此怀恨在心,后来重新出任宰相,张台卿则出知杭州。第二年六月八日,张台卿在中和堂宴请宾客,忽然想到前两年自己值宿起草任命宰相的诏书,恰好都是这一天,于是作了一首长短句记述此事:‘长天上的霞彩散去,远处水浦潮水平静;我凭高栏注目江边,长久记得年年受到的荣宠。同是今天,金銮殿两次下诏任命宰相,清明的天光屡次允许我挥笔。仪态从容,长久端正;刚赐下茶杯,香袖不时飘动。归去后身在玉堂深处的深夜,泥封诏书已经封好,金莲灯才烧了一寸。皇帝言语谆谆,曾亲自听闻华衮般的褒奖。如今只是徒然劳费梦魂,感叹尘世踪迹已与仙鳌隔绝。百无聊赖,勉强面对歌酒,又怎么能够消解呢?’观看的人称赞词句优美,却惊讶他在结尾流露失意。不久,他因旧日职务被召回,突然死在任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万里、一钱〕 王钦若出任杭州知州时,有一个钱唐县尉,鬓发苍白,胡须浓黑,走路踉跄。王公将要督责他,询问之后,才知道他是同榜进士。王公凄然怜悯他,便上表向朝廷推荐。这个人作诗致谢说:‘当年我们一同在大明宫参加考试,文章虽相同,命运却不相同。我做县尉属官,您做宰相;春神东君原本就没有使我们的遭遇有两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六月、八日、四年、两岁、一寸〕 王安石,字介甫,吟咏北高峰塔的诗说:‘飞来峰上有千寻高塔,听说在塔上鸡鸣时便能看见太阳升起。不怕浮云遮住远望的眼睛,只因为自己身处最高的一层。’郑清之吟咏六和塔说:‘经过塔下已有几个春秋,每每遗憾没有机会登上塔顶。今天才知道高处其实危险,不如回去躺卧在旧日的山林。’这两首诗都是借景自喻。王安石作诗时尚未受到重用,郑清之作诗时已经身居高位。然而两人的结局都如诗中所愿,并不是徒然吟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陆士规是平民,擅长作诗。秦桧喜欢他的诗,陆士规曾带着秦桧的书信去见临川太守,希望获得馈赠,但所得不合心意,便登堂谩骂。太守害怕了,写信向秦桧说明情况,为自己辩解。秦桧非常愤怒。陆士规请求拜见秦桧,秦桧不出来,只让他的儿子小相接见。小相问陆士规近来的作品,陆士规吟诵《黄陵庙》绝句说:‘东风吹得芳草一片葱绿,路向黄陵古庙西边延伸。娥皇、女英二位帝子的芳魂不知春天又已过去,乱山之间没有主人,只有鹧鸪啼叫。’小相进去吟诵给秦桧听,秦桧反复吟咏欣赏,便像从前一样接待陆士规。韩侂胄执掌国政时,曾征召水心叶适。叶适已经坐在席间,忽然门外有人拿着名刺求见,名刺上写着“水心叶适候见”。韩侂胄大惊,便把真正的水心藏到便室,接见了来人。他逐一询问水心进呈文卷中的语句,那人说:‘这些都是我年轻时所作,后来曾经修改删削过。’每当他诵出修改后的句子,都极其精妙,韩侂胄于是请他进入书院,又拿出杨贵妃画像请他题跋。他立即挥笔写道:‘开元、天宝年间如果有这样美丽的女子,当时的图画竟不及把她列入麒麟阁、凌烟阁的功臣画像,却只达到这种程度,唉!世道已经败坏了。’韩侂胄又拿出米南宫的法帖,他题跋说:‘米南宫的法帖全都归于天上,如今还有这一帖散落在人间,唉!想要做到田野之间不遗漏贤才,实在太难了。’像这样的几篇题跋,语言简要而意思完备。韩侂胄惊骇地说:‘既然水心本人就在这里,难道天下竟有两个子张吗?’那人笑着说:‘像水心这样的文人才子,车载斗量,多得很。今天如果不借水心的名声,未必能够蒙受召见并进入这里。’韩侂胄笑着认为他说得对,便把他收归门下。这个人姓陈,名谠,是建宁人,后来考中进士。宋朝南渡的诸位将领中,韩世忠封为蕲王,杨沂中封为和王,张俊封为循王,都享尽了富贵;其中张俊又很善于经营产业。他罢兵归家后,每年收取租米六十万斛。如今浙江一带哪里还能有这样富有的人家呢?绍兴年间,宫中宴会时有个擅长天文的优人说:‘世上的显贵官员,必定对应天上的星象,我都能窥见。按规矩应当使用浑仪,设置玉衡,若对着那个人窥看,便能看见星星而看不见人。玉衡一时不能办好,用一枚铜钱也可以。’于是让他窥看光尧皇帝,他说:‘这是帝星。’窥看秦师垣,他说:‘这是相星。’窥看韩蕲王,他说:‘这是将星。’窥看张循王,他说:‘看不见他的星。’众人都惊骇。又命令他窥看,他说:‘钱眼中看不见星星,只看见张郡王坐在钱眼里面。’殿上众人大笑。张俊的财产最多,所以优人借此讥讽他。宋端平年间,真德秀应诏出仕,百姓仰慕他,如同元祐年间百姓仰慕洓水先生一样。当时纸币贬值、物价昂贵,市井间议论纷纷,因此编歌说:‘如果想让百物价格低廉,只等真直院。’等到真德秀入朝奏对,首先以端正内心、心意真诚为言;愚昧的百姓不了解,认为这不切合当前事务,于是续写前面的歌说:‘吃了西湖的水,打成一锅面。’后来真德秀参与大政,还没来得及有所建树便去世了。魏了翁督师时,也没来得及进行谋划经营便被罢免。临安的优人装扮成一个书生,手里拿着一只鹤;又装扮另一个书生,与他偶然相遇,询问姓名,对方说:‘我姓钟,名庸。’问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他说:‘大鹤。’于是两人一见如故,叫来酒相对而饮。那人狼吞虎咽,把酒肉吃喝得一干二净,忽然跌倒在地,几个人一起拖他也拖不动。一个人便打他的脸,大骂说:‘还说什么中庸、大学,吃了这么多酒食,竟一动也动不了!’于是大家一笑了事。有人认为这是有人指使他这样做,以此讥讽侮辱君子,京尹于是把这些人全都刺面充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万斛〕 陆象山年轻时曾坐在临安市集观看下棋,连续多日如此。棋手说:‘官人天天来看,必定是高手,希望请您指教一局。’象山说:‘还不是。’三天后他又来,却买了一副棋盘带回去,悬挂在室中,躺着仰看了两天,忽然领悟说:‘这就是《河图》的数理。’于是前往与棋手对弈,棋手连续输掉两局,便起身致谢说:‘我是临安第一棋手,凡是来下棋的人,我都让他先行一步;如今官人的棋反而让我先行一步,天下已经没有敌手了。’象山笑着离开。他的聪明超过常人,竟到了如此地步。

陆象山少年时尝坐临安市肆观棋,如是者累日。棋工曰:“官人日日来看,必是髙手,愿求教一局。”象山曰:“未也。”三日后却来,乃买棋局一幅归,而悬之室中,卧而仰观之者两日,忽悟曰:“此河图数也。”遂往与棋工对,棋工连负二局,乃起谢曰:“某是临安第一手,凡来着者皆饶一先,今官人之棋反饶得某一先,天下无敌手矣。”象山笑而去。聪明过人如此。宋绍兴乙卯,以旱祷雨,谏议大夫赵霈上言:“自来祈祷断屠,止禁猪羊,今后请并禁鹅鸭。”时胡致堂在两掖,见之笑曰:“可谓鹅鸭谏议矣。”闻金人有龙虎大王,当以鹅鸭谏议当之。嘉定中,察院罗相上言:“越州多虎,乞行下措置,多方捕杀。”正言张次贤上言:“八盘岭乃禁中来龙,乞禁人行。”太学诸生遂有“罗擒虎,张寻龙”之对。正统间,周文襄公忱巡抚江南日,巨珰王振当国,虑其异已时振新作居第,今之京卫武学是也。公预令人度其斋阁,使淞江作剪绒毯遗之,覆地不失尺寸。振极喜,以为有才。公在江南,凡上利便事,振悉从中赞之。宋秦桧格天阁成,郑仲为蜀宣抚,遗锦地衣一片,桧命铺阁上,广袤合一,黙然不乐,以为探我阴事,郑竟得罪。二事极相类,一以见疑,一以见厚,岂心术之微有不同耶?林逋隠居西湖,朝廷命守臣王济体访之。逋投一启,其文则俪偶声律之式也。济曰:“草泽之士,不友王侯,文须格古,功名之事,候时致用,则当修辞立诚。今逋两失之矣。”乃以文学保荐,诏下赐粟帛而已。又逋尝傲许洞,洞作诗嘲逋云:“寺里啜斋饥老鼠,林间咳嗽病狝猴。”豪民送物,鹅伸颈;好客临门,鳖缩头。则逋在当时亦不满于舆论甚矣,贤才处世之难也。甄龙友尝游西湖,作《大佛头赞》云:“色如黄金,面如满月,尽大地人,只见一橛。”禅子多称之。又尝游僧舎,具馔延欵。僧有雌鸡久畜,甄请烹为供。僧曰:“公能作颂,予当不靳也。”龙友援笔题曰:“头上无冠,不报四时之晓;脚根欠距,难全五徳之名。不解雄先促,张雌伏汝生卵,卵复生子,种种无穷。人食畜,畜又食人,寃寃何已?若要解除业障,必须割去本根。大众煎去波罗香水,先与推去头面皮毛,次运菩萨慧刀,割去心肠肝胆。咄!香水源源化为雾,镬汤滚滚成甘露。饮此甘露,乗此雾,直入佛牙深处去,化生彼国极乐土。”僧笑曰:“鸡死无憾矣!”乃烹以侑酒,尽欢而去。洪武中,钱唐丘彦能者,文雅好古,所藏图画,非遇赏鉴者不出示也。尝有《芦花被图》一幅,葢模冩酸斋梁山泺故事,上惟贡泰甫、吴子立数诗而已。后遇吴敬夫出而求题,敬夫为赋数首,皆不惬意。最后一首云:「秋风吹就芦花被,一落人间知几年。泽国江山今日画,诗人毛骨久成仙。髙情已落沧洲外,旧梦犹迷白鸟边。展巻不知时世换,水光山色故依然。」彦能喜,始请登巻。彦能又尝以《唐三学士弈棋图》求瞿宗吉题,宗吉为赋一絶云:「三人当局各藏机,思入幽玄下子迟。毕竟是谁髙一着,风檐日影静中移。」彦能叹赏曰:「不辱吾巻矣。」仁和沈明徳,宣文辞赡富,早游县庠,与张海观、天锡齐名。张乡举,终教谕。沈卒不偶,尝有诗咏蟹云:「郭索横行逸气豪,秋来兴味满江皋。玉缸十斛酴醿酒,不待先生赋老饕。」豪俊可爱。刘邦彦者,明徳婿也,尝为题画有云:「雪消岳色露真容,涧道奔泉走玉龙。千仞髙寒凝不动,行人知是丈人峰。」沈履徳者,明徳弟也。亦文雅好事。张靖之尝题其《孤山春信巻》云:「放鹤庭前玛瑙坡,向来清景半消磨。水浑残影春何浅,月澹余香夜不多。商鼎有羮惭白首,罗浮无梦怯青娥。唯应铁石孤标在,千古林塘隔薜萝。」徐珙者,伯龄之父也。宣徳丁未,与弟璟同举进士,时号聮璧。珙遂以为字。歴官太仆丞,晚守湖南宝庆。值部使者有隙,诬罪除名,安置塞外。天顺初,陈诉得白,起用,卒于京。文稿悉散。其论交诗云:「交游谁似古人情,春梦秋云未可凭。沟壑不援徒泛爱,寒暄有问但虚名。陈雷义重踰胶漆,管鲍贫交托死生。此道今人弃如土,岁寒惟有竹松盟。」题《画眉鸟》云:「野性从来不受羁,随声百啭任髙低。也曾锁向雕笼聴,不及林间恣意啼。」《枯荷鹡鸰图》云:「秋色荒凉景物残,池荷半老水生寒。鹡鸰好似人兄弟,不暂分飞赴急难。」惜不得见其全集也。

译宋绍兴乙卯年,因为旱灾祈求降雨,谏议大夫赵霈上奏说:‘从来祈祷时实行禁屠,只禁止宰杀猪羊;今后请把鹅鸭也一并禁止。’当时胡致堂在两掖任职,看见后笑道:‘可以称作鹅鸭谏议了。’听说金人中有龙虎大王,应该让他来担任鹅鸭谏议的对手。嘉定年间,察院罗相上奏说:‘越州老虎很多,请下令采取措施,多方捕杀。’正言张次贤上奏说:‘八盘岭是皇宫中的来龙,请禁止人们通行。’太学诸生于是作了“罗擒虎,张寻龙”的对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两日〕 正统年间,周文襄公周忱巡抚江南时,巨宦王振执掌国政,担心周忱与自己意见不合。当时王振刚建造宅第,就是今天的京卫武学所在地。周忱预先派人测量他的斋阁,让松江织造剪绒毯送给他,覆盖地面,尺寸丝毫不差。王振非常高兴,认为周忱有才能。周忱在江南时,凡是上奏有利便民之事,王振都从中为他赞助。宋代秦桧的格天阁建成时,郑仲任蜀地宣抚,送给秦桧一片锦缎地衣。秦桧命人铺在阁上,地衣的长宽恰好完全相合,秦桧却默然不乐,认为郑仲是在刺探自己的隐私,郑仲最终因此获罪。这两件事极其相似:一件因此被怀疑,一件因此受到厚待,难道是两人的心术细微处有所不同吗?”},{ 正统年间,周文襄公周忱任江南巡抚时,权宦王振掌握国政。周忱担心王振将来会与自己意见不合;当时王振正在新建住宅,就是今天京卫武学所在的地方。周忱事先派人量度住宅中斋房楼阁的面积,让松江织作剪绒毯送给他,铺满地面后尺寸丝毫不差。王振非常高兴,认为周忱有才能。周忱在江南任职时,凡是上奏有利于政务的事情,王振都在朝中替他赞助。宋代秦桧的格天阁建成时,郑仲任蜀地宣抚,送给他一片锦缎地衣。秦桧命人铺在阁上,大小正好合适,却默然不乐,认为郑仲是在探察自己的隐秘事情,郑仲最终因此获罪。这两件事极其相似:一个因此受到猜疑,一个因此受到厚待,难道是由于二人的细微心术有所不同吗?林逋隐居西湖时,朝廷命令守臣王济体前去访察他。林逋投递了一封启文,文章采用的是骈偶和声律的格式。王济体说:“隐居草野的人,不结交王侯;文章必须格调古雅。至于功名之事,应等待时机来发挥作用,那就应当修饰文辞、树立诚意。如今林逋这两方面都失误了。”于是便以文学才华保荐他,诏书下达后只赐给他粮食和丝帛而已。林逋又曾经傲慢地对待许洞,许洞作诗讥嘲他说:“寺里喝斋饭的是饥饿的老鼠,林间咳嗽的是有病的猕猴。”有豪强人家送来物品时,鹅便伸长脖子;有好客之人登门时,鳖便缩起脑袋。可见林逋当时也很不受舆论满意,贤能之才处世实在艰难。甄龙友曾经游览西湖,作《大佛头赞》说:“颜色如黄金,面容如满月,整个大地上的人,只看见一根木橛。”禅僧们大多称赞这篇赞文。他又曾游访僧舍,僧人备办饭食设宴款待他。寺中有一只雌鸡,蓄养了很久,甄龙友请求把它宰来作为供养。僧人说:“您如果能作一篇颂文,我就不会吝惜它。”龙友提笔题写道:“头上没有冠,不能报知四时的天晓;脚根缺少距,难以保全五德之名。不解雄先促,张雌伏汝生卵,卵复生子,种种无穷。人吃畜生,畜生又吃人,冤冤相报何时才止?若要解除业障,必须割去根本。大众把波罗香水煎煮起来,先替它剃去头面上的皮毛,再运用菩萨的智慧之刀,割去心肠肝胆。咄!香水源源不断地化成雾气,锅中的汤水滚滚而起,化为甘露。饮下这甘露,乘着这雾气,径直进入佛牙深处,化生到那佛国的极乐土中。”僧人笑着说:“这只鸡死也没有遗憾了!”于是便把鸡煮熟佐酒,大家尽情欢乐后离去。洪武年间,钱唐有个叫丘彦能的人,文雅而喜好古物。他所收藏的图画,如果不是遇到懂得鉴赏的人,便不拿出来展示。曾有一幅《芦花被图》,大概描绘的是酸斋所写梁山泺的故事,画上只有贡泰甫、吴子立的几首诗而已。后来遇到吴敬夫出来求题,吴敬夫作了几首赋诗,都不合彦能的心意。最后一首说:“秋风吹就芦花被,一落人间知几年。泽国江山今日画,诗人毛骨久成仙。高情已落沧洲外,旧梦犹迷白鸟边。展卷不知时世换,水光山色故依然。”彦能十分喜欢,这才请他题写在画卷上。彦能又曾拿《唐三学士弈棋图》请瞿宗吉题诗,宗吉作了一首绝句说:“三人当局各藏机,思入幽玄下子迟。毕竟是谁高一着,风檐日影静中移。”彦能赞叹欣赏说:“总算没有辱没我的画卷。” 仁和人沈明德,文章辞采丰富,早年游学县学,和张海观、天锡齐名。张海观考中乡试,最终做了教谕;沈明德始终没有得志。他曾作诗咏蟹说:“郭索横行逸气豪,秋来兴味满江皋。玉缸十斛酴醿酒,不待先生赋老饕。”其豪迈俊逸,令人喜爱。刘邦彦是明德的女婿,曾经为一幅画题诗,其中写道:“雪消岳色露真容,涧道奔泉走玉龙。千仞高寒凝不动,行人知是丈人峰。” 沈履德是沈明德的弟弟,也文雅而喜好雅事。张靖之曾为他的《孤山春信卷》题诗说:“放鹤庭前玛瑙坡,向来清景半消磨。水浑残影春何浅,月澹余香夜不多。商鼎有羹惭白首,罗浮无梦怯青娥。唯应铁石孤标在,千古林塘隔薜萝。” 徐珙,是徐伯龄的父亲。宣德丁未年,他和弟弟徐璟一同考中进士,当时号称“联璧”。徐珙便以“联璧”为字。他历任太仆丞,晚年出任湖南宝庆的守臣。适逢部使者与他有嫌隙,便诬陷他有罪,削去名籍,安置到塞外。天顺初年,他上诉申辩,终于洗清冤屈,重新起用,后来死在京城。其文稿全部散佚。他论交的诗说:“交游之情谁能像古人?春梦秋云,都是不可靠的。对陷入沟壑困境的人不肯援救,却徒然博取博爱的虚名;平常寒暄问候,也不过是空名。陈重、雷义的情义重过胶漆,管仲、鲍叔牙的贫贱之交可以托付生死。这种交友之道今人弃之如土,只有竹松在严寒岁末仍结为盟友。”题咏《画眉鸟》的诗说:“野性向来不受拘束,随着声音高低任意啭鸣。也曾被锁在雕饰的鸟笼中聆听,终究不如在林间尽情啼叫。”题《枯荷鹡鸰图》的诗说:“秋色荒凉,景物残败;池中荷花半已衰老,水气透出寒意。鹡鸰鸟很像人的兄弟,遇到急难便不会暂时分飞。”可惜没能看到他的全集。

夏与诚者,太常卿时正之父也。其先鄞人,及壮徙仁和。正统七年,捐米千石以赈贫者,事闻,玺书羊酒褒美,复其家。尝为其友陆孟言题《万玉轩》诗云:“暗香疎影句能传,暮景空林色信妍。琼馆梦回春似海,琪园坐对日如年。娟娟霜月将三五,粲粲氷花逾十千。独鹤归来风动处,霓裳小队舞羣仙。”张楷送夏与诚自京师归仁和诗:“桂花风送木兰桡,千里湖山入望遥。一路鴈行依渚下,满川枫叶近船飘。诗成矮榻江涵雨,梦觉孤篷月送潮。莫讶潜鳞久蟠屈,鳯雏今已出丹霄。”杭州先辈士夫居乡者,往往以名节自励;而上官莅于兹土者,亦以出格之礼待之。成化间,布政使寗良等建西湖书院于孤山,以居夏时正;郡守胡浚建怡老园于帐前营,以居刑部正郎陈谦。此诚熙世盛事,较之耳目所及,其炎凉之态何如也?时正有孤山种梅,而藩司携酒见访。诗云:「占断层崕学种梅,呼龙耕破白云堆。自甘结屋青山住,不谓乗春画舫来。竹下倒裳迎使节,花间供具促吟杯。都非诏遣旌求急,鸥鹭无烦着意猜。」其礼贤风度,何异于缁流也?咏物之作,拘于题则粘皮带骨,逺于题则捉影捕风。谢宗可、瞿宗吉各有咏物诗百首,其可取者亦鲜矣。宗可《睡燕》诗:补巢衔得落花泥,困倚东风倦翅低。金屋昼闲随蝶化,玉堂春静怕莺啼。魂飞汉殿人应逺,梦入乌衣路欲迷。却被卷帘人唤醒,小桥流水夕阳西。《走马灯》诗:颷轮拥骑驾炎精,飞绕人间不夜城。风鬛追星低弄影,霜蹄逐电去无声。秦军夜溃咸阳火,吴骑宵驰赤壁兵。更忆雕鞍年少客,章台踏碎月华明。宗吉《熨斗》诗:有柄何曽挹酒浆,随时用舍属闺房。斡旋天上阳和气,平帖人间锦绣香。翠袖卷纱移玉钏,金篝分火近牙床。衣成逺寄征夫去,印颗何时肘后黄。《玉簮花》诗:白露初凝气候凉,花神献宝助新装。移来银色三千界,压尽金钗十二行。秋水为神氷琢骨,龙涎作炷麝传香。不须石上忧磨折,长在佳人鬒髻傍。杭州府志,在宋则有《淳佑志》《咸淳志》,皆秽陋,去取无法,而《咸淳志》中归美贾似道,谄谀,非史体也。洪武初,徐一夔所著《杭州府志》,颇称简明,今不传矣。成化十年夏,时正重修《杭州府志》,纪事脱畧,笔力腐冗,直可覆瓿耳。一郡典故,散于各书,今可考者:僧怀显《钱唐胜迹》,傅牧《西湖古事实》,范石湖《日録》,周益公《平园日记》,岳珂《桯史》,葛立之《鹤林玉露》,方勺《泊宅编》,行都《纪》,泗水潜夫《武林旧事》,周公谨《癸辛杂识》,齐东野语,周昭礼《清波杂志》,牟应隆《隆山杂记》,镏孟熙《霏屑録》,杨瑀《山居新语》,张仲文《白獭髓》,叶子竒《草朩子》,无名氏《梦梁録》,陶九成《辍耕录》,刘一清《钱唐遗事》,杨公济《西湖百咏》,吴美中《武林纪事》,此其班班著者。其它片言只事,散见各书者,又不可缕数也。杭州文人,元宋以前,姑置勿论。自洪武以来,著作成集者:张光弼《左司集》,凌云翰《柘轩集》,莫维贤《广莫子稿》,王谦《壶父集》,白范《虚室集》,张舆、张辂《聮辉集》,瞿宗吉《存斋集》《存斋诗》,桂衡《紫薇稿》,髙徳旸《节庵集》,郑环《完轩集》,孔克愚《西塍吟稿》,周昉《西崦集》,夏文度《退安稿》,王希范《毅斋存稿》,髙暐《复庵集》,彭清《存庵集》,平显《松雨斋集》,周子良《乐稼诗稿》,刘士亨《菊庄晚香二集》,刘邦彦《宾山集》,于肃愍公《节庵存稿》。此皆予目所睹,其它未见者,固多也。洪武中,浙江都司徐司马令郡城人家植冬青树于门,数年后,街市緑阴匝地。张舆赋诗曰:「比屋多青树,人皆隠绮罗。春风十年后,惟恐緑阴多。」元时豪杰不乐进取者,率托情于诗酒。其时杭州有清吟社、白云社、孤山社、武林社、武林九友会,儒雅云集,分曹比偶,相覩切磋,何其盛也。国初犹有余风,故士人以诗学相尚。宣徳正统间,海内熙皥,而杭州尤繁盛,士庶燕会,雅而弗淫。时有大理寺正郎子贞,年八十一;礼部郎中蒋廷晖,七十八,皆以引年归。封吏部员外郎孔希徳,八十;处士项伯藏,九十三;孙适、郭文敏,皆七十三,白发相过,殆无虚日。或张燕家园,或携榼湖上,欢洽歌咏,名其会曰「耆徳」。项伯藏者,洪武初以诗坐法,割两耳者也。处士陈士宁夏与诚、马叔良、祝彦广、僧昙纉、古需年,皆七十,作会赋诗,名曰「会文社」。时广东邓司封、林富阳、姚方伯肇寓杭城,亦与社中。至天顺间,太仆卿王荣、太仆丞陈斌、布政使夏时、参议黄顺、按察佥事陈浩、知府叶蓁、理问陆证、知县盛埙、训导方义、顾纲,皆郡人;

译夏与诚,是太常卿夏时正的父亲。他的祖先是鄞县人,成年后迁居仁和。正统七年,他捐出一千石米赈济贫民。事情上报后,皇帝赐诏书、羊和酒加以褒奖,并免除他家的徭役。他曾替朋友陆孟言题写《万玉轩》诗:“暗香疏影的诗句能够流传,暮色中的空林景物确实美丽。琼馆梦醒,春色如海;坐对琪园,白日仿佛长得像一年。皎洁的霜月将近十五,灿烂的冰花多到超过一万。孤鹤归来,风吹动的地方;霓裳羽衣的小队仙女在花间起舞。”张楷送夏与诚从京城回仁和的诗说:“桂花香风送着木兰船桨,千里湖山遥遥进入视野。一路上雁群沿着水渚飞下,满川枫叶飘近船边。诗成时矮榻映着江中雨色,梦醒后孤篷伴着月光送来潮声。不要惊讶潜藏的鱼龙长久盘曲屈伏,凤凰雏鸟如今已经飞出丹霄。” 杭州前代的士大夫居住乡里时,往往以名节自我勉励;而到这里任职的上级官员,也常用超出常格的礼节来礼遇他们。成化年间,布政使寗良等人在孤山建立西湖书院,让夏时正居住;郡守胡浚在帐前营建立怡老园,让刑部正郎陈谦居住。这真是太平盛世的盛事。拿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情形来比较,如今世态炎凉的样子又怎样呢?夏时正曾在孤山种梅,藩司带着酒前去拜访。他作诗说:“占尽层崖之地,学着种植梅花;还呼唤龙来耕破白云堆。甘愿筑屋住在青山中,没想到趁着春天却有画舫前来。竹林下倒穿衣裳迎接使节,花丛中陈设酒具催促吟诗举杯。这并不是奉诏来旌表求贤的急务,鸥鹭也不必费心猜疑。”这种礼贤下士的风度,同缁衣僧人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咏物诗如果拘泥于题目,就会只停留在事物表面;如果离题太远,又会变成捕风捉影。谢宗可、瞿宗吉各自写有咏物诗一百首,其中值得取法的也很少。谢宗可《睡燕》诗:“衔着落花泥补筑巢穴,困倦地倚着东风,翅膀低垂。白日金屋闲静,任蝴蝶飞化;玉堂春日寂静,却害怕黄莺啼鸣。魂魄飞到汉宫,人应该已经远去;梦中进入乌衣巷,路途仿佛迷失。却被卷帘的人叫醒,小桥流水,夕阳西下。”《走马灯》诗:“风轮拥着骑士驾驭炎热的太阳,飞快绕过人间不夜城。风吹鬃毛追逐星辰,低低地嬉弄影子;结霜的马蹄追逐闪电,奔驰而去悄无声息。像秦军夜间溃败时咸阳的火光,又像吴国骑兵连夜驰骋、赤壁交战。更令人想起骑雕鞍的少年游客,踏碎章台上明亮的月光。”瞿宗吉《熨斗》诗:“有柄却从未用来舀酒浆,随时使用或闲置都属于闺房之事。运转天上的阳和之气,熨平人间锦绣衣物的香气。翠袖卷起纱衣,移动玉镯;金制熏笼分出火来,靠近象牙床。衣服做好后远远寄给出征的丈夫,不知何时才能让肘后佩上金印。”《玉簪花》诗:“白露开始凝结,天气转凉;花神献上珍宝,帮助人们装扮新妆。移来银色铺满的三千世界,压倒一行行金钗。秋水般的神韵,冰雕般的骨骼;以龙涎香作香炷,以麝香传递芬芳。不必担心在石头上受到磨损,它长久插在美人的乌黑发髻旁。” 杭州府志,在宋代有《淳祐志》和《咸淳志》,都粗陋不堪,材料取舍没有原则;而《咸淳志》中归功赞美贾似道,言辞谄媚奉承,不合史书体例。洪武初年,徐一夔编写《杭州府志》,相当简要明白,可惜如今已经失传。成化十年夏天,夏时正重新修订《杭州府志》,记事脱漏,文笔陈腐冗杂,简直只配拿去盖酱缸。杭州一郡的典故散见于各书,如今可以考查的有:僧人怀显《钱唐胜迹》、傅牧《西湖古事实》、范石湖《日录》、周益公《平园日记》、岳珂《桯史》、葛立之《鹤林玉露》、方勺《泊宅编》、《行都纪》、《泗水潜夫武林旧事》、周公谨《癸辛杂识》、《齐东野语》、周昭礼《清波杂志》、牟应隆《隆山杂记》、镏孟熙《霏屑录》、杨瑀《山居新语》、张仲文《白獭髓》、叶子奇《草木子》、无名氏《梦梁录》、陶九成《辍耕录》、刘一清《钱唐遗事》、杨公济《西湖百咏》、吴美中《武林纪事》,这些都是著名而明确可考的著作。其他只言片语、零星事迹散见于各书的,就更无法逐一数清了。杭州文人,元代、宋代以前的姑且不论。自洪武以来,著作结集的有:张光弼《左司集》、凌云翰《柘轩集》、莫维贤《广莫子稿》、王谦《壶父集》、白范《虚室集》、张舆、张辂《联辉集》、瞿宗吉《存斋集》《存斋诗》、桂衡《紫薇稿》、高德旸《节庵集》、郑环《完轩集》、孔克愚《西塍吟稿》、周昉《西崦集》、夏文度《退安稿》、王希范《毅斋存稿》、高暐《复庵集》、彭清《存庵集》、平显《松雨斋集》、周子良《乐稼诗稿》、刘士亨《菊庄晚香二集》、刘邦彦《宾山集》、于肃愍公《节庵存稿》。这些都是我亲眼见过的,其他没有见到的当然还很多。洪武年间,浙江都司徐司马命令郡城居民在门前种冬青树。几年以后,街市上绿荫遍地。张舆作诗说:“家家门前多种青树,人人都隐藏在华美衣裳之中。十年后的春风里,只怕绿荫会太多。” 元代那些有才略而不愿求取功名的人,大多寄情于诗酒。当时杭州有清吟社、白云社、孤山社、武林社、武林九友会,儒雅之士云集,分成社团结伴相交,彼此观摩切磋,这是多么兴盛啊!明朝初年仍有这种遗风,所以士人崇尚诗学。宣德、正统年间,天下太平安乐,而杭州尤其繁盛,士人百姓宴饮聚会,文雅而不过分。当时有大理寺正郎子贞,八十一岁;礼部郎中蒋廷晖,七十八岁,都因年老请求退休。封为吏部员外郎的孔希德,八十岁;处士项伯藏,九十三岁;孙适、郭文敏,都七十三岁。他们白发相互往来,几乎没有一天空闲。有时在家园设宴,有时带着酒具到湖上,尽情欢乐,吟诗歌咏,把这个聚会命名为“耆德会”。项伯藏在洪武初年曾因诗获罪,被割去双耳。处士陈士宁、夏与诚、马叔良、祝彦广、僧人昙纉、古需年,都七十岁,作诗集会,名为“会文社”。当时广东邓司封、林富阳、姚方伯肇也寄居杭州城,参加了社集。到天顺年间,太仆卿王荣、太仆丞陈斌、布政使夏时、参议黄顺、按察佥事陈浩、知府叶蓁、理问陆证、知县盛埙、训导方义、顾纲,都是本郡人。

太常少卿余姚陈贽、知府长沙陈敏政、理问山西周颂,以寓贤皆引年就散修会为乐。郡守胡浚闻而致馈,佥曰:「某等优游湖山,聊以卒岁者,皆朝廷寛假之恩也。」因名其会曰「恩荣」,每岁以上、已、端午、重阳行之,而湖守亦与焉。时萧山吏部尚书魏骥已致仕,家食,其先茔在西湖上,岁时祭扫,每单行不令人知,诸公辄欲致之会中,卒莫能致也。陈贽复有别墅在城北甘泉里,时拉里中缙绅及处士郭文敏、刘辰、孔诺、盛民、夏纯、周正、蔡安、徐恕同往,郭、刘并年九十有余,少者不下六十,因名其会曰「朋寿」。诸人皆布衣,而颉颃缙绅,求忮咸泯,一时风致,今不可复覩矣。武林钱思复尝言,年十六七时,以诗见息斋李公,于州桥寓居,既拜公,公答拜,命坐,辞之,再,公曰:“仲尼之席,童子隅坐”,因不敢辞。徐永之为浙江提举日,客往访之者,无问亲疎贵贱,必送之门外,客请纳步,则曰:“不可礼”,惟妇人迎送不踰阈。右二事,可见前辈诸老谦恭退抑,汲引后进如此。元时,吕重实为浙西佥事,清节有闻。其未显时,一日晨炊不继,欲携布袍质米于人。室氏有吝色,因戏作一诗曰:「典却春衫办蚤厨,山妻何必更踌躇。瓶中有醋堪烧菜,囊里无钱莫买鱼。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曽读数行书。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庐。」次年果登第。钱唐祝吉甫居西河上,构小楼,眺尽湖山之胜,宾客尝满。邻有富豪筑髙墙数仞,蔽之。吉甫因郁郁不乐。赵松雪访吉甫,登楼为书二字扁,曰「且看」。一日贯酸斋来,亦题于左,云「酸斋也看」。无何,邻以通畨簿録家,徙垣屋摧毁。小楼内,湖山如故。嘉定间,禁士庻不得用清凉伞,多以皁绢为之,特短其檐数寸,庇日而巳后渐増至尺余者,复行禁约,颇峻。有题一絶于朝天门曰:「冠葢如云自古然,易青为皁且从权。中原多少黄罗伞,何不多多出赏钱?」闻者启齿。后遂尽用黒油伞焉。刘藴古,燕人也。金亮将南侵,使之伪降,以觇国。纵谈亮国虚实,以啖朝廷。当国者喜之,遂授迪功郎。初,吴山有伍员祠,俯瞰阛阓,都人敬事之。有富民捐赀为扁额,金碧甚侈。藴古始至,辄乞灵焉,妄谓有心诺,辍俸易牌,而刻其官位姓名于旁。市人皆惊曰:“以新易旧,恶其不华耳。易之而不如其旧,意果何在?”有魏仲昌者独曰:“是不难晓,他人归正者,侥幸官爵金帛而已。藴古则真细作也。间谍入境不止一人,榜其名,所以示踵至者,明已之已至耳。”未几果败。考亭朱文公得友人蔡元定,而后大明天地之数,精诣锺律之学,又纬之以阴阳风水之书,乃信用蔡说,上书建议,乞以武林山为孝宗皇堂,且谓会稽之穴浅觕而不利,愿博访草泽以决大议。其后言者毁考亭,阴援元定,元定亦因是得谪云。唐时杭妓承应燕会,皆得骑马以从。白乐天代卖薪女赠诸妓诗:「乱蓬为鬓布为巾,晓踏寒山自负薪。一种钱唐江畔女,着红骑马是何人?」宋郡守迎春,则诸妓亦骑。杨炎正诗:「翠翘金鳯乌云髻,雕鞍玉勒三千骑。」宋时阃帅郡守等官,虽得以官妓歌舞佐酒,然不得私侍枕席。熙宁中,祖无择知杭州,坐与官妓薛希涛通,为王安石所执。希涛榜笞至死,不肯承伏。想唐制亦然也。杭城有两打绳巷,一在都亭驿前,一在候潮门外。有两石板巷,一在临安府前,一在柴朩巷中。有两龙舌头,一在临安府前,一在江下鮝团。有两樱桃园,一在七宝山,一在荐桥门外。宋时,城中沿河旧无门阑,惟居民门首自为拦障,不相聮属。河之转曲,两岸灯火相直,醉者夜行经过,如履平地,往往溺死,岁数十人。自王宜尹京始,令城内沿河连置大木阑,每船埠留一门,民始便之。绍兴四年,大享明堂,更修射殿,以为享所。其基即钱王时握髪殿,吴人语讹,乃云恶发殿。谓钱王怒时,即乗此座也。时殿柱大者,每条围二十二尺,其壮丽如此。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二

(明)田汝成 撰

○委巷丛谈

译太常少卿余姚人陈贽、知府长沙人陈敏政、理问山西人周颂,因为是寄居当地的贤者,都告老退休,以参加散修会为乐。郡守胡浚听说后送来馈赠,众人都说:“我们悠闲游览湖山,姑且借此度过一年,都是朝廷宽容恩赐的结果。”于是把这个聚会命名为“恩荣会”,每年在上巳、已日、端午、重阳举行,湖守也参加。当时萧山人、吏部尚书魏骥已经退休,在家闲居;他的祖坟在西湖边,每逢时节祭扫,常常独自前往而不让人知道。诸公总想把他请到会中,最终却始终没能请来。陈贽在城北甘泉里还有一处别墅,当时常邀请里中的缙绅以及处士郭文敏、刘辰、孔诺、盛民、夏纯、周正、蔡安、徐恕同往。郭文敏、刘辰都九十多岁,年纪最小的也不低于六十岁,于是把这个聚会命名为“朋寿会”。这些人都是平民,却能与缙绅相抗并立,彼此争强好胜的心都消失了。这一时的风雅情致,如今再也看不到了。武林人钱思复曾说,他十六七岁时,拿诗去拜见息斋李公。当时李公住在州桥寓所,钱思复拜见他后,李公也回拜,并让他入座;钱思复推辞了两次,李公说:“孔仲尼的席位,童子也可以在角落坐。”于是钱思复不敢再推辞。徐永之任浙江提举时,客人前去拜访,无论亲疏贵贱,他一定送到门外;客人请求留步,他便说:“这不合礼。”只有妇女迎送时不越过内室门槛。以上两件事,可以看出前代诸老谦恭退让、提携后进的风范。元代,吕重实任浙西佥事,以清廉节操闻名。他还没有显达时,有一天早晨没有粮食做饭,想带着布袍到别人那里典当换米。他的妻子面露吝惜之色,于是吕重实开玩笑作诗说:“典当春衫来置办早饭,山妻又何必这样犹豫?瓶中有醋,足以烧菜;袋里没有钱,就不要买鱼。不敢胡乱做一点事情,只因为曾读过几行书。严霜烈日都经历过,春风也会依次来到草庐。”第二年果然考中进士。钱唐人祝吉甫住在西河边,建了一座小楼,可以尽览湖山美景,宾客常常满座。邻居有个富豪修筑了数仞高的围墙,把景色遮住了,祝吉甫因此闷闷不乐。赵松雪拜访祝吉甫,登楼替他写了两个字作匾额,题为“且看”。一天贯酸斋来访,也在左边题字说:“酸斋也看。”没过多久,邻居因家中藏有通番账簿被抄家,围墙拆毁,房屋也被毁掉。小楼之中,湖山景色恢复如旧。嘉定年间,禁止士民使用清凉伞。人们大多改用皂绢制作,只是把伞檐缩短几寸,用来遮日而已。后来伞檐逐渐增加到一尺多,官府又重新发布禁令,执行得很严。有人在朝天门题了一首绝句:“车马冠盖自古以来就多得像云,改用青色为皂色,也算是权宜之计。中原有多少黄罗伞,为什么不多多拿出赏钱来?”听到的人都张口发笑。后来人们便全部使用黑油伞。刘蕴古是燕地人。金亮准备南侵,派他假装投降,以便刺探宋国。他纵论金亮国内的虚实,用来诱取朝廷信任。当权者很喜欢他,于是授予他迪功郎。起初,吴山有伍员祠,俯视街市,城中人都恭敬地奉祀。一个富民捐资制作匾额,金碧辉煌,十分奢侈。刘蕴古刚到那里,便请求神灵保佑,妄称神灵已经答应了他的心愿,于是停发俸禄换掉旧匾,并把自己的官位和姓名刻在旁边。市民都惊讶地说:“用新的换掉旧的,只是嫌旧匾不华美罢了;但换了之后还不如旧的,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魏仲昌说:“这件事不难明白。其他归正的人,不过是侥幸求取官爵金帛罢了;刘蕴古却是真正的细作。间谍进入境内的不止一人,把他的姓名张榜出来,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同党已经有人先到。”不久,刘蕴古果然败露。考亭朱文公得到朋友蔡元定的帮助后,才大大阐明天地数理,精通钟律之学,又用阴阳风水之书加以推演,于是采纳蔡元定的主张,上书建议请求把武林山作为孝宗皇帝的陵寝,并说会稽的墓穴浅陋粗疏,不利于安葬,希望广泛访问民间贤者来决定这项重大议论。后来有人诋毁考亭,暗中牵连蔡元定,蔡元定也因此被贬谪。唐代杭州官妓承应宴会,都可以骑马随行。白乐天代替卖柴女子赠给众妓的诗说:“蓬乱的头发,布做的头巾,清晨踏着寒山独自背柴。一同是钱唐江边的女子,穿红衣骑马的又是什么人?”宋代郡守迎春时,众妓也骑马。杨炎正的诗说:“翠翘金凤插在乌云般的发髻上,雕鞍玉勒的骑马队伍有三千人。” 宋代阃帅、郡守等官员,虽然可以让官妓歌舞助酒,却不能私下让她们侍寝。熙宁年间,祖无择任杭州知州,因为与官妓薛希涛私通获罪,被王安石拘捕。薛希涛受杖打至死,也不肯承认服罪。想来唐代的制度也应当如此。杭州城有两条打绳巷,一条在都亭驿前,一条在候潮门外;有两条石板巷,一条在临安府前,一条在柴木巷中;有两个龙舌头,一处在临安府前,一处在江下鮝团;有两个樱桃园,一个在七宝山,一个在荐桥门外。宋代,城中沿河旧时没有连续设置的门栏,只有居民在自家门前设置拦障,彼此并不相连。河道转弯处,两岸灯火相互照直,醉汉夜行经过,就像走在平地上,往往因此溺死,每年有几十人。从王宜开始主管京城事务以后,才命令城内沿河连续设置大木栏杆,每个船埠留一扇门,百姓这才感到方便。绍兴四年举行大享明堂的礼仪,又重修射殿,把它作为祭享的场所。它的地基就是钱王时期的握发殿。吴地人语言讹误,便称为恶发殿,说钱王发怒时就乘坐在这座殿中。当时殿中大柱子每根周长二十二尺,壮丽到了这种程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二 明代田汝成撰写 委巷丛谈

宋时临安三学之横盛于景定淳佑之间,凡有所欲出者,虽宰相台谏亦直攻之,必使去其权乃与人主抗衡。或少见施行,则必借秦为谕,动以坑儒恶声加之。君相略不敢过而问焉。其所以招权纳赂,豪夺庇好,动摇国法,作为无名之谤,扣阍上书,经台投巻,人畏之如狼虎。市井商贾无不被害而无所赴愬,虽京尹不敢过门。一时权相如史嵩之、丁大全不恤行之,亦末如之何也。大全时极力与之为敌,重修丙辰监令榜之。三学时则方大猷实有力焉。其后诸生协力合党以攻大全,大全终于得罪而去,磨去大猷题名之石,以为败羣之罚。自此之后,恣横益甚。至贾似道作相,度其不可以力胜,遂以术笼络,重其恩数,丰其馈给,増拨膳田,种种加厚。于是诸生啖其利而畏其威,虽目击似道之罪而噤不敢发一语。及似道要君去国,则上书赞美,极意挽留。今日曰师相,明日曰元老,今日曰周公,明日曰魏公,无一人敢少指其非。直至鲁港溃师之后,始声其罪,无乃晚乎?葢大全之治三学,乃惩嵩之之不敢为;似道之不敢轻治,乃鉴大全之无能为。至彭成大之为前廊,竟摭其平日之赃,决配南恩州。学舍寂不敢发一语,此其术亦有大过人者。宋时临安太学多四方之人。淳佑辛亥,郑丞相清之当国,朝议以游士多无检束,羣居率以私喜怒轩轾人,甚者植党挠官府之政,扣阍揽黜陟之权,或受赂丑诋朝绅,或设局骗胁民庶,风俗浸壊,遂行下各州,自试于学,仍照旧比分数以待类申,将以是岁七月引试为始。会教官林经徳对士子上请,语微失,于是大哄肆骂。时赵京尹与■委官调停,一时但欲求静,遂许以三百名内,一半取土著,一半取游士,于是乃息。越数日,宰执奏事上,面谕曰:“近行诸州各试之法,正欲散游学之士,不知临安府慿何指挥,复収外方之人。”赵尹闻之恐甚,乃移牒俾游士限日出斋,其计始穷,乃为檄文相率而去。云:“天之将丧斯文,实系兴衰之运,士亦何负于国,遽罹斥逐之辜?静言思之,良可丑也。慨宗祖之立法,广学校以储材,非惟衍丰芑以贻后人,葢亦隆汉都而尊上国。肆惟皇上克广前猷,炳炳宸奎,厘为四学,戋戋束帛,例及诸生。蒙教育之如天,恨补报之无地,但思粉骨何畏触喉,直言安石之奸,共惜元城之去,实为公议不利小人。始阴讽其三缄,终尽打于一网,不任其咎,移过于君,是诚何心,空人之国?郑侨犹谓毁校不可,而李斯尚知逐客为非,今彼不顾行之,使我何颜居此厄哉!吾道告尔同盟,毋见义以不为,宜行巳而有耻,茍为温饱,可胜周粟之羞,相与提携,莫蹈秦坑之祸。”斯言既出,明日遂行。八月朔,乃相率而出,复作文告先圣曰:“斯文将丧,呜呼天乎!吏议逐客,呜呼人乎!乘桴浮海,呜呼圣乎!遯世无闷,呜呼士乎!敢告。”又作诗云:“塞翁何必恨失马,城火可怜殃及鱼。一笑出门天万里,担头犹有斥奸书。”又诗云:“郑五不去国,金陵深误君。校存知必毁,书在巳如焚。”自是清流祸非干北党,分归欤虽幸矣,恨未效朱云。又诗云:“上书如啜卢仝茶,直论。”国体宁无哗?依然茅苇纵横斜,龙钟老栢休槎牙。呜呼!世事如丝麻,食肉者口徒咿哇。鬼蜮空含射影沙,逐客令下堪吁嗟。识者将绍秦徳邪?淳佑浸不如端嘉邪?人刚指正人邪?时有引喙鸣灵鸦,失脚竒祸遭罗罝。尼山草朩枯无花,奄奄山鬼相揄揶。我今束书归山涯,不惜一去,惜国家。于是京尹待罪,两校官各降一资。而陈显伯、郑雄飞方以公道自任,且欲収誉士林,乃相继上疏欲复其旧。而贾似道居淮阃,至以游士欲渡淮投北敌以胁上,必从而理宗以周粟秦坑等语怒未解,深不然之。至开庆巳未,吴丞相潜再登揆席,首欲収士心,复旧法。会去不果,戴庆炣以参枢轮笔竟作指挥。许京庠有籍无分,人引试一次,于是渐复云集矣。太学古语云:「有髪头陀寺,无官御史台,言其清苦而鲠亮也。」其时斋舍质素,器止陶瓦,栋宇无饰。国有大事,谠论间发,言侍从之所不敢言,攻台谏之所不能攻。公是公非,伟节相望。自嘉定以后,习尚华靡,亭榭帘幕,朱碧焜煌,妓饮酣沈,黄白错落。权门要路,阳为矫激,阴则附丽,而徒以徤吻剧舌,雌黄国是。去古语逺矣。宋制车驾飨景灵宫,太学、武学、宗学诸生俱在礼部前迎驾。临安府有人作十七字诗讥之曰:「驾幸景灵宫,诸生尽鞠躬。头乌身、上白米虫。」葢讥其幞头襕服,岁糜廪禄,不得出身,年年迎驾耳。

译宋代临安三学的横暴盛行,在景定、淳祐年间达到极点。凡是他们想要排斥的人,即使是宰相、台谏官,也会直接攻击,必定要使其失去权力才肯罢休,以此同皇帝抗衡。有时稍微得到施行,便一定借秦朝作比,说动辄会遭到坑儒之类的恶名。君主和宰相几乎都不敢越过他们而追问。他们因此招揽权力、收受贿赂,豪强掠夺、庇护亲善,动摇国法,制造无名的诽谤,叩宫门上书,经台投递文卷,人人畏惧他们如同狼虎。市井商人没有不受害的,却无处申诉;即使京尹也不敢经过他们门前。一时的权相如史嵩之、丁大全,虽然不顾一切地实行压制,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丁大全当时竭力与他们为敌,重修丙辰年监令榜。三学当时实际由方大猷掌握权力。后来诸生联合结党攻击丁大全,丁大全最终获罪离职;他们又磨去方大猷题名的石碑,作为他破坏群体的惩罚。从此以后,他们的恣意横行更加严重。到贾似道任宰相时,估计不能用强力取胜,便用权术笼络他们,加重恩赐礼数,增加供给,增拨膳田,种种优待。于是诸生贪图他的利益,又畏惧他的威势,即使亲眼看见贾似道的罪行,也闭口不敢说一句话。等到贾似道逼迫皇帝离开国都时,他们反而上书称赞,竭力挽留。今天称他为“师相”,明天称他为“元老”;今天称他为“周公”,明天称他为“魏公”,没有一个人敢稍稍指出他的过错。直到鲁港军队溃败以后,才开始声讨他的罪行,岂不是太晚了吗?大概丁大全治理三学,是为了惩戒史嵩之不敢做的事;贾似道不敢轻易整治三学,是因为吸取了丁大全无力作为的教训。后来彭成大任前廊时,竟然搜出三学平日的赃物,判决发配南恩州。学舍寂静无声,不敢说一句话;他的权术也确实远胜常人。宋代临安太学中有很多来自四方的人。淳祐辛亥年,郑丞相清之主持国政,朝廷议论认为游学士人多不受约束,群居时往往凭个人喜怒轻重对待他人,严重的还结党妨碍官府政务,叩宫门插手官员升降,有的收受贿赂诋毁朝廷士大夫,有的设局欺骗胁迫百姓,风俗逐渐败坏,于是下令各州实行考试,先在本地学校考试,仍按照旧有等级和分数来等待类别申报,并准备从这一年七月开始举行引试。适逢教官林经德向士子上书请愿,言语稍有失当,于是学生大肆喧闹辱骂。当时赵京尹和■〈委官〉出面调停,一时只想求得安静,于是答应在三百名以内,一半录取土著,一半录取游士,这才平息。过了几天,宰执上朝奏事,皇帝当面谕示说:“近来实行各州分别考试的办法,正是想要疏散游学之士,不知临安府凭什么指示,又收取外地人。”赵尹听后非常恐惧,于是发文命令游士限期离开斋舍。他们的计策已经穷尽,便发布檄文,互相带领着离开。檄文说:“上天将要使斯文丧失,实在关系到兴衰的命运;士人又有什么辜负国家之处,竟突然遭受斥逐的罪责?静心想来,实在可耻。感慨太祖、太宗建立法制,扩大太学来储备人才,不只是培育丰茂的后继者留给后人,大概也是为了尊崇汉代都城、尊重上国。” 如今只有皇上能够光大前代的谋略,明亮显赫的宸奎,将学校整顿为四学;微薄的束帛,也按例发给诸生。我们蒙受皇上的教育恩德如同上天,却遗憾没有地方报答;只是想到即使粉身碎骨,又何必害怕触犯皇帝,正直地揭露王安石的奸邪,共同痛惜陈元城的离去,这实在是为了公议,而不是为了不利于小人。起初暗中劝告他们三缄其口,最后却把他们全部一网打尽;自己不承担罪责,反而把过错推给君主,这究竟是什么心肠,难道要使国家空虚吗?郑侨尚且认为毁坏学校不可取,李斯也还知道驱逐宾客是错误;如今他们却不顾一切地这样做,使我们有什么脸面处在这种困境中呢?我们把这些话告诉同盟诸君:不要见到正义却不去实行,应当行动而以此为耻;如果只求温饱,怎能承受食周粟的羞耻?大家相互扶持,不要重蹈秦朝坑害士人的灾祸。”这些话说出后,第二天他们便离去。八月初一,他们又相互结伴出城,并作了一篇文告祭告先圣:“斯文将要丧失,唉,这是天意吗!官吏议论驱逐宾客,唉,这是人意吗!乘木筏漂浮海外,唉,这是圣人的道路吗!避世而内心无忧,唉,这是士人的操守吗!谨此敬告。”又作诗说:“塞翁何必为丢失马匹而悲恨,城门失火却可怜地殃及池鱼。笑着出门,天地万里;肩头担子里还带着斥责奸邪的书。”又作诗说:“郑五不肯离开国家,金陵深深误了君主。学校保存着,我知道一定会被毁;书籍还在,已经如同被焚烧。” 从此清正之士遭受的祸患并不牵连北党,能够各自归去虽然值得庆幸,只可惜没有效法朱云。又作诗说:“上书如同啜饮卢仝的茶,直截了当地发表议论。国体难道会没有喧哗吗?依旧是茅苇纵横倾斜,衰老的柏树也不要枝干交错。唉,世事如丝如麻,掌权食禄的人只是张口空喊。鬼蜮徒然含着射影的沙土,驱逐宾客的命令下达,实在令人叹息。知情者将要继承秦德吗?淳祐年间渐渐不如端平、嘉熙年间吗?人们竟刚刚指责正直之人吗?当时有伸长嘴鸣叫的灵鸦,失足便遭受奇祸,被罗网捕获。尼山的草木枯萎无花,奄奄一息的山鬼相互嘲弄。我如今捆好书籍归隐山边,不惜离去,只是惋惜国家。”于是京尹等待治罪,两名校官各降一级资历。陈显伯、郑雄飞正以公道自任,并且想收取士林声誉,于是相继上疏请求恢复原来的制度。贾似道当时镇守淮地,甚至以游士想渡过淮河投奔北方敌人来威胁皇帝;而理宗对“周粟”“秦坑”等话的愤怒尚未消解,十分不赞成。到开庆己未年,吴潜丞相再次入居宰辅之位,首先想收拢士人之心,恢复旧法。适逢他离职,事情没有成功;戴庆炣以参枢身份轮值起草文书,最终作成指挥。允许京庠中有学籍但没有名额的人每人参加一次考试,于是士人逐渐又聚集起来。太学有句古话:“有发的头陀寺,没有官的御史台。”意思是说那里清苦而又刚直明亮。当时斋舍质朴,器物只有陶器瓦器,栋梁房屋没有装饰。国家有大事时,常有正直的议论出现,说出侍从官不敢说的话,攻击台谏官不能攻击的对象。公正的是非和伟大的节操相继出现。嘉定以后,风气逐渐奢华,亭台楼榭、帷幕帘帐朱红碧绿,光彩耀眼;妓女陪饮,沉湎酣醉,金银财物错杂散落。权贵显要之家,表面上装作激烈正直,暗中却依附权势,只凭强硬的嘴和尖刻的舌头,任意诋毁、评判国家的是非。距离古代的风气已经很远了。宋代制度规定,皇帝车驾到景灵宫祭享时,太学、武学、宗学的诸生都要在礼部前迎接銮驾。临安府有人作十七字诗讥讽说:“皇驾前往景灵宫,诸生全都弯腰行礼。头戴乌帽、身穿白米虫衣。”这是讥笑他们戴幞头、穿襕服,年年消耗廪禄,却不能取得出身,只能年年迎接皇驾。

行在太学造工之初,鸣鼓集饭。有刘耆者,山东来,目双瞽,善聴声。过之,问曰:“此何地?”适闻鼓声,官气甚旺。旁人以建太学语之。耆曰:“若如此,则不出宰相,永无火灾。”所以自中兴以来,六七十载,絶无郁攸之惊,而未闻有爰立者。嘉泰中,髙文虎为祭酒,欲为陈自强之奉,遂谓鼓壊,请更鞔之。未几,自强正拜,遂以为更鞔堂鼓。而自强破揆席之荒也,名其鞔鼓之所曰“鞔鼓桥”,且讽斋生建“登槐之亭”于旧所肄业斋之前。及韩平原败,而自强尽削在身官职,窜死岭表。诏籍其家,殆与庶民同是,犹不出宰相也。“登槐之亭”亦随折毁。宋时太学各斋除夕,于祭斋榜品,用枣子、荔枝、蓼花,取「早离了」之谶。执事者帽而不带,以绦代之,谓之叨冒。爵中有数鸭脚,以酒沃之,谓之侥幸。游湖不至三贤堂,葢以乐天、子瞻、君复并坐,谓之落苏林。此皆速化之心,可发一笑。绍兴间,清漳杨汝南就试临安,待捷旅邸,夜梦人以油沃其首,惊寤辄不利,如是者三。乙丑岁复与计偕,惧其复梦也,掲晓之夕,招同邸者告以故,益市酒殽,明烛张博具,相与剧饮,期以达旦。夜向阑,四壁咸寂,有仆曰刘五,卧西牖下,呻吟如魇,亟振而呼之,醒乃具言:“初以执炙之勚,视博方酣,幸主之不呼,窃就枕,忽有二人扛油鼎自楼而登,仓皇若有所顾,见主之在坐也,执而注之。”我怒而争,是以寱语。”汝南闻之大恸曰:“二千里逺投,今又废矣。”同邸亦相与叹咤,为之罢博。及明漫强之,观榜则其名俨然中焉,黯若有迹,油渍其上,葢御史莅书以夜,仓猝覆灯故耳。宛陵吴胜之,淳熈辛丑得隽于南宫,将赴廷对,去家数十里,地名朱唐。里之士夜梦有语之者曰:“吴胜之入都至朱唐返矣。”时吴有亲垂白,意其或泥于行也,既而无他。集贤赐第乃在第三甲上曰朱端,常下曰唐廙,始悟所梦二事絶相类。要之科第有定分,非可以智力求也。绍兴二年,两浙进士类试于临安。湖州谈谊与乡友七人谒上天竺观音祈梦。谊梦人以二楪贮六茄为馈,恶之。葢杭人以茄为落苏,而应试者以落苏为下第也。惟徐扬梦食巨蟹甚美。迨且同舍聚坐,一客语及海物“黄甲”者,扬问其状曰:“视蝤蛑差小,而比螃蟹为大。”扬窃喜,乃以梦告人,以为必中“黄甲”之兆。洎牓出,六人皆不利,扬独登科。后二年,谊复与周元特赴漕司举,又诣寺祈梦。前一夕,周梦与诸人同登殿,谊先抽籖,三反而三不吉,余以次请祷。周立于后曰:“所以来,唯欲求梦尔,何以籖为?”众强之,方诣筒下,遇妇人被髪如新沐者,从佛背趋出,谓其贵家人,急避之,遂寤。眀晨入寺,谊所卜三籖果不吉,余或吉或否。周但焚香再拜,愿得梦。是夜梦乡人徐广之持省牓至,凡列三等,巳为中等第一人。巳而贺客四集,有道士在焉。明年七月,省试罢还吴兴待牓。他日阅市,闻呼于后曰:“奉贺,奉贺!”元特回顾,乃徐广之也,云适过郡门,见掲试贴司牓内一人与君姓名同,聊相戏耳。周方谯责之,则又有言曰:“省牓自南门入矣。”遂相与散归。及家而报至,次日数客来贺,一道士俨然其中。周曰:“与君不相识,何以辱顾我?”道士笑曰:“君岂忘之耶?去年君过我卜,我推君五行,知今年必及第,故来贺以印吾术,非有所求也。”遽辞去。沈思其人,乃开元寺卖卜者。始验昨梦,无一不合。周果居中等,虽非首选,而于吴兴为第一人。夫广之之戏,谈黄冠之旅贺,皆偶然细事也,而梦寐魄兆巳先于旬月之前,人生万事不素定乎?真徳秀会试于行都,祈梦于吴山梓潼庙,题其鼓曰:“大扣则大应,小扣则小鸣。”我来一扣,动五湖四海,闻其声。是夜得吉梦,其年果及第。郑丞相清之在太学十五年,殊困滞无聊,甫升舍选而无名阙,仍赴省试,临期又避知举袁和叔亲试,别头愈増怏怏。及试《青紫明主恩》诗,押“明”字,短晷逼暮,思索良艰,漫检韵中有“頳”字可押,遂用为末句云:“他年蒙渥泽,方玉带围頳。”归为同舍道之,皆大笑曰:“绿衫尚未能得着,乃妄思系玉乎?”巳而中选,攀附史弥逺,官至极品,竟赐玉焉,遂成吉谶。

译行在太学开始建造工程时,鸣鼓召集人吃饭。有个叫刘耆的人,从山东来,双目失明,却善于听声音。他经过这里,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恰好听到鼓声,便说:“官气非常旺盛。”旁人告诉他正在修建太学。刘耆说:“如果是这样,这里不会出宰相,也永远不会发生火灾。”因此自中兴以来六七十年,完全没有发生火灾,却也没有听说这里有人被任命为宰相。嘉泰年间,高文虎任祭酒,为了迎合陈自强,便说鼓坏了,请求重新蒙鼓。不久陈自强正式拜相,于是把重新蒙鼓的地方命名为“鞔鼓桥”,并暗示斋生在原来读书的斋舍前修建“登槐之亭”。后来韩平原失败,陈自强身上的官职全部被削除,逃窜到岭南而死。皇帝下诏抄没他的家产,几乎和庶民一样;这样看来,他仍然没有成为宰相。“登槐之亭”也随之拆毁。宋代太学各斋在除夕,会在祭斋榜上陈列枣子、荔枝、蓼花,取“早离了”的谶语。执事人员戴帽子却不系带子,用丝绦代替,称为“叨冒”。酒爵中放入几只鸭脚,再用酒浇它,称为“侥幸”。游湖时不经过三贤堂,因为那里并坐着乐天、子瞻、君复三人,便称作“落苏林”。这些都是急于求取功名的心理,足以引人一笑。绍兴年间,清漳人杨汝南到临安参加考试,在旅舍等待放榜。夜里梦见有人把油浇在他的头上,醒来后总是考不中,像这样有三次。乙丑年,他又参加计偕考试,害怕再次做这个梦,便在揭晓前一晚召集同住旅舍的人说明缘故,又买来酒菜,点亮蜡烛摆开博具,大家一起痛饮,约定一直喝到天亮。夜将尽时,四壁寂静,有个仆人叫刘五,睡在西窗下,呻吟得像做噩梦一样。他们急忙摇醒并呼唤他,刘五醒来后详细说:“起初因为拿着烤肉很劳累,看见赌博正酣,又幸好主人没有叫我,便偷偷上床睡觉。忽然有两个人扛着油鼎从楼梯上来,慌忙得像在顾虑什么,见主人还坐在那里,便抓住他把油浇下去。”我气愤地争辩,所以才说了梦话。”杨汝南听后大为悲痛,说:“我从两千里外远道赶来,如今又完了。”同住旅舍的人也一起叹息,为此停止赌博。天亮后,他们勉强让他去看榜,榜上他的名字赫然在中榜之列,字迹模糊处仿佛有痕迹,榜纸上还有油污,大概是御史夜间书写,仓促间打翻了灯造成的。宛陵人吴胜之,淳熙辛丑年在南宫考中,将要参加廷对;他离家几十里,地名叫朱唐。当地一位士人夜里梦见有人告诉他:“吴胜之进京到了朱唐就返回了。” 当时吴胜之有亲人年老将近七十岁,大家以为他可能因行程受阻而不能前往,后来却没有发生其他事情。集贤赐第的榜单在第三甲上,第一名叫朱端,常常排在下面的叫唐廙,这才明白梦中的两件事十分相似。总之,科举功名有确定的命数,不是凭智力和力量可以求得的。绍兴二年,两浙进士在临安举行类试。湖州人谈谊和七位乡友到上天竺向观音祈求梦兆。谈谊梦见有人把六个茄子放在两个碟子里送给他,觉得很厌恶。因为杭州人把茄子叫作“落苏”,而应试者把“落苏”理解为落第。只有徐扬梦见吃大螃蟹,觉得非常美味。等到大家将要聚坐在同一斋舍时,有个客人谈到海物中的“黄甲”,徐扬问它的形状,那人说:“比蝤蛑稍小,却比螃蟹大。”徐扬暗自高兴,便把梦告诉众人,认为这是必定考中“黄甲”的征兆。等到放榜,六人都没有考中,只有徐扬登科。两年后,谈谊又和周元特参加漕司举试,再次到寺中祈求梦兆。前一天夜里,周元特梦见和众人一起登殿,谈谊先抽签,连续三次都不吉,其余人依次请求祈祷。周元特站在后面说:“我们来这里,只是想求一个梦,为什么要抽签?”众人强迫他,他才走到签筒下面,遇到一个披散头发、像刚洗过头的妇人从佛像背后快步走出;有人说她是贵家妇人,周元特急忙避开,于是醒了。第二天早晨进寺,谈谊抽到的三签果然都不吉,其余人的签有吉有不吉。周元特只是焚香再拜,希望得到梦兆。当夜梦见乡人徐广之拿着省试榜单来,榜上分列三等,自己已经是中等第一名。不久,祝贺的客人纷纷到来,其中有一名道士。第二年七月,省试结束,周元特回到吴兴等待放榜。一天他在街市上听见身后有人喊:“恭喜,恭喜!”周元特回头一看,原来是徐广之;徐广之说自己恰好经过郡门,看见试贴司的榜中有一人的姓名与周元特相同,只是开玩笑而已。周元特正要责骂他,又有人说:“省试榜从南门送进来了。”于是大家一起散去回家。到家后报榜消息传来,第二天几位客人前来道贺,其中果然有一个道士。周元特说:“我并不认识您,您为什么屈尊来拜访我?”道士笑着说:“您难道忘了吗?去年您经过我那里求卜,我推算您的五行,知道您今年一定考中,所以特来祝贺,以验证我的术数,并不是有所求取。”说完立即告辞离去。周元特仔细想这个人,原来就是开元寺卖卜的人。这才应验了昨天的梦,没有一件不相符合。周元特果然考中中等,虽然不是第一名,但在吴兴却是第一人。徐广之的玩笑、那位道士戴着黄冠来祝贺,都只是偶然的小事;可是梦中魂魄的预兆已经在一两个月前出现了,人生万事难道不是早有定数吗?真德秀在行都参加会试,曾到吴山梓潼庙祈求梦兆,在鼓上题写:“大力敲击就有大的应验,轻轻敲击就发出小的鸣声。”我来敲了一下,声音震动五湖四海,所有地方都能听见。当夜得到吉梦,那一年果然考中进士。郑丞相清之在太学待了十五年,十分困顿失意,刚刚升入上舍参加选拔,却没有名额,只得继续参加省试;临近考试时又为避开知举袁和叔亲自主持的考试而参加别头试,因此更加郁闷。等到考试《青紫明主恩》诗时,要求押“明”字,时间短促、天色将晚,苦于难以构思,随便查找韵书,发现“頳”字可以押韵,便用它作末句:“他年蒙渥泽,方玉带围頳。”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同斋舍的人,大家都大笑说:“连绿衫还没有机会穿上,竟然妄想系玉带吗?”后来他果然考中,依附史弥远,官位升到极品,最终真的获赐玉带,于是这句话成了吉祥的预言。

癸酉岁,庆元秋试,两浙运司干官临川龚孟鍨为考官。龚道出慈溪,忽梦有人以杯汤饮之,且作四字于掌中。晓起便觉目视■〈目荒〉■〈目荒〉及入院,发策第一道中误以一祖十三宗为十四宗,于是士子大哄,径排试官房舍,悉遭棰辱,至有负笈而逃者。龚偶得一兵负去而免。刘制使良贵亲至院外抚谕,遂权宜以策题第二道为首篇,续撰其三,久之始定。于是好事者作隔联云:「龚运干出题疏脱,以十三宗作十四宗;刘制使下院调停,用第二道为第一道。」明年秋,度宗宾天,于是十四宗之语遂验。度宗崩,幼君谅阴,榜第一名王龙潭,二名路万里,三名胡幼黄。行都为之语曰:「龙在潭,飞不得;万里路,行不得;幼而黄,医不得。」谢深甫,台州人,家本寒微,父母赁舂以食。父之友某招深甫教子,一夕宾主对饮,夜半酒渇,无从得水。牕前有梨方熟,遂登树啖之。羣犬环吠,深甫不敢下。主人梦黒龙蟠树上,为犬所吠,惊觉开戸视之,见树上有黒物。诃问何人,深甫曰:“我也。”逐犬,深甫下。主人竒之,遂妻以女。深甫始不过读兔园耳,得妻后始学作程文,领乡荐。妻家亦贫,但稍稍自给。深甫草履赴省,宿于逆旅,明发不颒面而遁。至曹娥渡,渡子必得若干,乃载深甫予之。钱少,渡子不肯曰:“不怕汝作转运,黥我。”深甫乃从他处渡至嵊县,宿古庙中。祝遇之厚,又饮以酒。深甫讶之,祝曰:“夜梦神告我,明日当有宰相来宿,必官人也。”深甫焚香祝曰:“若成名,当为县官使庙貌一新。”果登第,遂注嵊县主簿,修庙焉。后为浙漕,至曹娥,召渡子谓曰:“今竟何如?”渡子伏地请罪。深甫笑曰:“吾岂果黥汝?”厚赐之使去曰:“台州秀才徃来,勿取渡钱也。”咸淳戊辰,兴化李权举进士,唱名后乞以本身致仕,合得恩例,尽以回赠父母。上书毕,辞先圣及三魁同舍,出钱唐门,脱绿袍,挂门上,泛舟而去。时三魁同舍皆送别。权有诗云:「人言学古思入官,我谓学易而官难。平生透出梦觉闗,本来面目只儒酸。吾亲不待若为欢,不如归去卧林间。殿前三策罄忠肝,多谢皇恩天地寛。绿衫卸了白衣还,扁舟飞过子陵滩。」前修亦有逋与抟,圣世待之俱寛闲。何物种放大厚颜?山鬼移文伐其奸。此行无复出闽山,休音息影谷之盘。今朝酾酒酹云坛,便向钱唐门挂冠。又有诗云:「有手须搴龙衮衣,有头须叩九阶墀。有口须读离骚词,有腹须饱商山芝。有身不愿挂绿皮,笑问此身欲何之?寳石山之巅,重湖水之湄。陶公云:『乐夫天命,复奚疑』?」淳佑癸丑,临安试监补者,天下无虑数万,蹂践死者十有七人。省试又死一人。当时有诗云南省观图丧一名,补闱又试万人英。两重门阈如天险,十有七人倒地横。谁设秦坑来贡院,枉教唐士梦登瀛。云山万里家何在,月白风清鬼哭声。”三山苏大章乙未魁南省,戊午就乡举,时试出,忽梦人告之曰:「公与荐在四十一名。」公觉而喜,言于朋友,遂传播其事。有同经忌之者,投牒于州,谓苏与主司有私,若预荐,当行驳于府。帅枢使叶通叔羽喻之云:「姑留牒,俟拆巻当为区处。」既入院,对号至四十一巻,治经果符梦中语,未启颇异之。帅出士子牒示考官云:「留此一巻不须拆,俟填牓毕,却于待补经魁取一巻易之。」众以为然。榜毕取巻,则原封者却非苏,而待补者乃苏巻也。帅与主司各大惊异,始知得失前定,乃不复再易。次年苏遂登春榜第一。绍兴初,有梦经徳斋生为省元者,时太学诸斋无经徳之名。至二十七年,祭酒周绾请増三斋,曰节情、经徳、立礼。至干道间,何澹从经徳斋冠南宫,作诗云:“太学中兴七十年,续添经徳梦先传。不才如我惭休应,革故从新定胜前。”三寳珠者,色目人,居杭州,至治元年举进士,以才学知名,虽湛湎酒色,而练达吏事,为浙省郎中,大书四句于门屏曰:「逆刮蛟龙鳞,顺捋虎豹尾。若将二事论,犹比干人易。」其意欲杜絶请托也。元至正庚寅,浙江乡试,八月二十二日夜二鼓,贡院彷佛见一物驰过,甚疾,其状若猛兽,军卒因而喧哄,考官遂以角端命赋题。角端者,似麒麟而角在鼻上。先是,元太祖驻师西印度,忽有大兽,髙数十丈,一角如犀牛,能作人语曰:“此非帝世界,宜速还。”左右皆震慑,独耶律楚材曰:“此名角端,乃旄星之相也。圣人在位,则斯兽奉书而至,且能日驰万八千里,灵异如鬼神,不可犯也。”帝即回驭。

译癸酉年庆元秋试,两浙运司干官临川人龚孟鍨担任考官。龚孟鍨取道慈溪时,忽然梦见有人用一杯汤给他喝,并在他手掌中写下四个字。早晨醒来便觉得双眼看东西■〈目荒〉■〈目荒〉。进入考场后,发策第一道题竟误把“一祖十三宗”写成“十四宗”,于是士子大肆喧闹,直接冲击考官住所,考官全都遭到棰打侮辱,甚至有人背着书箱逃走。龚孟鍨偶然得到一名士兵背着逃离,因此免遭其难。刘制使良贵亲自到考场外安抚劝解,于是权宜处理,把策题第二道作为首篇,接着再撰写第三道,过了很久才平定下来。于是好事者作了一副隔联:“龚运干出题疏漏,把十三宗写成十四宗;刘制使到考场调停,把第二道作为第一道。”第二年秋天,度宗去世,于是“十四宗”这句话终于应验。度宗去世,幼君服谅阴之丧;榜上第一名是王龙潭,第二名是路万里,第三名是胡幼黄。行都因此编了几句谑语:“龙在潭中,飞不起来;万里之路,走不了;年幼而发黄,医生也治不了。” 谢深甫是台州人,家境本来贫寒卑微,父母靠替人舂米维持生活。父亲的朋友某人请谢深甫来教自己的孩子。一天晚上,宾主相对饮酒,半夜口渴,却没有地方取水。窗前的梨子刚成熟,谢深甫便爬上树吃梨。群狗围着树狂吠,谢深甫不敢下来。主人梦见一条黑龙盘在树上,被狗吠叫,惊醒后开门查看,看见树上有黑色的东西,便呵斥问是什么人。谢深甫回答:“是我。”主人赶走狗,谢深甫才下来。主人认为他很奇异,便把女儿嫁给他。谢深甫起初不过读过《兔园册》,娶妻后才开始学习写程文,后来考中乡试。妻家也很贫穷,只能稍稍自给。谢深甫穿草鞋赴省试,住在旅店,天亮后连脸也没洗便逃走。到了曹娥渡,渡夫一定要收若干钱,才肯载谢深甫过渡;谢深甫钱少,渡夫不肯,说:“不怕你将来做转运使来刺我吗?”谢深甫于是从别处渡河到了嵊县,住在古庙里。庙祝对他十分厚待,又拿酒给他喝。谢深甫感到奇怪,庙祝说:“我夜里梦见神灵告诉我,明天应当有宰相来住宿,必定是位官人。”谢深甫焚香祷告说:“如果我成名,将让县官把这座庙修缮一新。”后来果然登第,于是被注授为嵊县主簿,便修缮了庙宇。后来他任浙漕,经过曹娥时,召来渡夫问道:“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渡夫伏地请罪。谢深甫笑着说:“难道我真的会刺你吗?”厚厚赏赐他,让他离去,并说:“台州秀才往来时,不要收取渡船钱。” 咸淳戊辰年,兴化人李权考中进士,唱名之后请求以本人身份退休,按照规定本来可以得到的恩例,全部回赠给父母。他上书完毕,向先圣和三位魁首及同舍告别,走出钱唐门,脱下绿袍,挂在门上,乘船离去。当时三位魁首和同舍的人都来送别。李权有诗说:“人们说学习古道是为了入仕做官,我却说学习《易》也未必能求得官职。一生终于走出梦醒的关口,本来面目不过是个寒酸儒生。我的父母不能等到我显达,怎样才能使他们欢喜?不如归去,躺卧在林间。殿前所陈三条策略已经用尽忠肝,多谢皇恩如天地般宽厚。脱下绿衫,仍然做白衣人;小船飞快驶过子陵滩。前代也有逋与抟,圣明时代对他们都宽容闲放。什么种放竟如此厚颜无耻?山鬼要用移文揭露、声讨他的奸邪。这一去再也不出闽山,安静地隐居在山谷之中。今天斟酒洒向云坛祭奠,便在钱唐门挂冠辞官。又有诗说:“有手就应当提起龙袍,有头就应当叩拜九重宫阶;有口就应当诵读《离骚》,有腹就应当吃饱商山的灵芝。有身却不愿挂上绿色官服,笑着问此身要到哪里去?宝石山的山巅,重湖水的岸边。陶公说:‘既然乐于接受天命,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 淳祐癸丑年,临安参加监生补试的考生,天下大约有数万人,互相踩踏而死的有十七人。省试又死了一人。当时有诗说:“南省观看榜图,丧失了一名考生;补试考场又有万人争做英才。两重门槛高如天险,十七个人倒在地上横尸。是谁在贡院设置秦朝坑儒般的陷阱,白白让唐代士子梦想登上瀛洲?云山万里,家乡在哪里?月白风清之夜,只听见鬼哭声。” 三山人苏大章乙未年考取南省魁首,戊午年参加乡试。试题发下后,他忽然梦见有人告诉他说:“您和被推荐的人排在第四十一名。”醒来后他很高兴,把这件事告诉朋友,事情便传开了。有同经的考生嫉妒他,向州府递交文书,说苏大章和主考官有私交;如果预先录取他,就应当把此事驳回府中处理。帅枢使叶通叔羽劝解说:“暂且把文书留下,等拆阅试卷后再处理。”进入考场后,按号拆到第四十一卷,所治经书果然与梦中话相符,尚未拆封时大家已经感到奇异。帅枢使拿出士子的文书给考官看,说:“留下这一卷,不必拆封;等填完榜后,再从待补经魁中取一卷来替换。”众人都认为可以。榜单填完后取卷,原来封存的那卷却不是苏大章的,待补的卷子反而是苏大章的试卷。帅枢使和主考官都大为惊异,这才知道得失早有定数,于是不再替换。第二年苏大章果然考中春榜第一名。绍兴初年,有人梦见经德斋的斋生考中省元;当时太学各斋还没有经德这个名称。到绍兴二十七年,祭酒周绾请求增加三斋,分别叫节情、经德、立礼。乾道年间,何澹从经德斋考取南宫第一名,作诗说:“太学中兴已经七十年,增设经德斋的梦早已先传。不才如我惭愧地应验了这个梦,革除旧制、从新设置果然胜过从前。” 三宝珠是色目人,居住在杭州。至治元年考中进士,以才学闻名;虽然沉溺于酒色,却精通吏事,担任浙江省郎中。他在门屏上大书四句:“逆着方向刮蛟龙的鳞,顺着方向捋虎豹的尾巴。若把这两件事相比,还是比干人容易。”他的意思是想杜绝请托求情。元至正庚寅年,浙江举行乡试。八月二十二日二更时分,贡院仿佛看见一个东西飞驰而过,速度极快,形状像猛兽,军卒因此喧闹起来,考官便以“角端”为题命赋。角端像麒麟,角长在鼻子上。此前,元太祖驻军西印度时,忽然出现一只巨兽,高几十丈,长着一只像犀牛的角,还能说人话:“这里不是皇帝应有的世界,应该赶快回去。”左右侍从都震惊恐惧,只有耶律楚材说:“这叫角端,是旄星的征象。圣人当政时,这种兽会带着文书前来,而且一天能奔驰一万八千里,灵异如鬼神,不可冒犯。”元太祖于是立即回驾。

皇明洪武三年始定科举之法,三年一行。寻以収罗未广,诏比岁一行。八年罢科举,至十七年复诏三岁一行,到今不改也。尝得徐一夔乡试录序云:「皇上既平海内,诏以科目取士。寻以大比之期为稍稽滞,而天下有遗材,复命岁一举行,甚盛典也。」浙省岁贡四十人,洪武五年八月,省臣合属郡之士二百余人,命老于文学之士如格试之,而差次其髙下。有司遵故事,凡职掌之方,选择之法,防闲惟谨。既撤棘,得士如额以贡。初科目之行,上意欲斥浮华以収寔效,是以廷议稍变前代之制,以趋于古。故义必以经,论必以礼乐,策必以时务。夫义以经,则其言务奥雅,以达性命道徳之原;论以礼乐,则其言务精核,以明文物度数之懿;策以时务,则其言务切实,酌古今,明事变,以适时之宜。不然,玉巵无当,亦奚益于用哉?此国家之良法美意,而凡为士子者之所当知也。既竣事,有司以其程文锓版以贻四方,葢将以上昭国家兴文之盛,而下以励来者有所矜式云尔。其送赵生序云:「洪武五年秋八月,浙省乡贡既撤棘,一榜烂然悬于省门之上,观者荣之。杭之士预贡者五,其第三人则钱唐赵惟一执中也。初执中受经于郡助教何彦恭甫,而何彦恭甫则受经于前乡贡进士徐中先生,授受有源委,故其试于有司也,卒以易冠同经。」云执中将上春官,予告之曰:「科目之设,在隋唐者吾弗暇逺引,宋以方州贡士谓之乡贡,元暨国朝以行省选贡士,亦通谓之乡贡。杭为方州时,贡士之额自淳熈至景定増至二十二人。元置行省于浙,领郡三十二,杭隶焉,贡士之额仅二十八人,是时杭之士不加少也。三年或不能贡一人,今领郡九,杭亦隶焉,其额増至四十人矣,杭之士不加多也。三年一贡,有至六七人者,犹虑未足以尽其材也,复比年一贡焉。」执中葢比年所贡士也,元有科目,名存而实不副。如以二十八人之额,而欲収三十二郡之士,几何其不遗也?方今天子更化,鉴观前代之失,独出睿算,以为宜近法宋,首建科目,以广取士之涂。诏书既下,家有弦诵之声,人有青云之志。如杭之士预贡者,无虚岁,宁复有皓首穷经之叹者哉?杭为东南都会,人物最盛,隋唐以来,大率以科目得之,而惟宋为最。吾试枚数宋以进士起家,有誉于天下后世者,为子陈之:政事则有若唐肃、郎简、度;词章则有若钱易、钱藻、杨蟠;文学则有若沈括、沈晦、洪咨夔;论建则有若赵汝谈、汝谠、李宗勉。是数人者,或扬声郡国,或致身馆殿,或执政庙堂,功名事业,播之乡评,传之国史,昭昭在人耳目。今子幸生斯世,又为此邦之士,去而拜官于朝,固将如昔人所云,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以扬芳迈烈,嫓美于前人矣。岂徒要取名爵,以为乡荣而巳哉?是邦人材之盛,轶元而追宋,于子之行卜之矣。杭州科第莫盛于洪武、永乐间,至弘治、正徳间而稍衰,嘉靖巳来始复旧贯。仁和县解元六人:洪武十七年花纶,二十三年王羽,二十六年施谊,二十九年姚震,天顺三年沈继先,嘉靖十年张濂。会元一人:正徳三年邵鋭。钱塘县解元四人:洪武三年俞友仁,永乐十五年朩讷,景泰七年陈纲,成化十七年李旻。状元二人:成化二十一年李旻,嘉靖十七年茅瓉。仁和县尚书二人:江澜由进士任南京礼部尚书,谥文昭;胡世寜由进士任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端敏。钱塘县尚书五人:胡祯由人才任刑部尚书,方宾由贡生任兵部尚书,柴车由举人任兵部尚书,徐琦由进士任南京兵部尚书,谥贞襄;洪钟由进士任太子太保刑部尚书,谥襄惠。其原籍钱塘者三人:南京礼部尚书倪谦,谥文僖;吏部尚书倪岳,谥文毅;兵部尚书苖衷,谥文康。俞友仁字文辅,工诗书,亦俊逸,仕终学官。王羽字仪之,预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歴官太常少卿,乞归,改余杭学教谕。姚震字起东,歴御史、按察副使,刚介有闻。洪武中,仁和学生陈瑶,勤敏,有时誉。宪官至学,出对云:「笔底春风转转生。」瑶对曰:「弦间晓溜嘈嘈泻。」又云:「轻摇纨扇,清风透入人懐瑶对曰:「髙捧玉盘,明月飞来我手。」时庭下芭蕉开花,命赋之。瑶诗一联云:「白藕作花还叶叶,碧蜂生子自房房。」形容酷似,诸生皆袖手。后以岁贡赴京,除叙州邑簿,竟以诖误谪死岭南。

译大明洪武三年,开始制定科举制度,每三年举行一次。不久因认为选拔人才还不够广泛,诏令改为每年举行一次。洪武八年停止科举,到十七年又下诏改为每三年举行一次,一直沿用至今,没有改变。曾见徐一夔所作《乡试录序》说:“皇上平定天下以后,下诏以科举选取士人。不久认为大比之期稍显迟滞,天下又有遗贤未被选用,于是再次下令每年举行一次,真是盛大的典制啊!”浙江省每年贡士四十人。洪武五年八月,省中官员会同所属各郡的士人二百多人,命熟悉文学的老儒按照规定进行考试,再依成绩高下排列次序。主管官员遵循旧例,对于各项职掌和选拔方法,都谨慎防范。撤去考场栅栏后,按名额选得士人作为贡士。最初实行科举时,皇上本意是排斥浮华文辞,以求收到实际成效,因此朝廷议论稍稍改变前代制度,趋近古制。所以经义必须依据经书,论必须依据礼乐,策必须针对当时政务。经义依据经书,言辞就应当深奥典雅,用以通达性命道德的根源;论依据礼乐,言辞就应当精审核实,用以阐明礼乐文物、制度法度的美善;策针对时务,言辞就应当切合实际,斟酌古今,明辨事变,以适合时势的需要。否则就像玉杯没有底一样,对实际施用又有什么益处呢?这正是国家的良法美意,也是凡是读书求仕的人都应当知道的。事情办完以后,主管官员把应试文章刻版印刷,赠送给四方,大概是想上面彰显国家兴文之盛,下面勉励后来者有所仿效罢了。他在送赵生的序文中说:“洪武五年秋八月,浙江省乡贡考试撤去栅栏以后,一张榜文光彩夺目地悬挂在省门之上,观看的人都以为荣耀。杭州士人中被选为贡士的有五人,其中第三名是钱唐人赵惟一,字执中。起初,执中向郡助教何彦恭甫学习经书;何彦恭甫又向前乡贡进士徐中先生学习经书,师承授受都有源流。所以他在主管官员处应试时,最终凭《易》经考取第一名。”据说执中将要赴礼部参加会试,我告诉他说:“科举制度的设置,隋唐的情况我没有时间远引。宋代由各州贡士,称为乡贡;元代以及本朝由行省选贡士,也通称乡贡。杭州作为州时,贡士名额从淳熙年间到景定年间增加到二十二人。元代在浙江设置行省,统辖三十二郡,杭州隶属其中,贡士名额却只有二十八人;当时杭州的士人并没有减少。三年中有时还不能贡举一人。如今统辖九郡,杭州也在其中,名额增加到四十人,杭州的士人并没有增多。每三年贡举一次,有时能达到六七人,仍担心不能完全选尽他们的才华,于是又改为每年贡举一次。”执中大概就是按年贡举的士人。元代虽有科举,只有名目而实际并不相称。若按二十八人的名额来收取三十二郡的士人,怎么会不遗漏人才呢?如今皇上革新政治,鉴察前代的过失,独自作出圣明筹划,认为应当接近宋代制度,首先建立科举,以扩大取士的途径。诏书下达以后,家家都有弦歌诵读之声,人人都有青云直上的志向。像杭州士人中被选为贡士的,从没有一年落空,哪里还会有白头穷经、终身不得志的叹息呢?杭州是东南的都会,人才最为兴盛;自隋唐以来,大多通过科举取得功名,而宋代尤其兴盛。我试着逐一列举宋代以进士起家、在天下后世享有声誉的人,来为你陈说:政事方面,有唐肃、郎简、度;辞章方面,有钱易、钱藻、杨蟠;文学方面,有沈括、沈晦、洪咨夔;议论建言方面,有赵汝谈、赵汝谠、李宗勉。这些人,有的在各郡国扬名,有的进入馆阁殿阁任职,有的执掌朝廷政务;他们的功名事业,流传于乡里的评论中,载入国家史书,明明白白地为人们所知。如今你有幸生在这样的时代,又是这个地方的士人,离开杭州到朝廷拜官,当然将会像昔人所说的那样,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所学,彰显美好的声誉和卓越的功业,与前人相媲美了。难道只是为了求取名位爵禄,使乡里感到荣耀而已吗?本地人才的兴盛,超过元代而追及宋代,从你的这次出行就可以预见了。杭州的科举功名,没有比洪武、永乐年间更兴盛的;到了弘治、正德年间逐渐衰落,嘉靖以来才开始恢复旧日的状况。仁和县有六名解元:洪武十七年花纶,二十三年王羽,二十六年施谊,二十九年姚震,天顺三年沈继先,嘉靖十年张濂。会元一人:正德三年邵锐。钱塘县有四名解元:洪武三年俞友仁,永乐十五年朩讷,景泰七年陈纲,成化十七年李旻。状元二人:成化二十一年李旻,嘉靖十七年茅瓒。仁和县有两名尚书:江澜由进士出身,任南京礼部尚书,谥号文昭;胡世宁由进士出身,任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号端敏。钱塘县有五名尚书:胡祯由人才出身,任刑部尚书;方宾由贡生出身,任兵部尚书;柴车由举人出身,任兵部尚书;徐琦由进士出身,任南京兵部尚书,谥号贞襄;洪钟由进士出身,任太子太保、刑部尚书,谥号襄惠。原籍钱塘的有三人:南京礼部尚书倪谦,谥号文僖;吏部尚书倪岳,谥号文毅;兵部尚书苖衷,谥号文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六人、元四人〕 俞友仁,字文辅,擅长诗文书法,才华俊逸,最终任学官。王羽,字仪之,参与编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历任太常少卿,后来请求归乡,改任余杭学教谕。姚震,字起东,历任御史、按察副使,为人刚正耿介,颇有声誉。洪武年间,仁和县学生陈瑶勤奋敏捷,得到当时的声誉。宪官主持考试,出对句说:“笔底春风转转生。”陈瑶应对说:“弦间晓溜嘈嘈泻。”又出句说:“轻摇纨扇,清风透入人怀。”陈瑶应对说:“高捧玉盘,明月飞来我手。”当时庭院里的芭蕉正在开花,考官命他作诗。陈瑶的诗有一联说:“白藕作花还叶叶,碧蜂生子自房房。”描写得极其相似,众生都束手无策。后来他以岁贡身份赴京,被授为叙州府判官,最终因牵连误事而被贬,死在岭南。

李子阳旻以成化庚子解元,癸卯冬将赴春闱,友人锁懋坚者送之,赋正宫《谒金门》词云:「人舣画船,马鞁上锦鞯,催赴琼林宴。塞鸿声里暮秋天,绿酒金杯观留意。方深离情渐逺。」到京,廷中选,今秋是解元,来春是状元,拜舞在金銮殿。已而子阳果魁天下。子阳明达史学,尝云:「莽、操、温、卓者,皆簒弑贼也。《纲目》于魏书太祖,于梁书太祖,于《新》独斥之为莽,者何?实录也?何以为之实录?各因当时之文也。《新》者国也,莽者名也。魏、梁之继世,皆有天下,庙貌偃然而莽死于乱兵之手,美恶无一定之谥,将从何书?

书其国系之名尔。」此《春秋》据事直书例也,其言甚有理。丁文焕焴者,杭人。幼业举子,入郡庠。豪迈忤当道,谪为掾史。歴事太师英国公张辅。后以年劳,授苏州司仓。能诗善书,苏守杨贡甚爱之。复以不阿强御,为守累罢官。尝有咏钉靴诗,为人脍炙。其颈联云:「行过落花香啮齿,步回芳草软埋头。」又有挽大平侯张軏诗云:「大将星沈坠栁营,貔貅百万尽吞声。总戎不见旗常影,扈跸无闻铠甲鸣。麟阁画图遗貌像,龙章金劵着功名。昔年翠幕劳青顾,哀讣惊闻泪满缨。」至成化中,卒于家。洪武中,仁和郁鲁珍以辟举官陜西,被罪居独山,不入城市,竟以松石诗累被逮死狱中。时瞿宗吉有元宵诗一联云:“三市花灯依旧好,一天明月为谁圆。”鲁珍和云:“夜灯闲论谁家好,春月初看此度圆。”为众推许,葢其时承元末之习,缙绅能诗者多也。正统丁卯,海宁张靖之赴省试,其母梦老人持笔如椽,蘸毫天水缸,书“孙”字于墙上,崇广専堵。其年靖之领荐,两试春官皆下第。辛未,靖之祷于京城隍庙,梦登海塘,前有大山,老人指谓曰:“此昆仑山也。”惊寤,取《禹贡》“织皮昆仑”研省紬绎,因不复寐。场中出题,果“织皮昆仑”也。是年书经举人多为所窘。桐乡杨青者,席舍相近,谓靖之曰:“六题皆得旨,惟《禹贡》一题不能通。”靖之因为开陈意义,详述注疏,青遂登第,名在第七录,其文一篇。靖之竟下第。甲戍始登第,名亦在第七录,文一篇。其年状元乃孙贤也,母氏之梦验矣。惟“织皮”之梦既验,而虚若为杨青设者,然靖之名第事实一与青同,鬼神之示人,显而隠如此。张靖之为礼部给事中,一日暮归,更衣,解下裳,暗中有火星星自裙带中出,转折至椸上,晶荧流落,凡三四见,举家失色。明日语王汝霖,汝霖曰:“先君为工部侍郎时,尝暮归见此,然惟绫裙中有之,不足异也。”靖之因忆张茂先积油致火之说,悟所服下裳乃吴绫,俗所谓油段子也。况归时被酒,体气蒸郁,或以致火。嘉靖十年,宁波陈约之与予同为祠曹,一日暮归,梳髪,火星自髪中出,及解衣亦然,想其时亦被酒蒸郁,而首为阳宗,髪复油腻,热气融结,暴得舒解而迸落欤。仁和张文衡,铨成化辛丑进士,官刑部主事郎中,鲠介不阿。内臣以事来干者,率执法不聴。南宫白尚书委曲劝之,亦不从也。与丹山屠冢宰有葭莩之戚,文衡絶不登门,虽庆贺亦不徃。人有荐之者,屠公曰:“吾家贺轴无张铨名,是傲物也。且闻其酷好大棋,废事。”文衡持介愈烈,其妻糊纸锭以续食。九年升广西叅议,殁于水。于肃愍公少有大志,出语不凡。八九岁时,衣红衣驰马,有邻长者呼其名,为戏之曰:「红孩儿骑马游街。」公应声曰:「赤帝子斩蛇当道。」闻者惊异。长补钱唐县学生,家有文文山像一副,悬置座侧,为之赞曰:「呜呼!文山遭宋之季,徇国忘身,舍生取义,气吞寰宇,诚感天地。陵谷变迁,世殊事异,坐卧小阁,困于羁系,正色直辞,久而愈厉。难欺者心,可畏者天,宁正而毙,弗茍而全。南向再拜,含笑九泉。孤忠大节,万古攸传。」我瞻遗像,清风凛然。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三

(明)田汝成 撰

○委巷丛谈

译李子阳名旻,以成化庚子年解元的身份,癸卯年冬天将赴春闱。友人锁懋坚为他送行,作正宫《谒金门》词说:“人已停泊画船,马已套上锦鞯,催促我赶赴琼林宴。在塞鸿声声的暮秋天空下,绿酒金杯,留意观赏。正深深感到离情渐渐远去。”到了京城,朝廷选拔考试时,他在这一年成为解元,次年成为状元,在金銮殿上行拜舞礼。不久子阳果然成为天下第一。子阳通达明晓史学,曾说:“王莽、曹操、桓温、桓玄,都是篡位弑君的贼人。《纲目》在魏书中称曹操为太祖,在梁书中称桓温为太祖,在《新》中却独独斥称王莽,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实录吗?为什么可以作为实录?不过是各自依据当时的文献罢了。《新》是国号,王莽是姓名。魏、梁承继世系,都曾拥有天下,庙貌安然存在;而王莽死于乱兵之手,且美恶没有固定的谥号,那么将依据哪一部书来书写呢?不过是书写他的国号,并系上他的姓名罢了。” 这正是《春秋》按照事实直书的体例,他说得很有道理。丁文焕,名焴,是杭州人。幼年学习应举的文章,进入郡学。因性情豪迈而触犯当权者,被贬为掾史。后来历事太师、英国公张辅。又因年资和劳绩,被授为苏州司仓。他能写诗,擅长书法,苏州太守杨贡非常喜爱他。后来又因不向强势权贵屈服,连累太守而被罢官。他曾写过一首咏钉靴诗,广为人们传诵。其中颈联说:“走过落花,香气仿佛咬住牙齿;脚步踏回芳草,柔软得几乎埋住头。”他又有一首挽大平侯张軏的诗说:“大将星沉,坠落柳营;百万貔貅,全都噤声。总兵不见旌旗仪仗,护驾也听不到铠甲声。麒麟阁上的画像只留下容貌,龙章金券记载着功名。往年翠幕之中蒙劳圣上青眼,今日惊闻讣告,泪水沾满帽缨。”到成化年间,死于家中。洪武年间,仁和人郁鲁珍因荐举做官,任职陕西,后来获罪,居住在独山,不进入城市,最终又因松石诗多次被捕,死在狱中。当时瞿宗吉有一联元宵诗说:“三市花灯依旧好,一天明月为谁圆。”鲁珍和诗说:“夜灯闲论谁家好,春月初看此度圆。”受到众人推许,大概因为当时承袭元末的风气,士绅中会写诗的人很多。正统丁卯年,海宁人张靖之赴省试,他的母亲梦见一位老人拿着椽木般大的笔,蘸着天水缸里的墨,在墙上写了一个“孙”字,字占满了一堵墙。当年靖之考取乡荐,但两次参加春官考试都落第。辛未年,靖之到京城隍庙祈祷,梦见登上海塘,前面有一座大山,老人指着说:“这就是昆仑山。”他惊醒后,取《禹贡》中“织皮昆仑”一句反复研读推求,因此再也没有睡着。考场中出的题目,果然是“织皮昆仑”。这一年参加经书考试的举人,大多被这道题难住。桐乡人杨青的席舍与靖之相近,他对靖之说:“六道题都领会了题意,只有《禹贡》这一题不能通晓。”靖之于是为他分析讲解题义,详细说明注文和疏解,杨青便考中,名列第七录,文章一篇。靖之最终仍然落第。甲戌年才考中,名字也列在第七录,文章一篇。这一年的状元正是孙贤,母亲的梦应验了。只是“织皮”的梦已经应验,至于仿佛专为杨青设置的那部分却落空了;然而靖之的名次和事实又与杨青相同,可见鬼神向人显示征兆,有时明显,有时隐晦,竟是如此。张靖之任礼部给事中时,一天傍晚回家,换衣服时解下下裳,黑暗中有点点火星从裙带里冒出,转折飞到衣架上,晶莹闪烁地流落下来,一共出现了三四次,全家都惊得变色。第二天他把这事告诉王汝霖,汝霖说:“先父任工部侍郎时,曾在傍晚回家看见过这种现象,不过只有绫裙里有,不值得奇怪。”靖之于是想起张茂先关于积油引火的说法,明白所穿的下裳是吴绫,俗称油段子。况且他回来时喝了酒,体气蒸郁,也可能因此生火。嘉靖十年,宁波人陈约之与我同任祠曹,一天傍晚回家梳头,火星从头发中冒出,解衣时也一样;想来当时也是酒气蒸郁,而头部属阳宗,头发又油腻,热气融结后突然得到疏解,于是迸落出来吧。仁和人张文衡,名铨,成化辛丑年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郎中,为人耿直刚正,不肯阿谀。内臣因事情来请托的,他大都依法处理,不予听从。南宫白尚书委婉地劝他,他也不听。他与丹山屠冢宰有姻亲关系,文衡却绝不登门,即使庆贺也不往来。有人推荐他,屠公说:“我家的贺轴上没有张铨的名字,这是傲慢待人。而且听说他酷爱下棋,荒废政事。”文衡坚持操守更加激烈,他的妻子只得糊纸锭来维持生活。九年后升任广西参议,死在水上。于肃愍公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说话不同寻常。八九岁时,他穿着红衣骑马,有邻里的长者叫他的名字,戏弄他说:“红孩儿骑马游街。”于公随声应答:“赤帝子斩蛇当道。”听到的人都惊异不已。长大后补为钱唐县学生。他家中有一幅文天祥的画像,悬挂在座位旁边,他为画像题赞说:“呜呼!文山遭逢宋朝末世,为国尽忠而忘却自身,舍生取义,气势吞吐寰宇,诚心感动天地。山陵谷地变迁,时代和事势不同了,他坐卧在小阁中,困于拘系,神色严正,言辞直率,时间越久反而越发激烈。不可欺骗的是内心,可以畏惧的是上天;宁可守正而死,也不苟且偷生。面向南方再拜,含笑于九泉之下。孤高的忠贞和大节,万古流传。”我瞻仰他的遗像,只觉清正之风凛然可敬。《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三 明代田汝成撰写 委巷丛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