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三

译冷泉亭建于唐代，到宋代，郡守毛友便把它拆掉了。如今重建的这座亭子，又不知道始建于什么时候。他的自序说：“古人把亭子建在冷泉边，就像在明镜中加上绘画一样。山色翠绿，水光明丽，景物因而损失了一半以上。拂去杂乱蔽塞之物，旧日景观又恢复了。”他作诗说：“依山取势，俯视山中；亭外再建亭子，反而遮蔽眼界。如今眼界已经通达，胸中没有障碍之物，顿时觉得达到真正的空明。试着寻找船桨声，惊觉时世已经变迁；再听猿啼，却与往昔相同。万事在顷刻间成败毁坏，我来阅历世事，正值初冬。”冷泉亭的景色，白乐天极力赞美，而毛君却认为拆掉亭子才好，喜好和取舍的不同竟然如此。北宋时期，杭州城西角多是空地，人迹不到。宝莲山、吴山、万松岭一带林木茂密，寂静得没有民居。城中僧寺很多，楼阁殿宇彼此相望。走出涌金门，远望九里松，毫无遮蔽阻挡。自从皇帝驻跸以后，景物一天比一天繁盛华美。湖上的房屋连接不断，不比城中少。有人作诗说：“一色楼台绵延三十里，不知到哪里去寻找孤山。”当时的盛况可以想见了。宋代西湖四圣观前，每到黄昏以后，常有一盏灯浮在水面上，颜色青红相间。从施食亭以南到西陵桥，又折回风雨之中，光芒更加明亮。月色明亮时它稍微暗淡，雷电交加时却能与闪电争光，在湖面上闪烁。这大概就是苏轼《湖中夜泛》诗所说的湖光吧：“新月初生，月魄的踪迹还未安定，才露出五六分，渐渐盘旋。今夜吐出艳丽光辉，如同半块玉璧，游人可以一直看到三更。三更时再看，月亮渐渐下垂，将落未落，景色格外奇特。明天的人事谁能料定？看到苍龙星宿向西沉没时，苍龙已经沉没，牛宿斗宿横陈，东方星芒闪角，长庚星升起。渔人收起渔具，还没有天亮，船行过去只有菰蒲的声响。菰蒲无边，水面茫茫；荷花在夜里开放，风露中飘来香气。渐渐看见远寺灯火明亮，更等到月黑时观看湖光。湖光既不是鬼，也不是仙；风平浪静，光芒铺满整个水面。顷刻之间，两两进入寺中，走近去看却又不见了，只剩一片空茫。”诗中所说的湖光，难道就是水灯一类的东西吗？宋代西湖有两处三贤堂。苏轼那一处在孤山竹阁，所奉的三位贤人是白乐天、林君复、苏子瞻。另一处在龙井寿圣院，所奉的三位贤人是赵阅道、僧辩才、苏子瞻。宝庆年间，袁樵任京城长官，把竹阁的三贤祠迁到苏堤，建造亭馆来出售官酒。有人题诗说：“和靖、东坡、白乐天，三人秋菊供奉寒泉；如今满面尘土，却要陪袁樵凑酒钱。” 宋代蜀人文及翁考中进士后，约集同年游西湖，一位同年友人戏问他：“西蜀有这样的景色吗？”及翁当即作《贺新郎》词说：“西湖水不过一勺，渡江南来以后，已经酣醉了百年。回头看洛阳花木繁盛的世界，如今只剩烟雾迷茫的黍离之地，再也没有新亭上因国事落泪的人。歌舞乐声中，红妆女子摇动画舫，试问在江流中央击楫发誓的人是谁？千古的遗恨，什么时候才能洗雪？我这一生自负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可还有谁像磻溪的姜太公一样尚未遇合，像傅岩的傅说一样尚未被起用？如今国事还有谁可以倚仗？不过只剩一江如衣带的山河罢了。即使都说可以依靠水神，试问孤山的林处士，他只会掉头笑着指向梅花花蕊。天下的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癸辛杂识》说：宋代杭州城中，除了有米之家外，靠买米为食的人共有十六七万人。按每人每天二升计算，没有三四千石米，便无法供给一天的用度；而南北二厢的人还不包括在内，来往的客旅也不包括在内。《武林旧事》说：杭州谚语有这样的说法：“杭州人一天吃掉三十丈木头。”按三十万户计算，大约每十户吃掉一分擂槌，合计起来就是三十丈。这两件事与今天相比，也并不少。临安人钱宰，字子予，是武肃王的后裔，元末的老儒生。高宗皇帝举行礼聘，征召他与诸儒共同编修《尚书》，正好又选编《孟子》的节略文字。钱公退朝后低声吟诵道：“四更鼓声冬冬响起，起床穿衣；到午门朝见皇帝，还嫌来得迟。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田园生活的愿望，睡到人间饭熟时？”监察者把这话报告上去。第二天，文华殿中诸儒全部集合，皇帝对他们说：“昨天的诗写得很好。”钱宰等人惊恐惭愧，谢罪认错。不久，他们都被遣送回去。钱宰以国子博士的身份退休，家居会稽，他的仕宦事业至今仍未断绝。钱宰曾亲自书写门帖说：“一门三人致仕，两国五次封王。”唐昭宗赐给他的敕书，以及宋代宣和年间赐给吴越王家的家宝铜印，重一斤，如今收藏在他家。铁券和吴越王画像则在台州的长房。兜罗绒，是琉球、日本等国进贡的物品。如今杭州织造局也仿制这种织物。外地很少能见到。高季迪《谢友人惠兜罗被歌》说：“蛮地工匠细细擘开冰蚕茧，织成长被，谢绝缝制裁剪。茸茸的绒毛不怕风吹，铺在高床上压得平整，夜里香气柔软。朔风吹入关塞，使白榆凋零；边塞严寒时，这东西正应当需要。明灯炽炭的晚宴结束，铺床安寝，正宜与红色毛毺相伴。海客扬帆航行万里，从昆仑国的集市上得到它。归来把它送给我，显出相隔遥远的情意，厚重得如同鸳鸯合欢绮。诗人的身骨如鹤，胜过霜雪的锋棱，曾在禁署中值宿，睡在青绫被上。自从退身之后获得闲暇，只爱拥着纸被，和山僧一样安卧。今朝得到这东西，多么奇异绝妙；展开覆盖在床上，不怕孩子把它踩破。于是便想到在清梦中伴着梅花，静静掩上寒窗，听风听雪。越罗蜀锦哪里能够长久拥有，洞房美女也不过徒然焚香。谁知道一幅温暖如春云的被子，就是足以温柔终老的故乡。” 至元丁亥年九月四日，周公谨和钱菊泉来到天庆观，拜访褚伯达，随后与道士王盘隐同游宝莲山韩平原的故园。山的四周都是秀美的石头，极像香林、冷泉等处。石头多有穿透的孔洞，陡峭奇绝，彼此依附，姿态华美；有些呈玉色，可以取来制作环佩耳饰之类。山中有一条石沟，幽深昏暗，泉水从里面涓涓流出，怀疑这就是所谓的阅古泉。石沟旁有开成元年六月南岳道士邢令开、钱塘县令钱华的题名，由道士诸鉴元书写，镌刻在石上。南面的石壁上又刻有佛像和大字《心经》，非常奇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火烧毁，佛像大多残缺。又有一个洞穴十分奇特，山顶一块大石坠落下来，旁边有一块石头承托着它，像饾饤一样。再往前有一块巨石挡住道路，石中凿出一扇门，门上横着石梁。又有一座干涸的池子，石壁之间全是细小的水波纹，不知哪一年水曾经涨到这里。这样看来，如今的城市都应当深深沉在水底；几十丈深的山谷变成丘陵，并不是寓言。其余石磴道路、石池、亭馆遗址，仍历历可见；虽然草木几乎全都残毁，而岩石依然秀美开阔，十分可爱。大江横在前方，当时正看见潮水上涨，像一匹白绢。

译从山下俯视，可以看见太庙和执政府。山顶更加奇峭，一定还有令人喜爱或惊惧的景物；但因为双脚疲惫，最终没有走去。又听说近来虎很多，常常白天出没不定，于是不能尽情寻访这座山的胜景。所以写下这些，给喜欢游览、寻访奇景的人看。看这篇文章所记述的阅古泉等胜景，与今天已经不同；石壁上的题刻也漫漶磨灭，无法读辨了。周公谨在《齐东野语》中辨析韩侂胄犬吠村庄的事情，说那是太学生因私怨赵师■〈罒幸廾，上中下〉而制造谗言造成的。又说韩侂胄南园下面有蜀地帅臣进献的沉香山，高五丈，立在凌风阁下。如今的庆乐园就是南园；看那里的沉香山，不过是一段枯树桩罢了。于是作诗说：“旧日的事情凄凉，还可以寻觅；断碑闲卧，埋在深深的草中。凌风阁下那棵参差的树，当年人们还疑心它是水沉香。”子贡说：“纣王的恶行，也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大概说的就是这类事情。理宗时，周汉国公主出嫁，各位边帅和权贵都献上陪嫁添房之物，如珠领、宝花、金银器等。当时马天骥任平江发运使，独自进献螺钿细柳箱笼一百只，并镀金银锁一百具、锦袱一百条，里面装有芝楮一百万。理宗因此非常高兴。宋代，龟溪李太卿的儿子娶韩平原的女儿，嫁妆中有一只白玉香狮子，高二尺五寸，精巧美妙无比，是真正的奇珍玩物。后来听说它归入福王府。理宗朝，张循王府进献白玉箫管，长二尺，中空而晶莹薄透；韩蕲王府进献一支白玉笙，笙管削磨得薄如鹅管，声音清亮悠扬，都是世间罕见的珍宝。据说这两件东西是在北方军中得到的，大概是宣和年间的旧物。钱武肃王时，有人进献云鸜水犀带。武肃王登上碧波亭，命许彦方系上带子试水，水便分开七尺左右。元代时，宋朝故宫中有两块石头，各高数尺。一块石上隐约凸起南斗六星，并用金字镌刻：“南极呈祥。”另一块石上隐约凸起北斗七星，颜色洁白，刻着：“北斗降瑞。” 杭州行省广济库出售官物时，有一块灵璧石，是小山峰形，长仅六寸，高为其一半，玲珑秀润。石头平卧如沙水河道，裙褶和胡桃纹全都具备于山峰顶部。又有一座白石笔山，圆润晶莹如玉；徽宗在石背上御题八个小字：“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完全没有雕琢的痕迹。钱唐人闻人绍有一把剑，把十枚大钉钉在柱子中，用剑挥砍，十枚钉子都被截断，断面隐约如棋盘上的星点，而剑锋毫无损伤。把剑弯曲时像钩子一样，放开后又恢复笔直，绝不是普通的铁剑。宋代时，杭州城在腊月祭祀万回哥哥。他的塑像蓬头笑脸，身穿绿衣，左手托着鼓，右手拿着鼓棒。据说他是和合之神，祭祀他可以使人在万里之外也能回来，所以称为万回。如今这种祭祀已经断绝了。只有所谓草野三郎、宋九六相公、张六五相公，不知道是什么神，杭州人却没有不祭祀他们的，实在是迷惑世人太深了。姚佑，元符初年任杭州教授。他在堂上考试诸生，出《易经》题，说乾为金，坤也为金。原来福建刻本书籍有错讹，坤卦的“釜”字脱去了两点，所以姚佑误读成“金”。诸生对此感到疑惑，便上前请问。姚佑又凭臆测加以解释，诸生把真实情况告诉了他。姚佑取来官刻本查看，果然是“釜”字。于是登堂自我处罚，他就是这样正直，不护自己的短处。元大德十一年，杭州发生大饥荒，官府在仙林寺中设置粥场。饥民饿死的情况并没有因此减少。何长者敬德以施舍赈济贫困为己任，于是邀请五七名乐善好施而又有财力和才智的人，在菩提寺熬粥。夜里把粥放在大瓮中，第二天早晨饥民来到，先后排列在堂屋和廊下，有的甚至挤到门外。人们相向坐在道路上，中间空出通道让人行走。粥由两个人抬，一人拿勺把粥注入器皿中。吃完后依次离去。每天施粥所用的米，从七八石到十石。开始于六月，至八月结束，共七十天，饥民没有人因饥饿死亡。石塘胡先生长孺说：往年湖州熬粥给饥民吃，粥从锅里盛出时还在器皿中沸腾涌动，人们急着进食，吃完便倒下，死在百步之内。长者夜间熬粥，储存在大瓮中，大概是吸取了湖州的教训。张叔夏经过西湖庆乐园，作《高阳台》词。词说：“古树上乌鸦迷乱，空堂里燕子飞起；欢乐游赏转眼即逝，南圃的荒凉使人惊心。东窗的酸风把芳香尘埃一扫而尽。鬓边的貂裘飞入平原秋草，最为可怜的是，满眼全是秋阴。夜色沉沉，不相信归来的魂魄不能进入花深之处。呼唤箫声，踏着落叶幽静寻访；任凭船停靠在断石旁，树木包裹着寒云。老桂悬挂着香气，珊瑚般的残石相击却无声。故园已经如此令人忧愁，抚摸残碑，又更加为今事伤感。更牵动情怀的是，秋水边的人家和斜照下的西林。”花石园林的兴盛，没有比唐代李赞皇更盛的了，读《平泉庄记》便可见其情形。宋代的艮岳，崇高华丽超过前代，南渡以后更加兴盛；临安园圃像这样壮丽的，简直数不胜数。我小时候见过所谓的庆乐园，当时山峰、石磴、石洞还有保存下来的；到正德年间，全都被有势力的人搬走了。锁懋坚是西域人，随宋室南渡，后来便成为杭州人，世代都有诗名。懋坚尤其擅长吟诗作赋。成化年间游览苕城，朱文理在座间索要诗作，他家有一座假山，懋坚便作《沉醉东风》一阕说：“风吹过的地方，庭院中便生出香气；雨收之后，琴书都染上翠色。移来一小簇山峰，幻化出天然的情趣。倚着栏杆，整日展开画卷欣赏。休说蓬莱恐怕是虚幻的，眼前这里就是神仙洞府。”一时之间广受称誉。俞珩，字鸣玉，弘治初年以军余身份做浙江镇守内官张庆的掾史。俞珩略懂吟诗作赋。当时金陵人陈荣任仁和县知县，正好发生虎灾，命猎人捕获了老虎。士绅大多作诗歌颂，陈珩作诗说：“老虎告诉相公，请听我歌唱。相公比我吃的人还多。相公如果肯实行仁政，我自然成双成对地离开这里渡过河去。”张庆兄弟三人都是宦官亲近宠幸之人，掌权后势力十分张扬。俞珩受到张庆亲信任用，借着他的威势，所以敢说这种话。等张庆死后，外台追究俞珩的罪行，将他贬到岭南。

译孝宗时，辞朝的制度非常严格。即使蜀地人担任蜀郡太守，也要不远万里来朝觐；有一位蜀守将要在朝廷辞别皇帝，他平素不擅长文章，因而十分忧虑。他家一向奉祀梓潼神，夜里梦见神对他说：“两边山木合拢，终日子规啼叫。”醒来后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正好朝见答对时，皇帝问：“卿从峡中来吗？那里的风景怎么样？”太守便用梦中前两句回答。皇帝连连点头称许。第二天，皇帝对宰相赵雄说：“昨天有个蜀人回答朕的问题，朕问峡中的风景，他吟诵杜甫诗句作答，三峡的景色仿佛就在眼前，可以说是善于谈诗了，可以授予寺丞、寺簿之职。”赵雄退朝后召来询问：“你怎么能这样回答？”太守不敢隐瞒。赵雄说：“我本来就怀疑你不能达到这种程度。如果把你留在朝中，皇帝再次询问时你就会失败。不如回蜀地去任郡守。”后来皇帝又问起这个人，赵雄回答说：“臣曾把圣上的意思告诉他，他不愿留在朝廷。”皇帝叹道：“如此淡泊退让，更值得嘉奖，可以授予他宪节。”假使后来梓潼神倚仗这件功劳作祟，那一家人就要穷困了。赵雄，字温叔，资州人。他曾因荐举在旅舍等待任命，已经将近半年。一天，他买了一斗酒，用碗大口饮用，又从盘中用手抓起猪头肉和卷饼来吃，气势如风雨般猛烈。卫士看见他饮食异于常人，便上报。孝宗急忙召见他，惊异于他的相貌，又赞赏他的言论，于是从小官骤然提拔为左史。当时有位太守姓息，在朝廷辞行时，阁门吏说：“官人为什么要用这样奇怪的姓？”太守说：“《春秋》中有息妫，汉代有息夫躬，并不是奇怪的姓。”温叔听到了这番话。太守辞行完毕，温叔奏事时，皇帝说：“刚才有个姓息的人来朝辞行，真可以说是奇怪。”温叔立即说：“《春秋》中有息妫，汉代有息夫躬，并不是奇怪的姓。”皇帝高兴地说：“卿竟然如此博学。” 宋代杭州乞丐的首领称为团头，即使家里富裕，仍然不能去掉乞丐的名号。有一个团头，家境富裕，女儿又非常美丽，而且会作诗；她心里想嫁给读书人，却没有人愿意与她结亲。有个士人刚补为太学生，家里非常贫穷，没有什么可顾忌的，又得到妻家的资助，便搜罗书籍读书，最终考中进士，被授为无为军司户。他带妻子赴任，心里常常对那个老乞丐不满。一天夜里，他们的船停泊在荒江上，妻子已经睡下，司户强迫她到船门边赏月，把她推落水中。过了一会儿他呼叫梢工。那里荒僻空旷，不是停船的地方；船移泊到十里外，那里有个许某，正是淮西漕运的船。司户抛妻之处，岸上有个妇人在哭，原来正是司户的妻子。她说自己落水时好像有东西托住双脚，因此得以上岸。许某急忙叫她下船，让她换上干衣，说：“你就做我的女儿，告诫左右的人不得说出去。”到了任所一天，许某对同僚说：“我有个女儿到了出嫁年龄，不想嫁给普通人，想找一位俊美的士人入赘家中。”众人推荐司户，许某说：“这个人也在我的选择之中，只是他年少进入太学又考中进士，未必肯叫我岳父。”众人说：“他是寒门士人，得到您的收纳，如同上天赐福。”许某说：“你们自己斟酌着把我的意思告诉司户，不要让他知道这是我的主意。” 众人把这件事告诉司户，司户欣然听从，进入许家的门，才发现那女子就是原来的妻子。她当即向丈夫脸上吐唾沫，又打他的脖子，司户惊慌失措，许某劝阻了她。三天后设酒宴，许某对司户说：“我的女婿常常遗憾岳父身份卑贱，如今我补任官职，觉得怎么样？”司户低头不能回答。许某把司户当作真正的女婿对待，女儿也竭尽孝道。许某死后，她穿重服服丧，以报答父亲。高宗南渡以后，驻跸临安，把草草创建的禁苑作为行在所。正好建造一座殿宇，还没有盖瓦便遇到下雨，临安府和漕司都为此忧虑。忽然有一名小吏向长官报告：“多派兵士，拿钱分发给关厢各铺席，租借楼屋的腰檐瓦若干，等一个月左右新瓦运到，再按数赔还。”府司听从了他的办法，殿顶的瓦很快就办妥了。又有赵从善任京城长官时，宦官想使他为难，命令缴纳红桌三百张，内批限定一天办齐。从善命人到酒肆茶坊取桌子，洗干净后糊上白纸，再涂上红漆。又有两宫临幸聚景园，夜间经过万松岭，要火炬三千支。从善命人取来各家瓦舍妓馆的芦帘，灌满油脂，卷起来用绳捆好，系在夹道两旁的松树上，照耀得如同白昼。这些事情都是难办却容易变通办理的，可以说是差役办事的方法。辛幼安流寓江南，但豪侠之气仍未消除。一天，陈同甫来拜访，快到门口时有一座小桥，同甫引马连跳三次，马却退后三次。同甫大怒，拔剑砍下马头，徒步前行。幼安正倚楼看见这一幕，大为惊异，立即派人询问；陈同甫已经到了门口，于是两人结为朋友。十多年后，幼安统帅淮地，陈同甫仍然落魄，贫困异常，便到治所拜访幼安，两人一起谈论天下大事。幼安酒意正浓，便谈起南北形势，说南方可以兼并北方的条件如此，北方可以兼并南方的条件如此。他说：“钱唐不是帝王居住的地方，截断牛头山，天下便没有援兵；决开西湖的水，满城都会变成鱼鳖。”饮酒完毕，陈同甫留宿在幼安的书斋中。同甫夜里思考，幼安平日深沉少言，这次因酒醉失口，如果察觉自己说错了，必定会杀我灭口，于是半夜偷走幼安的骏马逃走。幼安大为惊讶。后来同甫写信来，隐约透露其中意思，请求借十万缗钱救济困乏，幼安按数给了他。我却认为幼安的策略只是狂妄之言：西湖的水并不是湍急浩大的河流，怎么能够决开它来灌入城中呢？后来同甫上书孝宗，说钱唐只是一隅之地，不足以容纳万乘；山川之气已经无遗地泄散，谷粟、桑麻、丝枲等物产的利益，以及禽兽鱼鳖的生息，都一天比一天减少，请求迁都建业，并在武昌建立行都，以控制中原。皇帝认为他的建议很好，拿这件事询问宰臣王淮。王淮一向与陈同甫不合，回答皇帝说：“不过是秀才的空谈罢了。”于是皇帝不再召见陈同甫。临安城中有七宝山，南渡时，御史中丞辛丙、殿中侍御史官常同、监察御史魏矼、明震、周纲，都居住在山上，人们称那里为五台山。

译葛天民，字无怀，起初是僧人，法名义铦，号朴翁；后来还俗，居住在西湖边，当时交往的都是名士。他有两个侍姬，一个名叫如梦，一个名叫如幻。一天大雪，葛天民正拥炉煎茶，忽然有个穿皂衣的人闯进门来，传达大珰张知省的命令；张知省就是水张太尉，招他到总宜园去。两人清谈高论了一整天，雪下得很大，天气极寒，葛天民又十分饥饿。张知省起初不说明是来招待他，反而装作葛天民自行来访，只谈茶话，不设酒宴，延请他谈论到傍晚，作了一揖便告别。天民非常恼怒，步行回家，后悔被皂衣人欺骗羞辱。到了家，他看见庭院门间排列着几十个筐篚，几十个扛来的布袋，还有挑来的楮纸、绸帛、柴炭、米、酒、菜肴，以及香料药物等日常用品，满满地堆在眼前。原来张知省想把这些东西送给他，所以先故意戏弄他，使他先发怒而后转为欢喜。天民曾有《西湖避暑》诗说：“有暑尚且应当躲避，没有忧愁便可以忘怀。竹子稀疏，身形也一同清瘦；湖水相近，心意先觉清凉。安静胜过喧闹，哪里需要下棋；幽静的约会不必等待饮酒。还不如同残梦一起得到快乐，背向朝阳晒背。” 东坡任杭州通判，不能承受频繁饮酒。部使者知道他的才华声望，早晚都来聚会，使他疲于应酬，于是他把杭州通判一职称为“酒食地狱”。后来袁毂任杭州通判，正好郡守与他不和，各司官员也因此疏远他。袁毂对人说：“酒食地狱，如今正遇上狱中空无一人。”这话流传开来，成为笑谈。宋代时，杨德温住在崇新门外，插下枯竹来引导薜荔攀援。一个多月后，枯竹竟重新生长。不久，他的妾溺水而死。第二年，园中的竹子忽然长出两枝，枝叶疏朗可爱。不久，他的妹妹也死了。元代时，白廷玉家中的竹子也长出两枝，那一年廷玉也死了。由此才知道，反常的事物全都不是吉祥的征兆。洪武己酉年，吴山三茅观遭雷击，击中一条白色蜈蚣，长约一尺，宽约二寸，上面有楷书“秦白起”三个字。会稽人宋允常亲眼见到。嘉靖十四年六月，雷击徐氏园中的枣树，树中出现“右卫玉通所”五个字，其余字迹模糊漫漶，无法读辨。这件事则是我亲眼见到的。这些都是常理无法凭主观臆测的事情。杭州汤镇有一个凶徒，平日对母亲很不孝，极尽凌辱虐待之事。他生了一个儿子，三岁时，爱护得非常厉害。妻子抱着孩子，偶然跌倒，碰伤了孩子的头，哭着对婆婆说：“丈夫回来一定会把我打死，不如投水淹死还算幸运。”婆婆说：“不要担心，只说这是我的过错；我去躲到你小姑家，等他的怒气消了再回来。”到了晚上，丈夫回来，看见儿子的头破了，径直揪住妻子要杀她。妻子以婆婆替自己解脱。第二天，凶徒拿刀在半路寻找母亲，把刀藏在石头下面；到了妹妹家，用温和的话哄骗母亲回来，走到石头旁边时，愤怒地取刀要杀母亲，却竟找不到刀，只看见一条大蛇横在路上。他顿时惊惧，不知不觉间双脚陷入地下，一会儿已没到膝盖，七窍流血，自己说出了罪过。他的母亲前来救他，抱着他，却无法靠近，便跑去告诉他的妻子。妻子前去挖掘，随着挖掘身体不断下陷，给他吃喝，三天后才死去。每天有上千人观看，没有不称快的。时为至正甲辰年六月。晋成帝咸和六年六月，钱唐有一家母猪生下两只小猪，都长着人的面孔，像胡人的样子，身体仍然是猪。《京房易传》说：“猪生出人头、猪身的东西，国家将有危险而且混乱。” 唐光化三年九月，杭州有龙在淛江争斗，江水上涨，冲毁了百姓的房屋。宋元祐六年，浙西发生大水，杭州死了五十万人。熙宁八年，杭州有三处地方从地下涌出血来，最后流入河中，腥臭得无法闻到。建炎己酉年，清波门里的竹园山，平地涌出血来，不一会儿形成水池，腥气传到几里之外。第二年，金人杀戮了一万多人。绍兴三年八月，浙右地面生出白毛，坚韧得无法扯断。童谣说：“地面震动生白毛，老人小孩一起逃。” 绍兴二十年，余杭一个民妇生下孩子，长着两根青色毛发和两只肉角；同一家的其他孩子也都长毛生角。三个家庭相距一二里。乾道六年，北关门有一条鲇鱼，颜色黑，腹部下面长出两只人手，两边各有五根手指。淳熙十二年二月庚申日，钱唐龙山江岸有一条像大象那么大的鱼，随着潮水游来，又游走了。淳熙十三年八月丁酉日，杭州城中一户民家有血从地下涌出，溅到屋梁，弄污了人的衣服。淳熙十四年六月，临安府浦头一户民家生下孩子，生来就能说话，突然长到四尺高。淳熙十六年六月甲辰日，钱唐江边居民捕到一条五色鱼，鱼头像鲫鱼，鱼身像鲤鱼。有人谣传是在梦中得到的，事情被朝廷听闻后，下诏把鱼放生。开禧三年四月，钱唐发大水，洪水漫过并冲毁百姓房屋。西湖水溢出，湖边百姓的房舍全都倒塌。嘉泰辛酉年，大旱，西湖里的鱼全都浮出水面，吃了鱼的人往往生病，称为“鱼瘟”。咸淳癸酉年，临安地面生出白毛，长四五寸，晶莹得像银丝；烧它时，臭味像羊毛。占卜认为这是大臣专擅国政的征兆。元至正壬辰年三月，杭州黑气横贯天空，雷电交加并下雨，有像果核一样的东西混杂在雨中落下，五种颜色交错。剖开后，里面的仁像松子一样可以食用，相传是娑婆树的种子。当天，湖州、池州也发生了同样的事。这年九月十一日，红巾军进入城中，落过雨核的地方全都遭受兵火。至正壬辰年九月，钱唐卢子明家一只鹅孵出九只雏鹅。其中一只雏鹅有三只脚，两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皇明弘治五年六月二十四日，刮大风，西山发洪水，山崩地裂，西湖水溢，冲毁百姓房屋数百家，死了几百人；城墙崩塌毁坏，街市上人们乘船通行。这一年大歉收。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十八日，刮大风下暴雨。清湖桥马医胡氏家中，有异物从马厩里升起，掀开一片瓦，腾空而上，火光照亮天空，而屋椽房梁没有损坏。他家里人并不知道，邻居看见后告诉了他们。到马厩中寻找，只见一个约一尺宽、两丈多深的坑，泉水清澈明亮，大概是龙潭。

译晋天福年间，浙中儿童和市井百姓都把“赵”字当作语气助词，例如说得到就说“赵得”，说可以就说“赵可”，全国上下没有不是这样说的。到了晋朝末年，赵延寿显贵兴盛，浙人认为这一定应验了谶语。后来赵延寿被北方寇敌俘获，谣言更加盛行。后来宋太祖接受禅让，钱氏献出土地，浙中于是全都归属赵氏了。淳熙十四年，都市人谣传说：“你也不来我家，我也不来你家。”远近流传，却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意思。有人认为这是绍熙二、三年两宫隔绝的征兆。嘉泰三年，杭州人唱歌说：“东君离去，花儿无主。”朝廷下令禁止。不久，景献太子去世。贾似道执掌国政时，临安有歌谣说：“满头青，都是假。这一回来，不是闹着玩。”当时京城妇女争相崇尚假玉，于是借“假”指“贾”，比喻贾似道专权。至于景炎丙子年的乱事，并不是过去庚申年那次战役。贾似道遭贬时，有人在墙上题诗说：“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欢乐又忧愁。西湖依旧流，吴循州，贾循州，十五年间转眼就过去。人生还是放下吧。”这话比“雷州寇司户”的句子更加令人警醒。“吴循州”说的是履斋被贬之事，原来是贾似道排挤他的结果。景定年间，周汉国公主出嫁，赐给她嘉会门左边的飞楼府第，复道几乎连接到宫禁苑囿。公主曾经生病，一天正午，忽然有九头鸟落在府第中的捣衣石上。它的形状像野鸭，却大如簸箕，悲哀地啾啾鸣叫，一点也不怕人。有人张弓射它，却没有射中，鸟飞走了。当晚，公主去世。岳武穆去世后，临安西溪寨一名将官的子弟因降请紫姑仙，忽然有岳武穆下坛，在纸上大书自己的姓名，众人都惊慌跪拜，请他签押，字迹竟然完全像他生前的真迹。又写了一首绝句：“谋划经营中原三十年，功名如过眼烟云，未能完全报偿。丹心坚如磐石，如今又能向谁申诉？徒然有游魂遍行九州岛。”秦丞相听说后憎恨此事，逮捕惩治降仙者的同伴，被流放逃散或死去的有几百人。思陵在位时，有一位菊夫人，擅长歌舞，精通音律，是僊韶院第一人，宫中称她为“菊部头”。但她很遗憾没有得到皇帝宠幸，后来借口生病请求归去。宦官陈源用厚礼把她弄来，蓄养在西湖适安园。一天，德寿宫按《梁州曲》跳舞，未能合乎圣意，提举官关礼揣知皇上不高兴，从容奏道：“这支曲子非菊部头跳不可。”于是传令召她，她便再次入宫。陈源思念她而成病，有个士人便创作一支曲子，名叫《菊花新》，献给陈源。陈源非常高兴，酬谢很丰厚。这支曲子的曲谱，是教坊都管王公谨创制的。陈源每次听到演唱，总是流泪。不久陈源去世，他的园子归入重华宫，改名为小隐园。孝宗又拨赐给张贵妃，后来作为永宁崇福寺。《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四。（明）田汝成撰写。○街巷杂谈。

译钱氏统治时，西湖的渔民每天要缴纳几斤鱼，称作“使宅鱼”；捕不到的也一定要买来供应，这对百姓危害很大。一天，罗隐陪坐，见墙上有《磻溪垂钓图》，武肃王索要题诗，罗隐应声说道：“吕望当年施展安邦谋略，直钩钓取国政，还有谁能比他？如果让他生在西湖边，也必定要供应使宅鱼。”武肃王大笑，于是免除了这项征收。吴越王的王妃每年回临安，钱王写信给王妃说：“田野小路上的花都开了，可以慢慢回来。”吴地人采用这句话作歌，含蓄深长、婉转动人，听起来令人凄然。苏轼替它改写歌词，大概就是《清平调》。歌词说：“田陌花开蝴蝶飞，江山还是旧江山，人事却已非昔。遗民几度渐渐老去，游女长声歌唱，慢慢回归。田陌山花无数盛开，路人争相观看翠軿车来。若要留住那堂堂离去的人，姑且再任她慢慢回来。生前富贵如草尖露水，身后风流只剩陌上花。已经迟迟送君归鲁地，还在歌唱妾身慢慢回家。”明代夏与诚与全息耘在湖上傍晚归来，也作诗，并以“缓缓归”作结。他的诗说：“滚滚杨花在两岸飞舞，拄藜杖远胜挥玉鞭。残山剩水年年仍在，舞榭歌楼处处已非。鹧鸪声断，怀着旧日的怨恨；情意随着蝴蝶飞上春衣。前朝公子的头发已经如雪，还在说当年慢慢归来。”息耘大概是宋代全氏后人的后代。钱镠王曾经白天睡觉，炉上的水烧开了。一个童子怕惊醒他，便用水浇灭炉火，使它不发出声音。钱镠恰好醒来，看见这件事，愤怒地说：“这孩子竟能窥知我的心事。”于是杀了他。忽然又看见他的形象出现在面前，钱镠害怕了，便封他为临安县土地之神。武肃王建立国家后，天天频繁役使士卒，怨恨和诽谤由此兴起。有人夜里在他的门上写道：“没有完，没有完，修城才刚完，又要开池。”武肃王出来看见后，命人在旁边写道：“没有完，没有完，春衣才脱下，又要做冬衣。”百姓的叹息怨恨顿时停止了，这是因为用恩典激发了他们的感激之心，也可以说是随机应变的智慧。钱氏兼有两浙之地将近几百年。与其他国相比，那里的人被认为怯弱，而风俗喜欢淫靡奢侈、苟且偷生和工巧技艺。自钱镠一代起，常常重重剥敛百姓来满足奢侈僭越的需要，下至鸡、鱼、蛋和幼禽，也必定逐家逐日索取。每鞭打一人来追究他所欠的赋税时，各案吏员都拿着账簿列在庭中，把每本账上所欠的数额喊出来，再按数额确定鞭打的次数。然后依次呼喊、鞭打，少的还累计几十下，多的达到一百多下。只是钱氏臣服于中原，不用兵革便献出土地、保全家族，这一点还值得取法。开浚西湖的功绩，古今最著名的只有白乐天、苏子瞻、杨温甫三人。现在考察白乐天的文集，其中没有开浚西湖的奏状，我想当时法令禁限宽松，守土官可以相机办事，不必烦劳陈请，而朝廷议论也不责难他。苏子瞻任职时，既向哲宗上疏，又向三省具文申报，所需钱粮、工役，都有完整的计算。但那时御史贾易已经弹劾他科派骚扰辖区，因这件事被调逐；虽然他的请求被搁置没有实行，宰臣也免不了提出两次罢免他的请求，已经比不上白乐天的时代了。然而考察他开始施工的时间，是元祐五年四月二十八日。过了一天才上报奏请，仍有先议定事情以便控制的意思，具有先行办理、事后报告的体制。到了杨温甫时又不同了：先向巡台、藩司、臬司申报，等他们批复同意后，才敢向朝廷陈述；再交工部详细议论，等再次获准后，才开始办事。最终又因为开除额定税收一事没有明确规定，杨温甫以少京尹的身份再次代理府事，竟因舆论议论而被罢官，这是多么危险啊！况且白乐天、苏子瞻开湖时，难道没有废毁坟墓、拆毁田庐而引起民怨吗？他们不是不敢做，而是做了，负责纠察的官吏也不再依法绳治他们。杨温甫兴办长期废弃、利益无穷的事业，最终却毁掉了自己的名声，从今以后谁还会有担当事务的人呢？如今距离杨温甫又过去将近四十年了，藩司、臬司的长官如果没有奉巡台之命，连一文钱也不敢擅自发放，何况郡守又怎敢说倡议开湖呢？世道变化的趋势，也实在令人叹息。开浚西湖，不仅要承担怨恨，而且还要耗费钱财；没有清廉刚毅的才能和豁达宽厚的气度，就不能办成。平日里只要严格禁止侵占湖面，自然就可以把利益留给后世无穷使用。可是如今官府往往把湖边水面标卖给权势豪强，有的编竹篱分隔水面，专门占取菱、芡的利益；有的还借机逐渐修筑田埂。难道他们就不想想前人兴办这些工程的劳苦吗？杭州歌谣说：“十里湖光，十里竹篱。编竹篱的都是富豪家。等他们享尽功名之后，只看见湖光，再看不见竹篱。” 西湖的巨大壮丽，唐朝初年还没有听说。自相里君、韩仆射等相继修建五亭后，灵隐、天竺的胜景才开始显露。白乐天搜寻奇景、探访幽隐，江山风月全都加以品评题咏，美景因此更加彰显。苏子瞻胸襟明朗开阔、幽深高远，追随前贤的足迹。南渡以后，才俊云集，早晚流连游赏，西湖的深厚底蕴和表面景观几乎都被发掘尽了。当时法令禁限宽松，治理百姓的长官可以任性徜徉；府库充盈，剩余财物可以兴办事业，民间安康富裕，募化也有资金，所以寺观日益增多并且更加高大。僧人和道士又能同达官贵人、年长者酬唱往来、自由游乐，因此装点湖山的景色愈加繁盛妩媚。如今法令严明，动辄受到牵制；在这里任职的官吏，上面畏惧督察，下面担心非议，埋没于文书事务之中，勉强完成职务、挽救过失还怕来不及，哪里还敢在山水之间盘桓？至于道院禅林，一天天走向崩塌废弃，僧道之流被差役、追捕，与平民奴仆相同。即使有募化所得，也不过一升一斗罢了。这大概就是盛极而衰，也是循环往复的规律。西湖虽然有山泉补给，但在大旱之年也曾经干裂如龟甲。宋嘉熙庚子年，西湖水干涸，长出了茂盛的草。官府祈雨也没有应验。李霜涯戏作一首词说：“平湖千顷长满芳草，荷花凋残，红色颠倒不照水面。东坡说，晴天的湖光波色格外美好。”巡逻者追捕他，他逃走后不知去了哪里。元至正年间，西湖结了冰。当地老人说：六十年前曾有过这种奇异现象。张仲举作诗说：“西湖积雪深厚，冰一直结到湖底，行人可以径直走过，像走在长河上。风吹盐地，结成阴湿的卤层；阳光照射玉田，升起温暖的烟气。鱼龙藏身的洞穴里寒气更盛，鱼龙更加蜷缩；沙头的鸥鹭饥饿可怜。怎样才能有长长的冰道通向大海？我想去三岛寻求神仙。”

译庆元初年，京尹赵师■〈罒幸廾，上中下〉请求把西湖全部作为放生池，在池上修建亭子，请国子司业高炳如文虎撰写碑记。高文虎一向博学广识，痛恨当时文章浮华虚诞，极力压制，因此失去了士子们的拥护。恰好碑记中有“鸟兽鱼鳖咸若，商历以兴”一句，已经刻上石碑，原文流传后几乎无法掩饰。于是把“商”改成“夏”，但刻痕仍然存在。轻薄之人作词嘲笑他说：“高文虎称自己聪明伶俐，千辛万苦写成一篇放生亭记，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说到皇帝，只把太师的功德全都归给官家。这老头太没有廉耻，不知道润笔费能有多少？夏王却写成商王，只怕伏生就是你！”唉，写文章时下笔错误，往往是有的；但这样嘲笑自己的老师，自古以来青衿弟子就是难以驾驭的。如今宝石山脚下只有王随的放生池记一块碑，高文虎的文章已经不存在了。湖中物产丰富，听任百姓自行取用，所以捕鱼、搅草的船只在烟水之间来来往往，夜间的渔火一直通到天明。湖边多种植莲藕、菱角、茭白、芡实之类，有的养鱼，每天供应城市。谚语说：“西湖每天销掉一寸金，每天生出一寸金。”说的就是这些。湖中杂鱼很多，而鲫鱼最美，骨头软、肉质松，不亚于鲥鱼和鳊鱼；唯独没有鳜鱼，大概是当地地气使它绝产。正德年间有一种黄色无鳞、肉翅能够飞的鱼，一天下着昏暗的雨，它飞到洋坝头后坠落。旧时湖中产蟹，林和靖诗说“草泥行郭索”，又说“水痕■〈禾龟〉落蟹螯肥”。如今湖蟹完全没有了，大概是宋代禁止捕捞时，湖边多有葑田；如今湖水清澈见底，天天搅动，也很难繁殖了。螺、蚌、虾、鳖之类繁衍得尤其多，网具交错。宋代谚语说：“南柴北米，东菜西水。”如今改说“西鱼”，大概是城中的用水不依靠西湖，而西湖鱼产丰富，每年都没有减少。西湖出产的藕甘甜脆嫩、爽口，和护安村的相同；其中匾眼藕尤其好。荷花有红、白两种，白花香而结藕，红花艳而结莲子。瞿宗吉的诗说：“画阁东头迎纳晚凉，红莲不如白莲香。”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宋代聚景园中有绣莲，花瓣红色、边缘黄色，结出的果实像饴糖；两角的叫芰，四角的叫菱，红菱皮薄而鲜美。苏轼诗说：“乌菱白芡不论钱。”乌菱老了并沉在泥里的，味道很差，而且不是西湖所有；不如把它改为“红菱”，这样与望湖楼的景色更贴切。芡又名鸡壅，也叫雁头；梁渚、临平到处都有，但西湖所产尤其好，香软而颗粒大。茭白本来在秋天结果，只有西湖四季都有；种茭白的田地，收益可达十多金，是种稻的数倍。距离西湖数里之外，即使种这种作物也长不好。湖中的蕰藻、苹、荇等水草随风摇曳，蔓延不绝；当地人收取它们供鱼食用，每年的收益也不低于数百金。杭州金鱼在宋初很少，到南渡以后才兴盛。苏子瞻曾读苏子美《六和塔》诗，其中有“沿桥待金鲫，竟日欲迟留”，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任钱唐通判，从塔后观看金鱼，认为是奇异之物，投下饵料把鱼引出来，鱼却不吃便沉入水中，这才明白“竟日迟留”的意思，认为它们难以接近而容易退避，不肯随便张口吞食。因此如今距离苏子美已经四十年，金鱼仍潜游如故，可以说是长寿了。我认为鱼的长寿，并不是因为不吃东西造成的。几个月不进食，腹部的肥肉就会全部消失，头部枯瘦、尾部削细，很快就会死去。金鱼中有鲫鱼和鲤鱼，鲫鱼吃淤泥沉淀，鲤鱼吃螺蚬以及饼、饵一类的东西，所以这些食物它们都吃。苏轼的观察，只是偶然情况罢了。但鲫鱼稍能耐久，是因为土性能够潜伏的缘故。南屏万工池过去有金鱼，苏子瞻诗说：“我爱南屏的金鲫鱼，重来时在栏杆边拍手，散斋之后仍觉兴味。”近来西湖的金鱼，只有玉泉最为兴盛，大的有几尺长，投下饵料便争相聚集。吴山大井中有几十条金鱼，老人说已经有一二百年，从来没有人投食；加上寒泉、幽暗洞穴遮蔽天日，长久不死，大概是神物。宣德年间大旱，井水干涸，有人取鱼来吃，鱼肉坚韧得像麻筋一样。邺侯井中也有五色鱼，水源与西湖相通，所以繁殖得一天比一天多，又与吴山井中的鱼不同。金鱼自有其品种，《桯史》却说是用红虫喂养才变成这样，不对。天竺桂子之说始于唐代。不过宋代慈云式公《月桂诗序》说：“天圣丁卯年秋八月十五夜，月光浓烈，云彩没有一点痕迹。灵隐寺殿堂左右从天降下灵异果实，多得像雨，大小像豆，圆得像珠。颜色有白、黄、黑三种，外壳像芡实，味道辛辣。知情的人说：‘这是月中的桂子。’我捡起来封好，呈给好事者。我把它们播种在林下，过了几个月，移栽到白猿峰，共有二十五株，于是把回轩亭改名为月桂亭。”又有张君房任钱唐县令时，夜宿月轮山寺，僧人报告说：“桂子落到塔边了。”他立即起身观看，只见桂子像烟雾一样纷纷落下，回旋成穗，散落下来像牵牛子，黄白相间。咀嚼后没有味道，可见桂子落下的事往往有，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汉武洞冥记》说：“有一种远飞鸡，早晨飞去，晚上回来，曾经衔着桂子飞回南方土地。”南方土地适合月桂生长，本来就是它应该生长的地方，所以北方没有。又《本草图经》说：“江东各地常有人在道路上拾到桂子，唯独北方没有；这并不是月桂之路。” 天竺桂花到了秋天特别茂盛，并不一定是从月中种来，大概也是当地地气造成的。苏子瞻中秋时分桂花赠给杨元素的诗说：“月缺霜浓，细小花蕊已经干枯；这花本来属于桂堂仙子。鹫峰桂子落下，惊动前夜；蟾宫桂树枝空，只能追忆往年。破衣的山僧怜惜它的耿介，穿练裙的溪女争比清妍。愿您采摘它，缝入幽香佩带中，不要让孤芳老死在山涧边。” 桂浆的说法起源于《楚辞》，大概就是今天用桂花酿酒的方法。可是王子年《拾遗记》说：“魏国有频斯国人来朝，壶中有像脂膏一样的浆液，就是桂浆；饮下去可以长寿千岁。”难道不是附会之谈吗？林可山《山家清供》中有“广寒糕”，韩公望《易牙遗意》中有“桂仙汤”。近来杭州人制作“天香丸”，可以封装后寄送远方。“吟边酒”每次咀嚼一粒，香气便流溢在口齿之间，清妙得无法形容。

译桂花有黄、红、白三种，而红色的特别少。宋代四明有个姓史的士人，家中有一株木樨变成大红色，香气奇异，于是取枝接种，献给高宗。高宗喜爱它，把它画在扇面上，又作诗赐给侍从大臣：“■〈禾龟〉入幽岩，桂影团香，深粟粟照林丹。应当随着王母在瑶池赴宴，染得朝霞后降到广寒宫。” 孤山梅花因林和靖而著名，但白乐天离开杭州任所时，写过《忆杭州梅花因叙旧寄萧协律》诗：“三年闷闷地住在余杭，曾与梅花共醉过几场。伍相庙边梅花繁盛如雪，孤山园里梅花美丽如妆。骑马随游人经过，心中常常怜惜；折花赠给佳人，手上也留有香气。从初开一直赏到凋落，因略饮几杯便欢喜得近于狂放。薛、刘两位客人相继埋入新坟，沈、谢两位歌妓也双双飞离故乡。歌女酒徒全都散尽，只剩下头发斑白的老萧郎。”可见从唐代起，梅花就已经受到名公赏鉴。苏子瞻有《和杨公济梅花三绝》，也都是写西湖景色的诗。诗说：“春天进入西湖，到处都是花，裙腰般的芳草环抱着斜倚山势。盈盈女子解下玉佩来到烟雾笼罩的水边，含情脉脉的酒家女子临炉卖酒。”又说：“湖面刚刚惊起片片飞花，酒樽前折下最繁茂的花枝。谁能理解春风的心意？只怕看见黄梅时节的细雨。”又说：“北方客人南来，哪里才是家？醉眼看着风月，梅枝半横半斜。他年若想认识吴地女子的面容，就秉烛到三更来面对这梅花。”此外还有红梅、腊梅两种。苏子瞻的红梅诗说：“它怕忧愁又贪睡，所以独自晚开，恐怕冰清的容貌不合时宜。故意装成小红桃杏的颜色，却还保留着孤瘦、经受雪霜的姿态。” “寒冷的心不肯随着春天改变姿态，酒晕却无端浮上玉一般的肌肤。诗老不知道梅花的品格所在，只顾再看它的绿叶和青枝。”这种梅花品种来自闽、湘一带，所以有福州红、潭州红、邵武红等名称。腊梅又名绿萼梅，颜色黄白，很像蜜脾；檀心的最好，磬口的次之，花小而香味淡。用种子种出、没有经过嫁接的又次一等。苏子瞻诗说：“万松岭上的黄千叶，玉蕊檀心两样奇绝。”高子勉诗说：“少烧些蜡烛，烛泪融化的样子也应相似；多焚龙涎香，气味还不如它。只怕春风另有机心，昨夜已经把几卷书般的花苞吹破。” 林和靖“疏影暗香”这副联句，欧阳文忠公极为赞赏；王晋卿却说，这两句用于杏花、桃花、李花也都可以。苏东坡说：“可以是可以，只怕杏、桃、李花不敢承受这样的赞誉。”黄鲁直说：“欧阳公极为赞赏林和靖‘疏影暗香’的句子，却不知道和靖还有‘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似乎胜过前一句。不知文忠公为什么舍弃这句而赞赏那句。”《苕溪渔隐》又说：“王直方喜爱林和靖梅诗‘池水倒窥疏影动，屋檐斜入一枝低’，认为与前句不相上下；但其实并不是佳句，大概就像螃蟹一只不如一只。”马鹤窗浩澜说得好：“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句子，写出了梅花的风韵；高侍郎季迪‘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的句子，描绘了梅花的精神；杨铁崖廉夫‘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的句子，说出了梅花的气节。” 张泽民的梅花诗说：“林和靖的风流百世流传，吟咏梅花的魂魄依旧化作幽香。半树已经枯萎，风烟中显得古老；才开放一朵，天地间便充满香气。不肯随着春天的冷暖改变面容，只让花影伴着月亮出没。早知它的骨法如此清高，传授给它仙人服药的方术。”又说：“才有梅花便自然清雅，孤山那两句诗像一条冰。问那些经过紫陌花间的游客，能比得上清溪树下的僧人吗？高雅淡泊，长久没有兰花作伴；孤高自守，只有竹子作为朋友。雪天枝头上的三更明月，人在瑶台的第几层？” 石榴花本名安石榴，也叫海榴。白乐天《天竺寺诗》说：“夜宿因月桂飘落，醉意因海榴开放而生。”又有《孤山寺示众僧》诗说：“山石榴花像系成红巾，姿容艳丽新妍，几乎占尽春色。它故意开在行人经过的道路上，香尘仿佛要触到坐禅僧人的身体。瞿昙的弟子们，你们知道吗？恐怕这是天魔女变化而成的。”武肃王名镠，忌讳“榴”字，便把石榴称为金樱，把茄子称为落苏。如今民间已经没有避称金樱的禁忌，但“落苏”这个名称还有人知道。宋代府治虚白堂前有两株紫薇花，相传是白乐天种植的。苏子瞻任杭州太守时，神宗曾亲笔书写白乐天的《紫薇花》诗赐给他。到这时，苏子瞻依次和作钱穆父的题诗：“虚白堂前有两株合抱粗的花，秋风落日照着它们横斜的枝条。在这里阅历过的人不知有多少，万物变化没有尽头，而人的生命却有限。”又说：“折下芳香花蕊，映入双眼；题诗相赠，字迹已经倾斜。箱子里还保存着皇帝的诏书，坐在那里便觉得天光照到了海边。” 瑞香有黄、紫两种，也有紫色花瓣、金色边缘的品种。苏子瞻有《次曹子方龙山真觉院瑞香花》诗说：“幽香凝结成浅紫色，来自孤云高岭。骨子里的香气自己并不知道，颜色虽浅，意味却格外深。移栽到青莲寺宇，于是压倒了薝卜花林。缝作楚臣的佩饰，散落在天女的衣襟。您坚守风霜般的节操，耳朵听惯了冷落的歌笑声；一遇到兰蕙般的品格，也稍稍使铁石般的心回转。置酒需要温暖晴和，养花却须晚间阴凉。趁着这阴暗时节，恐怕会招来悭吝的雨水。彩云知道容易消散，鷤■〈圭鸟〉又忧虑自己将先鸣叫。明天便成为陈迹，姑且试着用丹青临摹。”如今马塍种植得最多，大株的称为锦熏笼。辛夷花鲜红得像杜鹃花，踯躅花就是俗称的红石荞。白乐天有《灵隐寺红辛夷戏赠光上人》诗说：“紫色花粉像笔尖含着火焰，红色胭脂染成小莲花。芳香情思和故乡之思不知有多少，惹得山僧后悔出了家。”又有《踯躅花》诗说：“玉泉南边山涧的花奇异怪丽，不像花丛，倒像一堆火。今天多情的只有我来到这里，明年它无缘无故又为谁开放？”这两首诗只是白乐天一时吟咏花木之作，哪里料到后来竟成了湖山的典故？宾山刘邦彦《西湖》诗说：“辛夷坞口春天将尽，踯躅池边雨中时晴时暗。整日没有人经过湖上，黄鹂的鸣声婉转不停。”大概是联用白乐天的诗句而作。杜鹃花各座山都有，但宋代菩提寺南漪堂尤其茂盛。苏子瞻诗说：“南漪的杜鹃，天下没有；披香殿上的红■〈毛瞿〉毺。”鹤林在兵火中毁灭，真像一场梦；不能回到阆苑，就回到西湖吧。

译海棠有两种，红色的是贴梗海棠，粉红色的是垂丝海棠。钱唐县旧治所内，有一株吴越时期罗江东隐亲手种植的海棠，到宋元祐年间还存在。王元之诗说：“江东的遗迹还在钱唐，亲手种的庭院花木香满全县。如果当年居于显贵地位，今天海棠就会像甘棠一样受人爱戴。” 七姊妹花，像蔷薇一样，但七朵花相连成串。杨孟载诗说：“红罗般的花瓣争相结成小小同心结，七朵花参差错落，嬉弄着春晓。全都是东风中儿女的魂魄。眉毛像蛾眉一样，青黛如螺子轻扫。三妹娉婷，四妹娇媚。面对空窗虚度长夜，实在可怜。八姨像秦、虢夫人，不必彼此嫉妒。江东令人肠断，正如大乔、小乔。” 凤仙花有红、白、紫等几种，宋代称为金凤花，又叫凤儿花。慈懿李皇后出生时，有鸑鷟降临、仪态祥瑞的征兆，小名叫凤娘。等她登上皇后的正位，六宫为了避讳，称这种花为好女儿。把它的叶子捣烂，可以染指甲成红色。瞿宗吉诗说：“高堂上看不见凤凰飞来，只招来仙魂慰藉思念。秋露洒在庭院台阶，蟋蟀哭泣；晚风吹过篱笆，燕子归来。夜里在金盆中捣花，声音彼此相应；银色指甲在春天染上这种颜色更加合宜。请高明的画工挥动彩笔，把它画成竹叶夹着桃枝。”这首诗把夹竹桃作为凤仙花的别名，其实夹竹桃本来是木本植物，不是草本。关于红指甲的诗说：“金盆和着露水捣仙花，能使纤纤玉指染上瑕色。一点愁绪凝在鹦鹉的喙上，十分春意落在牡丹花芽上。娇柔地弹落粉泪，抛出红豆；嬉戏着掐花枝，刻出绛色云霞。女伴相逢频频询问，几次错把它认作守宫砂。” 石竹草的品类纤细而青翠，花有五种颜色，■〈女便〉媚动人。杜子美诗说：“麝香在石竹旁安睡”，又说“石竹绣罗衣”，指的就是它。杭州人多把它种在盆盎之间。林和靖有《石竹》诗说：“麝香在露水后安眠，檀色菌状花绣在罗衣上，颜色还不算真正鲜艳。斜倚在细密花丛中，像是含有怨恨；冷冷地摇动稀疏花蕊，仿佛春意将尽。台阶前的红药花推辞宾客，篱笆下的黄花看重古人。今天提笔为花题品，实在不愧清新。又说：青帘酒店有酒，不妨赊来；素白墙壁上没有诗，也不足以夸耀。所看重的只是晚开的花暂且映入眼中，难道会因花色容易改变就轻视它吗？深枝缓缓装点溪水的翠色，碎花明丽如剪出的海上彩霞。不要管金钱是否适合上市售卖，山居中寂寥相对，也自有情趣。” 吉祥草苍翠得像建兰，却不开花；不依靠土壤也能自行存活，经过冬天也不枯萎。杭州人多种植它，放在瓷盆中置于几案之间。王元章诗说：“得到这个名字确实不错，潇洒地生长在山房。生机永不止息，守持本心自然长久。风霜只能徒然使它衰老，蜂蝶又为谁忙碌？年末有谁来过问？空山中只有暮雨荒凉。” 玫瑰花，类似蔷薇，紫色艳丽，香气浓郁。宋代宫院常采集它，混合龙脑、麝香制成香囊，香气芬芳缭绕不绝，所以又叫徘徊花。与它相似但并非同种的，叫缲丝花。木芙蓉，又名木莲，有红、白两种，也有先白后红的，称为醉芙蓉。白乐天诗说：“傍晚凉爽时想喝两三杯酒，招来江边的酒客。不要怕秋天没有陪伴醉人的花，水莲花谢尽了，木莲花正开放。” 樱桃又名含桃。《月令》说：“仲夏，用含桃进献给寝庙。”注释说：“就是樱桃。”可是《西京杂记》记载上林苑的果树，把樱桃、含桃列为两种，大概是因为形状、滋味不同，所以分别命名吧？白乐天《樟亭驿樱桃诗》说：“南馆西轩各有两株樱桃，春天枝条长得茂盛，夏天树荫形成。如今白花红果虽然都已凋谢，碧绿的叶子在风中摇动，另有一番情意。” 山茶花，马塍一带很多。有红、白两种，花又有宝珠、楼子、千叶、单叶之分。有一株嫁接成几种颜色的，有早开晚谢的。杨廷秀诗说：“江南池馆已经厌看深红山茶，零落在山烟山雨之中。却是北方人偏偏爱惜它，折几枝带着白雪插上屏风。” 兰和蕙气味相同而品种不同。一茎一花、香气有余的叫兰；一茎数花、香气不足的叫蕙。杭州的兰蕙茎叶柔细，生长在幽谷竹林中，只有春天才采来放在盆盎里，供一时清赏。连根移植到肥腻的土中，大多不能成活；即使成活，也很少开花。那些茎叶肥大、青翠挺劲而可爱的，大多是从闽、广移来的，不是富贵人家不能拥有。自嘉靖以来，满城都种植兰蕙，市肆中也有人挑担贩卖，难道是地气迁移变化了吗？苏子瞻在杭州时，曾题杨次公《春兰》诗：“春兰像美人，不采摘它便羞于自我献出。时时闻到风露中的香气，却深藏在蓬蒿艾草间而不可见。用丹青描写真色，想要补写《离骚》的传记。面对它就像面对屈原，连戴冠佩饰都不敢安闲。”他的《蕙》诗说：“蕙本是兰的一族，气味依然相同。曾经作为水仙的佩饰，在《楚辞》中彼此相识。幻化的颜色虽然不是真实，真正的香气最终也归于空无。为什么刚刚散出微香，鼻中已经先感受到了呢？” 唐代杭州没有牡丹这种花。长庆年间，开元寺僧人惠澄刚从京城得到一株，称为洛花。白乐天带酒来欣赏它。张处士祜题诗说：“浓艳花朵刚在小药栏边开放，人人都惆怅地离开长安。风流的却是钱唐太守，不踏入红尘，只为来看牡丹。”到了宋代牡丹渐渐增多，而以吉祥寺最为兴盛。苏子瞻任杭州通判时，写有《牡丹记》一篇，概要说：“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我跟随太守沈公在吉祥寺僧人守璘的花圃中观花。园中有一千株花，品种多达一百种。酒喝得兴浓，音乐奏起，州中人聚集一堂。用金盘和彩篮献花到座前的有五十三人。饮酒欢乐极盛，平素不饮酒的人也都醉了。从车夫、轿夫到皂隶，全都插花跟随。观看的人有几万，可以说是盛况了。”近来杭州的牡丹，黄、紫、红、白各种颜色俱全，而粉红色尤其多。有一株开了一百多朵，昌化、富阳出产的尤其大，不比洛阳的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淳熙年间，范石湖撰写《吴门菊谱》，说范村所得到的名菊有三十六种。史正志撰写《吴门菊谱》，列出二十九种。两部菊谱都以黄色为首，白色次之。杂色只有胭脂、桃花、孩儿等几个名称罢了。近来杭州菊花的品色很多，有千叶大红、万钤深紫、双绞纯白、葺丝鹅黄、二色银台等。枇杷以白色的为上品，黄色的次之。没有核的叫作椒子。苏轼与刘景文在真觉院赏枇杷，诗中说：“绿荫浓暗，刚开始迎接夏日；红花凋残，已来不及挽留春光。魏花不是年老的伴侣，卢橘才是故乡的人。”诗的序文说：“院中有洛花，花开时没有空闲前往观赏，所以有‘魏花非伴’这样的句子。”

译杨梅各山多有出产，其中烟霞坞、东墓岭、十八涧、皋亭山所产的，果肉松软、果核小，味道尤其甜美。宋代梵天寺有数百间月廊，庭前多种杨梅和卢橘。苏轼诗说：“梦中绕过吴山，回到月廊；杨梅、卢橘仿佛仍然留有香气。”有客人说：“闽地、广地的荔枝，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与它相比。”有人拿西凉葡萄来相比，我认为仍不如吴越杨梅。何正平诗说：“五月杨梅已经结满树林，起初还以为每一颗都价值千金。”它的味道正可与河朔葡萄的浓厚相比，颜色比泸南荔枝更深，看来古人也有把它们拿来比较的。杭州的茶，宝云山所产的叫宝云茶；下天竺香林洞所产的叫香林茶；上天竺白云峰所产的叫白云茶。苏轼诗说：“白云山下新采的两旗茶，又有宝严院垂云亭也出产茶叶。”苏轼有一次得到僧人怡然送来的垂云新茶，便回赠大龙团茶，并作一首律诗戏答：“美妙的供品来自香积厨，珍贵的烹煮用具由大官备办。挑选茶芽，分出雀舌；赐下的茶叶，出自龙团。清晨阳光下云庵温暖，春风中浴殿却寒冷。姑且用它来试验悟道的眼光，不要把两者看成两样东西。”他又曾游览各寺，一天喝了七碗浓茶，戏写一诗示人：“说有病的维摩诘其实没有病，在家的谢灵运已经忘了家。哪里需要魏帝的一丸药，暂且喝尽卢仝的七碗茶。”又有南屏山谦师，精通茶事，自己说得心应手，不是可以用语言传授、靠学习得到的。有人到他那里，赠诗说：“道人清晨走出南屏山，来试验你点茶的三昧之手。午间茶盏中兔毫斑纹怒张惊人，打出的茶仿佛春日酒瓮中的鹅黄色酒液。天台的乳花世间已经见不到，玉川子所说的两腋生风如今哪里还有？先生若有意续写《茶经》，定能使老谦的名声永垂不朽。”大概西湖南北各山以及附近各县都产茶，而龙井、径山尤其闻名。刘邦彦感谢龙井寺僧人献茶，寄诗给秉中：“春茶刚在谷雨前采收，老僧分赠给我，心意勤恳而虔诚。” 也知道顾渚茶是天下无双的品种，还须试饮吴山的第一泉水。竹林中细细烹茶，以清除睡意；风前小口啜饮，因而领悟各种禅理。想要作长歌来酬答相赠，只是才学浅薄，哪里能够续上玉川子的诗句呢？刘士亨感谢璘上人惠赠桂花茶，诗说：“金粟般的金色嫩芽出自焙笼，在仙鹤旁用兔丝瓯小试。茶叶含有雷声带来的三春雨意，花朵带着八月秋日的天香。滋味美好，远胜阳羡所产；精神清爽，仿佛游于广寒宫。玉川子的诗句太好了，我没有才华续写；我想逃离禅门，去向赵州请教。” 菌类是郁热蒸腾之气所生，多生长在山谷中竹木幽深湿润的地方。白色的叫玉蕈，最为贵重；黑色的叫茅蕈，红色的叫竹菰，都是下品。苏轼与参寥游览智果园时得到黄耳蕈，诗说：“老楮树忽然生出黄耳蕈，故人还兼程送来白芽姜。”另有一种毒蕈，外形相似而味道鲜美，吃了却会杀人。宋代乾道初年，灵隐寺后生出一棵蕈，圆径二尺，红润可爱。寺主惊喜，以为珍品，不敢食用，献给杨郡王。杨郡王也觉得奇异，说：“这应当作为玉食，奏请进献给孝宗。”诏令说美味应当供佛，又赐还灵隐寺。大概朝廷起初并不知道它是寺中所产。蕈被重新带回寺中，放在盘里，过了一天已有不少汁液流出，沾湿了两条狗；两狗争相舔食，顿时发狂而死。寺主大惊说：“如果送进天厨，必定会因此遭到杀戮。”于是赶紧把它埋到地下。大概天子所食，自有神灵护佑；杨郡王是大贵人，寺主也没有私自满足口腹之欲，所以都免除了意外灾祸。又有一种圆头细脚的菌，叫丁蕈。元代松阳人杨渠南是个诙谐之士，他与僧人道元吃丁蕈，戏作诗说：“头顶光光，脚像丁字，只适合和豆腐、菠菜一起煮。” 释迦见了呵呵大笑：竟煮死了许多云游的僧人。棕榈树用棕丝包裹树干，剥下来可以制成雨衣，也可以用来捆扎东西。棕丝表皮中生出一种子，是花朵刚刚孕育时形成的，大概叫棕笋。用蜜煮、用醋浸泡，可以远送千里。蜀人用它供佛，苏轼把棕笋送给仲殊，诗说：“送给你木鱼三百尾，其中还藏着鹅黄色的籽。”鱼籽夜叉割瘿，想要分食甘甜的笋箨；龙藏头，怎敢说它美味？愿意随着蔬菜水果得到实际用途，不要让它在山林中白白老死。有人问你为什么吃木鱼？因为煮了它不能发声，这本来就是道理。杭州的莼菜来自萧山，其中以湘湖的为第一。四月初生长的莼菜，嫩而没有叶子，叫雉尾莼；叶子舒展开来而且长的，叫丝莼。到了秋天就没有人采了。刘士亨寄给魏文靖公的诗中说：“当代都推重您独占鳌头，李唐的诗句、汉代的文章也不能相比。湘湖春末风味很多，莼菜、樱桃依次品尝。”宋代沈文通送施密学出守钱唐的诗中说：“湖山满眼都是旧日游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跟随您畅饮紫莼？”由此推测，那时的莼菜或许也从越中传来。听渔人说：“西湖第三桥附近出产的莼菜，不比湘湖的差。” 《尚书故实》说：百越人把蛤蟆当作上等美味，带疥皮的最好，叫作锦袄子。范蜀公《东斋笔记》说：沈文通任杭州知州时，禁止百姓吃蛤蟆，禁令持续三年，人们不敢食用，蛤蟆也完全不再生长。等沈文通离任，禁令放松，蛤蟆又重新出现。傅子翼《蟹谱》说：杭州风俗喜欢吃蛤蟆，却鄙视吃蟹。当时有个农夫叫田彦升，住在半道江，性情极其孝顺。他的母亲喜欢吃蟹，田彦升担心邻里窥见后讥笑他，常常远到苏州、湖州之间购买，煮熟后用布袋背回来。以上记载错乱舛误，实在都难以理解。蛤蟆的外形虽然不合典雅，但《周礼》也曾把它作为食物进献，与羔羊、兔子同样珍贵。汉武帝想把京城附近的土地划作上林苑，东方朔说这里土地产姜芋，水中有许多蛙鱼；贫穷人家若能自给自足，也会吃蛤蟆，长安同样有这种人，并不只是越人如此。至于说不剥疥皮反而是佳品，这又不合情理。蛙皮腥而坚韧，不是可以食用的东西，越人的贪食难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周代掌管蛙类的蝈氏曾焚烧牡鞠来杀蛙黾，但这种方法没有效验；也没听说沈文通用什么办法禁止蛤蟆，使它三年不生。杭州人最看重螃蟹，秋日风味之中只有它最好；却说杭州人喜欢吃蛤蟆而鄙视吃蟹，这又该怎么解释呢？至于欧阳修《归田录》又说：建国初年，通判常常与知州争权。有个叫钱昆的人，是杭州人；杭州风俗喜欢吃蟹。他曾经请求调任外地，别人问他想去哪里，他说：“只要能到有螃蟹而没有通判的地方就行。”他所记载的杭州风俗，又与傅子翼所说不同。大概外地人从外面听来的见闻，往往失真；不是本地人就无法辨别。

译宋代陶穀奉命出使吴越，忠懿王设宴款待他。席间吃到蝤蛑，陶穀询问它的种类。忠懿王便命人把从蝤蛑到蟛■〈虫越〉等十多种蟹都送上来。陶穀说：“真是所谓一蟹不如一蟹啊。” 杭州人最看重江鱼。这种鱼的鱼头里有两枚白石，因此又叫石首鱼。每年初夏从海洋中来，绵延数里，鱼群发出的声音如同雷鸣，好像有神异之物在驱赶押送它们。渔人用竹筒探听水底，听到鱼声后就下网截住水流捕取。有时一网能捞起上千条鱼，泼上淡水，鱼就都疲软无力了。有时鱼太多，渔网承受不了，担心会把船弄翻，就割断渔网让鱼头脱去。用水捕取的鱼最为上等；到了第二水、第三水，鱼便渐渐变小，味道也渐渐减退。瞿宗吉《竹枝词》说：“荻芽抽笋棘花开，不见河豚石首来。早起腥风满城市，郎从海口贩鲜回。” 菊庄刘士亨有一首咏猫绝句：“口角风来薄荷香，绿阴庭院醉斜阳。向人只作狰狞势，不管黄昏鼠辈忙。”诗中含有讥讽意味，几乎使人难以忍受。不如刘潜夫的诗：“古人养客乏车鱼，今尔何功客不如？食有溪鱼眠有毯，忍教鼠啮案头书。”言辞稍微含蓄一些，但督促责备之意也很明显。不如陆放翁的诗：“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策勋薄，寒无毯坐，食无鱼。”这样大概就是厚待而少加责备，受恩者自然会感到惭愧了。又不如刘伯温的诗：“碧眼乌员食有鱼，仰看蝴蝶坐阶除。春风漾漾吹花影，一任东风鼠化鴽。”真可以说是胸襟豁达、宽容涵纳，不公开施行禁令，而奸邪自然改变，这确实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啊。《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五 （明）田汝成撰写 委巷丛谈

译石林叶少蕴说：“刻书以杭州刻本为上等，蜀本次之，福建刻本最差。汴京近年来印刷书板，质量并不比杭州差，只是纸张不好。蜀本、建本多用柔木雕刻，取其容易制成、能够迅速出售，所以工艺不能精良。这样看来，建本的滥劣，大概从宋代就已经如此了。如今杭州刻本完全不好，国初蜀地还保存有书板，略胜于建刻。现在建刻更加低劣，永乐、宣德年间的刻本又比不上了。只有现在的苏刻稍微精工一些。由此可见，技艺的精粗好坏，难道真是由地势分别造成的吗？不过是习俗造成的罢了。杭州人做事苟且简略，看重利益而轻视名声，只顾眼前，各种工匠都如此，而刻书尤其严重。书板的老嫩不均，这是第一；干湿性质不同，这是第二；厚薄形制不同，这是第三；木板没有经过长时间浸泡就取来赶工，容易翘曲、变裂，这是第四；刻工优劣混杂，主管便借助拙劣刻工来多扣刻书东家的钱，这是第五。其他琐碎的整理也不周全，于是奸诈虚伪的弊端层出不穷。这就是杭州刻本不好的原因。知道这些弊病并用心办理，那么即使是宋刻也可以得到，又何必区分苏刻和杭刻呢！” 金箔是销金工艺中最奢侈的一种，除供奉朝廷之外，非严加禁止不可。然而如今民间的首饰、衣裤、器物、文轴、椽头和屋檐，多用金箔涂饰，每年耗费的钱财不可计量。大中祥符年间，杭州人周承裕私自炼金制箔，郑仁泽购买一千枚转卖到其他州，事情败露后，全家被判徒刑并流配。转运使陈尧佐说：“郑仁泽的情节相同而处罚不同，不能用来惩治奸邪，于是应规定：转卖者比制造者减一等处罚，把它写入法令。”这项办法似乎可以援引，奏请在今天施行。杭州城多发生火灾，宋代时就已经如此。第一，民居密集相连，灶烟接连不断；第二，房屋多用木板墙，砖墙特别少；第三，崇奉佛教过于盛行，家家设置佛堂，整夜点灯，幡幢飘动引火；第四，夜间饮酒没有禁令，童仆喝醉疲倦，随意乱扔烧尽的蜡烛；第五，妇女娇弱懒惰，使用火笼、熏笼时疏于防范。宋朝建都以后，城中发生大火二十一次，其中最猛烈的有五次。绍兴二年五月发生大火，顷刻间飞速蔓延，烧毁六七里，被灾的一万三千家。绍兴六年十二月又发生火灾，被灾的一万多家。嘉泰元年辛酉三月二十八日，宝莲山下御史台吏杨浩家失火，延烧到御史台、司农寺、将作监、进奏、文思院、太史局、皇城司、法物库，以及军民五万二千四百家，火势绵延三十里，足足四昼夜才熄灭。当时术士说：年号“嘉”字的字形像三十五万口，“泰”字的字形像三月二十八日。又因为城中百姓的俗语多提到“红藕”二字，藕有二十八根丝，“红”又代表火，这些都被认为是谶语。嘉泰四年甲子三月四日，粮料院后刘庆家失火，延烧到粮料院、右丞相府、尚书省、中书省、枢密院、左右司、谏院、尚书六部，南面烧到清平山、万松岭、和宁门以西，以及太庙、三茅观以下地区和军民七千家，经过两昼夜才熄灭。绍定二年辛卯发生大火，规模比辛酉年那场火灾增加了五分之三，即使太庙也未能幸免，整座城市因此几乎空无一人。辛酉年那场火灾中，猛烈的火焰遍满全城，唯独吴山上一位老翁的家保存完好。老翁平日诵经并乐于施舍，火灾发生的那天晚上，他年老疲惫，连半步也走不动，便派儿子和儿媳赶快逃走。儿子和儿媳终究不忍丢下他，便和他一起处在烈焰之中。全家人昏睡过去，庭院中的葡萄架也没有被烧毁，显然是神异之物在护佑。当时杭州人称积善而免除祸患的人，必定说是“葡萄架”。又有一位马将仕，住在坝头，也喜欢施舍。火势逼近时，许多乞丐争着替他搬运家产，火灾平息后，全都把财物归还主人。马将仕非常高兴，准备重重酬劳他们。乞丐们说：“这是报答您平日的恩德罢了，哪里敢让您破费太多？”大家都不肯接受，还列队拜谢后离去。绍兴丙子年六月，临安发生火灾。在此之前，周必大任和剂局门官时，正好乳媪姚氏病得很重，周必大为她占卜，卦辞说：“药物不能治愈疾病，钱财损耗，官职磨折；困厄在六月，何不祈求平安和顺？”不久，姚氏果然去世，周必大深为六月忧虑。到了月底，他以为已经没有灾祸了，便和同僚举酒庆贺。宴会结束后火灾随即发生。周必大住在漾沙坑，与运属王氏的房屋相连。王氏夜里醉酒起身去厕所，他的婢女把灯插在墙头，火烧毁了周必大的住所，周必大仅仅保住性命。当时临安帅韩仲通知道火灾是从王家起的，但王氏的妻弟马舜韶当时正任御史，韩仲通害怕而不敢追究，反而把周必大以及邻近五十多人一并逮捕下狱。奏请交由三省勘会后，周必大问狱吏：“失火蔓延烧毁房屋，按法律应当怎样处理？”狱吏说：“应判徒刑。”周必大说：“我愿以一人承担罪责，以便宽免邻里，他们应判什么罪等？”狱吏说：“依法只需削除户籍，罚为平民罢了。”周必大叹息说：“如果能够救人，我又何必吝惜一个官职？况且‘财伤官磨’，占卜的卦辞已经应验了。”于是他自行诬认罪行，最终被罢免官职，依附岳父王彦光住在广德。王彦光前一晚梦见有人在屋里扫雪，说是来迎接丞相。第二天周必大到了，王彦光叹息说：“一个丢了官职的人，难道会应验梦中的丞相吗？” 不久，王彦光强迫周必大参加宏词科考试，周必大以自己从未用心准备为由推辞。王彦光激他说：“你只是贪恋安逸罢了。”周必大不得已，闷闷不乐地进入行都。正好秦桧去世，高宗更改政治风气，汤鹏举主持贡举考试，考试制度十分严格，但周必大却考取第一，后来逐步升任台辅。人们说，这是救人所积阴德带来的结果。嘉泰四年，火灾烧到了太庙，宁宗离开正殿并下诏自责。右丞相陈自强等上表请求宁宗临御正衙，说：“灾气虽然由火神郁攸造成，罪责实际上在于百姓。惊惧戒慎，是因为上天事先没有降下预兆；战战兢兢，是因为自身秉持谦逊光明的德行。赦免百官失职之罪，下达十行自责诏书，对万户分别给予赏赐。百姓没有彼此怨恨，九庙仍像从前一样尊崇，神灵也不再因此忧伤。只是陛下的御座仍然迁移，天下苍生又能依靠什么？愿陛下恢复旧制，出来视朝于外朝。”诏令没有答应。又上表说：“灾祸从上天降下，应当按照同类之事来回应。西都毁掉白鹤，大概是因为贵近之臣游乐；北寺焚烧黄门，是显示至阴之气的变异。上帝是在警告百官的过失，并不是圣君因放纵失德而招致灾祸。与其忧劳不安地侧身而坐，哪里比得上处在尊位而对官员任用罢黜作出决断？”仍然没有答应。又上表说：“我宋朝开国，正与心宿相应，并崇尚赤色。阏伯配享炎帝之神的祭祀，既然主管星辰；商人推测旧日灾祸的发生，也常常归因于火灾。按气数虽然可以逃过巳年，最终要消除灾祸，只有君臣共同修德。即使入朝奏事于延英殿，哪里比得上在北禁宫中临朝会见群臣？”诏令这才答应。表文虽然阿谀谄媚，但辞藻华美、对偶工整，也可以记载下来。

译辛卯年那场火灾中，太庙全部化为灰烬，唯独韩侂胄的府第完好，大概是殿帅冯时竭力扑救保护的缘故。洪舜俞作诗说：“殿前将军猛如虎，救得汾阳令公府。祖宗神灵飞上天，可怜九庙成焦土。”当时权臣的威势，已经超过天子一等了。元至正辛巳年暮春，江淛行省平章政事济尔噶台身穿红衣进入城中赴任，儿童们唱道：“火灾要来了！”第二年壬午四月一日，发生了一场前所未闻的大火；这片数百年来繁华富庶的地方，一天之间便衰败凋敝了。苏轼《仇池笔记》说：“杭州人喜欢吃鹅，每天宰杀一百只鹅。我从湖上夜里回来，经过屠户门前，百只鹅都在哀叫，好像有所申诉。鹅能够警戒盗贼，也能够驱除蛇；有这两种本领却不能免于死亡，又遭受祈雨的灾难，真可悲啊！”嘉靖十五年，侍御张景巡视淛地，命令巡官每天报告宰鹅的数量，大约每天宰杀一千三百多只；官府和民家公私宴会所用的还不包括在内。与宋代相比，又增加了十倍。古人所说的廋词，就是今天的隐语。俗称的谜语，人们都知道它始于“黄绢幼妇”，却不知道从汉代伍举、曼倩时就已经有了。到了鲍照的文集中，便有“井”字谜。杭州人在元宵节多用这种方式猜灯谜，让人随意商量猜测。永乐初年，钱唐人杨景言因擅长谜语而闻名。成祖时禁止用隐语，便召杨景言入宫值班，以备顾问。如今全国有许多佳谜，并不只是杭州才有。字谜说：“一月又一月，两个月合起来占半边；上面有可以耕种的田，下面有长流的川。六张口共同一个屋子，两张口不能团圆。”又说：“重重山岭，山岭又重叠；重山向下悬挂。明月又明月，明月彼此相连。”一字谜说：“上不在上面，下不在下面；不可以放在上面，只适宜放在下面。”贺资二字谜说：“‘目’字加上两点，不要当作‘贝’字看；‘贝’字减去两点，不要当作‘目’字看。”门字谜说：“倚着栏杆，东君已经离去；遥望花间，红日西沉。闪烁着多情，情人却不见，闷闷地消磨时光，笑语也没有心思。”木楔谜说：“我本来没有名字，因为你才有了名字。你有不平之处，我和你一起使它平整。”木楔是插置翣扇的器具，杭州人的市井话把它叫作“恰好”。日字谜说：“画出来时是圆的，写出来时是方的。” 天气寒冷时白昼短，炎热时白昼长。又有谜说：“东海有一条鱼，没有头也没有尾；除去脊梁骨，便是这个字。”染布霞头谜说：“我身处色界之中，却不沾染色界的尘垢；一旦解开缠缚，姓氏自然分明。”持棋谜说：“他不敢先走，我也不敢先走；正因为都不敢先走，所以没有争斗，也因此能够进入不死不生之境。”字点谜说：“寒冷时重重叠叠，炎热时四散分流。四个在县里，三个在州里；村字的点只在村里，市字的点只在市头。”印章谜说：“方圆大小，随着人腹中的文章而定；儒雅时有时满面红妆，常在风前月下。”金刚谜说：“站立不站在门中，行走不踩门槛；仪态庄严，使人望见便害怕，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怕。”蜘蛛谜说：“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藏在中央，玄妙而又玄妙。”又说：“从西来，从东来，从南来，从北来；没有不归服的。”拄杖谜说：“用我时便出行，不用我时便收藏。只有我和你，危急时不扶持，跌倒时不搀扶，那还要我做什么？”木屐谜说：“可以托付六尺高的孤儿，可以寄托百里之地的命运；遇到刚硬的东西便铿然作响，遇到柔软的东西即使没入其中也毫无怨言。”蹴踘谜说：“看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高兴了便笑，人们也不讨厌它的笑。” 墨斗谜说：“我有一张琴，丝弦长在腹中；时时在马上弹奏，弹尽天下所有曲子。”打稻耞谜说：“天下有道便出来做事，无道便隐居；看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夹注书谜说：“大的从来不曾说小的，小的却常常在说大的。若想知道大的事情，就必须仔细询问小的。”元夕灯球谜说：“我有红色的圆子，治疗赤白带下；每次服三五丸，临睡前用茶或酒送服。”日历谜说：“一尺长，十二节；两头冷，中间热。”手指谜说：“大的值两文，小的值三文，十枚合计二十八文。”水中石谜说：“小时反而大，大时反而小；渐渐变大，最后不见了。”有人认为这是小儿的■〈悤页〉。门手巾谜说：“八尺一片，四角两面；认识的都是人脸，不认识的是畜生脸。”接果谜说：“砍头就砍头，却不让你死；抛弃亲生孩子，却抱来过继的孩子。”又有把今人的名字藏在古人名字中的谜语：“人人都戴子瞻帽【仲长统】；君实新来转一官【司马迁】；门状送还王介甫【谢安石】；潞公身上不曾寒【温彦博】。”又有用古诗作谜，谜底是败弓：“争帝图王势已倾【无靶】；八千兵散楚歌声【无弦】；乌江不是无船渡【无稍】；羞向东吴再起兵【无面】。”过山龙谜说：“一曲盘龙刚刚展开，口渴便饮寒潭水，春天转暖；片刻之间从檐前喷下雨来，四海五湖全都涨满。” 吴歌以苏州的最好。近来杭州人也有人创作，往往很有诗人的风格。例如说：“弯弯的月亮照着几州，几人欢乐，几人忧愁？几人在高楼上畅饮美酒，几人像飘蓬一样漂泊在外头。”这是赋体。瞿宗吉到嘉兴听一位旧日歌妓唱歌，便把它翻作词：“帘子卷起水西楼，一曲新腔唱着打油。雨后云中，正是少年梦境；不要再歌唱，且把生前的一杯酒喝尽。明天又要登船，却回头指出今夜也是旧日游踪。同样是沦落在异乡的客人，不要忧愁，弯弯的月亮照着几州。”又如：“八月送郎到扬州，长夜独眠在画楼。女子拆开来并不好，‘秋心’合在一起却成了‘愁’。”这也是赋体。黄山谷的词中早已有类似说法：“你把‘女’字旁加上‘子’，怎知我在‘门’字里挑出一颗‘心’。”就是这个意思。又如：“约郎约到月亮升起时，眼看等到月亮偏西。不知是我这里山低所以月亮出得早，还是郎那里山高所以月亮出得迟。”这首词虽然写男女私奔，然而有怨而不发怒，比《郑风》中讥刺狂童的诗好。又如：“高山顶上鹁鸪啼叫，听说亲父娶了晚妻。父亲娶晚妻还算罢了，前妻的儿子却十分孤苦。” 这是兴体。又如：“在画中看人，把假的当成真的；攀桃接李，勉强结亲。郎君做了三月的杨花，随处飘滚；我却白白想着来年桃核仍是从前的果仁。”这是比体，含有守着一人、终身不改的意思。

译外地人嘲笑杭州人，就说：“杭州风。”大概杭州风俗浮夸荒诞，轻易赞誉别人，也轻率毁谤别人；道听途说，从不再加以判断。比如某处有奇异的东西，某家有怪事，某人有丑行，一个人先说出来，百人便跟着附和。即使亲自质问其中真假，也说得像亲眼看见一样明白。把它比作风，兴起时没有源头，经过时也不留下影子，无法追踪。所以谚语说：“杭州风，能把空话撮合起来，不论好坏，立刻说成一宗。”又说：“杭州风，像一把葱花，簇拥在一起，里面却是空的。”杭州人又喜欢作假，只为眼前牟利，不顾身后的名声。例如酒中掺灰，鸡腹中塞沙，给鹅羊吹气，给鱼肉灌水，织物做好后再刷油粉。这种情况从宋代就已经如此，《癸辛杂识》中有记载，可以考察。杭州人以冬至、夏至以后数九来记录寒暑。冬至以后：一九二九，招呼人也不肯伸出手；三九二十七，篱笆头上吹觱栗；四九三十六，夜里睡觉像露宿；五九四十五，太阳打开门户；六九五十四，穷孩子也争着逞强；七九六十三，布衲衣两头挑着；八九七十二，猫狗都寻找阴凉地方；九九八十一，犁耙一齐出动。夏至以后：一九二九，扇子不离手；三九二十七，冰水甜得像蜜；四九三十六，擦汗如同刚洗完澡；五九四十五，头戴秋叶起舞；六九五十四，乘凉进入佛寺；七九六十三，床头寻找被单；八九七十二，思量着盖夹被；九九八十一，家家都开始打炭墼。陆游曾问高似孙：“我近来在都城，看见彩帛铺的招牌写着‘翠色真红’，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红色却说成翠色，这是为什么？”高似孙说：“嵇康《琴赋》说：‘新衣翠灿，缨徽流芳。’班婕妤《好自伤赋》说：‘纷翠灿兮纨素。’‘翠灿’这个声音，是取鲜明的意思。苏轼《牡丹诗》说：‘一朵妖红翠欲流’，大概也是采用乡间说法。”陆游听后击节赞叹，非常高兴。自元丰改制以后，尚书省恢复二十四曹，事务繁简极不相同。在汴京时，流传着这样的俗语：“吏部、勋部、封部、考部，笔头忙得停不下来；户部、度支、金部、仓部，日夜忙个不停；礼部、祠部、主客、膳部，不懂得判阅砚台；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典当了葛布裤子；刑部、都官、比部、门下，总是冤死的魂魄；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大白天也能见到鬼。”皇帝驾临临安以后，经过丧乱，士大夫丢失告身，批写文书的人增多；军功赏赐比平时多百倍，贿赂公开流行，冒领滥授相互增加，军粮日益增多，赋税征收更加繁重，刑狱案件也多了。因此吏、户、刑三曹的吏胥个个富裕，其他各曹则更加冷落。吏胥们又编了这样的俗语：“吏部、勋部、封部、考部，三婆两嫂；户部、度支、金部、仓部，细酒肥羊；礼部、祠部、主客、膳部，吃腌菜啃面条；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咬姜呷醋；刑部、都官、比部、门下，人肉馄饨；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天生的饿鬼。” 杭州有三座鄼侯祠。“鄼”在《汉书》中注音为“赞”。如今亳州赞县却读作“才何反”，字书中的“鄼”字也读作“才何反”。字书说，作为邑名写作“鄼”，而“赞”字也解释为邑名。考察班固《十八侯铭》说：“文昌四友，汉有萧何，论功第一，受封为鄼。”唐代杨巨源《丹凤楼宣赦上文相公》诗说：“请问汉家功第一，麒麟阁上识鄼侯。”可见这个字有两种读音，颜师古的注释未必正确。宋代王沂公、欧阳公登第，都有“三元”的称号。王沂公从乡试到省试再到廷对，三次都考第一。欧阳公则从乡试到国子监考试再到省试，三次都考第一。张伯纪从本州升贡，接着在省试中，再经过内舍校定、上舍合格，又升补为上等上舍，每次都是第一。释褐那天，徽宗感叹说：“从来只说三元，如今张纲已经是五元了。”于是授任太学博士。我朝只有淳安商文毅公商辂，乡试、会试、廷试都考第一，文锦坊北面所建的三元坊就是为此而建。后来商公主持会试，乙未科王文恪公王鏊乡试、会试都考第一，廷试策问又名列全场第一，舆论本应推他为第一，但文毅公却压低他列为第三，恐怕他超过自己。淳熙年间，苏州有一个姓唐的人，兄妹两人都身高一丈二尺，每天吃一斗多粮食。走累了就靠在市廛屋檐下休息，坐下时像一堵墙，无法从街道中通过；一旦出门，整座市场的人都围观。朝廷下诏由殿前司供给他们粮食。德寿宫想见他们，便派人把他们送到北宫；因为害怕他们聚集百姓，于是让他们躺着渡过河，到了望仙桥，才专门安排船只。又有江山寺一个出家童子，眉毛长一尺多，来到净慈寺后，城里人争相出来观看，喧闹传到了宫禁。皇帝下诏发给他僧牒，寺僧每天让他坐在门口，用拒马加以护卫，士女拥挤不绝，烧香施舍钱财，称他为活罗汉。这些都不是正常人的形态，已经接近人妖了。曹元宠题《村学堂图》说：“这位老先生正在摸虱子，众多孩子争着靠近火堆。想来他正在训诲学生时，‘都都平丈我’。”话虽是调笑，却把乡村教师的情状写得十分逼真。杭州谚语说，乡村教师诵读《论语》中的“郁郁乎文哉”，讹传成“都都平丈我”。街巷里的孩子跟着这样读，却不知道是错误的。有一天，一位饱学老儒来到学堂，要纠正这个讹误，学生们全都惊骇逃散。当时人们因此编成俗语：“都都平丈我，学生满堂坐；郁郁乎文哉，学生都不来。”曹元宠的诗大概就是取自这个故事。吴敬夫有一联说：“栏杆旁的苜蓿是先生的饭，颠倒穿着天吴图案的是孩子的衣。”也写出了这种情景。杭州人把松木削成小片，薄得像纸，在尖端熔上硫黄，涂在上面，叫作发烛，也叫焠儿，因为用它引火，可以代替灯烛。史书载，周建德六年，齐国后妃中贫穷的人以制作发烛为业，难道就是杭州人制造的这种东西吗？陶学士《清异录》说：“夜里有急事，苦于点灯太慢，便削取杉木，蘸上硫黄，遇到火立即燃烧，称作引光奴。”如今已经有人把它拿来出售，这个名称很新奇。杭州人所说的四司六局，是因为宋代官府和富贵人家设置四司六局，各有专门掌管的事务，负责筵席的陈设安排，使一切事情整齐妥当。都城街市每逢举办礼席，就用钱雇请他们。四司是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是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他们熟悉各种供差，不劳宾主费心。如今虽然没有这些名称，礼席大多仍有人包办，招呼一声便能聚集。其他如珠冠、礼衣、方巾、花扇、彩轿、盒担、帏幕，以及吉凶仪式所需器具，都有人专门出租，这仍是行都遗留下来的风气。

译世态炎凉，在僧侣中尤其严重。宋代杭州有个叫丘浚的人，拜见珊禅师，珊禅师接待他时态度十分傲慢。不久，有州将的子弟来拜见，珊禅师却下台阶迎接，礼数十分恭敬。丘浚心中不平，等那位子弟离开后，便问道：“和尚接待丘浚时十分傲慢，为什么对州将的子弟却这样恭敬？”珊禅师说：“接待就是不接待，不接待就是接待。”丘浚勃然起身，打了珊禅师几下，说：“和尚不要怪我，打就是不打，不打就是打。”这话实在大快人心。赵师■〈罒幸廾，上中下〉任临安尹时，有个狡猾的盗贼，每次盗窃人家，必定用粉笔在墙上写“我来也”。官府严密追捕了很久也没有抓到，而“我来也”这个名字却在都城传得沸沸扬扬。一天，所属官吏抓到一个盗贼，说：“就是这个我来也。”审讯时他不承认，也没有赃物和证据。这个人长久被关在狱中，对狱卒说：“我确实曾经做过盗贼，却不是那个‘我来也’。如今我也知道无法逃脱，只求稍微放松刑具。我有几千两白银藏在保叔塔上，你可以去取。”狱卒怀疑他是在欺骗自己，盗贼说：“不用怀疑，只要到寺里假称要做一点缘事，托词点塔灯，在塔上盘桓，就可以找到。”狱卒先试着去，果然得到白银，大喜，回狱中用酒肉慰劳盗贼。过了几天，盗贼又说：“还有一瓮酒器，放在侍郎桥下。如果让家人用篮子装衣服，在桥边假装洗衣，把瓮取出放进篮子里，再用衣服盖住，就可以拿到。”狱卒又试着去取，得到的财物更多，再次用酒肉慰劳他。狱卒虽然高兴得到财物，却还不知道盗贼的用意。有一天夜里，盗贼对狱卒说：“我想暂时出去，四更一定回来，绝不会连累你。”狱卒非常为难。盗贼说：“我本来不会辜负你；即使我辜负你不回来，我留下的财物也足够赔偿你因释放囚犯而获罪的费用，还有余。” “如果你不答应，恐怕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狱卒害怕，不得已放他离去，自己坐在那里等候。忧虑之间，听到屋檐瓦片发出声音，盗贼已经跳了下来。狱卒非常高兴，又给他戴上枷锁和镣铐。天刚亮，张循王府报告说：“昨夜被盗，府门上写着‘我来也’三个字。”赵尹拍案大惊，说：“差点误判了这宗案件，难怪审讯时他不承认。”于是按犯夜的法律把他杖打后释放。狱卒回家后，他的妻子说：“昨夜半夜以后，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有个人把两个衣物袋扔进门里就走了。”狱卒惊讶地取来查看，里面全是金银财物，这才明白盗贼夜里偷盗张府的物品，是把它们拿来作为贿赂。盗贼最终逃脱性命，而赵尹始终不知道其中的奸计。宋代都城里有一家人家的土库被盗，完全没有留下踪迹。一位总辖对巡逻士卒说：“恐怕是街上耍猢狲的人干的，试着去威胁他；他不服就抓起来，他还不服，就让他往掌心吐唾沫。”士卒照他说的做，那人过了很久发现自己没有唾沫可吐，脸色变了，便全部招认。审问缘由，原来是让猢狲从天窗下去取出财物。有人问总辖为什么知道，他说：“我也不敢确定，只是人受到惊吓时大多吐不出唾沫，姑且试一试，幸好猜中了。”又有一天，总辖坐在坝头茶房里，有个卖熟水的人拿着两个银杯，一个衣服华美、像大商人的客人前来买水，用杯子饮用。总辖远远看见，便喊道：“我在这里，你不许耍手段，否则就把你抓起来。”客人惭愧害怕，赔罪后离去。有人问其中缘故，总辖说：“这人一定是奸盗的首领。他刚才喝水时用双手捧住杯口，暗中估量杯子的宽窄，是想让伪造者制作一个来偷换。”又有一天，韩王府丢失几件银器，掌管器物的婢女被盗贼割伤手，府尹赵从善命总辖捕盗。总辖却把掌管器物的婢女抓来审问，她全部招认。总辖回去把情况告诉赵从善：原来婢女与仆人私通，她把器物偷给仆人，又自己用刀割伤手，假称有盗贼来掩盖罪行。赵从善问总辖怎么知道她是自己割伤手的，总辖说：“伤在左手，必定是自己伤的。”用这个理由盘问婢女，正好击中实情，所以她无法隐瞒。《辍耕录》说：杭州人喜欢使用隐语来欺骗外地人。例如东西不坚固结实，叫作“憨”；把大件物品暗中调换，叫作“搠包儿”；粗鲁愚蠢的人，叫作“杓子”；朴实的人，叫作“艮头”；用“白獭髓”来形容杭州风俗浇薄。说年龄年份叫“年末”，说居住地点叫“只在前面”，说家中人口叫“一差”，说仕途俸禄叫“小差遣”。这些都是宋代的事情。如今三百六十行各有自己的市井术语，彼此并不通用，仓促听见，竟不知道是什么话。有一种“四平市语”：把一说成“忆多娇”，二说成“耳边风”，三说成“散秋香”，四说成“思乡马”，五说成“误佳期”，六说成“柳摇金”，七说成“砌花台”，八说成“霸陵桥”，九说成“救情郎”，十说成“舍利子”。小说成“消黎花”，大说成“朵朵云”，老说成“落梅风”。忌讳说低劣的东西，改称“靸”，因为它是脚下的东西；又忌讳“靸”字，改说“撒金钱”，这样就完全没有原来的意义了，只是用来迷惑扰乱人的视听罢了。宋代的临安，是四方人口和货物汇聚、繁盛富庶的地方。游手好闲、靠吃喝过日子的人以及奸诈狡猾之徒很多。有一种叫“美人局”的骗局，就是用歌妓、优伶、姬妾引诱年轻人；有一种叫“柜坊局”的骗局，就是用赌博、掷钱等游戏骗取财物；有一种叫“水功德局”的骗局，就是通过打点关系、寻求门路来脱罪隐瞒，骗取钱财。有些人以假换真，甚至用纸做衣服，用铜铅冒充白银，用泥土木屑冒充香药，变换得神乎其神，称为“白日鬼”；有剪割衣服、环佩、荷包的小偷，称为“觅贴儿”。至于钻墙入室、撬箱盗窃之类，也各有头目。至于“拦街虎”“九条龙”一类恶徒，更是市井中的祸害。如今的风俗，大体仍是这样，只是绰号略有不同。空手骗钱，叫“打清水”；用网夹剪断衣袖来掏取财物，叫“剪绺”；撒泼无赖的人，叫“破落户”。

译杭州人说“宁可”时，读作“耐可”，音近“能可”。《汉书》说“杨越之人耐暑”，注释说“耐”与“能”相同。李白诗中“耐可乘明月”，以及“耐可乘流直上天”，都读作“能”。说人心胸不平坦宽和，逞强坚持自己的见解而触犯别人，叫“■■”，音近“列挈”。《汉书》有“■■而无志节”之语。说人愚笨而不懂事，叫“儓”。魏万诗说：“五方造我语，知我非儓。”痴也叫“憨”。《隋书》说：“袁宝儿多憨态，得宠怜。”说人犹豫不前、缺乏勇气，叫“墨尿”，音近“眉痴”。含蓄而不急躁暴烈，叫“眠娗”，音近“缅沗”。这个词出自《列子》，皮日休《反招魂》也说：“上瞹昧而下墨尿。”说人做事进退不果断，叫“佁儗”，音近“炽腻”。司马相如赋说“仡以佁儗”，柳宗元《梦归赋》说“纷若倚而佁儗兮”。说事情烦琐频繁、难以办成，叫“郑重”。《王莽传》说：“非皇天所以郑重符命之意。”说人没有用，叫“不中用”。《史记》说秦始皇听说卢生私下议论后逃走，发怒道：“我要收取天下的书，不中用的全都除掉。” 骂人叫“老狗”。《汉武故事》说，汉武帝曾对栗姬说话，她生气不答应，反而骂汉武帝为“老狗”。说事情纷乱不安，叫“海红花”。大概海红花是山茶中较小的一种，开花时最为繁密喧闹，所以借来作比喻。骂人凶悍狡猾、不守规矩，叫“杂种”。《晋书·前燕载记》的赞语说：“愚蠢的这些杂种，世代相继反而越来越昌盛。”见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人，叫“嘴鼻”。《金史》说，宋军攻破金国泗州时，守将毕资伦不肯投降，被关押十四年；后来盱眙守将纳哈塔迈珠投降，面向北方哭拜，说这是辞别旧主。毕资伦见到迈珠，骂道：“国家从未亏待你，你要寻死哪里不可以，竟做出这样的嘴脸！”说人听了话却不明白，叫“耳边风”。杜荀鹤诗说：“百岁有涯头上雪，万般无染耳边风。”做事得到帮助，叫“阿癐癐”。武后时，南皮县丞郭胜静每次巡视乡里，都叫民妇托衣服来缝补，借机奸淫。民妇的丈夫赶来，把郭胜静捆住打了几十鞭，主簿李懋前往救解。郭胜静以此事为羞耻而避讳，只得忍痛，不能禁止自己，低声唱道：“胜静不被打阿癐癐。”冒着严寒而饥饿时，粟米突然噎住，叫“■〈广外辛内〉噤”。韩愈《斗鸡诗》说：“磔毛各噤■〈广外辛内〉。” 王建《宫词》说：“新晴草色暖温暾。”白居易诗说：“池水暖温暾。”说事情已经如此，叫“隔是”。元稹诗说：“隔是身如梦，频来不为名。”问“是什么人”，叫“阿谁”，后来讹变为“兀谁”。刘先主攻破成都后，设酒宴取乐。庞统劝谏说：“攻伐别人的国家却以此为乐，不是仁德之举。”刘先主发怒说：“周武王战胜商朝，军队先唱歌后跳舞。”随后又后悔说：“刚才的议论，究竟是谁错了？”庞统说：“君臣都错了。”说人有病，叫“不快”。《华佗传》说：“身体有不适，就起来做一套禽戏。”又叫“不耐烦”。《庾炳之传》说：“为人性情急迫而不耐烦。”俗语又说“要不得”。大概人有病时，欲望不能满足，想吃却吃不得，想走却走不得；这个说法虽然粗俗，也有一定道理。搬家后邻居朋友置办酒食前来饮宴，叫“暖屋”，也叫“暖房”。《王建宫词》说：“太仪前日暖房来。”说不洁净，叫“鏖糟”。霍去病《鏖皋阑下注》说：“把人全部杀死叫鏖糟”，大概是血污狼藉的意思。骂人替别人做雇工，叫“客作”。《三国志》说：“焦光饥饿时给人做雇工，吃饱了就停止。” 卑贱的男子叫“汉子”。《北齐书》说：“是什么东西汉子，竟不肯做官。”女子到了十五岁举行笄礼，叫“上头”；娼女第一次把身体献给人，也叫“上头”。《花蕊夫人宫词》说：“新赐云鬟使上头。”称呼卑贱的女子，叫“丫头”。刘禹锡诗说：“花面丫头十二三。”草木幼嫩、刚刚开花，叫“始花”，音近“试”。《月令》说：“桃始华，蝉始鸣。”注释中“始”都读去声。说嬉戏纠缠不止，叫“嬲”，音近“褭”。嵇康书信说：“嬲之不置。”称赞善于经营谋生的人，叫“经纪”。唐代滕王、蒋王都喜欢聚敛财物，唐太宗曾赐给诸王丝帛，下敕说：“滕叔、蒋兄自己就能经营，不必再赐物。”称鄙陋庸俗、卑微浅薄的人，叫“小家子”。《霍光传》说：“任宣对霍禹说：‘使乐成这个小家子得到大将军的宠幸。’”说白天吃的小食，叫“点心”。《唐史》说：“郑傪的夫人说：‘我还没有用餐，你暂且可以吃点心。’”说人做事没有根据，叫“没雕”，又叫“没巴鼻”。苏轼诗说：“有甚意头求富贵，没些巴鼻。”说奸邪之人不通时宜，叫“方头”。陆龟蒙诗说：“头方不会王门事，尘土空缁白纻衣。” 事情偶然相遇，叫“豆凑”，大概是“斗凑”的讹写。有人说，吴越风俗是在除夕互相举着炒豆交换，一边吃一边祈祷，叫“凑投”；“豆凑”或许就是由此而来。事情受到多方面褒贬议论，叫“包弹”。大概宋人因为包孝肃经常弹劾别人，所以称为“包弹”，是令人畏惧忌惮的说法。说人虚伪而不检点，叫“楼头”。大概宋代何家楼下有很多无赖，用劣质物品欺骗人，当时有个叫何楼的恶霸首领，称为“楼头”，大概就是何楼手下的恶魁。说人举止仓皇，叫“麞麕马鹿”，就是取四种动物为喻；这些动物受到惊吓见人时，便跳跃逃窜，所以如此比喻。又叫“鼠张猫势”，意思也相同。说人的仪表举止规矩而讨人喜欢，叫“庯峭”，音近“波峭”。“庯峭”本来是屋梁上的小柱名称，取其曲折而俊俏之意。

译杭州人有把两个字的反切合成一个字音的，例如把“秀”说成“鲫溜”，把“团”说成“突栾”，把“精”说成“鲫令”，把“俏”说成“鲫跳”，把“孔”说成“窟笼”，把“盘”说成“勃兰”，把“铎”说成“突落”，把“窠”说成“窟陀”，把“圈”说成“窟栾”，把“蒲”说成“鹘卢”。还有用双声来包含一个字，改成隐语来欺骗别人，例如把“好”说成“现萨”，把“丑”说成“怀五”，把“骂”说成“杂嗽”，把“笑”说成“喜黎”，把“肉”说成“直线”，把“鱼”说成“河戏”，把“茶”说成“汕老”，把“酒”说成“海老”，把“没有”说成“埋梦”，把“莫言”说成“稀调”。又有避讳本来词语而巧妙改成俏皮说法的，例如骂人嘲笑我，叫“淄牙”；有计划却没有成功，叫“扫兴”；冷淡，叫“秋意”；不说话默默坐着，叫“出神”；说事情令人败兴，叫“杀风景”；说胡话，叫“扯淡”，有时转说为“牵冷”。这些都是宋代梨园和市井行话的遗留，至今没有改变。元代时，荐桥一带桥头有八间高楼，都是富裕的回回人居住的。他们娶妇举行婚礼，完全不同于中国人的礼俗，即使妇女、伯叔、姊妹之间也不顾忌。一日，一个回回人娶妇，街巷中的人摩肩接踵，全都来观看，有的攀爬屋檐、栏杆、窗户，结果把楼房踩翻了。宾客主人、女婿新妇同时都被压死，这也是极为奇异的事情。郡人王梅谷戏作《下火文》说：“宾主满堂欢，乡里满门观看。洞房忽然崩塌，喜乐变成祸患。瓦片压落破碎，沙泥倒塌飞散。别都丁折断了，木屑四处飞扬。玉山摧倒，是坦腹的新郎；金谷坠落，如落花般的宰相。再难乘龙而去，魂魄消散；不能跨凤而行，筋断骨折。氁丝衣脱落，尘土使头昏暗；衣袖破碎，珠翠被压得黯淡。象鼻倒下，塌得看不见猫眼的光亮。唉！还没来得及相守白头，才过半天便只能赏黄花。把厨房迁到聚景园，马匹停在飞来峰上。只听一声‘阿剌’，一切断绝，真是可悲啊！树倒猢狲散，阿老瓦倒刺沙。”别都丁、木偰并不都是回回人的小名，所以只是借其音来指代；象鼻、猫睛说的是他们的相貌，氁丝、头袖说的是他们的服色。“阿剌”是他们的语言。聚景园中有回回人的坟墓；飞来峰是猿猴来往的地方。宋代时，灵隐寺的僧人很多。九里松一带街道上，有许多售卖素食、香、纸等物的铺店，住户家的妇女往往都是僧人的外宅妇人。曾有一个僧人爱慕一名妇人，却无法进入她家，每天回寺时，必定把胭脂、果子、糕饼之类拿在手里，不停地向她顾盼示意。这样过了很久，妇人默默领会了他的意思，告诉丈夫，设法诱骗他，渐渐和他调笑。僧人非常高兴，以为事情可以成功了。妇人说：“可是我丈夫在家，怎么办？”僧人便把衣服和钵都卖掉，让他去经商。几天后，僧人果然看见她丈夫整装出行，并约定日期离开。僧人当天来到她家，叫人备酒设宴，宾主相互敬酒。过了一会儿，妇人让他先脱衣睡下，随后把他的衣服捆好藏到高阁上。忽然有人急促地敲门，妇人说：“我丈夫一定是忘了什么东西，回来了。”僧人惊慌失措，不知道怎么办。妇人说：“有一只空笼子可以躲藏。”僧人急忙钻进笼中，妇人便把笼子锁上。僧人不敢喘气动弹，被丈夫抬到远处的路上。天快亮时，巡逻的士卒发现了笼子，把它抬到官府。打开锁，只见里面是一个剃光头、赤身裸体的人。京尹袁尚书笑道：“这是被人诱骗了，不必追问。”又把笼子锁上，扔进江里。灵隐寺僧人明了然爱恋妓女李秀奴，两人来往日久，僧人的衣服和钵都花光了，秀奴便拒绝他；僧人却仍然迷恋不止。一天夜里，了然乘醉前往，秀奴不让他进门，了然发怒将她打死。案件上报郡府时，苏轼正在治理杭州，便把案件送交狱院推勘。他在僧人手臂上看见刺字：“但愿生同极乐国，免教今世苦相思。”苏轼看完供词和案情，提笔用《踏莎行》词牌判词说：“这个秃和尚，修行太过分。原在云山顶上持戒，却一见恋人便迷失。衣衫破旧，实在无可奈何，竟用毒手伤人，把花容打得粉碎。空空色色，如今你在哪里？手臂上刺着‘苦相思’，这一次总算偿还了相思债。”判决完毕，押到市曹处斩。宋代时，湖州有一个士人带着妻子到杭州访亲，把船停泊在盐桥河下。士人对妻子说：“我去借一顶轿子来接你；如果我没有回来，就让轿夫拿紫衫来作凭证，你可以立刻上轿。”士人离开不久，果然有一顶轿子带着紫衫来到，妻子便上轿离去。轿子进入一座寺院，有个少年指引说：“官人在这里。”妻子跟着他穿过几道深巷，来到一间小屋。少年摘下头巾，原来是和尚。妇人大声惊叫，和尚用刀威胁制止她，又把她带进一座土窟，台阶深深向下，转了七八道弯。土窟方圆约十丈，上面有小窗透光。窗外是高坎，坎外堆着石头，石外又层层叠叠有高土丘，土丘上还有墙。窟中四壁用木板装嵌，备有椅子、桌子、床帐、褥垫和饮食等物。里面原先已有三十三名妇女，都有姿色。到了夜里，有二十多个和尚来到这里，每隔几天便设宴饮酒取乐。妇女们私下交谈，大多是官宦人家的妻妾，有的已经住了几十年。年老或生病的便依次被带走，也不时有新的女子被送来。大概妇女被引入寺院后，先在另一间房中住几天，然后送到这里，与众人杂乱交合。有一天又送来一个女子，年纪十四五岁。众妇女询问她，原来她是某太守全家在等待差遣、暂住临安时，因观灯在人群中与婢女走散，被一个士人带到这里；那士人其实是和尚。她已经在和尚的私室中住了十夜。于是众妇女日夜咬牙谋划逃脱，却一直没有办法。每天有二三个和尚看守她们，只有一夜由一个和尚看守。妇女询问原因，和尚说各僧人护送丧葬队伍渡海，明天才回来。众妇女于是谋划逃走。有三四名勇健的妇女等和尚睡熟后，打开关门逃出，到了窟外翻墙，终于走上大路，那里距离临安城五里。有一名妇女很熟悉路名，沿途询问后回到家中，把事情告到府衙。府衙大为震惊。当时孝宗刚传位给太子，第二天正好颁布赦令。府尹立即率领一百名士卒，捕捉并杀死僧众，焚毁寺院，并召集这些妇女，让她们的家主来领回。府尹到寺院时，众僧刚回来，正在窟中设宴，起初还茫然没有察觉三名妇女已经逃走。湖州士人的妻子因此得以回家。原来她丈夫当初在船上对妻子说话时，和尚已经在岸边窥见船上有美貌妇女来往，又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于是带着紫衫和轿子把妇人抬走。起初还有一个婢女随行到郊外，但轿子走得飞快，婢女随后失散，不知去向。当初府尹捕捉和尚时，审问那些年老、生病的女子，她们说被带出去的都被杀死，埋在寺后；后来挖出三十多具骸骨，金帛也多得无法计数。”

译宋代时，有个士人到临安等待差遣。一天，他和妻子同乘一辆轿子出城赶集。在井市杂乱的地方停轿购物，转眼之间便看不见妻子的轿子了。士人把轿夫抓到官府审问，却始终查不出究竟。一年多后，忽然有一顶轿子来到他家门外，里面竟是他的妻子。妻子说，起初被人抬走时，轿夫已经不是原来的轿夫了。走了几里路，进入大门长廊下的暗室，轿夫让她出来，询问那人在哪里。轿夫说：“先到里面去。”一个和尚迎上来，她心中怀疑，退后几步。和尚从后面推她，她便大声呼喊。和尚拉扯着她进去，说：“这里是要你性命的地方。”转过几道弯进入暗室，门窗关闭得非常严密，几乎听不到人的声音，连钟声也觉得十分遥远。坐了很久，才隐约觉得有些光亮。和尚带着酒菜来，她因忧愤不能饮食。每天送饭两次，晚上便带酒强迫她喝，并和她同睡。有一天和尚外出，忘了锁门，她走出暗巷，远远望见一处灯火。到了那里，原来是观音堂的长明灯。她于是礼拜，祈愿还能重见天日；解下帕子上的金钱络索，挂在观音像身上，又用指甲在观音脚上掐出一个“川”字。随后她回到暗室。一个多月后，和尚精疲意倦，妇人哭着请求回家。和尚说：“到了这里，本来就没有出去的道理；至于你的归宿，倒还可以商量。” 一天夜里，和尚把她放走。天刚蒙蒙亮，便把她引出来，送上轿子送到这里。士人向临安府申诉。当时赵师■〈罒幸廾，上中下〉任府尹。府中正值严重旱灾，府尹祈祷后，第二天举行行香仪式，召集僧众说：“我夜里梦见观音显灵感应，凡远近寺院的观音像都请到这里来。如果这座寺院的观音显灵，就应当上报，请求给寺主加赐称号、赐紫衣，寺中行童也都发给度牒，并准备榜文到处张贴。”第二天，各处寺院纷纷赶来迎接观音像，果然有一尊身上系着金钱络索、脚上有“川”字痕迹。于是集合各寺僧人举行法会，士人的妻子在帘内窥看辨认，认出正是本寺的主持和尚。送交狱中审问，和尚认罪服法，在市曹处死。高宗时，赵待制的儿子赵绣任临安府尹，正留意元宵节张灯十分盛大、游人众多。有个无赖在拥挤的人群中制作五色印章，给妇人的衣服盖印；印文是“我怜惜你，你有我的白衣”，用黑印的盖在青衣上，用黄印的盖在其他衣服上。人在闹市中当时毫无察觉，第二天看见才惊骇不已。即使贵官的妻女，也无不含羞，衣服上沾满污点。事情传到赵绣那里，赵绣一向以镇压豪强自负，立即命总辖捕捉搜查，督促责罚得十分严厉。捕盗者请求不要声张，只需再宽限一夜，便可以设法捕获。赵绣答应了，便在牙侩处借来几个婢女，打扮成乡村妇女出游。从后面观察她们，到了喧闹处，那无赖果然又照原样行事，众人便一起将他捆绑擒获。为首的原来是睦亲宅的宗子，平素号称“拦街虎”。府尹按叔父的身份告诫说：“等我升堂办公时再押来，不许声张。”这个宗子于是命身边的人用大棒把他打了一顿，即使他大声呼叫也仿佛听不见，不一会儿便把他打死了。赵绣随即自行弹劾，得到诏旨赦免。当时人们佩服他的刚强果断。柳洲寺旁有一座花圃，叫清晖，宋代是慈福宫的别墅，由一名宦官看守。庆元戊午年夏天，宦官乘船纳凉，在花圃外垂钓，听见僧房里有妇人调笑的声音，暗中窥看，原来是和尚挟持妇人并咬她的脖子。他派人查找，看到一顶轿子停在门口，询问轿夫，轿夫说是六房王中奉家的女眷。宦官第二天拜访王中奉，问道：“您的妻妾昨天到柳洲寺了吗？”王中奉说：“家里有一点私事，我亲自去了。”宦官把事情全部告诉他。王中奉惊怒之下查看妇人的脖子，果然如此，便将此事报告官府。府尹赵师■〈罒幸廾，上中下〉逮捕和尚，审问属实，原来是和尚因为妇人失约而咬伤她。和尚因此获罪，被判徒刑；妇人受杖刑后与和尚分离。孙元规任杭州知州时，号称断事神明。有个和尚在元夕夜市中烧灼自己的头顶，借此求取施舍，所得财物堆得像山一样。孙公命人将他逮捕，并依法处置。又有个和尚醉倒在路上，被巡逻者擒住。孙公问：“你既然做和尚，为什么还饮酒？”和尚回答：“这是我的野性嗜好，不能自己禁止。”说完拿过一壶酒，一引便喝干了。孙公命人扶他回去，告诫不要侮辱侵害他。和尚第二天鸣鼓登坛说：“我是西域人，混迹在这里，不幸被这个人认出来，不能再留了。”于是盘腿坐着死去。绍兴年间，崇新门外的鹿苑寺，是殿帅、郡王杨存中所建，用来安置来自北方的流亡僧人。有一年元宵节，妇女拥挤满寺。有一名将官的妻子带着女儿入寺观灯，却被几个和尚邀入密室。和尚摆上酒菜殷勤款待，等她醉倒后杀死她的母亲，留下她的女儿。女儿也不敢出声。过了半年，两个和尚都因事外出，女孩独自留在室内，倚窗看见圃外有一个士卒在整理土地，便叫他来到窗前，把事情告诉他，托他去通知自己的父亲。士卒依言前往，将官暗中把此事告诉杨帅。杨帅于是派人通知寺院，约定第二天来寺中设斋。到了那天，杨帅来到寺院，和尚们都出来迎候。杨帅见到王命，便让每个和尚由两名士卒擒拿，搜出那名女孩，确认她所指的两个和尚后，将他们斩首，毁掉寺院，把所有和尚驱逐出去。至元十八年，诏令天下：除《道德经》外，其余宣说妄诞的道经，全部烧毁。道士接受佛经、改奉佛教的，成为和尚；不愿成为和尚的，便娶妻还俗为民。当时江南释教都总统嘉木扬喇勒智，在至元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间，恢复佛寺三十多所。例如四圣观，就是从前的孤山寺。弃道改做和尚的有七八百人，都把道冠挂在上面。永福寺帝师殿的梁间，以及飞来峰石壁上，都刻有佛像。王元章诗说：“白石全都成了佛，苍头一半成了和尚。”鉴湖天长观有道士改做和尚，便把道观献给都总统，说：“贺知章倚仗史弥远的声势，把寺改成了观，请求恢复原来的寺额。”杨和尚竟依从了他的话，实在可笑。元代时，临平的明因寺是一座尼姑寺。豪横的和尚往来时，大多投宿于此。每次到来，便叫年轻貌美的尼姑供他睡宿。寺主深受其苦，于是专门装饰一间寮房，收容那些淫乱的尼姑，以便随时供来客和尚享用，名叫“尼站”。寺内有宋仁烈皇后的手书：“众生自己度脱，佛也不能替人度脱。要端正自己的心，先要使意念诚实。不要看，不要听，守持精神而归于宁静。罪从心中产生，也从心中消灭。”共三十二字。

译南宋时，杭州人物汇集，诈骗伪造的手段多种多样。有个富有的少年刘某，是湖州人，携带巨额资财，寄居在城中。他听见隔壁每天演奏音乐，询问店主，店主回答：“这是湖南张安抚家的女眷。安抚到苏州办理事务还没有回来，又没有正妻，也没有男子，几个妾只管纵情欢乐罢了。”刘某于是动了念头。店主在墙上凿开缝隙，让刘某窥见那些妾，个个都是美貌女子。刘某询问店主能否与她们交往，店主答应，说：“要从守门婆那里进去，必须给三百千钱。”刘某按数给钱，毫不吝惜，进去后留连了好几天。忽然有人传报安抚回来了，刘某仓促之间无法出去，只好藏在床下。安抚升堂后，众妾依次拜见，并详细询问家中事务。一个小童说：“侍郎出门以后，有一位刘官人在这里款待住宿，还在房中。”安抚大怒，命人把刘某搜出来。刘某跪拜伏地请求治罪，安抚怒骂他，写下公文送往临安府。管家婆等人再三跪拜恳求，安抚也不答应。刘某十分窘迫，便请店主谋划，拿出所带的全部金帛赎罪。店主递上状纸，把刘某领回另一处住处。刘某的钱财耗尽后，才打听明白事情真相：原来店主窥见刘某资财丰厚，便召集几个娼女，假装是安抚家的女眷来欺骗他。把这件事告到官府，最终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又有岳州人方德长，随父亲以通判身份寄居临安。有一次他偶然去厕所，忽然有一个女子从小门中捧水让他洗手，又请他喝茶。方德长以为这是娼家，便跟着女子进入楼阁中的房间坐下。茶喝完后，忽然有婢女慌忙来报：“官人来了！”方德长藏到床下。官人进入房间坐了一会儿，略微查看便离开了。方德长出来询问女子：“这是什么人？”女子说：“这是曾侍郎家的官人，是侍郎的妾，也是直阁的妾。妾身爱慕官人年轻，所以特意邀请您来喝茶聊天。”方德长这才惊觉这里不是妓馆，急忙想出去，女子强行挽留并要与他交合；还没有开始亲近，忽然一个老妇进入房间，大声斥骂，众人一拥而上把他捆住。方德长押解到官府时，惊慌跪地求免，派仆人取来一千缗金帛请求脱身，才得以释放。第二天再去寻找，已经没有什么曾侍郎宅了；这间房原来是皇城中的空房，曾有客人租住一个多月后离开。盐桥有个富户叫李省，贩盐出门往往要经过一年。绍兴元年，李省和同行六七人出行，过了整整四年仍未回来，也没有音信。他的家人极为忧虑。有个和李省交好的人对他的妻子说：“同行的几个客人都回来了，不应该只有他独自落后，莫非遭遇了意外？应该去占卜一下。”妻子先后走访十几家店铺占问，都说不吉利，便痛哭回家。她请僧人设道场，招魂并悬挂丧服，听见空中哭声十分悲哀，出去一看，见李省在渺茫烟雾中，和活着时完全一样。她询问他的幼子、婢女和妾室，李省还说：“幸亏你为我荐拔，使我脱离苦难。”第二天，妻子买地造坟，备办丧事极其劳费。又过了一个月，李省乘船抵达江口，原来他根本没有死。狡猾的鬼依附在人身上制造幻象，往往就是这样。朱思彦在淳熙初年任临安钩校官时，查获押录高生侵吞盗窃的罪状，他的妻子尤其贪婪侵占。当时高生的案件已上报府衙，朱思彦先把他的妻子擒来关入狱中。高生回来后，朱思彦当庭审问他，他又不服管束、态度傲慢。朱思彦发怒，把夫妻二人一并拘押起来，每天加以拷打审讯。一天夜里，丞正在审定两个囚犯的罪情，他们哭诉说酷刑已经到了极点，恐怕没有活命的道理。丞很同情他们。恰逢朱思彦宴请宾客还没有散席，丞便打开刑具让他们逃走。第二天，丞去见朱思彦，说：“高生是胥吏头目，夫妻二人又盗没公物，还在长官面前咆哮，确实应该严加惩治。然而他们久在牢狱，昨夜我呼叫他们的名字时已经疲惫不堪，不能答应，所以私自做主放他们出去了。等我到他们家时，两人都死了；幸好没有死在狱中，不必把事情公开。他们的儿子也愿意收殓埋葬。”丞知道自己擅自处理失当，心中十分惊恐。朱思彦因丞嫉恶如仇、和自己志趣相同，又处置得委婉而不留痕迹，便致谢辞别。回到内室后，他又想到那两人的罪过并不至于死，如今却一同丧命，难道不会牵累自己吗？即使不如此，也将受到阴间谴责。从此寝食不安，竟看见两个鬼裸体披发，满身都是杖打的伤痕，拉着他的衣服喊道：“我们的罪不过判徒刑，却沦落到冥途；如果不是你到阴间为我们辩明作证，绝没有放过你的道理。”朱思彦吓得不能回答，终于因此生病。两个鬼早晚都在朱思彦身旁。丞来探问病情，朱思彦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并说：“不能忍住一时的愤怒，后悔得无法形容。”丞笑道：“那两个人其实没有死，我怜悯他们困苦，便把他们放走，只是骗你说他们死了。”朱思彦惊问：“既然这样，我看见的鬼又是什么人？”丞说：“这是忧虑猜疑过度造成的。”随即叫高生夫妻来，在庭下拜见。朱思彦顿时心情开朗，疾病痊愈，命高生恢复原来的差役。淳熙初年，王良佐住在观桥下面。起初他只是普通百姓，挑担贩油；后来家境稍稍富裕，夫妻二人信奉佛教，天天施舍。有一天焚香时，他看见一座七层宝塔的影子，黄白碧绿，光彩灿烂，上面用金字写着“保叔塔”三个字。于是他捐资修塔，并把夫妻二人的塑像放在第一层。有人说：王良佐年轻时曾被关在狱中，遇到一个与他同牢的大盗。两人交谈亲密，大盗对王良佐说：“我盗窃杀人，已经没有活命的道理；我有很多金银，埋在保叔塔下，全都送给你。我伏法那天，希望你收取我的尸骨，在高地上广泛做佛事，那样我死也瞑目了。”王良佐出狱后，果然得到金银；塔下原来是借塔影来掩盖这件事。” 包宏斋包恢八十八岁时，以枢密的身份登上郊台举行郊祀，精神仍然老而健壮。贾似道问他，心想他一定有什么奇特的养生方法。包恢说：“我有一种丸药，是不传人的秘方。”贾似道高兴地追问，包恢慢慢说道：“我吃了五十年的独睡丸。”满座大笑。我乡里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饭量并不比年轻时减少。我问他服食养生的方法，他回答：“吃东西必须细细咀嚼、慢慢咽下，用津液送下去；这样精华滋味才能散布到脾中，使气色充实肌肤。吃得粗糙而急促，只不过成为糟粕，堵塞肠胃罢了。”又有一位老人对我说：“我一生临吃饭时只吃一半，常常留有余地，不把食物吃尽。”大概人无论寿命长短，俸禄享尽便会死亡；从未见过暴饮暴食的人能够活到白头。唉！人如果能吃五十年的“独睡丸”，又用这种饮食方法辅助自己，大概就不会夭折本来应有的寿命了。

译京师人鲁时在绍兴十一年住在临安，送亲友到北关下，忘了带钱，只好解下衣服到当铺抵押。他看见店主人，觉得像是从前熟识的人，想了半天却没有想起来。回去后，他找北关税官朱子文询问，说起这件事；朱子文说，那大概就是几年前他曾见过的乞丐。这个人本来是豪富之家，遭逢战乱后家破人亡，便和妻子在市中乞讨，让三个儿子捡杨梅核，用石头砸取其中的果仁来卖。小儿子常看见一只白鼠在堆积的杨梅核下面，回去告诉父亲。父亲告诫说：“明天去捉它，捉到后卖给玩鸟的人，一定值几百钱，千万不要放过。”到了早晨，母亲和孩子一同到原来的地方，果然看见那只鼠，便追赶它。鼠跑到涌金门墙下，钻进洞里。母亲站在那里不走，派孩子回去取锄头。掘地约二尺深，还看得见鼠尾巴。不一会儿挖到一块青石，掀开石头，下面有一只大瓮，里面装满白银。孩子赶忙跑去告诉父亲。父亲不敢擅自取用，立即到府衙自首，愿意把一半交给官府，并请求派厢吏护送取出。府主答应了他，得到白银五千两。当日便买房居住，又用这些钱作本钱给儿子做生意，于是成为富家，就是当铺的店主人。乾道六年冬天，吕德卿和朋友王季夷、魏子正、上官公禄前往临安观看南郊大礼，住在黄氏客店。王季夷、魏子正都梦见一个穿汉代衣冠的人，自报名叫班固。见面后，他们询问西汉史书中的疑难问题。临走时，那人说：“明天暂且到我家略坐一会儿，可以吗？”醒来后，大家都不明白这梦是什么意思，彼此谈起梦中所见，大体相同。恰好这一天，四人共同查阅五辂，一同出嘉会门，在外面的茶馆中坐下，看见一张红纸，末尾写着：“今晚讲说《汉书》。”四人相视而笑，说：“班孟坚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回到省门时，都觉得有些饿了。于是进入一家食店，看它的招牌，却写着“班家四色包子”，大家又笑又叹。这才相信，哪怕是短暂休息、一次饮食这样的小事，也会显现在梦中。天下万事难道不是早已注定的吗？宋代时，吏部有一个胥吏，喜欢说滑稽话。有个董公迈参加选官，丢失了官诰，只剩下印纸，于是投递状文，请求发给凭据。一天，侍郎问那个胥吏：“这件事没有妨碍吗？”胥吏说：“朝公大夫董公迈丢失了一份官诰，印纸还在，没妨碍。”侍郎觉得他是在戏弄侮辱自己，便打了一百杖，把他罢免了。原来俗间有一种《舞十般癞》，唱道：“一种癞来，一种癞，全身都烂了，肚皮还在，没妨碍。”这样共有十首，语言都相似，所以这个胥吏是仿照它随口作戏。宋代行都各个节令都有休假，只有七夕各部门都必须入署办公，不准放假。有一次，宰相问堂吏：“七夕不放假，有什么典故吗？”堂吏回答：“七夕古今都没有假。”宰相只是连声应是，却不知道堂吏是在暗中嘲弄他。原来这是借用柳永《七夕·二郎神》中的“须知此景，古今无价”一句。元代时，浙江省广济库每年由富户司负责钱粮出纳。延祐年间，有富户侵用官府资财，无法偿还。府判王某素来残忍，便拘捕他的妻妾子女，命人用小船载到西湖上，追逐游人，收取嫖娼的钱交给官府。鲜于伯机作《湖边曲》说：“湖边划桨的是谁家女子，面容惨淡、红妆含愁，羞惭得不敢说话；低头忍泪靠在郎君船边，只因贪取钱财而勉强歌舞。玉壶中的美酒不必忧愁，最终连鱼腹熊掌也会被弃若泥土。阳台的美梦短暂，匆匆离去；鸳鸯锁上生出寒意，忧愁直到日暮。哪里能有义士掷出千金，使她们重新唱起《桑濮》《行露》这样的歌呢？”后来王府判的子孙中有人沦为娼妓，天道循环、报应相随，何其迅速啊！宝祐年间，马光祖任临安府尹，不畏惧贵戚豪强，公堂上没有积压的诉讼。福王府起诉百姓不交房租，百姓说房屋漏雨，马光祖判道：“晴天时鸡蛋鸭蛋，雨天时盆满钵满。福王若想要房钱，只管等到我任期届满。”临安有一名士子翻墙盗取别人家的女儿，事情败露后，马光祖以“翻墙搂抱女子”为题试作诗。士人挥笔写道：“平生欠下花柳之债，风流之事也带来一段忧愁。翻墙乘兴而下，女子也有情意，便搂抱了她。谢家台阶才悄悄越过，韩寿偷香也暗中效仿。有情便生爱欲，无言只能强作娇羞。不辜负秦楼的约定，哪里知道竟成了汉代狱中的囚徒。这样美丽的容颜，何必还要读书求取功名。”马光祖很喜欢，判道：“你多情多爱，正好还清平生欠下的花柳债。真是个好檀郎，既然娶室女为妻，也合该凭你的才干做出一番事业，姑且赠你青蚨三百。”又命人取来《烛影摇红》的词牌，说：“记住，替你作媒的是马公。”于是让女子嫁给士人为妻，并且厚厚赠送财物。钱塘人罗贯中本，是南宋时人，编写小说几十种。其中《水浒传》叙述宋江等人的事情，把奸诈、盗窃、逃脱、欺骗的机巧写得十分详细；然而其中诡变欺诈的手段太多，会败坏人的心术。他的子孙三代都成了哑巴，天道循环的报应就是这样。处士田大年，是我的伯父。他为人倜傥，擅长作诗，曾有《与友人夜坐》诗说：“以鸡黍待客来论交，彼此确实有约；没有预先约定，却在深冬傍晚相会。绣屏映入夜色，香气环绕席间；碧色酒浪摇动，春酒斟满酒杯。星光纷乱映在铜盆中，频频剪烛；唾沫如玉屑飞散，彼此评论诗篇。情意深厚，顾不得更筹已尽；月亮越过梅树梢头，究竟照过了第几枝。”文辞情调清丽婉约，他所作诗大多如此。《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六 明代田汝成撰写 幽怪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