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台游日记》 (清)蒋师辙 撰
无为州蒋公祠碑
安徽无为州知州蒋君墓志铭(并序)
台游日记卷一
台游日记卷二
台游日记卷三
台游日记卷四
跋
●无为州蒋公祠碑桐城陈澹然
皇帝光绪三十有二年,春,给事中吴煦奏言:「故安徽知无为州上元蒋师辙惠政泽民,民用祠祀,请窍抚臣最厥迹播之史官,令官司时岁祀,用彰以死殉民之烈」。诏下安徽巡抚诚勋、布政使冯煦敛实以陈。于是桐城部民陈澹然方至皖,闻而喜曰:「贤哉蒋公!得此可昭著万世而无憾矣」!乃亟索其家,读其书,着其学行才志大者,声诸无为公祠之碑。特本欧志孙泰山例,大书其号曰「遁庵先生」,严而立之天下。
先生之志,其大者忧中国外患之深。言治者大率张皇补苴,莫或知其本。本之大莫如土地,而水辄陷之。故天下知水之害,而莫知其利。水利亡而衣食绌,讼盗淫慝酿为人心风俗之忧,外患将不知所极。故所着江苏水利海塘图书,都六十一卷,与山东防海、治河诸策,类无不慎抉其网维;下逮临朐、鹿邑二县志三十六卷,大之山川人物,细之风俗物产之微,类无不探其幽元而隐寓拳拳振祓之义。其论临朐风俗,敝者则谓士丈夫当挽救无形。此岂操切拘墟所可窥其万一者?卒乃飘泊一官,蹉跎吾皖,所治寿州、凤阳、桐城,多者乃不及岁,今无为则又七月而亡。然民无不痛哭悲哀,若丧父母。至乃一州数百里罢市三日,比户张白灯、悬素缟;远则位村社,麻衣布履入城奠哭致厥哀。川督刘公,且命家人张灯素缟。丧归,白衣冠送者数万人,聚哭于江浒,连樯百数十里乃还;争为联词歌谣,刊巨帙,制堕泪碑,祠朱南宫侧永其怀。盖自国朝三百年,蜀人悲骆文忠外,未有如先生者!
自民教之争,牧令袒教抑民,民愤益乱;故拳寇之起,战争乃震环球。乱定赔款日增,而牧令益棘。先生之履无为也,民教讼作,则一断以平,而达其详于主教;主教敬其行,莫敢谁何。
初,辛丑赔款之兴,皖且岁百万,群议括诸民。先生方宰凤阳,瘠甚,独抗言帅府曰:「民苦凋疗久己,取诸民曷若取诸官」!大吏寝其言,则怏怏累日。捐令下,择市人殷谨者任之。法捐亩银两增缗钱二百,先生则哀农氓减其半,琐而乖政体者自任之,捐集而民不扰。他牧令纳民钱以银纳库,先生则一任市价,绝纤私。大府叹之,檄为行省法。
桐城举人吴原淑曰:「先生之听讼也,温颜肃坐,任两造极言,徐出词组抉其奥,黠者悚然;或狡甚,呼杖槢之,而徯其自返,不轻扑一人。或问之,叹曰:「彼皆邻里,扑则终身大耻,讼闹且无穷耳」」!桐故健讼,遇茔地尤黠;先生必据契谱,辨昭穆为图,豁乃己。命盗则减胥从,绝冤累,纤悉必严。或听断久,苦饥,家人劝之食,则叹曰:「吾岂不爱身哉!一狱未清,退则胥役必索酒食资,讼师且因为奸利,将益苦吾民耳」!桐绅怒请托不得,则谤之大府,谓恒屈富贵人。先生叹曰:「世饮泣莫诉者贫贱;且折良懦以交富贵,吾忍出此哉!吾惟一以平耳」。故在寿、在桐皆扼于绅以去,小民流涕碣之。
在寿,蝗不入境。在凤,蝗且作,独率吏民步烈暑、秽冠服不休,邻蝗而凤不为灾。及至无为,盛雨督民堤,徒行泥淖中不辍。雨极则手疏祷城隍,请以死代,天乃大和。故其病也,日危坐,喃喃审判状,威霁若堂皇。医至,则揽其手曰:「若幸教吾民,慎自爱;虐吾良懦,吾且不汝贷矣」!医出叹曰;「公疾若此,独哀苦吾民」!则相率手疏祷城隍,乞减年代死。既没,或见实为州城隍云。嗟乎!鬼神之说、蝗雨不灾,皆新学家不道;然中西皆主上帝,既曰上帝,安能无神祗?苟有神祗,安能无感格摩耶?绝淫祀,社福田、岂谓圣贤豪杰之瞑焉澌灭鬼神者?干天地,质万物,至诚所积,心即鬼神;宁独经传反风体物之为足据哉?
方先生之谢寿移凤也,或请以瘠辞;则笑曰:「仕以行道,利则商贾所为」。或以亏逋告;则笑曰:「吾饱忧患、恶衣食数十年,今所用不民则国,亏数明徒乱吾意耳」!卒不顾去。凤方建坝捍淮,款绌,挹诸桐,无难色。至无为,革漕费金逾万。既没,逋金万而实不知。而吾所叹为不可几及者,则尤在去桐逸重囚一事。故事:囚逸例夺官,官辄逆期称公出,赂典吏以承。吏故金陵人,请自承脱其危。先生谢曰:「伪而苟禄,曷若诚以去官。吾实未出,而诡出以欺长官,是欺君上也。吾生无欺人语,老乃坠此节哉」?卒以实达长官。越日,竟得囚,无恙。
译《台游日记》,清代蒋师辙撰写。无为州蒋公祠碑。《安徽无为州知州蒋君墓志铭》(附序)。《台游日记》卷一。《台游日记》卷二。《台游日记》卷三。《台游日记》卷四。跋。●无为州蒋公祠碑 桐城陈澹然 光绪三十二年春,给事中吴煦上奏说:“已故安徽无为州知州上元人蒋师辙施行仁政,恩泽百姓,百姓想要建祠祭祀。请【字有疑误】抚臣考察、汇集他的事迹,传给史官,并命有关官司按时按年祭祀,以彰显他以死殉民的壮烈。”诏令下达给安徽巡抚诚勋、布政使冯煦,命他们查实后上报。当时桐城的部民陈澹然刚到安徽,听说此事后高兴地说:“蒋公真贤德啊!有了这件事,他就可以昭著万世而没有遗憾了!”于是急忙访求他的家人,阅读他的著作,选取他学问、品行、才干和志向中重大的方面,把它们写在无为公祠的碑上,特意依照欧阳修记述孙泰山的先例,大书他的号“遁庵先生”,庄重地把他的事迹树立给天下人看。先生最大的志向,是忧虑中国外患深重。谈论治理的人大多只是张皇补救,没有人知道根本。根本之中没有比土地更重要的,而土地常常被水淹没。因此天下人只知道水的危害,却不知道水的利益。水利荒废,衣食就会匮乏;诉讼、盗窃、淫邪和罪恶酝酿成民心风俗的忧患,外患将不知发展到什么程度。所以他所著的《江苏水利海塘图书》共六十一卷,以及关于山东防海、治河的各种策略,大都无不慎重地剖析其中的纲要;下至《临朐县志》《鹿邑县志》三十六卷,对于大的山川人物、小的风俗物产细节,也无不探究其幽深根源,暗中寄托着拳拳振兴涤除的意旨。他论述临朐风俗时,对于其中的弊病,便说士大夫应当挽救无形的弊端。这哪里是拘泥局促、见识浅陋的人所能窥见其万一的呢?可是他最终只是在一个官职上漂泊,蹉跎于我安徽,所治理的寿州、凤阳、桐城,任期长的也不到一年;如今任无为,又仅七个月便去世了。然而百姓没有不痛哭悲哀的,就像失去了父母一样。甚至全州数百里停市三天,家家挂白灯、悬白色丧幔;远处则有村社中的人穿麻衣、着布鞋,进城祭奠哭泣,以表达他们的哀痛。四川总督刘公甚至命家人也挂白灯、悬白色丧幔。灵柩归葬时,穿白衣戴白帽前来送行的有数万人,聚集在江边哭泣,船桅连绵一百几十里才返回;人们争相撰写挽联和歌谣,刊刻成巨册,制作堕泪碑,立祠在朱南宫旁边,以永远寄托他们的怀念。大概自本朝三百年以来,除蜀人悲悼骆文忠之外,还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自从民众与教会发生争执以来,地方长官偏袒教会、压制百姓,民众的愤怒更加混乱;所以拳匪兴起后,战争震动了全世界。战乱平定后,赔款日益增加,而地方长官更加棘手。先生到任无为时,民众和教会发生诉讼,他一概公平裁断,并把详情告知主教;主教敬重他的行为,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起初,辛丑赔款兴起时,安徽每年要承担一百多万,众人商议向百姓征收。先生当时任凤阳县令,那里贫瘠得厉害,唯独向帅府抗议说:“百姓长期困苦凋敝,为什么不取之于官,反而取之于民呢?”大吏压下了他的话,他便闷闷不乐了好几天。捐款命令下达后,选取市民中富裕谨慎的人负责办理。按规定,每亩捐银两并增加缗钱二百,先生却怜悯农民,减去一半;那些琐碎而违背政体的事情,他自己承担,捐款得以收集而百姓没有受到骚扰。其他地方长官收取百姓的钱后按银两缴入库中,先生则一律按照市场价格办理,丝毫不夹带私心。大府赞叹此事,下檄文作为全省的办法。桐城举人吴原淑说:“先生审理诉讼时,面色温和,端庄地坐着,任凭双方尽情陈说,然后慢慢从词语中剖析事情的奥妙,狡猾的人便惊惧起来;有的人特别狡猾,他就叫人拿杖责打,并等着他自己悔改,不轻易扑打一人。有人问他原因,他叹息说:‘他们都是邻里,扑打一人就会成为终身的大耻辱,诉讼争闹也将没完没了啊!’桐城一向好打官司,遇到坟墓地界的案件尤其狡黠;先生一定根据契约和族谱,辨明昭穆关系画成图,事情才得以明白。遇到盗窃案件,就减少差役随从,断绝冤屈牵连,任何细节都严格查究。有时审判拖延很久,苦于饥饿,家人劝他吃饭,他便叹息说:‘我难道不爱惜身体吗?一件案件还没有审清,退下去以后,差役一定会索取酒食费用,讼师也会借机谋取奸利,那只会使百姓更加困苦啊!’桐城士绅因请托不成而恼怒,便向大府诽谤他,说他总是屈从富贵人家。先生叹息说:‘世上忍气吞声、无处申诉的都是贫贱之人;况且为了结交富贵人而折辱善良柔弱者,我怎么忍心这样做呢?我只是一概按照公平办理罢了。’所以他在寿州、桐城都受到士绅排挤而离任,小民流着眼泪为他立碑。” 他在寿州任职时,蝗虫没有进入境内。在凤阳任职时,蝗灾将要发生,他独自率领官吏和百姓在烈日下步行,弄脏官服也不停下;邻近地区闹蝗灾,而凤阳没有形成灾害。到了无为,大雨时他督促百姓修筑堤坝,徒步走在泥泞中不停下。雨势达到极点,他便亲手写疏文向城隍祈祷,请求用自己的死来代替百姓,天气于是大为和缓。因此他患病时,每天端坐着喃喃审阅判词,神情威严肃穆如同在公堂上。医生来了,他便握住医生的手说:‘如果你有幸为我的百姓治病,就要谨慎自爱;如果你虐待我们善良柔弱的百姓,我将不饶恕你!’医生出来后叹息说:‘公的病已经这样严重了,却只是怜悯、忧苦我的百姓!’于是人们相继手写疏文向城隍祈祷,请求减少自己的寿命来代替他去死。他去世后,有人说他实际上成了无为州城隍。唉!鬼神之说以及蝗灾、雨灾因祈祷而不成灾,都是新学家所不谈的;然而中西学说都以为有上帝,既然说有上帝,怎么能没有神祇?如果有神祇,怎么能没有感应交接呢?禁绝淫祀、崇尚福田,难道就意味着圣贤豪杰死后便消灭为无形、成为鬼神吗?干涉天地,考察万物,至诚积累到极点,心就是鬼神;难道只有经传所说的反风、体察万物之类的事才足以作为依据吗?当先生将要辞去寿州、调任凤阳时,有人请他以地方贫瘠为由推辞,他却笑着说:“做官是为了施行道义,谋求利益是商人所做的事。”有人把亏空拖欠的情况告诉他,他又笑着说:“我饱经忧患,穿着恶劣衣服、过着简朴生活已有几十年了。现在所用的钱,不是百姓的就是国家的;亏空多少明明白白,只会扰乱我的心意罢了!”最终不顾这些而离开。凤阳当时正在修筑堤坝防御淮河,款项不足,他从桐城筹措资金,没有一点为难的神色。到了无为,他革除漕运费用一万多金。去世后,尚有一万金的欠款,而实际数目已无人知晓。我所感叹为尤其难以企及的,则是他在桐城放走一名重囚的事。按照旧例,囚犯逃脱,主管官员应当被夺官;官员往往假称自己外出办公,贿赂典吏代为承担。那名典吏原是金陵人,请求由自己承担,以解除他的危难。先生谢绝说:“用欺诈手段苟且求取俸禄,哪里比得上诚实地丢掉官职?我实际上没有外出,却谎称外出欺骗长官,这就是欺骗君上。我一生没有说过欺骗人之语,老了难道反而要失掉这个节操吗?”最终把实情报告了长官。过了一天,竟然抓到了囚犯,毫无祸患。
故尝综其大节,实始临朐左右病父,凡六年不忍一违其侧。精诚既结,学养既深,而又奔走饥寒,饱更忧患,故能守经达权,刚柔允协。呜呼!此殆古托孤寄命者欤!独奈何始困风尘,终沉科举,至乃降心郁志,舍其身以求当吾民,而卒佗傺死?上者见吾民哀痛惨切,然后震而奇之,而卒莫肯发其书一窥其蕴抱!吾慕先生久,不获见;罗运经曰:「先生伟躯干,声如巨钟,动静必礼;见邪慝则髻眉怒张,而贤则亲如子弟;盖乃昌黎所称磊落天地者。惜哉!惜哉!
没年五十有八。光绪三十年甲辰春三月二十四日,起上元县拔贡生、中顺天副榜、以知州终。
●安徽无为州知州蒋君墓志铭(并序)江宁邓嘉缉
君讳师辙,字绍由。先世居溧阳,至高祖嘉树始迁上元。考讳永龄,山东沾化县知县,有循绩。沾化君居官廉,身后犹负官逋;君营养偿责,南北奔驰,偃蹇不遇,而声誉益广。由同治癸酉选贡举,光绪辛卯顺天乡试副榜,至戊戌始援例为安徽知州,年逾五十矣。大吏夙谂君名,咸礼下之。二十五年,檄权寿州。又明年,移凤阳。二十八年,调桐城。二十九年,真授无为州知州。在官未满五年,四易其任。所至一切务除弊。
于寿州,值拳匪哄畿辅,联军犯顺,大吏檄办民团以防乱。办团必敛民财,而团丁多游手,遣散则无所归。君以民情安堵,持不行;民免于扰,亦无后患。
于凤阳,裁驿舍、围墙、马棚之费,储款以备修葺;建棚以庌马,自出私财,永禁洒派。和议赔款,各省摊派民捐;君择市廛殷实者量力输助,而倾囊以足之,民得不困。
于桐城,革车头之弊。赣饷道桐,以手车挽送,岁七十余次,立车头任其役。车头责诸民,浮滥无艺。君斥去车头不用,使村保轮应,饷至悬牌递送。竟岁,苛派悉绝,省费十七、八。
于无为,民朴愿,号易治,官吏蹈藉而鱼肉之;君至悉窒蠹孔,日勤听断;重门洞开,讼入即决;事无壅蔽,民乐归诉;丞佐之庭阒如,敛手不得勒索。讼有拘集,差役赂阍者入已名而取盈于良懦,谓之买票。君视勤惰注牒,延宕诈索技无所施,隶皆咋舌自失。丁漕,吏胥主之,易其人则竞进陋规,谓之签点;贿入,而卖灾民欠,不可究诘,徒蚀正供,下户益滋浮费。君严杜苞苴,吏噤罔敢饰灾欠。是岁,奏销如额。君断狱罕留滞,民免羁候。每赴乡,禁供张需索。遇命案,亲率仵作按验,邻右证明即遣去,它无株连;往往当场讯结,两造不费锱铢。舆从简约,寒暑风雨,虽冻馁不自恤;卒以此致疾不起。在无为,凡七阅月。民为巷哭、罢市、建祠、树碑;丧归,奠送至数十百里。论者咸诧为异。余谓无异也。夫人陷水火,拯而济之,一引手之劳,固已出死入生矣;而拯者旋以颠陨,有不号泣而感慕者,岂情也哉?
君既卒之明年,大吏徇民请,最君事迹闻于朝,诏史馆立传。于是君勤民之绩乃益着;而天下争重循吏矣!
君有至性,笃于伦纪。沾化君晚患风痫,昏瞀或失常度;君匡救将顺,未尝忤其意,扶掖起动,昼夜在侧,数年不归内寝。兄幼瞻之丧,惧重亲忧,外无戚容,而泪濡枕席。执友罗雨田亡,悼叹弥月。哭幼瞻、雨田之诗,语皆绝痛,至不可读。君学涉多通,譔着凡十余种,尤长于水利。君既以循良称,未足以是概君也。
余辱君知三十余年。同试京师,聚处且半岁。君修临朐县志,约余分纂;馆君斋八月,深语多穷日夜。君每曰:「士习骫骳,久丛诟病,吾辈立身,自具本末,至于任事,无问出处,皆宜朴实耐劳,庶几内省不疚」。呜呼!君可谓克践其言己。
以光绪三十年三月二十七日卒,年五十有八。子汝中,安徽候补通判,出为兄幼瞻后。次汝正,举人,法部主事。将以宣统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葬君于南乡太白二图阳山之原,实来乞铭;余与君至爱也,离合久暂,必相念也,谊不得辞。然君岂以余文重哉?乃详序其治绩而铭之曰:勤民以死,民痛谁嗣;何促其期,而侈其惠。虎暴狼贪,赫赫胥隶;孰驯扰之,使无搏噬!汤火斯离,衽席可冀。我生甫乐,我君遽逝;万夫难赎,四民永弃。哭送丧舟,声满江澨!祠怆迎神,碑伤坠泪!遗尘遄归,佳城长闭。宰树丸丸,式此良吏。
●台游日记卷一
上元蒋师辙
光绪十有八年,岁在元黓执徐,二月甲寅朔,越六日己未,买舟赴津门,将杭海而南,应台抚邵中丞(友濂)之聘也。中丞与余初不相识,忽介李景卿观察(庆云)诒书,延主章奏;虺隤之马,感伯乐而思奋。观察来书,敦迫者再,以春寒川渠仍众,至是始发。夕登舟,携豫甥偕。
译所以我曾概括考察他的主要节操:他起初在临朐侍奉患病的父亲,整整六年不忍有一天离开父亲身边。精诚既已凝聚,学问修养又已深厚,加上还奔走于饥寒之间,饱经忧患,因此能够守持常经而通达权变,刚强柔和都恰到好处。唉!这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能够托付孤儿、寄托性命的人吧!只是为什么他起初困顿于风尘,最终沉沦于科举,以至于降低自己的心志,舍弃自身来求得适合我们的百姓,最后却困顿失意而死?上级看到我们的百姓哀痛惨切之后,才震动并认为他非同寻常,却始终没有人肯拿出他的著作一读,窥见其中的抱负!我仰慕先生很久,却没有机会见到他;罗运经说:‘先生身材魁伟,声音如巨钟,举止动静都合乎礼法;见到邪恶不正之事,眉毛胡须便愤怒张起;见到贤者,则亲近得如同子弟。他大概就是韩愈所说的磊落于天地之间的人。可惜啊!可惜啊!’ 他去世时五十八岁。光绪三十年甲辰春三月二十四日,起初身份是上元县拔贡生、中顺天副榜,最后以知州官职终身。●安徽无为州知州蒋君墓志铭(附序) 江宁邓嘉缉 蒋君名师辙,字绍由。先世居住在溧阳,到高祖蒋嘉树时才迁居上元。父亲名永龄,任山东沾化县知县,有循良政绩。沾化君任官清廉,死后仍然留下官府亏欠;蒋君筹措钱财替父亲偿还债务,奔走南北,仕途困顿而不得志,但声誉却更加广泛。他在同治癸酉年被选为贡举,光绪辛卯年中顺天乡试副榜,到戊戌年才援引成例担任安徽知州,当时已经五十多岁。大吏早就听闻他的名声,都以礼相待并降低身份礼敬他。光绪二十五年,奉檄代理寿州。第二年,调任凤阳。二十八年,调任桐城。二十九年,正式授任无为州知州。在任还不到五年,四次更换任所。每到一处,凡是事务都致力于革除弊端。在寿州时,正值拳匪在京畿喧扰,联军侵犯,长官下檄命令办理民团以防止动乱。办理民团必然要征收百姓钱财,而团丁大多是游手好闲的人,遣散后又无处安置。蒋君认为百姓的生活已经安定,坚持不实行这件事;百姓免受骚扰,也没有留下后患。在凤阳时,裁减驿舍、围墙、马棚的费用,储存款项以备修缮;建造棚舍供马匹住宿,费用由自己拿出私财,永久禁止摊派。和议后各省分摊赔款,向百姓征捐;蒋君选择市肆中富裕的人,量力让他们输纳资助,再拿出全部钱财补足数额,使百姓得以不受困苦。在桐城时,革除车头的弊端。赣地的粮饷经过桐城,用手推车运送,每年七十多次,于是设置车头负责这项差役。车头向百姓索取,浮滥征收没有限度。蒋君斥退车头,不再使用他们,改由各村的保长轮流承担,粮饷到达后悬挂牌示,依次递送。整整一年,苛刻摊派全部绝迹,省下费用十七八成。在无为,百姓质朴温顺,号称容易治理,官吏却践踏欺凌、残害他们。蒋君到任后,彻底堵塞一切弊端,每天勤于审理案件;公堂大门完全敞开,诉讼一到便立即裁决;事情没有壅塞隐蔽,百姓乐于来申诉;丞佐的庭院寂静无声,收敛双手,无法勒索。诉讼中有拘集人员的事情,差役贿赂守门人,登记自己的名额后向善良柔弱者索取更多,称为“买票”。蒋君查看勤惰并登记文牍,拖延、欺诈、索取等手段都无法施展,隶役们个个咋舌,惶然失措。遇到丁漕事务,由吏胥主管;一更换人员,他们便争相推行陋规,称为“签点”;收受贿赂后出卖受灾百姓的欠额,无法追究查问,白白损耗正供,使下户更加增添额外费用。蒋君严厉杜绝贿赂,吏员闭口不敢粉饰灾欠。这一年,奏销达到规定数额。蒋君审理案件很少滞留,百姓免于被拘押等候。每次到乡间,都禁止供应宴饮、索取物资。遇到命案,亲自率领仵作查验,邻居和知情人作证后立即遣去,其他人不受牵连;往往当场审讯结案,双方一文钱也不必花费。车马随从简约,无论寒暑风雨,即使受冻挨饿也不顾惜自己;最终因此患病不起。在无为总共七个月。百姓在街巷中哭泣,停市,建立祠堂,树立碑石;灵柩归葬时,前来祭奠送行的人达到数十里、上百里。评论者都惊叹这是奇异之事。我认为并不奇异。人陷入水火之中,救助他使其脱险,只需伸手相助的劳力,本来就已经使他由死转生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而救助者很快因劳累而倒下,如果有人不号哭、不感动怀念,难道合乎人情吗?蒋君去世的第二年,大吏顺从百姓的请求,把蒋君的事迹上报朝廷,诏令史馆为他立传。于是蒋君勤勉爱民的政绩更加显著,天下人也争相推重循吏了!蒋君有至性,笃厚地遵守人伦纲纪。沾化君晚年患风痫,神志昏乱,有时举止失常;蒋君扶正补救、顺从调和,从未违逆父亲的心意,扶持他起身行动,日夜守在身旁,数年不回内室睡觉。兄长幼瞻去世时,他害怕加重父母的忧伤,表面上没有悲戚的容色,眼泪却沾湿了枕席。朋友罗雨田去世,他哀悼叹息了一个多月。哭悼幼瞻、雨田的诗,言辞都极其悲痛,甚至令人不忍卒读。蒋君学问广博,著作共有十多种,尤其擅长水利。他既然以循良著称,却还不足以概括他的全部。我承蒙与蒋君相知三十多年。我们一同参加京师考试,相聚居住将近半年。蒋君编修《临朐县志》,约我分担编纂工作;我在他的斋舍住了八个月,深入交谈,常常穷尽日夜。蒋君常说:‘士人的习气委靡不振,长久以来积聚了许多弊病;我们立身处世,自当具备根本和条理;至于承担事务,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应当朴实耐劳,或许这样才能内省而没有愧疚。’唉!蒋君可以说完全实践了自己的话。他于光绪三十年三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儿子汝中,任安徽候补通判,出继给兄长幼瞻为后。次子汝正,举人,任法部主事。将于宣统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把蒋君安葬在南乡太白二图阳山的原野,他的后人特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和蒋君情谊至深,离合久暂之间必然彼此思念,按情谊不能推辞。不过,蒋君难道是因为我的文章才显贵吗?于是我详细叙述他的政绩,并铭刻说:勤勉为民以至死亡,百姓悲痛谁来继承?为什么寿命如此短促,却留下如此丰厚的恩惠。虎狼般凶暴贪婪,胥吏们气势赫赫;是谁驯服安抚了他们,使他们不再扑咬吞噬!百姓脱离水火,安稳生活或可期待。我刚刚获得安乐,我的蒋君却突然逝去;万人也难以赎回他,四民永远失去了他。哭泣着送葬的船只,哭声充满江岸!祠堂悲怆地迎接神灵,碑石悲伤得仿佛坠下眼泪!遗留的尘迹很快归入尘土,美好的墓城长久闭合。墓旁的树木挺拔茂盛,以此纪念这位贤良官吏。●《台游日记》卷一 上元蒋师辙 光绪十八年,岁次元黓执徐,二月甲寅朔,过了六日为己未日,我买船前往津门,准备乘船渡海向南,应台抚邵中丞(友濂)的聘请。中丞起初并不认识我,忽然通过李景卿观察(庆云)送来书信,邀请我主持章奏事务;疲弱的马感激伯乐,便想奋力前行。观察来信催促了两次,因为春寒时河道仍然水流湍急,到这时才出发。傍晚登船,带着外甥豫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