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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台游日记五

台游日记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7–59 段

十九日,阅新竹县图。本淡水厅地,厅治竹堑,县治即其所也。析土设官,自光绪四年始。裁淡水同知、噶玛兰通判,建台北府,析地置三县,新竹其一也。距台北郡治一百十一里。境南尽大甲溪。出南门五里至牛埔庄,又三里香山塘,又四里下寮,又三里盐水港,又五里老衢崎,又五里中港街,又十里山仔顶,又五里后垄街,又五里鸟眉港,又五里白沙墩,又十里吞霄街,又八里宛里街;又二里房里街,又十里大甲街,又五里至溪,溪南为彰化界,凡八十五里。按今析县西南境置苗栗县,治猫里;公牍未言至到,殆画中港为界欤?待考。北尽土牛沟。出北门五里至旧社,又三里新社,又五里凤山崎,又十里大湖口街,又四里四脚亭,又六里崩坡,又五里头重溪,又二里至沟,沟北为淡水界,凡四十五里。东界内山,西至海。土地肥饶,广轮沃衍,溪港凡十有八,以吞霄、后垄、中港、香山之源为最长,而皆水浅,难通巨舟,食货贸易,必趋沪尾、鸡笼。海外疆宇,视他县为易治矣(说云,东南五十里有牛闘山,产磺,见议开采,而图不载此山,疏甚)。按蓝鹿洲东征集有曰:「竹堑埔宽长百里,行竟日无人烟,野番出没,伏草莽以伺,行人过此,必倩熟番挟弓矢为卫,然后敢行,亦间有失事者。然郡城、淡水上下必经之地,不能舍竹堑而他之。其地平坦,极膏腴,埜水纵横,处处病涉,俗所谓九十九溪者,以为沟浍,辟田畴,可得良田数千顷,岁增民谷数十万,台北民生之大利,又无以加于此。然地广无人,埜番出没,必棋置村落,设营汛,奠民居,而后及农亩(余按数语最有次第,最有经济)。当事者往往难之,是以至今弃为民害。不知此地终不可弃。恢恢郡邑之规模,当半线淡水之中间,又为往来孔道冲要,即使半线(按府志,半线保属彰化,距县治十里)设县,距竹堑尚二百四十里,不二十年此处又将作县,流移开垦,日增日众,再二十年,淡水八里岔又将作县,气运将开,非人力所能遏抑,必当因其势而利导之。以百里膏腴天地自然之乐利,而惮烦弃置,为百姓首额疾蹙之区,不知当事者于心安否也」?危言激论,足振聋聩!今台北郡县规模,虽不必一一吻合,而大端近之矣。是日,邵公子二十初度,同人皆衣冠过其书室,余以一刺庆之。午赶燕东厅。中丞卧疾,公子亦未出。

二十日晨,阅淡水县图说。台北府治艋舺,辖三县,一厅。县治附郭。境南尽土牛沟。出南门十二里至新庄,又五里坡角庄,又十里龟仑岭,又十里桃仔园,又十里嵌仔脚,又五里中坜新衔,又三里中坜溪,又十里至沟,沟南为新竹界,凡六十五里。东尽三貂溪。出东门十三里至锡口,又八里南港仔,又七里水返脚,又八里五堵,又五里七堵庄,又三里八堵庄,又九里暖暖街,又二十里三瓜仔庄,又五里苎仔潭,又三里龙潭堵,又十五里三貂岭,又二十五里至溪,溪东为宜兰县界,凡一百二十里(按今画东北四堡归鸡笼厅)。西、北皆濒海。西至八里坌、沪尾两口三十里,北至鸡笼六十里。艋舺当鸡笼、龟仑两山之间,三貂、丹梯诸岭卫其东,观音、大屯诸山障其西,沃壤中开,溪流环袌,形势之胜,天然一大都会。其土宜稻,率二岁而五稔。其物产之盛者,曰茶、曰煤(距鸡笼十二里,有八斗山,最为产煤奥区)、曰磺(产于金包里、冷水窟、大磺山、北投等处)、曰靛、曰樟垴。海港以十数计(中坜溪、加冬溪、南嵌港、沪尾、假港、磺港、野柳溪、马炼溪、鸡笼港。沪尾、鸡笼外,惟南嵌可泊小船),沪尾(潮涨水深一丈五、六尺,潮退深七尺余,即八里岔港,海道去鸡笼六十里)、鸡笼(水深三、四丈,三面皆山,独北面大海,港口又有鸡笼、桶盘二屿,环袌周密,可泊巨舟)。最着,非直通市要津,外侮侵犯窥伺,必先置戍屯兵,实全台北门之管矣。说多无次,余为条理之如此。按台北开辟,虽后台南,而富庶过之。今巡抚、布政使皆弭节于此,荣势所趋,益形偏重。然有大患四:煎垴之弊弗惩,则外寇之假涂也;淘金之役弗罢,则内乱之萌孽也;抚垦之实弗究,则番祸之扬沸也;厘捐之虐弗戢,则民衅之直突也。一弛一张,厪此土疆,罪我者或病其狂言,知我者党以为漆室倚楹之啸乎。午后作家书,又寄津门刘养之及同年吴献齐书,即夕发。

译十九日,查阅新竹县地图。这里原是淡水厅的辖地,厅治在竹堑,县治就在原来的地方。分割土地、设置官员,从光绪四年开始。裁撤淡水同知、噶玛兰通判,建立台北府,分割土地设置三个县,新竹就是其中之一。距台北郡治一百十一里。南界到大甲溪:出南门五里到牛埔庄,再三里到香山塘,再四里到下寮,再三里到盐水港,再五里到老衢崎,再五里到中港街,再十里到山仔顶,再五里到后垄街,再五里到鸟眉港,再五里到白沙墩,再十里到吞霄街,再八里到宛里街;再二里到房里街,再十里到大甲街,再五里到溪边,溪南为彰化界,共八十五里。按如今从县西南境分置苗栗县,县治在猫里;公文没有说到具体界线,大概是以中港划界吧?有待考证。北界到土牛沟:出北门五里到旧社,再三里到新社,再五里到凤山崎,再十里到大湖口街,再四里到四脚亭,再六里到崩坡,再五里到头重溪,再二里到沟边,沟北为淡水界,共四十五里。东界内山,西界到海。土地肥沃,纵横广阔而平坦肥美,溪流、港汊共有十八处,其中以吞霄、后垄、中港、香山的水源最长,但水都很浅,难以通行大船;粮食和货物贸易,必须前往沪尾、鸡笼。这里海外的疆域,比其他县更容易治理(有人说,东南五十里有牛闘山,出产磺,正在议论开采,但地图没有标出此山,实在疏漏)。按蓝鹿洲《东征集》记载:“竹堑埔宽广绵长一百里,走一整天也见不到人烟,野番出没,藏伏在草莽中伺机袭击。行人经过这里,必须请熟番带着弓箭护卫,然后才敢通行,也间或有出事的。可是郡城和淡水上下往来都必须经过这里,不能舍弃竹堑而改走别处。这里地势平坦,土地极其肥沃,野外水流纵横,到处都苦于涉水,民间所说的九十九条溪流,可以把它们疏通成沟渠,开辟田地,就能得到数千顷良田,每年增加民间粮食数十万,作为台北百姓生计的巨大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然而这里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野番出没,必须像棋子一样设置村落,建立营汛,安定百姓居住,然后才能顾及农田。”我认为,这几句话最有次序,也最有经世济民的实际意义。当政者往往认为难办,因此直到今天仍弃置此地,使它成为百姓的祸害。不知道这个地方终究不能放弃。要扩大郡县的规模,这里正处在半线与淡水之间的中部,又是往来交通的孔道和要冲。即使在半线(按《府志》,半线保隶属彰化,距县治十里)设县,距竹堑仍有二百四十里;不到二十年,这里又将设置县治,流民迁入和开垦土地会一天比一天增加、一天比一天众多;再过二十年,淡水八里岔也将设置县治。形势的发展将要开启,不是人力所能阻止的,必须顺应形势加以引导。面对百里肥沃土地这种天地自然给予的利益,却因为怕麻烦而弃置,使它成为百姓额头紧皱、忧苦不堪的地方,不知当政者内心是否安宁?”这番危言激论,足以震醒聋者、启发昏聩之人!如今台北郡县的规模,虽然不一定处处与当初所说完全相合,但大体上接近了。这天,邵公子二十岁生日,同人都穿戴整齐到他的书房祝贺,我送了一张名帖表示庆贺。午后赶往燕东厅。中丞卧病,公子也没有出来。二十日早晨,查阅《淡水县图说》。台北府治在艋舺,管辖三个县、一个厅。县治附设在府城附近。南界到土牛沟:出南门十二里到新庄,再五里到坡角庄,再十里到龟仑岭,再十里到桃仔园,再十里到嵌仔脚,再五里到中坜新衔,再三里到中坜溪,再十里到沟边,沟南为新竹界,共六十五里。东界到三貂溪:出东门十三里到锡口,再八里到南港仔,再七里到水返脚,再八里到五堵,再五里到七堵庄,再三里到八堵庄,再九里到暖暖街,再二十里到三瓜仔庄,再五里到苎仔潭,再三里到龙潭堵,再十五里到三貂岭,再二十五里到溪边,溪东为宜兰县界,共一百二十里(按现在把东北四堡划归鸡笼厅)。西、北两面都濒临海洋。西面到八里坌、沪尾两处港口三十里,北面到鸡笼六十里。艋舺处在鸡笼、龟仑两山之间,三貂、丹梯等山岭守卫东面,观音、大屯等山阻挡西面;肥沃土地在中间展开,溪流环绕,地势优胜,天然形成一个大都会。这里的土地适宜种稻,大体上两年收获五次。物产丰富的有茶、煤(距鸡笼十二里有八斗山,是产煤最集中的地方)、磺(产于金包里、冷水窟、大磺山、北投等处)、靛、樟垴。海港有十多个(中坜溪、加冬溪、南嵌港、沪尾、假港、磺港、野柳溪、马炼溪、鸡笼港;除沪尾、鸡笼外,只有南嵌可以停泊小船)。其中沪尾最著名,涨潮时水深一丈五、六尺,退潮时深七尺多,就是八里岔港,沿海道路距鸡笼六十里;鸡笼港水深三、四丈,三面环山,只有北面是大海,港口又有鸡笼、桶盘两座岛屿,环抱周密,可以停泊大船。它不仅是直接通往市集的重要津要,也是外敌侵犯、窥伺时必先设置戍所、屯驻军队的地方,确实是全台北部的门户。原文叙述多无次序,我替它整理成这样。按说台北的开发虽然晚于台南,但富庶超过台南。如今巡抚、布政使都驻节于此,随着权势荣耀的趋向,这里的偏重更加明显。然而有四大祸患:樟脑煎炼的弊端不加惩治,就是给外寇借道的机会;淘金的劳役不停止,就是内部动乱的根苗;抚慰、开垦的实际工作不彻底,就是番人祸患沸腾扩大的原因;厘捐的暴虐不收敛,就是民众衅端直接爆发的原因。该放松时放松,该收紧时收紧,艰难地守护这片土地;责怪我的人或许会认为我说得狂妄,了解我的人难道会把我看作漆室女子倚柱长叹吗?午后写家书,又给津门刘养之和同年吴献齐写信,当天晚上寄出。

二十一日晨,阅宜兰县图说。县本噶玛兰厅(按东槎纪略,原始、入籍二篇,述噶玛兰最详尽。原始篇有云,地三面负山,东临大海,三貂、金面掖其左,摆芝、苏澳、草岭搤其右,员山、玉山枕其后。自山至海,宽广不及四十里。自三貂溪南至鸟石港,三十余里皆山石,无地。自鸟石港至苏澳山下,绵豆不及百里,然一望平畴,溪港分注,实天生沃壤也。推表形势,可备参考。惟三面负山语稍误,泖鼻实北境尽处,外即大海),同治十三年改设,去台北郡治一百九十里。境南广而北锐。西界淡水,迤北以三貂溪为界,迤南则崇山也。出北门二里至新庄,又四里四围,又五里礁溪,又十里二围,又五里头围,又五里鸟石港,又五里北关,又四里硬坊,又五里大溪,又七里番薯寮,又五里大里简,又五里草岭脚,又十里草岭头,又四里草岭仔,又四里牡丹坑,又四里远望坑,又五里三貂溪,溪西接淡水境,凡九十三里。此路盘纡已甚,或北,或东,或折而南,复北,复西,就地平计之,不能五十里也。说又云,自头围历大坪林以达挸尾街,至艋舺,为旁径,凡一百三里。后附道里,所述地名,图皆无之。何地尽宜兰界,不可得知。反复审视,头目为眩。南界歧莱,外界东澳,内界大山。岐莱即今台东州境。东、北皆濒海。幅员褊小,而膏壤充溢。治所稍稍偏南。生番窟穴,多在西南诸山。直北为头围,又北为草岭,中踞险筑垒曰北关。草岭以北为隆隆岭,又北有泖鼻,状若象鼻,长十余丈,斗入于海;南北易风,朝夕反泛,潮涨水深,七、八尺舟载六、七百斛者,可于此泊、县舟至鸡笼,往往泊此守风。其旁有琉球澳,礁险不容泊舟。东南五十里为苏澳,水深三、四丈,轮舟可至(此澳遇西北风、西南风,商船皆可泊)。外有南风、北风二澳,门户之险凭焉(澳口内有礁露水而,俗曰三仙台)。苏澳之北,崇墉屹屹,遥与北关并峙者,是为南关。濒海自泖鼻而南,讫于苏澳,中有溪港凡五:曰草岭溪,曰大溪,曰乌石港(日隘多礁,水深五、六尺,小船可入,沙汕随风迁徙不常),曰加礼远港(口门深三尺许,无礁,三百斛船可入),曰马赛溪。其孤峙惊涛中而为乌石港外蔽者,曰龟山,在县治北,水程三十里,有居民,置屯守。此篇图、说多不相应,说尤叙述无方,方隅淆乱,随指辄眩;知以县治为主,则无此失矣。令姑按图撮举大臬,党图亦讹,则吾为词费矣。午得家书,鹏鹍文诗各数首,粗有进益,客里差慰。

译二十一日早晨,查阅《宜兰县图说》。宜兰县原来是噶玛兰厅(按《东槎纪略》,其中《原始》《入籍》两篇,对噶玛兰的叙述最为详尽。《原始篇》说:此地三面背山,东临大海,三貂、金面山在左侧护卫,摆芝、苏澳、草岭在右侧扼守,员山、玉山靠在后方。从山到海,宽度不到四十里。从三貂溪向南到鸟石港,三十多里全是山石,没有平地;从鸟石港到苏澳山下,绵延不到一百里,但一眼望去都是平坦田野,溪流港汊分流注入,实在是天生的肥沃土地。推究其地势,可供参考。只是‘三面背山’这句话略有错误,泖鼻才是北部边境的尽头,外面就是大海)。同治十三年改设县,距台北郡治一百九十里。县境南宽北窄。西界淡水,向北以三貂溪为界,向南则是高山。出北门二里到新庄,再四里到四围,再五里到礁溪,再十里到二围,再五里到头围,再五里到鸟石港,再五里到北关,再四里到硬坊,再五里到大溪,再七里到番薯寮,再五里到大里简,再五里到草岭脚,再十里到草岭头,再四里到草岭仔,再四里到牡丹坑,再四里到远望坑,再五里到三貂溪,溪西连接淡水境,共九十三里。这条路盘曲迂回得厉害,有时向北,有时向东,有时转向南,又折回北面,再转向西;如果按地面直线计算,实际上不到五十里。又有说法称,从头围经过大坪林到达挸尾街,再到艋舺,是一条旁路,共一百三里。后面附载的道路里程中,所说的地名地图全都没有标出,因此无法知道哪些地方属于宜兰界。反复仔细查看,头都看得发晕。南界歧莱,外界东澳,内界大山。歧莱就是今天台东州的辖境。东、北两面都濒海。辖境狭小,但肥沃土地充足。治所稍稍偏南。生番的巢穴大多在西南各山。正北是头围,再向北是草岭;在中间据险筑垒,叫作北关。草岭以北是隆隆岭,再向北有泖鼻,形状像象鼻,长十余丈,直伸入海中;南北风向容易变化,早晚风向反复,涨潮时水深七、八尺,能载六、七百斛货物的船,可以在这里停泊。县里的船前往鸡笼,常常停在这里等待风势。旁边有琉球澳,礁石险恶,不能停船。东南五十里是苏澳,水深三、四丈,轮船可以到达(这个港澳遇到西北风、西南风时,商船都可以停泊)。外面还有南风、北风两个港澳,门户的险要就凭借它们(港澳入口内有礁石露出水面,民间称为三仙台)。苏澳以北,有高大巍峨的城墙,远远与北关并立,这就是南关。沿海从泖鼻向南,直到苏澳,其中共有五处溪港:一是草岭溪,一是大溪,一是乌石港(港口狭窄且多礁石,水深五、六尺,小船可以驶入;沙洲随风移动,没有定处),一是加礼远港(港门深约三尺,没有礁石,三百斛的船可以驶入),一是马赛溪。那座孤立在惊涛之中、作为乌石港外部屏障的山,叫龟山,在县治以北,水路三十里,有居民,并设置屯兵防守。这篇记载中的地图和文字说明多不相合,说明尤其叙述失当,方位混乱,随着所指之处便使人眩惑;如果知道以县治为中心,就不会有这种错误了。现在姑且按照地图摘述大概,如果连地图也有错误,那就是我白费言辞了。中午收到家信,鹏、鹍的诗文各有几首,粗略看来都有进步,身在客地也略感欣慰。

二十二日晨,阅恒春县图。本凤山极南琅峤十八社番地也,光绪元年析置,治所偏南,在猴洞社。按沈文肃请琅峤筑城设官疏有云,自枋寮南至琅峤,民居俱背山面海,外无屏障;至猴洞忽山势回环,其主山由左迤趋海岸而右,中廓平埔,周可二十余里,似为全台收局。从海上望之,一山横隔,虽有巨炮,力无所施,建城无逾于此。境北界东尽八磘湾。出北门十三里至射麻里,又二十里万里得,又二十里至湾,凡五十三里,湾南为卑南觅界。西尽率芒溪。出南门十五里至车城,西行复北十八里紫寮,又十里枫港,又十二里刺桐溪,又三里枋山,又九里南势湖,又六里嘉鹿塘,又四里至溪,凡八十里,溪南为凤山界。中尽大云顶。出南门四十八里至枫港,又十里射不力,又十里圆山下,又五里双溪口,又十里武吉山,又十里大云顶,凡九十三里,北为英华岭,系卑南地。东、西、南皆濒海。南至蟳广嘴最近,据图不过十数里。环海溪港,在东者曰八磘湾、曰猪狫束大港;在北者曰大沙湾、大坂埒;在西者曰后湾、曰射寮溪、曰清港、曰枫港、曰刺桐溪、曰率芒溪,川流浅隘,仅通小舠.大沙湾、大坂埒、后湾、射寮、枫港诸所,轮艘巨艇,时可寄碇于外,然直风涛震撼;亦不可留。■〈此上大下〉隅一山,巃嵷磅礡,直入海中(按府志,沙马矶头山在凤山南三百七十里。吕宋往来船,皆以为指南,即此山矣。使槎录云,相传地脉直接吕宋,凡舟赴吕宋者,必由此东放大洋。按使槎录,沙马矶头有澳,名龟那秃,大船可泊,殆即指此)。鹅峦鼻,其西有猫鼻,相距可十数里,中地内缩,形如大澳,所谓大沙湾、大坂埒皆在其内,海程转捩,下有隐礁,屡败轮泊,令建镫塔帜之。自鹅峦鼻至枫港,时有山风压船,直之者辄苦覆汆;逾枫港,则无患矣。环海扼要之山,在南者曰马鞍山、曰大坪顶;在西者曰龟山、曰尖山、曰狮头山。境内番社五十有六,流民聚落(皆闽粤人)亦四五十所。山多田少,种艺不茂,盖南陲之瘠区也。按沈文肃奏疏,倭奴寻衅时,曾据后湾,水泉多恶,死亡相继,则知形势之固,足以自卫,屯甲置戌,不烦重兵。然番民杂处,绥辑颇难,构祸之始,往往曲不在番,而不才之吏,淆乱是非,欺弱侮愚,激使走险,抢■既甚,乃移大兵诛之。执是以求安固,庸异于凿墉址而益高乎!比闻不靖,事正类此,哀我驯番(说云,番性视北路为驯)。独为匪民矣!图又载红头屿。说云,县东八十里,孤悬荒岛,番族穴居,不谙耕稼,以莳杂粮、捕鱼、牧畜为生。树多椰实,有鸡、羊、豕,无他畜。形状类台番,性最驯良,牧羊于山,剺耳为记,无争夺诈虞之习。语音有与大西洋相似者,莫测其所由至。周广六十余里,山高或至五、六十丈。社居凡七,散列四隅,男妇老稚不满千人。光绪三年,船政艺生履其地,归述所见如此。按台海使槎录,沙马矶头之南行四更至红头峙,皆生番聚处,不入版图,地产铜,所用什物皆铜器。说未之及,殆传疑矣。午闻斯美轮船明日往上海,作书寄既雨丈,并附德州书,清其转寄。日晡,过天后宫访冬生,闻其奉檄出宰宜兰。冬生待缺福建时,屡典烦剧,皆有政声,今抚弹丸,正如庖丁十九年之刀,恢恢游刃有余地矣。

二十三日晨,闻比舍有行者,视其屋内,几案颇具,余室书一书案,纵横皆不满三尺,群书乱叠,几无展卷地,晨夕食饮,又率于斯,书卷每虑沾濡,拟取一案自益。司帐者靳焉。其仆且出慢词。余仍一笑置之。致敬有礼,不能望之贤公卿,此曹龌龊,又何足校,第自咎不■〈智亏〉而已。从铁华假得东华录一函。铁华出旧作见视,炁其东游驿程记,并假归录之。

译二十二日早晨,查阅恒春县地图。这里原本是凤山县最南面的琅峤十八社番地,光绪元年分设县治,治所偏在南面,位于猴洞社。根据沈文肃请求在琅峤筑城设官的奏疏,其中说:从枋寮向南到琅峤,居民的房屋都背山面海,外面没有屏障;到了猴洞,山势忽然回环,主山从左面曲折延伸到海岸,向右展开,中间是平坦的原野,周围约二十多里,仿佛是全台地势的收束处。从海上望去,一座山横在前面,即使有大炮,威力也无从施展;建城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境北边界向东到八磘湾。从北门出去十三里到射麻里,再走二十里到万里得,再走二十里到湾,共五十三里;湾的南面是卑南觅的边界。西面边界到率芒溪。从南门出去十五里到车城,向西走再向北十八里到紫寮,又十里到枫港,又十二里到刺桐溪,又三里到枋山,又九里到南势湖,又六里到嘉鹿塘,又四里到溪,共八十里;溪的南面是凤山县界。中部边界到大云顶。从南门出去四十八里到枫港,又十里到射不力,又十里到圆山下,又五里到双溪口,又十里到武吉山,又十里到大云顶,共九十三里;北面是英华岭,属于卑南地界。东、西、南三面都濒临大海。向南到蟳广嘴最近,按地图看不过十几里。环绕海岸的溪港,东面有八磘湾、猪狫束大港;北面有大沙湾、大坂埒;西面有后湾、射寮溪、清港、枫港、刺桐溪、率芒溪。这些河流浅而狭窄,只能通行小船。大沙湾、大坂埒、后湾、射寮、枫港等处,车船和大艇有时可以在外海抛锚,但正面受风涛震荡,也不能停留。〔原文此处有字形残缺〕角有一座山,山势高耸雄伟,直伸入海中(据府志,沙马矶头山在凤山以南三百七十里。往来吕宋的船,都把它作为航行标志,应该就是这座山。使槎录说,相传这里的地脉直接通到吕宋,凡是前往吕宋的船,都必须从这里向东驶入大洋。据《使槎录》,沙马矶头有一处港湾,名叫龟那秃,大船可以停泊,大概就是指这里)。鹅峦鼻的西面有猫鼻,两者相距约十几里;中间的陆地向内收缩,形状像一个大港湾,所谓大沙湾、大坂埒都在其中。海路转弯处水下有暗礁,多次使轮船和泊船遭遇事故,因此命令在那里建造灯塔并设置旗帜。从鹅峦鼻到枫港,时常有山风压迫船只,正面驶过的船往往苦于倾覆沉没。越过枫港以后,就没有忧患了。环绕海岸、扼守要地的山,南面有马鞍山、大坪顶;西面有龟山、尖山、狮头山。境内有番社五十六个,流民聚居地(都是闽人、粤人)也有四五十处。山多田少,耕种不旺盛,大概是南部边远地区的贫瘠之地。根据沈文肃的奏疏,倭奴寻衅时,曾经占据后湾;那里水泉多半不好,死亡接连发生。由此可知,这里的地势险固,足以自行防卫,屯驻甲士、设置戍守,并不需要大批军队。然而番民杂居,安抚整治颇为困难;祸乱的开始,往往过错并不在番民,而是无能的官吏混淆是非,欺凌弱者、侮辱愚民,刺激他们铤而走险,等到抢掠〔缺字〕严重,才调动大军加以诛讨。拿这种做法来求得安定,难道不是像已经凿好城墙地基,却只把城墙再加高一样吗?近来听说那里不安宁,事情正类似这样,可怜我们驯服的番民(有人说,番人的性情以北路一带最为驯顺),竟独自成了匪民!地图又记载了红头屿。说明说,红头屿在县城以东八十里,孤零零地悬在荒岛上,番族住在洞穴里,不懂耕种,以种植杂粮、捕鱼、放牧牲畜为生。树木多有椰子,有鸡、羊、猪,没有其他牲畜。外貌与台番相似,性情最为驯良,在山上放羊,割耳朵作为标记,没有争夺欺诈的习惯。他们的语言中有些音调与大西洋相似,无法推测这种情况是怎样形成的。全岛周长六十多里,山高有的达到五、六十丈。聚落共有七个,分散排列在四角,男女老幼不到一千人。光绪三年,船政艺生到过那里,回来后所述见闻就是这样。根据《台海使槎录》,从沙马矶头向南航行四更时到达红头峙,那里都是生番聚居之处,不在版图之内,产铜,所使用的各种器物都是铜器。说明没有提到这些,大概只是传闻,尚待考证。中午听说斯美轮船明天开往上海,便写信寄给既雨先生,并附上寄往德州的信,请他代为转寄。傍晚,经过天后宫,去拜访冬生,听说他奉檄出任宜兰知县。冬生在福建候补期间,多次办理繁重难办的事务,都有政绩声誉;如今治理这样一个小县,正像庖丁使用了十九年的刀,刀刃在骨节间回旋自如,绰绰有余了。二十三日早晨,听说邻屋有人要出行,查看他的屋内,桌案颇为齐备;我的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案,纵横都不到三尺,许多书胡乱堆叠,几乎没有摊开书卷的地方,早晚吃饭喝水也大多在这里,常担心书卷被沾湿,打算再取一张桌案来添置。管账的人却吝惜不给。他的仆人还出言不逊。我仍然一笑置之。讲究礼数和尊敬,不能指望这些人像贤能的公卿;这类人心胸狭隘,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只是责怪自己不〔字形残缺〕罢了。从铁华那里借来一函《东华录》。铁华拿出旧作给我看,我很欣赏其中的《东游驿程记》,便借回来抄录。

二十四日,雨。晨阅澎湖厅图。地本属同安,郑氏纳士后隶台湾,设巡检司。雍正九年,改设通判。距府治一百七十五里,福州六百七十三里。旧云三十六岛,今可枚举者五十有五。厅南十二:曰虎井屿,相距三十六里;曰桶盘屿,十二里;曰金鸡屿,七十里;曰船路屿,六十五里;曰沙狗屿,曰马鞍屿,并七十里;曰船帆屿,六十六里,有将军澳,设汛;曰南铁砧屿,曰头巾屿,并六十九里;曰钟仔屿,八十五里;曰南屿,即大屿,一百里;曰八罩屿,六十六里;■〈勹外舟内〉有四澳,曰水埯、曰花宅、曰网埯、曰挽门,水埯、挽门皆设汛。厅东南五:曰西屿坪,曰东屿坪,相距并七十里;曰鉏头增屿,九十九里;曰西吉屿,九十八里,迤南有沉濑;曰东吉屿,一百二里。厅东六:曰阴屿,相距三十里;曰阳屿,三十五里;曰香炉屿,三十里;曰鸡膳屿,三十五里;曰鼓架屿,二十里;曰椗钩屿,四十二里。厅东北七:曰长岸礁,即奎壁屿,曰员贝屿,并十九里;曰雁睛屿,十二里;曰篮笨屿,三十里;曰屈瓜屿,三十里;曰鸟屿,三十四里;曰白沙屿,四十五里。厅北八:曰大仓屿,相距十八里;曰凉伞屿,十三里;曰申墩屿,二十里;曰北山屿,二十四里,最大,有桥通厅治鼎湾;■〈勹外舟内〉有三澳,曰后寮、曰小赤嵌、曰镇海,赤嵌设汛;曰金屿,三十五里;曰险礁,曰土地公屿,并四十里;曰吉贝屿,七十五里;有溪曰吉贝溪,设汛。厅西北六:曰大烈屿,曰小烈屿,相距并三十一里;曰空壳屿,三十六里;曰北铁碪,四十里;此外又有柴店、中门、大门、闬岛、刀斧诸礁;曰姑婆屿,五十里;曰目屿,六十里;西北一线沉礁,极目无际,最为险要,俗谓之平硗。厅西五:曰师公屿,相距十二里;曰牛心湾,十五里;曰内外堑,二十三里;据图,皆相连,内外堑各有澳,北风可泊船,并设汛;内堑北曰大池角,有澳,水退见石,不可泊船,亦设汛;曰西屿,二十五里;图不着其名,按漳州府志,与北山龙门港、丁字门,并称最要地,今图无宠门港、丁字门;曰小门屿,二十三里,设汛。厅西南六:曰四角仔,相距十里,据图在港口东;曰鸡笼屿,十五里;曰花屿,六十里;曰草屿,七十里,过南有沉濑;曰大猫屿,曰小猫屿,并九十七里。星罗棋布,■〈勹外舟内〉卫厅治治所,溪畛盘互,杂出环错,北尽鼎湾,南尽莳里(一名蛇山,有泛,外为莳里澳,其西与妈宫相望曰风柜尾,亦设泛)。西尽妈宫(副将所驻,极西曰新城,城东南为龟山,并筑炮台)。东尽文良(外有港,亦设泛),广侈袤约,并可数十里,不能衡以故常。西南入港,当风柜尾、妈宫之间(内有小案山,左为妈宫澳,可泊船,右为案山澳)。门户奇险。奎壁、莳里二澳,亦可泊船。它皆潮落见石,弥望浅阻矣。说云,地四面滨海,居民捕鱼为生,不产五谷,惟恃台地接济,海外瘠土也。康熙末,朱一贵之乱,全台沦没,惟澎湖存,嗣用兵七日平台;廷议以澎湖克而郑氏降,澎湖存而全台复,疑台湾形胜在澎,拟移总兵驻其地。时漳浦蓝鼎元方佐其族兄廷珍幕,亟上书止之。实则澎虽不必为全台控制,而台厦之冲,有此天成屹镇,设屯重兵,丰糗糒,彼纵横海上者,又安能越澎湖飞渡而绝无所愿忌耶?就澎形势,各岛环列,中开一澳,可泊巨数十。出入不必候潮。台洋夏秋风涛淘涌,不能泊船,辄于此寄椗焉。外有西屿为屏蔽,内有新城、龟山、蛇山(又名莳里)相犄角。今于新城、龟山筑炮台,更得扼吭当关之势。无事时以之息避风涛,有事时以之往来策应,王公设险,诚无逾此者。余按鹿洲书,特为当时轻台湾、重澎湖而发,执牛尾一毛而制全牛,设喻最确。且其述澎湖地势,所谓一草一木,皆需台厦,若一、二月舟楫不通,则不战自毙者,亦为达事之言。夏氏目为屹镇,殆于不审。法夷之扰澎湖,何尝无兵,而敌舰纵横,未闻稍有顾忌,且亦未闻澎湖能出一■〈木叜〉以桡其势,策应之说,足明不然。特委之敌人,以屯煤、食、军火为顿兵伺隙之所,则其为台息实深,故虽不能恃为藩篱,亦决不得弃为瓯脱。所谓屯重兵、丰糗糒者,亦但求自安,因无滋他族逼处而已。难者将谓一取郑氏,再定朱寇,其事凿凿,岂类虚谈?不知今昔情事。不同有三:全台畸重,昔在于南,实有唇齿之势,今则偏北,去澎湖远,一也;

译二十四日,下雨。早晨查阅澎湖厅地图。这里原本属于同安,郑氏纳土归降以后隶属于台湾,设置巡检司。雍正九年,改设通判。距离府治一百七十五里,距离福州六百七十三里。旧时说有三十六岛,如今能够逐一列出的有五十五个。厅南有十二个:虎井屿,相距三十六里;桶盘屿,十二里;金鸡屿,七十里;船路屿,六十五里;沙狗屿、马鞍屿,都是七十里;船帆屿,六十六里,有将军澳,设置汛地;南铁砧屿、头巾屿,都是六十九里;钟仔屿,八十五里;南屿,就是大屿,一百里;八罩屿,六十六里;〔字形残缺〕有四个港湾,叫水埯、花宅、网埯、挽门,水埯、挽门都设置汛地。厅东南有五个:西屿坪、东屿坪,相距都为七十里;鉏头增屿,九十九里;西吉屿,九十八里,向南延伸处有沉濑;东吉屿,一百零二里。厅东有六个:阴屿,相距三十里;阳屿,三十五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二里〕 香炉屿,三十里;鸡膳屿,三十五里;鼓架屿,二十里;椗钩屿,四十二里。厅东北有七个:长岸礁,就是奎壁屿;员贝屿,二者都是十九里;雁睛屿,十二里;篮笨屿,三十里;屈瓜屿,三十里;鸟屿,三十四里;白沙屿,四十五里。厅北有八个:大仓屿,相距十八里;凉伞屿,十三里;申墩屿,二十里;北山屿,二十四里,是最大的岛,有桥通往厅治所在的鼎湾;〔字形残缺〕有三个港湾,叫后寮、小赤嵌、镇海,赤嵌设置汛地;金屿,三十五里;险礁、土地公屿,都是四十里;吉贝屿,七十五里;有一条溪叫吉贝溪,设置汛地。厅西北有六个:大烈屿、小烈屿,相距都为三十一里;空壳屿,三十六里;北铁碪,四十里;此外还有柴店、中门、大门、闬岛、刀斧等礁;姑婆屿,五十里;目屿,六十里。西北一线都是沉礁,极目望去没有尽头,是最为险要的地方,俗称平硗。厅西有五个:师公屿,相距十二里;牛心湾,十五里;内外堑,二十三里。根据地图,它们彼此相连,内堑、外堑各有港湾,北风时可以停船,并且都设置汛地;内堑以北是大池角,有港湾,退潮时露出礁石,不能停船,也设置汛地;西屿,二十五里。地图没有标出它的名称,根据《漳州府志》,它与北山龙门港、丁字门并称为最重要的地方;现在地图上没有龙门港、丁字门;小门屿,二十三里,设置汛地。厅西南有六个:四角仔,相距十里,据地图在港口以东;鸡笼屿,十五里;花屿,六十里;草屿,七十里,经过其南面有沉濑;大猫屿、小猫屿,都是九十七里。各岛星罗棋布,〔字形残缺〕卫护厅治所在之处;溪流和水道曲折交错,杂乱分布,彼此环绕错落。北面到鼎湾,南面到莳里(一名蛇山,有汛地,外面是莳里澳;它的西面与妈宫相对的地方叫风柜尾,也设置汛地)。西面到妈宫(副将驻扎在那里,最西面是新城;城东南是龟山,并筑有炮台)。东面到文良(外面有港,也设置汛地)。东西南北的广度大约都为数十里,不能用旧有的常规尺度来衡量。从西南进入港口,位于风柜尾与妈宫之间(里面有小案山,左边是妈宫澳,可以停船;右边是案山澳)。港口门户极其险要。奎壁、莳里两个港湾也可以停船。其他地方退潮后都露出礁石,放眼望去全是浅滩和阻碍。说明说,这个地方四面濒海,居民以捕鱼为生,不出产五谷,只能依靠台地接济,是海外的贫瘠土地。康熙末年朱一贵之乱时,全台沦陷,只有澎湖还保存着,后来用兵七天平定了台湾;朝廷讨论认为,攻克澎湖而郑氏投降,澎湖保存而全台恢复,因此怀疑台湾的险要形势在澎湖,打算把总兵移驻那里。当时漳浦人蓝鼎元正在辅佐他的族兄廷珍办理军务,急忙上书劝止。实际上,澎湖虽然不必作为控制全台的中心,但它处在台、厦之间的要冲,有这样天然形成的高峻屏障镇守在那里;如果屯驻重兵,储备充足的粮食和军需物资,那么那些在海上纵横的人,又怎么能够越过澎湖飞渡,而完全不必有所顾忌呢?就澎湖的形势而言,各岛环绕排列,中间开出一个港湾,可以停泊几十艘大船。船只进出不必等待潮汐。台湾海面夏秋风涛汹涌,船不能停泊时,往往就在这里下锚。外面有西屿作为屏障,里面有新城、龟山、蛇山(又名莳里)彼此形成犄角。如今又在新城、龟山修筑炮台,更取得了扼守咽喉、据关防守的形势。平时可以依靠它躲避风涛,有事时可以凭此往来策应,王公所说的设置险要,确实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我查阅鹿洲的著作,认为这番话是专门针对当时轻视台湾、重视澎湖的说法而发的;抓住牛尾上的一根毛来制约整头牛,这个比喻最为确切。而且他叙述澎湖的地势,说那里一草一木都需要台、厦供给,如果一两个月船只不通,就会不战而自行毙亡,这也是通达事理的话。夏氏把澎湖看作高峻屏障,大概是不够审慎。法国人侵扰澎湖时,那里何尝没有军队?然而敌舰纵横,却没有听说它稍有顾忌;也没有听说澎湖能够派出一〔字形残缺〕来阻挠敌人的势力。所谓策应的说法,足以说明事实并非如此。只是把澎湖交给敌人作为屯积煤炭、粮食和军火、停兵等待时机的地方,那么它对台湾的危害确实很深。因此,虽然不能把它当作藩篱来依靠,也绝不能放弃它,使其成为无人管辖的空地。所谓屯驻重兵、储备充足粮食军需,也不过是为了求得自身安定,因而不让其他族类逼近杂处罢了。反对者将会说:一次攻取郑氏,一次平定朱寇,事情明明白白,难道像是空谈吗?却不知道今昔的情势有三点不同:全台地势偏重一方,从前在南面,确实与澎湖有唇齿相依的形势;现在偏在北面,距离澎湖很远,这是第一点。

昔皆颿船,待风而劲,微澎湖亡所凭寄,今则轮舶豨突,轻狎波涛,二也;昔张挞伐,攻之自外,不得澎湖,无以收鹿耳、安平之功,今忧外侮,御之自内,虽有澎湖,不能解鸡笼、沪尾之祸;三也。虽然,亦就方今武备言耳,果令主客之情,我强敌弱,良将劲卒,横海耀威,狡虏不能以游弋自雄,援军不致有偷渡之耻,此格彼■〈敫上手下〉,亦安见掊鹿东番,澎湖真不足掎其足者!人事可恃,地利得失,又不足言,过虑鳃鳃,吾说为妄可也。日晡,大风,雨益急,屋瓦皆震。土人云,今岁台应七作,蜚廉跋扈,此其肇端矣。

二十五日,霒。晨阅后山总图。北界宜兰。宜兰县图以东澳为界,此云苏澳,未知孰误。按自苏澳南行二十里至东澳,又三十里大南澳,又三十五里大浊水,又二十五里大清水,又三十五里得其黎,又十里新城,又五十里岐笔花莲港,又二十里吴全城,又三十九里大巴笼,又二十二里周郎社,又二十二里秀孤峦水尾,又三十里璞石阁,又十二里平埔庄,又十二里石牌庄,又四十五里卑南草寮,又五十里卑南宝桑。按其时同知驻卑南,故以卑南为归宿。今考自苏澳至水尾,凡三百八里,至宝桑凡四百五十七里。北界恒春。说不详道里。按恒春图说,由枫港六十里至大云顶,又十五里至英华岭,又十里鲁木鹿山,又十里阿壹郎溪,又十里巴郎卫,又十里大乌万,又十里千仔辟,又二十里干仔仑,又十三里大猫里、又二十二里知本,又二十里卑南宝桑。图无界,审山势之向背,似大云顶为恒春,而英华岭属岐莱。自英华岭至卑南,凡一百二十八里。其由八磘湾至卑南道里,二十五里至牡丹湾,又二十七里至阿郎壹溪,与上同,凡一百六十里。经长六百有余里,东至海,西至内山。纬广或三、四十里,或十数里,今之台东有隶州疆域也。图在未建州以先(州建于光绪十三年),故以山名为界,中曰秀孤峦,北曰岐莱,南曰卑南觅。卑南觅番社,归化最早。康熙、干隆时平朱一贵、林爽文之乱,其酋长皆负弩前驱,叠受银牌、文服之赐。光绪元年,移同知治其地。十三年,建直隶州,治秀孤峦水尾社,因罢同知改设州同,以佐州政治南境,而于岐莱花莲港增设州判,以佐州牧治北境,盖隐为它日设县地矣。按说云,自苏澳以南至得其黎百四十里,峭壁峻嶒,难通舆马,亦亡可耕之士,中亘东澳、大南澳、大浊水、大小清水五溪,其险复阻舟楫。又南至新城、岐莱,稍见平壤,然多硗瘠。又南百五十里至水尾,则皆膏腴矣。又南百四十九里至卑南、宝桑,亦多沃土。又南二百余里至恒春,又率硗瘠。其间惟巴朗卫、八磘湾、牡丹湾等处,尚可开垦。

译从前都是帆船,必须等待风势才能快速航行,稍微没有澎湖就无处凭借停泊;现在则是轮船横冲直闯,轻易地在波涛中航行,这是第二点。过去发动征伐,是从外部进攻;如果没有澎湖,就无法取得鹿耳、安平的战果。现在担忧外来侵侮,是从内部防御;即使有澎湖,也不能解除鸡笼、沪尾的祸患,这是第三点。即便如此,这也只是就当前的武备来说的。假如主客双方的情势是我方强、敌方弱,良将精兵横渡海面、显示威势,使狡猾的敌人不能凭借游弋自逞,援军也不至于有偷偷渡海的耻辱;如果这样彼此较量,又怎么能看出攻取鹿耳、东番之后,澎湖确实不足以牵制敌人的行动呢?人事既然可以依靠,地利的得失又不值得再说;如果为此过度忧虑,我的说法也可以说是荒谬了。傍晚,大风,雨更加急迫,屋瓦都被震动。当地人说,今年台湾应当有七次台风,蜚廉肆虐,这就是它的开端了。二十五日,阴天。早晨查阅后山总图。北面的边界是宜兰。宜兰县地图以东澳为界,这里却说是苏澳,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有误。根据记载,从苏澳向南走二十里到东澳,再三十里到大南澳,再三十五里到大浊水,再二十五里到大清水,再三十五里到得其黎,再十里到新城,再五十里到岐笔花莲港,再二十里到吴全城,再三十九里到大巴笼,再二十二里到周郎社,再二十二里到秀孤峦水尾,再三十里到璞石阁,再十二里到平埔庄,再十二里到石牌庄,再四十五里到卑南草寮,再五十里到卑南宝桑。因为当时同知驻在卑南,所以把卑南作为终点。如今考察,从苏澳到水尾共三百零八里,到宝桑共四百五十七里。北面的边界是恒春。说明没有详细记载道路里程。根据恒春图说,从枫港六十里到大云顶,再十五里到英华岭,再十里到鲁木鹿山,再十里到阿壹郎溪,再十里到巴郎卫,再十里到大乌万,再十里到千仔辟,再二十里到干仔仑,再十三里到大猫里,又二十二里到知本,再二十里到卑南宝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八里〕 地图没有标出边界;考察山势的朝向和背向,似乎大云顶属于恒春,而英华岭属于岐莱。从英华岭到卑南共一百二十八里。从八磘湾到卑南的道路里程是:二十五里到牡丹湾,再二十七里到阿郎壹溪,与上文路线相同,共一百六十里。这里南北纵长六百多里,东到大海,西到内山;东西横宽有的三、四十里,有的十几里,就是今天台东所属的州的疆域。地图绘制于尚未建州以前(州建于光绪十三年),所以以山名作为边界,中部叫秀孤峦,北部叫岐莱,南部叫卑南觅。卑南觅番社最早归化。康熙、干隆年间平定朱一贵、林爽文之乱时,他们的酋长都背着弓弩在前面带路,屡次受到赐予银牌、文服。光绪元年,把同知移驻那里。光绪十三年,建立直隶州,治所设在秀孤峦水尾社,于是撤销同知,改设州同,辅佐州治理南部边境;又在岐莱花莲港增设州判,辅佐州牧治理北部边境,大概已经暗中为将来设县预留了地方。根据说明,从苏澳向南到得其黎一百四十里,山壁陡峭险峻,车马难以通行,也没有可以耕种的土地;中间横隔着东澳、大南澳、大浊水、大清水和小清水五条溪流,这些险阻又使船只难以通行。又向南到新城、岐莱,渐渐可见

滨海惟花莲港(水深十余丈,南风可泊船。按宜兰图说,苏澳五里亭为入山首涂,以地险少人行,改由海道,直抵花莲港)、成广澳(南风湾水深二十余丈,西南风可泊巨艇)可泊轮船(按图,秀孤峦大港水深十丈,西南风可泊大舟,说不之及,殆轮船不可近邪),而皆风泛靡常,沙礁纷错,往还匪易民船更不能以时至也(按图,沿海溪港凡三十,多发源内山)。番社之在大南澳者,曰斗史五社(斗史、五达斗史、麻达简斗史、实纪律斗史、么哥老辉)。大浊水以北依山之番,统曰大鲁阁,凡八社(九宛、实仔眼、龟汝汝、沙符吻、仑顶、实空、实仔、八眼)。岐莱平埔番居鲤浪溪北,统曰加礼宛,凡六社(加礼宛、竹仔林、武暖、七结仔、淡仔秉、瑶歌)。鲤浪溪南者;统曰南势,凡七社(巾老邪、饱干、薄薄、斗难即豆兰、七脚川、理刘脂、屘屘又名集集,现附入饱干)。居秀孤峦者凡二十四社(大巴笼、加露峦、马大鞍、马见弄则、朱芒、本老安、猫公、新社仔、麻吉蛋、琅仔山、阿棉山、膏盲、周武洞、人仔山、乌漏、四物无、老僧、奇密、纳纳乌漏、大肚、偃周、朗加、纳纳乌鸦、立奇竹)。璞石阁平埔八社(丹埔、满兴、麻老加、头人埔、黎仔坑、石牌、阿老园、梯牛坑)。成广澳沿海(水母丁、大竹湖、石门坑、大扫别、小扫别、彭存仔、乌石鼻、石雨伞)及南阿眉(微沙鹿、马老漏、五律五律、堵力、小马武窟、大马武窟、八里芒、嗳八里芒)各八社。卑南觅可纪者凡四十有六社(南十五:卑南大社、觅仔爻、知本罗、打结、文里甲、大猫狸、猴仔林、干仔仑、大足高、察知微、蛤仔仑、干仔壁、大乌万、大郎押短、阿勒马萨;西二十二:吕加罔、射马干、搭琳琳、宾仔什、格那里、八大武窟、大板辘、大德、讫马劳、的金、那里眼、猫美葛、八里冈、林大南、陈武难、那泣寮、满大巴、六诸也、葛大里力、大狡、二狡、三狡;北九社:北丝阄、新那滥、新武洛、麻里网、斑鸠、猴子山、杞南、滚滚、南都峦)。以上皆为平地番,稍习耕种。此外若木瓜番、丹番、銮番、棍番,俱处高山,社名不一,未悉就抚,莫能详考。其众惟事游猎,与平地番世仇,凶残嗜杀,番性大概然也。此篇叙述,粗有条理,删节存之。新辟之道,自恒春枫港东北行,越英华岭,遵海而达于卑南者,凡二百三十六里(已详前注)。自凤山下淡水东北行,越南昆仑,迤东遵海达大猫里者,凡一百七十九里。下淡水三十里至射寮,又八里红泥嘴,又十六里立里社,又八里半南昆仑,又二十里古阿仑,又二十二里春望岩,又十里大乌万溪口,又四十三里大猫里,又四十五里卑南。

译平地,但大多土地瘠薄。再向南一百五十里到水尾,这一带就全是肥沃土地了。再向南一百四十九里到卑南、宝桑,也有很多沃土。再向南二百多里到恒春,又大多土地瘠薄。其间只有巴朗卫、八磘湾、牡丹湾等地还可以开垦。沿海只有花莲港(水深十多丈,刮南风时可以停船。按《宜兰图说》,苏澳五里亭是进山的第一条道路,因为地势险要、行人很少,后来改走海路,可以直达花莲港)、成广澳(南风湾水深二十多丈,刮西南风时可以停泊大船)能够停泊轮船(按图,秀孤峦大港水深十丈,刮西南风时可以停泊大船,但书中没有提到,难道是轮船不能靠近吗),但这些地方风向变化无常,沙洲礁石交错,往来很不容易,民船更不可能按时到达(按图,沿海的溪流港口共有三十处,大多发源于内山)。住在大南澳的番社,称为斗史五社(斗史、五达斗史、麻达简斗史、实纪律斗史、么哥老辉)。大浊水以北依山而居的番人,统称为大鲁阁,共八社(九宛、实仔眼、龟汝汝、沙符吻、仑顶、实空、实仔、八眼)。岐莱的平埔番居住在鲤浪溪以北,统称为加礼宛,共六社(加礼宛、竹仔林、武暖、七结仔、淡仔秉、瑶歌)。鲤浪溪以南的,统称为南势,共七社(巾老邪、饱干、薄薄、斗难,即豆兰、七脚川、理刘脂、屘屘,又名集集,现已并入饱干)。居住在秀孤峦的共有二十四社(大巴笼、加露峦、马大鞍、马见弄则、朱芒、本老安、猫公、新社仔、麻吉蛋、琅仔山、阿棉山、膏盲、周武洞、人仔山、乌漏、四物无、老僧、奇密、纳纳乌漏、大肚、偃周、朗加、纳纳乌鸦、立奇竹)。璞石阁的平埔番有八社(丹埔、满兴、麻老加、头人埔、黎仔坑、石牌、阿老园、梯牛坑)。成广澳沿海(水母丁、大竹湖、石门坑、大扫别、小扫别、彭存仔、乌石鼻、石雨伞)和南阿眉(微沙鹿、马老漏、五律五律、堵力、小马武窟、大马武窟、八里芒、嗳八里芒)各有八社。卑南觅可以考察到的共有四十六社(南边十五社:卑南大社、觅仔爻、知本罗、打结、文里甲、大猫狸、猴仔林、干仔仑、大足高、察知微、蛤仔仑、干仔壁、大乌万、大郎押短、阿勒马萨)。西边二十二社:吕加罔、射马干、搭琳琳、宾仔什、格那里、八大武窟、大板辘、大德、讫马劳、的金、那里眼、猫美葛、八里冈、林大南、陈武难、那泣寮、满大巴、六诸也、葛大里力、大狡、二狡、三狡;北边九社:北丝阄、新那滥、新武洛、麻里网、斑鸠、猴子山、杞南、滚滚、南都峦)。以上都是平地番,稍微熟悉耕种。此外还有木瓜番、丹番、銮番、棍番,都居住在高山中,社名各不相同,尚未全部归顺,无法详细考察。他们只从事游猎,世代与平地番结仇,凶残嗜杀,番人的性情大体如此。这篇记述大致有条理,删节后保存。新开辟的道路,从恒春枫港向东北走,越过英华岭,沿海到达卑南,共二百三十六里(已详见前注)。从凤山下淡水向东北走,越过南昆仑,曲折向东沿海到达大猫里,共一百七十九里。下淡水三十里到射寮,又八里到红泥嘴,又十六里到立里社,又八里半到南昆仑,又二十里到古阿仑,又二十二里到春望岩,又十里到大乌万溪口,又四十三里到大猫里,又四十五里到卑南。

自凤山下淡水东行,越昆仑坳,迤东达大猫里者,凡一百三十里。十二里至赤山,又十五里奴溪口,又五里内社,又十五里昆仑坳,又十里大石岩,又四十里诸也葛,又二十里干仔仑,又十三里大猫里。自彰化林圯埔东南行,越头社仔而东,出八同关,历八母坑、木札、大仑坑、打琳,以达于璞石阁者,凡二百六十五里。林圯埔十七里至大坪顶,又七里大水窟,又七里平溪,又十四里茅埔,又八里红魁头,又五里头社仔坪,又五里南仔脚蔓,又八里合水,又十一里东埔社心,又十里东埔坑头,又十五里铁门洞,又十八里八同关,又十三里八母坑,又十三里架札,又五里双峰仞,又五里粗树脚,又四里大里溪底,又十二里雅托,又十三里电风洞,又三十一里打琳社,又四十里璞石阁。按光绪十三年,台抚筹议郡县疏有云,水尾与云林相值,现开路一百九十里。由丹社岭、集集街直达彰化丹社岭,图失载(说不具详。今从恒春图说采辑。恒春图说又有云,火烧屿横直二十余里,与红头屿对峙,水程去卑南六十里,有居民五百余人,商船避风,间有至其地者。按图载此屿状甚环曲,说亦不详,第注云,南向有澳,可避北风而已)。午过村愚斋,出其友人归颿图索题,为长句应之。

二十六日,霒。凌云乞书楹帖,为作篆草各一联,又艹书屏六幅。久不作字,■〈取上手下〉力殊怯。夕大雨。

二十七日,启。午后复雨。得■〈宀〈丬梦〉〉华、子捷书。子捷婴鼓盆之戚,垂白在堂,雏稚满侧,空帏夜月,知其情不堪矣。

二十八日,启。录铁花东游驿程说竟,归之。铁花谓余亦安事此,戏为壮语应之曰:「遏狡虏之蚕食,资君书为前驱,他日屏蔽东藩,何用知非仆!」是日,得五兄通州书。

二十九日,购宣纸十版,杂作篆艹,分应同人之求。是日,录诗甲集竟。

七月朔,录诗乙集,自戌寅始;此后诗什无一二。封邱何家祺吟秋、钱塘蒋其章子相、同邑素际唐伯虞、顾云石公皆为点定,褒贬去取,恉人人殊,私意亦迷所向,当全录之,异日幸有进境,此册仍以供覆瓿耳。为管仲孚书横幅,背临三表百余字,自谓颇肖。惠庵乞书册页,为临文氏父子手札数通。衡山二子,曰彭、曰嘉,书法并远尘俗,余藏一轴,书札凡十一通,精采满纸,殆非赝鼎。是日,得苕园四月书。

二日晨,作家书。村愚明日归上海,午与蓉卿、逵九同饯之。村愚医术极精,是能穷内经之奥,阐长沙之秘者。台地尟疫,犯者沴愈,村愚应手辄活。中丞属领官医局,月中修脯不丰,而它可肥橐者倍之,村愚以为耻。其先主是役者,又有腐鼠之吓,故去志益决。与余颇洽,甚惜其行也。晚得李观察及次竹上海书。

三日晨,得季垂书,语多激昂,如见其高睨大谈,心匈为之一拓。得既雨丈书,又得闰月三日家书。晚过凌云,知开局仍未有期,计自得聘书至是,已三阅月矣。

四日晨,作答李观察、次竹、既丈书各一函,又益家书一纸。午,送村愚行,成五言一首赠之。村愚欲结庭西湖,治一疾效,索馈梅花一株,与董奉杏林事类,而雅趣过之。故末语道及,觊坚其志。

五日晨,从管仲孚假得说文韵谱阅之,字多复出,解说亦简,余编益不可已。夕得开月十日家书,鹏、鹍课艺数首,鹏文字喜野战,不肯守纪律,恐不利小试;鹍却循循谨轨范也。鹏问尧舜名谥以何说为长?读书能疑,便可开悟。当录亭林顾氏说视之,然顾说亦殊未尽。

六日晨,录说文百字及诗数首,头烦目■〈亚见〉,疑若中暑,午餐不甘,晚啜糜一盂。

七日,喾热,晨起腹舄,惫甚,服菩提丸一圆,夕愈。

八日晨,作书慰子捷,欲偿前贷金,济其垔绌,而修脯之赀,善后局迟迟未馈,晚过凌云倩代促之。局馈例以月朔,同人皆然,闰月独遗余,后二日始至,今且八日矣,此直江公之歌骊驹耳,岂亶燔肉不至、醴酒不设已哉!■〈智亏〉暗色举,可云强颜。

九日,作答■〈宀〈丬梦〉〉华书,又予慎之、幼莱各一函,封完未发。

十日,录说文之篇竟。文才二千有二。余始日敤百字,使无作辍,今卒业矣。无恒之失,有愧巫医。日晡,邵公子来,以故书数种见视。惟温飞卿集最佳,秀野草堂初印本也。又旧刻石印数方,以邓刻梅花楼主人为差善。文三桥诸刻皆伪作,篆法、刀法,均无足观。夕过视逵九疾。

十一日,霒。发都门书。录说文百字竟。阅黎经诰注六朝文絜,亦邵公子见质者。闇于文义,望字征典。如鲍照大雷寄妹书,「向因涉顿」句,不解「顿」字义,而妄注顿邱地名。祖鸿勋与阳休之书,「岂必抚尘」句,不解原本「抚尘」之误,而谬引松枝谈尘故事。若此之类,触目皆是。经诰不悉何许人,无知妄作,本无足纠,不欲孤公子好学之雅,姑摘其尤诬者,为谳正之。

译从凤山下淡水向东走,越过昆仑坳,曲折向东到达大猫里,共一百三十里。十二里到赤山,又十五里到奴溪口,又五里到内社,又十五里到昆仑坳,又十里到大石岩,又四十里到诸也葛,又二十里到干仔仑,又十三里到大猫里。从彰化林圯埔向东南走,越过头社仔向东,出八同关,经过八母坑、木札、大仑坑、打琳,到达璞石阁,共二百六十五里。林圯埔十七里到大坪顶,又七里到大水窟,又七里到平溪,又十四里到茅埔,又八里到红魁头,又五里到头社仔坪,又五里到南仔脚蔓,又八里到合水,又十一里到东埔社心,又十里到东埔坑头,又十五里到铁门洞,又十八里到八同关,又十三里到八母坑,又十三里到架札,又五里到双峰仞,又五里到粗树脚,又四里到大里溪底,又十二里到雅托,又十三里到电风洞,又三十一里到打琳社,又四十里到璞石阁。按光绪十三年,台湾巡抚筹议郡县的奏疏中说,水尾与云林相对,现在已开路一百九十里。从丹社岭、集集街可以直达彰化丹社岭,但地图失载(说法没有详细记载。现在从《恒春图说》中辑录。《恒春图说》又说,火烧屿横竖二十多里,与红头屿相对,水路距离卑南六十里,有居民五百多人,商船为躲避风浪,偶尔有到那里去的。按图上记载,这座岛的形状很曲折,记载也不详细,只注说向南有港湾,可以躲避北风)。中午过了村愚斋,他拿出友人的《归颿图》请我题字,我写了一首长句答应他。二十六日,阴天。凌云请求我写楹联,我为他篆书、草书各写了一副,又写草书屏风六幅。很久没有写字了,手腕力量十分怯弱。傍晚下大雨。二十七日,天晴。午后又下雨。收到■华、子捷的书信。子捷正遭逢丧妻之痛,年老的母亲还在堂上,幼小的孩子又满在身边,空帏对着夜月,想来他的心情实在难以承受。二十八日,天晴。把《铁花东游驿程说》抄录完毕,归还给他。铁花说我也何必做这件事,我便开玩笑说了几句壮语回答他:“阻止狡猾的敌人蚕食,借助您的书作为前驱;将来屏障东藩,哪里用得着知道不是我呢!”这一天,收到五兄寄自通州的信。二十九日,买宣纸十版,杂写篆书、草书,分别答应同人的请求。这一天,《诗甲集》抄录完毕。七月初一,抄录《诗乙集》,从戌寅年开始;此后的诗作没有一二首。封邱何家祺吟秋、钱塘蒋其章子相、同邑素际唐伯虞、顾云石公都替我点定,褒贬取舍各人的意见都不同,我自己也迷失了方向,应当全部录下,将来幸而有所进步,这本册子仍然可以用来覆瓿罢了。为管仲孚写了一幅横幅,背临三表一百多字,自以为很像。惠庵请求我写册页,我临摹文氏父子的手札数通。衡山的两个儿子,一个叫彭,一个叫嘉,书法都远离尘俗。我收藏有一轴,手札共十一通,神采充满纸面,大概不是赝品。这一天,收到苕园四月的信。初二日早晨,写家信。村愚明天回上海,中午和蓉卿、逵九一起为他饯行。村愚医术极其精湛,是能够穷究《内经》奥秘、阐明长沙医家秘旨的人。台湾当地疫气很少,染病的人经过他治疗就痊愈,村愚一出手往往就能救活。中丞嘱托他主持官医局,月中的束脩并不丰厚,但其他可以使钱袋充实的收入却是它的数倍,村愚以此为耻。他的前任又有“腐鼠”的威吓,所以离去的志向更加坚定。他与我很合得来,我很舍不得他离开。晚上收到李观察和次竹从上海寄来的信。初三日早晨,收到季垂的信,言辞多很激昂,仿佛看见他高视阔步、纵谈大论,胸襟也因此豁然开阔。收到既雨丈的信,又收到闰月三日的家信。晚上经过凌云那里,得知开局仍然没有日期。算起来,从收到聘书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多月。初四日早晨,分别写信答复李观察、次竹、既丈,又给家里补写一封信。中午送村愚出行,写成一首五言诗赠给他。村愚想在西湖结庐,治好一个病人后,索取一株梅花作为酬谢,这件事与董奉杏林的故事相似,但雅趣胜过它。因此诗的末句提到这件事,希望坚定他的志向。初五日早晨,向管仲孚借来《说文韵谱》阅读,发现其中字多重复,解释也很简略,我编纂的工作更加不能停止。晚上收到开月十日的家信,信中有鹏、鹍的课艺数篇。鹏的文章喜欢纵横驰骋,不肯遵守规范,恐怕不利于小试;鹍却循循谨守文章的法度。鹏问尧、舜的名号和谥号,哪一种说法更好?读书能够提出疑问,便可以由此开悟。应当把亭林顾氏的说法抄录下来看看,不过顾氏的说法也很不完备。初六日早晨,抄录《说文》一百字和诗数首,头部烦闷,眼睛■〈亚见〉,疑似中了暑气;午饭没有胃口,晚上喝了一碗稀粥。初七日,天气酷热。早晨起来腹泻,疲惫得厉害,服了一丸菩提丸,傍晚就痊愈了。初八日早晨,写信安慰子捷,想偿还以前借的钱,帮助他解除困窘;可是修脯的钱,善后局迟迟没有送来,晚上经过凌云那里,请他代为催促。善后局按例在每月初一发钱,同人都是如此,唯独闰月漏了我,过了两天才送到,现在已经初八了。这简直就是江公唱《骊驹》送客,难道仅仅是燔肉没有送到、醴酒没有摆设吗!■〈智亏〉暗色举,真可以说是勉强作出脸色。初九日,写信答复■华,又分别给慎之、幼莱写了一封信,封好但还没有寄出。初十日,《说文》的篇章抄录完毕,共有文字二千零二个。我起初每天抄一百字,使自己不至于中途停止,如今终于完成了。不能持之以恒的过失,实在有愧于巫医。下午,邵公子来访,拿几种旧书给我看。其中以《温飞卿集》最好,是秀野草堂的初印本。又有旧刻石印数方,以邓刻的梅花楼主人印较为精善。文三桥的各种刻印都是伪作,篆法、刀法都没有什么可看的。晚上去探望逵九的病。十一日,阴天。寄出京城的信。抄完《说文》一百字。阅读黎经诰注释的《六朝文絜》,也是邵公子拿来让我校订的书。他不明白文章的意义,只望着字面征引典故。例如鲍照《大雷寄妹书》中“向因涉顿”一句,他不懂“顿”字的意义,竟妄自注为顿邱的地名。祖鸿勋写给阳休之的信中有“岂必抚尘”一句,他不明白原本“抚尘”是文字错误,却错误地引述松枝谈尘的故事。像这样的例子,满眼都是。经诰不知道是什么人,无知妄作,本来没有值得纠正的必要;但我不愿辜负邵公子好学的雅意,姑且摘出其中尤其荒谬的地方,替他辨正。

十二日,霒。录乙集诗十数首竟。校黎注,又得可抚掌者二十余则,一一签帜。邵公子复送二书来,一为八代诗选,长沙王闿运壬秋辑,雕版殊劣;一为六经图,绝工。夕,大雨。

十三日,晴。阅八代诗选。自汉至隋,撷采甚博,惟于五言各体,以杂言乐词区类,而陈思鼙舞、魏武气出倡、陌上桑之属,又不收入乐词,亦有复见者。王君负盛名,不解何以舛驳若此?端无弁言,疑门弟子伪杵矣。铁花明日赴大科嵌,晚过剧谈,漏三下始归寝。

十四日,霒。闻金沙局提调诸职皆斥罢,唐薇卿方伯意也。是役招集流亡,怨讟蜂起,或谓利国,岁可得银二十万,今核半岁之入,才番饼四万枚耳,诸费已耗三万有奇,防卒饟需尚不列此数。人言可尽信哉!午,大雨。

十五日,霒,微凉。发家书。是日,为中元节,金鼓爆竹之声,竟夕吅腾,弗绝于耳。逵九云,盂兰会之盛,为内地所罕见,市肆赛神,率于门外,珍错酒果,闘靡无节。平时亲故不通有无,至是吕赛神故,贷无不获,盖虑神怒或移之殃也。余按赤嵌笔谈云,盂兰会数日前,好事者醵金为首,延僧众作道场,陈设饼饵、香橼、橘子、蕉果、黄梨、鲜姜,堆高二、三尺,并设纸牌、骰子、烟筒等物,至夜分同羹饭施焰口,谓之普度。今俗之侈,殆踵事益增矣。

十六日,雨。午后台作,屋瓦皆飞。余居面南,东壁因它屋施极,朽镘不工,水下如雷,它所穿漏,几于床床无干土矣。风始从西北来,转而东南,夕益烈。后牖吹落,帐飞欲裂。率奴子以长木横牖外,巨绳三束,内缚■〈囱疋〉棂,使坚着不可稍动,障以重广,幸不复穿。箱簏悉徙故处,而床榻独不可移。帐顶积水,渗下不止,如巾漉然,彻板扉二覆之,仍漏,更益以■〈片畐〉,跧伏帐中,不敢翕目,虑东壁或圯,将婴不吊之祸也。漏五下,风力稍弱,倦极伏枕略睡,旋觉,已晨鸡三号矣。

十七日,黎明起,天光下射,瓦簁如簁,幸台已止。过同人斋,互以末遭覆压为庆。蓉卿、照蓉白于中丞,移入后院,并招余偕,陈君莲舫亦继入。陈,青浦人,精医术,中丞以厚币聘至者。日晡,复大雨。

十八日,晨启,午复沉霒,霢霂徐作。与陈君通款洽,举止谨悫,无恒医恶姿,扣其所学,不甚宗主仲景,然持论平易,术为易雠矣。

十九日,阴。晨过前斋,睹凌云所居,沮洳已甚,且有岩墙之危,而处之泰然,雅量殊不可及。是日得五兄通州书,又得德州书,内子及鹏、鹍各数纸。

二十日,启。检簏中书为屋漏所渍者暴之,东华录亦有污损,假他人物,护持弗谨,深目引疚,不敢怼封姨他。晚得江宁亲故书。

二十一日,晨起凉甚,已类深秋。作字四幅,赠党幼云,酬其香众酒之惠。蓉卿检台湾杂咏合刻见赠。阅王文勤杂咏,自注有云,凤山县治,道光间移于埤南。考东槎纪略云,凤山县旧有土城,在兴隆里龟、蛇二山之间,康熙六十一年建;干隆五十一年废于庄大田之乱,改治埤头,插竹为城;嘉庆十一年蔡牵攻台湾(吴淮泗乘间陷埤头,颇有残毁;议者谓埤头土薄水浅,地苦潮湿,不如旧城爽垲,且负山面海,形势雄壮,将军赛公冲阿遂请移回旧治;十五年,总督方勤襄公维甸至台相视,奏如赛议,改建以石,并围龟山于内,以免敌人俯瞰,费钜,部驳未行;道光三年,勤襄从子传穟署台守,总督赵文恪公令相度成之,明年,巡抚孙公尔准巡台,复采舆论奏建,适有杨良斌之乱,传穟请官捐以为民倡,众从之。据此,则自埤头移归兴隆里,亦道光间事,复徙埤头,不详何年,待考。

二十二日,凉甚,可着薄绵。阅王文勤诗,注有云,台多桑濮之风,皆由妇女懒惰,不务本业,近给示劝谕,以挽积习。蒙谓妇女廉耻,亦其固有之良,沦丧以渐,宣繇濡染。维持之术,在崇俭约(笑贫不笑倡,台地为甚,能俭约,自不以贫为耻,此清源之要也),导纺织,禁游观(如入庙焚香,赭衣随会,尤俗之极敝者),表贞烈(旌门立坊,视内地不妨略宽其格,激励之术,尤神于劝),重婚姻之礼(俗每买幼女长而赘婿,谓之招硬,此风最恶。人伦之始,既已不正,荡捡逾闲,安能禁之于后?)首明人伦之防,广惠养之政,曲全贫妇之节(如内地清节堂、恤嫠会之类)。转移风化,事有经权,喋喋空文,无与实政也。闻中丞始至,惑于竖儒之议,广张文告,禁遏淫俗,而秉笔者失词,直谓台地户皆三曲,于是士族不甘,良家亦忿,众口怨怼,举国哗然。实则所谓刺绣不如倚门者,近在耳目之前,其风卒未少杀。文勤告谕,虽未审措语奚如,要为无裨则一。于何证之?亦证以未变之习而已。晚发家书。

译十二日,阴天。抄完《乙集》诗十多首。校订黎氏注本,又发现二十多处足以令人拍掌称快的地方,一一作了标记。邵公子又送来两部书,一部是《八代诗选》,由长沙王闿运壬秋辑录,雕版很差;一部是《六经图》,制作极其精美。晚上下大雨。十三日,晴天。阅读《八代诗选》。从汉代到隋代,采辑十分广博,只是对于五言诗的各种体裁,把杂言乐词另行分类;而陈思王的《鼙舞》、魏武帝的《气出倡》、 《陌上桑》之类,又没有收入乐词类中,也有重复收录的。王君负有盛名,不知为什么错乱驳杂到这种程度?全书没有序言,我怀疑是门弟子伪造的。铁花明天要去大科嵌,晚上来访畅谈,直到三更才回去睡觉。十四日,阴天。听说金沙局的提调等职都被斥退罢免了,这是唐薇卿方伯的意思。这项事务招集流亡人口,怨言四起;有人说它有利于国家,每年可以得到银二十万两。如今核查半年收入,才有番饼四万枚多一点,各项费用已经耗去三万多,防守士卒的粮饷供应还没有计入这个数目。人的话哪里能全都相信!中午下大雨。十五日,阴天,天气微凉。寄出家信。这天是中元节,金鼓、爆竹的声音整夜喧腾,耳边始终没有停过。逵九说,盂兰会的盛况是内地少见的,市肆祭赛神明,大多在门外举行,珍馐美味、酒和果品竞相铺陈,争奇斗艳没有节制。平时亲友之间不互通有无,到这时因为要祭赛神明,借什么都没有借不到的,大概是害怕神明发怒,或者把灾祸转移给自己。按《赤嵌笔谈》记载,盂兰会前几天,好事者集资作为首倡,请僧众设坛做道场,陈列饼食、香橼、橘子、香蕉、黄梨、鲜姜,堆到二三尺高,还摆设纸牌、骰子、烟筒等物,到了半夜一起供奉羹饭、施放焰口,称为普度。如今风俗中的奢侈,大概又沿袭旧事而更加增饰了。十六日,下雨。午后台风发作,房屋的瓦片全被吹飞。我住的房子朝南,东墙因为借用其他房屋的墙壁来施作,墙体朽坏,抹灰也做得不好,雨水落下如雷声一般,凡是被风雨穿透漏水的地方,几乎每张床下都没有干土了。风开始从西北来,转向东南,晚上更加猛烈。后窗被吹落,帐子被吹得像要撕裂。我带着奴子用长木横在窗外,拿三束粗绳,向内捆住■〈囱疋〉棂,使它牢固得丝毫不能移动,再用重帷帐遮挡,幸好不再漏风。箱笼全都搬到原来的地方,唯独床榻不能移动。帐顶积满了水,不停地渗下来,像用巾帕过滤一样;把两层板门拆下来覆盖在上面,仍然漏水,又加上■〈片畐〉,蜷伏在帐中,不敢合眼,担心东墙或许会倒塌,遭受无法救助的灾祸。五更时,风力稍稍减弱,疲倦到了极点,伏在枕上略睡了一会儿,随即惊醒,已经听到晨鸡叫了三遍。十七日,黎明起床,天光从上面照下来,瓦片零乱如筛,幸好台风已经停止。经过同人的书斋,大家互相以没有遭到房屋倒塌压埋为庆幸。蓉卿、照蓉向中丞禀告,把我移入后院,并邀请我一同搬去,陈君莲舫也随后搬入。陈君是青浦人,精通医术,是中丞用厚礼聘请来的。下午,又下大雨。十八日,早晨天晴。中午又阴云沉沉,细雨缓缓下起来。我与陈君交往融洽,他举止谨慎诚实,没有一般医生的恶劣姿态。我询问他所学,他并不十分尊奉仲景,但立论平易,医术却很容易取效。十九日,阴天。早晨经过前面的书斋,看见凌云所住的地方,水湿泥泞已经很严重,而且有岩墙将要倒塌的危险;他却安然处之,这种宽厚的气度实在无人能及。这天收到五兄寄自通州的信,又收到德州的信,内子以及鹏、鹍各寄来几页信。二十日,天晴。检查箱笼中被屋漏浸湿的书,把它们拿出来晾晒。《东华录》也有污损;借来的别人的东西,保护保管得不谨慎,深感自责,不敢怨怪封姨。晚上收到江宁亲友的信。二十一日,早晨起来天气很冷,已经像深秋了。写字四幅,赠给党幼云,以报答他赠送香料、酒的情谊。蓉卿把《台湾杂咏》的合刻本拿来赠给我。我阅读王文勤的《杂咏》,看到他自注说,凤山县治所在道光年间迁到埤南。考察《东槎纪略》记载,凤山县旧有土城,在兴隆里龟山、蛇山之间,康熙六十一年修建;乾隆五十一年因庄大田之乱而废弃,改在埤头建治所,用竹子插成城墙;嘉庆十一年蔡牵进攻台湾(吴淮泗乘机攻陷埤头,造成相当破坏;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埤头土质薄、水浅,地势苦于潮湿,不如旧城干爽高敞,而且背山面海,形势雄壮,将军赛公冲阿于是请求迁回旧治;嘉庆十五年,总督方勤襄公维甸到台湾察看,所上奏议与赛公意见相同,改用石头重建,并把龟山围在城内,以免敌人居高俯瞰,费用巨大,部议驳回而没有实行;道光三年,勤襄公的侄子传穟代理台湾道守,总督赵文恪公命他勘察规划并完成此事。第二年,巡抚孙公尔准巡视台湾,又采纳舆论上奏请求修建,恰逢杨良斌之乱,传穟请求官员捐款来倡导百姓,众人都听从了。根据这些记载,那么从埤头迁回兴隆里,也是道光年间的事;后来又迁回埤头,具体是哪一年不清楚,留待考察。二十二日,天气很凉,已经可以穿薄棉衣了。阅读王文勤的诗,注中说:台湾多有桑濮之风,都是由于妇女懒惰,不从事本业;近来发布告示加以劝谕,想要挽回积久的习俗。我认为,妇女的廉耻之心也是本来固有的善性,只是逐渐沦丧,实在是由于受到不良风气的熏染。维持这种善性的办法,在于提倡节俭(当地讥笑贫穷而不讥笑倡妓,这种风气尤其严重;能够节俭,自然不会以贫穷为耻,这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关键),引导纺织,禁止游观(例如入庙烧香、穿赭衣随会,尤其是最为恶劣的陋俗),表彰贞节烈行(树立旌表之门、牌坊,对照内地不妨稍微放宽标准;激励的办法,尤其比劝说更有效),重视婚姻礼制(当地常常买来幼女,长大后为她招赘女婿,称为“招硬”,这种风气最为恶劣。人伦的开端既然已经不正,放荡越轨,怎么能指望以后禁止呢?)首先应当明确人伦的防范,广泛施行惠养的政策,周全地维护贫苦妇女的节操(如内地的清节堂、恤嫠会之类)。转移风俗、教化民众,办事有常规也有权宜之计;只是喋喋不休地发布空文,与实际政务没有关系。我听说中丞刚到任时,被迂腐儒生的议论迷惑,大量张贴文告,禁止遏制淫荡风俗,但执笔者用词失当,竟直说台湾居民家家都是三曲,于是士族不甘受辱,良家也愤怒,众人怨声载道,举国喧哗。实际上,所谓“刺绣不如倚门”这种情形,近在眼前,然而这种风气最终并没有稍微减弱。王文勤的告谕,虽然不知道措辞究竟怎样,但如果说毫无帮助,总归是一致的。用什么来证明呢?也只能用没有改变的习俗来证明罢了。晚上发出家书。

二十三日,晴,益凉,北地孟秋,尚不至是,疑仍风雨之兆。照蓉案头有完白山人篆书西铭,假归手摹一通。山人笔力,横绝一时,而工于取态,以意伸缩,实多不合六书。同时嘉定钱献之、阳湖钱鲁斯,虽以私意诋之,亦千秋公论也。山人尝云,吾篆未及阳冰,而分不减梁鹄,知其自负,固在彼不在此。阅王文勤诗,注有云王游戎开俊攻狮头番社,孤军深入,竟歾于阵,淮军攻克,始获其首,时逾三月,面貌如生。按游戎死绥槙末,具详沈文肃奏疏。生为良将,歾为鬼雄,报以佳传,殊足壮近十数年戎伍之色。

二十四日,晨赴藩署,祝唐太夫人寿。太夫人优娴文翰,今之曹大家、韦宣文君也。宴毕,顺道访王进之大令。大令名国瑞,广东举人,官顺昌时,因公褫职,比岁司榷台南,中丞耳其名,令与修志之役。与言志事,条理秩然。商榷有人,厚自庆幸!夕阅文勤续咏,注有云,西南风则安平涌起,沉幼丹星使会疏请封海神,立庙崇祀,是年七月下旬以来,皆北风,已月余不闻涌声。此则宜采附祠祀下,以着海若效灵之美。

二十五日晨,铁花来,详语抚垦之失。缘内山二百四十里间,隘寮棋布,戌者名或十人或七、八人或四、五人,率多虚籍,拟悉罢之,而别移澎湖兵六百人分屯六所,每所各辖四十里,日出五十人分巡,两届更番休息,力裕而威壮,庶足令番众胆寒。余绎其说,意愿有疑。夫以二十五人蹀躞二十里间,令番众伺其既过,挟刃徐出,相去数里,声息便隔,何能遏其为暴?然铁花主此策甚坚,余未悉地形,不敢送难也。阅文勤诗,注有云,新建延平王庙落成,余题楹联云:「忠节感苍穹;大海忽将孤岛现;经纶关运会,全山留待后人开」。按祠中联语,首推沈文肃,此亦雄浑,正以不隶事实为佳。

二十六日,霒。晨为蓉卿作篆,至午始竟,■〈取上手下〉法未能合古,殊乏彬彬篱粲之观。夕阅马清枢诗,注有云,台地少寒,花开无节,惟菊至冬乃盛,开至二月,东坡谓菊性狷介,诚哉是言。又云,美人蕉四时皆开,芳鲜可爱,其花国之妖姬哉!以余所闻,台地菊绝少,而美人蕉触目皆是;其诸狷介者土性不宜,而芳鲜者物生易■〈丷上豕下〉欤?

二十七日,雨,大风。邵公子送新学伪经考一书来,为南海康祖诒广夏撰,力攻刘歆,谓六经皆其伪造,书凡十四卷(秦焚六经未尝亡缺考第一,史记说经足证伪经考第二,汉书艺文志辨伪第三,汉书河间献王传鲁恭王传辨伪第四,汉书儒林传辨伪第五,汉书刘歆王莽传辨伪第六,汉儒愤攻伪经考第七,伪经传于通学成于郑元第八,后汉书儒林传纠谬第九,说文序纠谬附经典释文纠谬第十,隋书经籍志纠谬第十一,伪经传授表第十二,书序辨伪第十三,尚书篇自异同真伪表附刘向说经足证伪经考第十四),言甚博辩。然谓歆以前书有典歆偶合者皆所屏入,此鸷悍令人无从置喙,至诋高密洨长不遗余力,放言无忌,亦太甚矣!阅何澄诗,注有云,涌,山前以夏秋为甚,山后起于冬春。府志不详,此足补其罅漏。注又有云,台俗性刚易动,往往睚眦之仇报而后快,乡党族姓设受凌辱,毁家拯援,身罹法网亦所不惜。按台民皆客籍,各树党类,漳与泉仇,漳泉合又与粤仇,勼众忿闘,凤山最甚。注又云,悍族纠党逞凶,杀人灭门,田宅财产,据为己有,名曰扎厝。此风则嘉彰亦炽,不独凤山矣。

二十八日,霒。午,风止殊幸。阅何诗,注云,聚货分售谓之郊。往来福州、浙江者曰北郊,泉州曰泉郊,厦门曰厦郊,统称三郊。余前襄校台南试卷,兄有郊籍,不解所谓,今始恍然。晚过蔀畇,辱见赠诗一首。

二十九日,阅康书一卷,心郁不舒。午后摊饭睡至日晡始起。答蔀畇诗,即依共体,语多牢愁;言为心声,不能自克矣。阅何诗,注云,北港王字番,死后刳大树以尸入其中,仍以树皮包裹,隔岁胶合无缝,枝干苍翠胜常,子孙常以牲牢祀之。按府志番俗,不载此事,宜采录以广异闻。

三十日,晴。晨阅何诗,注有云,邵中设左右两翼练营,仿西操法。此事盖自沈文肃改汛归练始。今则效法益工,金鼓噍杀,緐促之音,日吅于耳矣。蒙谓火攻之器,西国诚利,必斥为无用者腐儒也。至于阵法,则决不可学。西夷不知兵,两军交锋,血肉相薄,严于步伐,暗于机权,胜之之术,正在以散击整;乃如蚁聚,如蜂屯,是犹虑炮弹无命中之能,而为之张大其鹄矣。此可与通兵法者言之。午,邵公子送说文易知录来,为华亭许巽行亦葵撰,干隆时人,分韵标部,仍以偏傍类从,但便初学检阅而已,于六书之义无甚发明也。夕过蔀畇谈诗甚洽。

译二十三日,晴,天气更加凉了。北方孟秋时节,还不至于这样凉,我怀疑仍然是风雨将至的征兆。照蓉案头有完白山人的篆书《西铭》,我借回来亲手临摹了一遍。完白山人的笔力横绝一时,但长于取势造态,任意伸缩,实际上有很多地方不合六书。同时代的嘉定钱献之、阳湖钱鲁斯,虽然出于个人意见诋毁他,但这也是千秋公论。完白山人曾说:“我的篆书不及阳冰,但分书不比梁鹄差。”可见他的自负,本来就在分书而不在篆书。阅读王文勤的诗,注中说:王游戎开俊攻打狮头番社,孤军深入,最终战死阵中;淮军攻克该地后,才得到他的首级,当时已经过了三个月,面貌还像活着一样。查考王游戎死于战场之事,沈文肃的奏疏中记载得很详细。他活着是良将,死后是鬼雄,用一篇佳传来报答他,实在足以壮大近十多年来军人的声气。二十四日,早晨到藩署,为唐太夫人祝寿。太夫人优雅娴静,擅长文辞书翰,是当今的曹大家、韦宣文君。宴席结束后,顺路拜访王进之大令。大令名叫国瑞,是广东举人,任顺昌官职时,因公被革职;近年在台南主管榷税,中丞听说他的名声,命他参与修志。和他谈论修志之事,条理井然。商量讨论有了合适的人选,真是深感庆幸!晚上阅读王文勤的续咏,注中说:如果刮西南风,安平就会涌潮;沉幼丹星使曾在会疏中请求封海神、建庙崇祀。这一年七月下旬以来,都是北风,已经一个多月听不到涌潮的声音了。这件事应当采录,附在祠祀条下,以彰显海若显灵的美事。二十五日早晨,铁花来了,详细谈到抚垦政策的失误。由于内山二百四十里之间,隘寮像棋子一样分布,驻守的人有的名册上是十人,有的是七八人,有的是四五人,大多只是虚报的名籍;计划全部裁撤,另调澎湖兵六百人,分驻六处,每处各管辖四十里,每天出动五十人分路巡查,两班轮换休息,这样兵力充足、声威壮盛,大概足以使番众胆寒。我推演他的说法,觉得其中有疑问。假如让二十五个人在二十里范围内来回巡行,番众等他们已经过去,带着刀慢慢出来,彼此相距几里,声音和气息便隔绝了,怎么能阻止他们施暴呢?然而铁花坚持这一策略非常坚定,我不了解当地地形,不敢反驳。阅读王文勤的诗,注中说:新建的延平王庙落成,我题了一副楹联:“忠节感苍穹;大海忽将孤岛现;经纶关运会,全山留待后人开。”考察祠中的楹联,首推沈文肃所作;这一副也雄浑,正因为不拘泥于事实而显得好。二十六日,阴天。早晨为蓉卿写篆书,到中午才完成;■〈取上手下〉法不能合于古法,实在缺少彬彬篱粲的风采。晚上阅读马清枢的诗,注中说:台湾天气少有严寒,花朵没有固定的花期,只有菊花到冬天才盛开,一直开到二月,苏东坡说菊花性情孤高耿介,确实如此。又说:美人蕉四季都开,芳香鲜艳,可爱极了,难道它是花国中的妖姬吗?据我所听说,台湾的菊花极少,而美人蕉到处都能看见;难道那些孤高耿介的花是因为土性不适宜,而芳香鲜艳的花是因为容易生长吗?二十七日,下雨,大风。邵公子送来一部《新学伪经考》,是南海康祖诒广夏所撰,极力攻击刘歆,认为六经都是刘歆伪造的。全书共十四卷:(第一,《秦焚六经未尝亡缺考》;第二,《史记说经足证伪经考》;第三,《汉书艺文志辨伪》;第四,《汉书河间献王传鲁恭王传辨伪》;第五,《汉书儒林传辨伪》;第六,《汉书刘歆王莽传辨伪》;第七,《汉儒愤攻伪经考》;第八,《伪经传于通学成于郑元》;第九,《后汉书儒林传纠谬》;第十,《说文序纠谬附经典释文纠谬》;第十一,《隋书经籍志纠谬》;第十二,《伪经传授表》;第十三,《书序辨伪》;第十四,《尚书篇自异同真伪表附刘向说经足证伪经考》),论说十分广博而善于辩驳。然而,他认为刘歆以前的书中凡是有与刘歆偶然相合的内容,都是刘歆筛选收入的;这种说法过于凶悍,使人无从置喙。至于不遗余力地诋毁高密、洨长,也实在太过分了,放言无忌,未免过甚!阅读何澄的诗,注中说:涌潮在山前以夏秋两季最盛,在山后则从冬春开始。府志记载不详细,这足以补充其中的缺漏。注中又说:台湾风俗性情刚烈、容易冲动,往往要报了睚眦之仇才痛快;乡党族姓一旦受到凌辱,即使毁掉家产去援救,甚至自身触犯法律,也在所不惜。考察台湾百姓都是外来户籍,各自结成党类;漳人与泉人互相仇视,漳泉联合后又与粤人仇视,聚集众人争斗,凤山最为严重。注中又说:强悍的家族纠集党羽逞凶,杀人灭门,把田地、住宅和财产据为己有,名叫“扎厝”。这种风气在嘉义、彰化也很盛,并不只是凤山如此。二十八日,阴天。中午风停了,实在很幸运。阅读何澄的诗,注中说:聚集货物分开销售,称为“郊”。往来福州、浙江的叫北郊,往来泉州的叫泉郊,往来厦门的叫厦郊,合称三郊。我先前协助校阅台南试卷时,兄长有郊籍,不明白所谓“郊”是什么意思,今天才恍然明白。晚上拜访蔀畇,承蒙他赠诗一首。二十九日,阅读康氏的书一卷,心情郁闷不畅。午后摊饭后睡觉,一直到日暮才起身。写诗答复蔀畇,便依照他诗的体裁,诗中多有牢骚忧愁;言语是内心的声音,已经不能自我克制了。阅读何澄的诗,注中说:北港王字番死后,把一棵大树剖开,将尸体放入其中,再用树皮包裹起来;过了一年,树胶合拢,接缝全无,枝干苍翠胜过平常,子孙常常用牲畜祭祀他。查考府志所载番俗,没有记载这件事,应当采录下来,以扩充奇异见闻。三十日,晴。早晨阅读何澄的诗,注中说:邵中设置左右两翼练营,仿照西方的操练方法。这件事大概是从沈文肃把汛防改为练兵开始的。如今仿效得更加精细,锣鼓声急促猛烈的声音,每天在耳边喧响。我认为,火攻器械,西方国家确实有长处,必定斥责它们为无用之物的,是迂腐儒生。至于阵法,则决不可学习。西夷不懂兵法,两军交锋时只让血肉相搏,步伐方面严整,却不懂得随机应变;战胜他们的方法,正在于以分散的兵力攻击集中之敌。他们却像蚂蚁聚集、蜜蜂成群,这就好比担心炮弹不能命中,反而替它们把靶子扩大了。这些话只能对通晓兵法的人说。中午,邵公子送来《说文易知录》,作者是华亭许巽行,字亦葵,乾隆年间人;此书按韵部分,仍以偏旁分类排列,只是便于初学者查阅罢了,对于六书的意义没有多少阐发。晚上拜访蔀畇,畅谈诗文。

八月朔,晴。阅何诗,注有云,夷人各处设立教堂,无赖子恃为护符,往往民教交哄,致费周章。于戏!此祸之烈,今且偏于宇内,岂惟台湾。余撰然犀录,尝痛切言之,顾犹未详处之之道。窃惟藩篱既溃,岂易禁遏?非类杂处,变且日滋。所贵贤有司明其曲直,宰以大公,毋媚夷以纵殃,亦毋袒民以激衅。其无与教事,而讼牍敢署教民者,斥不为理;鱼肉良懦,则据法以痛惩之。中国之官自治其民,彼族无侵预之权,条约具在,持争勿桡,自足戢其凶焰。而其要尤在弭于未事,明礼义,教忠信,恤饥寒,平讼狱,懦者不及效入丛之爵,黠者亦耻为导虎之伥。譬于一人之身,正气既充,邪气难乘,为患庶浅耳。近闻夷人之居彰化者,借口催科之扰,扇惑愚庶,应内租赋皆投其橐而为传输于官,是端一启,祸患又不止如前所虑矣!晚雨。

二日晨,过凌云;询以是月能开局否(以其本局中人,且日与提调狎也)?答云弗知。余深以无终为虑。凌云曶曰:「君至是尚谓此事有成乎!即令开局,亦相率月麋馆谷而已」。余愕然曰:「是何言欤!选事虽难,而有任其难者,安在无成?将谓县志弗葡,不知今之厅县有析置、无增建,具五县之志,虽弗葡犹葡也。将谓档册已佚,夫行省未建以前,本隶福建,一切典政,抚部宜有可稽也。至于文献,足光志乘,果皆无征,亦岂能因噎废食。愚宜图绘、档册、采访三者略具,先辑厅县各志,芟緐节要,而府志成,而通志亦成。自惟精力犹足任此也」。凌云复大言曰:「君试观遍国中任事者谁矣」。余以其出语素谨,今乃侃侃若是,殆有所见,而不欲明言,色举之机,聊托于隐讽乎?归斋谋诸蓉卿,亦谓余义不当留,归计遂决。

三日,霒。奏记中丞,托词省家室暂归,俟授简有期,闻召再至,不欲多言,或取怨尤也。昨作家书。

四日,晨起,收贮书籍,缄固行箧。午餐,不中下箸,晚煮鸭,招逵九共啖之。

五日,雨,晚益甚。蔀畇成秋兴诗八首,为润饰数语,均肯降心,且推服甚至,转滋余愧。蔀畇述中丞意,听余目归。遐心克遂,烦郁顿舒。

六日,霒。闻斯美船至,仍须往澎湖,须中旬始可内渡。午,作书寄季垂。季垂前有书来,谓余党作归计,幸一过之。秋疫流行,惮于远迈,孤良朋雅意矣。夕过蔀畇,为改诗一联,蔀畇殊乐。

七日,启。遣奴子市■〈木茶〉十匣,鸡笼所产,名曰乌龙,味微苦,沦汤色甚浊,或云载至内地便佳,徽产不逮也。日晡,中丞延至内室,备致惜别之意。余曰:「台志创修,本非可刻期卒业,然譬诸行路,关塞虽远,我车既驾,终有至时,第裹足而颦蹙,咫尺亦阻,遑言万里矣。授粲以来,倏焉数月,牂奥鹑突,心实恧焉!旁观不审,复有素餐之嘲,用是褰裳,暂避诮让。公党志在必成,不才决当力任。取材既葡,授简有期,召以电音,轻装即发,前书所云,不敢倍也」。退过东斋晚燕,沉、陈二君咸集,盛馔精美,饮散漏已再下。是日得季垂书。

八日,霒。阅何诗,注有云,煤矿在八斗山,凿山铜钻等器,购自外洋,计值二万余金。延洋人翟萨为煤师,凿井深廿余丈。呜呼!此亦通商后大漏卮之一也。狡夷以利■〈盖,〈处,厶代卜〉代皿〉我,幸堕其衕,于是购一夷器,故高其价,自数万金至十数万金不等。夷工雇直,人又岁■〈宀〈峜,纟代止〉〉番饼数千。我地未穿,彼橐已盈。卒焉不效,则又咎中国之惜巨费,不能殚其掘地百仞之能,而工之坐猎厚赀,侈然自若。徐州之采铁,平度之采金,皆事之最可太息者。鸡笼煤矿,虽未中辍,然得失之数,固亦不相雠矣。蒙谓以中国之民力,采中国之地利,流不旁溢,原无骤竭,所费为约,所得有恒,富国富民,其道亦未始不可驯至也。晚,惠庵、逵九馈肴馔至。

九日雨,竟日不止。中丞诒手简,谓季垂来书、有去志,幸作书代止之,当为补官嘉义。余适欲与季垂书,因附白之。余不当留,季垂则不当去,义各有当,非已恶醉而复强人以醨糟也。晚赴叶绶卿之招。

十日,启。党幼云刺史来,询余以何事遽行。为述梗概。亦谓见机。晚得家书。

十一日,风。夕,叶缦卿至,述方伯意,留行甚挚。余答之曰:「主人饮饯,骊驹已歌,挽之复止,得毋令仆夫笑人?幸为我婉谢方伯。然怜才之雅,自刻意弗谖也」!

十二日晨,与逵九同至艋舺访刘献之,不直。欲市物,不如其所。言语不通,有问辄阻。略涉阛阓,徒手而归。日晡,陈仲英太守来,■〈宀〈峜,纟代止〉〉采访凡例,并云十六日开局。余以归装已整,遂不复置一词。

译八月初一,晴。阅读何澄的诗,注中说:夷人在各处设立教堂,无赖之徒把教堂当作护身符,往往导致民众与教民互相争闹,以至于费尽周折。唉!这种祸患如今已经遍及天下,哪里只是台湾如此。我的《然犀录》中曾经痛切地谈到过这件事,只是仍然没有详细说明处理办法。我私下认为,藩篱既已溃决,哪里容易禁止遏制?不同类别的人杂居在一起,变化和祸患还会日益滋长。最重要的是贤能的官吏要明辨是非,按照大公之道裁断,不要讨好夷人而放纵祸害,也不要偏袒百姓而激起事端。对于与教务无关、却敢在诉状中署名为教民的人,应当斥责而不予审理;对于欺凌柔弱善良百姓的人,则应当依法严惩。中国的官员自行治理本国百姓,外国人没有侵入干预的权力,条约明明在此,坚持争论而不要退让,自然足以收敛他们的凶焰。而最重要的,尤其在于防患于未然:阐明礼义,教导忠信,救济饥寒,公正审理诉讼,使怯弱的人来不及效法投身丛林以求爵位,使狡黠的人也以充当引虎入室的帮凶为耻。譬如人的身体,正气既充足,邪气就难以乘虚而入,祸患大概就会少一些。近来听说住在彰化的夷人借口催收赋税受到骚扰,煽动迷惑愚民,说内地租赋都应交到他们的钱袋中,再由他们代为输送给官府;这个苗头一旦开启,祸患又不止于此前所担心的那些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晚上下雨。初二日早晨,经过凌云;我问他这个月能否开局(因为他是本局中人,而且每天都和提调亲近),他回答说不知道。我深深担心此事会无果而终。凌云忽然说:“您到了这个时候,还认为这件事能够成功吗?即使开局,也不过是相互跟着在月麋馆吃闲饭罢了。”我惊讶地说:“这是什么话!修志之事虽然困难,但有人承担这种困难,怎么会没有成功的可能?您难道是说县志残缺,不知道现在的厅县有析置、没有增建,具备五县的志书,即使残缺也仍然算是有志书。难道是说档册已经散失?在行省建立以前,这里本来隶属福建,所有典章政务,抚部应当有可以查考的资料。至于文献,只要足以光耀志乘,即使果真全无凭据,难道也能因为怕噎着就停止吃饭吗?我本来打算使图绘、档册、采访三项大致齐备,先编纂厅县各志,删去繁杂、摘取要旨;这样府志可以完成,通志也可以完成。我自认为精力还足以承担这件事。”凌云又大声说:“您试试看遍全国,承担事务的人还有谁呢?”我向来知道他说话谨慎,如今却这样侃侃而谈,大概是有所见闻,只是不愿明说;他是不是想借隐晦的讽刺,稍稍寄托让我离开的机会呢?回到斋舍后,我和蓉卿商量,他也认为按道义我不应当留下,于是决定归去。初三日,阴天。给中丞写奏记,托词说要省视家室,暂时回去,等到授予编纂任务有了日期,听到召唤再来;不想多说,也许会招来怨恨。昨天写了家书。初四日,早晨起床,收拾贮藏书籍,把行箧封固。中午吃饭,无法下箸;晚上煮鸭,邀请逵九一同吃。初五日,下雨,晚上雨势更加大。蔀畇写成《秋兴诗》八首,我替他润色了几句话,他都肯虚心接受,而且推重佩服到了极点,反而使我更加惭愧。蔀畇转述中丞的意思,答应让我回去。久存的愿望终于实现,烦闷忧郁顿时舒展开来。初六日,阴天。听说斯美的船到了,但仍然要前往澎湖,必须到月中才能渡回内地。中午写信寄给季垂。季垂先前来信,说我已经打算回去,希望我顺便去看望他。秋疫流行,我害怕长途跋涉,实在辜负了这位好友的雅意。晚上拜访蔀畇,替他改了一联诗,蔀畇非常高兴。初七日,晴。派奴仆买来■〈木茶〉十匣,是鸡笼出产的,名叫乌龙,味道微苦,泡成茶汤后颜色很浑浊;有人说运到内地后品质就会变好,徽州所产的还比不上它。日暮时分,中丞请我到内室,充分表达惜别之意。我说:“台湾志书刚开始修撰,本来就不是可以限定日期完成的事。然而这就像走路,关塞虽然遥远,我的车既然已经驾好,终究会有到达的时候;只是如果裹足不前、愁眉不展,那么即使近在咫尺也会受阻,更何况万里之遥呢?自从接受任务以来,转眼已经数月,事情■〈宀〈峜,纟代止〉〉乱,心中实在惭愧!旁观者不了解情况,又有吃闲饭的讥讽,因此我收拾衣裳,暂且避开责难。您的确立志一定完成志书,我这个无能之人决心应当竭力承担。等到资料搜集齐备、授予编纂任务有了日期,您用电报召唤我,我轻装立即出发;前信所说的话,不敢违背。”退席后经过东斋,晚上设宴,沉、陈二位君都来了,酒菜丰盛精美;酒宴散去时,铜壶漏水已经下了两刻。当天收到季垂的信。初八日,阴天。阅读何澄的诗,注中说:煤矿在八斗山,凿山用的铜钻等器具从海外购买,价值二万多金。聘请洋人翟萨担任煤师,凿井深二十多丈。唉!这也是通商以后造成的大量财富外流之一。狡猾的夷人用利益诱骗我们,幸好我们掉进他们的圈套,于是购买一件夷器,他们故意抬高价格,从数万金到十几万金不等。雇用夷人工匠的工钱,又每年要花■〈宀〈峜,纟代止〉〉番饼数千。我方的土地还没有挖穿,他们的钱袋已经装满了。最终事情没有成功,他们又归咎于中国吝惜巨额费用,不能让他们施展挖地百仞的本领;而工匠白白坐着赚取厚利,却仍然奢侈自得。徐州采铁、平度采金,都是最令人叹息的事情。鸡笼煤矿虽然还没有中途停办,但得失的数目本来就不相称。我认为,以中国的民力开采中国的地利,财富不向外流失,资源本来不会突然枯竭,所费约束,所得稳定,用来使国家和百姓富足,这条道路也并非不能逐步实现。晚上,惠庵、逵九送来酒菜。初九日下雨,整天没有停。中丞写亲笔信给我,说季垂来信表示想离开,幸而请我写信代为劝止;他将设法替季垂补授官职,以成全他的好意。我正想给季垂写信,于是顺便把这些意思告诉他。我不应当留下,季垂却不应当离开,各自都有适宜的道理,并不是自己不愿喝烈酒,却又强迫别人喝薄酒。晚上赴叶绶卿的邀请。初十日,晴。党幼云刺史来了,问我为什么突然要走。我向他说明了事情的大概。他也认为这是看清时机、及时退身。晚上收到家书。十一日,有风。晚上,叶缦卿来了,转述方伯的意思,挽留我不要走,情意十分真挚。我回答说:“主人已经设宴饯行,《骊驹》也已经唱过,如今再挽留我、让我停止前行,难道不怕让车夫笑话人吗?请替我婉转谢绝方伯。不过,他爱惜人才的雅意,我将永远铭记,绝不敢忘!” 十二日早晨,和逵九一同到艋舺拜访刘献之,但没有见到他。想买东西,却没有买到合意的。语言不通,有所询问总是受阻。大略逛了一下市集,空手而回。日暮时分,陈仲英太守来了,■〈宀〈峜,纟代止〉〉采访凡例,并说十六日开局。我因为回程行装已经整理完毕,于是没有再说一句话。

十三日午,与蓉卿同赴凌云之招,饮微醉,归斋,为孙少尉瀛生书屏四幅。晚,少尉馈肴馔,辞弗获,招逵九、惠庵共啖之。昔韩宗儒得东坡一帖于殿帅姚麟,许换羊肉十数斤,山谷以为戏;今余乃自以博酒肉,饕餮之目,未知于韩何如,然殊荣于墦间之乞矣。

十四日,微雨,午霁。欲撰通志凡例,而困同面壁,不知所云,聊拟篇目为:圣谟记第一,舆图第二,沿革表第三,秩官表第四,科贡表第五,山川考第六,建置考第七,赋役考第八,典礼考第九,学校考第十,武备考第十一,海防考第十二,经籍考第十三,风俗考第十四,物产考第十五,大事考第十六,明遗臣传第十七,武功传第十八,宦绩传第十九,人物传第二十,烈女传第二十一,杂记第二十二。譬诸作室,此其通制耳。至于地势嬴缩,材瓦丰约,丹艧美恶,必待测绘、档册、采访三者咸葡,乃可具知。若何面巧以取势,若何就简以立规,余病未能。敢滕呓说,粗举大概,敬为代余者访落之导,愚虑可竭,不敢以既去遂恝然也。

十五日,晨雨,午后放霁。晚赴宴东厅,同人意兴皆萧瑟,无举酹者。归斋独酌,不欲负此良夕,储酒甚酽,以东坡水调歌头下之,仰视月华,益增皓洁。

十六日,启。午与蓉卿同赴党幼云刺史之招,饭毕,徜徉楼上,凭阑四顾,山色如屏,枨触归襄,益不能忘情故山丛桂矣。归见唐方伯请十八日到局简。

十七日,时霒复霩.午饭后,至藩署别唐方伯,以通志篇目及采访凡例进质。方伯仍欲留行,盖未悉余蹈荆履棘之状。婉词谢之。

十八日,雨。晨起整装,箱丽先发。方伯来送行,陈太守嗣至,仍挽余至局,雅意虽殷,不能曲徇矣。午餐后,中丞犹卧,辞不获面,遂与蓉卿、莲舫同冒雨出城,乘小轮舟至沪尾,投斯美轮船。远游瘴海,喜得生还。归装虽轻,有诗数十首,足以自豪也。

十九日,风烈,秀未起碇。午餐,番菜不能下咽,食性之别,殆难强同。舱设洋琴,郭类书案,中具五十弦,皆象齿刻成,排比如砥,按以食指,五音皦如。莲舫偶鼓之,虽不中曲调,而声均高朗,泠泠与天风海涛相应答。移情之妙,何必成连矣。

二十日,大风雨,天地变色,海水欲立。内港败舟,随流漂逝,有若木柿,舟人云,碇在为怒涛所拔,舟移可里许,幸旋觉,不则惊汛未知所届。蜚廉之威,亦虐矣哉!

二十一日,启。风力略柔。巳刻闻转舵声,知可行矣。日晡展轮,浪犹汹涌,舟如枯槔,冢首坚卧,汗雨濯体,衵服皆透。惊涛曶从窗入,掀播益甚,欧吐不已。比至鸡笼,已病莫能兴矣。

二十二日,阴,风仍未止。蓉卿约过商务局。小楼面山,岚翠满目,绿茻间山花斑澜,苍鹰时来,掠崖而啸,此境宛入荆关图画中。继过煤矿局经培卿大令(文)所,茅茨三间,螺蚌满室,涛声澎湃,欲卷案榻而去,其景象亦复奇绝。闲步门外,拾石子数枚,有类绵错、类蜂房、类珊瑚枝者,备文房玩具,颇可人意,使米老见之,定一一列品目也。隔岸有仙人洞,田撰异题名在焉。拟拿舟往访,而惊涛一叶,状殊可危,心慑而止。日晡归舟。

二十三日,启。晨起拟游仙人洞,沉、陈二君意兴皆阑珊,遂止。凭阑四顾,形胜在目。炮台左踞,螺径旋升,外不睹位炮之所,是偁雄垒。惜立竿悬旌,亡异插标卖首,不密实甚。左余残垒,亦昔之炮台。同舟萧君云:「法人之扰,曾奉檄守此台。夷炮一击,顿陊其半,再击而瓦碎冰裂,守卒皆骇散矣。此不得地势之故,徒矜炮利,固亡益也」。蒙谓此澳形势绝胜,三面皆山,峦帘层叠,寀其高下,随在可寘炮,糜耗国帑,而显为狡虏树的,此濌伯之见耳。蓉卿深然之,己刻展轮,风平浪静,惟船行甚疾,不免震荡,不克坐立,坚卧至夕,啜糜一盂,聊解饥渴而已。

二十四日,晨起,仍苦眩瘨。午略可,啜糜一盂。询舟人,已过宁波洋矣。夕抵下海埠。

二十五日晨,僦小舟至江宁公所,仍假榻旧室。夕过既雨丈,漏二下归。

二十六日晨,既丈来。日晡,过次竹,知李观察数日内可至。余已令奴子僦苏门舟,当即止之。晚至复新园,应既丈之约,喜晤刘兰阶同年(芬)。别且二十年矣。清樽情諙,酬酢极权。闻比岁振饥南北涽,灾黎不下十数万人,视余以衣食故,■〈尸外〈八上攵下〉内〉道涂者,贤不肖相去奚啻霄壤!归检舟中所撰治台八要稿誊之,备友朋■〈宀〈峜,纟代止〉〉览。

译十三日中午,和蓉卿一同赴凌云的邀请,喝得微醉,回到斋舍后,为孙少尉瀛生写了四幅屏条。晚上,少尉送来酒菜,我推辞却没能推掉,便邀请逵九、惠庵一同吃。过去韩宗儒从殿帅姚麟那里得到苏东坡的一帖字,姚麟答应拿十几斤羊肉来换,黄庭坚认为这是笑谈;如今我竟然亲自用书法换取酒肉,论起贪吃的名声,不知道和韩宗儒相比怎样,但比起坟地间乞食的人,实在感到荣耀得多。十四日,小雨,中午雨停放晴。想要撰写《通志》凡例,却困倦得面对墙壁,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姑且拟定篇目如下:《圣谟记》第一,《舆图》第二,《沿革表》第三,《秩官表》第四,《科贡表》第五,《山川考》第六,《建置考》第七,《赋役考》第八,《典礼考》第九,《学校考》第十,《武备考》第十一,《海防考》第十二,《经籍考》第十三,《风俗考》第十四,《物产考》第十五,《大事考》第十六,《明遗臣传》第十七,《武功传》第十八,《宦绩传》第十九,《人物传》第二十,《烈女传》第二十一,《杂记》第二十二。譬如建造房屋,这只是总体的规制。至于地势的盈缩、材料和瓦片的丰俭、丹青彩饰的美丑,必须等到测绘、档册、采访三项全部齐备,才能完全了解。至于怎样从整体上巧妙取势,怎样删繁就简建立体例,我还没有解决。我冒昧说些梦呓般的话,粗略举出大概,恭敬地为代替我的人提供一个查访的方向;我的愚见即使可以说尽,也不敢因为已经离去就漠然置之。十五日,早晨下雨,午后放晴。晚上赴东厅宴会,同伴们的情绪都很萧瑟,没有人举杯祭奠。我回到斋舍独自饮酒,不想辜负这个美好的夜晚;酒储藏得很浓烈,我一边饮酒,一边吟诵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抬头看月光,更增添了月色的明净皎洁。十六日,晴。中午和蓉卿一同赴党幼云刺史的邀请,吃完饭后,在楼上徘徊,倚着栏杆四处眺望,山色如同屏风;触动了归去的心情,更加不能忘怀故乡山中的丛桂。回去后见到唐方伯请我十八日到局的请帖。十七日,天气时阴时晴。午饭后,到藩署辞别唐方伯,把《通志》的篇目和采访凡例拿给他请教。方伯仍想挽留我,大概还不知道我一路披荆斩棘的情状。我婉言谢绝了。十八日,下雨。早晨起来整理行装,箱子先行出发。方伯来为我送行,陈太守嗣也随后赶到,仍然挽留我到局中去。他们的深厚情意虽然殷切,但我不能再委曲顺从了。午饭后,中丞还在睡觉,辞谢而未能见面,于是我和蓉卿、莲舫一同冒雨出城,乘小轮船到沪尾,登上斯美轮船。远游瘴疠之海,能够平安生还,实在令人高兴。归来的行李虽然很少,但有诗几十首,也足以自豪了。十九日,风很猛烈,斯美轮船还没有起锚。午饭时,番菜难以下咽,饮食习惯的差别,大概很难勉强相同。船舱里设置了洋琴,形状像书案,琴中有五十根弦,全部用象牙刻成,排列得像磨刀石一样平整,用食指按弹,五声音阶清晰可辨。莲舫偶尔弹奏它,虽然不合曲调,但声音高亢明亮,清越之声与天风海涛相互应和。移情怡神的妙处,何必一定要像成连那样呢。二十日,大风暴雨,天地都变了颜色,海水几乎直立起来。内港中损坏的船只随水漂流而去,有的像木头和柿子一样漂浮。船夫说,船锚被怒涛拔起,船移走了大约一里,幸好很快察觉,否则在这惊人的水势中还不知道会漂到哪里。飞廉的威势,也太暴虐了啊!二十一日,开船。风势稍微柔和了一些。巳时听到转舵的声音,知道可以航行了。下午开动轮船,海浪仍然汹涌,船身像枯槔一样摇摆,我只能仰面僵卧,汗水像雨一样冲刷身体,贴身衣服全都湿透了。惊涛忽然从窗户涌入,颠簸摇荡更加厉害,不停地呕吐。等到达鸡笼时,已经病得不能起身了。二十二日,阴天,风仍没有停止。蓉卿约我到商务局去。小楼面对山峦,满眼都是岚气和翠色;绿色草木间山花斑斓,苍鹰不时飞来,掠过山崖长鸣,这种景色仿佛进入了荆关的画中。接着经过煤矿局,到了经培卿大令(文)的住所,三间茅屋,满室都是螺蚌,涛声澎湃,仿佛要把桌案和床榻一起卷走,景象也十分奇绝。闲步到门外,捡了几枚石子,有的像绵错,有的像蜂房,有的像珊瑚枝,拿来作为文房玩物,很合人意;假如米老看见,一定会把它们逐一列出品名。对岸有仙人洞,田撰写的异题名还在那里。原想划船前去探访,但面对惊涛中的一叶小舟,情状十分危险,心中害怕,便作罢了。下午乘船回来。二十三日,开船。早晨起来原想游览仙人洞,但沈、陈二位先生都兴致索然,于是作罢。凭栏四望,山川形势尽收眼底。炮台盘踞在左侧,螺旋形小路向上延伸,外面看不见各处炮位所在,足以称为雄伟的堡垒。可惜竖着旗杆悬挂旗帜,和插标卖首没有什么不同,实在极不严密。左边还剩下一座残垒,也是从前的炮台。同船的萧先生说:“法军侵扰时,我曾奉檄文守卫这座炮台。敌人的大炮一击,炮台立刻塌了一半;再击一次,便像瓦片碎裂、冰块崩开一样,守兵全都惊慌逃散了。这是由于没有利用地势,只是一味夸耀炮火的锋利,本来就没有什么益处。”我说,这个海湾的地势极其优越,三面环山,山峦像帘幕一样层层叠叠,估量它们的高低,处处都可以安置火炮;这样既浪费国库钱财,又明显给狡猾的敌人树立靶子,这是濌伯的见识罢了。蓉卿十分赞同。己时开动轮船,风平浪静,只是船行得很快,难免震荡,我不能坐立,只能一直躺到晚上,喝了一碗粥,姑且解除饥渴而已。二十四日,早晨起来,仍然苦于头晕目眩。中午稍好一些,喝了一碗粥。询问船夫,得知已经经过宁波洋。傍晚到达下海埠。二十五日早晨,租小船到江宁公所,仍然借住在原来的房间里。傍晚到既雨丈那里,二更漏尽才回来。二十六日早晨,既丈来访。下午到次竹那里,得知李观察几天内可以到达。我已经让仆人租了苏门的船,立即叫他取消。晚上到复新园,赴既丈的约请,高兴地会见了同年刘兰阶(芬)。我们分别已经二十年了。饮酒叙情,酬答往来十分尽兴。听说近几年南北各地赈济灾荒,灾民不下十几万人;看到我由于衣食之故,倒毙在道路上的人,贤与不肖之间相差何止霄壤!回来后检查船中所撰写的《治台八要》稿本,抄录下来,以备朋友们阅览。

一曰固民心。籍尟土著,氧易浮动,自归版图后,大小乱且以数十年,重以外夷伺隙,耽耽卧榻,稍失其心,并有为渊欧鱼之患。固之之术,抑岂有他,亦曰所欲与聚、所恶勿施而已。慎选牧令,以养以教。扰民之政皆禁革之,孚之以恩信,导之以礼让,武健之习,激为忠义,岂惟内变不作,恃以御外,且有余矣。此首务他。一曰储人材。波涛瘴疠,贤士裹足。王顺长息之属,岂足与决大计、定大疑哉?宜效折节下士之实,厚币聘,优礼貌,宏开幕府,广罗英俊,时相与上下其议论,集思广益,优裕于平时。脱有危难,因材器使,不匮于用。虞忠肃材馆之录,播美史编,昭然前事。临事而始求才,晏子所谓噎而掘井,虽速无及者也。一日节财用。全台岁入二百万有奇,锱铢之费,不溢于外,府库充裕,宜甲天下;而不能者,耗之之涂广也。窃谓练军不可废,而增募则宜汰,岁渻可数十万。他可罢者罢之,不可罢者综核名实,使无浮冗,其渻当亦非细。台地孤县巨浸,一旦有警,外援不通,仅恃输助,其何能外?礼云,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海外情事,尤可寒心!法虏之困,往鉴固不远也。一曰兴文教。士为四民之首,里有善士,关于风俗非细。国家教泽,不遗海外。所期于士者,岂亶以能博科第为贤,固欲其读诗书,明义理,熏德善良为里党则也。县各有书院,宜诰良宰,迎延硕学,立之师表,广购经史,供其研诵。共有学成名立者,破格奖藉之。率马以骥,激奋自众。文翁化蜀士,昌黎变潮俗,犹以文学言。蒙谓木铎收效,固不止此。一曰化敝俗。积习沦锢,其故非一朝夕,潜移默化,亦无近功。丁男乐械闘,井僇不畏也,当勤言睦姻任恤以劝之。妇女耽淫溢,文告莫喻也,当崇■〈袤,毛代矛〉贞孝节烈以愧之。其奢侈相高,不可以政抑也,当躬行节俭以率之。其邪慝相■〈盖,〈处,厶代卜〉代皿〉,不可以法遏他,当徐明义理以风之。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至哉言乎,万世弗可易也。一曰究武备。兵可百年不用,不可一日不备。台地内忧外患,昫息可虑,整军经武,水陆并急。然所谓武备者,贵有养兵之实,非第侈增灶之虚声,循枕戈之故事也。定营制(抚标两营尚在闽,安平水师协副将移驻台东,改为陆路协副将,鹿港水师协左营游击改为安平水师游击,均尚未移驻),求将才,勤训练,明赏罚,士无虚籍,饟不妄糜,自足陆剚虎兕,水慑鲛蛢。招募客军,水土不习,每至暑月,死亡相继。渻此军食,为临事增练士卒之费,身家自卫,众志成城,以壮军声,宜贤于疲癃之杂厕也。一曰防外侮。东■〈鱼畺〉西亄;交伺于侧。日本惩琅峤之役,地虽迫逼,艰为戎首;泰西互市,据我险要,专樟垴之利,因以制权,番众灶丁,衅端易构,他日逞狡,必以此为口实。而传教之徒,浸淫四境,虐焰日扇,实又厉阶。方今为患,西辣于东。防患何术,亦弭之于未事而已(说别详日记)。苟且卤莽,皆谓无算,既事而惩,智者亦困。一曰靖番祸。番众虽犷悍嗜杀,然亦赤子,不容尽绝其类。祸变之作,矧又往往激成,其未归化也,视之若豺虎;其既归化也,贱之若犬豕,甚且陵暴之,谲诈之,铤而走险,终于负固。此其罪不尽在番也。以杀止杀,以番和番,蓝氏之说,固为不刊,而和亦有术。必先自化其类始。今番塾有设,良秀者知读书矣,然狉狉榛榛,洪荒甫辟,骤期以衣冠文物之盛,幸而能喻,亦千百中获十一耳。蒙谓当兼开艺院百工之事,各立之师,遂某所欲,导使成业,业成而后佣工鬻技,伍于齐民。番民之情既通,彼不亶恃弋猎为涽,其性亦将日驯。而在位者复加意拊绥之,煦噢之,岂惟化番可以弗叛,生番之良善者亦必闻风企踵,愿为编氓。至如傀儡、王字诸社,顽梗不化,伐木信道,清其障翳,竟开山之功(说亦详日记),不二十年,祸株尽矣。言之似易,要为审执之谈。起鹿洲质之,或不图其狂瞽也。

二十七日,霒。晨,兰阶来,云将渡江往通州,劝富民出资振畿甸灾。余讽其舍远图近,盖是时丹徒、丹阳皆罹赤地之戹,捐瘠满涂,而畿甸往岁振赀有余,储蓄之丰,且数十万也。日晡,次竹至,约过酒肆小饮,微醉,乘倭车以归。车夫疾足,驶于奔马,闵其筋力,且虑颠覆,屡语缓之。至泥城桥,果蹶。

二十八日,晴。作书寄南陔苏州(玉麓家书,并大甲席六具,附去)。又作江宁亲友书。日夕,饴澍来。

二十九日晨,过四洋泾桥旅邸,莲舫留午饭。饭毕,与蓉卿同至书肆觅旧本,百不获一,败意而归。

三十日晨,入城访饴树,知李观察明日可至。归径书肆,为惠庵购萧选及骈体文钞,皆非善本,取足诵阅而已。

译第一,巩固民心。这里登记的居民多是新近迁来的,容易浮动;自从归入版图以后,大大小小的动乱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再加上外夷伺机而动,虎视眈眈地逼近,一旦稍微失去民心,就会有成为深渊中的鱼、被人捕食的祸患。巩固民心的方法,难道还有别的吗?不过是把百姓想要的聚集给他们,把他们厌恶的不要施加给他们罢了。谨慎选拔牧令官,抚养并教化百姓。凡是扰民的政令,都应禁止革除;用恩德和信用使他们信服,用礼让引导他们,把尚武健勇的习气激发为忠义,这样岂但可以使内部不发生变乱,即使依靠它抵御外敌,也还有余力。这是首先要办的事。第二,储备人才。这里风涛险恶、瘴疠流行,贤士都裹足不前。王顺、长息之类的人,哪里足以和他们谋划大计、裁定重大疑难呢?应当实行折节礼贤的实际行动,用厚礼聘请,给予优厚礼遇,广泛延揽人才,扩大幕府,广罗英俊,时常同他们反复讨论,使众人的智慧得到充分发挥,平时就准备充裕。倘若遇到危难,便可根据才能任用,不会缺少可用之人。虞忠肃设立材馆、记载人才的事迹,已经在史书中传为美谈,前事昭然可见。到了事情发生时才开始求取人才,正如晏子所说,口渴了才挖井,即使赶快也来不及了。第三,节省财用。全台每年收入二百万有余,细微的费用也不向外溢出,府库本应充裕,足以居天下第一;然而不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耗费钱财的途径太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私下认为,训练军队不可废止,但增加招募的军队应当裁汰,每年可以节省几十万。其他可以停止的项目就停止;不能停止的,也要核查名实,使其中没有虚浮冗员,这样节省的费用也一定不少。台湾是孤悬海外的县,四面大水环绕,一旦发生警报,外援不能通达,只依靠运输接济,怎么能够抵御外敌?《礼记》说,没有三年的储备,国家就不像国家。海外的情势尤其令人寒心!法军造成的困局,前车之鉴并不遥远。第四,兴办文教。士人是士、农、工、商四民之首,一个乡里有了善士,对于移风易俗关系很大。国家的教化,不应遗漏海外。国家对士人的期望,难道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博取科第、被称为贤能吗?本来是希望他们读诗书、明白义理、受到德行善良的熏陶,成为乡里的表率。各县都有书院,应当告诫贤良的县令,聘请博学之士,树立师表,广泛购买经史,供他们研读诵习。凡是学业有成、功名显达的人,都应破格奖励并登记。以骏马带领劣马,以此激励众人奋发。文翁教化蜀地士人,韩愈改变潮州风俗,尚且都以文学教育来说。我认为宣扬教化所取得的成效,本来不止这些。第五,改变陋俗。积久的习惯已经沉沦固结,原因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要潜移默化,也不能追求眼前的功效。成年男子喜欢械斗,乡里纠纷也不知畏惧,应当经常劝说他们和睦婚姻、互相任恤,以此教导他们。妇女沉溺于淫乱放纵,用文告不能使她们明白,应当尊崇贞节、孝行和节烈,使她们感到惭愧。人们竞相攀比奢侈,不能用政令压制,就应当亲自实行节俭来作表率。人们互相勾结作恶,不能用法律完全阻止,就应当逐渐阐明义理,以此移风易俗。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只是求得免罪,却没有羞耻之心;用德行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齐他们,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归于正道。”这话说得多么正确啊,万世都不能改变。第六,整顿武备。军队可以一百年不用,却不可以一天不作准备。台地内忧外患,令人忧虑,应当整顿军队、经营武备,水军和陆军一齐紧急办理。然而所谓武备,贵在真正养兵,而不是徒然增加营垒、制造虚声,也不是只沿袭枕戈待旦的旧故事。确定营制(抚标两营还在福建,安平水师协副将移驻台东,改为陆路协副将;鹿港水师协左营游击改为安平水师游击,均尚未移驻),寻求将才,勤加训练,明确赏罚,使士兵没有虚挂名籍,军饷不被妄费,自然足以使陆军令虎兕畏惧,使水军令蛟龙震慑。招募客军后,他们不习惯当地水土,每到暑月便接连死亡。不如节省这些军队的粮饷,把费用用于临战时增练士卒,让军人及其家属自我防卫,众志成城,以壮大军威,这应当胜过把疲弱残病之人杂乱充斥军伍。第七,防御外来侵侮。东边的日本,西边的泰西,都在旁边互相窥伺。日本因为琅峤之役而受到惩戒,虽然土地逼近,却还难以首先发动战争;泰西各国凭借我方险要之地进行贸易,专门攫取樟脑的利益,并因此控制权势;番众和灶丁之间容易构成事端,将来一旦逞凶耍诈,必定把这件事作为借口。而传教的人又逐渐渗入四境,残虐的气焰日益煽动,这实际上又是祸乱的阶梯。如今造成的祸患,是西方比东方更严重。防患的方法,也不过是在事情发生以前先加以消弭罢了(详细说法另见日记)。如果苟且鲁莽,什么防备都没有,事情发生后才惩罚,连聪明人也会困窘。第八,平定番人祸患。番人虽然强悍凶暴、嗜好杀戮,但也是赤子,不能把他们的族类全部灭绝。祸乱的发生,又往往是被激成的:他们没有归化时,把他们看作豺狼虎豹;归化以后,又把他们看得像犬猪一样低贱,甚至欺凌、暴虐、欺骗他们,逼得他们铤而走险,最终凭险固守。这件事的罪责并不全在番人。用杀戮制止杀戮,用番人来安抚番人,蓝氏的说法本来不可更改;但和抚番人也有方法,必须先从使他们同类自我教化开始。如今番人中已经设立私塾,优秀聪慧的人已经知道读书了;但他们仍然粗野蒙昧,正处于洪荒初辟的状态,若突然要求他们具备衣冠文物的盛况,即使能够理解,也是一千人中得到一人的机会。我认为应当同时开设工艺学校,教授各种工匠技艺,各自设置老师,满足他们的愿望,引导他们学成一门职业;学成以后,再雇佣他们做工、出售技艺,使他们列入普通百姓之中。番民的感情既然沟通,他们就不只依靠打猎为生,他们的性情也将一天天驯服下来。在位者再用心安抚他们、抚育他们、温暖爱护他们,岂但可以使已经归化的番人不再反叛,未归化的番人中善良的人也一定会听到风声,接踵而来,愿意成为编户百姓。至于傀儡、王字等社,顽固不肯归化,就砍伐树木、开通道路,清除遮蔽,完成开山的功业(详细说法也见日记);不到二十年,祸根就会全部消除。这番话说起来似乎容易,但归根到底是经过审慎思考而提出的意见。请起鹿洲来质问我,也许不会认为这是我的狂妄愚昧之见。二十七日,天气阴。早晨,兰阶来访,说将要渡江前往通州,劝富民出资赈济京畿的灾民。我劝他不要舍弃远处的灾情而只顾眼前,因为当时丹徒、丹阳都遭受了赤地之灾,饿死和瘦死的人遍满道路;而京畿前几年赈灾的钱财已经有余,储蓄也有几十万。下午,次竹来到,约我到酒馆小饮,略有醉意,乘倭车回去。车夫脚步很快,车跑得像飞奔的马一样;我怜惜他的体力,又担心车子颠覆,多次叫他慢一些。到泥城桥时,果然翻倒了。二十八日,晴。写信寄给在苏州的南陔苏州(附上玉麓家书和大甲席六具)。又写了给江宁亲友的信。傍晚,饴澍来访。二十九日早晨,到四洋泾桥的旅舍,莲舫留我吃午饭。饭后,和蓉卿一同到书铺寻找旧书版本,百本中也找不到一本,失望而回。三十日早晨,进城拜访饴树,得知李观察明天可以到达。回来路过书铺,替惠庵购买《萧选》和《骈体文钞》,都不是善本,只求够诵读阅览罢了。

九月朔,作书与邵公子,又逵九、蔀畇、幼云各一函,闻斯美轮舶,明日东渡也。晚,既丈来,以鹏婚事尚未定约,属作书与树人(季垂兄嘉绩)询之。

二日,李观察至,询褰裳之故。详举委曲以对。亦谓合去就之义。观察寓次竹所。日晡往谒,并归前假番饼四十枚。观察以余姚中丞略馈赆之礼,虑余无归赀,不受偿,坚请乃内。晚陪过酒肆小饮。

三日晨,过仁济堂访兰阶。堂为钱塘施善昌少卿所建,唱义东南,振饥几半海内。兰阶与其事,尤以坚朴著称。比闻施君欲引为替人,余力阻之。盖恃无源之财,而图不已之功,其势既穷,乃出为他人作弩末,甚亡谓也。夕,兰阶约过酒肆,忽直汪兰陔,喜出不意。兰陔询归状,戏应之曰,我智不及卿百二十日耳。相与冁然。兰陔约明日枉过。

四日,午餐后,兰陔至。

五日晨,过天后宫访兰陔,并晤邵阳魏盘仲。复过宝顺里,访席村愚。村愚约饮番肆,殊非所愿,然不欲孤其意,勉餍胜羴,连酌巨觥解之。日晡,归,村愚旋至。

六日晨,作字十数幅,分应求者。兰阶来,检海塘志及所刻诗本赠之。是日,发江宁亲故书。

七日晨,过饴澍,知李观察当至,候之。饴澍留午饭。餔时与观察作别而归。观察以明且返苏门,余北装亦既束也。夕,既丈来,出树人书见视,议婚如约,惟请期之礼,未允明岁举行,须归与嫂氏商之,鹏嗣先兄后,余不能擅专也。是日,闻英夷巨舰没于澎湖,事在八月,正余泊舟沪尾之日。蹈险获漏,亦幸矣哉!

八日,作书寄铁梅钱塘。晤既丈,谋北行。既丈坚戒缓数日发,以俗云重阳暴,往往有譣,大海风涛,勿轻试险也。

九日晨,书楹帖数联。午,兰阶来。夕,既丈来。

十日,闻新济轮船十二日赴津。此船质坚而行驶,决附以北,不再濡滞矣。

十一日晨,偿笔札之责,至午始竟。夕,督奴子整行簏。

十二日,夕登轮船。喜晤高宇卿太守(英),闻铁煤至,舟泊内泾,急僦倭车访之,为车子所误,迷涂而返。

十三日,蚤食展轮,风涛不惊,海天一色,与宇卿道故极权。

十四日,仍无风,海行不可得之遭也。信姱练要不周于人而厚于天,殆苍苍者虑余之舍謇变修,而思有以坚其素欤!

十五日,微风。已过成山,别于外洋,殊无颠簸之患。夕至大沽,寄椗于外,积沙鲠阻,须盛潮舟始可入。

十六日,输载别艇,仍不可行,此险贤于十万师矣。日夕潮涨,展轮不数十里仍泊。

十七日晨,达紫竹林。闻有舟回德州,当附以行,归心彶彶,不欲到处辄止,与贾胡同讥笑。

十八日,夕,登舟宿。

十九日,行抵赵家园,泊,以风不利也。倚篷右顾,岸外田畴,仍沦浩淼,村闾环水,而妇子嘻嘻,了无凋瘵景象,疑其民本富矣。

二十日,夕泊青县。

二十一日,西北风甚厉,舟不敢前,日至桑野,始克解维。舟子欲张颿,禁之,晚泊沧州。

二十二日,风屰,舟缓,夕野泊,距泊头尚数里。

二十三日,风屰益甚,行四十余里,野泊。

二十四日,狂风飙怒吼,惊沙蔽天,舟至安陵,遣奴子策骑先归。日晡,风稍■〈风委〉,益艌而前,抵桑园已漏三下矣。

二十五日,黎明,闻奴子巡岸觅船吅謼声,极起,知五兄遣车至,遂乘以行,蚤食抵家。是役也,往反阅一百二十余日,凡历水程一万五千余里,有诗一卷、日记四卷、台湾郡县沿革一卷、番语类译一卷,浪游所得,如是而已。

译九月初一,写信给邵公子,又分别给逵九、蔀畇、幼云各写一封信。听说斯美轮船明天向东航行。晚上,既丈来访,因为鹏的婚事还没有订下日期,嘱咐我写信给树人(季垂兄嘉绩)询问此事。二日,李观察到了,询问我离职归去的缘故。我详细说明事情的曲折经过回答他,也说这符合进退去就的道义。观察住在次竹那里。下午我去拜访,并把先前借来的番饼四十枚带回去。观察按照姚中丞略微赠送路费的礼数给我送行,担心我没有回程资费;我不肯接受偿还,他坚持请我收下,我才把钱收进来。晚上陪他到酒馆小饮。三日早晨,到仁济堂拜访兰阶。仁济堂是钱塘施善昌少卿建立的,他在东南倡导义举,赈济灾荒几乎遍及全国一半地区。兰阶参与这件事,尤其以坚定朴实著称。近来听说施君想引荐他作为替代人选,我竭力阻止。因为依靠没有来源保障的财物,却图谋没有止境的功业,等到形势困窘,才出面替别人收拾残局,实在没有道理。晚上,兰阶约我到酒馆,忽然正好遇到汪兰陔,真是喜出意外。兰陔询问我回去的情况,我开玩笑回答说:“我的智慧只比不上您一百二十天罢了。”两人一起大笑。兰陔约定明天来访。四日,午饭后,兰陔来访。五日早晨,到天后宫拜访兰陔,又会见了邵阳魏盘仲。随后到宝顺里拜访席村愚。村愚约我到番人店饮酒,我很不愿意去,但不想辜负他的好意,只好勉强吃下腥膻的食物,接连喝下大杯酒来消解。下午回来,村愚随即也来了。六日早晨,写了十几幅字,分别应付求字的人。兰阶来访,我把《海塘志》和所刻的诗集拿出来送给他。这一天,发出给江宁亲友的信。七日早晨,到饴澍那里,得知李观察将要到达,便等候他。饴澍留我吃午饭。午饭时与观察告别后回来。观察说明天将返回苏门,我向北行的行装也已经收拾好了。晚上,既丈来访,拿出树人的信给我看,信中说婚事按照约定办理,只是请期的礼节,还没有同意在明年举行,必须回去和嫂氏商量;鹏是承继已故长兄为嗣的人,我不能擅自作主。这一天,听说英国人的大船在澎湖沉没,事情发生在八月,正是我停船沪尾的那天。经历危险而得以逃脱,真是幸运啊!八日,写信寄给在钱塘的铁梅。会见既丈,商议北行。既丈坚决劝我再缓几天出发,因为俗话说重阳前后风势暴烈,往往有灾变;大海风涛险恶,不要轻易去冒险。九日早晨,写了几副楹联。中午,兰阶来访。晚上,既丈来访。十日,听说新济轮船十二日开往天津。这条船船体坚固、航行迅速,我决定搭它北上,不再耽搁了。十一日早晨,偿还书信往来的责任,一直到中午才完成。晚上,督促仆人整理行李箱笼。十二日,晚上登上轮船。高兴地会见了高宇卿太守(英),听说铁煤已经到了,船停泊在内泾,便急忙租倭车去拜访他,却被车夫耽误,迷路后返回。十三日,早饭后开船,风浪并不惊险,海天一色,和宇卿畅谈旧日情谊,十分尽兴。十四日,仍然没有风,这真是海上航行难以得到的顺境。确实是上天对我不薄而且特别优厚,大概苍天考虑到我舍弃正直而改行修饰,想用这种方式坚定我原来的操守吧!十五日,微风。已经经过成山,进入外洋,完全没有颠簸的忧患。晚上到达大沽,把船锚抛在外面;由于积沙阻塞,必须等涨潮时船才能进去。十六日,把货物转运到另一条船上,仍然不能前进;这种险阻胜过十万大军。傍晚潮水上涨,开船不到几十里又停泊了。十七日早晨,到达紫竹林。听说有船返回德州,准备搭乘它前往;归心急切,不愿意走到哪里就停在哪里,便和贾胡一起讥笑这种处境。十八日,晚上登船住宿。十九日,航行到赵家园,因风向不利而停泊。倚着船篷向右看,岸外的田地仍然被水淹没在浩瀚水面中,村庄四周环水,但妇女孩子嬉笑自若,完全没有衰败困病的景象,看来这里的百姓本来就很富裕。二十日,晚上停泊在青县。二十一日,西北风非常猛烈,船不敢向前,直到当天到达桑野,才得以解开缆绳。船夫想要张帆,我禁止了他,晚上停泊在沧州。二十二日,逆风,船行缓慢,晚上在野外停泊,距离泊头还有几里路。二十三日,逆风更加猛烈,航行四十多里后,在野外停泊。二十四日,狂风怒吼,惊沙遮天。船到安陵,派仆人骑马先回去。下午,风势稍微减弱,船加速前行,到达桑园时已经二更三点了。二十五日,黎明时听到仆人在岸边寻找船只、呼喊的声音,急忙起来,得知五兄派车来了,于是乘车前行,早饭时到家。这次出行往返共经历了一百二十多天,水路总计一万五千多里,所得有诗一卷、日记四卷、《台湾郡县沿革》一卷、《番语类译》一卷,漫游所得,不过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