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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台游日记二

台游日记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14 段

七日晨,抵桑园,舟子以夜行也。地本名柘园镇,一曰桑儿园,明正德间刘六、刘七驻兵于此,都御史马仲锡招抚之,事见明史。或谓桑园以桑渊得名,引修市桑社渊为证。案修市在今景州北二十里,方舆悬绝,未可混同也。是日微雪,逆风而前,顺流如,至安陵小泊。俗曰安连,盖音之转。安陵本汉县。水经注:「大河故渎北径安陵县西本修之安陵乡」。地理风俗记曰:「修县东四十里有安陵乡,故县也」。斯其是矣。夕泊连镇。

八日,已刻始解维。夜雪盈尺,岸如饰瑶。南风微作,布帆可张。行三十里,至东光县,古观津地也。乐毅自燕降赵,封于观津,号望诸君,即此。以毅之才,功堕反间,窜迹异国,岂其本囊?曩过此有诗吊之曰:「天遣燕王有东海,乐生岂作望诸君」?昌国有知,得无霣涕?东光置县自汉始,地理志渤海郡东光县有胡苏亭,郭璞尔雅注作东莞,邢昺疏当作光,胡苏即九河之一亭,盖以河得名;此亦足为胡苏在东光县境之确证。日晡至泊头,俗曰堡头,亦调。市廛殷阗,袤可二里许,并河一大聚落也。雪止复作,离方云色坠墨,夕不必■〈夕生〉。询舟子晚泊何所,答云乘风夜行,不复系缆矣。

九日,晵。枕上闻市声,问奴子,知昨夜泊沧州州治,即长芦废县,亦名袱头城,汉参户城地,其西北属青县,州有其东南境。唐天佑三年,朱全忠攻刘守文于沧州,自白马渡河至沧州,军于长芦,即此。旗尾南指,风力复劲,舟行殊缓。四十里至兴济,宋县也(大观初置),今省入青县,县废而名存。廛肆繇密,亦并河巨镇。方舆纪要谓「本宋笵桥镇」,非是。金史地理志:「清州统县三:会川、兴济、靖海;镇一,范桥,属会川」。明确可据。日晡,过马厂,壁垒严固,夹河而峙。忆二年秋九日,与何善伯(延庆)、宋柳生(春陶)诸君联襼登炮台,篸萸呼酒,意气甚盛。时周武壮公(盛传)方阅骑兵阵法,旗帜殊色,各视其马,五花参列,骇目悦心。忽忽十有六年,武壮既谢宾客,何、宋二君亦墓有宿草矣。鸿爪懒寻,闻鱼舟篴声,弥触山阳之感!晚至唐官屯泊。

十日,西南风作,帆翔凡捷,未午,已至独流;九域志所谓独流口也。河冰甫泮,众舟争发,落帆徐歬,至杨柳青遂泊。畿辅志,柳口在静海县,今属天津县,即杨柳青;四面多植杨柳,故名。于慎诗:「杨柳青垂驿,蘼芜绿到船」,状景极工。今则冰雪满地,春意未苏,万树寒条,萧疏入画,又别一景象矣。地距天津尚三十里。咸丰三年,赭寇盗据金陵,林凤祥以一旅之众,转战而北,所至瓦解。时天津令为谢忠愍公子澄,喋血誓众,折冲于此,虽肝脑涂地,而贼锋亦挫,九庙鬯卤,赖以不惊,论其功当在颜常山、张睢阳上;■〈氵〈广外屰内〉〉忆往事,忾慕久之!

十一日,河冰碍舟,时止棹避之。晚始至天津,过关泊。地置三卫,自胜国始。国朝雍正三年,改卫为州。九年,升州为府。俗犹曰卫者,沿旧称也。本为京师屏蔽,自互市约定,飙轮麇集,岛夷内伺,辄有扼吭之虑,靖密绥控,益为重地矣。

十二日,黔,狂飙怒吼,沉云翳日。舟子至三汱口视冰,尚凝结不可歬.遂至爬子街访宗人凤来明经(文藻),约同过紫竹林。往昔田垄,皆成市廛,轺辇驰骛,毂击尘上。涂遇南来友人,知李小园(籛)附海晏船,尚须数日始可抵埠。余与小园,通家之好,里居五载,两儿皆从受业。客夏赴张勤果公(曜)之招,濒别坚约冬与家累俱北。人事变迁,志愿顿左。岁阑得海外聘书,乃申前约,岐路勿勿,企盼殊切也。

十三,大雪。南行犹须,舟居不适,遥寓估衣街乡人刘养之处。虽厕市廛,而深院幽邃,尘嚣远隔,栖迟偃仰,颇惬鄙怀。

十四日,晨起,院落积雪盈寸。乘肩舆入城,过仓门口,访成漱泉同年(肇麟),其阍人云,客岁赴热河振灾未归。嗣过张楚宝观察(士珩)、李赞臣太守(竟成)处,均未晤。楚宝与吾乡秦际唐伯虞、顾云石公、邓嘉缉熙之、翁长森铁某皆义契,里门再觌,襟袌冥合。赞臣则二十年前共学涂门之旧侣也。午餐后无俚,为友人书短纸十二幅,录摭言所载皇甫湜答李生第二书,中有云:「诗未有刘长卿一句,己呼阮籍为老兵矣;笔语未有骆宾王一字,已骂宋玉为罪人矣;书字未识偏旁,高谈稷契;读书未知句读,下视服郑;此时之大病」。余见时贤犯此者伙,深用自惕,宜日诵之,以当白圭三复。日晡,楚宝来,以乡人盈坐,谢之。

十五日,启,大风,寒甚,拥炉而坐,犹栗栗也。友人迫作字,呵笔为之,落纸复冰,瑟瑟有声。晚作家书。

译七日早晨,到达桑园,船夫说这是夜间航行时停泊的地方。此地原名柘园镇,又称桑儿园;明代正德年间刘六、刘七曾在这里驻兵,都御史马仲锡招抚了他们,事情见于《明史》。有人说桑园因桑渊而得名,并引用修市的桑社渊作为证据。考察可知,修市在今天景州以北二十里处,地理位置相距悬殊,不可以混为一谈。这一天下着小雪,顶着逆风前进,顺流如【原文缺字或脱文】;到达安陵稍作停泊。俗称安连,大概是读音转变而来。安陵原是汉代县名。《水经注》说:“黄河旧河道向北经过安陵县西面,本是修县的安陵乡。”《地理风俗记》说:“修县以东四十里有安陵乡,是旧县。”这里说的就是它。傍晚停泊在连镇。八日,巳时才解缆开船。夜里下雪积了一尺,岸边仿佛装饰着美玉。南风微微吹起,可以张开布帆。航行三十里,到达东光县,这里是古代观津的地方。乐毅从燕国投降赵国后,被封在观津,号称望诸君,就是这里。凭乐毅这样的才干,功业却毁于反间,逃亡到异国,难道这就是他的本意吗?过去经过这里时曾写诗凭吊他说:“上天让燕王拥有东海,乐生难道竟成为望诸君吗?”昌国君如果有知,能不落泪吗?东光设置县自汉代开始。《地理志》说渤海郡东光县有胡苏亭,郭璞《尔雅注》写作东莞,邢昺疏认为应当作东光;胡苏是九河之一,亭大概因河而得名。这也足以作为胡苏在东光县境内的确切证据。下午到达泊头,俗称堡头,也是音调转变。市场店铺繁盛拥挤,纵长约二里,是沿河的一大聚落。雪停后又下起来,远处云色如墨,傍晚不必【原文缺字】。询问船夫晚上停泊在哪里,他回答说要乘风夜行,不再系缆了。九日,天气【原文“晵”字有疑误】。在枕上听到市场的喧声,询问奴仆,才知道昨夜停泊在沧州州治,也就是长芦废县,又名袱头城,是汉代参户城的所在地;它的西北部属于青县,州境在其东南。唐天祐三年,朱全忠在沧州进攻刘守文,从白马渡过黄河到达沧州,在长芦驻军,就是这里。旗尾向南,风力又变强了,船行得很慢。航行四十里到达兴济,是宋代县名(大观初年设置),如今并入青县,县虽废而名称还在。店铺市场由【字有疑误】密集,也是沿河的大镇。《方舆纪要》说“本是宋代范桥镇”,不对。《金史·地理志》说:“清州统辖三县:会川、兴济、靖海;一个镇是范桥,隶属会川。”这就是明确可靠的证据。下午,经过马厂,壁垒坚固严密,隔河相对而立。想起两年前秋天九日,我和何善伯(延庆)、宋柳生(春陶)等诸君联袂登上炮台,插戴茱萸,呼朋饮酒,意气十分旺盛。当时周武壮公(盛传)正检阅骑兵阵法,旗帜颜色各异,各自看护自己的马匹,五花交错排列,令人惊骇而又赏心悦目。匆匆已经十六年,武壮公已经去世,何、宋二位也已在坟上长满宿草。鸿雁爪痕般的旧迹懒得再寻,听到渔船上的笛声,更加触发了山阳的感慨!晚上到达唐官屯停泊。十日,刮起西南风,船帆飞快。不到中午,已经到了独流,这就是《九域志》所说的独流口。河冰刚刚融化,众船争相开行;放下船帆慢慢前进,到杨柳青便停泊下来。《畿辅志》说,柳口在静海县,今属天津县,就是杨柳青;这里四面多种杨柳,所以得名。于慎诗中说:“杨柳青垂驿,蘼芜绿到船”,描写景色极其工巧。如今却是冰雪满地,春意还没有复苏,万树只剩寒冷的枝条,萧疏得如同画景,又是另一番景象了。此地距离天津还有三十里。咸丰三年,赭寇盗据金陵,林凤祥带着一旅人马转战北上,所到之处都使地方瓦解。当时天津县令是谢忠愍公谢子澄,他浴血奋战,誓死激励众人,在这里抵御敌军;虽然牺牲惨重,但贼军的锋芒也受到挫折,九庙的祭祀和国家社稷因此得以不受惊扰。论他的功劳,应当在颜常山、张睢阳之上;〔原文缺损〕追忆往事,感慨仰慕已很久了!十一日,河冰阻碍船只,不时停桨躲避。傍晚才到天津,过了关口停泊。这里设置三卫,始于前朝。国朝雍正三年,改卫为州;九年,升州为府。民间仍称“卫”,是沿用旧称。天津本来是京师的屏障,自从互市条约订立以后,快船聚集,外国人暗中窥伺,往往有扼住咽喉的忧虑;经过整治、严密防守和安抚控制,这里更加成为要地。十二日,〔原文作“黔”,疑有讹误〕,狂风怒吼,阴云遮蔽太阳。船夫到三汊口查看冰情,冰仍然凝结,无法前进。于是到爬子街拜访同宗的凤来明经(文藻),约他一同经过紫竹林。过去这里是田地,现在都变成了市街,车马奔驰,车轮相撞,尘土飞扬。路上遇到南来的朋友,得知李小园(籛)搭乘海晏船,还要几天才能抵达码头。我和小园是世交,乡居五年,两个儿子都曾跟随他受业。去年夏天他接受张勤果公(曜)的邀请,临别时约定冬天带着家属一起北上。人事变迁,愿望突然改变。年末收到海外聘书,于是重新履行原来的约定;在岔路分别时匆匆忙忙,盼望尤其迫切。十三日,大雪。还要向南走,住在船上很不舒适,便远远借住在估衣街乡人刘养之家。虽然处在市街之中,但院子深邃幽静,隔绝了尘世喧嚣,居住起卧都很自在,颇合我的心意。十四日,早晨起来,院子里的积雪有一寸厚。乘坐肩舆进城,经过仓门口,拜访成漱泉同年(肇麟)。他的门人说,他去年到热河赈济灾民,还没有回来。随后经过张楚宝观察(士珩)、李赞臣太守(竟成)的住处,也都没有见到他们。楚宝和我的乡亲秦际唐伯虞、顾云石公、邓嘉缉熙之、翁长森铁某都是意气相投的朋友,回到乡里再次相见,彼此心意完全相合。赞臣则是二十年前一起在涂门求学的旧友。午餐后无事可做,替朋友写了十二幅短纸,抄录《摭言》中所载皇甫湜答李生的第二封信,其中说:“诗还没有达到刘长卿的一句,已经把阮籍叫作老兵了;文章还没有写出骆宾王的一个字,已经骂宋玉是罪人了;连书法字体的偏旁都不认识,却高谈稷、契;读书还不知道句读,却轻视服、郑;这就是当时的大毛病。”我看到当时的贤者犯这种毛病的很多,深以此警戒自己,应当每天诵读它,用来抵得上白圭的反复告诫。傍晚,楚宝来访,因为乡人坐满了屋子,便向他致歉。十五日,开晴〔“启”〕,大风,天气非常寒冷。拥炉而坐,仍然冷得瑟瑟发抖。朋友催我写字,只好呵气暖笔来写,字落到纸上又结成冰,发出瑟瑟的声响。晚上写家信。

十六日,午餐后,养之约同至紫竹林询海晏消息,不得。晚饮于番菜馆,席具刀若叉,而不设橇,五簋迭荐,腥膻触鼻,醯浆之属,臭味尤恶。养之殷劝,强为半饱而归。忆宋书五行志有云:「晋泰始后,中国相尚用胡床貊盘,及为羌煮貊炙」。今此风复傓,士大夫尤甚。证今援古,识者有恧矣。是日发家书。

十七日,吴宝斋(家珍)达其两从子至。一字习之,献斋同年子。一字小恒,恒斋子也。恒斋劬学无年,贤子颀颀,遂已成立。■〈言口〉以所业,是能嗣箕裘者。晚过其寓,知献斋明日可至。时方栖盛匍戎幕。宝斋则自青社至,公车暂巡,迟之同发也。回忆同治间角艺名场,三吴二蒋之名,颇在人口。今三吴虽弱其一,而伯叔竞爽,龙跃平舆;余则屈谷坚瓠,一身落拓,鸽原之戚,引憾终古矣!

十八日,大风。赞臣晨来,余尚卧未起,留刺而去。晚闻献斋至,急走访之。别逾八稔,风标如故,而双鬓亦微斑矣。杂语身世,互相慰藉。余择交夙慎,臭味之合,悉能共休戚、同襟期,而献斋关注尤切。时直海防上功,五兄职盛军糈台有年,谊得列名,献斋援流貤例白于主卫,以余名上,出牍草见视,余惭窃非分,属仍归之五兄,献斋有难色,盖文牍已具也。

十九日,黔。献斋来,留共午饭。闻海晏船抵埠,小园率其仲子并至,遣力往讶,久之不至。复自过紫竹林视之,则船阻大沽口横沙,尚外泊也。冒雪而返,衣履为濡。

二十日,启。赞臣招■〈〈今上酉下〉欠〉,车笠重逢,清修如旧,握手道故,情款弥洽。同坐吴彬士同年(瞻莪)、杨霁堂明府(善庆),皆夙识也。日晡归,小园已在寓,具述风涛之险,无异谈虎色变。晚约过酒楼,清尊慰劳,欢釂无算。扶路而归,各已酩酊。

二十一日,晨起为友人书纨扇数握,楹帖数联。缣素堆积,尚盈儿案,意殊苦之。午餐后,楚宝复来,为语台海风土及政治得失颇详。其兄瑾卿观察(士瑜)在彼中久,故知之最审也。

二二日,小园晨出,乘暇作家书。晚送小园登舟,东劳西燕,执别黯然!

二十三日,晨,走别献斋,闻新裕船明日展轮,将附之以行也。余以海外瘴疠,其俗又淫佚,携豫甥往,意涉狐疑。献斋亦不谓可。适雄县王戒之明府(金铭)过此,五兄旧识也。献斋允为之地。余归整装,至紫竹林旅舍,而献斋踵至,云戒之已诺,心甚感之。携豫甥往拜。晚复遣郭仆送之往。甥自髫龀失怙恃,依余廿载,未尝跬步离。濒别,甥泪盈睫,余温词慰之,并勖以持己应物之要,而意绪怆然,亦不觉潸焉出涕矣。甥冬非性愚顿而不嗜学,延师课读,辄舍业而嬉。年既逾冠,荡检弥甚,严戒之不为止。携之出游,冀其稍谙世故,悔心或萌,非真欲其自营温饱也。漏二下,登轮船,择官舱息焉。招商局轮船之制:督行船者曰大副,曰二副,皆夷人;司船事者曰买办,中国人,而查舱则必与夷人俱。船居处判四等:最上者曰大餐间,卧格外多一榻,沐盘镜具,致为修絮,食皆番菜,夷人谓食为大餐,故舱蒙其名;次曰官舱,又次曰房舱,制不甚别,官舱外陈设较备,藤榻红茵,颇适偃仰;又次曰统舱,居最下,良贱杂厕,枕藉相接,盘餐亦极劣矣。乘船者先输资,或于局,或于船,给以寸楮为券,谓之买票。大餐间价最高,津沽往返,需银七十两。官舱,自津至沪,银十四两。房舱十二两。统舱视房舱十分而减其一。俟开行后就舱收票,验其符否,谓之查舱。买办舞智,往往收资而不予票,查舱时匿客幽隐,其资即饱私橐;客或不欲,稍稍分润之;姧黠如鼠,莫可穷也。

二十四日,辰刻,展轮徐行,出大沽口,候潮至始前,以外有横沙故。咸丰八年,英、法、俄、弥四国窥伺天津时,兵舰浅阻于外,当事乃遣武弁驾小舟导之使入,复任其以小轮船探水游奕,虚实既得,英法之众遂乘间肆毒,敓我炮台,挟兵要抚,致有城下之盟。委天险弗乘,且为之伥,竭勃海之流,宁足为诸贤湔此耻哉!前车既折,来轸方遒,流连形胜,为之三叹。

二十五日,微风,夜雪。午过烟台,山皆积素,有三五夷楼,峙于山颠。附轮船者登降皆泛小艇,俯仰惊涛中,如落叶之随飘风,殊可危也。停轮逾时,复行。

二十六日,启。泛黑水洋,舟虽摇荡,然可起立,凭阑俯镜,水作黯碧色,盖大海极深处。舟人云,见浊水,则距沪不还矣。

译十六日,午餐后,刘养之约我一同到紫竹林打听海晏船的消息,没有得到消息。晚上在番菜馆吃饭,席上备有刀和叉,却没有筷子;五道菜交替上来,腥膻气味扑鼻,醋浆之类的调料气味尤其难闻。刘养之殷勤劝食,我勉强吃了半饱才回来。想起《宋书·五行志》中说:“晋泰始以后,中原相互崇尚使用胡床、貊盘,后来又吃羌煮、貊炙。”如今这种风气又盛行起来,士大夫尤其严重。拿今天的情形来印证古事,明白的人应当感到惭愧了。这天寄出了家信。十七日,吴宝斋(家珍)送他的两个侄子来。一个字习之,是献斋同年的儿子;一个字小恒,是恒斋的儿子。恒斋多年勤奋求学,他的儿子身材高大,已经成人成才。〔原文“■〈言口〉”字迹不明〕从他的学业来看,是能够继承父业的人。晚上到他们的住处拜访,得知献斋明天可以到达。当时方栖盛正在军营幕府任职。宝斋则从青社来,暂时巡行公车事务,等献斋到后再一同出发。回想同治年间在科场较量,三吴二蒋的名声颇为人们所称道。如今三吴虽然少了一人,但伯叔兄弟都很出色,如龙跃平舆;我却像屈谷的坚瓠一样无用,一生落拓,鸽原之痛,终古都将成为遗憾!十八日,大风。赞臣早晨来访时,我还躺着没有起身,他留下名帖便离去了。晚上听说献斋到了,急忙赶去拜访。分别已经超过八年,他的风采仪态仍和从前一样,只是两鬓也微微斑白了。我们杂谈身世,互相安慰。我一向谨慎选择朋友,凡是志趣相合的,都能共同承担祸福、共同追求理想,而献斋对我的关心尤其深切。当时正值论定海防战功,五哥在盛军糈台任职多年,按情谊本可列名;献斋援引流貤的成例,向主卫说明,将我的名字报上去,并把拟好的公文草稿拿给我看。我惭愧地认为这是窃取非分之荣,托他仍将此事归给五哥,献斋面露难色,大概因为公文已经办好了。十九日,〔原文作“黔”,疑有讹误〕。献斋来访,留下来和我一起吃午饭。听说海晏船已经抵达码头,小园带着他的次子一同到来,我派人前去迎接,等了很久却没有到。于是我又亲自到紫竹林查看,原来船被大沽口的横沙阻住了,还停泊在外面。我冒雪回来,衣服鞋子都被淋湿了。二十日,放晴〔“启”〕。赞臣邀请我〔原文“■〈〈今上酉下〉欠〉”字迹不明〕,车笠重逢,彼此清雅自持,一如往昔;握手叙旧,情意更加融洽。同席的有吴彬士同年(瞻莪)、杨霁堂明府(善庆),也都是早年的相识。傍晚回来时,小园已经在住处,详细讲述了风涛的险恶,和谈到老虎就变色没有两样。晚上约定到酒楼相聚,以清酒慰劳他,欢饮无数。扶着走路回来时,大家都已经醉醺醺了。二十一日,早晨起来替朋友写了几把纨扇上的字和几副楹联。白绢堆积起来,几乎铺满孩子的书案,心里很是苦恼。午餐后,楚宝又来访,详细谈到台湾海峡的风土以及政治上的得失。他的哥哥瑾卿观察(士瑜)在那里很久了,所以了解得最为确切。二十二日,小园早晨出门,我趁空写家信。晚上送小园登船,彼此一个东去、一个西归,握手告别,心情黯然。二十三日,早晨赶去向献斋辞别,听说新裕船明天开航,我将搭乘它同行。我考虑到海外瘴疠很多,当地风俗又淫逸,带着豫甥前去,心中很是疑虑,献斋也认为不可。恰好雄县王戒之明府(金铭)经过这里,他是五哥的旧识。献斋答应替我设法安排。回来整理行装,到了紫竹林旅舍,献斋也随后赶来,说戒之已经答应了,我心里十分感激。于是带着豫甥去拜见。晚上又派郭仆送他过去。豫甥从幼年失去父母,依靠我已有二十年,从未有片刻离开过我。临别时,他泪水盈满眼眶,我用温和的话安慰他,并勉励他掌握立身待人的要领;我心绪悲伤,也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豫甥并不是天性愚钝而不爱学习,只是请老师教读时,总是放下学业去玩耍。年纪已经超过二十岁,放荡不守规矩更加严重,严厉告诫也不能使他停止。我带他出游,希望他稍微懂得世事,或许能产生悔改之心,并不是真的想让他靠自己谋取温饱。二更已过两点,登上轮船,选择官舱休息。招商局轮船的编制是:督促驾驶船只的称为大副、二副,都是外国人;主管船务的称为买办,是中国人,但查舱时一定要和外国人一起进行。船上的居处分为四等:最高等称为大餐间,卧铺格外多一张床,配有洗浴盆、镜子等用品,铺设十分舒适,饭食全是西餐;外国人把吃饭称为“大餐”,所以船舱因此得名。第二等称为官舱,下一等称为房舱,二者的格局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官舱外部陈设较为齐备,有藤榻和红色褥垫,躺卧起居颇为舒适;再下一等称为统舱,位置最低,贵贱人等混杂,彼此枕席相接,饭菜也极差。乘船的人先交钱,可以在招商局交,也可以在船上交;交钱后给一张小纸作为凭证,叫作买票。大餐间票价最高,往返津沽需要银七十两。官舱从天津到上海银十四两,房舱十二两。统舱的票价比房舱低十分之一。船开行以后到各舱收票,查验票证是否相符,叫作查舱。买办卖弄机智,往往收了钱却不给票,查舱时把乘客藏在隐蔽处,收的钱便装进自己的腰包;有的乘客不愿意,也只好稍微分给他一些好处。他们奸诈狡猾得像老鼠一样,实在无法穷尽其伎俩。二十四日,辰时,轮船开动,缓缓驶出大沽口;因为外面有横沙,要等潮水上涨后才能前进。咸丰八年,英、法、俄、弥四国窥伺天津时,兵舰在外面搁浅受阻,当时的官员竟派武官驾小船为它们引路,使其驶入;又任由它们用小轮船探测水道、巡游侦察。敌人掌握了虚实后,英法军队便趁机肆意作恶,夺取我方炮台,以军力要挟求和,终于造成城下之盟。放弃天险而不加利用,反倒给敌人充当帮凶;即使耗尽渤海的水,又哪里足以洗刷诸位贤臣的这种耻辱呢!前车已经倾覆,后来者正当奋发;我流连于这里的山川形势,为此长叹三声。二十五日,微风,夜里下雪。中午经过烟台,山上都积满白雪,有三五座外国楼房耸立在山顶。搭乘轮船的人上下船都要乘小艇,在惊涛骇浪中俯仰颠簸,就像落叶随风飘荡,实在危险。轮船停了一个多时辰,又继续前进。二十六日,放晴〔“启”〕。航行在黑水洋上,船虽然摇荡,但还可以站立;倚着栏杆向下看,海水呈暗碧色,大概是大海最深的地方。船夫说,看见浑浊的水,就离上海不远了。

二十七日,晨起,拓船窗,水色果异,不逾时,见夷楼绵互,舟樯如林,已届吴淞口矣。北眺宝山,为道光间陈忠愍公化成殉节之所。东海长城,坏于庸督,怒涛呜咽,犹有余哀!巳刻抵埠,寓长春栈。遣郭仆至鸿庆里邓丈既雨(启贤)处讯季垂纵迹,则已于二十二日携家室东渡矣。季垂官黔有声,邵中丞奏调至台,余会寓书有偕行之约,乃迟余十余日不至,中丞遣书促之,遂先行。午餐后,往晤铁仙丈(名启昌,季老弟,工画,驰誉甚广),知东渡仅一轮舶,月中往还者再,守■〈来矣〉之期,不能以旬计也。入城访薛饴树(葆楹),知藼闱疾亟,景卿观察郎至。观察,饴树之姊婿也。余本图谒观察吴门,今蹈一往复矣。夕,既雨丈枉过。

二十八日,稣风微扇,有春意矣。既雨丈约过江宁公所。高堂重屋,规模洪廓。旁有小楼三楹,坐揽云物,别饶幽趣。其西丙舍参差相望,则乡人寄匶处也(上海之俗,凡寄居有死者皆不容待殡于家,乡人寓此者可十数万,勼赀集议,遂成是举)。集资巨万,经营创始,丈之力为多。余欲假小楼下榻,以避市嚣,丈欣然诺之。

二十九日,霒。发家书。

三月一日,癸未,购中西纪事阅之。述诸夷猾夏槙末綦详。粤东之抚,藩篱彻险,白门之约,腹心萌患,虽有智者,莫善其后。论者睹方今夷祸之烈,徒以缩肭为当事咎,三复斯编,知狱有主名也。晚作寄京邸友人书。饴树馈食物,受之。

二日,晨,馈饴澍高贞碑拓本一幅,■〈倦,女代巳〉以罗酒,酬昨惠也。李观察枉过,具述称许之旱与邵中丞相需之殷,余惶恐对曰,生惭遵祖,公实中军,虑失中丞之望,真诮为羊公鹤耳。观察云寓饴澍处,旋往答拜。归晤既丈,期以明日迻寓。

三日,启。晨起检山左诗钞一部、高贞碑拓本一幅赠李观察,副以阿胶、罗酒。午至江宁公所,居厅事旁舍,幽寂清旷,室无纤尘,视夷场真薉坏矣。

四日,霒。枯坐无俚,检雅雨十种内抚言阅之。书为唐光化进士琅邪王定保撰,记进士应举登科杂事,共列一百五门,厘为十五卷。每则皆有论赞,所述典故,多选举志所未备者,宜渔洋以为秘本可贵重,而卢氏得之极为刊布也。理行箧,尚余高贞碑一幅、水利图一册,即持赠既雨丈,并诒其孙糕饵二匣。其孙,吾姨甥也。

五日,风。晨起,书楹帖四联,折叠扇六握,皆应乡人之求者。李观察见过,谓薛母疾如故,以事暂归。旋至其舟,承贷番蚨四十枚,备资斧之乏,意挚可感。夕■〈夕生〉。

六日,晨,遇既雨丈,约同至中和栈访仇涞之太史(继恒),侘寄津门及都中诸友书。归未逾刻,涞之踵至,纵语古今,靡靡可听,度亦安雅,吾乡之隽也。既雨丈来,惠以石印华山碑,又出洋务权舆及投笔集见视。

七日,晨起,阅华山碑一过。原本最佳,昔贤所评海内第一本者是也;惜石印仅具迹相,君形者亡焉。复阅投笔集,为虞山晚年作,皆用杜少陵秋兴韵,讥谤明时,语多纰绞。此老大节既堕,文采本无足道,是集尤其进退失据之显证,作灾梨枣,甚亡谓也。既丈来约同游张园,地极僻旷,惜点缀不工,茅亭十余,如秦越人杂坐,了无顾盼;夷楼二所,尤乖雅致。复游徐园,室宇繁密,别一境界,又憎其乏疏旷之趣矣。园林如图画,非匈有邱壑人,固未易言布置也。晚得李观察书,并寄水利全书、江苏海塘志各一部。

八日,阅洋务权舆一过,为岭南李德庵撰,详述道光间夷乱始末。其议论多与魏默深圣武记同,皆于林文忠公不能无责。不知文忠气吞强虏,匈有成算,使朝廷一意任之,厥功必竟。乃堕元老之壮猷,蒙狡夷之谲计;观文忠前后诸奏;真可为痛哭流涕。顾忍以成败之谈,哓哓事后,赤好为苛论矣!是日见邸钞,会试总裁为翁尚书同和、祁侍郎世长、侍郎霍穆欢、李侍郎端棻,同考则刘若曾、洪思亮、徐仁铸、施纪云、李福锟、许叶芬、吴鸿甲、彭述、周爰诹、沈曾桐、陈遹声、袁昶、邹福保、赵曾重、姚丙然、戴兆春、吕佩芬、冯金鉴,三五知交,皆不预也。

九日,晤津人陈某,知戴孝侯观察(宗骞)至,寓永安栈,过访则既行矣。余始识孝侯于周武壮戎幕,酒酣抵掌,过从靡问。嗣闻其握兵棅戍三姓,归复经武威海,屹然为勃海大藩。悬渴之忱,倏将廿载,风萍偶合,仍艰一面,怊怅何极!

十日,雨。枕上闻雷声殷殷,起于艮方。起视敝砚,吐润如濡。兴至作大艹一■〈巾〈宀癶旦,上中下〉〉,颇具屋漏痕之妙。午勌摊饭,一枕蘧蘧,餐和履顺,古惟阮公喻此恉矣。

译二十七日,早晨起来,推开船窗,水色果然不同;不一会儿,看见外国楼房连绵相接,船桅像树林一样,已经到吴淞口了。向北眺望宝山,那是道光年间陈忠愍公化成殉节的地方。东海长城毁在庸臣督抚手中,怒涛呜咽,仿佛仍然带着余哀!巳时到达码头,住在长春栈。派郭仆到鸿庆里邓丈既雨(启贤)处打听季垂的踪迹,才知道他已在二十二日带着家属渡海向东去了。季垂任官于黔地,颇有声望,邵中丞上奏调他到台湾;我曾寄信相约一同前行,但他等了我十多天仍未到,中丞又派信催促他,于是他先走了。午餐后,去拜见铁仙丈〔名启昌,是季老的弟弟,擅长绘画,声誉很大〕,得知东渡只有一艘轮船,每月往返两次;等待下一班船,不能按十天计算。进城拜访薛饴树(葆楹),得知薛母病势危急,景卿观察郎已经到了。观察是饴树的姐夫。我本来打算在吴门拜见观察,如今却要往返奔波一次了。傍晚,既雨丈屈尊来访。二十八日,微风轻拂,已经有春意了。既雨丈约我到江宁公所去。那里高堂重屋,规模宏大开阔。旁边有三间小楼,坐在楼中可以尽览云物,另有一番幽雅趣味。它西边的丙舍高低错落、彼此相望,是乡人寄放棺柩的地方〔上海的风俗是,寄居之人如果有人去世,都不允许停灵在家中;寄居在这里的乡人有十几万人,于是集资商议,办成了这件事〕。筹集的资金多达万数,创建经营此处,既雨丈出力最多。我想借住在小楼里,以避开市街的喧嚣,既雨丈欣然答应。二十九日,阴天。寄出家信。三月一日,癸未,买来《中西纪事》阅读。书中详细叙述各国夷人侵扰中国的始末。粤东的安抚使边防屏障尽失,白门之约又使腹心之患萌发,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法善后。评论时事的人看到如今夷祸如此猛烈,只把退缩推诿归咎于当权者;反复读这部书,才知道这场祸患是有具体责任人的。晚上写信给寄居京城的朋友。饴树送来食物,我收下了。二日,早晨,送给饴澍《高贞碑》的拓本一幅,〔原文“■〈倦,女代巳〉”字迹不明〕并以罗酒答谢他昨天的馈赠。李观察屈尊来访,详细说到对我的称许过早,以及邵中丞殷切等待我的情形。我惶恐地回答说:“我惭愧没有遵循祖训,您实际上是中军,我担心辜负中丞的期望,真成了所谓羊公鹤了。”观察说他住在饴澍那里,随即前往回拜。我回来见到既雨丈,约定明天搬到他的住处。三日,放晴〔“启”〕。早晨起来,查检出《山左诗钞》一部、《高贞碑》拓本一幅,送给李观察,并附送阿胶、罗酒。中午到江宁公所,住在厅事旁边的房屋里,环境幽静开阔,房内没有一点尘土;和外国人居住的地方相比,真是污秽破败。四日,阴天。枯坐无聊,查检《雅雨堂丛书》十种中的《摭言》阅读。这部书是唐光化进士琅邪王定保所撰,记载进士应试、登科的杂事,共列一百零五门,分为十五卷。每一条都有评论和赞语,所记典故多是选举志中没有完备记载的,因此王渔洋认为它是珍贵的秘本,而卢氏得到后极力刊刻传播。整理行李,手头还剩一幅《高贞碑》拓本和一册水利图,便拿来送给既雨丈,又送给他的孙子两盒糕饵。他的孙子是我姨母的外孙。五日,有风。早晨起来写了四副楹联、六把折叠扇,都是应乡人的请求而作。李观察来访,说薛母的病情仍和原来一样,因有事暂时回去了。随后我到他的船上,他承借给我番蚨四十枚,用来补贴旅费缺乏,情意真挚,令人感动。傍晚〔原文“夕■〈夕生〉”字迹有误〕。六日,早晨,遇到既雨丈,约定一同到中和栈拜访仇涞之太史(继恒),并托他寄信给天津和京城的朋友。回来不到一刻钟,涞之便跟着来了。他纵谈古今,滔滔不绝而很动听,气度也安详高雅,是我们乡里的俊才。既雨丈来了,送给我华山碑石印,又拿出《洋务权舆》和《投笔集》给我看。七日,早晨起来,把《华山碑》通读了一遍。原本最好,就是从前贤者所评论的海内第一本;可惜石印本只有字迹的形貌,字体的神韵已经没有了。又读《投笔集》,这是虞山晚年所作,全部押用杜少陵《秋兴》的韵,讥讽诋毁明朝,语言多有乖谬。这个老人的大节既已堕落,文章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这部集子尤其明显证明他进退失据,竟然还拿来刊刻流传,实在毫无意义。既雨丈来约我一同游张园,园地极其偏僻开阔,可惜点缀安排很不精巧;十多座茅亭杂乱分布,如同秦越人混坐其中,完全没有顾盼照应之势。两座外国楼房尤其有违雅致。又游徐园,房屋建筑繁密,是另一种境界,却又嫌它缺少疏朗开阔的趣味。园林如同图画,如果胸中没有丘壑的人,本来就不容易谈论如何布置。晚上收到李观察的信,并寄来《水利全书》《江苏海塘志》各一部。八日,把《洋务权舆》读了一遍。这部书是岭南李德庵所撰,详细叙述道光年间夷乱的始末。他的议论多与魏默深《圣武记》相同,都认为林文忠公不能没有责任。不知道文忠公气势足以吞并强敌,胸中本来有成算;如果朝廷一心任用他,他的功业一定能够完成。可是元老的壮大谋略被破坏,又中了狡猾夷人的诡计;看看文忠公前后的各篇奏折,真令人痛哭流泪。难道可以只拿成败来评论,事后喋喋不休地苛责他吗!这天看到邸报,得知会试总裁是翁尚书同和、祁侍郎世长、侍郎霍穆欢、李侍郎端棻;同考官是刘若曾、洪思亮、徐仁铸、施纪云、李福锟、许叶芬、吴鸿甲、彭述、周爰诹、沈曾桐、陈遹声、袁昶、邹福保、赵曾重、姚丙然、戴兆春、吕佩芬、冯金鉴。几位相知相交的朋友,都没有参与其中。九日,会见天津人陈某,得知戴孝侯观察(宗骞)已经到了,住在永安栈;我去拜访时,他却已经走了。我当初在周武壮的戎幕中认识孝侯,酒兴正浓时拍掌交谈,来往从不拘束。后来听说他掌握兵权,镇守三姓,回任后又经过武威海,稳然成为渤海一带的重要藩镇。悬想渴望相见的心情,忽然已经将近二十年;像风中浮萍一样偶然相合,却仍然难以见上一面,惆怅到了极点!十日,下雨。躺在枕上听见雷声隆隆,从艮方传来。起身查看破砚,砚中水气充盈,仿佛受了湿润。兴致来了,写了一幅大草〔原文“■〈巾〈宀癶旦,上中下〉〉”字迹不明〕,颇有“屋漏痕”的妙处。午后困倦,摊开饭食吃过,便美美地睡了一觉;饮食调和,行止顺遂,古代只有阮公懂得这种意味。

十一日,晴。铁仙丈来,云既丈病,午后往视之。王湘蘅(公所司事,亦乡人也)约过茶肆,层楼切云,俯瞰阛阛,马车驰骤,往来如织,大腹贾及轻薄少年携歌伎共载,招摇过市,顾盼自豪,真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而歌伎之媚客者,复杂为夷女倭妇妆饰,以自炫鬻,浮尘污人,安能倾东海而湔之!,归见赴,知饴澍已衔恤。

十二日,李观察遣纪网至,邀过饴澍所,■〈来矣〉大殓礼毕入奠,已日夕矣。观察出饴澍哀启见视,为删改数语。

十三日,大风。窦甸皋明府(镇山)招■〈〈今上酉下〉欠〉海天春番肆。明府籍中州,见司钓船榷务。

昨晤于饴澍处,高睨大谈,无骫骳之态,与余甚契,雅不欲负其意;惟心恶番肆,又虑不悉鄙性,强以征歌选色,故托词谢之。

十四日,晨,过山家园,访窦明府,未值。过李观察,同赴复新园午饭,肴核精美,颇饶乡味。

十五日,霒。湘蘅出巨■〈巾〈宀癶旦,上中下〉〉索作篆,以壁闲旧悬熙之书讹数字,欲得余书易之。作竟张视,殊嫌弗工。余治许书,虽校熙之差密,然能穷篆籀之妙,则自审不如也。晚闲驾时船已抵埠。台湾轮舶二:一曰献美,一曰驾时;献美通厦门。

十六日,启。晨过鼎新里视吴次竹(熙)(次竹昨夕自苏至,舍馆甫定,即遣价持刺讯余起居,谓今晨过从。余以晨须出倩友人代购船券,谢之,嘱迟余舍馆)。次竹曾从先兄受业,乙亥举于乡繇中书舍人改官知县,出宰金匮,延余主校试卷,推犕甚至。以礼去官,服阕后仍归江苏。比卧疾始疗,间余顿此,拏舟远来,歧路班荆,悆快惟倍。午约过酒楼,引觞为寿,谓此行必可假手一抒素袌,且诵昌黎送温处士文壮以余志,尽欢而■〈木枝〉,日已西趖.晚,既丈代取驾时船券至,官舱一纸费番蚨十二枚,下舱一纸费番蚨八枚,此自沪至淡水价也。

十七日,晨起,撰挽辪母联语,书成遗之。汛小舟至下海埠登轮舶,官舱已无隙地,舟人导至大餐间息焉。

十八日,舟人以事不果发。柁楼徙倚,睹北岸夷居日益繁盛,腥羴蔓延未知所极。曩闻李观察云,吴淞口外暗沙横埃,夷人苦之,逐逐之欲,将在宝山,以其地三面濒海,无鲠阻之虞也。魄兆既形,观察之言,可谓远识。蒙谓人鬼杂糅,其患已成,罢关互市,事终有待。方今筹策,惟当坚执前约,已辟口岸外不容更增一埠,已定租界外不容更拓尺土。譬彼瘭疽,虽不能疗,庶免流溃,遂遍胑体耳。

十九日,辰刻,舟发,出吴淞口,转轮而南,风涛不惊,如履平地。同舟汪君南陔(瑞曾),盱眙人,庚午举人,官江苏知县,与邵中丞有旧,奏调东渡。又曾君士浒(炳章),常熟人,亦至台北者。谈笑颇洽。午后,东南风作,微苦颠簸,迻步欲踬,遂僵卧。晚餐粥一盂,蒙首跧伏,夜分始成寐。

二十日,微风。仍不能起立。午后稍恬适。日晡启船窗,见沧澜万顷中,一岛孤悬,有若黑子。询舟人,知过鸡笼屿矣。夕抵沪尾,纁昏亡所见。明星数点,若隐若见,盖市楼镫火也。

二十一日,晨起,约南陔、士浒同附小轮舟入郡。沪尾至郡郭三十里,往来有小轮舟,人索钱五十,行李以石计,数如之。舟人以南陔与余皆携有江海关免税单,须税务司验毕乃可行,是日直夷人礼拜,不理事。南陔遂孑身先往。午餐后买小舟登岸,榕阴如幄,流泉出蹊术间,颇饶幽致。小市居冈麓,肆廛栉比,海腥罗列,状多诡异。略一涉历,复登轮舶,凭阑侧顾,山势逦迤,如屏如幛,艹茻蒙密,不见山骨。海关及军垒隐露其颠,疑入画境。向夕岚蒸,一白横抹,舟人曰,此瘴气也,惟醉可敌,不则中之必病。

二十二日,雨。士浒闻中丞试士台南,以翌晨发,意甚惶迫,挈舟人符某能夷语者径至海关语以故,税务司允不复譣,归买小舟。南陔遣仆亦至,来刺述中丞意,请径入署,遂同行。雨益甚,幸风利,张帆而前,日晡遂达郡郭。易肩舆行,夷居绕郭,高下杂厕,士人屋瓦,皆作赭色。城无隍,高才及丈。入城北门,市肆朴陋,如涉异域,折而西,达行署,馆于西院。具衣冠通谒,中丞辞谢。旋便服至,略通寒暄,致甚脱落,余不觉爽然,如闵仲叔之见君房,喜惧皆去。晚餐得手简,约至台南襄校。检行簏,分别携置,漏三下始寝。

译十一日,晴天。铁仙丈来访,说既雨丈病了,午后便去看望他。王湘蘅〔江宁公所的办事人,也是乡人〕约我到茶馆去。茶馆楼层高耸,仿佛接近云端,俯视街市,马车奔驰,来往如织;大腹便便的商人和轻薄少年带着歌伎同车,招摇过市,顾盼自得,真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羞耻之事。歌伎中那些讨好客人的,又纷纷装扮成外国女子和倭国妇女,以此炫耀卖弄;浮尘污秽人心,怎么能把东海的水全部倒来洗净呢!回来见到〔原文“赴”疑有脱误〕,得知饴澍已经服丧。十二日,李观察派纪网来,邀请我到饴澍那里去;【缺字】大殓礼仪完毕后入内吊祭,已经到了傍晚。观察拿出饴澍的哀启给我看,请我删改几句话。十三日,大风。窦甸皋明府(镇山)邀请【缺字】到海天春番肆。明府是中州人,负责掌管钓船榷务。昨天在饴澍那里与他相见,他高谈阔论,毫无委曲拘谨的姿态,与我十分投契,实在不愿辜负他的好意;只是我心里厌恶番肆,又担心他不了解我的性情,只得勉强以征召歌妓、挑选美女为由,所以托辞谢绝了他。十四日,早晨,经过山家园,拜访窦明府,没有遇到他。经过李观察处,与他一同到复新园吃午饭,菜肴果品精美,很有乡土风味。十五日,阴。湘蘅拿出一件巨【缺字】,索要我写篆书,因为墙间旧挂的熙之书法有几字讹误,想得到我的书法来替换它。我写完后张开给他看,自己很嫌弃写得不精工。我研究许慎的《说文解字》,虽然比熙之校订得更加精密,然而若说到穷尽篆籀的精妙,自知仍不如他。晚上,驾时号轮船已经抵达码头。台湾有两艘轮船:一艘叫献美,一艘叫驾时;献美号通往厦门。十六日,晴。早晨经过鼎新里,去看望吴次竹(熙)。(次竹昨晚从苏州来到,住所刚安排好,就派人拿名片来问候我的起居,说今天早晨来拜访。我因为早晨必须出门,请朋友代买船票,便谢绝了他,并嘱咐他等我回住所。)次竹曾跟随先兄学习,乙亥年在乡试中举,由中书舍人改任知县,出任金匮县令,聘请我主持校阅试卷,对我推重备至。他按照礼制辞去官职,服阕后仍回到江苏。近来卧病才开始痊愈,听说我暂住这里,便驾船远道而来;在歧路相逢,如同分荆而坐,喜悦格外深厚。中午约他到酒楼,举杯为他祝寿,说这次出行一定可以借此机会抒发平生抱负;又诵读韩愈《送温处士》一文中气势壮盛的篇章来表达我的志向,尽兴欢饮后【缺字】,太阳已经西斜。晚上,既丈代为取来的驾时号船票送到:官舱一张票费番蚨十二枚,下舱一张票费番蚨八枚,这是从上海到淡水的价格。十七日,早晨起床,撰写挽悼其母亲的联语,写成后送给他。乘小船到下海埠登上轮船,官舱已经没有空位,船上人把我引到大餐间休息。十八日,船因为有事未能开行。我在驾驶楼上徘徊,看到北岸夷人的居处日益繁盛,腥膻之气蔓延,不知将发展到什么地步。从前听李观察说,吴淞口外有暗沙横亘,夷人以此为苦,正逐步谋求迁移,可能会在宝山,因为那里三面临海,没有阻碍交通的忧虑。如今征兆已经显现,观察的话可以说是有远见。蒙我认为,人和鬼混杂居处,其祸患已经形成;关闭关口、停止互市,事情最终仍有可为。眼下筹划对策,只应坚守原先的约定:已经开放的口岸之外,不容许再增设一个港埠;已经划定的租界之外,不容许再扩展一尺土地。譬如毒疮,虽然不能医治,或许还能避免流脓溃烂,最终遍及肢体。十九日,辰时,船开出吴淞口,转舵向南,风浪不惊,如同走在平地上。同船的汪君南陔(瑞曾)是盱眙人,庚午举人,任江苏知县,与邵中丞有旧交,奏请调往台湾。又有曾君士浒(炳章),常熟人,也将到台北去。彼此谈笑甚为融洽。午后,东南风起,稍感颠簸,走动时想迈步却几乎跌倒,于是僵卧不起。晚餐只吃了一碗粥,我蒙着头蜷伏着,到了半夜才睡着。二十日,微风。仍然不能起立。午后稍微安适些。申时打开船窗,看见万顷苍茫海水中孤零零悬着一座岛,像一颗黑痣。询问船夫,才知道已经经过鸡笼屿。傍晚抵达沪尾,昏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见几点明星,若隐若现,大概是市楼上的灯火。二十一日,早晨起床,约南陔、士浒一同乘小轮船进入郡城。沪尾到郡城三十里,往来有小轮船,每人索钱五十,行李按石计,数目相同。船夫因为南陔和我都带有江海关免税单,必须等税务司查验完毕才可以开船;这天正好是夷人的礼拜日,不办公事。南陔于是独自先走。午饭后买了一只小船上岸,榕树荫浓如帷幕,流泉从小路和草木之间涌出,很有幽静的情趣。小集市坐落在山麓,店铺排列密集,海产陈列成行,形状多半奇异。略微游览后,又登上轮船,倚着栏杆侧身眺望,只见山势曲折延绵,如屏风如帷帐,草木茂密,看不见山的岩骨。海关和军营时隐时现地坐落在山顶,仿佛进入了画境。将近傍晚,山岚蒸腾,一片白气横抹而来,船夫说这是瘴气,只有喝醉了才能抵御,否则沾染上一定会生病。二十二日,下雨。士浒听说中丞在台南主持考试,准备第二天早晨出发,心里十分惶急,便带着懂夷语的船夫符某直接到海关,把事情告诉税务司;税务司答应不再查验,他便回来买小船。南陔也派仆人前来,带来名片说明中丞的意思,请我们直接进署,于是便一同前往。雨越下越大,幸好风势有利,张帆前进,申时便抵达郡城。换乘肩舆前行,只见夷人的居处环绕城郭,高低错杂;读书人的房屋瓦片都呈赭色。城外没有护城河,城墙高不过一丈。进入城北门,市肆简陋,仿佛来到异域;转向西面,到达行署,住在西院。穿戴好衣冠前去通报求见,中丞推辞不见。不久他穿便服来到,略作寒暄,态度十分洒脱疏落,我不觉心情豁然,如同闵仲叔见到君房时一样,喜悦和拘束全都消失了。晚餐时收到亲笔信,约我前往台南协助校阅。检查行李竹箱,分别整理携带的物品,直到三更才睡。

二十三日,霒。晨与南陔同乘肩舆出城。河滨泊小艇二,其一中丞乘之,余与南陔共据其一。管凌云司马(元善)、台北陈仲英太守(文騄)、淡水叶缦大令(意深)相继至,遂同载焉。小轮舟率以歬,未午达沪尾。管司马约过海关公廨小憩。飞捷轮舰已乘潮外泊,以潮落沙梗,将不得出也。日晡,乘小轮舟赴之,喜晤季垂,轩眉高谈,豪迈犹昔,时权嘉义篆,奉檄之官,同舟瘴海,乐甚班荆矣。偏晤同行诸君,俞冬生大令(秉焜,浙江湖州人,壬戌举人)、尹蕙庵明经(士芳,颍州人,乙酉拔贡生)皆襄校者,疏禹门司马(凿,桐城附生)司行辕出内者,胡铁华直刺(传,绩溪贡生)巡阅台南营伍者;中惟铁华为同学旧侣,它皆始觌也。晚与俞大令同处一舱,分上下床而眠。

二十四日,启。炎方气候迥殊,易绵而夹,汗仍浃背。日脯,抵台南四草湖泊焉。台南府本台湾府,附郭县曰安平,本台湾县,光绪十三年改建行省,析彰化县地为省会,移置台湾府台湾县,而故地并易今名。湖距安平港尚十数里。近港水深才三、四尺,潮至亦仅仅五尺许耳,巨舟不歬,须易小艇或竹排乃达。时南风大作,惊涛汹涌,震目骇心。舟人曰:「此涌也,然犹未甚,每届五月(四月二十八日俗曰涌开眼),不风亦涛高可十数丈,稍有风则排击掀滕,声达郡郭,万斛之舟无敢近者,须至九月乃衰。昔有贵官恶其险,谓是礁石所激,费钜赀募洋人泅水凿之,迄无成功,惜哉」!余笑语季垂曰:「图行旅之安而疾固国之险,是真舟子语矣」。同人有泛小艇先行者,帆樯欹侧,状殊可危。安平仆隶以竹排至,谓较稳适。察其状,广可五尺,长约三之一,人濯于前,后置木桶以居乘者。竹疏不储水,无湛汆之患,然随涌而起,才及轮舰之半,须跃而下,脱有蹉跌,随波臣游矣。冬生宦闽久,通于事,尼余曰:「风起涌动,皆以日出,昱晨行可矣,蹈险胡为者」!余善其言,并挽季垂、南陔止焉。暇登舵楼纵眺,求鹿耳门所在,积沙如雪,荡缨不摇,此险盖失自道光之初(道光三年七月,台湾大风雨,鹿耳门内海沙骤长,变为平陆,见东槎纪略),不自近日始也。形胜已非,勋名犹赫,缅赐姓辟士之烈,与靖海平台之功,为裴徊者久之。

二十五日,黎明起,小艇已环泊,季垂携细弱先发,余与同人共载一艇,水波不兴,双桨迅捷,日甫上,已达安平镇。镇名始于郑氏。红毛先于此筑台湾城,已复筑赤嵌楼与相望。成功入,改赤嵌为承天府,名东都,而台湾城易今名。入版图后,沿之弗革。历年滋多,垣堞已废堕不复可辨。镇去郡城十里,旧阻风涛,非舟楫弗济。故八景有安平晚渡之目。沙潬日■〈土长〉,遂成平陆。今达郡郭,一舆梁可通矣。登岸易肩舆,闻有字余者,急睇视,则朱调元太守(和钧)也,时司安平榷务,握手问劳,意致弥亲。舆人促发,匆遽而别。涂中东望木冈、卓猴诸山,叠若屏障,白云横抹,悉露其颠。下视田畴,千顷一绿,村落远近,皆环植■〈艹〈束刂〉〉竹为垣。比及郡郭,益蔚然深秀矣。入城,阛阓颇隘,里巷■〈纟亏〉曲,达于试院。余与南陔同居;屋三楹,中为文昌飨堂,久无居人,阴森之气,砭人肌骨。

二十六日,巳刻,地大震,始有声殷如轻雷,自北而南,屋宇■〈镘,方代又〉士旋簌簌堕,墙壁数俯仰,逾刻乃止。午,季垂至,约过管凌云斋,抵掌纵谈,心臆一快。察余有归志,止之曰:「中丞前询君生平,余对曰,其文事固优,然耻用自见,究心经济,器识素裕,益以练历,是好吏才。中丞欲任以大科嵌抚蕃事。余知不可为,婉为却之。中丞性夷简,然任贤不贰,勿苛以小节,久处必能有合。脱欲拂衣,幸驰书见商,慎不掉头勿顾也」。濒别惓惓,并约以兄女妻余长子(鹏儿嗣先兄后,季垂与先兄同举于乡,又最契,故有是约),感而诺之。是日,胥吏白试期,间日一举(嫁名扫场,实图糜供张之费费。往例于供给外,校阅者日奉钱四百余,亦日馈有差,故竞乐其濡缓),两府(台湾府已建试院,中丞以政务殷剧,不欲久稽于外,仍令诸生就试台南,入告得俞旨)试毕,须四十余日,中丞意迟之;余与管、汪二君共为排日,不二旬而竟。

二十七日,试台南生童经古。晚,分得生卷六十本,阅至漏二下,腹曶洞舄,体惫甚,旋寝。夜复三起。或云至此者,必病数日,水土乃服;岂其然欤?

二十八日,晨起,复舄,饮粥一盂,胑体疲倦。伏案校阅,诸卷无一合作,其纰缪多可喷饭。晚拟录一等十四卷,是日试生文。

译二十三日,阴。早晨与南陔一同乘肩舆出城。河边停泊着两只小艇,其中一只由中丞乘坐,我和南陔共同乘另一只。管凌云司马(元善)、台北陈仲英太守(文騄)、淡水叶缦大令(意深)相继到来,于是同船而行。小轮船一路领先,未到中午便抵达沪尾。管司马约我们到海关公署稍作休息。飞捷轮舰已经趁潮水停泊在外海,但由于潮落沙滩阻塞,将无法驶出。申时,乘小轮船前往轮舰,高兴地见到季垂;他扬眉高谈,豪迈仍如从前,当时正代理嘉义县事务,奉檄赴任,能与他同船渡过瘴海,像当年分荆而坐一样,十分快乐。又见到同行的各位:俞冬生大令(秉焜,浙江湖州人,壬戌举人)、尹蕙庵明经(士芳,颍州人,乙酉拔贡生),都是协助校阅的人;疏禹门司马(凿,桐城附生),负责行辕内外事务;胡铁华直刺(传,绩溪贡生),负责巡阅台南营伍。众人中只有铁华是我的旧同学,其余都是初次见面。晚上与俞大令同住一舱,分睡上下铺。二十四日,晴。南方的气候与内地大不相同,换下棉衣改穿夹衣,汗水仍然湿透脊背。申时,抵达台南四草湖停泊。台南府原本就是台湾府,府城所在的县叫安平,原本叫台湾县;光绪十三年改建行省,将彰化县的土地划出作为省会,迁置台湾府、台湾县,而原来的地方也改用现在的名称。湖距离安平港还有十多里。靠近港口的水深只有三、四尺,涨潮时也不过五尺左右,大船无法前进,必须换乘小艇或竹排才能到达。当时南风大作,惊涛汹涌,令人震目惊心。船夫说:‘这是涌浪,不过还不算厉害。每到五月(四月二十八日,民间俗称“涌开眼”),即使没有风,浪也高达十几丈;稍有风,浪便相互冲击翻腾,声音传到郡城,万斛大船没有敢靠近的,必须到九月才减弱。从前有位贵官厌恶这里的险恶,认为是礁石激起的浪,花费巨资招募洋人潜水凿礁,直到最后也没有成功,真可惜!’我笑着对季垂说:‘谋求旅途平安,却憎恶保卫国家的险要,这真是船夫的见识啊。’同行有人乘小艇先行,帆樯倾斜,样子非常危险。安平的仆役乘竹排前来,说竹排较为稳妥舒适。观察它的形状,宽约五尺,长约为宽的三倍;人在前面划水,后面放置木桶供乘坐者使用。竹排缝隙疏松,不蓄积水,因此没有沉没的忧患;但它会随着涌浪上下起伏,最高只到轮舰的一半,乘客必须跳下去,稍有失足,便会随波漂游。冬生在福建做官已久,通晓这里的情况,劝阻我说:‘风起浪涌,都是在太阳出来以后;明天早晨出发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冒险呢!’我认为他说得对,便拉住季垂、南陔,也让他们留下。闲暇时登上舵楼纵目远眺,寻找鹿耳门所在,只见积沙如雪,水面荡漾而旗缨不动。这处险要大概自道光初年便已失去(道光三年七月,台湾发生大风雨,鹿耳门内海的沙子突然增高,变成平地,见《东槎纪略》),并不是近来才如此。地形形势虽然已经改变,功勋声名仍然显赫;我追念赐姓并开辟台湾的郑成功之功烈,以及靖海、平定台湾的功绩,久久徘徊不去。二十五日,黎明起床,小艇已经环绕停泊。季垂带着家属先出发,我与同伴共同乘一艇;水面平静无波,双桨飞快,太阳刚升起,便已抵达安平镇。安平镇这个名称始于郑氏。红毛人先在这里修筑台湾城,后来又修筑赤嵌楼与它相对。郑成功攻入后,把赤嵌改为承天府,称为东都;台湾城则改用现在的名称。纳入版图以后,沿用这个名称没有改变。年代久远,城墙和城堞已经毁坏倾圮,再也无法辨认。安平镇距离郡城十里,过去受风涛阻隔,非靠船只不能渡过,所以旧时八景中有‘安平晚渡’这一景。沙洲日益增高,终于变成平地。如今到郡城,一座桥梁便可以通行了。上岸后换乘肩舆,听说有人来迎接我,急忙回头查看,原来是朱调元太守(和钧);他当时负责安平榷务,握手慰问,情意更加亲切。轿夫催促启程,我们匆忙告别。途中向东望去,木冈、卓猴等山层层叠叠,像屏障一样,白云横抹山腰,山顶全都露出。低头看田野,千顷土地一片碧绿;远近村落都环绕种植【缺字】竹作为围墙。到了郡城附近,景色更加繁茂幽深秀美。进城后,街市相当狭窄,里巷曲折【缺字】,通向试院。我和南陔住在一起;房屋有三间,中间是文昌飨堂,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阴森之气刺入肌骨。二十六日,巳时,发生大地震。起初有声音低沉如轻雷,自北向南传来;屋宇【缺字】纷纷落下,墙壁几次摇晃俯仰,过了一刻钟才停止。中午,季垂来访,约我到管凌云的书斋,抵掌纵谈,心情十分畅快。他看出我有离开的打算,劝阻我说:‘中丞先前询问你的生平,我回答说:你的文章固然优秀,但以不能靠文章自我显扬为羞,专心研究经世济民之学,器量见识一向充足,再加上历练,确实是优秀的吏才。中丞想任用你办理大科嵌抚蕃事务。我知道这件事不可行,已经委婉地替你推辞了。中丞性情平易简约,但任用贤能不会改变,不要因为小节而苛责他,长期相处一定能够彼此契合。如果你想拂袖离去,幸好先写信来商量,千万不要扭头不顾。’临别时他情意恳切,并约定把兄长的女儿嫁给我的长子(鹏儿承继先兄之后,季垂与先兄同年在乡试中举,又最为投契,所以有这个约定),我感动而答应了他。这天,胥吏说明考试日期,每隔一日举行一次(名义上说是轮流清扫考场,实际上是为了图谋侵耗供应和张罗考试的费用。按照惯例,除供给之外,校阅者每天还能领取四百余钱,也每天另有馈赠,因而大家争相乐于拖延);台湾府、台南府两府(台湾府已经修建试院,中丞因为政务繁多,不愿长期耽搁在外,仍命诸生到台南应试,入朝报告后得到皇帝批准)考试完毕,需要四十多天,中丞认为时间太久;我与管、汪两位君子共同安排考试日程,不到二十天便完成了。二十七日,考试台南生员、童生的经古。晚上,分到六十份生员试卷,阅看到二更,肚子突然空响,身体十分疲惫,很快便睡下。夜里又起来三次。有人说来到这里的人一定会病上几天,等水土适应后才好;难道真是这样吗?二十八日,早晨起床,腹中又空响,喝了一碗粥,四肢疲倦。伏在案前校阅,各卷没有一篇合乎要求,错乱之处多得令人喷饭。晚上拟定录取一等十四卷;这天考试生员的文章。

二十九日,分校府学生卷,拟录一等十二卷。文都不谙理法,别风淮雨,讹字尤多,则夹带小本误之也。应试者分闽、粤籍,其人始虽皆郑氏之遗,然继世长子孙、沐浴文教已二百有余岁,而菁莪之化终逊中土者,岂灵秀弗钟欤?抑亦有司之责也!是日覆试经古。

三十日,试安平、凤山、嘉义、澎湖童文。夕,分得嘉义卷,题为乞诸其邻而与之,子曰巧言。于钓渡挽诸法,非卤莽即疏略,俚率一致,弃取殊艰。

四月一日癸丑,拟取嘉义招覆童卷二十六本。日埔,大风。是日覆试一等生文。

二日晨,阅府学覆试生卷,甲乙略有迻置。是日覆试诸县童文,凡三题,皆作小讲。午后得卷,视前尤逊,遴其笔致稍清者,嘉义十四名,拨府三名,澎湖一名,拨府一名,皆如额。澎湖府试首卷最劣,中丞斥之,台南文试毕。

三日,试台湾府生童经古。郭仆昨夕购得槟榔扇数握,以一进余。状极质仆,戏铭之曰:「仁频嘉果,撷秀炎方。旧制书轴,会称锦郎。待时而动,厥用弥臧。宣扬仁风,斯民以康」。晚阅生卷,鄙俚过于台南,拟正取六卷。

四日,试生文。日夕分得府学六十四卷,题为植其杖而耘至隐者也,拟取一等六卷,备数而已。

五日,风。午后大雨。覆校摈落生卷,芜薉满眼,知无匿秀矣。是日覆试生童经古。

六日,启。阅覆试生经古卷毕,成小诗五首。晚甚凉,有雨意。是日试诸县童文。

七日,霒。阅彰化童卷,拟取招覆二十四卷。是日覆试一等生文。

八日,启。分阅府学彰化覆试生卷。是日覆试诸县童文,仍各为小讲三。午餐后,分得彰化卷,录取十六名。府试诸县首卷皆劣,中丞摈其三,闻舆论颇洽也。

九日,覆试二府童文,俗所谓总覆也。校阅有暇,成延平王庙歌一篇,各生和之。夕,分阅童卷,文字晓畅胜前,知皆非已出矣。俗以隶籍黉舍为大荣,每覆试榜出,爆竹鼓吹之声喧阗竟夕。闻谒圣后蓝衫肩舆,鼓吹前导,遍拜亲故,往往经岁不已。知重名器,自能急公奉上,此亦民心可用之一证也。闽、粤(干隆五年巡视台湾御史兼学政杨二酉奏,粤民流寓入籍,均有户册可稽,闽童恐其占籍,攻击惟严,应另编为新字号应试。照小学例,四色通校共取进八名,附入府学;又有郊籍,亦附府学,台湾府二名,台南府三名)之外,又有番籍(何澄台阳咏注云,番童向祗取佾,光绪三年岁丁,中丞取进淡水番童陈宝华,拨入府学,并附片奏闻),皆化番之向学者,人数寥寥,主试者持宁遗毋滥之说,恒虚其额。蒙谓化榛狉为文秀,诱掖有渐,宜宁滥勿遗以鼓舞之。言于中丞,不见省。是届悬额如故。

十日,覆阅童卷毕。是日试武生。自是分校者无役,关防既弛,如鞲鹰挩絷矣。夕作家书。

十一日晨,出城至安平访调元。矮屋数椽,侧枕溪流,别无邻舍。调元以良二千石才,屈司榷务,郁郁居此,颇有短驭之溉。留午饭,乡味馨絜,饥腹为果。出波罗密三枚见遗,日夕携归,成二诗酬之。

十二日,午餐后,与同人谒延平王庙。道径廛肆,广不盈丈,豢豕当门,臭恶交傓。市人无老稚男妇,率面色憔悴,血不足肉,而贪着绮纨,坐起皆嚼生槟榔不去口,摇唇露齿,猩红骇人。庙在城东门外,古木二株,荫可竟亩。飨堂闳壮。王像奕奕有神。

厢舍附祀刘国轩、陈永华之属。后为翁太妃祠。左祠明宁靖王。右祠监国郑克■〈臧上土下〉。本名开山王庙,民间私祀,馨香甚盛。光绪纪元,沈文肃公葆桢奏列祠典,仍延平之封,并赐谥忠节以彰之。文肃撰庙联云:「辟千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遗民世界;极一生无可如何之遇,缺憾还诸天地,是刱格完人」。词意浑括,一时无两。宁靖祠联云:「凤阳一叶尽,鱼贯五星明」。监国祠联云:「夫死妇亦死,君亡明即亡」。并工。宁靖名术桂,字天球,别号一元子,太祖九世孙辽王后长阳郡王次支也。明亡蹀■〈躞,火代又〉诸王间,始袭长阳王封(监国封),继改封宁靖(唐王时),累监方国安、淮王、郑鸿逵、郑成功军。成功取台湾,王东渡,就竹沪垦田自给。郑氏纳土,王赋绝命词(诗曰:「艰辛避海外,总为数茎发;于今事毕矣,祖宗应容纳」),从容自缢。妃袁氏、王氏(或云袁氏误)、媵妾秀姑、梅姐、荷姐,均从死。综其始末,盖明末之贤王也。克■〈臧上土下〉,小字钦舍,郑经通诸弟乳母昭娘所生。弱冠有祖风。经驻泉州,令监国居守。及自厦门败归,视其处分悉当,遂与精兵三千人为护军。经亡,不容于宗族,自缢死;妻陈永华女,亦以身殉。使监国不殒,海外事正未可知。圣人应命,混一区宇,固不容赵雄南越、张王扶余矣。

译二十九日,分校府学生员试卷,拟定录取一等十二卷。文章全都不懂文理法度,杂乱失当,错字尤其多,大概是夹带的小本子误导了他们。这些应试者分为闽籍、粤籍,他们起初虽然都是郑氏遗民的后代,但世代繁衍、接受文教已经二百多年,而人才教化最终仍比不上中原,难道是这里没有得到灵秀之气吗?还是主管官员也有责任呢!这天复试经古。三十日,考试安平、凤山、嘉义、澎湖各地童生的文章。晚上,分到嘉义的试卷,题目是‘乞诸其邻而与之’,孔子的话是‘巧言’。至于钓、渡以及挽等各种写法,不是鲁莽就是疏略,粗俗草率如出一辙,取舍十分困难。四月一日,癸丑,拟定取录嘉义招覆童生试卷二十六本。下午,大风。这天复试一等生员的文章。二日早晨,阅看府学复试生员试卷,甲乙名次略有调换。这天复试各县童生文章,共三道题,都作小讲。午后拿到试卷,水平比先前更差;挑选其中笔意稍微清楚的,嘉义十四名,拨入府学三名;澎湖一名,拨入府学一名,都符合定额。澎湖府试的首卷最差,中丞斥责了它。台南的文章考试完毕。三日,考试台湾府生员、童生的经古。郭仆昨晚买到几把槟榔扇,送给我一把。扇子的形制非常质朴,我戏作铭文说:‘仁频是嘉美的果实,在炎热的南方采摘秀美。旧时制度用书轴,会被称作锦郎。等待时机而行动,它的功用更加美好。宣扬仁德之风,使百姓因此安康。’晚上阅看生员试卷,文字鄙俗浅陋超过台南,拟定正取六卷。四日,考试生员文章。傍晚分到府学六十四卷,题目是‘植其杖而耘’,直到‘隐者也’,拟定录取一等六卷,只是为了凑足名额。五日,有风。午后大雨。复核校阅后,摈弃落选的生员试卷,满眼都是荒芜杂乱,知道没有隐藏的人才了。这天复试生员、童生的经古。六日,晴。阅完复试生员的经古试卷后,写成小诗五首。晚上很凉,像是要下雨。这天考试各县童生文章。七日,阴。阅看彰化童生试卷,拟定取录招覆试卷二十四份。这天复试一等生员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卷〕 八日,晴。分阅府学彰化复试生员试卷。这天复试各县童生文章,仍然各作三篇小讲。午饭后,分到彰化试卷,录取十六人。府试各县的首卷都很差,中丞摈弃了其中三份,听说舆论很是赞同。九日,复试两府童生文章,民间俗称总复试。校阅有空闲时,写成《延平王庙歌》一篇,让各位生员唱和。晚上分阅童生试卷,文字晓畅,胜过前面,知道这些都不是本人所作。民间把登记入学宫作为极大的荣耀,每次复试榜单公布,爆竹和鼓吹声整夜喧闹。听说拜谒孔圣后,穿蓝衫、乘肩舆,由鼓吹前导,遍拜亲友,往往过了一年还没有停止。可见他们重视功名名器,自然能够积极为公事效力、奉事上级,这也是民心可以利用的一项证明。闽籍、粤籍之外(干隆五年,巡视台湾御史兼学政杨二酉上奏说,粤民流寓后入籍的,都有户册可以查考;闽籍童生恐怕他们占籍,所以严加攻击,应另编为新字号应试。按照小学的例制,四种名籍合计取进八名,附入府学;又有郊籍,也附入府学,台湾府二名,台南府三名),又有番籍(何澄《台阳咏》注说,番童从来只取佾生;光绪三年丁年,中丞录取淡水番童陈宝华,拨入府学,并附片奏报),这些都是已经教化而向往学习的人,人数很少。主持考试的人奉行‘宁可遗漏,也不要滥取’的说法,常常空缺名额。我认为,把粗野未化之人教化成文雅秀士,诱导扶助需要逐渐进行,应当宁可滥取也不要遗漏,以此鼓舞他们。我把这些话告诉中丞,却没有得到采纳。这一届悬挂的名额仍照旧。十日,复阅完童生试卷。这天考试武生。从此分校的人没有职事可做,关防既已放松,就像解除束缚的鹰一样。晚上写家信。十一日早晨,出城到安平拜访调元。那里只有几间矮屋,斜靠着溪流,此外没有邻舍。调元有良二千石的才干,却屈身掌管榷务,郁郁居住在这里,很有怀才不遇之感。他留我吃午饭,乡土饭菜香洁,使饥饿的肚子得到满足。出来时送给我三枚菠萝蜜,我从早到晚带回去,写成两首诗酬答他。十二日,午饭后,与同伴拜谒延平王庙。道路两旁店铺密集,路宽不到一丈,猪圈正对着门,臭气恶味交杂冲来。市上的人无论老幼男女,大多面色憔悴,血气不足、肌肉消瘦,却贪恋穿着绮罗细绢;坐着站着都不停地嚼生槟榔,嘴唇翕动、牙齿外露,猩红得令人惊骇。庙在城东门外,有两株古树,树荫足以覆盖一亩地。飨堂宏大壮丽,延平王的塑像神采奕奕。厢房旁边附祀着刘国轩、陈永华等人。后来改作翁太妃祠。左边祀奉明宁靖王,右边祀奉监国郑克■〈臧上土下〉。这里原名开山王庙,是民间私自祭祀的地方,香火非常旺盛。光绪元年,沈文肃公葆桢上奏请求列入祠典,仍沿用延平王的封号,并赐谥号“忠节”来彰显他。文肃撰写的庙联说:“开辟千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奇迹,洪荒之中留下这片山川,作为遗民的世界;一生遭逢无可奈何的困境,遗憾只能归还天地,这才成就了独特的完人。”文辞意旨浑厚概括,一时没有可以相比的。宁靖王祠的楹联说:“凤阳的一片叶子已经落尽,鱼贯排列的五星却更加明亮。”监国祠的楹联说:“丈夫死了,妇人也死;君主亡了,明朝也亡。”都写得精工。宁靖王名术桂,字天球,别号一元子,是太祖第九世孙、辽王之后、长阳郡王第二支的后裔。明朝灭亡后,他辗转于诸王之间,起初承袭长阳王的封爵(为监国时所封),后来改封宁靖王(唐王在位时),又先后监护方国安、淮王、郑鸿逵、郑成功的军队。郑成功攻取台湾后,宁靖王东渡,在竹沪开垦田地以自给。郑氏献出土地后,宁靖王写下绝命诗(诗说:“艰苦奔波逃避到海外,总是为了保全这几根头发;如今事情已经完结,祖宗应当会容纳我”),从容自缢而死。王妃袁氏、王氏(有人说王氏是袁氏之误),以及媵妾秀姑、梅姐、荷姐,都跟随他殉死。综观他的始末,大概是明末的贤王。克■〈臧上土下〉,小名钦舍,是郑经诸弟的乳母昭娘所生。他二十岁时已经有祖先的遗风。郑经驻守泉州时,命监国留守。等到郑经从厦门败退回来,看到监国处理事务都很恰当,于是给他三千精兵,作为护军。郑经死后,监国不被宗族容纳,便自缢而死;他的妻子是陈永华的女儿,也以身殉死。假如监国没有死,海外的事情究竟会怎样,实在还难以预料。圣人应天命而起,统一天下,本来就不能容许赵佗雄据南越、张氏称王扶余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十三日,为调元书团扇,阳系端木子畴先生所书,调元属识其阴,谨题数语归之。是日得会试名录,吾乡仅伍元芝一人。睹王纬丞(得庚)同年名,为之狂喜。纬臣籍仁和,与余夙契,相知最深。客秋同应京兆试,喜其孟艺有先正风骨,榜出果敓魁席;今复高捷,文字亦未可谓无凭也。

十四日,武试毕。督郭仆理行簏。午,调元来,侘寄江宁亲故书。

十五日,未明起。同人乘肩舆竞发,愳安平之涌也。至港,择小艇泛焉。微风已作,一叶飘荡,港外有暗浑,沙水相激,惊涛飞溅,艇无篷笠,莫可隐蔽,比登轮舰,衣裹皆濡矣。海天徙倚,西眺澎湖诸凫,如堤岸遥障,无雄峻之势。地距台南郡治百七十五里,名初见宋史。相传隋开皇中虎贲陈棱曾略地至焉。旧云三十六岛,今可名者五十有五。元末设巡司。明初废,移其民,墟其地,为盗贼渊薮者二百余年。嘉靖间,都督俞大猷留师驻防,寻罢,设巡检司。未久,复裁去。万历间增游兵备倭。天启二年,红毛据之,筑城求互市。巡抚南居益遣总兵俞咨皋擒其酋,献俘于朝。郑氏攘土,设安抚司。国朝归版图后,隶台湾县,设巡检。雍正五年,改设通判,并设副将守之。今改设总兵官。形埶之要,昔号为全台门户,今则存之不足以自固,而亡之且助以自攻矣。然其地硗埆,百物不生,一钱一粟皆仰于外,非厚其兵力,丰其军储,而又有良将莅之,一旦有事,狡虏以二、三巨艇游弋惊涛中,内外隔绝,孤军县寄,粮尽而军火窒,求为高克之散将不可得。彻彼桑土,绸缪牖户,老成谋国,此尤不可不豫筹也。午,中丞至,展轮后北风大作,同人皆坚卧不复敢起。

十六日,狂飚益厉,舟屰前殊缓,首尾俯仰,殆类桔槔。蒙首坚卧,汗涔涔袭衣皆湿。饮水辄欧,盘餐如禁脔矣。夕闻机器声稍和,试起彳亍,足可自主。启船窗东眺,鸡笼山色,浓翠在目。(今呼为鸡笼杙,而谓鸡笼山在狮山东。使槎录、稗海纪游诸书,皆谓鸡笼山孤悬海上,以鸡笼名者肖其形也。未知孰是)?既入港泊,中丞彶伋登陆,乘轮车夜行。余与南陔、冬生约,仍以翌晨发。晚食糜一盂,神志始定。此行本图一览台海形势,而为封姨所虐,枕裀■〈歹辟〉■〈歹析〉,如婴沉痾,乘风破浪,壮志安在,言之干笑不能自已。颠险中成诗一首,意在解,非敢有尤怨也。

十七日,黎明起。闻鸡笼瘴气最甚,酌醕醪数觥敌之。周览岭澳形势,三面巉岩,环障巨浸,东岭炮垒,颇占地利。闻法夷构衅时,此险实拱手授之,止幕有乌,敌众始敢攀陟。而当事者方以弃地饵敌得全沪尾为知兵。嘻异矣!日既上,泛艇至基隆厅署前(鸡宠本属淡水厅,光绪元年建台北府,改厅为县,更设通判于此,以鸡笼名不雅,易之),易肩舆,越高岭,■〈纟亏〉 曲达狮球岭下,登轮车行。铁路穴岭而过,历六堵、水返脚、锡口迤达郡郭,可六十里。车制四轮,高不及丈,长略赢,广二弓而缩,轮与铁轨坳垤相合,一车置机器前导,尾缀五车,行疾如飚驰电激,不逾时达矣。此路所费,以百万计,行旅便之。下车,复易肩舆入行署,寓西院前舍。

十八日,霒。晨与南陔遍拜幕中诸君:司钱谷、沉锡藩(蓉卿)山阴人;掌书记,陈大文(小舫)余姚人,左寿镜(照蓉)长沙人;缮折奏,苏鸿渐(逵九)石埭人;襄文案,范本礼(丽泉)上海人;总出纳,邵以濂(惟谨),中丞之宗人也。晚作家书。

十九日,晨起,改旧诗一首。过天后宫访冬生。出城,至机器局答拜薛小亭大令(一兴)。小亭,江浦人也。羁孤海外,得遇乡人,比于空谷足音。其人阔疏,匈无城府,视号为多智而阴贼自恣者殊贤。士浒赠三陶文集及景宋本陶诗,酬以高贞碑拓本。

二十日,午,雨,旋启。冬生来。

二十一日,雨。过南陔室,晤其弟玉农少尉(准),时抚番三角涌(街名,逼内山,隶新竹县界),■〈言卩〉以抚状,哑然曰:「以酒肉馁虎狼耳!番不杀人,则男妇杂沓,相率群至,人给酒一盂、肉半斤,醉饱吅呼而去。其至也,不复知敬礼官,坐可据也,榻可寝也,欢则呼老角(番语名官如此),或拊背以为亲悦。为番所抚久矣,抚番云呼哉」!余曰:「不能化番为民,而鳃鳃言抚,已为下策。然即以抚言,伏埜兽者先网毕,驯骄子者先鞭挞,崇吾体制,示之尊严,豫消其狎侮之萌,徐结以忠信之实,操纵在我,事庶有功」。少尉曰:「君盍为中丞言之」?曰:「新妇而议灶炊,古人所哂;矧又处非其位?聊论其得失可耳」。

二十二日,雨。顾缉亭方伯枉过,言论蕴藉,雅度可亲。述中丞意,欲以通志事见任,兼令其长公子从受业,余并谢之。晚发家书。

译十三日,替调元写一把书画团扇,扇面上有端木子畴先生所书的字;调元请我在扇背题字,我谨慎地题写了几句话还给他。这天得到会试名录,我乡只有伍元芝一人。看到王纬丞(名得庚)也列在同年榜中,我为此狂喜。纬丞籍贯仁和县,和我早有交情,彼此相知最深。去年秋天我们一同参加京兆试,我很欣赏他的孟艺有前代正人君子的风骨,发榜后果然夺得魁首;如今又高中会试,他的文章也不能说没有根据。十四日,武试结束。督促郭仆整理行李。中午,调元来访,我托他寄信给江宁的亲友。十五日,天还没亮就起床。同伴们乘坐肩舆争先出发,因为害怕安平港的涌浪。到了港口,选择小船渡海。微风已经吹起,一叶小舟在水上飘荡;港外有暗流浑水,沙和水相互冲击,惊涛飞溅。船上没有篷和斗笠可以遮蔽,等到登上轮船时,衣服全都湿透了。站在海天之间远望,向西眺望澎湖诸岛,像遥远的堤岸横在那里,却没有雄奇险峻的气势。此地距离台南郡治一百七十五里,名称最早见于《宋史》。相传隋开皇年间,虎贲陈棱曾经攻略到这里。旧说有三十六岛,如今能够叫出名称的有五十五个。元末设置巡司,明初废除,并迁走居民,使当地成为废墟,因而成为盗贼渊薮二百多年。嘉靖年间,都督俞大猷留下军队驻防,不久撤罢,设置巡检司;没过多久,又裁撤了。万历年间增加游兵以防备倭寇。天启二年,红毛人占据这里,筑城并要求互市。巡抚南居益派总兵俞咨皋擒获他们的首领,把俘虏献给朝廷。郑氏夺取此地后,设置安抚司。国朝将它收归版图后,隶属于台湾县,设置巡检。雍正五年,改设通判,并设置副将守卫。如今改设总兵官。这里的地势险要,过去号称全台的门户;现在保存它不足以自行巩固,失去它反而会帮助敌人从这里进攻自己。然而这里土地贫瘠,什么东西都不生长,一文钱、一粒粮食都要依赖外部供应。若不加强兵力、充实军储,又没有良将驻守,一旦发生事情,狡猾的敌人只要驾着两三艘大船在惊涛中巡弋,使内外隔绝,孤军悬在海外,粮食耗尽而军火供应阻断,想要像高克那样成为散将也做不到。应当及时整治桑土,修缮门户;老成谋国之人,这件事尤其不能不预先筹划。中午,中丞到来。展开船帆后北风大作,同伴们都紧紧躺着,再也不敢起身。十六日,狂风更加猛烈,船前进得非常缓慢,船头船尾上下俯仰,几乎像桔槔一样。我蒙着头紧紧躺着,汗水不断浸出,把衣服全都湿透了。喝水就呕吐,盘中的饭菜简直像被禁止享用的珍贵肉食一样难以下咽。傍晚听到机器声稍微平和,试着起身蹒跚行走,双脚才可以自主行动。打开船窗向东眺望,只见鸡笼山色,浓郁的翠色映入眼帘。(如今称作鸡笼杙,却说鸡笼山在狮山东面。《使槎录》《稗海纪游》等书都说鸡笼山孤悬海上,因形状像鸡笼而得名。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进港停泊后,中丞匆忙上岸,乘坐轮车连夜赶路。我和南陔、冬生约定,仍在第二天早晨出发。晚上吃了一碗稀粥,精神和意识才开始安定。这次出行原本打算一览台湾海峡的形势,却被风神虐待得厉害,枕头和褥子都被颠得破碎,像婴儿患了沉重的疾病;既然乘风破浪的壮志都已荡然无存,说起来真让人苦笑不止。我在颠簸险恶中写成一首诗,意思在于排解,并不敢有所怨尤。十七日,黎明起床。听说鸡笼的瘴气最重,便斟了几杯醇酒来抵御。纵览山岭和港湾的形势:三面都是陡峭岩石,四周环绕着大海,东岭上的炮垒很占地利。听说法国人挑起事端时,这个险要之地实际上拱手送给了他们,直到幕营中只剩一只乌鸦,敌人才敢攀登上来。然而当事者竟以放弃土地来诱敌、从而保全沪尾为懂得军事。真是奇怪啊!太阳升起后,乘小船到基隆厅署前。(鸡笼本来属于淡水厅,光绪元年建立台北府,改厅为县,又在这里设置通判;因为“鸡笼”这个名称不雅,便改了名称。)换乘肩舆,越过高岭,沿着曲折道路到达狮球岭下,再登上轮车前行。铁路穿过山岭,经过六堵、水返脚、锡口,曲折通往郡城,大约六十里。车是四轮的,高不到一丈,长度略有余,宽约两弓而稍短;车轮和铁轨的凹凸相互吻合。一辆车在前面由机器牵引,后面连接五辆车,行驶快得像狂风奔驰、闪电激射,不到一小时就到达了。修筑这条路耗费以百万计算,出行的人都因此便利。下车后,又换乘肩舆进入行署,住在西院前面的房舍。十八日,阴天。早晨和南陔一起遍访幕府中的诸位同僚:主管钱粮的是沉锡藩(字蓉卿),山阴人;掌书记的是陈大文(字小舫),余姚人,以及左寿镜(字照蓉),长沙人;缮写奏折的是苏鸿渐(字逵九),石埭人;协助办理文案的是范本礼(字丽泉),上海人;总管出纳的是邵以濂(字惟谨),也是中丞的族人。晚上写家信。十九日,早晨起床,改写旧诗一首。经过天后宫,去拜访冬生。出城到机器局,回拜薛小亭大令(一名兴)。小亭是江浦人。在海外孤独羁留,能够遇到同乡人,就像在空旷山谷中听到脚步声一样难得。他为人豁达疏放,胸中没有城府;相比那些表面号称多智、实际阴险狠毒而放纵自恣的人,他实在贤良得多。士浒送给我三种陶氏文集和景宋本《陶诗》,我用高贞碑拓本回赠他。二十日,中午下雨,随即启程。冬生来访。二十一日,下雨。经过南陔的住处,见到他的弟弟玉农少尉(名准)。他当时正在三角涌抚治番人(三角涌是街名,靠近内山,隶属新竹县境内)。我把抚治番人的情形告诉他,他哑然失笑,说:“这是拿酒肉去喂虎狼罢了!番人不杀人,就带着男女杂乱成群地来;每人给一碗酒、半斤肉,他们吃醉喝饱,喧闹着离去。他们一到,便不再知道敬礼官员,坐在官署里可以占据座位,躺在床榻上也可以睡觉;高兴时就叫‘老角’(番语中如此称呼官员),或者拍官员的背,把他当作亲近友好的人。被番人抚弄已经很久了,哪里还说得上抚治番人!”我说:“不能把番人教化成百姓,却小心翼翼地只谈抚治,已经是下策了。但即使按照抚治的原则来说,制服野兽要先把它们一网打尽,驯服骄横的孩子要先鞭打;应当尊崇我们的制度,向他们显示威严,预先消除他们轻慢侮辱的苗头,再慢慢用忠信的实际行动结交他们。这样操纵权在我们手中,事情或许还能收到成效。”少尉说:“您何不把这些话告诉中丞?”我说:“新媳妇却议论灶上烧饭,是古人所讥笑的;何况我又处在不相称的位置?姑且谈论其中的得失罢了。” 二十二日,下雨。顾缉亭方伯屈尊来访,他言谈含蓄深厚,风度高雅而亲切。他转述中丞的意思,想让我以办理通志的事务担任职务,并且让他的长子跟随我学习,我一并谢绝了。晚上写家信。

二十三日,晨起,录近诗六篇呈顾方伯,以索观甚殷也。午至藩署修答拜之礼。方伯极称余诗,谓导原韩杜,能汇其流;并索全槁及他撰着。归检青溪诗选、江苏水利图说二种遗之(临朐志、江苏水利全书、江苏海塘志,卷帙繁重,行箧均未携置)。

二十四日,雨,晚益隧禳不止。薛小亭招饮,与南陔、士浒同赴之,漏二下始归。肩舆制陕,仅如鹿车,坐又苦氐,两■〈桼阝〉曲上,齐于匈鬲,二人举之,复一人逼舆帷前,以半竹二尺许横缚两竿,侧肩斜荷,每一换步,舆随起落,拘挛颠眩,体为不平者久之。

二十五日,雨仍不止。沉蓉卿来谈,于台治得失,言之凿凿。余■〈言卩〉以抚番之失,并举汪少尉所语质之。蓉卿曰:「番之侮官,盖亦有繇。前有某君职三角涌抚务,悦二番女,私之,留处月余,二女归,其父纠众声罪,某君习番俗,酌酒、屠豕,款之尽欢,复广市红布,分馈番众,许纳二女为妾,众乃散去。事为刘中丞所闻,驱之内渡。然自是番无男妇,皆易视官如无物矣」。余曰:「邪慝败政,罚不蔽辜,然作法实亦未善,专抚者无剿权,徒以酒肉市恩,糜费损威,不如其已矣」。

二十六日,霒。午入试院。台北试事自翌日始。是日得德州电音,知细弱安善。离家三月,六寄书未得报,片纸入手,真一字千金。晚作书寄季垂。

二十七日,雨。启厅事后户,抱城山色,湿翠满前,颇惬幽袌。循廊而东,别寏清旷,小亭翼然,外环曲沼,卧虹低偃,嘉木荫之。吟赏徘徊,尤觉得石泉间意。晚阅生童经古卷。生题为披沙拣金,童题为漱六艺之芳润,无比附之能,又率枵腹从事,降格甄录,意终不厌。

二十八日,试生文。晚,分得淡水卷三十本,浏览一过,文风较台南尤逊。

二十九日,分校毕,拟录取一等六卷。是日覆试生童经古。

五月一日戊午,霒。试三县童文。夕,分得淡水卷二百数十本,题为可使为之宰至求也何如,卤莽之弊,诸卷一致。

二日,拟取招覆卷十二本,额六名,倍取之,沿往例也。午,大雨,院落水深半尺,屋漏声淅沥与檐溜相乱,向夕乃止。与冬生、蕙庵为诗钟之戏。凤顶格「一媚」:冬生云:「一生惟有热肠在,媚世须防冷眼窥」;余云:「一心德喜君臣合,媚世容惭妾妇工」。燕颔格「虎毛」:余云:「绣虎才名斑鬓老,红毛城廓瘴云深」。鸢肩格「刀牛」:冬生云:「扣余牛角歌声壮,梦逐刀头归思长」。峰腰格「帘雨」:冬生云:「蜀肆垂帘怀往哲,傅岩作雨属何人」?余云:「喜逢微雨宜栽竹,懒下重帘为看山」。「床考」:余云:「蔡裔拊床能殒贼,阳城书考拙催科」。凫胫格「犬枪」:余云:「师■〈罒上奔下〉谄谀工犬吠,彦章武勇以枪名」。雁足格「尺然」:余云:「学问有得尺则尺,富贵可求然不然」。鸳鸯格「犬牙」:余云:「猃獢健并夸秦犬,牙于讹还类鲁鱼」。「北斗」:冬生云:「析津水汇燕之北,斗宿星分皖以南」;余云:「觚棱梦绕皇舆北,斗室身羁瘴海东」。「鼠须」:冬生云:「政比狼贪诗咏鼠,须如猬磔客来燕」。魁斗格「九镫」:余云:「九试明经惭白蜡,千秋盛业出青灯」;蕙庵云:「九陛风云开晓日,万家烟火放春灯」。语不必尽工,而风萍雪爪。不欲忘之,择录数联,聊志一时朋篸之雅云。是日中丞面申志局之约,坚谢弗获。自惟铅刀一割,虽乖夙愿,而网罗旧闻,搜葺掌故于海外,地势之夷险,政治之得失,境俗性智之优薄,产载物类之区别,举得审求根实,赤为不虚此行,遂不复辞。

三日,仍大雨。阅一等生覆试文卷,甲乙略有移置。午后得覆试童卷,录取如额。是夕叶缦卿大令入谒中丞,白大科嵌抚垦局械李九至。李九者,粤之嘉应州人,为大科嵌番社通事,傓惑番众,构成祸衅,与陈水、黄妹同为大憝,而九尤狡诈。中丞檄林绅朝栋剿番■〈宀上〈峜,纟代止〉下〉祸首,李九坚匿不出,顷始诱至。谓曾许以不死,乞仍释归,以成其信。南陔谓余曰:「使子当位,奚以处此」?曰:「直磔于市而已!战士深入,尸骸填壑,不杀何以谢之?狱有主名,已彻天听,不杀何以解之?彼谓杀之益激番怒者,寱语也。番于李九,非有气类之爱,特恃以为谋主;一旦授首,野心既慑,凶焰正可稍稍疗耳。此曹乱民不能弭祸,祗能激祸,纵虎归山,益长其骄,后此之患,恐未有艾」!南陔然之。嗣闻中丞重违林意,内诸淡水县狱,期以三月无番祸,贷其死。

四日,雨。文试已毕,归署。自是裹铅握椠,又将蹑扬云后尘矣。

五日,霒。炎气郁蒸,如在釜中,甚不可耐。晚赴晏东厅,漏二下归寝。

译二十三日,早晨起床,抄录近作诗六篇呈给顾方伯,因为他索观诗作的意思非常殷切。中午到藩署,行回拜答礼。方伯极力称赞我的诗,说它取法韩愈、杜甫,能够汇通他们的流派;又索要我的全部诗稿和其他著作。回来后,我检查出《青溪诗选》《江苏水利图说》两种送给他。(《临朐志》《江苏水利全书》《江苏海塘志》卷帙繁重,这次出行都没有带在行李中。) 二十四日,下雨,傍晚后雨势更加连绵不止。薛小亭设宴邀请我,与南陔、士浒一同赴宴,直到二更才回来。肩舆制作得很狭窄,只像鹿车一样;坐进去又很低矮难受。两根木杆弯曲向上,齐到胸膈处,由两个人抬着;又有一个人贴近轿帷前面,把一根约二尺长的半竹横绑在两根杆上,侧着肩膀斜扛。每换一步,轿子便随之起落,使人拘挛、颠簸、眩晕,身体很久都不得平稳。二十五日,雨仍不停。沉蓉卿来谈论台湾治理的得失,说得十分确凿。我把抚治番人的弊端告诉他,并举出汪少尉所说的话来询问。蓉卿说:“番人侮辱官员,大概也是有原因的。以前有某位官员负责三角涌的抚务,喜欢两个番女,便私下与她们相处,留居一个多月。两个女子回去后,她们的父亲纠集众人声讨其罪。那位官员熟悉番人的习俗,便置酒杀猪,盛情款待他们,使他们尽欢,又大量购买红布,分别送给番众,并答应收两个女子为妾,众人才散去。事情被刘中丞听说后,便把他驱逐到内地渡口。然而从此以后,番人无论男女,都更加轻视官员,把官员视若无物。”我说:“邪恶行为败坏政事,处罚如果不能抵偿罪过固然不对;但这种处理办法实际上也很不妥。专门负责抚治的人没有剿除的权力,只是用酒肉买取恩惠,既浪费钱财又损害威严,还不如停止这种做法。” 二十六日,阴天。中午进入试院。台北的考试事务从第二天开始。这天收到德州的电报,知道细弱平安。离家三个月,写了六封信都没有得到回音;如今拿到一张小纸,真是一字值千金。晚上写信寄给季垂。二十七日,下雨。打开厅事后面的门,城边山色环抱,湿润的青翠充满眼前,很适合幽静的兴致。沿着回廊向东走,另有一处清幽开阔的地方,小亭像鸟翼般高翘;外面环绕着曲折的水池,像卧虹一样低低横卧,周围有嘉树遮荫。我吟咏欣赏、徘徊流连,尤其觉得有泉石之间的情趣。晚上批阅生员和童生的经学、古文试卷。生员的题目是“披沙拣金”,童生的题目是“漱六艺之芳润”;他们没有联类比附的才能,又大多空着肚子应试,只好降低标准选取,但心里始终不满意。二十八日,考试生员的文章。晚上分到淡水的试卷三十本,浏览一遍,文风比台南的更差。二十九日,分校完毕,拟定录取一等试卷六本。这天复试生员和童生的经学、古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卷〕 五月一日戊午,阴天。考试三县童生的文章。晚上分到淡水试卷二百几十本,题目是“可使为之宰至求也何如”,各卷都同样有粗疏草率的弊病。二日,拟定录取招覆试卷十二本,名额六人,按名额加倍取录,这是沿用旧例。中午下大雨,院中积水深达半尺,屋漏声淅淅沥沥,与屋檐流下的水声交杂在一起,临近傍晚才停止。我和冬生、蕙庵作诗钟游戏。凤顶格“ 一媚 ”:冬生说:“一生只有热心肠还在,媚俗还须防备冷眼窥视。”我说:“一心因君臣相合而喜悦,媚俗的技巧却惭愧像妾妇一样。”燕颔格“虎毛”:我说:“绣虎般的才名使两鬓斑白,红毛城郭深处瘴云弥漫。”鸢肩格“刀牛”:冬生说:“叩着牛角高歌,歌声雄壮;梦中追随刀头,归乡的思绪悠长。”峰腰格“帘雨”:冬生说:“蜀地店铺垂帘,怀念往日贤哲;傅岩降雨,不知归属于什么人?”我说:“欣喜遇到细雨,正宜栽种竹子;懒得放下重帘,正好观看山色。”“床考”:我说:“蔡裔拍床便能杀死贼人;阳城书写考核文书,却不善于催征赋税。”凫胫格“犬枪”:我说:“师■〈罒上奔下〉善于谄媚,像狗叫一样;彦章以武勇著称,又因使用枪而得名。”雁足格“尺然”:我说:“学问有所得,达到一尺就是一尺;富贵可以求取,但该不该求取则另当别论。”鸳鸯格“犬牙”:我说:“猃獢强健,一并夸耀秦地的良犬;牙于的讹误,又像鲁鱼之误一样。” “北斗”:冬生说:“析津的水汇聚在燕地以北,斗宿的星分布在皖地以南。”我说:“梦绕觚棱,身在皇舆以北;身处斗室,却羁旅在瘴海以东。”“鼠须”:冬生说:“政事与贪狼相比,诗歌却吟咏老鼠;胡须像刺猬的毛一样竖立,客人来到燕地。”“魁斗格‘九镫’”:我说:“九次参加明经试,惭愧得像白蜡;千秋盛大的事业,出自青灯苦读。”蕙庵说:“九重宫阙上的风云迎来初升的太阳,万家炊烟灯火迎来春灯。”这些话不一定全都精工,不过像风中浮萍、雪上鸿爪,不愿让它们被遗忘,所以选录几联,姑且记下当时朋辈唱和的雅趣。这天中丞当面说明聘我参与志局的约定,我坚决辞谢,却未能获准。我自认为像铅刀只能一割,虽然违背平日的愿望,但在海外搜罗旧闻、搜集整理掌故,考察地势的平险、政治的得失、民俗和人性才智的优劣、物产和各种物类的区别,都能够审慎地探求根本实情,确实没有白来这一趟,于是不再推辞。三日,仍然下大雨。批阅一等生员的复试试卷,甲卷和乙卷略有调换。午后拿到童生的复试试卷,按名额录取。这天晚上,叶缦卿大令入内拜见中丞,禀报大科嵌抚垦局的械斗首领李九已经到来。李九是广东嘉应州人,任大科嵌番社的通事,煽动番众,酿成祸乱,和陈水、黄妹同为大恶人,其中李九尤其狡诈。中丞发檄文命林绅朝栋剿办番■〈宀上〈峜,纟代止〉下〉的祸首,李九坚决藏匿不出,刚才才被诱骗出来。有人说曾答应不杀他,请求仍然释放他回去,以成全信用。南陔对我说:“假如您处在这个职位,会怎样处理这件事?”我说:“直接在市集上处以磔刑罢了!战士深入敌境,尸骸填满山沟,不杀他拿什么来告慰他们?案件已有明确主犯,已经上达天听,不杀他拿什么来交代?那些说杀了他会更加激起番人愤怒的人,都是胡说。番人对于李九,并不是因为同类之爱,只是依靠他作为谋主;一旦斩首示众,他们的野心已经受到震慑,凶焰正可以稍稍平息。这些人扰乱民众,不能消除祸患,只会激发祸患;放虎归山,只会更加助长他们的骄横,今后的祸患恐怕没有止境!”南陔认为有道理。后来听说中丞不愿严重违背林朝栋的意见,便把李九关进淡水县监狱,以三个月内不再发生番人祸乱为期限,宽免他的死罪。四日,下雨。文试已经结束,回到官署。从此又要裹着铅、拿着笔,追随扬云的后尘了。五日,阴天。暑气闷热蒸腾,仿佛置身锅中,实在难以忍受。晚上到晏东厅赴宴,二更才回房就寝。

六日,启,蓐署弥甚。督奴子暴冠履,皆霉不可着手。向夕,中丞来,杂论时事,深言治台之难。余谓首在得民,隶籍者非闽则粤,性多疆悍,善拊之足资御侮。道光二十一、二年鸡笼口、大安港之役,其明征也。然激之亦易为乱。自入版图后,大小祸变,奚翅数十,倘乖其好恶,浮动之气,如偏使炽,此之可患,殆甚外寇。至如生番,榛处狉游,野性不可驯,要其技俩,亦抵能于深岩密箐中狙伺搏杀而已,蚧搔之疾,亡足虑也。晚馈冬生酒二鸱。

七日,大风。午餐饭失饪,不能果腹,煮番薯噉之,颇甘。是日中丞阅武童技艺。

八日录说文百字。曩疾今之业许书者,率以隶体作篆,而于九千三百五十三文之本义淆于叚借者尟能详究其实。徐氏说文韵谱、李氏五音韵谱、张氏复古编、吴氏增修复古编、范氏韵谱本义、互有得失,亦皆未惬于心。拟本佩文韵分别部居,备载许说,而博采徐、段、桂、王诸家之说,荟萃精要,汇为一编,以便初学检阅。惜频年道长,勿勿未克,今喜有逸晷,当以修书余墨成之。日数百字,计三月可卒业矣。

九日,凌云索书纨扇,录近诗二篇应之。夕雷雨,旋■〈夕生〉。

十日,中丞补送聘书,名曰襄办笔墨(修脯之赀,月番银三十两)。余以无约,欲弗受。凌云述中丞意曰:「志局聘书,藩司主之,别具此函,藉竺维驹之谊而已。琐屑文字,概弗以相嬲也」。

十一日,顾缉亭方伯枉过,旋遣陈仲英太守、叶缦卿太令送通志局聘书至(修脯之赀,月番钱百枚,中丞本云百金,今盖析而二之)。而羔雁之仪不具,意颇不怿,复萌去志。南陔、凌云皆力阻之,余曰:「戋戋者宁所措意,顾天下事惟有礼乃可久耳」。凌云曰:「海外百为草创,诸失简略,若衡以故常,皆不可终日,子行知之,非于子独慢也」。余曰:「有是哉!适倮人之域而责以冠裳,是余之不智,今而后但裼以从诸君游可矣」。相与一笑而罢。

十二日晨,答拜顾方伯,直未起;复过台北府、淡水县署,皆留刺而去。薛小亭以纨扇乞书,为背临三表数十字。晚,雨。

十三日,雨。晚赴府署燕,陈仲英太守适以事留院署,叶缦卿大令代主之。同席南陔外,薛小亭、徐心田大令(某某)皆乡人也。是日驾时轮舶自沪至,得次竹书。

十四日,启。晨作家书竟,条列志局所需书目,最切要者凡六十余种,属叶缦卿大令访购。大令副陈太守职,提调是其责也。日晡,大令以府志来,并询志事大端。余曰:「当务之急有三:征文献,绘舆图,录档册。肴核既备,乃可以议烹治。书之体例,当一以会稽章氏为宗,专门之学,足资规放也」。大令首肯而去。

十五日晨,得家书,乃四月下旬发者,知前有二书均未达;浮湛何所,莫可根诘。

阅府志为卷二十有六,列十二纲:曰封城,曰规制,曰职官,曰赋役,曰典礼,曰学校,曰武备,曰人物,曰风俗,曰物产,曰杂记,曰艺文。子目之繁,至九十余,得失参半,不尽可因。玩其文笔,尚不落尘俗。卷首署分巡台湾道兼提督学政觉罗四明台湾府知府余文仪续修,时为干隆二十五年,实则沿六范旧文,略有增益而已。余所见旧本,雕镂颇精,此殊不逮,乃光绪四年重刻者。

十六日,霒。南陔将归,书便面赠之。晚作家书。

十七日晨,送南陔、士浒行,海天聚首,欢若平生,执别黯然,益触羁孤之感。是日蓉卿室张安人以产难亡,所居在西院,侧无亲族,闻侍妪哀号声,凄楚动人。

十八日,启。晨过蓉卿斋,慰之。是日与季垂、调元书。

十九日,拟采访例凡数则,侚叶缦卿大令之请也。

二十日,撰采访凡例成,以怠于移写,置之。

译六日,天亮。署中的蚊蚋更加厉害。督促仆人把帽子和鞋暴晒,结果都发霉了,简直无法下手。傍晚,中丞来访,我们杂谈时事,他深深谈到治理台湾的困难。我说,首要是得到民众拥护;登记入籍的人不是福建人就是广东人,性情大多强悍刚烈,善于安抚他们,足以用来抵御外侮。道光二十一、二年鸡笼口、大安港的战事,就是明证。然而激怒他们也很容易导致叛乱。自从归入版图以后,大大小小的祸变何止几十次;假如违背他们的好恶,使浮动不安的情绪像偏火一样燃烧起来,这种祸患恐怕比外寇还严重。至于生番,居住在丛林中,任意出没,野性难以驯服;究其本领,也不过是能在深岩密箐中窥伺、搏斗、杀人而已,不过是皮肤上的小病,完全不值得忧虑。晚上送给冬生两壶酒。七日,大风。中午的饭没有煮熟,不能填饱肚子,只好煮番薯吃,味道很甜。这天中丞检阅武童的技艺。八日,抄录《说文》一百字。过去我痛恨今天从事《说文》研究的人,大多用隶书字体写篆书,对于九千三百五十三字的本义,以及其中通假借用的情况,很少有人能够详细考察清楚。徐氏《说文韵谱》、李氏《五音韵谱》、张氏《复古编》、吴氏《增修复古编》、范氏《韵谱本义》,各有得失,也都不能让我满意。我打算以《佩文韵》为基础,分别部居,完整载录许慎的说法,并广泛采集徐、段、桂、王诸家的论说,汇聚精华编成一书,以便初学者检索阅读。可惜多年道路奔波,匆忙之间未能完成;如今庆幸有空闲时间,应当利用修书之外的余墨把它完成。每天写几百字,估计三个月可以完工。初九日,凌云索要书写在纨扇上的文字,我抄录近作诗两篇给他。傍晚雷雨,随即■〈夕生〉。初十日,中丞补送来聘书,名为“襄办笔墨”(修脯费用,每月番银三十两)。我因为事先没有约定,想不接受。凌云转述中丞的意思说:“志局的聘书由藩司主持,另外写这封信,只是借竺维驹的情谊罢了。琐碎的文字工作,一概不会拿来烦扰您。” 十一日,顾缉亭方伯屈尊来访,随即派陈仲英太守、叶缦卿太令把通志局的聘书送来(修脯费用,每月番钱一百枚;中丞原来说是一百金,现在大概是拆分为两项了)。但羔雁之礼没有准备齐全,我心里很不高兴,又萌生了离去的念头。南陔、凌云都竭力劝阻。我说:“这点小事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只是天下的事情,只有合乎礼才能长久。”凌云说:“海外百事草创,各方面都有疏漏简略之处;如果都拿旧日常规来衡量,简直一天也过不下去。您来了就会知道,这并不是只怠慢您一个人。”我说:“确实如此!到了没有衣冠礼制的地方,却责求他们讲究衣冠,是我的不明智。从今以后,只管袒露着衣襟跟诸位交游就是了。”大家相视一笑,此事便作罢。十二日早晨,去回拜顾方伯,但他还没有起床;又到台北府、淡水县署,都留下名帖便离去。薛小亭拿纨扇来求我题字,我为他背临了三表,写了几十个字。晚上下雨。十三日,下雨。晚上到府署赴宴,陈仲英太守正因有事留在院署,由叶缦卿大令代为主持。除南陔外,同席的还有薛小亭、徐心田大令(某某),他们也都是乡人。这一天,驾着时轮舶从沪地到来,收到了次竹的书信。十四日,晴。早晨写完家书,列出修志局所需要的书目,其中最紧要的有六十多种,托叶缦卿大令访求购买。大令辅佐陈太守,提调修志是他的职责。下午,叶大令带着府志来,并询问修志的大要。我说:“当前最急迫的有三件事:征集文献,绘制舆图,抄录档册。材料搜集齐备之后,才可以讨论如何烹调治理。书的体例,应当一概以会稽章氏为宗,专门的学问足以作为规范和取法的依据。”大令点头同意后离去。十五日早晨,收到家书,原来是四月下旬寄出的;由此知道此前有两封信都没有送到,不知沉浮在什么地方,无法查究根由。我读府志,知道全书共二十六卷,列为十二纲:封域、规制、职官、赋役、典礼、学校、武备、人物、风俗、物产、杂记、艺文。子目的繁多,达到九十多项,得失各半,不能全部沿用。看它的文笔,还没有流于尘俗。卷首题署为“分巡台湾道兼提督学政觉罗四明台湾府知府余文仪续修”,时间是干隆二十五年;实际上只是沿袭六范的旧文,略有增补罢了。我所见到的旧本,雕刻颇为精良;这一部远远不及,是光绪四年重刻的。十六日,阴。南陔将要回去,我在扇面上写字送给他。晚上写家书。十七日早晨,送南陔、士浒上路。我们在海天之间相聚,欢乐得像平生旧交;临别时心情黯然,更加触发了羁旅孤独之感。这一天,蓉卿的妻子张安人因难产去世。她住在西院,身边没有亲族;听到侍妾悲哀号哭的声音,凄惨悲楚,令人动容。十八日,晴。早晨经过蓉卿的书斋,去慰问他。这一天给季垂、调元写了信。十九日,拟定采访条例若干条,是应叶缦卿大令的请求。二十日,撰写采访凡例完成,因为懒于誊写,便放置起来。

二十一日晨,霒,旋启。阅府志自是日始,间有纠弹,辄笔于册,非熹为古人诤友,它日属稿当据为大辂之椎轮也。第一卷封域,首列星野附考,列诸罗、凤山二志之言,一主翼九度,一主从闽省牛女。凤山志语较有识,其说曰:「刘向曰,吴越属斗牛女分;晋、隋、元志,吴越其辰在丑;伊古以来,未有非之者。而说者曰,吕宋居巽已,入翼十度,日本在寅艮,入轸八度,台湾背接吕宋,右连日本,其值翼九度无疑。夫台之去吕宋也,水道亦七十更有奇,二岛不在九州之内,荒远难稽,星野实不足据。若由台开棹中流至澎湖,四更焉止矣,由澎至厦,七更焉止矣;澎旧隶同安,星野其能别异乎?澎不能别异,而谓台星野能别异乎?且自省会达鸡笼,水道亦祗七更,浮屿如关童、白畎以及旗干石等处,似蛛丝马迹,脉络昭然可寻;是凤山星野当依郡乘从闽省牛女,确乎其不可易也。倘谓凤山星野入翼九度,诸罗星野入翼八度,则同郡之地至差一度,而吕宋水道去台六、七千里而遥者反谓其入翼十度,舍耳目之近而持渺茫无据之论,未敢以为信也」。然分野之说,余终疑之。保章氏以星土辨九州,虽见周礼,其书出自莽代,乃刘歆谶纬之学,必非周公原本;班固天文志、李湻风法象志、僧一行着两戒之说皆宗之。明洪武七年修清类天文分野,一代之省、府、州、县,安处附会,遂益烦琐矣。谨按历象考成,专论北极出地以及日躔校分埜塙而有据。纯庙钦定热河志刱立晷度类,尤足为千古规范,敬守勿越,庶免杳渺之讥。

二十二日,大雨。陈太守送福建通志来,并促凡例。凡例者,明一书之大旨也;诸县志乘,既未寓目,采访详略,亦难逆断,譬于圬者,莫悉地形之广袤,材瓦之赢绌,而第凭虚率臆,妄语规摹,词费徒讥,何裨实用!太守未知此当先作八议视之。撰挽张安人联语,得十六字曰:「大家有文,传入列女;长陵不死,祠为神君」。安人通文翰,故待语云尔。

二十三日,仍雨。阅府志建置,附载诸说颇详。谓即文献通考之毗舍耶(一作那)国者,台海使槎录也。谓即昔人所称乾坤东港华严婆娑洋世界名为鸡笼者,蓉洲文稿也。谓明周婴东番记南音称台湾为台员者,台湾随笔也。谓隋开皇中常遣虎贲陈棱略澎湖地者,海防考也。而旧志叙述尤核,其略云:「台湾,古未隶版图。明宣德间太监王三保(通志作郑和)舟下西洋,因风泊此。嘉靖四十二年,林道干寇乱边海,都督俞大猷逐道干入台,侦知港道纡回,不敢进,留偏师驻澎,时哨鹿耳门外。道干以台非久居所,遂恣杀土番,取膏血,造舟从安平镇二鲲身隙间遁去占城。道干既遁,澎之偏师亦罢。天启元年,汉人颜思齐为东洋国甲螺(甲螺即头目之类),引倭屯于台,郑芝龙附之。寻弃去。久之,荷兰红毛舟遭飓风飘此,爱其地,借居于土番,不可,乃绐之曰,得一牛皮地足矣,多金不惜,遂许之。红毛翦牛皮如缕,周市已数十丈,因筑台湾城居之(今安平城)。已复筑赤嵌与相望,设市城外,而漳泉之商贾集焉。国朝顺治七年庚寅,甲螺郭怀一谋逐红毛,事觉被僇.辛丑,芝龙子成功自江南败归,孤军厦门;适甲螺何斌负债逃厦,诱成功取台地。舟至鹿耳门,乘大雾骈进;荷兰归一王以死拒战,不敌遁去。成功遂入据之,改台湾为安平镇,赤嵌为承天府,名东都,设县二,曰天兴、曰万年。成功死,子经改东都为东宁,二县为二州,设安抚司三,南、北路、澎湖各一。康熙二十一年,福建总督姚启圣用间谍阴散其党,约伪宾客司傅为霖内应,事泄,为霖遇害。

译二十一日早晨,阴,随即放晴。从这天开始阅读府志,间或有需要纠正弹劾之处,便随手写在册上;这不是甘心做古人的诤友吗?将来撰稿时应当依据这些,作为大车的车轮前导。第一卷为封域,开头列出星野附考,列举诸罗、凤山两志的说法:一说属于翼九度,一说属于闽省牛女。凤山志的说法较有见识,它说:“刘向说,吴越属于斗、牛、女三宿的分野;晋、隋、元诸志都说,吴越的辰位在丑方;自古以来,没有人否定过这种说法。然而有人说,吕宋在巽已方,进入翼十度;日本在寅艮方,进入轸八度;台湾背靠吕宋,右边连接日本,处在翼九度无疑。台湾距离吕宋,水路也有七十更多,两岛都不在九州之内,荒远难以考察,星野之说实在不足为据。如果从台湾开船沿海中行至澎湖,只需四更;从澎湖到厦门,只需七更。澎湖过去隶属同安,它的星野难道能够另作区分吗?澎湖不能区别,而说台湾的星野能够区别吗?况且从省会到鸡笼,水路也只有七更;沿途关童、白畎以及旗干石等浮岛,仿佛蛛丝马迹,脉络清楚可寻;所以凤山的星野应当依照郡乘,属于闽省牛女,确实不能更改。假如说凤山的星野进入翼九度,诸罗的星野进入翼八度,那么同一郡的地方相差竟有一度;而距离台湾水路六七千里之遥的吕宋,反而说它进入翼十度。舍弃近在耳目之内的事实,却坚持渺茫无据的说法,我不敢认为可信。”然而,关于分野的说法,我最终还是怀疑。保章氏用星宿与土地来辨别九州,虽然见于《周礼》,但那部书出自莽代,是刘歆的谶纬之学,必定不是周公的原本;班固《天文志》、李湻《风法象志》以及僧一行所作两戒之说,都以此为宗。明洪武七年编修《清类天文分野》,把一代的省、府、州、县牵强附会地安排进去,于是更加繁琐。谨按《历象考成》,其中专门论述北极出地以及太阳运行的位置,校核分野确实有依据。纯庙钦定的《热河志》创立晷度类,尤其足以作为千古规范,应当恭敬遵守而不越界,也许可以避免被讥为幽渺无据。二十二日,大雨。陈太守送来《福建通志》,并催促我编写凡例。凡例是用来说明一部书的大旨的;各县的志书既然还没有看到,采访的详略也难以预先断定。这就好比泥瓦匠不知道地形的广阔狭窄、材料瓦片的多寡,却只凭空臆测,妄自议定规制,既浪费言辞,又徒然招人讥笑,对实际使用有什么帮助呢?太守不知道,这件事应当先拟作八议来看待。我撰写挽张安人的联语,得到十六字:“大家有文,传入列女;长陵不死,祠为神君。”安人通晓文翰,所以这样措辞。二十三日,仍然下雨。我阅读府志中的建置部分,其中附载的各种说法相当详细。说台湾就是《文献通考》所说的毗舍耶(一作那)国,这是《台海使槎录》的说法。说台湾就是昔人所称的“乾坤东港华严婆娑洋世界”,名为鸡笼,这是《蓉洲文稿》的说法。说隋开皇年间曾经常派遣虎贲陈棱攻取澎湖之地,这是《海防考》的说法。而旧志的叙述尤其详核,大意说:“台湾自古没有隶属于版图。明宣德年间,太监王三保(《通志》作郑和)乘船下西洋,因风停泊在这里。嘉靖四十二年,林道干在沿海发动寇乱,都督俞大猷追赶林道干进入台湾,侦察得知港道曲折回旋,不敢进去,只留下偏师驻守澎湖,时时在鹿耳门外哨探。林道干认为台湾不是适宜久居的地方,于是任意杀害土番,掠取其膏血,造船从安平镇二鲲身之间的空隙逃往占城。林道干逃走后,驻守澎湖的偏师也撤罢。天启元年,汉人颜思齐担任东洋国甲螺(甲螺就是头目一类的职位),带领倭人屯驻台湾,郑芝龙依附他。不久便放弃离去。过了很久,荷兰红毛人的船遭遇飓风漂泊到这里,喜爱这里的土地,想借住在土番那里,土番不答应,于是欺骗他们说:只要一块牛皮那么大的地方就够了,再多的钱也不吝惜;土番于是答应了。” 红毛人把牛皮剪成细条,围地一圈已经有几十丈,于是修筑台湾城居住在那里(就是今天的安平城)。后来又修筑赤嵌城与它相对,在城外设立市集,于是漳州、泉州的商人都聚集而来。国朝顺治七年庚寅,甲螺郭怀一谋划驱逐红毛人,事情败露,被杀戮。辛丑年,芝龙的儿子成功从江南战败退回,孤军驻在厦门;正好甲螺何斌因负债逃到厦门,诱使成功夺取台湾。船到鹿耳门时,趁着大雾并船驶进;荷兰的归一王拼死抵抗,战败逃走。成功于是进入台湾并占据它,把台湾改为安平镇,把赤嵌改为承天府,称为东都,设置两个县,叫天兴、万年。成功死后,他的儿子经把东都改为东宁,把两个县改为两个州,设置三个安抚司,南路、北路、澎湖各一个。康熙二十一年,福建总督姚启圣使用间谍暗中离间、分散他的党羽,约定伪宾客司傅为霖作为内应,事情泄露,傅为霖遇害。

二十二年,水师提督施琅统舟师进征。六月,由铜山直抵澎湖八罩澳,取虎井桶盘屿,一战而澎湖平。克塽震慑,遂藉府库纳地归诚」。志文略于旧志,故置彼录此。志载县四:曰台湾,曰凤山,曰诸罗(皆康熙二十三年置),曰彰化(雍正元年析诸罗北境置);厅二:曰淡水(雍正元年设官,与彰化县同城,主北路捕务;九年画大甲溪以北刑名钱谷归同知,改治竹堑,自大甲溪起,三貂岭下之远望坑止,计地三百四十五里有奇),曰澎湖(雍正五年置,设官通判)。今为行省,凡析其地为三府。一曰台湾府(为省会,光绪十三年析彰化县境置),领县四:曰台湾(附郭),曰彰化,曰云林(光绪十三年析彰化南境置),曰苗栗(析新竹县西南境置);厅一,曰埔里社(光绪十年析彰化六社置,设抚民通社驻捕里社,抚番开垦)。一曰台南府(即旧台湾府,光绪十三年易置),领县四:曰安平(附郭即旧台湾县地),曰凤山,曰嘉义(即诸罗,干隆间改今名),曰恒春(光绪元年析凤山枋寮以南置,治猴洞,在车城南);厅一,曰澎湖。一曰台北府(光绪元年置,治艋舺),领县三:曰淡水(附郭),曰宜兰(即噶玛兰厅,厅置于嘉庆十五年,设通判专理民事,光绪元年改设),曰新竹(光绪元年析置,即淡水厅治为县治;厅一,曰基隆(光绪元年置,设通判兼理煤务,本云鸡笼者,以不雅也,十三年改设同知,理民抚番)。台东直隶州则辟后山番境新置(光绪十三年设知州一员,治水尾,岁费养廉银一千二百两,津贴银七千两,名焉而已,其地荒芜不治,额赋千数百两,知州代纳之),夏氏图说所谓区其地可得一府三县者也。卑南觅及花莲港皆设厅置官,以为他日作县张本。今昔沿革,大较如是,当先表之,以便省览。

二十四日,晨,拟修志议,成五则。惠庵属代撰挽张安人联语,复成一偶云:「识良匹、青油幕底,闺门风雅,久闻香茗才名,祥梦曶成烖,别寏惊传角鸱啸;悟往因、紫峙峰边,尘劫年华,肯换灵芬仙籍,沧波知不隔,飞軿好控石麟归」。阅府志山川,有云:「大海环绕台郡,其山皆向内地。北路之后垄港与兴化南日对峙。后垄而上有竹堑,与海擅对峙。竹堑而上有南嵌社,与福州闽安镇关潼对峙。自南嵌至上淡水,与北茭相望。淡水至鸡笼城,与沙埕烽火门相望。南路凤山县之弥陀港、万丹港、岐后东港、茄藤港则与漳州之古螺、铜山、悬钟等处相望,惟鹿耳门居府治之西北,澎湖又居鹿耳门之西北,与泉州府同安县厦门东南斜对」。又附载诸罗志云:「凡水皆东流,邑治之水独西,台海在西,三邑攸同也。闽粤间水源自山,汇流扬波,谓之溪。溪渐于海,潮汐应焉,谓之港。海淡无源,潮流而猪,随其所到,以为远近,亦谓之港」。数语并能简括。惟山溪名目,分疆胪列,不异市井簿记,大嫌非体。又搜辑旧闻,不分隶各目之下,而皆附列于后,如大冈山顶蛎房壳甚多;赤山之顶不时裂,涌泥如火,取薪刍置其上则火;南仔汕山没,火出石畔;玉案山后小山泉涌,火出水中;茄老网社石湖大里许,将雨辄涨;剑潭有树名茄冬,高耸障天,相传荷兰人插剑于树,树皮合剑在其内,因以为名之类,亦为不善翦裁,当援光绪畿辅通志例正之。按台湾诸山,使槎录谓发轫于福州鼓山,自闽安镇官塘山、白大山过脉至鸡笼,皆南北峙立,然多隐于瘴厉,脉络枝干莫可目譣;而溪流巠理及小溪分汇之迹,舆图所载,尚觉分明。它日叙述,盖山难川易矣。

译二十二年,水师提督施琅统率水师进兵征讨。六月,从铜山直抵澎湖八罩澳,攻取虎井、桶盘屿,一战便平定澎湖。克塽受到震慑,于是借府库的土地献纳,归诚投降。”府志的记载比旧志简略,所以我把旧志的记载放在前面,把府志的记载列在这里。府志记载有四县:台湾、凤山、诸罗(都是康熙二十三年设置)、彰化(雍正元年从诸罗北境析置);有二厅:淡水(雍正元年设官,与彰化县同城,主管北路捕务;雍正九年划定大甲溪以北的刑名钱谷归同知管理,改治竹堑,自大甲溪起,至三貂岭下的远望坑为止,共计土地三百四十五里有余),澎湖(雍正五年设置,设官为通判)。现在改为行省,凡是把它的土地析分为三府。第一是台湾府(为省会,光绪十三年从彰化县境析置),下辖四县:台湾(附郭),彰化,云林(光绪十三年从彰化南境析置),苗栗(从新竹县西南境析置);一厅,名为埔里社(光绪十年从彰化六社析置,设置抚民通社驻在埔里社,负责抚治番人、开垦土地)。一是台南府(就是旧台湾府,光绪十三年改置),下辖四县:安平(附郭,就是旧台湾县的地方),凤山,嘉义(就是诸罗,干隆年间改为今名),恒春(光绪元年从凤山枋寮以南析置,治所在猴洞,在车城以南);一厅,名为澎湖。一是台北府(光绪元年设置,治所在艋舺),下辖三县:淡水(附郭),宜兰(就是噶玛兰厅,厅设置于嘉庆十五年,设通判专门管理民事,光绪元年改设),新竹(光绪元年析置,就是原淡水厅的治所改为县治);一厅,名为基隆(光绪元年设置,设通判兼管煤务,原来称鸡笼,因为名字不雅,光绪十三年改设同知,管理民政并抚治番人)。台东直隶州则是在后山番境开辟后新设置的(光绪十三年设置知州一员,治所在水尾,每年养廉银一千二百两,津贴银七千两,只是有这个名目罢了;当地荒芜而无人治理,定额赋税一千几百两,由知州代为缴纳),这就是夏氏《图说》所谓划分其地可以得到一府三县的地方。卑南觅和花莲港都设置厅并派官员,作为将来改置县的基础。今昔的沿革,大致就是这样,应当先把它列成表,以便查阅。二十四日,早晨,拟定修志八议,写成五条。惠庵嘱托我代写挽张安人的联语,又写成一副:“识良匹、青油幕底,闺门风雅,久闻香茗才名,祥梦曶成烖,别寏惊传角鸱啸;悟往因、紫峙峰边,尘劫年华,肯换灵芬仙籍,沧波知不隔,飞軿好控石麟归。”我阅读府志的山川部分,其中说:“大海环绕台郡,这里的山都朝向内地。北路的后垄港与兴化的南日岛相对。后垄以上有竹堑,与海相对。竹堑以上有南嵌社,与福州闽安镇的关潼相对。从南嵌到上淡水,与北茭相望。淡水到鸡笼城,与沙埕的烽火门相望。南路凤山县的弥陀港、万丹港、岐后东港、茄藤港,则与漳州的古螺、铜山、悬钟等地相望;只有鹿耳门位于府治的西北方,澎湖又位于鹿耳门的西北方,与泉州府同安县的厦门斜向相对,在东南方。”又附载诸罗志说:“凡是水都向东流,只有县治的水向西流;台海在西边,三县都是这样。闽粤之间的水源出自山中,汇流扬波,称为溪。溪水渐渐流入海中,随着潮汐涨落,称为港。海水本来没有源头,潮流汇聚停留,随着水流所到之处来确定远近,也称为港。”这几句话都很简练概括。只是山溪的名称分列疆界,像市井账簿一样,实在很不合体例。又搜集编录旧闻,不分隶属于各个目下,而全都附列在后面,例如:大冈山顶有很多蛎房壳;赤山山顶不时裂开,涌出像火一样的泥,把柴草放在上面就会燃烧;南仔汕山沉陷,火从石边冒出;玉案山后的小山泉水涌出,火从水中冒出;茄老网社的石湖方圆一里多,将要下雨时就会涨水;剑潭有一种树叫茄冬,高耸得遮蔽天空,相传荷兰人把剑插入树中,树皮合拢后把剑包在里面,因此以此命名;这些也都不善于剪裁,应当援照《光绪畿辅通志》的例子加以纠正。考察台湾各山,《使槎录》说山脉发端于福州鼓山,从闽安镇的官塘山、白大山越过山脉延伸到鸡笼,都是南北对峙;但山脉大多隐藏在瘴疠之中,其脉络枝干无法亲眼辨验;而溪流的经纬走向以及小溪分流汇合的痕迹,舆图所载还觉得清楚分明。将来叙述这些,大概山脉难以考察,河川较容易说明。

二十五日,启。撰修志八议成。乡人刘献之(世芬)来,儿甚质朴,询其旅况,佗傺无俚,意颇怜之。阅府志形胜附载理台末议,重鹿耳门而轻上淡水,此自当日形胜,今则鸡笼、沪尾为外寇所必争,防御之谋,视台南为急矣。又载使槎录论台南内险曰:「罗汉门在郡治之东。自猴洞口入山,崇冈复岭,多不知名。数里,为虎头山,诸峰环列,树惟慷榔。过大湾崎、芦竹坑、咬狗坑,又东南经土楼山,壁平如削,上则澜猴跳掷,虞人张罗以捕。稍前为垒浪崎。出茅草埔,度雁门关岭,回望郡治,海天一色。去关口里余,中为深堑,百数十丈,缘崖路狭,不堪旋马。五里,至石头坑;四里,至长潭,清莹可鉴。潭发源于分水山后,由罗汉门坑入冈山溪,同注于海。自番子寮迤逦至小乌山后,入罗汉内门,峰回路转,眼界山开,沃衍平畴,极目数十里。东则南仔汕山、东方木山,隔淡水大溪为旗尾山;西则小乌山;南为银锭山;北为分水山、目猫徽山;层峦叠巘,苍翠欲滴。民庄凡三:外埔、中埔、内埔。居民约二百余口。内埔泛兵五十名,分防猴洞口,狗匀昆诸地,则寥寥三十余人而已。先是由长潭东南行,至夏尾蓝帛脚寮转北至外埔庄,后以逆党黄殿潜踪内埔,而瓮菜岑、鼓坛坑尤为奸匪出没之所,禁止往来。外埔东南由观音亭、更寮仑、番子路头至大崎越岭,即为外门,去大杰巅社二十里,中有居民,为施里庄、北势庄;庄尽番地,往年代纳社饷,招佃垦耕,继以远社生番乘间杀人,委而去之,今则茀草不可除矣。自社尾庄割兰坡岭可赴南路,由本冈社卓猴可赴北路,外此则羊肠鸟道,触处皆通,峻岭深谷,丛奸最易。土人运炭、辇稻,牛车往来,径路逼狭,不容并轨。惟约画则自内而外,夜则自外而内。夏秋水涨,坑堑皆平,迷津莫渡矣」。又论淡水全势略曰:「上淡水中有崇山大川,深林旷野,南连南嵌,北接鸡笼,西通大海,东倚层峦,计一隅可二百余里,洵扼要险区也。外为淡水港,八里岔山在港南,圭柔山(一作鸡柔)在港北,两山对峙,夹束中流,南北有二河。南河源出武胜湾,行四十余里;北河源出枫仔屿,行百余里;俱至大浪原会流出宥脰门(即关渡门),入淡水港,曲折委宛,五十余里而归于海。圭柔山麓为圭柔社。由山西下数里。有红毛小城,高三丈,围二十余丈,今圯。城西至海口,极目平衍,名虎尾,今淡水营所驻也。两山南北,重冈复岭,灌莽丛翳,南则武劳、里末、摆接、秀朗诸社,北则麻少翁、外北投、内北投、大浪源、麻里即吼、枫仔屿诸社。矿山在内北投,滨河,山仅数仞,寸草不生。自淡水经枫仔屿上下十里,过港至鸡笼,山高多石,山下即鸡笼社,稍进为鸡笼港;港道狭隘,港口有红毛石城,非圆非方,围五十余丈,高二丈,远望为小鸡笼屿。循此而上至山朝社,又上至蛤仔难诸社,深箐鸟道,至者鲜矣」。二说详尽,爽若列糜,此古今不异者也。又载稗海纪游云:「鸡笼山下,实近弱水,秋毫不载,舟至即沉」。或云:「名为万水朝东,势倾舄卷入地底,滔滔东逝,流而不返」。今访诸久客于此者,不闻有弱水湛舟之事,当更考之。

●台游日记卷二

上元蒋师辙

译二十五日,晴。撰写修志八议完成。乡人刘献之(世芬)来了,这个孩子非常质朴。我询问他的旅途情况,他孤单失意,百无聊赖,心里很怜惜他。我阅读府志,在形胜部分附载的《理台末议》中,重视鹿耳门而轻视上淡水;这符合当时的形势,但如今鸡笼、沪尾是外来敌寇必争之地,防御的谋划比台南更为紧急。又记载《使槎录》论述台南内地险要的文字说:“罗汉门在郡治东面。从猴洞口进入山中,高冈重岭,大多没有名称。走几里,到了虎头山,众多山峰环列,树木只有槟榔。经过大湾崎、芦竹坑、咬狗坑,又向东南经过土楼山,山壁平直如削;山上有猿猴跳跃,猎人张网捕捉。再向前稍走便是垒浪崎。出了茅草埔,越过雁门关岭,回头望郡治,只见海天一色。距离关口一里多的地方,中间有深沟,长一百几十丈,沿着山崖的道路狭窄,连马都无法转身。走五里到石头坑;再走四里到长潭,水清澈明亮可以照见人。潭水发源于分水山后面,从罗汉门坑流入冈山溪,汇合后一起流入海中。从番子寮曲折延伸到小乌山后,进入罗汉内门,山峰回转,道路曲折,视野随着山势开阔,肥沃平坦的田野展开,极目可见数十里。东面是南仔汕山、东方木山,隔着淡水大溪相对的是旗尾山;西面是小乌山;南面是银锭山;北面是分水山、目猫徽山;层层山峦重叠,苍翠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民庄共有三处:外埔、中埔、内埔。居民约二百多口。内埔驻扎兵力五十名,分别防守猴洞口、狗匀昆等地,其余只有三十多人而已。此前从长潭向东南走,到夏尾蓝帛脚寮后转向北方到外埔庄;后来因为逆党黄殿潜伏在内埔,瓮菜岑、鼓坛坑又是奸匪尤其出没的地方,于是禁止往来。外埔向东南经过观音亭、更寮仑、番子路头,到大崎越过山岭,就是外门;距离大杰巅社二十里。中间有居民,分别是施里庄、北势庄;庄地尽头就是番地,过去每年代替缴纳社饷,招募佃户开垦耕种,后来因为远社生番乘机杀人,便放弃离开了,如今已经荒草丛生,无法除治。从社尾庄砍伐兰坡岭可以前往南路,从本冈社的卓猴可以前往北路;除此之外,都是羊肠鸟道,到处相通,险峻山岭和深谷最容易成为奸徒藏身之处。当地人运输木炭、搬运稻谷,牛车来往,道路狭窄逼仄,不能让车辆并行。只是大致画图时,水流要由内向外;到了夜里,则要由外向内。夏秋水涨,沟坑都被水填平,就会迷失渡口,无法渡过了。」又概述淡水全境说:「上淡水境内有高山大川、深林旷野,南面连接南嵌,北面接连鸡笼,西面通向大海,东面倚靠重重山岭,估计这一隅之地有二百多里,确实是扼守要害的险要地区。外面是淡水港,八里岔山在港南,圭柔山(一作鸡柔)在港北,两山相对而立,夹束着中间的水流,南北有两条河。南河源出武胜湾,流行四十多里;北河源出枫仔屿,流行一百多里;都到大浪原汇流,从宥脰门(即关渡门)流出,进入淡水港,曲折迂回,五十多里后流入大海。圭柔山山麓是圭柔社。从山西面下行数里,有一座红毛小城,高三丈,周围二十多丈,现在已经坍塌。城西直到海口,极目望去一片平坦开阔,名叫虎尾,现在是淡水营驻扎的地方。两山之间南北方向都是重重山冈和层层山岭,灌木丛生、遮蔽幽暗;南面有武劳、里末、摆接、秀朗等社,北面有麻少翁、外北投、内北投、大浪源、麻里即吼、枫仔屿等社。矿山在内北投,靠近河边,山仅有几仞高,寸草不生。」 从淡水经过枫仔屿上下十里,渡过港口到鸡笼,山高而多石,山下就是鸡笼社,再往里走就是鸡笼港;港道狭窄,港口有红毛石城,不圆也不方,周围五十多丈,高二丈,远望像小鸡笼屿。沿着这里向上到山朝社,再向上到蛤仔难各社,那里是深密的竹林和仅容鸟通过的小路,能够到达的人很少。」这两种说法都记述得十分详尽,清楚得像排列在眼前的谷物一样,这一点古今没有不同。又据《稗海纪游》记载:「鸡笼山下其实靠近弱水,连秋毫那么轻的东西也承载不起,船一到就会沉没。」有人说:「那里名为万水朝东,地势像鞋底翻卷一样倾斜,水流冲入地底,浩浩荡荡向东流去,流走后不再返回。」如今我访问这里住了很久的人,却没有听说过弱水能使船沉没的事,还应当进一步考察。●《台游日记》卷二 上元蒋师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