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建炎时政记 南宋 李纲
●序
臣纲伏被尚书省札子,三省同奉圣旨,令臣省记编录建炎元年五月一日以后《时政记》,缮写成册,进御以待制诏颁降史馆。
臣仰惟皇帝陛下躬上圣之资,抚中兴之运,方时多艰,入继大统,龙飞宋都,为天地神明万物之主。嗣位之五日,即布大号,考爰其相,首及微臣。特达之知,非常之遇,古无与比。顾如臣者,所以报称眷待之意,宜何如哉?然臣志广材疏,学识荒浅,徒有爱君忧国之心,初无周身防患之术,备位宰相才两月余,功效无毫发可称,罪戾有丘山之积,奉身以退,何补国家?辜负明恩,为罪大矣。臣自去魏阙,七更岁华,荐致人言,自取颠踬,伏蒙皇帝陛下矜怜孤迹,始终保全,天地之恩,何以论报。今者,又奉诏旨,俾臣追记往事,编录成书,将以付之太史氏。顾臣自经忧患,衰病交攻,心志不安,动辄废失,屡遭贼盗,文籍散亡,极意追思,曾不能省记十之一二。至于日侍清光,亲承训敕,则铭镂心腑,岂敢弭忘。谨以省记到昨任宰相日所得圣语、所行政事、赏罚黜陟之大略,著于篇。至于日辰有不能省记,则阙之,庶几信以传信,疑以传疑之意。谨缮写成上下两册,冒昧投进以尘乙夜之览,宣付史馆,备采择焉。臣干冒天威,无任惶惧、战越之至。臣纲昧死顿首、顿首,谨序。
●卷上(起建炎元年六月一日止十二日)
六月初一日,臣自资政殿大学士领开封府事,蒙恩除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以是日到南京行在,有旨宣召,臣当晚赴内阁,起居叙致谢恩讫,力具奏,陈材能浅薄,不敢当除命,乞改授其人,以慰舆望。上不允,臣复奏曰:“臣未到行在数十里间,御史中丞颜岐封示论臣章疏,大意谓张邦昌为金人所喜,更宜增重其礼;臣为金人之所不喜,宜置之闲地,不当为相。臣愚蠢,但知有赵氏,不知有金人,固宜为其所恶。然岐之论臣,谓材不足以任宰相则可,谓为金人所恶不当为宰相则不可。臣愚不知金人与赵氏为仇敌,其所喜者,为赵氏耶?其所恶者,为赵氏耶?且为赵氏之臣,而金人喜之,此必有以得其心者,而反用以为相。自古卖国以与人者,皆为忠臣矣。自陛下断自渊衷,特达用臣,而外廷之论如此,臣敢当此任?愿乞身以归田里。至于陛下命相于金人所喜所恶之间,更望圣虑有以审处。”上宣谕曰:“岐尝有此言,朕告之以如朕之立,恐亦非金人之所喜者。岐无辞而退,此不足恤。”臣窃仰圣语英睿如此,复奏曰:“陛下天纵圣智,固不难察此,然臣绵力薄材,实不足以胜重任。”固再拜力辞,上慰谕久之,遣御药邵成章宣押赴都堂治事。且命执政聚于都堂。
译《建炎时政记》 南宋 李纲 序 臣李纲恭敬地接到尚书省札子,三省一同奉行圣旨,命臣省记、编录建炎元年五月一日以后的《时政记》,缮写成册,进呈御览,等待制诏颁发给史馆。臣仰想皇帝陛下秉承上天赋予的圣明资质,正值中兴的时运,时局正多艰难,入继大统,龙兴于宋都,成为天地、神明和万物的主宰。陛下继位第五天,就颁布大号,考察并任用宰相,首先涉及微臣。陛下特别知遇臣下,这种非同寻常的遭遇,古来无可相比。回顾像臣这样的人,究竟应当怎样报答陛下眷顾礼待的恩意呢?然而臣志向虽大而才疏学浅,只有爱君忧国之心,起初并没有保全自身、防备祸患的办法,充任宰相才两个多月,功效没有丝毫可以称道,罪过却累积如山;如今保全自身退职,对国家又有什么补益?辜负圣明恩遇,罪过实在太大。臣自从离开魏阙,已经七次更换年岁,屡次招致人们的议论,都是自取跌倒;恭蒙皇帝陛下怜悯臣孤苦的处境,始终保全臣,天地般的恩德,拿什么来谈报答呢?如今又奉诏旨,命臣追记往事,编录成书,将要交给太史氏。然而臣自从历经忧患,衰老和疾病交相侵扰,心志不安,稍一行动就遗忘废失,又屡遭盗贼,文书典籍散失殆尽,即使极力追思,也不能记得十分之一二。至于每日侍奉圣颜,亲自承受训诫,则铭刻在心中肺腑,哪里敢忘记。谨将臣省记到前任宰相任内所听到的圣上言语、所施行的政事以及赏罚升降的大略,撰写在篇章中。至于日期有不能记清的,就予以阙略,希望达到相信的内容传为可信、疑惑的内容传为疑惑的本意。谨慎缮写成上、下两册,冒昧进呈,以玷污陛下乙夜的阅览,并请宣付史馆,作为采择参考。臣冒犯天威,惶恐战栗到了极点。臣李纲冒死叩头,冒死叩头,谨作序。卷上(起于建炎元年六月一日,止于十二日) 六月初一日,臣由资政殿大学士兼领开封府事,蒙恩授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这一天到达南京行在,有旨意召见,臣当晚前往内阁,行起居礼、叙述并致谢恩情完毕,竭力上奏,陈说自己的才干浅薄,不敢接受任命,请求改授给合适的人,以安慰舆论和民望。皇上不准许,臣又上奏说:“臣还未到行在,距离行在数十里时,御史中丞颜岐封送给臣论臣的章疏,大意说张邦昌受到金人喜爱,应当更加提高对他的礼遇;臣不受金人喜爱,应当置于闲散之地,不应当任宰相。臣愚昧,只知道有赵氏,不知道有金人,本来就应当被金人厌恶。然而颜岐议论臣,说臣才能不足以担任宰相,这可以;说臣因为被金人厌恶便不应担任宰相,这不可以。臣愚昧,不知道金人与赵氏是仇敌,那么金人所喜爱的是赵氏吗?所厌恶的是赵氏吗?况且作为赵氏的臣子,却得到金人的喜爱,这一定是有办法取得了金人的心意,反而要任用这样的人做宰相。自古以来,卖国投降他人的人,难道都成了忠臣吗?陛下亲自从内心决断,特别知遇并任用臣,而外廷的议论却如此,臣怎敢担当这个职任?” 臣愿请求辞职回归田里。至于陛下在金人所喜爱和所厌恶的人之间任用宰相,也希望圣上深思后加以审慎处理。”皇上宣谕说:“颜岐曾经说过这话,朕告诉他,像朕这样即位,恐怕也不是金人所喜爱的。颜岐无话可说而退下,这不值得忧虑。”臣私下仰体圣上如此英明睿智,又上奏说:“陛下天赋圣明智慧,本来不难察知此事,但臣力量微薄、才干低下,实在不足以胜任重任。”于是臣再次拜谢,竭力辞让。皇上安慰告谕了很久,派御药院邵成章宣召押送臣到都堂处理政事,并命执政大臣聚集在都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