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建炎进退志 宋 李纲●卷一靖康元年秋,余罢知枢密院事、河北河东路宣抚使,除观文殿学士、知扬州。以言者,落职提举杭州洞霄宫,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建昌军安置,寻移云安。二年春,行次长沙,蒙恩复旧官,除资政殿大学士,领开封府事。时金寇再犯阙,都城围闭,道路阻绝久之。闻命,即率湖南勤王之师,入援王室。以四月初启行,自巴陵乘舟泛江。五月初,次繁昌,得元帅府檄,方审都城破,二圣播迁,号恸几绝。次太平州,睹今上登宝位赦书,改元建炎,悲喜交集。是时,金陵为叛卒周德等所据,囚帅臣宇文粹中,杀官吏、居民,焚舟船不可胜数,劫掠官府、士民,财物为之一空。虽受发运判官方孟卿招安,而擐甲乘城,杀戮恣横如故。余遣使臣,赍文檄谕之,令听禀节制勤王,乃肯释甲,然犹桀傲,不以时登舟,擅驱不当行士卒,欲乘间遁去。次金陵,因与转运判官、权安抚使李弥逊谋,尽诛其首恶四十六人,而以其徒千余人,令提举常平官王枋统之以行。因奉表诣行在,贺登极,且辞领开封府事之命,上书谕时事,并具奏:金陵东南形胜之地,新罹兵火,宜早择帅以镇抚之。次宝应,闻已降麻,告廷除正议大大、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陇西郡开国侯,加食邑实封。荷上特达之知,感极而继之以泣。次泗上,以汴流浅涸,舍舟陆行。是时,四方勤王之师皆已放散,因留湖南、金陵兵卒于泗,奏取指挥,独取数百人防护以往。次虹县,始被受尚书省札子,有旨趣召,盖行在前此不知余由江淮以来,遣使赍赐御书并降诏,皆自湖北往。至是,得金陵奏,乃札报新除,有召旨也。因奉表札以辞恩命。次会亭,上遣中使王嗣昌传宣抚问,赐茶、药各一银合。奉表以谢。次谷熟,御史中丞颜岐遣人投文字,封以御史台印。开视之,乃论余不当为相章疏,其大意谓张邦昌为金人所喜,虽以为三公、真王,宜更加同平章事,增重其礼。余为金人所恶,虽已命相,宜及其未到罢之,以为中太一宫使兼讲筵官,置之闲地。前后凡五章,皆不降出,故岐封以示余,欲余之留外而不进也。乃知命相盖出于渊衷独断,而外廷所以沮之者,无所不至,益以感惧。或劝余不若遂留,余曰:“国家艰危至此,极矣!岂臣子事形迹,避嫌疑日,爱惜之时哉?上知遇如此,得一望清光,敷陈腹心,退就田里,死且不朽。如岐言,何足恤?”会复遣使趣召,遂行。有旨赐御筵于金果园,命中书侍郎黄潜善押宴,尚书右丞吕好问、同知枢密院事汪伯彦同与,即具奏辞免。次金果园,龙图阁学士兼侍读董耘来见,傅上旨,尝遣从事郎刘默赍御书由湖北往迓卿,书中有“学穷天人,忠贯金石,方今生民之命,急于倒悬,谅非不世之才,何以协济事功”之语,感激流涕,遂如行在。遇三执政南都门外,告以已具辞免御筵。乃归馆所,时以城北钤辖司为府第。少顷,上遣使趣见,进对于内殿。见上叙致,不觉涕泗之横流,上亦感动,因奏曰:“金人不道,专以诈谋取胜中国,而朝廷不悟,一切堕其计中。既登城矣,犹假和议已定之说,以款四方勤王之师。凡都城子女、玉帛、乘舆、服御、历代所传宝器、下至百工技艺,无不毕取,然后劫迁二圣、东宫后妃、嫔御、亲王、宗室,凡系于属籍者,悉驱以行。遣奸臣传命,废灭赵氏,而立张邦昌,伪号大楚。在京侍从百官,北面屈膝,奉贼称臣,莫有死节者。自古夷狄之祸中国,未有若此之甚。赖天▯我宋,大命未改,故使陛下总师于外,为天下臣民之所推戴,系坠绪、继绝统,此非人力,乃天授也。兴衰拨乱,持危扶颠,内修政事,外攘夷狄,以抚万邦,以还二圣,皆责在陛下与宰相。宜得有大过人之材者,相与图治,以成中兴。而考爰之际,首及微臣,自视缺然,力小任重,恐不足以仰副陛下特达知遇之意。伏望圣慈,迫寝成命,改授其人,天下幸甚。上曰:“朕知卿忠义智略甚久,在靖康时宣力为多,特为同列所不容,故使卿以非罪去国,而国家有祸故如此。朕常进言于渊圣,欲使夷狄畏服,四方安宁,非相卿不可。今朕眇然以一身托于士民之上,赖卿左右扶持以济艰难,此志已定,卿其勿辞。”余顿首泣谢,且道董耘所传圣语,荷知如此,虽糜捐不足以报德。然臣未到行在数十里间,御史中丞颜岐封示论臣章疏,谓臣为金人所恶,不当为相。如臣愚蠢,但知有赵氏,不知有金人,固宜为其所恶。然岐之论臣,谓材不足以任宰相则可,谓为金人所恶不当为相则不可。且为赵氏之臣,而金人喜之,此必有以得其心者,而反用以为相,则自古卖国以与人者,皆为忠臣矣。
译《建炎进退志》,宋代李纲撰。●第一卷 靖康元年秋,我被免去知枢密院事、河北河东路宣抚使,改授观文殿学士、知扬州。因为言官进言,我被降职为提举杭州洞霄宫,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安置于建昌军,不久又迁往云安。靖康二年春,我行至长沙,蒙受恩典恢复旧官职,改授资政殿大学士,兼领开封府事。当时金军再次进犯京城,都城被围闭,道路长期阻断。我听到诏命后,立即率领湖南勤王军队,入京援救王室。四月初启程,从巴陵乘船顺江而下。五月初,驻军繁昌,收到元帅府檄文,才知道都城已经陷落,徽宗、钦宗二帝被迫迁徙,不禁号哭悲痛,几乎气绝。驻军太平州时,看到了当今皇帝登上帝位、颁布赦书以及改元建炎的消息,悲喜交集。这时,金陵被叛卒周德等人占据,他们囚禁帅臣宇文粹中,杀害官吏和百姓,焚烧船只,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又劫掠官府和士民,财物因此被抢劫一空。他们虽然接受了发运判官方孟卿的招安,却仍然披甲登城,任意杀戮横行如故。我派遣使臣带着文书檄文去劝谕他们,命他们听从节制,参加勤王,他们才肯放下武器;但仍然桀骜不驯,不按时登船,擅自驱赶不应随行的士卒,想乘机逃走。驻军金陵时,我便与转运判官、权安抚使李弥逊谋划,将他们的首恶四十六人全部诛杀;又把其党徒一千多人交给提举常平官王枋统率,使他们随军出发。于是上表前往行在,祝贺皇帝登极,并辞去兼领开封府事的任命;又上书说明时事,同时详细奏报:金陵是东南形势险要的地方,刚刚遭受兵火,应当尽早选择将帅前去镇抚。驻军宝应时,听说朝廷已经下达麻制,宣布授予我正议大夫、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陇西郡开国侯,并增加食邑和实封。我承蒙皇帝特别知遇,感激至极,继而流下眼泪。驻军泗上时,因为汴河水流浅涸,便弃船改走陆路。当时各地勤王军队都已经遣散,于是我把湖南和金陵的兵卒留在泗州,上奏请求指挥,只带数百人护卫前行。驻军虹县时,才收到尚书省札子,其中有诏令催促召见。原来行在此前不知道我是从江淮一带来的,派使者带着御书和诏令赏赐,都是从湖北方向发出。到这时,朝廷收到金陵的奏报,才发札子通知我已经新任官职,并有召见诏旨。于是我奉上表章和札子,辞谢这些恩命。驻军会亭时,皇帝派中使王嗣昌传达宣谕,慰问我,并赐茶、药各一银盒。我上表致谢。驻军谷熟时,御史中丞颜岐派人投递奏章,并用御史台印封缄。我打开一看,原来是弹劾我不应担任宰相的章疏。大意是说:张邦昌深受金人喜爱,即使已经授予三公、真王,也应当再加同平章事,以提高对他的礼遇。我被金人所憎恶,即使已经下令任相,也应趁我尚未到任时罢免,改任中太一宫使兼讲筵官,把我置于闲散之地。前后一共五份章疏,都没有下发,所以颜岐封好给我看,是想让我留在外地不要进京。由此我才知道,任命我为宰相是出自皇帝内心的独断,而外廷阻挠这件事,竟无所不用其极,更使我感到感动和畏惧。有人劝我不如就留在外地,我说:‘国家危难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极其严重了!哪里还是臣子计较外在形迹、躲避嫌疑、爱惜自身的时候呢?皇帝这样知遇我,只要能够见到皇帝一次,陈述我的真心,退回田里,即使死了也不朽。如果按颜岐所说,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恰逢朝廷再次派使者催促召见,我于是启程。诏令在金果园赐我御宴,命中书侍郎黄潜善主持宴会,尚书右丞吕好问、同知枢密院事汪伯彦一同参加。我当即上奏辞免。驻军金果园时,龙图阁学士兼侍读董耘前来相见,传达皇帝的旨意:皇帝曾派从事郎刘默带御书从湖北前来迎接我,书中说:‘学问穷尽天人之理,忠心贯通金石;如今百姓的性命危急,如同倒悬,若不是举世无双的人才,凭什么能够协助成就功业?’我感动流泪,于是前往行在。我在都城南门外遇到三位执政,告诉他们我已经准备好辞免御宴。随后回到馆舍。当时城北钤辖司被用作府第。不久,皇帝派使者催促我入见,我到内殿进对。见到皇帝并叙说情况时,我不觉泪流满面,皇帝也受到感动。于是我奏道:‘金人不行仁义,专门依靠欺诈谋略战胜中国,而朝廷没有觉察,完全落入他们的计谋。金人已经登上城墙了,还借口说和议已经确定,来拖延各地前来勤王的军队。凡是都城中的女子、财帛、车舆、服饰器用、历代传下来的宝器,直到各种工匠技艺,无不全部掠取;然后又劫持迁徙二帝、东宫、后妃、嫔御、亲王、宗室,凡是登记在宗籍中的人,全都驱赶着带走。他们派奸臣传达命令,废黜灭亡赵氏,另立张邦昌,伪号大楚。在京的侍从和百官,都面向北方屈膝,向贼人称臣,没有一个人为守节而死。自古以来夷狄给中国造成的祸患,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严重。幸赖上天保佑我宋,大命尚未改变,所以使陛下在外统率军队,成为天下臣民共同推戴的君主,承接将要断绝的国统,继承中断的帝统。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上天授予陛下的。振兴国家、平定乱局、扶持危局、挽救倾覆,在内整治政事,在外排斥夷狄,以安抚天下各国,以迎还二帝,这些责任都在陛下和宰相身上。’ 应当得到具有远超常人才能的人,与陛下一同谋划治理国家,以成就中兴。然而在考察任用之际,首先想到微臣;我自量有所不足,力量小而责任重,恐怕不足以仰副陛下特别知遇的心意。伏望圣上慈悲,赶紧收回已经形成的任命,改授给合适的人,天下都会感到幸运。皇帝说:‘朕很久以来就知道你的忠义和智略。靖康年间,你出力很多,只是特别受到同僚排斥,所以朕才让你在没有罪过的情况下离开国家,而国家也因此遭受了这样的祸患。朕曾经向渊圣皇帝进言,希望使夷狄畏服、四方安宁,认为非任用你为宰相不可。如今朕孤单一人居于士民之上,要依靠你在左右扶持,来渡过艰难,这个心意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推辞。’我叩头哭泣致谢,并且说道:董耘所传达的圣上言语,承蒙皇帝如此知遇我,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恩德。但我尚未到达行在,在离行在几十里的地方,御史中丞颜岐封存并给我看弹劾我的章疏,说我被金人所憎恶,不应当任宰相。像我这样愚笨,只知道有赵氏,不知道有金人,本来就应当被金人憎恶。然而颜岐弹劾我,说我的才能不足以担任宰相,这可以;说因为我被金人憎恶,所以不应当任宰相,这就不可以。况且身为赵氏的臣子,却受到金人喜欢,这一定是有讨得金人欢心的办法;如果反而因此任用他为宰相,那么自古以来卖国求荣、把国家交给别人的人,全都成忠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