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建炎进退志五

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17 段

国之安危、存亡,于是乎分。成命已行,倘或改易,吾当以去就争之。且上英睿,必不为异议所惑。不然,吾可贪冒宠禄为保身计,虚受天下之责哉?”然自是,虽未尝有改议巡幸之命,而上每批出,改易已行指挥。如批买马,只令每州买马百匹。余奏上曰:“元降买马指挥,不立额数,只令有马及格尺者,依等第给价买之。今若每州限以百匹,即无马去处,必须科配,却反成骚扰。”及又批出,募兵,改刺新军,有害军政。余奏上曰:“元降募兵指挥,许改刺者,只谓溃散兵卒、无营房可归者,即非以见在营房兵卒许之改刺。”因以中书元批旨进呈,上意乃悟。上批出,李擢已经渊圣责降宫观,今又责之,为太重。余奏上曰:“李擢在围城中,渊圣委令提举京城南壁,实守陈州门一带。金人造桥渡壕,擢恬不省察,故责降宫观。其后,竟自所造桥渡兵破城,擢之罪大矣。特城破之后,渊圣不暇再行遣耳。今以散官安置,已为轻典,倘犹以为重,何以戒失守,使后来者任责。”潜善左右之甚力,上乃令降作分司。又批出,翁彦国、吴▯骚扰东南,并落职与宫观,令学土院降诏慰抚。初,余未至行在,彦国已除知江宁府,委令修城及缮治宫室,朝廷给盐钞十万贯,彦国具札子,以为不足用。余奏上曰:“崇观间,赐臣僚一第,费百万。今委彦国以修城,又新经兵火之余,令其治宫室,只给钱十万贯,诚为太寡。”有旨,拨两浙淮南盐钞四十万贯付之,为五十万。且降指挥,令其因陋就简,不事华壮。上一日忽宣谕,彦国修城等骚扰。余奏上曰:“创修宫室,一新城池,鸠工聚材,计置砖灰,工料浩大,集事之初,其势不得无扰。莫若明降指挥,令其掇移诸州神霄宫及常平司廨宇,一切拆旧修盖,城壁亦因旧增葺,使彼有所遵守,则费用省,而骚扰之患自息。”乃命尚书省札下,既而复批出,责降且命降沼。盖潜善以彦国于余为姻家,故密启之,以为谮诉之端也。既得上批札,适同日得江宁府奏状,彦国已死。又吴▯无职名,可落。佥谓宫观大优,将上取旨。上曰:“彦国已死,不须行遣。”乃令放罢吴▯,委提刑司取勘,仍降诏慰抚东南。如此之类,批出者颇多。初,余每因留身奏事,从容论治体,及有所规谏,虽苦言逆耳,上皆嘉纳。至是,奏陈当世急务,拟进指挥,多不降出。余因知谮诉之言,其入已深。一日,对内殿,留身奏上曰:“臣以菲材,误蒙圣慈,使待罪宰相,当国家艰难之时,付以天下之重,臣夙夜黾勉,虽久患┲疾,亦不敢在假将理,思竭驽钝以报称知遇之万一。近日屡烦宸翰,令改正已行事件,臣逐一按据辩明,幸蒙圣察。又所进拟措置机务,多未蒙降出,顾臣孤拙寡与,独荷陛下特达之知,忌娟者多,恐必阴有谮诉而离间臣者。书言时则勿有间之,而管仲亦以信用君子而又以小人参之为害霸。夫君子、小人,若冰炭然,势不两立,治乱安危,系其进退,在人主有以察之而已。”因出札子,极论君子、小人之理。且言,靖康间渊圣听用唐恪,而恪奸邪,舞智以御其君,能得渊圣之心,移易是非,变乱白黑,卒谮罢徐处仁、吴敏而夺之相,其后遂致祸。故方陛下励精图治,枕戈尝胆,振起中兴之功,诚不愿蹈覆车之辙也。夫疑则当勿任,任则当勿疑,持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愿致察于此。上慰谕曰:“无此,但朕思虑偶及之耳。其余章疏见省览,非晚降出。”余拜谢而退,至八月五日,告廷迂余银青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加食邑实封,而除潜善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既命两相,则潜善显沮张所而罢傅亮,余以去就争之,遂定进退。虽知堕潜善策中,盖势不得不然也。初,张所既受招抚使之命,建言乞置司北京,候措置就绪,即渡河,移司恩、冀。以所募兵,内结陷虏兵民,复怀、卫、浚三州,解邢、▯、磁、相、中山之围,以图收复真、定。既有期矣,所尚留京师,招集将佐,措置钱粮,而河北转运使权北京留守张益谦奏招抚司骚扰,不当置司北京。且言,所欲起北京屯戍兵给用器甲为非是,缘置招抚司,河北盗贼白昼杀人,不若罢之,专以其事委帅臣。盖张悫久为河北都运,与益谦善,悫以余尝沮其执政,故附潜善、伯彦,相与谋,使益谦为此奏,以沮张所而惑上意也。余奏上曰:“张所画一乞置司北京,候措置就绪日渡河,今所尚留京师,以招集将佐,故未行。不知益谦何以知其骚扰而言不当置司。至于守兵器甲不可辍那,当令招抚司具合用数申陈,自朝廷给降,可也。

译国家的安危、存亡,就由此分判。既成的诏命已经施行,倘若有人想加以改动,我当以去留相争。况且皇上英明睿智,必不会被不同意见所迷惑。否则,我难道能够贪图冒领宠禄,只顾保全自身,而徒然承受天下人的责难吗?”然而从此以后,虽然皇上从未下过改变巡幸决定的诏命,但每当批示发出时,却总是改动已经实行的指挥。比如批示买马,只命令每州买马一百匹。我上奏说:“原先降下的买马指挥,没有规定数额,只是命令凡有马匹且符合尺数标准的,依照等级给价购买。如今若限定每州一百匹,那么没有马匹的地方,就必须摊派,反而会造成骚扰。”后来又批示募兵,改刺为新军,这对军政有害。我上奏说:“原先降下的募兵指挥,所说允许改刺的,只是指溃散的士卒、没有营房可以归属的人,并不是允许现有营房中的士卒改刺。”于是我把中书省原来的批示旨意呈上,皇上的意思才明白过来。皇上又批示说,李擢已经因渊圣皇帝的责罚被降职安排到宫观,如今又责罚他,太重了。我上奏说:“李擢在围城期间,渊圣皇帝委任他提举京城南壁,实际上负责守卫陈州门一带。金人架桥渡过壕沟,李擢安然自若,竟不察看,因此被责罚并降职安排到宫观。” 后来,金人竟然凭借这座桥渡兵攻破城池,李擢的罪责就更大了。只是城池攻破以后,渊圣皇帝没有时间再行遣责罢了。如今只以散官身份安置他,已经是从轻处理;倘若还认为太重,那么用什么来警戒失守之人,使后来者承担责任呢?”吕潜善的左右极力为李擢说情,皇上于是命令改为降职任分司。又有批示发出,说翁彦国、吴▯骚扰东南,均应降职并安排到宫观,命学士院降诏安抚。起初,我还没有到行在时,翁彦国已经被任命为江宁府知府,受命修筑城池、修缮宫室;朝廷给了盐钞十万贯。翁彦国上了札子,认为不够使用。我上奏说:“崇宁、大观年间,赐给臣僚一座宅第,费用就达百万。如今委任翁彦国修筑城池,又是在刚经历兵火之后,命他修治宫室,却只给钱十万贯,实在太少。”皇上下旨,拨给两浙、淮南盐钞四十万贯交给他,共计五十万贯。同时降下指挥,命令他因陋就简,不要追求华丽壮观。一天,皇上忽然宣谕说翁彦国修城等事造成骚扰。我上奏说:“创建修缮宫室,使城池焕然一新,需要召集工匠、聚集材料,筹办砖瓦灰料,工料规模很大;在开始办理时,按情势不可能完全没有骚扰。不如明白降下指挥,命令他搬用各州的神霄宫和常平司廨宇,一律拆旧修建;城墙也依照旧有基础增修,使他们有所遵循。这样费用可以节省,骚扰的祸患也会自行消除。” 于是命令尚书省发札下达,随后又批示,责罚降职,并命令降诏。大概是吕潜善因为翁彦国与我有姻亲关系,所以暗中向皇上进言,把这件事作为诬陷控诉我的借口。得到皇上的批示札文后,恰好在同一天收到江宁府的奏状,得知翁彦国已经去世。又因为吴▯没有职名,无法降职。众人都认为安排到宫观是很优厚的处理,准备上奏请皇上裁决。皇上说:“翁彦国已经死了,不必再行遣责。”于是命令罢免吴▯,交给提刑司审查查问,仍然降诏安抚东南。像这样的事情,批示发出的很多。起初,我常常因留身奏事,从容地谈论治理国家的原则;即使有所规劝谏诤,说得很苦切、逆耳,皇上也都嘉许并采纳。到了这时,我陈述当时的紧急事务,拟定并进呈指挥,却大多没有得到批出。我因此知道,诬陷控诉我的话已经深入皇上的心中。一天,我在内殿面对皇上,留身奏说道:“臣凭借浅薄的才干,错误地蒙受圣上的慈爱,使臣得以任宰相。在国家艰难之时,陛下把治理天下的重任交给臣,臣早晚勤勉,即使长久患有疾病,也不敢休假调养,想着竭尽自己的驽钝之力,报答陛下知遇之恩的万分之一。近来屡次劳烦陛下亲笔批示,命令改正已经施行的事项,臣逐一依据事实加以辩明,幸而蒙受圣上明察。又有臣进拟的处置机务,多数没有得到批出。只是臣孤陋笨拙、缺少同道,独自承受陛下特别明达的知遇;嫉妒之人很多,恐怕一定有人暗中进谗言,离间臣与陛下。” 《尚书》说,时势如此时就不要加以离间;管仲也认为,信用君子而又让小人参与其中,会损害成就霸业。君子和小人,就像冰和炭一样,势不两立;国家的治乱安危,取决于他们的进退,只在于君主能否察辨他们罢了。”于是我拿出札子,极力论述君子、小人的道理。并且说,靖康年间,渊圣皇帝听信任用唐恪,而唐恪奸邪,卖弄智巧来驾驭君主,能够取得渊圣皇帝的信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最终进谗言罢免徐处仁、吴敏,夺去他们的宰相职位,后来终于导致祸乱。所以如今陛下正励精图治,枕戈待旦、卧薪尝胆,振兴中兴功业,实在不愿重走覆车的旧路。对于有疑心的人就不应任用,既然任用就不应怀疑;怀着狐疑之心,会给进谗害人的嘴留下机会,希望陛下对此明察。皇上安慰我说:“没有这回事,只是朕偶然想到这些罢了。其余章疏朕已经看过,不久就会批出。”我拜谢后退下。到八月五日,朝廷宣布授予我银青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加食邑、实封;又任命吕潜善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既然任命了两位宰相,我便公开反对吕潜善排挤张所、罢免傅亮的做法,以去留相争,于是进退之事就这样定了。虽然我知道这是落入了吕潜善的计策,但形势所迫,不得不这样做。起初,张所接受招抚使的任命后,建议请求在北京设置司署,等到各项安排准备就绪,就渡过黄河,再把司署迁到恩、冀二州。他想用招募来的士兵,联合归附的被金人俘虏的士兵和百姓,收复怀州、卫州、浚州三州,解除邢、▯、磁、相、中山的围困,以谋求收复真州、定州。已经确定了日期,张所却还留在京师,招集将佐,筹措钱粮。河北转运使、权北京留守张益谦上奏说,招抚司造成骚扰,不应在北京设置司署;又说,张所想调发北京屯戍兵,供给器械铠甲,是不对的。由于设置招抚司,河北盗贼白天杀人,不如撤销招抚司,专门把这件事交给帅臣办理。原来张悫长期担任河北都转运使,与张益谦关系友善;张悫因为我曾经阻止他担任执政,所以依附吕潜善、汪伯彦,和他们共同谋划,让张益谦上这道奏章,以排挤张所、迷惑皇上的心意。我上奏说:“张所已经明确请求在北京设置司署,等到安排就绪后渡过黄河;如今他还留在京师,是为了招集将佐,所以尚未出发。我不知道张益谦凭什么知道招抚司造成骚扰,并说不应设置司署。至于守兵的器械铠甲不可停止供应,应当让招抚司详细列明所需数目上报,由朝廷拨给即可。”

朝廷以金人攻围河北,民无所归,聚为盗贼,故置司招抚,因其力而用之,以解河北之急,岂缘置司乃有盗贼。今京东、京西,群盗啸聚,攻掠州县,岂亦招抚司所致耶?方时艰危,朝廷欲有所经略,益谦小臣,乃敢非理,公然沮抑,此必有使之者。不惩之,无以戒妄议而沮奸臣。”上乃令降旨,招抚司依画一置司北京,就绪日,疾速渡河,不得抽摘守兵。具合用器甲,申朝廷应副。如招抚到河北兵民,严行钤束,无令作过。张益谦令分析以闻。尚书省既札下矣,枢密院复以益谦申状将上取旨,凡千余言,痛诋招抚司,令北京行下州县出榜。后数日,乃关过尚书省,余始见之。乃以枢密院画旨,并尚书省元降指挥同将上进呈,与伯彦、悫争于上前。余奏曰:“张益谦所奏,皆细故,情涉观望,尚书省已得旨行下,而枢密院又别取旨痛诋訾之,此何理也?不过欲与益谦相表里,以细故而害大计,沮抑张所耳。朝廷以兵力不足,而河北之事急,故委张所以招抚,因兵民、盗贼之力以捍强敌而复故地。今措置甫就绪,行且成功而沮抑之如此。州县、将士,知朝廷议论不同,安肯协力。弃事功于垂成,良可惜也。臣不知朝廷之于张所,欲其成邪?欲其败邪?欲其成,则不当沮抑之如此。欲其败,则不若罢去之。无使挟私害公,而不为国家虑也。沮抑一张所,有何所难,致误国家之大计,使河北兵民尽为金人之所得,河北州县尽为金人之所有,中原且弗能保,将谁任其责。靖康间,惟朝廷议论不同,无以公灭私之意,遂及祸,故今岂可复蹈覆车之辙耶?”伯彦、悫无以对,第云,初不知尚书省已降指挥。上乃令枢密院改正,作依前降指挥施行。既不得逞,即为傅亮之事。初,王▯燮、傅亮既受命为经制使、副,即具画一申朝廷,以谓河东州县多为金人所陷没,至与陕西连接如河中府、解州亦为所据,与陕府相对,以河为界。今经制司所得兵,才及万人,皆乌合之众,其间多招安盗贼及溃散之兵,未经训练拊循,难以取胜。乞于陕府置司训练措置,召募陕西正兵、弓箭手之在民间不出者,及将家子弟,不旬月间,可得二万人。陕西正兵及弓箭手皆精兵,以童贯总兵,赏罚不明,皆藏于民间不出,每应点集者,皆其家人也。故▯燮、亮欲厚资给以募之,皆一可以当百也。与正兵相为表里,其胜可必。且一面结连河东山寨豪杰,度州县可复,即复之。可以渡河,即乘机进讨,以收复河阳、河中、解州沿河一带,据险以扼其冲,渐议深入,以复泽、潞、太原,愿当方面之寄。有旨从之,拨川纲之在陕西者,使召募西兵。又命陕西、京西转运司悉力应副。▯燮、亮行才十余日,枢密院复取旨,令留守宗泽节制,即日过河。亮申朝廷,以与前议及元降指挥不同,今欲即令过河,无不可者,但河外皆金人界分,本司措置,全未就绪,既过河后,何地可为家计,何处可以得粮,乌合之众使复为金人之所溃散,何自可以得兵。亮等不足惜,第恐有误国事。余将上进呈,奏曰:“河东今日之势,不同河北所失不过数郡,其余皆为朝廷守,王师渡河,犹有驻泊、得粮之处。河东州县,大半陷没,沿河一带自解州、河中至河阳、怀、卫,皆为金人所据。今经制司军旅未集,遽违前议,驱之渡河,遂为孤军,倘为金人所覆,不知朝廷何所更得将佐士卒,当此一道而经略之。古者,将帅不从中御,愿且如前议,尽将帅之智虑,而责成。俟其淹旷时月而无功,则朝廷自有法以待之,何必驱之若是之遽。”而潜善、伯彦皆谓,不使之亟渡河,且失机会。如亮等,但欲逗遛耳。余曰:“兵事不可遥度。目下亦未见有机会可乘,但当委任将帅,使择利而动耳。今不恤其措置未办集而驱之使渡河,正所以为贼饵,不见其利也。且亮等受命而行,才十余日,申明朝廷前后所降指挥不同,乃将帅之职,岂可便以为逗留。如赵充国坚执屯田之议,不闻宣帝以为罪也。臣以谓,不若只依前降指挥为便。”上以潜善、伯彦执议,圣意颇惑,依违不决者累日。余留身,极论其理,且言潜善、伯彦始极力以沮张所,赖圣度鉴察,不得行其志,又极力以沮傅亮。盖招抚河北、经制河东,皆臣所建明;而张所、傅亮,又臣所荐用。力沮二人,乃所以沮臣,使不安其职。臣每鉴靖康大臣不和之失,凡事未尝不与潜善、伯彦商议而后行,不谓二人乃设心如此。如傅亮事理明白,愿陛下虚心以观之,则情状自见。上曰:“俟批出,只令依元降指挥,于陕府置司。”至翌日,批出,乃云傅亮兵少,不可渡河,可罢经制司赴行在。盖潜善留身,密启之也。余留御批将上,奏曰:“臣昨日论傅亮事,已蒙宣渝,俟批出依元降指挥。继奉御批,乃罢亮经制使,不知圣意所谓。”

译朝廷因为金人正在攻打围困河北,百姓无处归属,聚集起来成为盗贼,所以设置招抚司,借助他们的力量加以使用,以解除河北的危急,难道是因为设置了招抚司才有盗贼吗?如今京东、京西群盗聚集,攻打劫掠州县,难道也是招抚司造成的吗?正值时局艰危,朝廷想有所经营谋划,张益谦不过是小臣,竟敢无理地公然阻挠压制,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不惩罚他,就无法警戒那些妄加议论、阻挠国家大事的人。”皇上于是命令降旨:招抚司依照既定方案在北京设置司署,安排就绪后迅速渡过黄河,不得抽调、挑走守兵;详细列明所需器械铠甲,上报朝廷予以供应。如果招抚河北的兵民到来,要严格加以约束,不许他们作乱。命张益谦把事情逐项说明上报。尚书省已经发札下达,枢密院又拿张益谦的申状上奏请旨,全文一千多字,极力诋毁招抚司,并命令北京向所属州县张榜公布。几天以后,这份文书才转交到尚书省,我才看见。于是我把枢密院拟定的旨意和尚书省原先降下的指挥一起上呈,和汪伯彦、张悫在皇上面前争辩。我上奏说:“张益谦所奏的都是细小事情,显然带有观望之意;尚书省已经奉旨下达了,枢密院却又另外请旨,极力诋毁指责它,这是什么道理?” 这不过是想同张益谦互相呼应,以细小事情损害国家大计,阻挠压制张所罢了。朝廷因为兵力不足,而河北的事情紧急,所以委任张所担任招抚使,借助兵民、盗贼的力量抵御强敌、收复旧地。如今安排刚刚就绪,眼看就要成功,却这样加以阻挠压制。州县和将士知道朝廷意见不一,怎么肯协力?在事情即将成功时放弃功业,实在可惜。我不知道朝廷对于张所,究竟是想让他成功,还是想让他失败?如果想让他成功,就不应这样阻挠压制;如果想让他失败,还不如直接罢免他,不要让人挟带私心损害公事,却不替国家考虑。阻挠压制一个张所并不困难,但这样会耽误国家的大计,使河北的兵民全都被金人俘获,使河北的州县全都归金人所有,连中原也将无法保全,到那时谁来承担责任?靖康年间,正是因为朝廷议论不一,没有以公灭私的意念,终于导致祸乱;所以如今难道还能再次重蹈覆车的旧路吗?”汪伯彦、张悫无言以对,只说起初不知道尚书省已经降下指挥。皇上于是命令枢密院改正,改为依照先前降下的指挥施行。事情没有得逞后,他们便又策划傅亮的事情。起初,王▯燮、傅亮接受任命担任经制使、经制副使后,拟定明确方案上报朝廷,说河东的州县大多被金人攻陷占领,甚至与陕西相连接的河中府、解州也被金人占据,与陕府相对,以黄河为界。如今经制司所得到的兵力,才达到一万人,都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其中很多是招安的盗贼和溃散的士兵,未经训练和抚循,很难取胜。请求在陕府设置司署,进行训练和筹划;召募陕西正兵、民间那些不肯出来的弓箭手,以及将门子弟,不到一月,就可以得到二万人。陕西正兵和弓箭手都是精锐士兵,童贯统领军队时,赏罚不明,他们便都藏在民间不肯出役;每次应当点集的,来的都是他们的家人。所以王▯燮、傅亮想用优厚的资财供给来招募他们,这些人都可以一人抵百人。让他们与正兵相互配合,胜利就可以确定。又一面联络河东山寨的豪杰,估量哪些州县可以收复,就收复哪些州县。能够渡过黄河时,就乘机进攻讨伐,收复河阳、河中、解州沿河一带,占据险要扼住敌人的要冲,逐步商议深入,以收复泽州、潞州、太原,愿意承担一方的重任。皇上下旨同意,拨给在陕西的川纲,使他们召募西兵;又命令陕西、京西转运司竭力供应协助。王▯燮、傅亮行动才十多天,枢密院又请旨,命留守宗泽节制他们,并命令当天渡过黄河。傅亮上报朝廷说,这与先前的议议以及原先降下的指挥不同;如今要立即命令他们渡河,并非不可以,只是黄河以外全是金人的地界,本司的安排完全没有就绪,渡河以后,在哪里可以建立后方,何处能够取得粮食?这些乌合之众如果再次被金人击溃,又从哪里可以得到兵力?王▯燮、傅亮本人不值得可惜,只是恐怕会误了国家大事。我准备上奏进呈,说:“河东今天的形势,与河北不同。河北失去的不过是几个州郡,其余地方都还由朝廷守卫,王师渡过黄河后,仍有驻扎和取得粮食的地方。河东的州县大半陷没,沿河一带从解州、河中到河阳、怀州、卫州,全都被金人占据。如今经制司的军队尚未集结,却突然违背先前的议议,驱使他们渡河,势必成为孤军;倘若被金人覆灭,不知道朝廷还到哪里去取得将佐和士卒,来承担这一整条战线的经营。古代将帅不受中央遥控,希望暂且依照先前的议议,让将帅充分发挥智虑,并责成他们完成任务。等到拖延很长时间仍无功绩,朝廷自有法律处理他们,又何必这样仓促驱使他们渡河呢?”吕潜善、汪伯彦都说,如果不让他们赶快渡河,就会错失机会;像傅亮等人,只是想拖延罢了。我说:“军事行动不能在远处凭空推测。眼下也没有看见可以乘取的机会,只应当委任将帅,让他们选择有利时机行动。如今不顾他们的安排尚未完成就驱使他们渡河,正是把他们送给敌人作诱饵,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况且傅亮等人接受命令行动,才十多天,申明朝廷前后降下的指挥不一致,这是将帅的职责,怎么能立即认为是拖延呢?” 就像赵充国坚持屯田的主张,汉宣帝也没有因此认为他有罪。臣认为,不如只依照先前降下的指挥办理为妥。”皇上因为吕潜善、汪伯彦坚持他们的意见,圣意颇为迷惑,犹豫不决了好几天。我留身奏事,极力论述其中的道理,并且说吕潜善、汪伯彦起初竭力阻挠张所,幸赖陛下圣明察看,没能让他们实现意图;如今又竭力阻挠傅亮。招抚河北、经制河东,都是臣提出的建议;而张所、傅亮,又都是臣推荐任用的。他们极力阻挠这两个人,就是为了阻挠臣,使臣不能安稳任职。臣每每鉴于靖康年间大臣不和的过失,凡事从未不与吕潜善、汪伯彦商议后才施行,没想到二人竟然存有这样的心思。傅亮一事,情理十分明白,希望陛下虚心观察,那么其中的实情自然会显现。皇上说:“等批示发出,只命令依照原先降下的指挥,在陕府设置司署。”第二天批示发出,却说傅亮兵力少,不能渡河,可以罢免经制司,让他们赴行在。原来是吕潜善留身奏事,暗中向皇上进言。我把御批留下准备上奏,说:“臣昨天议论傅亮的事情,已经蒙受宣谕,等批示发出后依照原先降下的指挥办理。后来又接到御批,却是罢免傅亮的经制使,不知圣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上曰:“亮既以兵少,不可渡河,不如且已。”佘奏曰:“臣论傅亮乞降指挥,非谓不使之渡河,缘亮昨乞于陕府置司,与金人对垒,募兵训练,择利过河,收复州县,朝廷已从其请,今行未半月,遽改命使宗泽节制,即令过河。臣谓不可者有三,事从中御,不尽将帅之虑,一也。军旅未集,驱乌合之众,渡河即成孤军,必为金人之所溃,二也。军溃之后,朝廷未有将佐、士卒可以当河东一道之寄,三也。故臣以改命为非是,当依前降指挥,以责成功。今乃缘臣争论之故,并与经制司罢之,此必潜善等以私害公,阴有以荧惑圣听,欲以沮臣使去耳。臣荷陛下特达之知,起自罪谪,付以国柄,方艰难之秋,但知一意以为国家,苟可以持危扶颠者,知无不为,庶几仰副委任之万一。诚以傅亮经制河东,乃今日所当为之大者,潜善等乃欲以非理沮罢之,此而可沮,则其他孰可为者?今御批犹未施行,愿陛下致察于此,倘容臣得待罪宰司,以图报称。不然,臣岂敢尸禄、贪冒宠荣以虚负天下之责哉?”上曰:“如傅亮人材,今岂难得?”余奏曰:“臣尝与亮款语,观其谋略、智勇,真可以为大将。询之士大夫,亦以为然。今以为经制副使,姑试之耳,假以时月,必有可观。使亮如其所请,临敌退挠而无成功,臣愿受误国之罪。今未尝用而遂罢之,则不可。古之御将帅者,恐不如此。昔高祖何尝自知韩信,但以萧何荐之,为大将,设坛场,择日而拜之。何之所以知信者,亦以屡与之语而已。使高祖不能用何之言而将韩信,则何亦必不敢当相位。今人材难得,而将帅之材尤为难,偶得一二,而朝廷所以辍那人兵,应副钱粮、器甲者,种种办具,非涉旬月不能遣,而启行未几,遂以寸纸罢之,待将帅之轻如此,孰不解体。此臣所以深为陛下惜也。且潜善所以必欲罢亮者,意不在亮,所以沮臣。陛下不察,则臣亦何敢安职,恐终无以助陛下致中兴之功。”上无语,余以御批纳上前,曰:“圣意必欲罢傅亮,乞以御批付潜善施行,臣得乞骸骨归田里。臣非敢轻为去就,更望陛下留神孰思之,使亮不罢,则臣何敢决去。”因再拜榻前,上犹慰谕,谓不须如此。余既退,闻亮竟罢,乃入表札求去。上遣御药宣押赴都堂治事,余到堂,复上马归,再入第二表札,皆批答不允。翌日,遣御药宣押赴后殿起居,随宰执奏事。讫,余留身,上曰:“卿所争事小,何须便为去就。”余奏曰:“人主之职,在论一相。宰相之职,在荐人材。方今人材以将帅为急,恐不可谓之小事,倘以为小,臣以去就争之,而天意必不可回,臣亦安敢不去乎?”因再拜榻前,复奏曰:“臣以愚蠢,仰荷眷知,初无左右先容之助,龙飞之初首命为相,潜善、伯彦自以谓有攀附之功,乃虚位以召臣,盖已切齿。及臣至,而议论伪楚,及请料理河北、河东两路,车驾巡幸宜留中原,皆与之不同,而独蒙陛下嘉纳听从,固宜为其娟嫉无所不至。方潜善未相,所以谮诉指摘臣者,不过欲为相而已。今既已相,而犹沮抑不已,以是为非,变白为黑,此不过欲臣去耳。臣立于群枉之中,独赖陛下察之,得以尽区区之愚。如傅亮之事,晓然无可疑者,又不蒙圣察,是臣荐进人材不足用,议论国事不足采,其失职大矣。岂敢复任宰相哉?方朝廷承平无事之时,宰相犹可尸禄备员以冒宠荣;今艰难多故之秋,当惜分阴。人主以其相为不足任,则当亟罢。人臣自度不能其任,则当亟去之。臣自度,终无以当陛下之委任而副天下之责望,敢久居此妨贤路哉?且臣尝建议车驾巡幸不可以去中原,潜善等必以此动摇圣意,故力沮张所、傅亮而去臣。臣,东南人,岂不愿奉陛下顺流东下为安便哉?顾车驾巡幸,实天下人心之所系,中国形势之所在,一去中原,则后患有不可胜言者。故不敢雷同众说以误大事,愿陛下以宗社为心,以生灵为意,以二圣未还为念,留神于此,勿以臣去而其议遂改也。臣仰荷天地之德,虽去左右,岂敢一日忘陛下,不胜犬马依恋激切之至。”因泣辞而退,遂上第三表札。客或谓余曰:“公决于进退之义得矣,顾谗者不止,将有患祸不测,奈何?”余曰:“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吾知尽事君之道,不可则全吾进退之节而已。患祸非所恤也。畏患祸而不去,彼独不能讽言者诋訾而逐之哉?天下自有公议,此不足虑。”翌日,降麻,告廷除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加食邑实封,时八月十八日也。麻制中乃以余募兵、买马、劝民出财为罪,又谓行遣伪命臣寮为报私怨,纳御批除目为慢君命,不责彦国为党庇姻戚,争议傅亮渡河为沮格王师,如此类十数事,皆潜善密以付词臣。

译皇上说:“傅亮既然因为兵力少而不能渡河,不如暂且停止此事。”余上奏说:“臣所议论傅亮,是请求降下指挥,并不是说不让他渡河。因为傅亮昨天请求在陕府设置司署,与金人对垒,招募士兵、训练军队,选择有利时机渡河,收复州县,朝廷已经同意了他的请求。如今行动还不到半个月,却突然改变命令,让宗泽节制他,又命令他立即渡河。臣认为这样做有三点不可:事情由中央越权干预,不能充分采用将帅的谋虑,这是第一;军队尚未集结,就驱使乌合之众渡河,渡河后便成为孤军,必然会被金人击溃,这是第二;军队溃败以后,朝廷没有将佐和士卒可以承担河东这一战线的重任,这是第三。所以臣认为改变命令是不对的,应当依照先前降下的指挥,责成他们取得成功。如今却因为臣争论的缘故,连经制司也一并罢免,这一定是吕潜善等人以私害公,暗中迷惑圣听,想借此阻挠臣,使臣离职。臣承蒙陛下特别明达的知遇,从罪谪之中被起用,交付国家权柄;正值艰难的时节,臣只知道一心为国家办事,只要可以扶持危局、挽救颠覆,凡是知道的就没有不去做的,希望能够仰报陛下委任之恩的万分之一。实在是傅亮经制河东,正是今天应当做的重大事情,吕潜善等人却想用不合道理的方式阻挠并罢免他;如果这件事都可以被阻挠,那么其他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呢?” 如今御批还没有施行,希望陛下对此明察;倘若容许臣继续任宰司,以图报答称扬圣恩。否则,臣难道敢尸位素餐、贪图冒领宠荣,来徒然辜负天下人的责任吗?”皇上说:“像傅亮这样的人才,如今难道很难得到吗?”余上奏说:“臣曾经同傅亮详细交谈,观察他的谋略、智勇,确实可以担任大将。臣询问士大夫,他们也都这样认为。如今任命他为经制副使,不过是姑且试用他罢了;给他一些时间,一定会有可观的表现。假使傅亮如同他所请求的那样,面对敌人却退缩动摇,不能取得成功,臣愿意承担误国之罪。如今还没有使用他就立即罢免他,是不可以的。古代驾驭将帅的人,恐怕不会这样做。从前汉高祖哪里是自己了解韩信,只是因为萧何推荐,便任命他为大将,设置拜将坛,选择日期授予他官职。萧何之所以了解韩信,也只是因为多次同他交谈罢了。假使汉高祖不能采纳萧何的话来任用韩信,那么萧何也一定不敢接受宰相之位。如今人才难得,将帅之才尤其难得,偶然得到一两个,而朝廷为他们调拨军队、供应钱粮器甲,各项准备没有经过十个月不能办妥,他们出发不久,却只凭一张小纸就罢免他们;如此轻视将帅,谁不会因此灰心离散呢?”}], 这就是臣为陛下深感惋惜的原因。况且,潜善之所以一定要罢免傅亮,意图并不在傅亮本人,而是要阻挠臣。陛下若不察知此事,臣又怎敢安居职守?恐怕终究没有办法帮助陛下成就中兴之功。皇上默然无语,我拿出御批放到皇上面前,说:“圣意如果一定要罢免傅亮,请把御批交给潜善执行,臣便请求辞职归田。臣并不是敢于轻率地决定去留,只是更希望陛下留心仔细考虑:如果傅亮不被罢免,臣哪里敢决意离去?”于是我在御榻前再次拜谢,皇上仍然加以慰劳劝谕,说不必如此。我退下后,听说傅亮最终还是被罢免,便入内上表札请求离职。皇上派御药院官宣召押赴都堂办理政事,我到了都堂,又上马回去,再次递上第二道表札,都被批答不准。第二天,皇上派御药院官宣召我到后殿起居,随宰执一同奏事。奏事完毕,我留下来,皇上说:“你所争的事情很小,何必就要以去留相争?”我奏道:“君主的职责,在于议论和任用宰相;宰相的职责,在于荐举人才。如今最急需的是将帅,恐怕不能说是小事。假如认为这是小事,臣便以去留来争取,而天意又必定无法挽回,臣又怎敢不离去呢?”于是我在御榻前再次拜谢,又奏道:“臣以愚钝无能的资质,仰承陛下的眷顾和知遇,起初并没有左右近臣为臣预先引荐,却在陛下即位之初首先任命臣为宰相。潜善、伯彦自认为有攀附拥戴之功,于是空出职位召臣入朝,大概早已对臣咬牙切齿。” 等臣到任后,关于伪楚之事,以及请求筹办河北、河东两路事务、主张车驾巡幸时应留在中原等问题,臣的意见都与他们不同,却唯独得到陛下嘉许并采纳听从,因此他们对臣的嫉恨必然无所不用其极。潜善还没有任宰相时,他诬陷、诉说和挑剔臣,不过是想做宰相罢了。如今他已经做了宰相,却仍然不停地压制臣,把是说成非,把白说成黑,这不过是想让臣离去罢了。臣处在众多诬枉之中,独自依靠陛下的明察,才能尽力陈说自己微末的愚见。像傅亮这件事,明明白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臣却又不能得到圣上的明察,这说明臣荐举人才不能任用,议论国事不能采纳,失职实在太大了。臣哪里还敢继续担任宰相呢?当朝廷太平无事时,宰相尚且可以尸位素餐、充数而冒受宠荣;如今正值艰难多事之时,更应当珍惜每一分时间。君主认为宰相不能胜任,就应当立即罢免;臣子自己估量不能胜任,就应当立即离去。臣自我估量,终究无法担当陛下的委任,也不能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岂敢长久占据这个职位而妨碍贤能之人的仕进之路呢?况且臣曾建议车驾巡幸不可离开中原,潜善等人一定会利用这件事动摇圣意,所以极力阻挠张所、傅亮,并排挤臣离去。臣是东南人,难道不愿意奉陪陛下顺流东下,以求安稳便利吗?只是车驾巡幸,实在关系到天下人心,也是中原形势的关键所在;一旦离开中原,日后的祸患将多得无法尽言。因此臣不敢附和众人的说法而误了大事,希望陛下以宗社为心,以百姓为念,以二圣尚未归还为忧,留心于此,不要因为臣离去就改变这项主张。臣仰承天地般的恩德,即使离开陛下左右,哪里敢有一天忘记陛下?臣对陛下的依恋和激切之情,实在难以承受其深重。”于是我哭泣着辞别退下,便递上第三道表札。有客人对我说:“您在决定进退方面已经做得对了,只是进谗言的人不会停止,恐怕将有不可测的祸患,怎么办呢?”我说:“大臣应当以道义侍奉君主,不能行时就停止。我只知道尽到侍奉君主的道义;既然不能行,也只能保全自己进退的节操罢了。祸患并不是我所顾虑的。害怕祸患而不离去,难道他们就不能用含沙射影的话诋毁我、逼我离职吗?天下自有公论,这并不值得忧虑。”第二天,朝廷颁下麻制,宣布授予我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并增加食邑和实封;这时是八月十八日。麻制中却把我募兵、买马、劝百姓出钱财列为罪状,又说我处置伪命臣僚是为了报复私怨,接受御批所除授的名目是怠慢君命,却不责备彦国结党包庇姻亲,还把争论傅亮渡河说成阻挠王师,像这样一类的事情有十多项,都是潜善暗中交给词臣撰写的。

余具表札,辞免不敢当观文殿大学士,降诏不允。是时,尚未受左仆射之命,有旨令阁门并赐两告。不得已,拜受,陈谢即行,以九月半抵镇江府,间辛道宗之兵变于秀州,宿留不敢行者半月,继闻其掠毗陵、焚丹阳,遂以客舟由外江归梁溪。而言者再论麻制中所指以为罪者,又言余倾家赀以犒叛卒,为绯巾数千顶与之,遣弟迎贼,阴与之通,朝廷不复究问其实,有旨落职,令鄂州居住。谗谤如此,自非上恩保全,有以照见其无他,虽欲处江湖之善地,岂可得也?闻命即由江东西以抵武昌,适江上盗贼纷扰,权寓居于属邑之崇阳僧舍中。暇日,阅建炎初备位宰司日记,追思以迂拙甚陋之姿,荷上知遇,付以国事,当轴秉钧才七十有五日,竟以谗罢。曾无涓埃之补,而罪衅之积有逾丘山,尚窃廪禄饱食而逸居,惭赧深矣。然余既罢之后,张所亦以罪去,傅亮辞以母病,不赴行在而归陕西,招抚经制司皆废。车驾遂东巡,而两河郡县皆陷于贼,金人以次年春扰京东西,深入关辅,残破尤甚,此岂人力也哉。因取进退之大概,次第而总叙之,与夫制诰、诏命、书疏、表札编纂附著,合为十卷,目之曰《建炎进退志》,庶几览者有所考焉。至于臣僚之所建明,四方之所陈请,陟降人材,改革政事,自有史官书之,此不复录。建炎二年十月二十日,具位李纲叙。

译我备具表札,请求辞免,不敢接受观文殿大学士之职,朝廷下诏不准。当时我还没有接受左仆射的任命,朝廷有旨,命阁门一并赐给我两道告身。我不得已拜受,陈奏谢恩后立即启程,于九月中旬抵达镇江府。途中听说辛道宗在秀州发生兵变,便停留了半个月,不敢前行;后来又听说他们抢掠毗陵、焚烧丹阳,于是乘客船从外江回到梁溪。可是言官再次议论麻制中所列、被指为罪状的那些事情,又说我倾尽家财犒劳叛卒,给他们数千顶绯巾,还派弟弟去迎接贼人,暗中与他们相通。朝廷不再追究事实真相,有旨削落我的职务,命我到鄂州居住。谗言诽谤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是皇上的恩德保全我,使事实真相得以显现,纵然想在江湖中选择一处较好的地方居住,哪里能够做到呢?听到命令后,我立即从江东、江西一带前往武昌,正好江上盗贼纷扰,便暂时寄居在属县崇阳的僧舍中。闲暇时,我翻阅建炎初年任宰司时的日记,回想自己凭着迂腐笨拙、十分浅陋的资质,承受皇上的知遇,受命处理国事,执掌宰相权柄才七十五天,最终竟因谗言被罢免。对国家未曾有丝毫补益,积累的罪过却超过丘山,如今还白白领取俸禄,饱食安居,实在惭愧羞赧至极。然而我被罢免之后,张所也因罪离职;傅亮以母亲生病为由,没有赴行在,而是回到陕西,招抚经制司也都被废除。车驾于是向东巡行,而两河的郡县全都陷入贼手;金人在第二年春天侵扰京东、京西,深入关辅地区,残破尤其严重,这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于是我取进退的大要,按次序加以总括叙述,并把制诰、诏命、书疏、表札编纂附录在后,合成十卷,题名为《建炎进退志》,希望阅览的人能够有所考察。至于臣僚所提出的主张,四方所陈述的请求,人才的升降,以及政事的改革,自有史官记载,这里不再抄录。建炎二年十月二十日,具位李纲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