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今陛下用臣,断自渊衷,而岐之论如此。如臣迂疏,自知不足以当重任,但愿一望清光,乞身以归田里。至于陛下命相于金人所喜所恶之间,更望圣虑有以审处于此。上笑曰:“岐尝有此言,朕告之以如朕之立,恐亦非金人所喜。岐无辞而退,此不足恤。”佘奏曰:“陛下天纵睿圣,固不难察此,然臣材力绵薄,实不足以胜任。”因出札子,再拜力辞。上慰谕久之,遗御药邵成章宣押赴都堂治事,又命执政聚于都堂,即上马归,日已暮矣。时六月朔日也。翌日,有旨立新班奏事,对于内殿。同执政奏事讫,留身,奏上曰:“自古人主,惟论一相,相得其人,则朝廷正而天下之事举。相非其人,则朝廷乱而天下之事废。方承平无事之时,犹当考论其相,而况艰难多事之际乎?譬如负重致远,力只足以胜百斤,而使之荷千钧之重,则必颠踣于道路矣。以今日国势观之,外则强敌陵侮,二圣在其掌握。内则兵力单弱,盗贼窃发,破州县者不可胜数。朝廷之上,僭伪之臣,方且保崇信任,与闻国政。州县官吏,顾望进退,视朝廷号令,如罔闻知。当此之时,虽圣贤驰骛,有所不足,而欲以臣之迂疏,独任其责,虽三尺之童,有以知其难也。伏望圣慈,博选天下之有材智者为相,仰佐陛下,共济艰难。而臣忧患余生,得以退藏于深渺,不胜幸甚!”上曰:“卿素以忠义自许,岂可于国家艰危之时而自图安闲?朕决意用卿,非在今日,社稷生灵,赖卿以安,卿其无辞。”余感泣,再拜曰:“臣愚陋无取,不意陛下知臣之深也。然今日之事,持危扶颠,以创业为法,而图中兴之功,在陛下而不在臣。昔管仲语齐桓公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能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夫知人能信任之,而参以小人,犹足以害霸,况于为天下而欲建中兴之业乎?方靖康之初,渊圣皇帝慨然有图治之意,而金人退师之后,渐谓无事,不能分别邪正,进君子退小人,而贤否混淆,是非杂揉,且和且战,初无定议。至其晚节,专用奸佞,而黜忠良,虏骑再来,遂有宗社不守之变。如臣者,徒以愚直,好论事,为众人不容,使总兵于外,而又不使之得节制诸将。自度不足以任责,乞身以退,而又百端谗谮,窜逐远方,必欲杀之而后已。赖渊圣察臣孤忠,特保全之,卒复召用。然已无及矣。不谓今日遭遇陛下龙飞,初无左右先容之助,徒采虚声,首加识擢,付以宰柄,顾臣区区,何足以仰副图任责成之意?然靡有不初,鲜克有终,如臣孤立寡与,更望圣慈察管仲害霸之言,留神于君子小人之间,使臣得以尽志毕虑,图报涓埃,虽死无憾。昔唐明皇欲相姚崇,崇以十事邀说,皆中一时之病,类多施行,后世美之。臣常慕其为人,今臣亦敢以十事仰干天听,陛下度其可行者,愿赐施行,臣乃敢受命。其未合圣意者,愿赐折难,臣得以尽其说。”上可之,余因出札子奏陈。其一,曰议国是。大略谓:中国之御夷狄,能守而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而靖康之末皆失之。今欲战则不足,欲和则不可,莫若自治,专以守为策。俟吾政事修,士气振,然后可议大举。其二,曰议巡幸。大略谓:车驾不可不一到京师,见宗庙,以慰都人之心。度未可居,则为巡幸之计,以天下形势观之,长安为上,襄阳次之,建康又次之。皆当诏有司,预为之备。其三,曰议赦令。大略谓:祖宗登极,赦令皆有常式,前日赦书,一切以张邦昌伪赦为法,如赦恶逆,选人循资,责降罪废官尽复官职,皆泛滥不可行。谓当改正,以法祖宗。其四,曰议僭逆。大略谓:张邦昌为国大臣,不能临难死节,而挟金人之势,易姓建号,身处宫禁,南面以朝,其后不得已,乃始奉迎。朝廷尊崇之为三公、真王,参与大政,非是。宜正典刑,垂戒万世。其五,曰议伪命。大略谓:国家更大变故,鲜伏节死义之士,而奉贼旨、受伪官、屈膝于其廷者,不可胜数。昔肃宗平贼,而污伪命者,以六等定罪。今宜仿之,以励士风。其六,曰议战。大略谓:军政久废,士气怯惰,宜一新纪律,信赏必罚,以作其气。其七,曰议守。大略谓:贼情狡猾,势须复来,宜于沿河、江淮,措置控御,以扼其冲。其八,曰议本政。大略谓:崇观以来,政出多门,纲纪紊乱,宜一归之于中书,则朝廷尊。其九,曰议久任。大略谓:靖康间进退大臣太速,功效蔑著,宜审择而久任之,以责成功。
译如今陛下任用我,决定完全出自内心,而颜岐的议论却是这样。像我这样迂腐疏略,自知不足以担当重任,只愿求见陛下一面,便请求退职归隐田里。至于陛下在金人所喜欢和所憎恶之间任命宰相,更希望圣上对此有所审慎处理。皇帝笑着说:‘颜岐曾经说过这种话,朕告诉他,像朕这样即位,恐怕也不是金人所喜欢的。颜岐无话可说便退下了,这件事不值得忧虑。’我又奏道:‘陛下天资聪睿圣明,当然不难看清这一点;可是臣的才力微薄,实在不足以胜任。’于是拿出札子,再拜极力辞免。皇帝安慰劝谕我很久,派御药院邵成章宣召押送我到都堂处理政事,又命执政们聚集在都堂;我立即上马回去,这时天已经晚了。当时是六月初一。第二天,诏令建立新的班次,让我入殿奏事,在内殿进对。与我一同执政的人奏事完毕后,我留下单独进奏,对皇帝说:‘自古以来,君主只在于选择宰相;宰相选对了人,朝廷就能端正,天下的事情就能办成;宰相不是合适的人,朝廷就会混乱,天下的事情就会废弛。即使在太平无事的时候,也应当考察议论宰相,更何况现在正处于艰难多事之际呢?这就好比背负重物走远路,力量只足以承受一百斤,却让他担负千钧的重量,那么一定会在道路上跌倒。’ 从今天的国势来看,对外有强敌凌辱,二帝又掌握在敌人手中;对内兵力单薄衰弱,盗贼不断发作,攻破州县的多得数不清。在朝廷之上,僭越伪逆的臣子,正受到保护、尊崇和信任,并参与国家政务。州县官吏瞻前顾后,把进退得失看得很重,对于朝廷的号令,简直像没有听见、没有知道一样。在这种时候,即使圣贤奔走努力,也有力所不及之处;却想把这样的责任单独交给我这个迂腐疏略的人,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这件事很难。伏望圣上慈悲,广泛选拔天下有才智的人担任宰相,辅佐陛下,共同渡过艰难。这样,臣在忧患中余下的生命能够退藏到深远僻静之处,便感到非常幸运了!皇帝说:‘你平素以忠义自许,难道能在国家危急艰难的时候,自己图谋安闲吗?朕决定任用你,并不是今天才这样决定的;国家社稷和百姓,都要依靠你来获得安定,你不要再推辞。’我感动流泪,再拜说道:‘臣愚笨浅陋,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没想到陛下竟如此深刻地了解臣。然而今天的事情,是扶持危局、挽救倾覆,以创业为法则,谋求中兴的功业;这在陛下,而不在臣。过去管仲对齐桓公说:不能识别人,是妨害成就霸业的;识别人却不能任用,是妨害成就霸业的;任用了却不能委以重任,是妨害成就霸业的。’ 委以重任却不能信任,是妨害成就霸业的;能够信任,却又让小人参与其中,是妨害成就霸业的。既然识别人并且能够信任任用他,却又让小人参与其中,尚且足以妨害霸业,更何况是为了天下而想建立中兴功业呢?靖康初年,渊圣皇帝慨然有意图谋治理国家;可是金人退兵以后,渐渐认为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辨别邪正,不能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因而贤能与不肖混杂,是非相互搀杂,既想讲和又想作战,始终没有确定的主张。到了晚年,专门任用奸佞,排斥忠良,金军骑兵再次到来,于是发生了宗社不能守护的变故。像臣这样的人,只因为愚笨正直,喜欢议论政事,就不被众人容纳;让我在外统率军队,却又不让臣得到节制诸将的权力。臣自量不足以担当责任,请求退职,但又遭到各种谗毁诬陷,被驱逐到远方,他们一定要杀掉我才肯罢休。幸赖渊圣皇帝察知臣孤忠,特意保护保全我,最终又召回任用。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没想到今天遇到陛下登上帝位,事先没有左右近臣替臣说情,只是采纳虚名声望,首先加以识拔提擢,把宰相的权柄交给臣;回头看臣这点才能,哪里足以仰副陛下谋划任用、责成臣办事的心意?然而事情没有不是开头很好、很少能够有始有终的;像臣这样孤立少助,更希望圣上体察管仲所说妨害霸业的道理,在君子和小人之间多加留意,使臣能够竭尽心志和思虑,谋求报答微薄之恩,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从前唐明皇想任用姚崇为宰相,姚崇提出十件事来劝说皇帝,件件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大多得到施行,后世因此赞美他。我一向仰慕他的为人,如今也斗胆用十件事仰求皇帝听取,请陛下衡量其中可以施行的,希望赐予施行,这样臣才敢接受任命;其中不合圣意的,希望陛下赐予驳难,使臣能够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明。’皇帝同意了,于是我拿出札子上奏陈述。第一件,称为议论国是。大意是说:中国抵御夷狄,能够守住之后才可以作战,能够作战之后才可以议和,但靖康末年这些都没有做到。如今想作战,力量不足;想议和,又不可能。不如先治理自身,专门把防守作为方针。等到我们的政事修明、士气振作以后,再议论大举进攻。第二件,称为议论巡幸。大意是说:皇帝的车驾不能不至少到京师一次,拜见宗庙,以安慰都城百姓的心。如果估计还不能在京师居住,就应当筹划巡幸。从天下的形势来看,长安最好,襄阳次之,建康又次之。都应当诏令有关官署,预先做好准备。第三件,称为议论赦令。大意是说:祖宗登上帝位,赦令都有固定格式;前一日的赦书,一概把张邦昌的伪赦作为依据,例如赦免恶逆之人、选人按资历递进、被责降治罪废黜的官员全部恢复官职,这些都泛滥而不可施行。应当改正这些做法,以遵循祖宗的法度。第四件,称为议论僭逆。大意是说:张邦昌身为国家大臣,不能在危难面前以死守节,反而倚仗金人的势力,改变国姓、建立年号,身处宫禁之中,面向南方接受朝拜;后来迫不得已,才开始奉迎皇帝。朝廷却尊崇他为三公、真王,让他参与大政,这是不对的。应当按照典法惩处他,以警戒万世。第五件,称为议论伪命。大意是说:国家遭逢重大变故,很少有守节而死、以义自持的人;奉行贼人的诏旨、接受伪官职、在伪朝廷上屈膝的人,却多得数不清。从前唐肃宗平定叛贼后,对接受伪命的人按照六等定罪。如今应当仿照实行,以激励士人的气节。第六件,称为议论作战。大意是说:军政长期废弛,士气怯懦懒惰,应当彻底更新纪律,赏赐一定兑现,惩罚一定执行,以振作军队士气。第七件,称为议论防守。大意是说:敌人的情势狡猾,势必还会再来;应当在黄河沿岸、江淮地区安排防御控制,以扼守敌人的要冲。第八件,称为议论根本政务。大意是说:崇宁、观以来,政令出自多个部门,纲纪紊乱,应当统一归于中书,这样朝廷才会尊严。第九件,称为议论长期任用。大意是说:靖康年间进退大臣过于急速,功效几乎没有显著的;应当慎重选择并长期任用他们,以责成他们取得成功。
其十,曰议修德。大略谓:上初膺天命,宜益修孝悌、恭俭之德,以副四海之望,而致中兴。每札读讫,又敷陈其所以然。上皆令留榻上,俟详观,有当施行者,降出。翌日,降出议国是、巡幸、赦令、战守五札,余皆留中。次日,与执政同奏事于内殿,进呈议国是札子。上曰:“今日之策,正当如此,可付中书省遵守。”次进呈议巡幸札子,有旨,令促留守司修治京城,祗备车驾还阙,款谒宗庙。诏永兴军、襄阳府、江宁府,增葺城池,量修宫室、官府,以备巡幸。次进呈议赦令札子,佥谓艺祖登位,曾赦恶逆,今已行难追。有旨,选人惟有职者循资,谪降罪废官,令刑部具元犯,申朝廷等第叙复。次进呈议战、议守札子,有旨,令讨论修举军政,措置控御,条件以间。奏事讫,执政退,余留身奏上曰:“臣愚瞽,辄以管见十事冒渎天聪,已蒙施行五事,如议本政、久任、修德三事无可施行,自应留中,所有议张邦昌僭逆及受伪命臣僚二事,皆今日政刑之大者,乞早降处分。”上曰:“执政中有与卿议论不同者,更俟款曲商量。”余奏曰:“邦昌僭逆之罪显然明白,无可疑者,天下皆谓邦昌处虏中岁余,厚结虏酋,得其欢心,故破都城,迁二圣东宫,尽取亲王、宗室以行,邦昌盖与其谋,此固不可知。然邦昌当道君朝,在政府者几十年,渊圣即位,首擢为相,奉使虏中。方国家祸难之时,如能以死守节,推明天下所以戴宋之义,以感动其心,虏人未必不悔祸而存赵氏。邦昌方自以为得计,偃然当之,正位号、处宫禁者,月有余日。虏骑既退,四方勤王之师集,邦昌擅降伪诏以止之,又遣郎官分使赵野翁、彦国等,皆赍空名告身数百道以行。迨彦国等囚其使,而勤王之师日进,邦昌知天下之不与也,不得已,乃请元▯太后垂帘听政,而议奉迎。邦昌僭逆始末如此,而议者不同,臣请备论,而以《春秋》之法断之。若都城之人,则谓因邦昌立而得生,且免再取科金银而德之。若元帅府,则谓邦昌不待征讨,遣使奉迎而恕之。若天下,则谓邦昌建号易姓,其奉迎特出于不得已而愤嫉之。都城德之,元帅府恕之者,私也。天下愤嫉之者,公也。《春秋》之法,人臣无将,将而必诛。赵盾不讨贼,则书以弑君。今邦昌已僭位号,贼退而止勤王之师,非特将与不讨贼而已。其罪为何如?昔刘盆子以宗室,当汉室中衰,为赤眉所立。其后以十万众降光武,只待以不死。今邦昌以臣易君,其罪大于盆子,不得已以身自归。朝廷既不正其罪,而又尊崇之以为三公、真王,参与国政,此何理也?议者又谓,邦昌能全都城之人与宗庙宫室,不为无功,而陛下登极,缘邦昌之奉迎。无邦昌,则陛下何以自明?臣皆以为不然。譬之巨室之家,偶遭寇盗,主人之戚属悉为驱虏,而其仆欲奄家室、奴婢而有之,幸主人者有子自外归,迫于众议,不得已而归所有,乃欲遂以为功,其可乎?陛下之立,乃天下臣民之所推戴,邦昌何力之有!臣于札子中论之详矣。方国家艰危,陛下欲建中兴之业,当先正朝廷,而尊崇僭逆之臣,以示四方,其谁不解体?又伪命臣僚,一切置而不问,何以励天下士大夫之节!执政中有议论不同者,乞降旨宣召,臣得与之廷辩。如臣理屈,岂敢复言。”上许之,乃令小黄门宣令黄潜善、吕好问、汪伯彦再对。上语之故,而潜善主之甚力,大概不出前所陈。诘难数四,乃屈服,然犹持“在远不若在近”之说。余曰:“邦昌当正典刑,何远近之有?借使在近,当幽絷,而反尊崇之如此,何也?”潜善不能对。上顾吕好问,曰:“卿在城中,知其详,谓当如何?”好问对曰:“邦昌僭窃位号,人所共知,既已自归,惟陛下裁处。”又引德宗幸奉天,不挟朱Г行,后以为悔,以附会潜善不若在近之说。
译第十件,称为议论修德。大意是说:皇帝刚刚承受天命,应当更加修养孝悌、恭敬节俭的德行,以符合四海的期望,从而实现中兴。每份札子读完后,我又详细陈述提出这些主张的原因。皇帝都命人留在御榻上,等详细阅览后,对应当施行的再下发。第二天,下发了议论国是、巡幸、赦令、作战、防守五份札子,其余都留在宫中。次日,我与执政一同在内殿奏事,进呈议论国是的札子。皇帝说:‘今天的策略,正应当这样,可以交给中书省遵守。’接着进呈议论巡幸的札子,皇帝下旨,命令催促留守司修治京城,恭敬准备车驾返回京城,诚敬地拜谒宗庙。又诏令永兴军、襄阳府、江宁府增修城池,酌量修整宫室、官府,以备巡幸。接着进呈议论赦令的札子,众人都说,艺祖登位时,曾经赦免恶逆之人,如今既已施行,就难以追改。皇帝下旨:选人只有在职者按资历递进;被贬谪、降职、治罪、废黜的官员,命刑部查明原犯罪行,报请朝廷,按等级叙复。接着进呈议论作战、防守的札子,皇帝下旨,命令讨论整顿、振兴军政,安排防御控制,并分条限期办理。奏事结束后,执政退下,我留下单独奏道:‘臣愚昧,竟然以管窥之见提出十件事,冒犯天听;现在已经蒙准施行五件。至于议论根本政务、长期任用、修养德行三件事,既然无可施行,自然可以留在宫中。至于议论张邦昌僭逆以及臣僚接受伪命两件事,都是今日政治和刑法中最重大的事情,请求早日下达处分。’ 皇帝说:‘执政中有人与你的议论不同,等以后从容详细地商量。’我奏道:‘张邦昌僭越叛逆的罪行显然明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天下人都说,张邦昌身处敌虏之中一年多,厚结金人首领,得到他们的欢心;所以金人攻破都城,迁走二帝和东宫,带走所有亲王、宗室,张邦昌大概参与了他们的谋划;这当然无法确知。然而张邦昌在道君皇帝时期担任政府官员几十年,渊圣皇帝即位后,首先提拔他为宰相,并派他出使敌虏。正当国家遭逢祸难之时,如果他能够以死守节,阐明天下人拥戴宋朝的道理,使敌人受到感动,金人未必不会后悔制造祸患而保存赵氏。张邦昌却自以为计谋得逞,安然接受这一切,端正伪造的名号,居住宫禁,面向南方接受朝拜,前后一月有余。金军骑兵退走后,各地勤王军队聚集,张邦昌擅自下达伪诏阻止他们,又派郎官分别出使赵野翁、彦国等人,全部带着数百道空名告身出发。等到彦国等人囚禁了张邦昌派出的使者,而勤王军队一天比一天增多,张邦昌知道天下不支持自己,迫不得已,才请求元祐太后垂帘听政,并商议奉迎皇帝。张邦昌僭逆的始末就是这样;可是议论此事的人意见不一,臣请求把它全部论述清楚,再按照《春秋》的法则加以裁断。’ 至于都城百姓,就说因为张邦昌被拥立,自己才得以活命,而且免于再次被搜取科金、银钱,所以感激他。至于元帅府,就说张邦昌没有等到征讨,便派使者前来奉迎,因此宽恕他。至于天下人,则说张邦昌改建国号、改变国姓,他前来奉迎完全是出于不得已,因此对他愤恨嫉视。都城百姓感激他,元帅府宽恕他,这是出于私情;天下人对他愤恨嫉视,这是出于公义。《春秋》的法则是,臣下没有将要作乱的行为;一旦有将要作乱的行为,就一定诛杀。赵盾没有讨伐弑君的逆贼,《春秋》便记载他弑杀了君主。如今张邦昌已经僭越帝王名号,金人退去后,他又使勤王军队停止进军,这不只是有将要作乱的行为而未讨伐逆贼而已。他的罪行究竟应当怎样论处?从前刘盆子身为宗室,正逢汉室衰微,被赤眉军拥立。后来他率十万军众投降光武帝,光武帝只等待他不死而已。如今张邦昌以臣下取代君主,他的罪过比刘盆子更大,却不得已亲自归降。朝廷既不正其罪,反而尊崇他为三公、真王,让他参与国政,这是什么道理?议论的人又说,张邦昌能够保全都城百姓以及宗庙宫室,不能说没有功劳;而陛下登上帝位,也是由于张邦昌前来奉迎。没有张邦昌,陛下凭什么自明身份?我都认为不是这样。譬如大户人家偶然遭遇盗寇,主人的亲属全都被驱逐掳走,而他的仆人想要霸占家室和奴婢据为己有;幸而主人的儿子从外地回来,在众人议论的压力下,不得已把所有财产归还,难道还想把这件事说成自己的功劳吗?陛下登上帝位,是天下臣民共同推戴的,张邦昌有什么力量可言!我已经在札子中详细论述过了。正当国家危急艰难之时,陛下想要建立中兴大业,应当先整肃朝廷;如果反而尊崇僭越叛逆的臣子,以此向四方示意,那么谁不会离心涣散?对于接受伪命的臣僚,竟然一概置之不问,又凭什么来激励天下士大夫的气节!执政大臣中如果有人与我意见不同,请陛下降旨召来,我可以同他们在朝廷上辩论。如果我的道理理亏,难道还敢再说什么吗?”皇帝答应了,于是命小黄门传令召黄潜善、吕好问、汪伯彦再次入对。皇帝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他们,黄潜善极力坚持自己的主张,大致没有超出先前所陈述的内容。皇帝反复诘问了几次,黄潜善才屈服,但仍坚持“人在远处不如在近处”的说法。我说:“张邦昌应当依法处以正刑,哪里还有什么远近之分?假使他在近处,也应当幽禁起来,反而像这样尊崇他,为什么?”黄潜善无法回答。皇帝转头问吕好问,说:“卿在城中,知道事情的详情,认为应当怎么办?”吕好问回答说:“张邦昌僭越窃取帝王名号,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如今他既已自行归降,只请陛下裁决处置。”他又引用唐德宗到奉天避难时没有带朱Г同行、后来以此为悔的事,来附会黄潜善“在近处不如在远处”的说法。
余曰:“吕好问之言,首鼠两端,且援朱Г以为例,非是。方德宗之狩奉天,朱Г盖未反也,姜公辅以其得泾军心,恐资以为变,请挟以行。德宗不听,而其后果然。今邦昌已僭逆,岂可使之在朝廷。使道路指目,曰此亦一天子哉。”因泣拜,曰:“臣不可与邦昌同列,正当以笏击之,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罢臣,勿以为相,无不可者。”上颇感动,而汪伯彦亦曰:“李纲气直,臣等不及。”上曰:“卿欲如何处置?”余曰:“邦昌之罪,理当诛夷,陛下以其尝自归,贷其死而远窜之,受伪命者等第谪降可也。”上曰:“俟降出卿札子,来日将上取旨。”余拜谢,既退,窃思若邦昌之事,顺逆晓然,而犹费力如此,其他岂可不忧。是夕,札子果降出。翌日,同执政进呈,潜善犹左右之,乃以散官安置潭州。次进呈议伪命札子,上曰:“国家颠覆,士大夫不闻死节,往往因以为利,如王及之坐蕃衍宅门,诟詈者王,余大均诱取宫嫔以为妾。卿知之否?”余奏曰:“自崇观以来,朝廷不复敦尚名节,故士大夫鲜廉寡耻,不知君臣之义。靖康之祸,视两宫播迁,如路人然。罕有能仗节死义者,在内惟李若水,在外惟霍安国,死节显著,余未有闻。愿诏京畿诸路询访,优加赠恤。如王及之、余大均,朝廷见付御史台推鞫,必得其实。臣闻方金人欲废赵氏、立张邦昌,令吴开、莫俦传道意旨,往返数四,京师人谓之捷疾鬼。王时雍、徐秉哲奉金人旨,追捕宗室、戚里,令居民结保,不得容隐。以衣袂联属以往,若囚系然。其后迫道君、东宫后妃、亲王出郊,皆臣子之所不忍言。又受伪命,皆为执政。此四人者,当为罪首。”上以询吕好问,而好问以为有之。得旨,皆散官、广南远恶州军安置。余以次谪降。内王及之、余大均、胡思、陈冲等,以赃滥系御史台,候结案日取旨。李若水赠官外,霍安国赠延康殿学士,有死节者,令诸路询访以闻。又进呈颜岐待罪章疏,执政赞上,欲令依旧供职。有旨,令除待制与宫观。执政退,余留身,上曰:“卿昨日内殿争张邦昌事,内侍辈皆泣涕,卿今可以受命矣。”余拜谢,曰:“自非陛下英睿天纵,岂能决断如此,天下不胜幸甚!臣虽愚陋,敢不黾勉自力,以图报称。”因为上言,今日国势,比之创业为尤难,盖创业之主,乘兴起之运,积小成大,犹或易为。今日当国势委靡不振之时,夷狄、盗贼凭陵扰攘之后,士风偷惰、人情畏怯、府库空虚、郡县残破,百度废弛,而欲夺厉整顿,以成中兴之功,正犹大厦之倾,持颠扶危,须一一修葺,而材料鲜少,此所以为尤难也。正赖陛下刚健不息,以至诚侧怛之意加之,不为群议之所动摇。先其大者、急者,而小者、缓者徐图之。信任而责成功,臣乃得以竭尽思虑,以裨补万一。臣窃观自古创业、中兴之主,莫如汉之高祖、光武,唐之太宗,皆有英明之资,宽诚之德,仁厚而有容,果断而不惑,故能决大事,成大功,戡定祸乱,身致太平。臣常取其行事大节,编为一书,便于观览,欲缮写进呈,以备乙夜之观。应今日之变,诚以数君为法,中兴之功亦不难致。”上可之,因论高祖、光武、太宗数事,合于今日者,上皆以为然。复奏上曰:“人主莫大于兼听、广视,使下情得以上通,故舜明四目、达四聪而天下治。今艰难之际,四方休戚利害,日欲上闻。而士民之愿效其智虑尤多,陛下即大位已逾月,而简鼓院犹未置,恐非所以通下情而急先务者。”上曰:“屡诏执政,犹未措置,卿可便与施行。”余退,因批旨,置登闻鼓院于行在便门之外,差官吏权摄。又请置看详官两员,于侍从职事官中选用。应士民上封事、陈献利害,候降出,并付看详官签拟。可施行者,将上取旨。又于省门置司,以受词诉、公状。至是,已三具表札辞免,恩命皆降批答不允,仍断来章。乃诣阁门受告,有旨兼充御营使。以覃恩,告廷转正奉大夫,加食邑,实封,时六月六日也。●卷二
译我说:“吕好问的话首鼠两端,而且拿朱Г来作例子,是不对的。当初唐德宗逃往奉天时,朱Г大概还没有反叛;姜公辅认为朱Г已经取得泾军的人心,担心他借此发动变乱,所以请求把他带着同行。德宗没有听从,后来果然发生了变故。如今张邦昌已经僭越叛逆,怎么可以让他留在朝廷?如果让道路上的人指着他说:‘这也是一个天子吗?’”于是我哭泣叩拜,说:“臣不能与张邦昌同列,正应当用笏板打他。陛下如果一定要任用张邦昌,只要罢免臣,不要任命臣为宰相,没有什么不可以。”皇帝颇受感动,汪伯彦也说:“李纲气节刚直,我们比不上。”皇帝说:“你想怎样处置?”我说:“张邦昌的罪行,按道理应当诛灭;陛下因为他曾经自行归降,可以免去他的死罪而把他远远流放。接受伪命的人,分别按等第贬谪降职,也就可以了。”皇帝说:“等你的札子下发出来,明天将拿来请示。”我叩拜道谢,退下后,暗自想到:像张邦昌的事情,顺逆是非已经十分明白,却还要费尽力气处理,其他事情难道能不令人忧虑吗?这天晚上,札子果然下发。第二天,我同执政大臣一起进呈,黄潜善仍然从中阻挠,于是只以散官身份安置在潭州。接着进呈讨论处置接受伪命者的札子,皇帝说:“国家覆亡时,士大夫不肯为节义而死,往往还趁机谋取利益;例如王及之坐在蕃衍宅门,辱骂诋毁人的正是王及之;余大均诱骗掳取宫嫔作为妾室。卿知道这些事吗?”我奏道:“自崇宁、政和以来,朝廷不再崇尚名节,所以士大夫少有廉耻,不懂得君臣之间的义理。靖康之祸时,他们把两宫播迁看得如同路人一般。很少有人能够守节尽义而死,在朝廷内部只有李若水,在外只有霍安国,他们死节的事迹最为显著,其余的人我没有听说。希望下诏京畿诸路访查,将他们优厚地追赠抚恤。至于王及之、余大均,朝廷已经交给御史台审讯追究,一定能够查明实情。我听说当初金人想要废掉赵氏、拥立张邦昌,命吴开、莫俦传达意旨,往返传达了好几次,京师人称他们为‘捷疾鬼’。王时雍、徐秉哲奉金人的旨意,追捕宗室和外戚,命居民结保,不得收容隐匿。他们让人用衣袖彼此相连地押送前往,情形就像囚犯被拘系一样。后来又逼迫道君、东宫后妃和亲王出城到郊外,这些都是臣子不忍说出口的事情。他们又接受伪命,全都担任执政。这四个人,应当作为罪魁。”皇帝把这件事询问吕好问,吕好问认为确有其事。皇帝下旨,四人都以散官身份安置于广南的偏远恶劣州军。我也依次受到贬谪降职。王及之、余大均、胡思、陈冲等人,因贪赃违法被拘系在御史台,等结案之日再请旨处置。除李若水追赠官职外,又追赠霍安国为延康殿学士;对于其他死节的人,命令各路访查后上报。又进呈颜岐请求待罪的章疏,执政大臣替他向皇帝进言,想让他照旧任职。皇帝下旨,命他除授待制并主管宫观。执政大臣退下后,我留下来,皇帝说:“你昨天在内殿争论张邦昌的事情,宦官们都流泪了,你现在可以接受任命了。”我叩拜谢恩,说:“如果不是陛下英明睿智、天资卓绝,哪里能够这样果断裁决,天下人真是幸运至极!臣虽然愚钝浅陋,哪里敢不尽力自勉,以图报答陛下的恩德。”于是我对皇帝说,今天的国势,比开创基业时更加艰难。开创基业的君主,乘着兴起的时运,由小到大逐步积累,有时还比较容易。如今正值国势委靡不振之时,又经历了夷狄、盗贼侵凌扰乱之后,士风苟且懒惰,人心畏惧怯弱,府库空虚,郡县残破,各项制度废弛,却想要奋发整顿,以成就中兴功业,正如高大房屋倾倒之后,要支撑倾斜、扶助危墙,必须一一修缮,而材料又很少,这就是今天尤其艰难的原因。正要依靠陛下刚健不息,以至诚恻怛之心施行,不被群臣的议论动摇。先办理重大的、紧急的事情,次要的、缓慢的事情再逐步谋划。只要陛下信任臣而责成臣取得成效,臣才能竭尽思虑,作出万分之一的补益。臣私下观察自古以来开创基业、中兴国家的君主,没有谁能超过汉高祖、汉光武帝和唐太宗。他们都有英明的资质、宽厚诚信的德行,仁厚而能容人,果断而不疑惑,所以能够决断大事、成就大功,平定祸乱,使自身达到太平境地。臣常常取他们行事的大节,编成一部书,便于阅览,想抄写后进呈,以备陛下在乙夜阅看。应对今天的变局,如果确实以这几位君主为法,中兴的功业也就不难实现。”皇帝赞同了,于是我谈论汉高祖、汉光武帝、唐太宗的几件事情,其中有合于今日情势的,皇帝都认为正确。我又奏道:“君主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兼听、广泛观察,使下面的实情能够向上通达,所以舜使四方之目都明亮、四方之耳都通达,天下因此得到治理。如今处在艰难时期,四方的忧乐、利害,每天都希望能够上达朝廷;而士人百姓愿意贡献自己的智谋见解的尤其多。陛下登上帝位已经超过一个月,但登闻鼓院仍未设置,恐怕不是疏通下情、优先处理紧要事务的办法。”皇帝说:“我已经多次诏令执政大臣,仍未办理,你可以立即着手施行。”我退下后,便批下诏旨,在行在便门外设置登闻鼓院,派官吏暂时代理其职。我又请求设置两名看详官,从侍从官和职事官中选用。凡士人百姓上封事、陈述利害,等诏旨下发后,都交给看详官签署拟议;可以施行的,再上报请旨。又在省门设置机构,用来接受诉状和公状。到这时,我已经三次上表札请求辞免,皇帝的恩命都下发批答不准辞免,并且截断了我的辞章。于是我到阁门接受告身,皇帝下旨让我兼任御营使。因覃恩,我的告身转为正奉大夫,加食邑、实封,当时是六月六日。●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