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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张文襄公事略三

第十四节张文襄之奇才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7–9 段

洎以领节钺,镇封疆,三晋为其发迹之地。承丁戊大祲之后,锐意以辑流亡,振吏治为事,截抵摊捐也,办理清查也,抵补铁价也,禁止水礼也。他若大修太行官道,奏减五路差徭,凡足以苏民生之疾困者,无不惟曰孜孜,与民更始。见之者以为林文忠之抚吴,潘敏惠之抚皖,不是过也。而其烛照利弊,能先天下而痛除毒害者,则犹在于严禁境内栽种罂粟。使朝廷诚于此时,著为令甲,颁行天下,其流毒何至如此之烈!尤足以动人之悲思者。俄而擢任两厂,迁移两湖,即又毅然以开通风气为天下先。请两广铁禁,试造浅水兵轮,筹设华侨领事,创办水陆师各学堂,奏开汉阳铁厂,创办机器纱织局,兴办京汉、川汉铁路,赎回粤汉铁路,争议澳门界约,凡其所设施、所规画,无非于端倪未著之秋,洞烛机先,造端宏大之,力辟当世之震撼危疑,而坚定不摇,卒底于成。当其事机盘错,万口噤声,人方虑文襄无下手处,而文襄独纡徐料量,如置器平地,靡不贴妥,又如东风吹枯,顷刻变色。由是海内之谈时务者,翕然归之。有识者至比之干鄂文端公开辟苗蛮,傅文忠之经略金川,谓其公忠体国,能为人之所不敢为,为国家树久远之计,不规规于近功,有过之靡不及矣。所微不慊于人意者,规模过大,更事过多,而用度或不免习于奢侈,举动或未免涉于固执,在粤时至开赌禁以充军饷,在鄂二十年,所贷洋款以千万计,悉以供行政上所糜之费,而抵抗舆论,力主压抑,时于晚年之行政上,微露其机。论者往往以是为文襄惜,然要而言之,三代以下,卒少完人,有大醇者不能无小疵,理或然耳。

张文襄公事略

●第十一节张文襄征调入京

张公之洞负中外重望久矣,今曰之死,国民之觖望,==之失援,庸讵初料所及耶?监国为大势所迫,将起用袁世凯,使张之洞而在,亦必力主此议。当一九零七年七月,孝钦显皇后实行新政,首调张大臣入京,同时袁世凯亦由直督之任,征调人京。外间虽有袁张交恶之谣传,然两大臣行事,虽偶有微异,而其宗旨则如出一辙也。近者新主即位,张大臣迭经选调,舍总理路政各务外,稍见失意。至其对于粤汉债款一事,以张大臣一生正直之人,而忽前后矛盾若是,似可毋庸深底。顾就张大臣督办铁路以来,观其所行各事,张大臣固极知中国路政亟应发达,第因国人不肯出资助之,遂不能竟其硕画耳。

张大臣之行事,忽若深谋远虑,无不洞烛,忽若浅识短见,靡有定向;忽若聪敏,忽若愚蠢;忽若维新,忽若守旧;忽若友好邻国,忽若抗拒外人,论者且疑其持极大之排外主义。然于极易达此主义之时,而竟不出此,则此言亦殊难信。试观中曰之战,上海之中立,能安然无动者,固伊谁之功也?汉口海关十年总报告册曾谓:一千九百年,北方拳匪之祸,至今印人人心。寓海外人,时为惴惴然,皆颂感谢鄂督张之洞出其毅力禁遏排外之举,以保护外人之生命财产云云。然则张之洞亦何尝排外哉?张公之洞一生最盛之勋望,系在一八九五年至一九零三年出督湖广之际。此数年中所成之巨业,如汉阳铁厂为京

张文襄公事略

汉铁路制造铁轨,湖北纱织局之挽回利权,以及振兴该省各项商务,皆无可以訾议之处。而设立造币局一举,尤未可轻忽视之。惟论理财问题,则张大臣未见出色,彼仅知纸币可以济财政之窘迫,而不顾道理之合否。观其与德国公司所结之合同,足见张大臣于钱价之贱,为中国最易中毒一层,固识力之未逮也。

张公之洞之政才,已纵论如前。尚有一最大之美德,今曰政界之各员所不能望其项背者,则廉洁是也。彼曾历居要任,不患不能积财,然乃一介不取,恐身后仍不免济贫而已。闻彼在武昌时,曾因需款孔亟,出其珍品付诸质库。且张大臣学问,颇占声誉,著作甚富,今曰选为今上将来之师傅。要之张之洞实为一机敏难测之人物,为中国旧世界之政才。其思想随时变动,今当朝政紊乱之时,正可展其长才,而忽出世以去。吾人对此,惟有一言可以抒钦佩之忱曰:“公何不迟生五十年耶?”

张文襄公事略

●第十二节张文襄之政绩

戊戌之初,朝廷改革已见萌蘖。其时康有为复设保国会于京师,未几即被御史劾散。今学部侍郎严修方,为贵州学政,奏请开经济特科,以求得人应变,朝议从之。公遂保举知名之士三十余人,康之弟子梁启超与焉。其后康复疏言国危,工部堂官不为达。给事中高燮曾乃上章荐之。故相翁同龢,复面保康才可大用。徐致靖复力保之。斯时德宗皇帝已下诏变法,而先期降旨召公人都,以公为孝钦皇后手擢之人,且为言新者领袖,既可弹压群伦,且能调和两宫故也。公闻召行抵上海,翁同龢诸公谓不可恃。值湖北有小教案出,遂有廷命,命公还任。

译等到他掌握节钺、镇守封疆时,三晋是他发迹的地方。他承接丁、戊年大灾之后,专心以安置流亡、整顿吏治为要务,截留抵扣摊捐,办理清查,抵补铁价,禁止水礼;此外还大修太行官道,上奏请求减免五路差徭。凡是足以缓解百姓生活困苦的事情,他无不日日勤勉办理,同百姓一起重新开始。见到这些的人认为,即使是林文忠治理吴地、潘敏惠治理安徽,也不过如此。他能够洞察利弊、先于天下人痛下决心铲除祸害的地方,则还在于严禁境内种植罂粟。假如朝廷当时确实能把这件事制定为法令,颁行天下,罂粟流毒哪里会严重到这种程度!尤其足以令人悲痛追思的是,不久他升任两厂,调任两湖,又毅然以开通风气、走在天下前面为己任。他请求解除两广的铁路禁令,试制浅水兵轮,筹划设置华侨领事,创办水师、陆师各学堂,上奏开办汉阳铁厂,创办机器纺纱织布局,兴办京汉、川汉铁路,赎回粤汉铁路,争议澳门界约。他所实施、筹划的事情,无不是在事态尚未显露之时就洞察先机,开创宏大的事业,竭力排除当时令人震动和疑惧的阻力,坚定不移,最终取得成功。当事情错综复杂、众人都闭口不言,别人正担心文襄无从下手时,文襄却从容筹划,像把器物放在平地上一样,没有不安排妥当的地方;又像东风吹过枯木,顷刻之间就使它改变面貌。因此,国内谈论时务的人都一致归附于他。有见识的人甚至把他比作干鄂文端公开辟苗蛮地区、傅文忠经营金川,称说他公正忠诚、以国家为重,能够做别人不敢做的事,为国家建立长远规划,不拘泥于眼前功效,其成就还超过前人。使人稍感不满的地方,是他的规划过于宏大,所办事情过多,费用有时不免习于奢侈,举动有时也不免显得固执;在广东任职时甚至一度开放赌博禁令以充作军饷,在湖北二十年,借用的外国款项以千万计,全都用来供应行政方面耗费的费用,而抵抗舆论、极力主张压制,这些倾向在他晚年的行政活动中已经隐约显露。评论者往往因此替文襄惋惜,但总的说来,自三代以后,最终很少有十全十美的人;有大的醇厚优点,就不能没有小的瑕疵,这大概是合乎情理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张文襄公事略 ●第十一节 张文襄征调入京 张公之洞长期以来负有国内外的崇高声望。如今去世,国民的失望、==的失去援助,哪里是起初能够料到的呢?监国迫于大势,将要起用袁世凯;假如张之洞还在,也一定会竭力主张这项议议。1907年7月,孝钦显皇后实行新政,首先把张大臣调入京城,同时袁世凯也由直督任上被征调入京。外界虽然有袁、张交恶的传闻,但两位大臣办事,虽然偶尔有细微不同,宗旨却如出一辙。近来新君即位,张大臣屡次经历选调,除了总理路政等事务以外,稍稍显得失意。至于粤汉债款一事,以张大臣一生正直的为人,却忽然前后矛盾到这种程度,似乎不必深究。不过,考察张大臣自督办铁路以来所做的各项事情,可以看出他当然非常清楚中国铁路政务急需发展,只是因为国人不肯出资帮助他,所以不能完成他的宏大规划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张大臣办事,有时仿佛深谋远虑,什么都能洞察;有时又仿佛见识浅短,毫无确定方向;有时聪明敏锐,有时愚钝;有时主张维新,有时又守旧;有时友好邻国,有时又抗拒外国人,评论者甚至怀疑他抱有极强的排外主义。然而在最容易表现出这种主义的时候,他竟然没有这样做,因此这种说法也很难令人相信。试看中日战争、上海中立,能够安然无事,究竟是谁的功劳?汉口海关十年总报告册曾说:一九〇〇年北方拳匪之祸,至今仍深深印在人人心中。居住海外的人时时感到惴惴不安,都称颂并感谢鄂督张之洞竭力禁止、遏制排外行动,以保护外国人的生命财产,等等。这样看来,张之洞又何尝排外呢?张公之洞一生最盛的功勋声望,集中在一八九五年至一九〇三年出任湖广总督期间。这几年中成就的巨大事业,如汉阳铁厂为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九百年〕 张文襄公事略 汉铁路制造铁轨、湖北纱织局挽回利权,以及振兴湖北各项商务,都没有可以指责的地方。至于设立造币局这一举措,尤其不能轻视。只是谈到财政问题,张大臣没有表现出特别出色的才能;他只知道纸币可以缓解财政困窘,却不顾是否合乎道理。从他同德国公司签订的合同来看,足以说明张大臣认为钱价低廉是中国最容易中毒的一层,这确实表明他的见识和能力有所不足。关于张公之洞的行政才干,前面已经纵论过了。他还有一项最大的美德,是如今政界各位官员都无法望其项背的,那就是廉洁。他曾经多次担任要职,并不是没有积聚财富的机会,然而一文也不取,只担心死后仍免不了救济贫困而已。听说他在武昌时,曾因急需款项,把自己的珍贵物品拿到当铺典当。并且张大臣的学问颇有声誉,著作非常丰富,如今被选定为当今皇帝将来的师傅。总之,张之洞实在是一个机敏而难以测度的人物,是中国旧世界中的行政人才。他的思想随时变化,如今正值朝政混乱之时,正可以施展他的长处,却忽然离开人世而去。我们对此只能用一句话来表达钦佩之情:“公为什么不晚生五十年呢?” 张文襄公事略 ●第十二节 张文襄的政绩 戊戌年初,朝廷改革已经显露出萌芽。当时康有为又在京师设立保国会,不久就被御史弹劾而解散。当今的学部侍郎严修方当时任贵州学政,上奏请求开设经济特科,以求得人才应对时局变化,朝廷议论后同意了。公于是保举三十多名知名人士,康有为的弟子梁启超也在其中。后来康有为又上疏说国家危急,工部堂官没有替他转达。给事中高燮曾于是上章推荐他。前任宰相翁同龢又当面保证康有为的才能可以重用。徐致靖也竭力保荐他。这时德宗皇帝已经下诏变法,并提前降旨召公入都,因为公是孝钦皇后亲自提拔的人,又是主张新政者的领袖,既可以压制众人,又能够调和两宫,所以才有此安排。公接到召命,动身到达上海,翁同龢等人认为此事不可依靠。恰逢湖北发生小规模教案,于是朝廷下令,命公返回原任。

公既窥见朝端水火,新旧之隙侵深,遂变节而有阿附容身之举。

盖以是年四月二十三曰,方有变法之诏,而二十七曰即有朱逾,令翁同龢开缺回籍。同曰复降旨,令在廷臣工及文武大员补缺受赏,必诣皇太后前谢恩,或具折,又以荣禄为北洋总督,皆四月二十七曰事之捖兵权。公盖逆知变法无成,而大祸将作,故遂不得不急求自保矣。及政变后旧党之焰,如鼎镬之逼人,李端棻、徐致靖父子、陈宝箴父子及他言新之士数十人,或杀或逐,天昏地暗。或谓公因自保,故实与其事。盖当时湖南有新公羊学说出,大肆衍播,以为改制度,而公则为《劝学篇》以遏之。又有湘人王廉之徒,立论排牴公羊,仇新政,议者谓出公意旨。由是党人益仇公,几欲将其向曰声名,堕之于涂炭,

张文襄公事略

舆论亦稍稍抨击,公之闻望乃有一落千丈之势矣。

相推相激,遂有己亥立嗣之变。方是时,惟刘忠诚上章切谏,公则援吴可读以自解,不敢稍立异同。庚子北方大乱,拳祸滔天,浸至五忠被杀,袁、许皆公门弟子,有声于政界者。

闻公此时,惟曰啜泣,曾遗恺军北上勤王,然道梗不达。先是李文忠由粤督应召人都,逡巡于沪上,力持保东南策,刘忠诚亟赞成。公鉴于大势,亦力主其议,遂由江鄂共派陶森甲到沪,与各国领事结东南互保之约,所全实多。顾当时有党人据于沪汉,不乘虚蹈瑕,戮力于北,而转欲于东南完全之地,举兵起事以勤王召号,计疏事泄,遂有唐才常、傅良弼等流血于武昌之案。微闻案发,公对幕友叹息云:“今曰动辄杀人,大非佳兆。”其意欲出唐等于死罪,鄂抚于荫霖执不可,公亦不敢固争。辛丑和约后,公府物力,亦萧然扫地。然朝议方欲再练新军,以镇畿辅,遂复遣大臣南下搜括,与己亥刚毅南下之情事略等。顾此两次,公皆力拒之,以此湖广财政,终不似苏浙之缺,则公之力也。湖北担任辛丑赔款,其始分取各州县,其后公于土膏捐中求得之。乃令挹原款以兴地方学务,故湖北地方小学,不忧费绌,亦公之力也。

张文襄公事略

●第十三节张文襄之学问

使南皮而生于乾嘉全盛之时,论思献纳,润色鸿业,则必能于阮纪两文达之间,占一席之位置。即不生于太平时代,而终其身为文学侍从之臣,亦必能于潘文勤、翁常熟而后,主都门风雅之坛坫,可无疑也。昔人恨王荆公不作翰林学士,而惜褚彦回之作中书而后死,以为名德不昌,遂有期颐之寿,吾于南皮其殆同此感情矣。

南皮生长世胄,少时即有神童之誉,壬子领解时,年甫十五龄耳。其后踬礼部试者十年,而后捷南宫,擢高第。庚申会试,嘉定徐侍郎致祥即套袭南皮领解之文,竟魁多士,而南皮反落孙山,艺林至今传为佳话。其癸亥殿试对策,独能屏去一切格式忌讳,畅论时事,洋洋数千言,识者以拟苏长公、陈同甫,阅卷官初拟大魁,及进卷拆封,两宫忽抑置第三。盖是时翁文端公心存方领弘德殿事,授穆宗读书,而其子同书,以败军下狱拟辟,两宫欲安文端之心,故擢其孙为状元以慰之也。

实则翁曾源之文学,出南皮下远甚。南皮学术,好立异于人,初由旧而之新,复由新而返于旧者也。其先倭文端、唐确慎诸公,方主辇下牛耳,以程朱之学,提倡后进,而朴学渐即衰替,北方士大夫,更不知汉儒家法为何事。南皮生于世族,富有藏书,独博览经史,以马、郑、贾、孔之学为天下倡,文衡所至,必拔取渐闻殚见之士,一时士习为之丕变。所著《书目答问》、

张文襄公事略

《輶轩语》两种,至于家有其书,辇下书值为之奇涨。厂肆书贾,悉颂南皮德不置,亦可见其势力之伟大矣。其督粤时,甄录国朝儒者考证史学诸书汇刻为《广雅丛书》,欲以配阮文达之《学海堂经解》,为乙部巨观,而取富卷帙,别裁未当,榛楛勿剪,琐碎已甚,读者竟弗之重也。

南皮之以新学名世也,在既持节开府以后。平心论之,非真有见于变法之不可缓,特以举世之所不为,欲独辟非常之境界耳。故其于西学也,即以汉学家章句训诂之法治之,博而不精,知其所当然而不究其所以然。其由新而复返于旧也,则在戊戌变政之时。其宗旨具见所为《劝学篇》。盖康氏之进用,由于南皮之荐剡,迨其后深窥宫廷龃龉之情与新旧水火之象,以彼料事之明,逆知后来必有大祸,因授意门下士某君作为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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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张文襄之奇才

译公已经看见朝廷内部水火不容,新旧两派的裂隙日益加深,于是改变立场,采取了阿谀依附、保全自身的做法。这是因为这一年四月二十三日才有变法诏令,二十七日就有朱逾,下令翁同龢开缺回籍。同日又降旨,命在廷臣工以及文武大员补缺受赏,必须到皇太后面前谢恩,或者具折谢恩;又任命荣禄为北洋总督。这些都是四月二十七日削弱兵权的事情。公大概预先知道变法不能成功,大祸将要发生,所以不得不急忙谋求自保。政变后,旧党的气焰像鼎镬逼人一样,李端棻、徐致靖父子、陈宝箴父子以及其他主张新政的数十人,有的被杀,有的被驱逐,天地昏暗。有人说公因为自保,所以实际上参与了这些事情。当时湖南出现了新公羊学说,大肆传播,主张改革制度,而公撰写《劝学篇》来遏制它。又有湖南人王廉等人立论排斥公羊学、仇视新政,评论者认为这是出自公的意旨。由此旧党更加仇恨公,几乎想把他往日的声名彻底毁掉,张文襄公事略 舆论也逐渐开始抨击他,公的声望于是有一落千丈的趋势。双方互相推拒、互相激化,终于发生了己亥年立嗣的事变。当时只有刘忠诚上章恳切劝谏,公则援引吴可读的做法为自己辩解,不敢稍稍表示不同意见。庚子年北方大乱,拳匪之祸滔天,逐渐发展到五位忠臣被杀;袁、许二人都是公的门生,在政界颇有声望。听说公在这时只是哭泣,曾经派遣恺军北上勤王,但道路阻塞,未能到达。此前李文忠由两广总督任上奉召入京,在上海徘徊,竭力坚持保全东南的策略,刘忠诚急忙表示赞成。公根据大势判断,也竭力支持这一主张,于是由江南、湖北共同派陶森甲到上海,同各国领事订立东南互保之约,实际保全的东西很多。不过,当时有旧党人士盘踞在沪、汉,他们不趁虚而入、利用过失,竭力对付北方,反而想在东南这片完整的地区发动兵变,以“勤王”为号召。计谋粗疏而事情泄露,于是发生了唐才常、傅良弼等人在武昌流血的案件。公刚刚听说案件发生,就对幕友叹息说:“如今动不动就杀人,实在不是好兆头。”他的意思是想把唐才常等人从死罪中救出,但湖北巡抚于荫霖坚持不同意,公也不敢固执争辩。辛丑和约之后,公署的财力物力也已经萧条空虚。然而朝廷正想再次训练新军,用来镇守京畿,于是又派大臣南下搜刮,和己亥年刚毅南下时的事情大致相同。不过这两次公都竭力拒绝,因此湖广的财政最终不像苏、浙那样匮乏,这是公的力量。湖北承担辛丑赔款,起初是从各州县分摊征取,后来公从土膏捐中设法筹得。于是下令把原来的款项拨出一部分兴办地方教育,所以湖北地方的小学不必担心经费短缺,这也是公的力量。张文襄公事略 ●第十三节 张文襄的学问 假如南皮出生在乾嘉全盛时期,参与议论政事、献纳意见、润色宏大功业,那么在阮元、纪昀、两位文达之间,他一定能够占有一席之地。即使没有出生在太平时代,而终身只做文学侍从之臣,也一定能在潘文勤、翁常熟之后,主持京城文坛的风雅,不必怀疑。古人遗憾王荆公没有做翰林学士,又惋惜褚彦回做了中书令之后便去世,认为他的声名德业没有发扬,竟然享有期颐之寿。我对于南皮,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南皮出身于世代显贵之家,年轻时就有神童的声誉;壬子年乡试中式时,年纪才十五岁。此后在礼部会试中受挫十年,后来才考中南宫,升入高等。庚申年会试时,嘉定徐侍郎致祥竟然套用南皮乡试中式文章的文意,最终在众多士子中考取第一,而南皮反而落榜,文艺界至今仍把这件事传为佳话。他在癸亥年殿试中作对策,独能摒弃一切格式和忌讳,畅论时事,洋洋洒洒数千言,有见识的人把它比作苏长公、陈同甫的文章。阅卷官起初拟定他为第一名,但试卷进呈、拆开封条后,两宫忽然把他压为第三名。原来当时翁文端公心中惦念方领弘德殿事务、教授穆宗读书的事情,而他的儿子同书因战败被捕入狱,拟定处以死刑;两宫想安慰文端公的心,所以提升他的孙子为状元来慰藉他。实际上,翁曾源的学问远远比不上南皮。南皮的学术特点,是喜欢在学术见解上与别人不同:起初由旧学走向新学,后来又由新学返回旧学。他的前辈倭文端、唐确慎等诸公,当时正主掌京城学术界,以程朱之学提倡后进,朴学便逐渐衰落,北方士大夫更不知道汉儒的家法是什么。南皮出生于世族之家,藏书丰富,唯独广泛研读经史,以马融、郑玄、贾逵、孔安国的学问向天下倡导。他主持文衡所到之处,必定选拔那些逐渐闻名、学识广博的人才,一时之间,士人的风气因此发生了巨大变化。他所著的《书目答问》、《张文襄公事略》。《輶轩语》两种著作,以至于家家都有这些书,京城书籍的价格也因此奇异地上涨。书坊的书商全都不断称颂南皮的德望,也可以看出他的影响力十分巨大。他任两广总督时,选录本朝儒者关于考证、史学的著作,汇刻成《广雅丛书》,想用它来与阮文达的《学海堂经解》相匹配,成为乙部书籍中的宏大著作。然而由于收录的卷帙过于繁富,删取裁定不当,芜杂材料没有删去,琐碎之处太多,读者最终并不看重它。南皮以新学闻名于世,是在他任节度使、开府设官以后。平心而论,他并不是真的认识到变法不可迟缓,只不过因为这是天下人都不做的事,想独自开辟非同寻常的境界罢了。因此,他对待西学,也用汉学家分析章句、训诂的方法来研究,涉猎广博却不精深,只知道事情应当如此,却不探究为什么如此。他由新学又返回旧学,则发生在戊戌变法时期。他的宗旨,完整地见于所作《劝学篇》。大概康有为被起用,是由于南皮的荐举;后来南皮深入了解宫廷内部的矛盾和新旧势力水火不容的情形,凭借他料事的明察,预先知道后来必定会有大祸,于是授意门下的某位先生写成这部书。《张文襄公事略》。●第十四节 张文襄的奇才

方毅皇大婚,乐章房中三奏,及《钦定平粤平捻方略》书成,两次表文,悉出公手笔,上览之称为奇才,下诏加衔,是为公结主向用之始。光绪庚辰进官侍讲。斯时使俄大臣崇厚,赴俄议收伊犁,顾为俄人厚结所绐,竟割极边要害与敌。公即上疏力争,凡十余上,陈论战守方略甚悉。是时,左义襄公方乘战胜之威,驻兵乌鲁木齐。公欲乘间张国威,力主战,且云:“战即不胜,犹可以天山南路界英,连兵复战。”其言虽堕书生策士之见,然俄卒震慑,曾惠敏公得以折冲坛坫,而尽毁崇约,争回帖克斯川之险要,并拓阿尔泰承化寺北界线。朝廷复治崇厚罪,公之向用乃益殷,两宫皇太后乃敕译署,令遇事与张之洞商矣。辛巳进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逾年遂擢山西巡抚矣。先是,丁卯公承命为浙江考官,得士尤众,拔茅连茹,称盛于世。其后成名者,如陶制军模、沈布政镕经,许侍郎景澄、袁忠节昶、孙刑部诒让、王山长棻、谭大令廷谳,均著伟业盛名于世。余如沈吾士善登,则邃于算术,钱孝廉丙奎,则深于律吕:两君尤近代绝学,皆公所罗得者。及官湖北学政,则立经心书院课士,成就尤众,刻有《江汉炳灵集》。迨癸酉典蜀试,旋为学政,复建尊经书院,刻《輶轩语》、《书目答问》以教士,所得高才生,如杨锐、廖平、宋育仁、王光棣、王秉恩、吴德潇等,皆尊经书院受学者也。又如名宿之士,为

张文襄公事略

公收置门下者,如蒯观察光典、缪京卿荃孙、樊方伯增祥、王

侍郎文锦、王祭酒懿荣、郑贡生知同、易观察顺鼎、左口部绍

佐、袁刑部宝璜、林太史国赓;咸使之相与切磋,以通经致用期许。曾文正尝嗟异之,以为洪北江、朱笥河、阮文达督学,所以搜岩采干者,不过如此云。盖公于是时固以朱阮自许也。

公之抚晋也,首以禁种罂粟为务,而于差徭尤急意清理,且修井陉大道,以便商贾,晋民承灾沴之余,以苏其困。时阎文介长户部,以公所为有古大臣疏通知远之风,故遇事多乐赞之。会法越事起,应诏密陈战守机宜十七事,又密举中外文武人员五十九人。甲申春,内召密奏越事,遂命署两广总督。时值桂抚徐延旭、潘鼎新,溃军于镇南关外,越之北宁、山西、高平、谅山连陷,法水师提督孤拔,方率师船,纵横于闽广海上。台湾尤岌岌,仅赖淮军宿将章总兵、高元,肉薄夺取基隆炮垒,歼敌无算,祸用少。时公与彭刚直公,规画粤中战守,修虎门、横档大角沙炮台,形势稍固。彭刚直以公机敏达事,每推重之。公遂疏荐桂臬李秉衡办理粮台,旋擢署桂抚。又密保前广西提督冯子材,北海镇总兵王孝祺,募钦、廉、材、武敢死之士,将以出关,遂有谅山之大捷,为近世中国战史上第一奇功。法提督亡于阵,法之议院大哄,遂起攻其==,首相茹连斐里告退。公与彭刚直以敌可乘也,请因势进兵,规取北宁河内。会马江师覆,朝议方羁于缔和,不许公奏。公与彭公抗疏力争,言至痛切,海内读者皆感动。然庙谋已定,弃越不可挽回,惜哉!而公因是与李文忠有隙矣。公为疆吏,颇师胡文忠之救邻,无畛域见(公移节湖广,曰谒胡文忠祠,有诗云:“敢云驽钝能为役,差幸心源早得师。”可以见其志矣)。

其在粤也,尝遣师船以援福州中岐马尾,复筹饷数十万,济台湾帅刘铭传。又用厚饷招保胜州,孤军入关,此军即世所称“

张文襄公事略

黑旗兵”,刘永福所部,法人所畏者也。迨公去粤,当事疑刘而遣散之。甲午之败,诸军无一足恃。公言及此,尝扼腕不置也。

张文襄公事略

●第十五节张文襄之敢言极谏

张相续假未满,遽闻出缺,全国臣民必视为重大之变故。

朝廷失一老臣,于政治之设施,其影响亦甚多。而张相平生,足以表见于国中者,或毁或誉,至此当有定论。窃思古之致身事君者,苟其宅心忠正,致为国用,则其一身之存亡,必关系于邦国,而况老成练达,受先帝之顾命,为贤王所倚重如张相者乎?独是尚论古人,卓然称为贤臣者,如汉之贾山、汲黯,唐之李泌、郭子仪,宋之范仲淹、司马光,彪炳史册,后先辉映。然迹其平生,各行其志:或以诤臣称,或以能臣称,或则以良臣称,其遭际不同,操术亦异,固未可强而并论。即近世宰辅,如胡文忠、曾文正、沈文肃、李文忠辈,亦莫不始终如一,各有独志之行,传之后世。以类相绳,可以知其若为诤臣,若为能臣,若为良臣者,而独可以论张相。

译正值毅皇帝大婚,乐章《房中》三奏,以及《钦定平粤平捻方略》成书时,两次表文全都出自张公之手。皇帝阅后称赞他是奇才,下诏给他加官衔,这就是张公开始受到皇帝信任和重用的起点。光绪庚辰年,他升任侍讲。当时出使俄国的大臣崇厚赴俄商议收回伊犁,却被俄国人用厚礼笼络欺骗,竟然割让边远地区的要害之地给敌人。张公立即上疏据理力争,前后十多次上疏,把战守方略陈述得非常详尽。当时左义襄公正凭借战胜的威势驻兵乌鲁木齐。张公想趁机张扬国威,极力主张开战,并且说:“即使作战不能取胜,仍然可以以天山南路为界与英国接壤,连接兵力再次作战。”他的话虽然带有书生和策士的见解,但俄国最终受到震慑,曾惠敏公得以在外交场合进行折冲,彻底推翻崇厚所订的条约,争回帖克斯川的险要之地,并拓展阿尔泰承化寺以北的边界线。朝廷又追究崇厚的罪责,张公受到的信任和重用更加深厚,两宫皇太后于是命令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今后遇到事情要同张之洞商议。辛巳年,他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过了一年便升任山西巡抚。在此以前,丁卯年张公奉命担任浙江考官,得到的人才尤其多,选拔人才就像拔取茅草而带连根相牵的茹草一样接连不断,世人称为盛事。后来成名的人,如陶制军模、沈布政镕经、许侍郎景澄、袁忠节昶、孙刑部诒让、王山长棻、谭大令廷谳,都以伟大的事业和显赫的声名闻名于世。其他如沈吾士善登,精通算术;钱孝廉丙奎,深通律吕之学。这两位尤其是近代罕见的专门人才,也都是张公搜罗得到的。他任湖北学政时,设立经心书院来教授士子,成就的人才尤其多,刊刻了《江汉炳灵集》。到癸酉年主持四川乡试,不久又任学政,再次建立尊经书院,刊刻《輶轩语》《书目答问》来教育士子。所得到的高才学生,如杨锐、廖平、宋育仁、王光棣、王秉恩、吴德潇等,都是在尊经书院受过教育的人。又有一些名望很高的士人,作为 《张文襄公事略》。张公收罗安置在门下的,如蒯观察光典、缪京卿荃孙、樊方伯增祥、王 侍郎文锦、王祭酒懿荣、郑贡生知同、易观察顺鼎、左口部绍 佐、袁刑部宝璜、林太史国赓;都让他们彼此切磋,以通晓经学、学以致用为期望。曾文正曾经惊叹这件事,认为洪北江、朱笥河、阮文达主持学政时,搜罗人才、选拔栋梁,也不过如此罢了。他认为张公在这时本来就是以朱、阮自许的。张公任山西巡抚时,首先把禁止种植罂粟作为要务,对于清理差徭尤其急切,并且修整井陉大道,以便利商贾。山西百姓经历灾害之后,因而得以缓解困苦。当时阎文介任户部尚书,认为张公所做的事情具有古代大臣通达事理、见识深远的风范,所以遇到事情常常乐于赞助他。适逢中法越南事变发生,张公奉诏秘密陈述战守的机要事项十七条,又秘密举荐中外文武人员五十九人。甲申年春,朝廷召他入京秘密奏报越南事务,于是命令他代理两广总督。当时桂抚徐延旭、潘鼎新的军队在镇南关外溃败,越南北宁、山西、高平、谅山相继陷落,法国水师提督孤拔正率领舰船在福建、广东海面上纵横。台湾尤其危急,只依靠淮军宿将章总兵、高元等,进行近身战斗夺取基隆炮台,歼灭敌军无数,灾祸才稍微减轻。当时张公与彭刚直公筹划广东境内的战守事务,修整虎门、横档、大角沙炮台,防势稍微稳固。彭刚直认为张公机敏而通晓事务,每每推重他。张公于是上疏举荐桂臬李秉衡办理粮台,不久李秉衡升任代理广西巡抚。张公又秘密保荐前广西提督冯子材、北海镇总兵王孝祺,招募钦州、廉州以及冯子材、武等处的敢死之士,准备出关,于是取得谅山大捷,成为近代中国战史上的第一奇功。法国提督死于阵中,法国议院大为哄闹,于是发动进攻,其首相茹连斐里被迫辞职。张公与彭刚直认为敌人可以乘势打击,请求利用这个形势进兵,谋取北宁、河内。恰逢马江海战失败,朝廷的议论正受制于议和之事,不允许张公上奏。张公与彭公联名抗疏力争,言辞极其痛切,国内读者都为之感动。然而朝廷的谋划已经决定,放弃越南已无法挽回,实在可惜!张公也因此同李文忠产生了嫌隙。张公担任边疆大吏时,很是效法胡文忠救援邻国的做法,没有地域界限的偏见(张公调任湖广时,说到拜谒胡文忠祠,作诗道:“怎敢说自己驽钝却能够任事,所幸的是心源很早就得到老师的启发。”可以看出他的志向)。他在广东任职时,曾派遣舰船援助福州中岐、马尾,又筹集数十万军饷,接济台湾统帅刘铭传。他还用厚重的军饷招募保胜州的军队,使这支孤军进入关内。这支军队就是世人所称的“ 《张文襄公事略》。黑旗兵”,是刘永福所统率、法国人所畏惧的部队。等到张公离开广东,主管此事的人怀疑刘永福,便把这支军队遣散了。甲午战争失败时,各支军队没有一支值得依靠。张公谈到这件事,曾经一直扼腕叹息。《张文襄公事略》。●第十五节 张文襄敢于直言、极力进谏 张相续假的期限还没有满,突然听说他的职位已经出缺,全国臣民一定会把这看作重大的变故。朝廷失去一位老臣,对于政治措施的实施,其影响也会非常多。而张相一生足以在国内彰显的功业,无论毁誉,到这时应当会有一个定论。我私下想,古代那些献身侍奉君主的人,如果心存忠正,能够为国家所用,那么他个人的存亡,必定关系到国家,更何况像张相这样老成练达、受先帝遗命、为贤王所倚重的人呢?只是评论古人,卓然被称为贤臣的,如汉代的贾山、汲黯,唐代的李泌、郭子仪,宋代的范仲淹、司马光,光耀史册,前后相映。然而考察他们一生的作为,各自施行自己的志向:有的以诤臣著称,有的以能臣著称,有的则以良臣著称;他们的际遇不同,所用的方法也不同,本来不能强行并论。即使近世的宰辅,如胡文忠、曾文正、沈文肃、李文忠等,也无不始终如一,各有独特的作为,流传于后世。按照类别加以衡量,就可以知道哪些人是诤臣,哪些人是能臣,哪些人是良臣,也正可以用来评论张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