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三朝野史卷之二
冬十月,虏摄政酋遣伪副将唐起龙招抚江南,致书史可法云:「予向在渖京,即知燕山物望,咸推司马。及入关破贼,与都人士相接见,识介弟于清班,曾托其手勒平安,拳拳衷绪,何时得达!比闻金陵有自立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义,有贼不讨,则故君不得安葬,新君不得即位,法至严也。闯贼李自成称兵犯阙,肆毒君亲,中国臣民未闻加遗一矢。平西亲王吴三桂,介在东陲,独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义,念累世之夙好,弃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驱除枭獍。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陵,悉如典礼。亲郡王、将军以下悉仍故封,勋戚大臣咸在朝列,耕市不惊,秋毫无犯。方拟天气秋爽,遣将西征,传檄江南,连兵河朔,陈师鞠旅,僇力同心,以报尔君父之仇,彰我朝廷之德。岂意南州诸君子,苟安旦夕,不审事机,聊慕虚名,顿忘实害,予甚惑焉。夫国家之定燕都,乃得之于闯贼,非得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庙主,辱及先王,国家不惮征缮之劳,悉索敝赋,代为雪耻,何以报德?乃乘王师暂息,即欲江南,坐享渔人之利。岂谓江淮天堑不能飞渡也?况闯贼但为明朝寇虐,未尝得罪于国家,徒以薄海同雠,特申大义。今若拥称尊号,便是天有二日,予将简西征之锐卒,转旆东征,且拟释彼重诛,命为前导。夫以中华全力,受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国,胜负之数,无待蓍龟矣。予闻君子爱人以德,小人以姑息。诸君子果识时知命,切念故主,厚爱贤王,宜劝令削号归藩,朝廷当待以虞宾,位在诸王侯上,不负兴灭继绝之初心。至于南州诸君子贲然来仪,则尔公尔侯,列爵分土,有平西王典例在。惟执事图之。晚近士大夫好高立名义,每有大事,辄相筑舍。昔宋人议论未定,兵已渡河,可为殷鉴。先生领袖名流,主持至计,必能贯察始终,取舍从违,宜早审定。兵行在即,可东可西;南国安危,在此一举。记有之,惟善人能受直言;故敢布腹心,伫闻大教。江天在望,延跂为劳。言不尽意」。可法答书云:「南中自接好音,随遣使讯吴大将军,未敢遽通左右;诚以大夫无私交,非敢委隆谊于草莽也。今捧来谕,以逆成尚稽天讨,为贵国忧,法且感且愧!惧左右不察,谓南国臣民偷安江左,顿忘君父之仇,故为殿下一陈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真尧舜之主;祗以庸臣误国,有三月十九日之变。法且待罪南枢,救援无及。师次江上,凶问突来,虽肆法于市朝,为泄泄者戒,奚足慰先帝在天之灵?尔时臣民切齿,愿悉东南之甲,立翦凶仇。而一二老臣谓国破君亡,宗社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五月朔日,驾临南都,群臣劝进,仅允监国。迨臣民伏阙屡请,始于十五日即位。命法视师江北,刻期西征。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成,殿下入都,为我先帝后发丧,扫清宫殿,抚辑群黎。此一举动,凡我大明臣子,无不长跪顶礼,岂但感恩图报已哉!前因遣使请命,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谕,引春秋大义来相诘责;推而言之,此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未讨,不忍死其君者言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惨变非常,而拘牵不即位之说,坐昧大一统之义,仓猝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是以莽移汉祚,光武中兴;丕废山阳,昭烈继起;怀愍亡国,晋元绍基;徽钦蒙尘,宋高嗣统;皆于大仇未报之日,先正位号。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仁恩遐被。贵国夙膺封爵,载在盟府;而痛心本朝之难,驱除乱逆,春秋大义,复见于今。窃维契丹和宋,多输以金缯,回纥助唐,原不利土地。况贵国笃念世好,兵以义动,万代瞻仰。若窥此幅■〈巾员〉,为德不卒,是贵国以义始,而以利终也!语云:树德务滋,除恶务尽;今贼未伏天诛,惟愿合师问罪,共枭逆首,以泄旉天之恨;两国盟好,传之无穷矣!法北望陵庙,无泪可挥;身陷大戮,罪应万死;所以不即从先帝者,为社稷故也!伏乞殿下垂鉴」。
译冬十月,虏方摄政酋长派伪副将唐起龙招抚江南,给史可法写信说:“我从前在渖京时,就知道燕山一带的声望人物都推重司马。入关击败贼军后,和都城人士相见,认识了令弟在清班中的人物,还曾托他亲手写下平安二字,那些深切的情意什么时候才能传达给你!近来听说金陵有自立为王的人。君父之仇,是天地所不容共同承受的仇恨;《春秋》的大义是,有贼不讨伐,旧君就不得安葬,新君就不得即位,法义极为严明。闯贼李自成发兵攻打宫阙,肆意毒害君亲,中国臣民却没有听说有人射出一箭。平西亲王吴三桂处在东部边陲,独自效法申包胥痛哭求援;朝廷感念他的忠义,顾念历代以来的旧交,抛开近来的小嫌隙,于是整顿精锐,驱除枭獍之徒。入京之日,首先尊崇怀宗帝后的谥号,选择山陵安葬地点,一切都按照典礼办理。亲郡王、将军以下都仍旧保留原来的封爵,勋戚大臣都在朝廷任列,农耕和市场没有受到惊扰,连秋毫也没有侵犯。正打算趁天气秋高气爽,派遣将领西征,向江南传檄,联兵于河朔,列阵整军,同心协力,以报答你们君父的仇恨,彰显我朝廷的德意。哪里想到南方州郡的诸位君子只顾苟且安于一时,不明察时机,姑且羡慕虚名,突然忘却实际祸害,这使我十分困惑。国家能够平定燕都,是从闯贼手中夺得的,并不是从明朝手中取得的。贼军毁坏明朝的宗庙神主,侮辱先王;国家不怕征战修缮的劳苦,搜尽困乏的赋税,代为雪耻,这份恩德要怎样报答?如今却趁王师暂时停息,便想夺取江南,坐享渔人之利。难道以为江淮的天险不能飞渡吗?况且闯贼只是作为明朝的寇仇施加暴虐,从未得罪国家,只是因为天下同仇,才特意申明大义。如今如果拥立并使用尊号,便是天下有两个太阳;我将挑选西征的精锐士卒,转向东征,而且打算暂且免除对你们的重罪,命你们在前面引路。凭中华的全部力量尚且受制于潢池小寇,却想凭江左一隅来同时抗拒大国,胜负的结果,不必再等待占卜便已明白。我听说君子以德行爱护人,小人则姑息迁就。诸位君子果真识时知命,切念故主,厚爱贤王,就应劝告他削去尊号、返回封藩;朝廷将把他当作虞宾对待,地位在诸王侯之上,不辜负兴灭继绝的初衷。至于南方州郡诸位君子盛装前来朝见,那么你们将各自封公封侯,排列爵位、分封土地,有平西王的先例可循。请执事之人认真筹划。近来的士大夫喜欢标榜高尚、树立名义,每逢大事,往往彼此在路旁筑屋而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从前宋人议论尚未定下,军队已经渡过黄河,可以作为殷鉴。先生是名流的领袖,主持重大的谋划,一定能够通盘审察事情的始终,决定取舍和是否执行,应当及早作出决断。军队出动就在眼前,可以向东,也可以向西;南方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举。记载说,只有善人才能接受直言;所以我才敢把内心的话全部说出,等待听到高明的教诲。江天已在望中,盼望回音实在辛劳。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史可法回信说:“南方接到友好的消息后,随即派使者去问候吴大将军,只是不敢立即与你方正式通使;实在是因为大夫不应有私下交往,并非敢把深厚的情谊托付给草野之人。如今捧读来信,得知逆贼李自成仍未接受上天的讨伐,竟成为贵国的忧虑,臣既感动又惭愧!恐怕阁下不了解情况,以为南方国家的臣民偷安于江左,完全忘记君父之仇,所以臣特意为殿下陈述一番。我们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于政事、爱护百姓,实在是尧舜那样的君主;只是由于庸臣误国,才有三月十九日的变故。臣当时在南枢任职,来不及救援。军队驻扎在江边时,凶变的消息突然传来,即使把臣在朝市处死,用来警戒那些懈怠者,又怎么足以慰藉先帝在天之灵?当时臣民无不咬牙切齿,愿意调集东南全部兵力,立即消灭仇敌。但一两位老臣认为国破君亡,宗庙社稷更为重要,于是共同迎立今上。” 今上并不是旁支之人,而是神宗的孙子、光宗的侄子,也是大行皇帝的兄长!名分正当,顺乎天意人心。五月初一,皇帝驾临南都,群臣劝进,他只答应暂时监国。等到臣民多次伏在宫阙前请求,才于十五日即位。命臣视察江北军队,限定日期西征。忽然传来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助贵国兵力,击败并赶走逆贼李自成,殿下进入京城,为我先帝和先后发丧,清扫宫殿,安抚百姓。这一举动,凡是我大明臣子,无不长跪叩拜,难道只是感恩图报而已吗!此前因为派使者请求出兵,联合军队向西讨伐,所以贵国王师已经出动后,又驻扎在江淮之间。如今却屈尊赐下明文,引用《春秋》的大义来责问我们;推而论之,这只是列国国君去世、世子应当继立,而贼寇尚未讨伐、不忍让旧君死后无主时所适用的话。至于天下共主为社稷殉难,青宫皇子遭遇惨烈的非常变故,却拘泥于不能立即即位的说法,实在是昧于大一统的道理。仓促出兵,又将凭什么维系人心、号召忠义?所以王莽篡移汉朝国统后,光武帝中兴;曹丕废黜山阳公后,昭烈帝继起;怀帝、愍帝使国亡后,晋元帝承继基业;徽宗、钦宗蒙受被俘之耻后,宋高宗承续统绪;这些事都是在大仇尚未报雪之日,先行端正帝王的名号和地位。本朝传承了十六世,正统相承,仁德恩惠远及四方。贵国从前承受本朝的封爵,这些都载在盟府之中;如今贵国痛心于本朝的灾难,驱除乱臣逆贼,《春秋》的大义又在今日重现。臣私下认为,契丹与宋交好时,多次输送金帛;回纥帮助唐朝,本来就没有图谋土地。何况贵国深厚地顾念世代交好,以正义出兵,万代都会仰望。如果窥视这幅■〈巾员〉,却不能把恩德贯彻到底,那就是贵国以正义开始,却以利益结束!俗话说:树立德行要使它不断增长,铲除恶行要彻底尽净。如今贼寇尚未受到上天诛罚,只愿两国合兵共同问罪,一同斩下逆贼的首级,以泄露天的仇恨;两国的盟好,也将流传无穷!臣向北遥望陵庙,已经无泪可流;自身陷于大戮之中,罪该万死;之所以没有立即追随先帝而死,是因为为了社稷!伏请殿下明察。”
可法上疏曰:「先帝以圣明罹惨祸,此千古未有之变;先帝崩于贼,恭皇帝亦崩于贼,此千古未有之仇。先帝大故,在北诸臣死节者少,在南诸臣玩贼者多,此千古未有之耻。庶民之家,父兄被杀,尚思穴胸、断脰得而甘心,况朝廷乎?宜速下讨贼之诏,责臣与四镇悉简精锐,直抵秦关,悬上赏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责成效,庶忠义士闻而感奋也。陛下嗣承大统,与前代不同,诸臣但有罪之当诛,实无功之足录;恩外加恩,名器滥觞,宜为慎重。兵行乏饷,宜将内库本折凑济军供,工役繁费,一切报罢,饮燕游戏,一切谢绝;即事关典礼,概从俭约。愿陛下念念思祖宗之大业,刻刻愤先帝之深仇,振举朝之精神,萃四海之物力,以并于选将练兵一事。庶几人心可收,天意可回矣」!疏入,不省。时星变地震,大旱饥,上居禁中,惟渔幼女、饮火酒、杂伶官演戏为乐。修兴宁宫,建慈禧殿,工费浩烦。赏赉不节,国用匮乏,搜括殆尽。佃练湖、放洋船、升芦课,沽酒之家每斤税钱一文。马士英、阮大铖用事;边警日报,而上不知。
十一月,虏入宿迁,史可法赴援,拔营去。虏至夏镇,别由济宁南下,又从洛阳渡河,攻海州、围邳州。史可法、高杰、刘泽清各告急,不省。
十二月,都督陈宏范南还。宏范盛称虏旦夕南下。马士英曰:「有四镇在,何虑焉」?
总兵刘宏起、许定国、王之纲擒获河南州县伪官,共斩贼三千二百七十六级。
进练国事兵部尚书,白贻清太子太保户部尚书。以李永茂巡抚南赣,张秉贞巡抚浙江。授左梦庚都督佥事,挂平贼将军印。梦庚,宁南侯良玉子也。
追封故兵部尚书于谦临安伯,遣官致祭。
刑部尚书解学龙上从逆诸人六等治罪:一等应磔,宋企郊等十一人;二等应斩,长系候决光时亨等四人;三等绞赎,陈名夏等七人;四等戍赎,王孙蕙等十五人;五等徒赎,沉元龙等十人;六等杖赎,潘同春等八人。保国公朱国弼等各疏参刑官恣意舞文,人人出脱,学龙革职,以高倬为刑部尚书。
除夕,上在兴宁宫,忽忽不乐。太监韩赞周言:「新宫宜欢」。上曰:「梨园殊少佳者」。赞周泣曰:「臣以陛下遇令节,或思皇考、或念先帝,乃作此想耶」?
宏光元年乙酉春正月乙酉朔,日食。初八日壬辰,立春,流星入紫薇垣。吏部给事中吴适上言五事:曰信诏旨,曰核人才,曰储边材,曰伸国法,曰明言责。疏入,不省。
都督陈际遇北降。高杰率兵防河,至睢州,总兵许定国享杰,杀之席上,定国北奔。事闻,命本镇兵马仍听杰妻邢氏统辖。加杰部将李本身太子太保左都督,提督该镇。
以吏部左侍郎蔡弈琛为东阁大学士。
通政使杨维垣请复位钦案,吏部尚书张捷请表章三案诸臣;从之。刘廷元、吕纯如、王德完、黄克缵、王永元、杨所修、章光岳、徐大化、范济世各予谥荫、祭葬。徐扬先、刘廷宣、许鼎臣、岳骏声、徐卿伯、姜麟各赠官予祭葬。王绍徽、徐兆魁、乔应甲、陆澄原各复原官。唐世济、杨兆升、吴孔嘉、郭如闇、周昌普、袁宏勋、徐复扬、陈以端各起用。维垣又请重颁三朝要典。
以通政使杨维垣为左副都御史,阮大铖为兵部尚书,瞿式耜巡抚广西,王骥巡抚湖广,马干巡抚四川。起朱大典为兵部右侍郎。
戎政尚书张国维予告归。礼部尚书顾锡畴致仕。
二月,奸僧大悲自称定王,下法司审,系齐庶宗也,伏诛。
礼部请上先太子谥曰献愍皇太子,永王曰永悼王,定王曰定哀王。
鸿胪寺少卿高梦箕密奏太子在浙,命太监李继周奉密札召之。
三月甲申朔,伪太子至,寓锦衣卫都督冯可宗家。遍传朝官识认,各冠带携朝服往。其人南面坐。大学士王铎指原任讲官方拱干问曰:「此何人」?曰:「方先生」。讲官刘正宗趋上,不识也。拱干问讲读先后,曰:「忘之」;问书仿字句,曰:「忘之」。给事中戴英问:「先帝亲审吴昌时于廷东宫立何地」?曰:「谁为吴昌时」?英乃直诘之曰:「汝是诈冒;以实告,当救汝」!其人即跪求救。命授纸笔,供称:「高阳人王之明,驸马王昺侄孙。家破,南奔,遇高梦箕家人穆虎,教我冒诈东宫」。铎等回奏。次日,刘正宗、戴英等奏言:「王之明冒称太子,非稚年所能办,必有大奸挟为奇货,请敕法司根究」!中允李景濂言:「太子的系假冒」。御史陈以瑞言:「愚民观听易惑,以为诸臣有意倾先帝之子」。上命将王之明好生护养,勿骤加刑,俟正告天下,愚夫愚妇皆已明白,然后申法。集文武百官及绅衿耆老于午门外鞫问高梦箕、穆虎,具服如王之明言;下之明刑部狱。左良玉、黄得功、刘良佐及湖抚何腾蛟、江督袁继咸皆奏言:「太子是真」。谕法司录供指示之。
译史可法上疏说:“先帝以圣明之主遭受惨祸,这是千古未有的变故;先帝死于贼手,恭皇帝也死于贼手,这是千古未有的仇恨。先帝逝世时,在北方的群臣中为守节而死的很少,在南方的群臣中玩忽职守、纵容贼寇的很多,这是千古未有的耻辱。百姓之家,父兄被杀,尚且想着剖胸、断颈,只有杀死仇敌才甘心,何况朝廷呢?应当赶快下达讨贼诏书,责成臣与四镇选拔精锐,直抵秦关;悬赏重奖来等待有功之人,授予便宜行事之权而责求成效,这样或许忠义之士听闻后会感奋。陛下继承大统,与前代不同,诸臣只有罪行应当诛杀,实在没有功劳值得记录;恩典之外又加恩典,官爵名器泛滥,应当慎重。军队出征而军饷不足,应当把内库的现银和折色财物凑集起来救济军需;各种工役和繁重费用,一概上报裁撤;宴饮游乐,一概谢绝;即使是涉及典礼的事项,也一概从俭节约。希望陛下时时刻刻思念祖宗的大业,分分秒秒痛愤先帝的深仇,振作全朝的精神,汇聚四海的财力,把这些力量集中到选将练兵一件事上。这样或许可以收拢人心,挽回天意!”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采纳。当时天象变异、发生地震,又遇大旱和饥荒,皇上住在宫禁之中,只以[原文“渔幼女”]、饮火酒、和伶官杂处演戏为乐。修建兴宁宫,营建慈禧殿,工程费用浩大烦重。赏赐没有节制,国库用度匮乏,搜刮几乎殆尽。佃练湖、放洋船、增加芦课,卖酒的人每斤缴税一文钱。马士英、阮大铖掌握政权;边境警报每天送来,皇上却不知道。十一月,虏军进入宿迁,史可法前往救援,拔营离去。虏军到达夏镇,另由济宁向南进军,又从洛阳渡过黄河,进攻海州,包围邳州。史可法、高杰、刘泽清各自告急,皇上没有理会。十二月,都督陈宏范从南方回来。陈宏范极力说虏军早晚会南下。马士英说:“有四镇在,还担心什么?” 总兵刘宏起、许定国、王之纲擒获河南各州县的伪官,共斩杀贼军三千二百七十六人。提升练国事为兵部尚书,授白贻清太子太保、户部尚书。任命李永茂巡抚南赣,张秉贞巡抚浙江。授予左梦庚都督佥事,挂平贼将军印。左梦庚是宁南侯左良玉的儿子。追赠已故兵部尚书于谦为临安伯,派官员前往祭祀。刑部尚书解学龙上奏,请将跟随逆贼的人分六等治罪:第一等应当处以磔刑,宋企郊等十一人;第二等应当斩首,长系候决、光时亨等四人;第三等应处绞刑但可以赎罪,陈名夏等七人;第四等应发戍但可以赎罪,王孙蕙等十五人;第五等应判徒刑但可以赎罪,沉元龙等十人;第六等应受杖刑但可以赎罪,潘同春等八人。保国公朱国弼等分别上疏弹劾刑官任意玩弄法律文书,使人人得以脱罪。解学龙被革职,任命高倬为刑部尚书。除夕,皇上在兴宁宫,闷闷不乐。太监韩赞周说:“新宫殿应当欢乐。”皇上说:“梨园中很少有好的演员。”韩赞周哭着说:“臣以为陛下逢年节,或许思念皇考,或许思念先帝,难道竟是因此才产生这样的想法吗?” 宏光元年乙酉年春正月乙酉朔日,发生日食。初八日壬辰,立春,有流星进入紫微垣。吏部给事中吴适上言五件事:一是信守诏旨,二是核实人才,三是储备边疆人才,四是伸张国法,五是明确言官的责任。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采纳。都督陈际遇向北方投降。高杰率兵防守黄河,到了睢州,总兵许定国设宴招待高杰,在席间将他杀死,许定国向北逃奔。事情传到朝廷后,命令本镇兵马仍听从高杰妻子邢氏统辖。加授高杰部将李本身为太子太保、左都督,负责提督该镇。任命吏部左侍郎蔡弈琛为东阁大学士。通政使杨维垣请求恢复钦案的原有地位,吏部尚书张捷请求为三案诸臣上表彰扬;皇上都同意了。刘廷元、吕纯如、王德完、黄克缵、王永元、杨所修、章光岳、徐大化、范济世各自获得谥号、荫封、祭祀和安葬。徐扬先、刘廷宣、许鼎臣、岳骏声、徐卿伯、姜麟各自获赠官职,并得到祭祀和安葬。王绍徽、徐兆魁、乔应甲、陆澄原各自恢复原官职。唐世济、杨兆升、吴孔嘉、郭如闇、周昌普、袁宏勋、徐复扬、陈以端各自重新起用。杨维垣又请求重新颁行《三朝要典》。任命通政使杨维垣为左副都御史,阮大铖为兵部尚书,瞿式耜巡抚广西,王骥巡抚湖广,马干巡抚四川。起用朱大典为兵部右侍郎。戎政尚书张国维告假回乡。礼部尚书顾锡畴退休。二月,奸僧大悲自称定王,被交给法司审讯,查明是齐庶宗,最终伏法诛杀。礼部请求给先太子上谥号为献愍皇太子,给永王上谥号为永悼王,给定王上谥号为定哀王。鸿胪寺少卿高梦箕秘密上奏说太子在浙江,皇上命太监李继周带着密札召他前来。三月甲申朔日,伪太子到达,寄居在锦衣卫都督冯可宗家中。朝廷官员被广泛传召前去辨认,大家都戴冠束带、带着朝服前往。那人面向南坐着。大学士王铎指着原任讲官方拱干问:“这是什么人?”方拱干回答:“方先生。”讲官刘正宗快步上前,也没有认出他。方拱干询问他讲读的先后,他说:“忘了。”问他书中文字的写法和句读,他说:“忘了。”给事中戴英问:“先帝亲自在廷审问吴昌时,那时东宫站在什么地方?”他回答:“谁是吴昌时?”戴英于是直接斥问:“你是假冒的!如实招供,我可以救你!”那人立即跪下请求救命。命令给他纸笔,他供认说:“我是高阳人王之明,驸马王昺的侄孙。家破后向南逃走,遇到高梦箕的家人穆虎,是他教我假冒东宫。”王铎等人回奏。第二天,刘正宗、戴英等上奏说:“王之明假冒太子,不是年幼之人所能做到的,背后必定有大奸之徒把他当作奇货,请下令法司彻底追查!”中允李景濂说:“太子确实是假冒的。”御史陈以瑞说:“愚民容易受传闻和所见所闻的迷惑,以为群臣有意倾害先帝的儿子。”皇上命令好好保护王之明,不要立即施刑,等到正式向天下宣布,愚夫愚妇都已经明白之后,再依法处理。在午门外召集文武百官以及绅士、士子和年长者,审问高梦箕、穆虎;他们都供认不讳,与王之明所说相同。于是把王之明交付刑部监狱。左良玉、黄得功、刘良佐以及湖广巡抚何腾蛟、江督袁继咸都上奏说:“太子是真的。”朝廷命法司记录他们的供词,并把供词给他们看。
杀故妃童氏。上为郡王时,娶妃黄氏卒。及为世子,娶妃李氏;以洛阳陷,遇害。童氏,周府宫人,逃乱至尉氏县,依上于旅邸,生一子已六岁。上南奔,各不相顾。太妃与童氏亦各逃散。太妃自河南来,陈潜夫奏妃尚在;上不召。至是,自越其杰所诣宫,弗纳。刘良佐言:「童氏非假冒」。马士英言:「苟非至情所关,岂敢自诣?宜迎入宫。密谕河南抚按,护送皇子来京」。不听。下童氏锦衣卫狱。狱中细书相遇月日,及离别情事甚悉,付掌卫冯可宗呈览;弃不视。可宗辞审,上命屈尚忠严刑拷掠,毙之狱中。
炎武按:高阳人王之明冒称东宫,与湖人成方遂称卫太子、邯郸人王昌称成帝子子舆、妖僧大悲称定王,前后相同。不知者,以上无道,疑其倾先帝血胤。马士英言:「太子幸脱虎口,不即到官说明,却走绍兴;一可疑。太子资禀厚重,此人机变百出;二可疑。公主见在周奎家,乃云已死;三可疑」。语颇透彻,不以人废言也。童氏与上邂逅生子,踪迹甚明,上昧心反以为假。王之明实系假冒,道路籍籍,反以为真。夫不认妃可,杀之不可;认太子可,认之而以奸人冒国姓、永国统,其可乎?
加湖督何腾蛟兵部右侍郎,总督川湖云贵广西军务;杨鹗回部管事。科臣吴适言:「鹗与左良玉相得,共矢夹辅,酌定营制、经理屯田,已有端绪。一旦撤回,恐楚事遂不可为,且强敌在前,屡易大帅,军法所忌」。疏入,不省。
虏入考城,破归德、睢州,巡按御史凌驷死之。进逼江北,直下徐、颖;总兵李成栋南遁。
夏四月癸丑朔,左良玉南下,声言讨马士英;又沿途传檄、张榜,称奉太子密旨,率师赴援。士英调黄得功、刘良佐离汛;遣刘孔昭、阮大铖、方国安、朱大典同御之。进大典兵部尚书、国安挂镇南将军印。刘泽清托名勤王,率兵大掠而南。史可法疏言:「良玉原不敢与君父为难,若虏一至,宗社可虞,不知士英何以朦蔽至此」!不省。
时以选妃为急,遍选不中;惟太监田壮国在杭州选陈氏、王氏、李氏三人,命入元晖殿。
从逆光时亨、周钟伏诛。并杀原任武德佥事雷演祚、礼部主事周镳;二人与阮大铖有隙,故借从逆杀之。
是月二十二日甲戌,虏渡淮。上召诸臣入问方略,诸臣皆请备淮阳。上曰:「左良玉原非反叛,淮阳宜守,不宜撤江防兵」。马士英厉声曰:「吾君臣宁死于虏,不死于左良玉手」!上默然。
丙子,虏至扬州,攻新城。丁丑,城陷,屠杀甚惨。史可法拔剑自刎。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上海何刚、庶吉士崇德吴尔埙、监守钞关长洲卢渭、分守西门昆山归昭、扬州知府济宁任民育、同知辽东曲从直、鄞县王缵爵、原任江都知县鄞县周志畏、新任知县新喻罗伏龙、两淮盐运使临海杨振熙、监饷知县余姚吴道正、江都县丞孝王志端、诸生高孝缵、王土琇、王缵、王续、王绩、医人陈天拔、画士陆榆、武生戴之蕃、义勇张有德、市民冯应昌,皆死之。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被执,自刎死。
炎武按:史阁部督师江北,开府维扬,矢志报效。经营伊始,又当嗣主淫昏,耽于酒色,权奸执国,命大帅,擅兵威。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茫茫宇宙,无可为之事。计惟收罗豪杰,训练军马,激劝属吏,拊循商民,布衣疏食,与士卒同劳苦。职分已尽,心血已竭,公以一死殉国,同事诸君子以一死殉公。呜呼!烈矣!
上召群臣问迁都计。礼部尚书钱谦益、工科给事中吴希哲等力言不可,乃止。
左良玉病死,其子梦庚至采石,为黄得功所败,引还。捷闻,封得功靖国公。加阮大铖、朱大典太子太保。
五月壬午朔,五日丙戌,百官贺节,上不视朝。八日己丑夜,虏军乘筏张灯向镇江;而别由老鹳河渡。庚寅,开闸放舟,蔽江而南。郑鸿逵、郑彩弃镇江东遁。辛卯,大内演戏,上与太监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杂坐酣饮。是夜二鼓,开聚宝门出奔。黎明,马士英率黔兵奉太后奔浙。宫女四窜,百官逃散。市民出王之明于狱,即位武英殿呼万岁,行四拜礼。
乙未,虏薄城下,忻城伯赵之龙出迎,豫酋即封之龙兴国公。
丁酉,豫酋受汉官朝谒。刘良佐请擒上赎罪。时上至太平府,百姓闭城不纳,回走芜湖。总兵黄斌卿已遁,匿中军翁之琪舟中。良佐追及,且传豫酋令召黄得功。得功单骑驰出,大骂良佐,伏弩中其喉,得功叹曰:「我无能为矣」!乃自刎。良佐扶上去。之琪投江死。
附南都失守前后死难诸臣
刑部尚书高倬、中书舍人陈爊及其子举人陈伯俞、钦天监絜壶正上海陈于阶、户部郎中汉阳刘成治、户部主事华亭吴佳胤、国子监生徽州吴可箕、武举江宁黄金玺,皆自缢死。
礼部主事新城王端伯以不屈死。
中书舍人无锡龚廷祥赴秦淮河死。
贵池诸生吴应箕、常熟诸生徐守质、常州诸生张龙文、吴福之、徐安远皆以起兵死。
译杀死已故妃子童氏。皇上还是郡王时,娶黄氏为妃,黄氏去世。后来成为世子,又娶李氏为妃;洛阳陷落时,李氏遇害。童氏是周府宫人,逃避战乱到了尉氏县,在旅店中投奔皇上,生有一个儿子,当时已经六岁。皇上向南逃奔后,双方各自没有顾及对方。太妃和童氏也各自逃散。太妃从河南来,陈潜夫上奏说童妃还在世,皇上却不召见。到这时,童氏从越其杰那里来到宫门,皇上不接纳她。刘良佐说:“童氏不是假冒的。”马士英说:“如果不是关系到极深的情感,她怎么敢亲自来宫中?应当迎入宫中。秘密命令河南巡抚和巡按,护送皇子来京。”皇上不听,把童氏交给锦衣卫监狱。她在狱中详细写下相遇的年月日以及离别的经过,写得十分详尽,交给掌卫冯可宗呈览;冯可宗弃置不看。冯可宗辞去审讯职务,皇上命屈尚忠严刑拷打童氏,童氏死在狱中。顾炎武按语:高阳人王之明假冒东宫,与湖人成方假称卫太子、邯郸人王昌假称成帝之子子舆、妖僧大悲假称定王,前后情形相同。不知情的人因为皇上无道,怀疑他是有意倾害先帝的血脉。马士英说:“太子幸而逃脱虎口,却不立即到官府说明身份,反而逃往绍兴,这是第一件可疑之处。太子的资质禀赋厚重,而这个人却机变百出,这是第二件可疑之处。公主明明还在周奎家中,他却说公主已经死了,这是第三件可疑之处。”这番话说得相当透彻,不能因为说话者本人而废弃其中的言论。童氏与皇上偶然相遇并生下儿子,踪迹十分清楚,皇上却昧着良心反而认为她是假冒的。王之明确实是假冒者,街谈巷议反而把他当成真的。可以不承认妃子,却不可以杀死她;可以承认太子,却把奸人冒充国姓、延续国统,这难道可以吗?加授湖广总督何腾蛟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四川、湖广、云贵、广西军务;杨鹗回部任职。科臣吴适说:“杨鹗与左良玉相处融洽,共同发誓辅佐朝廷,斟酌确定营制,经营屯田,已经有了头绪。一旦把他调回,恐怕楚地的事情就终于无法办理了;况且强敌就在眼前,屡次更换主帅,是军法所忌讳的。”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采纳。虏军进入考城,攻破归德、睢州,巡按御史凌驷为此战死。虏军进逼江北,直下徐州、颍州;总兵李成栋向南逃走。夏四月癸丑朔日,左良玉向南进军,声称要讨伐马士英;又沿途传发檄文、张贴榜文,声称奉太子密旨,率领军队前来救援。马士英调黄得功、刘良佐离开防区;派刘孔昭、阮大铖、方国安、朱大典共同抵御左良玉。晋升朱大典为兵部尚书,授方国安镇南将军印。刘泽清假托勤王的名义,率兵一路大肆掠夺向南而去。史可法上疏说:“左良玉原本不敢与君父为难,如果虏军一到,国家社稷就危险了,不知士英为什么蒙蔽到这种地步!”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采纳。当时把选妃视为急务,遍地选拔却没有合适的人;只有太监田壮国在杭州选了陈氏、王氏、李氏三人,命令她们进入元晖殿。参与逆乱的光时亨、周钟伏法被杀。同时杀死原任武德佥事雷演祚、礼部主事周镳;这两人与阮大铖有嫌隙,所以阮大铖借他们参与逆乱之名将其杀死。这个月二十二日甲戌,虏军渡过淮河。皇上召集群臣入朝询问对策,群臣都请求防守淮阳。皇上说:“左良玉原本不是反叛,淮阳应当守住,不应撤走江防军队。”马士英厉声说:“我们君臣宁可死在虏军手中,也不死在左良玉手里!”皇上默然不语。丙子日,虏军到达扬州,进攻新城。丁丑日,城池陷落,屠杀极其惨烈。史可法拔剑自刎。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上海人何刚,庶吉士、崇德人吴尔埙,监守钞关、长洲人卢渭,分守西门、昆山人归昭,扬州知府、济宁人任民育,同知、辽东人曲从直,鄞县人王缵爵,原任江都知县、鄞县人周志畏,新任知县、新喻人罗伏龙,两淮盐运使、临海人杨振熙,监饷知县、余姚人吴道正,江都县丞、孝王志端,诸生高孝缵、王土琇、王缵、王续、王绩,医生陈天拔,画士陆榆,武生戴之蕃,义勇张有德,市民冯应昌,都为此而死。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被擒后,自刎而死。顾炎武按语:史阁部统率军队驻守江北,在维扬开设府署,立下誓愿报效国家。刚开始经营,又遇到继位的君主荒淫昏庸,沉溺于酒色;权奸掌握国政,擅自任命大帅,掌控兵权。进谏不被实行,进言不被听取,茫茫天地之间,已经没有可以作为的事情。他所能筹划的,只是收罗豪杰,训练军马,激励劝勉属吏,抚慰商民,穿布衣、吃粗食,与士卒一同劳苦。他的职责已经尽到,心血也已经耗尽,于是以一死殉国,同事的诸位君子也以一死殉史公。唉!真是壮烈啊!皇上召集群臣询问迁都的计策。礼部尚书钱谦益、工科给事中吴希哲等极力陈说不可,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左良玉病死,他的儿子左梦庚到了采石,被黄得功击败,带兵退回。捷报传来,封黄得功为靖国公。加授阮大铖、朱大典为太子太保。五月壬午朔日,初五日丙戌,百官入朝祝贺节日,皇上不临朝。初八日己丑夜,虏军乘筏子、张灯向镇江进发;又另行从老鹳河渡河。庚寅日,打开闸门放船,船只遮蔽江面向南而行。郑鸿逵、郑彩放弃镇江向东逃走。辛卯日,宫内演戏,皇上与太监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混坐在一起,纵情饮酒。当夜二更,皇上打开聚宝门出逃。天亮时,马士英率领黔兵护送太后逃往浙江。宫女四散奔逃,百官逃散。市民把王之明从监狱中放出来,他在武英殿即位,众人高呼万岁,行四拜礼。乙未日,虏军逼近城下,忻城伯赵之龙出城迎接,豫酋当即封他为龙兴国公。丁酉日,豫酋接受汉官朝见。刘良佐请求擒获皇上以赎罪。当时皇上到了太平府,百姓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他只得回头逃往芜湖。总兵黄斌卿已经逃走,藏在中军翁之琪的船中。刘良佐追上他们,同时传达豫酋命令召黄得功。黄得功单骑驰出,大骂刘良佐,被埋伏的弩箭射中喉咙,黄得功叹息说:“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于是自刎。刘良佐扶持皇上离去。翁之琪投江而死。附录:南京失守前后为难而死的诸位臣子 刑部尚书高倬、中书舍人陈爊及其儿子举人陈伯俞、钦天监絜壶正、上海人陈于阶、户部郎中、汉阳人刘成治、户部主事、华亭人吴佳胤、国子监生、徽州人吴可箕、武举、江宁人黄金玺,都自缢而死。礼部主事、新城人王端伯因不屈服而死。中书舍人、无锡人龚廷祥投秦淮河而死。贵池诸生吴应箕、常熟诸生徐守质、常州诸生张龙文、吴福之、徐安远,都因起兵抗争而死。
徽州乡绅金声被执不屈死。义旅陈有功、余元宣、吴国桢、万会、韦武韬、曹之玙皆战死。
嘉定原任通政使侯峒曾及其子诸生玄演、玄洁、进士黄淳耀及其兄渊耀、举人龚用图、张锡胤,昆山贡生朱集璜皆以抗节死。昆山诸生陶琰自刎死。
故将王公杨年七十,战死。原任狼山总兵官王佐才阖门被杀。
长洲诸生顾所受、原任少詹事徐沂、松江原任礼部主事夏允彝、原任兵科给事中陈子龙,皆投水死。
诸生夏完淳(允彝子)年十八,被刑死。贡生夏之仇(允彝兄)自缢死。原任中书舍人李待问、原任博罗知县章简、华亭教谕睦明永,皆以城陷死。
虏犯江阴,凡围攻三月,城陷。典史陈明遇、原任典史阎应元、乡绅戚勋皆阖门自焚死。
虏下嘉湖,原任吏部郎中钱栋战死。原任吏部尚书徐石麒自缢;其仆祖敏、徐锦从死焉。石麒字宝摩,嘉兴人,天启二年进士。死时年六十八岁。
左懋第在北,闻南京失守,椎心痛哭。其从弟懋泰先降虏,为吏部员外郎。至是来见劝降。懋第曰:「此非我弟」,叱之出。阅六月十二日与从行兵部司务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刘统、王廷佐俱被杀。懋第莱阳人,崇祯四年进士,授韩城知县,有异政。遭父丧,三年不入内寝。事母尽孝。考选户科给事中。每敷陈时政,上皆佳纳。南都立为应天巡抚。
江浙既失,豫酋遂以上及王之明北去。
●明季三朝野史卷之三
昆山顾炎武亭林氏编辑
思文纪略
帝讳聿键,初封南阳王,袭祖端王爵。崇祯九年,京师戒严,倡义勤王,以擅自出境治罪,锢高墙。宏光即位,赦出。南京失守,王即位于福州。丙戌八月出奔,没于汀,在位一年。
宏光元年乙酉夏五月,虏兵渡江,镇江总兵官郑宏逵、郑彩撤师回闽,时潞王在浙,唐王亦至,会于杭州。唐王劝潞王监国,不听。鸿逵遂奉唐王至福州,与福建巡抚张肯堂、巡按吴春枝、南安伯郑芝龙、原任礼部尚书黄道周等会议。道周请上监国。鸿逵曰:「不正位号,无以杜后起者」。遂定议。闰六月十五日,奉上即位于福州,以布政司署为行宫。是月嘉湖失陷,虏至杭州,浙江巡抚张秉贞以潞王出降。钱塘知县昆山顾咸建被杀,悬首城上,暑月一蝇不集,颜色如生。临安知县达州唐自彩、原任邵武府同知钱塘王道焜、原任行人陆培、海宁举人祝渊、周宗彝及其弟启琦、进士俞元良,皆死之。
虏遣伪官招抚浙东。原任左都御史山阴刘宗周绝食二十三日死。宗周字起东,万历二十九年进士,死时年六十八,学者称念台先生。原任苏松巡抚山阴祁彪佳赴池水死。彪佳字宏吉,天启二年进士,死时年四十四。原任大学士高宏图寓绍兴,绝食死。会稽诸生王毓蓍受业刘宗周之门。杭州失守,宗周绝食未死;毓蓍上书云:「今日死犹为干净土,愿先生早自决,毋为王炎午所吊」。乃召故交欢饮,令伶人奏乐,酒罢,携灯出门,投柳桥下死;乡人私谥正义先生。同邑诸生潘集,怀石自沉渡东桥下死。山阴人周卜年赴海死。同邑医人倪文征,坐缸中,上覆一缸,命人掩土而死。鄞县诸生赵景麟哭于文庙,赴泮池死。
秋七月朔,改元隆武,以福州为天兴府。以张肯堂为吏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佺为礼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尚书,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马思理为通政使,郑广英为锦衣卫都督。
以天兴、建宁、延平、兴化四府为上游,汀州、邵武、漳州、泉州四府为下游,各设抚按。
封郑芝龙、郑鸿逵为侯,郑芝豹、郑彩为伯。芝龙,泉州人,弟芝虎勇冠军,以征刘香老没于海。次鸿逵,次芝豹。
起蒋德璟、黄景昉、黄道周、苏观生、陈洪谧、何楷、林欲楫、朱继祚、黄鸣俊、曾樱、何吾驺、郭维经、叶廷桂等,以次至,皆为大学士。王应熊、杨廷麟、姜曰广、吴甡、高宏图、郑三俊等虽不能至,亦列其名。
上尚文学、博通经史,手草文檄,下笔敏妙。批答章奏,皆自为之。
大学士黄道周,以国势衰微,政归郑氏。大帅恃恩观望,不肯出关募兵,请自往江西联结忠义,以图恢复。优诏答之。是月道周启行,仅赍一月粮。所至安抚遗黎,远近景从,得义旅九千余人,由广信出衢州。
八月,广西靖江王亨嘉自称监国,不受上诏令;以征蛮将军杨国威为大帅,据桂林、广西。新任巡抚瞿式耜莅梧州,即移书总督丁魁楚,使为备。魁楚檄思恩参将陈邦傅防梧。亨嘉亲率兵至,执式耜,命易朝服见,不从。胁以兵,不为动。遂夺其敕印,先以小艇载式耜回桂林。魁楚遣将赵千驷、严遵诘、马吉翔及陈邦傅等邀击亨嘉,败之。式耜在城,阴结国威部将焦琏。守城皆琏兵,官军至城下,陈邦傅缒而入,擒亨嘉、国威械送福州,斩于市。论功封魁楚平粤伯,加式耜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译徽州乡绅金声被擒后不屈而死。义军陈有功、余元宣、吴国桢、万会、韦武韬、曹之玙都战死。嘉定原任通政使侯峒曾及其儿子诸生玄演、玄洁,进士黄淳耀及其兄长渊耀,举人龚用图、张锡胤,昆山贡生朱集璜,都因抗节而死。昆山诸生陶琰自刎而死。已故将领王公杨年七十岁,战死。原任狼山总兵官王佐才全家被杀。长洲诸生顾所受、原任少詹事徐沂、松江原任礼部主事夏允彝、原任兵科给事中陈子龙,都投水而死。诸生夏完淳(夏允彝的儿子)年仅十八岁,被处刑而死。贡生夏之仇(夏允彝的兄长)自缢而死。原任中书舍人李待问、原任博罗知县章简、华亭教谕睦明永,都因城池陷落而死。虏军侵犯江阴,前后围攻三个月,城池陷落。典史陈明遇、原任典史阎应元、乡绅戚勋都全家自焚而死。虏军攻下嘉兴、湖州,原任吏部郎中钱栋战死。原任吏部尚书徐石麒自缢;他的仆人祖敏、徐锦也跟随他一起死。徐石麒字宝摩,嘉兴人,是天启二年进士。死时六十八岁。左懋第在北方,听说南京失守,捶胸痛哭。他的堂弟左懋泰先投降了虏军,任吏部员外郎。到这时,左懋泰来见他,劝他投降。左懋第说:“这不是我的弟弟。”并斥责他出去。过了六月十二日,左懋第与随行的兵部司务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刘统、王廷佐一起被杀。左懋第是莱阳人,崇祯四年进士,授官韩城知县,有突出的政绩。父亲去世后,他守丧三年不进入内寝。侍奉母亲极为孝顺。考选为户科给事中。每次陈述时政,皇上都认为很好并采纳。南京建立政权后,任命他为应天巡抚。江浙失守以后,豫酋于是把皇上和王之明一同带往北方。《明季三朝野史》卷三 昆山顾炎武,号亭林,编纂 《思文纪略》皇帝名聿键,最初封为南阳王,承袭祖父端王的爵位。崇祯九年,京师戒严,他倡导义举、起兵勤王,因擅自出境被定罪,囚禁在高墙之内。宏光即位后,赦免释放他。南京失守后,南阳王在福州即位。丙戌八月出逃,死于汀州,在位一年。弘光元年乙酉夏五月,虏兵渡过长江,镇江总兵官郑宏逵、郑彩撤军返回福建。当时潞王在浙江,唐王也到了浙江,二王在杭州会面。唐王劝潞王监国,潞王没有接受。郑鸿逵于是奉唐王到福州,与福建巡抚张肯堂、巡按吴春枝、南安伯郑芝龙、原任礼部尚书黄道周等人共同商议。黄道周请求让唐王监国。郑鸿逵说:“如果不确定正统名号,就无法杜绝后来争立的人。”于是议定此事。闰六月十五日,在福州奉唐王即位,以布政司署作为行宫。这月嘉兴、湖州失陷,虏兵到达杭州,浙江巡抚张秉贞带着潞王出城投降。钱塘知县、昆山人顾咸建被杀,首级悬挂在城上;当时正值暑月,竟没有一只苍蝇聚集,面色还像活着一样。临安知县、达州人唐自彩,原任邵武府同知、钱塘人王道焜,原任行人陆培,海宁举人祝渊、周宗彝及其弟周启琦,进士俞元良,也都为此而死。虏方派伪官招抚浙东。原任左都御史、山阴人刘宗周绝食二十三天而死。刘宗周字起东,万历二十九年进士,死时六十八岁,学者称他为念台先生。原任苏松巡抚、山阴人祁彪佳投池水而死。祁彪佳字宏吉,天启二年进士,死时四十四岁。原任大学士高宏图寄居绍兴,绝食而死。会稽诸生王毓蓍曾在刘宗周门下受业。杭州失守时,刘宗周绝食但还没有死;王毓蓍上书说:“今天死去还算死在干净的土地上,希望先生早早自行决断,不要让王炎午来吊祭您。”于是刘宗周召集旧日朋友欢饮,让伶人奏乐。酒宴结束后,他提灯出门,投柳桥下而死;乡人私下谥为正义先生。同县诸生潘集抱着石头沉入渡东桥下而死。山阴人周卜年投海而死。同县医生倪文征坐入一口缸中,上面再倒扣一口缸,命人覆土将自己埋死。鄞县诸生赵景麟在文庙哭泣,投泮池而死。秋七月初一,改年号为隆武,以福州为天兴府。任命张肯堂为吏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佺为礼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尚书,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马思理为通政使,郑广英为锦衣卫都督。把天兴、建宁、延平、兴化四府划为上游,把汀州、邵武、漳州、泉州四府划为下游,各自设置抚按。封郑芝龙、郑鸿逵为侯,郑芝豹、郑彩为伯。郑芝龙是泉州人,他的弟弟郑芝虎勇冠全军,因征讨刘香老而死于海上。郑鸿逵排行第二,郑芝豹排行第三。起用蒋德璟、黄景昉、黄道周、苏观生、陈洪谧、何楷、林欲楫、朱继祚、黄鸣俊、曾樱、何吾驺、郭维经、叶廷桂等人,按次序到任后,都任大学士。王应熊、杨廷麟、姜曰广、吴甡、高宏图、郑三俊等人虽然不能到任,也把他们的名字列入其中。皇上崇尚文学,博通经史,亲手起草文书檄文,下笔敏捷精妙。批复答复章奏,也都亲自办理。大学士黄道周认为国势衰微,政权归于郑氏。大帅倚仗皇恩观望,不肯出关招募士兵,于是请求亲自前往江西联络各地忠义之士,以谋求恢复。皇上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他。这月黄道周出发,只携带一个月的粮食。所到之处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远近的人都仰慕跟从,共得到义军九千多人,从广信出兵前往衢州。八月,广西靖江王亨嘉自称监国,不接受皇上的诏令;任命征蛮将军杨国威为大帅,占据桂林和广西。新任巡抚瞿式耜到达梧州,立即写信给总督丁魁楚,让他做好防备。丁魁楚发布檄文,命思恩参将陈邦傅防守梧州。亨嘉亲自率兵到来,抓住瞿式耜,命他换上朝服来见,瞿式耜不服从。亨嘉用军队威胁他,他也不为所动。于是夺取他的敕印,先用小船押送瞿式耜返回桂林。丁魁楚派将领赵千驷、严遵诘、马吉翔以及陈邦傅等人截击亨嘉,将其击败。瞿式耜在城中暗中联络杨国威的部将焦琏。守城的全是焦琏的军队,官军到达城下后,陈邦傅从城上用绳索吊入城中,擒获亨嘉、杨国威,戴上刑具押送到福州,在市中斩首。论功封丁魁楚为平粤伯,加授瞿式耜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