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三朝野史卷之三
上遣兵科给事中刘中藻颁诏浙东。先是鲁王避难台州,张国维、方逢年、熊汝霖、孙嘉绩、郑遵谦、柯夏卿、宋之普、陈函辉共谋立王,朱大典亦上表劝进,遂定议迎王于台。六月朔,监国驻绍兴府,以方逢年、张国维、宋之普、朱大典皆为大学士。国维督师江上。封方国安荆国公,张鹏翼永丰伯,郑遵谦义兴伯,王之仁武宁伯。起御史陈潜夫太仆寺少卿,监各镇兵马。会闽中颁诏至,鲁王不悦,欲还台州。国维上疏于上,言:「国当大变,凡为高皇帝子孙,皆宜同心并力,共复国仇。功成之后,监国退守藩服,礼制昭然。若以伦序,叔侄定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浙东人心涣散,鸠集为劳。一旦南拜正朔,鞭长不及,猝然有变,唇亡齿寒,莫可追。臣老矣!岂敢朝秦暮楚,有所左右于其间哉」!熊汝霖等皆曰:「吾知奉吾君而已」!遂不受诏。
江西被兵,巡抚旷昭弃城走。南昌、瑞州、临江皆陷。昭至万安,副将白之裔叛,引兵入城,知县梁于涘被执,不屈,死之。于涘字饮光,江都人,崇祯十六年进士。袁州府同知摄府事李时兴,竭力守城。守将蒲缨战败,湖广援将黄朝宣五营兵噪而归。时兴知事不可为,自缢于萍乡官舍。时兴,福清举人。广信府同知朝甲桂莅任,袁州吉安已失,广信孤危,效死不去。城陷,被执;不屈,死之。甲桂字秋卿,昆山人,崇祯十三年进士。临川乡官曾亨应,见南昌破,江西郡县皆陷,与友人艾南英、揭重熙谋帅众拒守。会永宁王慈炎招连子峒兵收复建昌、抚州,亨应起兵与相犄角。俄而虏至,部下士死者三百余人。亨应被执,并执其长子筠。亨应顾谓筠曰:「勉之!毋自负」。筠曰:「诺」。于是父子同死。亨应弟和应曰:「吾不死,何以见吾兄于地下」?急奉其父原任广东左布政使栋,避之肇庆,乃赴井死。栋弟栻,为蒲圻知县,益为贵州佥事,皆死难。
人称曾氏一门五节。亨应字子嘉,崇祯七年进士,原任吏部文选司主事。江西按察司副使分巡建昌道王养正,与布政使夏万亨、建昌知府王域、推官刘允浩、南昌推官史夏隆、奉益王起兵守建昌。叛兵内应,城陷。王走免。养正、万亨、域、允浩、夏隆,皆被执。过南康,士民以养正前为南康守,有恩,奔走号泣,请贷其死,不许。械至武昌,谕降:不屈,同日死之。养正字圣功,泗州人,崇祯元年进士。妻张氏,闻难绝食九日死。万亨字符礼,昆山举人,妻顾氏、媳陆氏、一孙、一孙女皆赴井死,仆婢从死者十余人。域字符寿,华亭举人,为工部主事,榷税芜湖。都城陷,诸关差各携税银遁去。域叹曰:「君父遭非常之变,为君子者反以为利乎」?悉归之南京户部。其操守如此。允浩掖县人,夏隆宜兴人,皆崇祯十六年进士(以上殉难诸臣事在乙酉年八月)。
马士英欲谒鲁王。张国维首论士英误国十大罪。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亦上书太后,请斩士英。又遗士英书,言:「阁下误国至此,无以自解。莫如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如或逍遥湖上,效贾似道故辙,千古笑齿已经冷绝。再不然如伯嚭渡江。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也」!士英遂不敢入。
郑芝龙遣给事中杨应奇入粤督饷,参迟误官数十员,提问亦不至。芝龙又令各官捐助,又绅助、大户助,又预征次年钱粮,又大鬻官爵,倡、优、仆、隶尽列冠裳,拜谒官府,鞭打里邻。晋江令金允浩听讼,两造皆称职官,挺立而语,互殴于庭,不可制。
小民受害,跂望虏至,为之谣曰:「清行如蟹,何迟其来」!
冬十月,故妃曾氏至。初,上孤身南来,郑鸿逵献美女十二人,备后宫。至是,迎后至。后贤而知书,上敬重之。
上未有子,郑芝龙有子森赐国姓,改名成功,日侍左右。上意有所向,成功辄知之,以告其父,廷臣无敢异同者。何楷、刘中藻皆以杵芝龙去。
十二月,阁臣黄道周至婺源,遇虏兵,战败被执,一军皆殁。执至江宁,虏内院洪承畴上疏,言:「道周清节,夙学负有重望,请贷其死」。不允。临刑过东华门,坐不起,曰:「此与高皇帝寝陵近,可死矣」。监刑者从之。其幕下士中书赖雍、蔡绍谨,兵部主事赵士超等皆死。道周字幼元,漳浦人,天启二年进士。精天文、历、数、皇极诸书,所着三易洞诠、革蒙新书,学者穷年不能通其说,其后,家人于笥中得一小册,乃道周自推终于丙戌年,年六十有二。明季人物惟刘宗周、黄道周为士林仪表云。按:洪贼以道周同乡,遣人申意。道周骂曰:「洪承畴死久矣!松山之败,先帝痛其死,赐祭九坛,亲自哭临,备极恤典。此必无赖小人冒名耳」!洪贼闻之,且为上疏申救,可谓贤矣。
译皇上派兵科给事中刘中藻到浙东颁布诏书。此前鲁王到台州避难,张国维、方逢年、熊汝霖、孙嘉绩、郑遵谦、柯夏卿、宋之普、陈函辉共同谋划拥立鲁王,朱大典也上表劝进,于是议定到台州迎接鲁王。六月初一,鲁王监国,驻在绍兴府,任命方逢年、张国维、宋之普、朱大典为大学士。张国维在江上督师。封方国安为荆国公,张鹏翼为永丰伯,郑遵谦为义兴伯,王之仁为武宁伯。起用御史陈潜夫为太仆寺少卿,监督各镇兵马。适逢闽中颁发的诏书到达,鲁王很不高兴,想返回台州。张国维向皇上上疏说:“国家正遭逢重大变故,凡是高皇帝的子孙,都应该同心协力,共同报复国仇。大功告成以后,监国退守藩国,礼制明确。如果按照辈分论定,叔侄之间的名分,在今天原本也不需要改变。况且浙东人心涣散,聚集起来已经十分艰难。一旦向南方奉行正朔,鞭长莫及,突然发生变故,就会唇亡齿寒,再也无法挽回。我已经老了,哪里敢今天向秦国、明天向楚国,在其中有所偏向呢!”熊汝霖等人都说:“我们只知道奉戴我们的君主罢了!” 于是没有接受诏书。江西遭到战乱,巡抚旷昭弃城逃走。南昌、瑞州、临江都陷落。旷昭到达万安时,副将白之裔叛变,带兵进入城中,知县梁于涘被捕后不屈而死。梁于涘字饮光,江都人,崇祯十六年进士。袁州府同知、代理府事李时兴竭力守城。守将蒲缨战败,湖广援将黄朝宣所率五营士兵喧闹着返回。李时兴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便在萍乡官舍自缢。李时兴是福清举人。广信府同知朝甲桂到任时,袁州、吉安已经失守,广信孤立危急,他决心效死守职,不肯离去。城陷后被捕;他不屈而死。朝甲桂字秋卿,昆山人,崇祯十三年进士。临川乡官曾亨应见南昌被攻破、江西各郡县都陷落,便与友人艾南英、揭重熙谋划率众拒守。适逢永宁王慈炎招募连子峒的军队收复建昌、抚州,曾亨应起兵与他们相互配合。不久虏兵到来,他的部下战死三百多人。曾亨应被捕,他的长子筠也一同被捕。曾亨应回头对曾筠说:“努力吧,不要辜负自己。”曾筠说:“是。”于是父子一同死去。曾亨应的弟弟曾和应说:“我如果不死,凭什么到地下去见我的兄长?” 他赶紧奉着父亲、原任广东左布政使曾栋,躲避到肇庆,随后投井而死。曾栋的弟弟曾栻,任蒲圻知县,后来升任贵州佥事,也都死于国难。人们称曾氏一家有五位守节之人。曾亨应字子嘉,崇祯七年进士,原任吏部文选司主事。江西按察司副使、分巡建昌道王养正,与布政使夏万亨、建昌知府王域、推官刘允浩、南昌推官史夏隆,奉益王起兵守卫建昌。叛兵在城内接应,城池陷落。王养正逃走得以免死。王养正、夏万亨、王域、刘允浩、史夏隆都被捕。押过南康时,士民因为王养正以前任南康守,有恩于当地,奔走号哭,请求免他一死,但没有获准。押着他们戴着刑具到武昌,劝他们投降;他们不屈,同日死去。王养正字圣功,泗州人,崇祯元年进士。他的妻子张氏听说灾难后绝食九天而死。夏万亨字符礼,是昆山举人;他的妻子顾氏、儿媳陆氏、一个孙子、一个孙女都投井而死,仆婢跟随而死的有十多人。王域字符寿,是华亭举人,任工部主事,负责在芜湖征收税课。都城陷落后,各关卡的税务官都带着税银逃走。王域叹息说:“君父遭遇非常的变故,做君子的反而要把这当作谋利的机会吗?”于是把税银全部交还南京户部。他的操守就是这样。刘允浩是掖县人,史夏隆是宜兴人,二人都是崇祯十六年进士。(以上殉难诸臣的事迹发生在乙酉年八月。) 马士英想拜见鲁王。张国维首先列举马士英误国的十大罪状。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也上书太后,请求斩杀马士英。又写信给马士英说:“阁下把国家误到这种地步,已经无法为自己辩解。不如取一盂明水,自刎谢罪于天下。假如还逍遥于湖上,仿效贾似道的旧路,千古以来的讥笑早已冷透了牙齿。再不然,就像伯嚭那样渡江逃走。我们越地是报仇雪耻的地方,不是包藏污垢、容纳罪恶的地方!”马士英于是再也不敢进入。郑芝龙派给事中杨应奇进入广东督办军饷,参劾数十名迟误公务的官员,奉命提审时他们也不来。郑芝龙又命各级官员捐助,又让士绅捐助、大户捐助,又预征第二年的钱粮,还大肆卖官鬻爵;倡优、仆役、差役全都穿戴冠帽衣裳,去官府拜谒,并鞭打乡里邻人。晋江县令金允浩审理诉讼时,双方都声称自己是有职官员,挺直身子讲话,互相在公堂上殴打,无法制止。百姓受到祸害,盼望虏兵到来,编歌谣说:“清兵行动像螃蟹一样,怎么来得这样迟!” 冬十月,已故妃嫔曾氏到达。起初,皇上独自南下,郑鸿逵进献美女十二人,充实后宫。到这时,才迎接曾妃到来。曾妃贤良而且知书,皇上敬重她。皇上还没有儿子,郑芝龙有个儿子郑森,被赐国姓,改名成功,每天侍奉在皇上左右。皇上心里有什么意图,郑成功往往能够察知,并把它告诉父亲,朝廷大臣没有人敢表示不同意见。何楷、刘中藻都因杵逆郑芝龙而离去。十二月,阁臣黄道周到达婺源,遇到虏兵,战败被捕,全军都战死。被押到江宁后,虏方内院洪承畴上疏说:“黄道周清廉守节,早年求学,素有很高声望,请免除他的死罪。”没有获准。临刑经过东华门时,黄道周坐下不肯起身,说:“这里靠近高皇帝的陵寝,可以死了。”监刑者依从了他。黄道周幕下的中书赖雍、蔡绍谨,兵部主事赵士超等人也都死了。黄道周字幼元,漳浦人,天启二年进士。精通天文、历法、数术和《皇极》等书,所著《三易洞诠》《革蒙新书》,学者穷尽多年也不能通晓其中的学说。后来,家人在箱子里发现一本小册子,原来是黄道周自己推算出将死于丙戌年,享年六十二岁。明末人物中,只有刘宗周、黄道周可以称为士林的表率。按语:洪贼因为与黄道周是同乡,派人转达意思。黄道周骂道:“洪承畴早就死了!松山战败时,先帝为他的死痛惜,赐祭九坛,亲自哭祭,抚恤礼遇极其完备。这一定是无赖小人冒用他的姓名罢了!”洪贼听说后,仍然上疏为黄道周申辩营救,可以说还算贤明。
巡抚南赣刘同升卒于军。同升字晋卿,吉水人,祭酒应秋之子,崇祯十年丁丑状元,烈皇帝问年几何?对曰:「臣年五十一,老矣!恐无以报圣恩」。帝曰:「尔尚似少年,勉之」!以论杨嗣昌,谪福建按察司知事。南都立,召用不起。隆武以同升为詹事兼兵部左侍郎,巡抚南赣,拮据劳瘁,于十二月十日卒于赣州,赠东阁大学士,谥文忠。
隆武元年丙戌春正月,邵武人讹言寇至,知县吴士炜、推官朱健并出奔。建阳知县施鐻坐贪墨,有旨逮问,皆论死。大学士曾缨以为罪不至死,力争之。上不能用其言,而心嘉其忠直,以覃恩进太子太保。
芝龙知上欲出师,乃命郑鸿逵为大元帅出浙东,郑彩为副元帅出江西。上筑坛,行推毂礼。既出关,疏称候饷,频檄催之,逾关四、五百里而还。
大学士蒋德璟引疾去。户部尚书李长倩以忧愤卒。
二月,上下令亲征。楚抚何腾蛟、江西乡绅杨廷麟,各奉表迎驾。芝龙不听,驻跸延平,以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
吴炳自江右至,命为布政使充提调官。翰林院编修刘以修,充主考官,取中举人叶瓒等一百名。
时虏招抚江南者为内院洪承畴,招抚福建者为御史黄熙胤,皆晋江人。芝龙密遣使通款;上不知也。会都督陈谦奉鲁王使命,偕行人林垐至关,趑趄未敢入。芝龙与谦有旧,以书招之,乃入陛见。启函,称皇叔,不称陛下。上怒,下谦于狱。芝龙疏救不听。谦,武进人,乙酉春,赍宏光诏,讨芝龙为南安伯。比读券,误书安南,芝龙不悦。
谦曰:「安南则兼两广,南安仅一郡耳。请留券,而易诏,更进伯为侯」。芝龙大喜,厚赠而别。半途而南京陷,诏未易也。有陈邦■〈艹已〉者,镇江人,以召对中旨,擢监察御史,实出芝龙门下,蒙信任,密奏曰:「陈谦为鲁王心腹,与芝龙至交;不急除,恐有内患」上即命诛谦。或以告芝龙,芝龙曰:「刑人于市,必经吾门,吾且命停刑,愿以吾官职赎谦罪,当不死」。夜半,内传别移谦斩之。芝龙奔赴,伏尸,哭极哀。出千金营葬,为文祭谦,有「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之语。流连悲涕,遂怀去志。因扬言海寇入犯,须往备御,拜疏即行。芝龙既去,守关将施福尽撤兵还安平,仙霞岭二百余里,空无一人。
三月朔,虏开坝,驱船入江。王之仁统水师,从江心袭战,却之。
鲁王遣使柯夏卿、曹惟才来聘。上加夏卿兵部尚书,惟才光禄寺卿。手书报王曰:「吾无子,王为皇太侄,同心戮力,共拜孝陵。吾有天下,终致于王。取浙东所用职官,尽列朝籍,无分彼此」。又遣都御史陆清源赍银千万两,犒劳浙东军士。至江上,方国安纵兵,尽夺其饷,杀清源,且出檄文数上罪。张国维叹曰:「曲在我矣」!
夏四月,虏屯江上,以大炮击南营,碎方兵厨灶(时有郑兵、方兵之号)。国安曰:「此天夺吾食也」!
五月,方国安拔营还绍兴,偪鲁王南行,江上诸军俱散,郑遵谦携家入海,惟王之仁独留。张国维议抽兵分守;之仁曰:「虏兵数十万,倏然而渡,孤军何以迎敌?吾惟有一死耳!公自为计」。国维乃追扈监国,行至黄石岩,方国安已断所过桥;不得追。礼部尚书余煌尽放城中士民出走;正衣冠,赴水死。
六月朔,虏渡江,至绍兴,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兵部侍郎陈函辉、礼部侍郎王思任、通政使吴存鲁、大理寺少卿兼御史陈潜夫、兵部主事叶汝蘅、高岱,皆死之。岱子诸生朗,闻矱发令,投海死。叶汝蘅、高岱,皆会稽人。
方国安、马士英知绍兴失守,议献鲁王以降,使人守之。会守者病,鲁王得脱,浮海入舟山。
传命张国维相机恢复。国维过东阳招兵,闻义乌破;众劝国维且避,图再举。国维曰:「误天下者文山、叠山也,一死而已」!国维东阳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朝兵部尚书,以破贼功,加太子太保。鲁王监国,进少傅,武英殿大学士。死时年五十有二。
王之仁以舟载其妻子及两子妇、幼女、诸孙沉于蛟门下,独往见洪承畴,自称:「仁系本朝大帅,不肯没身波涛,今来投见,要死得明白」。承畴接以礼,命薙发,不从,斩于市。
虏兵至金华,督师阁部朱大典城守甚坚。用红衣大炮击城,破之。大典阖门自焚死。大典字延之,金华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崇祯四年为山东巡抚,讨李九成、孔有德有功,进兵部右侍郎,总督漕运兼巡抚庐凤、淮阳。宏光立,进兵部尚书,总督上江军务。隆武立,进大学士、督师浙东。
虏兵至衢州,永丰伯张鹏翼拒守,部将秦登科等献城。鹏翼及乐安王、楚王、晋平王皆被杀。巡按金衢二府、兼督学政吴江、王景亮,知府安福、伍经正,推官江陵、郑岩忠,署江山知县宣城方召皆死之。
译巡抚南赣的刘同升在军中去世。刘同升字晋卿,吉水人,是祭酒刘应秋的儿子,崇祯十年丁丑科状元。烈皇帝问他:“你有多少岁?”他回答说:“臣五十一岁,已经老了,恐怕没有办法报答圣上的恩德。”皇帝说:“你看起来还像少年,再努力吧!”刘同升因议论杨嗣昌,被贬为福建按察司知事。南京建立后,朝廷召用他,他没有赴任。隆武帝任命刘同升为詹事兼兵部左侍郎,巡抚南赣;他处境困顿,辛劳憔悴,于十二月十日在赣州去世,追赠东阁大学士,谥号文忠。隆武元年丙戌春正月,邵武人谣传虏兵到来,知县吴士炜、推官朱健都出逃。建阳知县施鐻因贪污受贿获罪,有诏命逮捕审问,最终都被判死刑。大学士曾缨认为他们的罪不至于死,极力争辩。皇上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但心里赞赏他的忠诚正直,借着覃恩晋升他为太子太保。郑芝龙知道皇上想出兵,于是命郑鸿逵为大元帅,从浙东出兵;命郑彩为副元帅,从江西出兵。皇上筑坛,举行推毂礼。军队出关后,上疏说等待军饷,朝廷多次发布檄文催促;军队走过关外四、五百里后就返回了。大学士蒋德璟以疾病为由离职。户部尚书李长倩因忧愤去世。二月,皇上下令亲自出征。楚抚何腾蛟、江西乡绅杨廷麟,各自奉表迎接皇上。郑芝龙不听从,停驻在延平,让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吴炳从江右到来,皇上任命他为布政使,充任提调官。翰林院编修刘以修充任主考官,录取叶瓒等一百名举人。当时负责招抚江南的是内院洪承畴,负责招抚福建的是御史黄熙胤,二人都是晋江人。郑芝龙暗中派使者与虏方通好,皇上并不知道。适逢都督陈谦奉鲁王使命,与行人林垐来到关口,犹豫徘徊,不敢进入。郑芝龙与陈谦有旧交,便写信招他,于是陈谦入内朝见。打开信函后,陈谦称皇上为“皇叔”,而不称“陛下”。皇上大怒,把陈谦下到狱中。郑芝龙上疏营救,皇上不听。陈谦是武进人,乙酉年春天,他带着弘光诏书,因讨伐郑芝龙而被封为南安伯。等到阅读封券时,发现把“南安”误写成“安南”,郑芝龙很不高兴。陈谦说:“封为安南伯,就可以兼领两广;封为南安伯,却只有一个郡。请留下这份封券,改换诏书,再把伯爵进封为侯爵。”郑芝龙大喜,赠送厚礼后分别。走到半路时,南京陷落,诏书并没有改换。有个陈邦■〈艹已〉,是镇江人,因召对时得到皇帝中旨,升任监察御史,实际上出自郑芝龙门下,深受郑芝龙信任。他秘密上奏说:“陈谦是鲁王的心腹,与郑芝龙是至交;如果不赶快除掉,恐怕会成为内患。”皇上立即下令杀陈谦。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郑芝龙,郑芝龙说:“在市中行刑,一定要经过我家门口,我将命令停止行刑,愿意用我的官职赎陈谦的罪,他应当不会死。”半夜,宫中传出命令,把陈谦另行押往别处斩杀。郑芝龙赶去,伏在尸体上,哭得极其悲哀。他拿出千金办理安葬,写文章祭奠陈谦,其中有“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话。他久久留连,悲伤流泪,于是产生了离去的念头。便扬言海盗入侵,必须前往防御,拜上奏疏后就离开了。郑芝龙离开后,守关将领施福把军队全部撤回安平,仙霞岭二百余里空无一人。三月初一,虏兵扒开堤坝,驱船驶入江中。王之仁统领水师,从江心发动袭击交战,将虏兵击退。鲁王派使者柯夏卿、曹惟才前来聘问。皇上加授柯夏卿兵部尚书,曹惟才光禄寺卿。皇上亲笔写信答复鲁王说:“我没有儿子,王是皇太侄,应当同心协力,共同拜谒孝陵。我如果取得天下,最终将把天下交给王。浙东所任用的官员,全部列入朝廷官籍,不分彼此。”又派都御史陆清源携带白银千万两,犒劳浙东军士。陆清源到达江上后,方国安纵兵把银饷全部抢走,杀死陆清源,并且发布檄文,多次列举他的罪状。张国维叹息说:“过错在我们这边了!” 夏四月,虏兵驻扎在江上,用大炮轰击南营,把方国安军中的厨房和炉灶都轰碎了(当时军队有“郑兵”“方兵”的称呼)。方国安说:“这是上天要夺走我们的食物啊!” 五月,方国安拔营返回绍兴,逼迫鲁王向南行进,江上的各路军队全都散去。郑遵谦带着家人入海,只有王之仁独自留下。张国维商议抽调军队分守各处;王之仁说:“虏兵有几十万,突然渡江,孤军凭什么迎敌?我只有一死罢了!您自己想办法吧。”张国维于是追随护送监国,走到黄石岩时,方国安已经截断沿途经过的桥梁;张国维无法继续追赶。礼部尚书余煌把城中的士民全部放出逃走;他整理好衣冠,投水而死。六月初一,虏兵渡过长江,到达绍兴。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兵部侍郎陈函辉、礼部侍郎王思任、通政使吴存鲁、大理寺少卿兼御史陈潜夫、兵部主事叶汝蘅、高岱,都为此而死。高岱的儿子、诸生高朗听到余煌发布的命令,也投海而死。叶汝蘅、高岱都是会稽人。方国安、马士英知道绍兴失守,商议献出鲁王投降,派人看守他。正好看守人员生病,鲁王得以逃脱,乘船渡海进入舟山。传下命令让张国维相机谋求恢复。张国维经过东阳时招募士兵,听说义乌已经攻破;众人劝他暂且躲避,以图日后再次起兵。张国维说:“误害天下的人是文山、叠山,我只有一死罢了!”张国维是东阳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朝任兵部尚书,因攻破贼军的功劳,加授太子太保。鲁王监国时,晋升为少傅、武英殿大学士。死时五十二岁。王之仁用船载着妻子、两个儿媳、幼女和几个孙子,沉入蛟门之下,独自去见洪承畴,自称:“我王之仁是本朝大帅,不肯葬身于波涛之中,今天来投见,只求死个明白。”洪承畴以礼相待,命他剃发,他不肯,于是被斩于市中。清兵到了金华,督师阁部朱大典坚守城池。清军用红衣大炮轰击城墙,攻破了城池。朱大典闭门自焚而死。朱大典字延之,金华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崇祯四年任山东巡抚,因讨伐李九成、孔有德有功,升任兵部右侍郎,总督漕运,兼任庐凤、淮阳巡抚。弘光帝即位后,升任兵部尚书,总督上江军务。隆武帝即位后,升任大学士,任督师,负责浙东军务。清兵到了衢州,永丰伯张鹏翼抵抗防守,但部将秦登科等献城投降。张鹏翼以及乐安王、楚王、晋平王都被杀。巡按金华、衢州二府并兼督学政的吴江人王景亮,知府安福人伍经正,推官江陵人郑岩忠,署理江山县知县的宣城人方召,也都为此而死。
马士英遁入台州山寺为僧,搜获之。阮大铖、方逢年、方国安皆薙发降。北来军马从容过岭,无一兵守关者。
秋七月,上视朝;群臣将退,命内侍出一箧,置殿前,谕群臣曰:「吾初无利天下之心,赖诸卿拥戴,越在海隅,布袍疏食,晓夜焦劳,有何人君之乐?止是上为祖宗,下为百姓,惟恐负卿等立君之意。昨关上主事,搜得闽中出关迎降书二百余封,今俱在此,吾不欲知其姓名。着锦衣卫官检明封数对众焚之,卿等宜无负初衷也」!上长身、丰颐,无须。性俭朴,伤国家多难,敕断酒肉,衣大布衣。郑氏献美女,不欲却,亦弗御。后宫驱使惟老妪数人,每出谕旨,辞气慷慨,举朝感动。
八月,虏兵长驱直入,巡抚郑为虹驻浦城,纵士民出走,而自与兵科给事中黄大鹏等防守。城陷,百姓德为虹,拥之见虏帅,泣求保全。虏帅命跪,不听。命薙发,为虹曰:「负国不忠,辱先不孝,死无分也」!明日复召见,责输饷。为虹曰:「清白吏何处得金」?百姓争欲代输,以赎其死。为虹曰:「民穷、财尽,决不可」!于是瞑目大骂,遂见杀。其仆陈龙从死。大鹏及都督陈祖烈、都司张翔鸾、千户张万明,同日死之。为虹字天玉,江都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死时年二十五,百姓为之立祠。大鹏字文若,建阳人,崇祯十三年进士。
上自芝龙去后,决意幸赣。是月二十一日启行,犹载书万余卷以从。抵顺昌,闻追兵且至,骑而奔,大臣从行者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四人。已而吾驺、维经逸去。虏兵至顺昌,搜龙杠,得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方逢年连名请驾出关、臣等为内应疏,按其出疏月日在已降后。时大铖方游山,自投崖下死,仍戮尸。士英、国安、逢年皆斩。兵至延平,知府王士和,召父老语之曰:「吾受上知眷,虽一月郡守,义与此城存亡。尔等可速出城,勿使数万生灵同归于尽」。父老泣拜而去,士和自缢死。士和字万育,金溪人,崇祯朝举人。
驾至汀州,虏追及之,上被执,并执曹后,送福州,遇害于市。朱继祚,勒致仕;黄鸣俊,授五品官,以疾辞免。礼部尚书曹学佺、通政使马思理死之。侯官贡生元纶不食死。闽县市民赵卯,拜辞父母,自缢死。从驾给事中熊纬,于帝后被执时,抗节不屈,杀于行宫。从驾总兵官胡上琛,自汀奔回福州;谓其家人曰:「吾世臣也,不可苟活」,服毒死。纬字文江,南昌人,崇祯十六年进士。上琛字席公,世为福州右卫指挥使,有文武才。
九月,虏入泉州,原任大学士蒋德璟死之。原任南京户部主事郭符甲,举兵山中,谋恢复;战殁,尸七日如生,乡人义而葬之。符甲晋江人,崇祯十六年进士。
虏至汀州。
冬十月,虏至漳州。郑芝豹自泉州奔安平(镇名,芝龙筑城以居)。时芝龙保安平,军容赫然,战舰齐备,炮声不绝。外示威武,而内已通款。又撤守关兵,不以一矢相加遗。自恃有大功,意在要挟虏帅。贝勒闻泉州乡绅郭必昌与芝龙善,使召之,且曰:「今铸闽粤总督印,以待将军」,芝龙大喜,劫其众出降。诸将力谏,其子成功及弟、侄皆痛哭,劝芝龙入海,曰:「鱼不可脱于渊」。不听。遂奉表降。
是月初四日,虏破赣州。督师阁部杨廷麟、兵部尚书万元吉,皆赴水死。廷麟字伯祥,清江人,崇祯四年进士。乙酉六月,江西省九江、南康、饶州、南昌、瑞州、袁州、临江皆陷,廷麟奔赣,乞援于巡抚李永茂,将图恢复。既而建昌、吉安亦陷。八月,隆武手诏;加廷鳞兵部右侍郎。与刘同升共谋举事,复吉安、临江,进廷麟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命开府南赣。丙戌秋,水师诸营及四方援军悉溃;围久、绝粮,至是死难,城被屠。元吉字吉人,南昌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时,监杨嗣昌军;宏光立,为太仆寺少卿,视师江北;隆武立,代刘同升巡抚南赣。丙戌五月,进兵部尚书,与廷麟同守赣州,禁妇女出城。城破,部将欲拥元吉去,元吉叹曰:「为我谢赣人,使合城涂炭者,我也!我安得独生」?遂赴水死。
兵科给事中杨文荐奉命往湖南,过赣,见时事危急,自任守御,城中赖之。会汀州报上遇难,人情汹惧。又赣州被围久,力不支。虏由小南门登城上发炮,炮炸,城遂陷。文荐被执,绝食死。文荐字幼于,京山进士,万元吉门人。
译马士英逃到台州的山寺中做和尚,被搜捕擒获。阮大铖、方逢年、方国安都剃发投降。北方来的军队从容越过山岭,没有一个守关的士兵。秋季七月,皇帝临朝视事;群臣将要退朝时,皇帝命内侍拿出一个箱子,放在殿前,告诉群臣说:“我起初并没有图谋天下的心思,承蒙各位卿家拥戴,流落在海边,穿布衣、吃粗粮,日夜焦虑劳苦,有什么做人君的乐趣?只是上为了祖宗,下为了百姓,唯恐辜负各位拥立我的心意。昨天关上主事搜得闽中出关迎降的书信二百多封,现在都在这里。我不想知道他们的姓名。让锦衣卫官员当众查明封数,然后全部烧掉。各位不要辜负当初的心意!”皇帝身材高大,面颊丰满,没有胡须。性情俭朴,因为国家多难而悲伤,下令戒断酒肉,穿粗布衣服。郑氏进献美女,他不忍拒绝,却也不宠幸她们。后宫中供驱使的只有几个老妇人。每次发布诏旨,言辞气势慷慨,满朝都受到感动。八月,清兵长驱直入。巡抚郑为虹驻扎在浦城,放任士民出城逃走,自己则与兵科给事中黄大鹏等人防守。城池陷落后,百姓感念郑为虹,簇拥着他去见清军统帅,哭泣请求保全他的性命。清军统帅命他下跪,他不听;又命他剃发,郑为虹说:“背负国家是不忠,辱没先祖是不孝,我死有余辜!”第二天清军再次召见他,责令他缴纳军饷。郑为虹说:“清白的官吏到哪里去弄钱?”百姓争着要代他缴纳,以赎他的死罪。郑为虹说:“百姓已经贫困,财物也已耗尽,绝对不可以这样做!”于是他闭眼大骂,随即被杀。他的仆人陈龙也跟着他一起死。黄大鹏以及都督陈祖烈、都司张翔鸾、千户张万明,同一天死难。郑为虹字天玉,江都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死时二十五岁,百姓为他建立祠堂。黄大鹏字文若,建阳人,崇祯十三年进士。皇帝自从郑芝龙离开以后,决意前往赣州。这月二十一日启程,仍然带着一万多卷书随行。到达顺昌时,听说追兵将要到来,便骑马奔逃。随行的大臣有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四人。不久何吾驺、郭维经逃走了。清兵到了顺昌,搜查龙杠,搜出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方逢年联名请求皇帝出关、并由他们作为内应的奏疏,查明这些奏疏写于他们已经投降之后。当时阮大铖正在游山,便从山崖上跳下去自杀,尸体仍被戮辱。马士英、方国安、方逢年都被斩首。清兵到了延平,知府王士和召集父老,对他们说:“我承受皇上的知遇和眷顾,虽然只做了一个月的郡守,但按义理应当与这座城共存亡。你们应当赶快出城,不要让数万百姓一同死于战乱。”父老哭泣拜谢后离去,王士和自缢而死。王士和字万育,金溪人,崇祯朝举人。皇帝到达汀州时,清军追上了他,皇帝被擒,曹后也一同被擒,押送到福州,在市中遇害。朱继祚被勒令退休;黄鸣俊被授予五品官职,以有病为由辞免。礼部尚书曹学佺、通政使马思理为此而死。侯官贡生元纶绝食而死。闽县市民赵卯拜别父母后自缢而死。随驾的给事中熊纬在皇帝和皇后被擒时,坚守气节不屈,被杀于行宫。随驾总兵官胡上琛从汀州逃回福州,对家人说:“我家世代是臣子,不能苟且偷生。”于是服毒而死。熊纬字文江,南昌人,崇祯十六年进士。胡上琛字席公,世代担任福州右卫指挥使,具有文武才干。九月,清兵进入泉州,原任大学士蒋德璟为此而死。原任南京户部主事郭符甲在山中聚兵,谋划恢复明朝;战死后,尸体七天仍像活人一样,乡人认为他有义节,便将他安葬。郭符甲是晋江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清兵到了汀州。冬季十月,清兵到了漳州。郑芝豹从泉州逃到安平(镇名,郑芝龙筑城居住之处)。当时郑芝龙据守安平,军容盛大,战舰齐备,炮声不断。表面上显示威武,实际上已经暗中通款投降。他又撤去守关的士兵,不让双方发射一箭。他自恃有很大的功劳,意图向清军统帅进行要挟。贝勒听说泉州乡绅郭必昌与郑芝龙交好,便派人召见郭必昌,并说:“现在正在铸造闽粤总督的官印,等待将军。”郑芝龙大喜,挟持部众出城投降。各位将领极力劝谏,他的儿子郑成功以及弟弟、侄子都痛哭,劝郑芝龙入海,说:“鱼不能脱离深渊。”郑芝龙不听,于是奉表投降。这月初四日,清兵攻破赣州。督师阁部杨廷麟、兵部尚书万元吉都投水而死。杨廷麟字伯祥,清江人,崇祯四年进士。乙酉六月,江西省的九江、南康、饶州、南昌、瑞州、袁州、临江都陷落,杨廷麟逃到赣州,向巡抚李永茂请求援助,准备图谋恢复。后来建昌、吉安也陷落。八月,隆武帝亲自下诏,加授杨廷麟兵部右侍郎。杨廷麟与刘同升共同谋划起兵,收复吉安、临江,晋升为兵部尚书,兼任东阁大学士,命令他在南赣开府。丙戌年秋,水师各营和四方援军全部溃败;赣州被围日久,粮食断绝,杨廷麟至此殉难,城池也遭屠杀。万元吉字吉人,南昌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年间,监军杨嗣昌的军队;弘光帝即位后,任太仆寺少卿,巡视江北军务;隆武帝即位后,代替刘同升巡抚南赣。丙戌年五月,升任兵部尚书,与杨廷麟共同守卫赣州,并禁止妇女出城。城池攻破后,部将想拥护万元吉离开,万元吉叹息说:“替我向赣州人谢罪,使全城遭受涂炭的人,是我!我怎么能独自活下去?”于是投水而死。兵科给事中杨文荐奉命前往湖南,经过赣州时,见形势危急,便主动承担守城任务,城中因此依赖他。恰逢汀州传来皇帝遇难的消息,人心惊恐不安。加上赣州被围已久,力量难以支撑。清兵从小南门登城,城上发炮时炮弹爆炸,城池于是陷落。杨文荐被擒,绝食而死。杨文荐字幼于,京山进士,是万元吉的门生。
吏、兵二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理湖广、江西、广东、浙江、福建军务郭维经、监察御史、巡抚广东姚奇胤率师援赣,城陷,死之。维经字六修,龙泉人,天启五年进士。奇胤字有仆,钱塘进士。太常寺卿管赣南兵备副使彭期生,坐矢石间未尝安寝,城陷;自缢死。期生字观我,海盐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同时死者,职方司主事周瑚、参将陈烈,皆骂不绝口,磔死。通判王明汲、翰林编修兼兵科给事中万发祥、吏部主事龚棻,户部主事林琦、工部主事王其宏、黎遂球、柳昂霄、鲁嗣宗、钱谦亨、中书舍人袁从谔、刘孟鍧、刘应泗,推官摄知府事吴国球,监纪通判郭宁登,临江推官胡缜、赣县知县林逢春、总兵官刘天驷、副将王起龙、兵部主事于斯昌皆以不屈死。乡绅卢观象驱其家男妇大小皆入水,乃自沉。举人刘曰佺全家同日死。
炎武按:文山、叠山皆起兵江西,忠义激发,君子称之。廷麟,以皇太子讲官直经筵,每奏对,帝为之改容。因张若琪、沈迅、朱充类谗构百端,贬秩、谪外,稍迁职方主事,未究其用。
迨夫两都并陷,号召兴复,踰年而败,历事诸君,誓与公同死,无一苟存者。江右人物,敻乎其不尚矣!
先是摄抚州府事高蜚声,先遣人赍印赴行在。城陷,死之。上闻之,悲悼,赠江西按察司佥事。蜚声字允正,长乐举人。
新城知县李翔有才略;擒斩巨寇黄东来,百姓德之。城陷,手杀十余人,被执不屈而死。上赠翔光禄寺少卿,谥忠壮。乡绅徐伯昌佐翔守城,亦死。翔字翊公,邵武贡生。伯昌字于期,由举人授兵部主事,改御史。
十一月,郑芝龙至福州,朝见虏帅贝勒,握手言欢,折箭为誓。痛饮三日;夜半忽拔营起,挟之北去。从者五百人,分隶各旗,不得相见。芝龙言:「吾弟子素非驯良,今拥兵海上,脱有变奈何」?贝勒曰:「此无与尔事;亦非吾虑所及也」!芝龙既行,郑鸿逵、郑彩、郑成功各率所部入海。
附南方臣民以不薙发死者
六合诸生马纯仁、金坛木工杨士鳌、瑞安诸生邹钦尧、永嘉诸生邹之琦皆投水死。
祁门举人马嘉、歙县布衣方国焕、武进布衣欧敬竹、苏叟钱士凤、无锡诸生严绍英、常熟诸生徐怿(史传作徐澳)、浦江诸生张君正、晋江举人刘应星,皆自缢死。
靖江布衣翟士元、昆山布衣陆幼安,皆自刎死。
宜兴诸生卢象同、苏州举人杨廷枢、无锡原任吏部员外郎华九诚、吴江布衣陈宗道、新城诸生杨应和、杨存久、宣城诸生麻三衡、福清贡生林熙,皆被执死。常熟诸生项志宁、寿州诸生谢一鲁、武进诸生董元哲,皆发愤痛死。
福清举人林说绝食死。
宁都失守,兵士过其地,人皆走匿。诸生刘泰兆峨冠大袖,当户而立。兵士问尔何人?曰:「我明朝诸生也」!问:「何以不薙发」?曰:「薙发惟若辈可耳」!众兵士攒刀砍之而死。
●明季三朝野史卷之四
昆山顾炎武亭林氏编辑
永历纪略
帝讳由榔,桂王常瀛第四子,神宗孙也。初封永明王,隆武既崩,立于广东。在位十三年,崩于缅甸。
隆武元年丙戌八月,帝既及于难,广西巡抚瞿式耜、总督丁魁楚、兵部尚书吕大器、李永茂,会议立君。式耜首言:「永明王贤,当立」。遂于冬十月十四日立王监国。神宗第五子常瀛,封桂王。天启七年,就国于湖广衡州府。崇祯十六年,献贼陷衡州,王走广西,世子及两弟并遇害。桂王居梧州。王薨,永明王方在哀疚中。式耜过梧,谒王,见其姿表非常,心异之,迎王居肇庆。隆武凶问至,式耜倡议立永明。
以肇庆府署为行宫。丁魁楚、吕大器并为大学士。瞿式耜为吏部右侍郎兼内阁学士,掌铨事。魁楚兼戎政,大器兼中枢,原任兵部尚书李永茂终制。
太监王坤趋上还梧州。
炎武按:王坤于崇祯朝,监饷宣府,颇作威福;礼部主事周镳尝论及之。坤又疏劾周延儒,延儒求去。左副都御史王志道言:「内官不宜侵辅臣」,帝切责志道,而放延儒归。宏光立,坤自北而南,改名肇基。命督催闽、浙金花银两,以高宏图力谏而止。后入闽,隆武不用。入粤,事永历,使永历播迁无宁宇者,坤启之也!虽为定蛮侯刘承胤所逐,而病根未除,仍入武岗行在。国势至此,犹听命于中珰,以踵败亡之辙,可慨也夫!
福建旧相苏观生、何吾驺遁回广东。观生过三水,闻王监国,耻已不与议;遂不赴朝。会唐、邓诸王,自闽航海至;广镇将林察迎之海上。观生与何吾驺、布政使顾元镜等迎隆武弟唐王聿■〈金粤〉入广州城。十一月初五日,聿■〈金粤〉即位,改元绍武。
此中监国之诏未达,彼中登极之诏先颁。魁楚乃迎上,自梧还肇。于是月十八日,正位号,以明年丁亥,为永历元年。
译吏部、兵部二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理湖广、江西、广东、浙江、福建军务的郭维经,以及监察御史、广东巡抚姚奇胤率军援救赣州,城池陷落后,两人都死难。郭维经字六修,龙泉人,天启五年进士。姚奇胤字有仆,钱塘进士。太常寺卿、管辖赣南兵备的副使彭期生,处在箭石之间,从未安睡;城陷后自缢而死。彭期生字观我,海盐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同时死难的还有职方司主事周瑚、参将陈烈,两人不断痛骂清兵,被肢解而死。通判王明汲、翰林编修兼兵科给事中万发祥、吏部主事龚棻、户部主事林琦、工部主事王其宏、黎遂球、柳昂霄、鲁嗣宗、钱谦亨、中书舍人袁从谔、刘孟鍧、刘应泗、推官兼署知府事吴国球、监纪通判郭宁登、临江推官胡缜、赣县知县林逢春、总兵官刘天驷、副将王起龙、兵部主事于斯昌,都因不屈服而死。乡绅卢观象把家中男子、妇女和老幼全都赶入水中,然后自己也投水而死。举人刘曰佺全家在同一天死去。炎武考察说:文山、叠山都曾在江西起兵,以忠义激励人心,君子称道他们。杨廷麟曾以皇太子讲官身份在经筵直讲,每次奏对,皇帝都为他改变脸色。后来因为张若琪、沈迅、朱充类等人百般进谗构陷,他被降职、贬谪到外地,稍后才升任职方司主事,但始终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等到两京相继陷落,号召军队兴复明朝,过了一年便失败了。他历事几位君主,都发誓与公同死,没有一个人苟且偷生。江右的人物,远远没有比这更高尚的了!此前,代理抚州府事务的高蜚声,先派人带着官印送往行在。城池陷落后,他为此而死。皇帝听说后,悲痛哀悼,追赠他为江西按察司佥事。高蜚声字允正,长乐举人。新城县知县李翔有才干和谋略;他擒获并斩杀大盗黄东来,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城池陷落后,他亲手杀死十多人,被擒后不屈而死。皇帝追赠李翔为光禄寺少卿,谥号忠壮。乡绅徐伯昌协助李翔守城,也死难。李翔字翊公,是邵武贡生。徐伯昌字于期,由举人授任兵部主事,后改任御史。十一月,郑芝龙到达福州,朝见清军统帅贝勒,两人握手言欢,折断箭矢作为誓约。痛饮了三天;半夜时贝勒突然拔营起行,将郑芝龙挟持向北带走。郑芝龙的随从五百人被分别编入各旗,彼此不能相见。郑芝龙说:“我的弟弟和部下向来不是驯顺善良之人,如今拥兵在海上,万一发生变故怎么办?”贝勒说:“这与你没有关系,也不是我所考虑得到的事情。”郑芝龙离开后,郑鸿逵、郑彩、郑成功各自率领所部入海。附录:南方臣民中因不剃发而死的人。六合诸生马纯仁、金坛木工杨士鳌、瑞安诸生邹钦尧、永嘉诸生邹之琦,都投水而死。祁门举人马嘉、歙县布衣方国焕、武进布衣欧敬竹、苏州老人钱士凤、无锡诸生严绍英、常熟诸生徐怿(史传作徐澳)、浦江诸生张君正、晋江举人刘应星,都自缢而死。靖江布衣翟士元、昆山布衣陆幼安,都自刎而死。宜兴诸生卢象同、苏州举人杨廷枢、无锡原任吏部员外郎华九诚、吴江布衣陈宗道、新城诸生杨应和、杨存久、宣城诸生麻三衡、福清贡生林熙,都被擒后死去。常熟诸生项志宁、寿州诸生谢一鲁、武进诸生董元哲,都因悲愤而死。福清举人林说绝食而死。宁都失守后,清兵经过当地,百姓都逃走躲藏。诸生刘泰兆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宽大的衣袖,站在门前。清兵问:“你是什么人?”他回答:“我是明朝的诸生!”清兵问:“为什么不剃发?”他回答:“剃发这种事,只有你们这些人配做!”众清兵便聚拢刀来砍他,将他杀死。《明季三朝野史》卷之四 昆山顾炎武亭林氏编订 《永历纪略》皇帝名由榔,是桂王常瀛的第四子,神宗的孙子。起初封为永明王,隆武帝去世后,在广东即位。在位十三年,死于缅甸。隆武元年丙戌八月,皇帝已经遇难,广西巡抚瞿式耜、总督丁魁楚、兵部尚书吕大器、李永茂共同商议拥立君主。瞿式耜首先说:“永明王贤明,应当拥立。”于是冬季十月十四日拥立永明王监国。神宗第五子常瀛,封为桂王。天启七年,前往湖广衡州府就藩。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军攻陷衡州,桂王逃往广西,世子和两个弟弟都遇害。桂王居住在梧州。桂王去世时,永明王正在服丧悲痛之中。瞿式耜经过梧州,拜见永明王,见他仪表非凡,心中惊异,便迎接永明王居住到肇庆。隆武帝凶耗传来后,瞿式耜倡议拥立永明王。把肇庆府署作为行宫。丁魁楚、吕大器一起任大学士。瞿式耜任吏部右侍郎兼内阁学士,掌管铨选事务。丁魁楚兼管戎政,吕大器兼管中枢事务,原任兵部尚书李永茂服满丧期后任职。太监王坤催促皇帝返回梧州。炎武考察说:王坤在崇祯朝监理宣府军饷,很是作威作福;礼部主事周镳曾经上疏论及此事。王坤又上疏弹劾周延儒,周延儒请求辞职。左副都御史王志道说:“宦官不应侵犯辅臣的权力。”皇帝严厉责备王志道,却放周延儒回乡。弘光帝即位后,王坤从北方来到南方,改名为肇基。皇帝命他督促催收闽、浙金花银两,因高宏图极力劝谏而停止。后来王坤进入福建,隆武帝没有任用他。他进入广东,侍奉永历帝,使永历帝不断迁徙、没有安宁居所,正是王坤造成的。虽然他被定蛮侯刘承胤驱逐,但祸根并未除去,仍然进入武冈行在。国家形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却还听命于宦官,沿袭覆亡的旧路,怎能不令人感慨啊!福建原任宰相苏观生、何吾驺逃回广东。苏观生经过三水时,听说永明王监国,因自己没有参与谋议而感到羞耻,于是不去朝见。正逢唐王、邓王等诸王从福建渡海而来;广州镇将林察在海上迎接他们。苏观生与何吾驺、布政使顾元镜等人迎接隆武帝的弟弟唐王聿■〈金粤〉进入广州城。十一月初五日,聿■〈金粤〉即位,改年号为绍武。这一边监国的诏书还没有送到,那一边登极的诏书却已经先行颁布。丁魁楚于是迎接皇帝,从梧州返回肇庆。这月十八日,皇帝正式确定帝号,以第二年丁亥为永历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