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季三朝野史五

明季三朝野史卷之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21 段

遣兵科给事中彭耀往谕聿■〈金粤〉。苏观生杀耀,即日发兵来伐。永历遣兵部右侍郎林佳鼎出师,与广州兵遇于三水,全军覆没。佳鼎及佥事夏四敷俱死。

以巡按御史王化澄为兵部右侍郎。

时司礼监王坤用事,铨政、军务任意颠倒。吏科给事中刘鼒抗疏纠坤,忤旨,瞿式耜疏救乃免。

十二月,虏总兵官李成栋率轻骑直入广州城,杀周王、益王、辽王。绍武方幸学,闻变,即易服踰垣出,匿王应华家,俄缒城走,为追骑所获,自缢死。苏观生亦自缢,何吾驺、顾元镜降。成栋遣将取南韶,亲统兵向肇庆。瞿式耜请督师驻峡口。王坤趋上西行,式耜争之,不听,遂乘轻舟上西峡。

永历元年丁亥春正月朔,上至梧州。时丁魁楚在岑溪,王化澄在浔州,从行者止式耜一人。

李成栋分兵克高、雷、廉三州,遂入梧州。上出奔广西。巡抚曹烨降。成栋遣将阎可义等取琼州。

二月,上至桂林。以吴炳为大学士,瞿式耜肃殿陛,饬守御,请都焉。

丁魁楚屯兵岑溪,虏招之,不听,乃水陆设伏,战于藤江。魁楚中箭死。

李成栋既定广东,趋桂林。王坤请上幸楚。瞿式耜请暂驻全州,疏言:「半年之内,三、四播迁,兵心民心无不惶惑。我进一步、人亦进一步,我去速一日、人来亦速一日。若去而不守,愚者亦知其拱手送虏矣!请以身留桂」。乃命式耜留守。

三月,李成栋兵至桂林。值焦琏自全州回,从数人,控弦、捉刀接战,稍却之。入城,复出战,大破虏兵。桂林得全。

夏四月,刘承胤自武冈州入卫,分兵援桂林。进封安国公。承胤恶王坤,逐之,颇尊朝廷。俄而跋扈不可制,劫驾幸武冈,改州为奉天府,政事皆决焉。承胤所遣援桂林兵,与焦琏兵主客不和,相击斗。李成栋乘机复犯桂。

五月,李成栋薄城下,营于文昌门。焦琏、白贵、白玉等开城出战,马之骥隔江发大炮,助其声势;虏兵大败。乘胜追击,杀数千人。虏兵又一路从栗木岭来。之骥疾驰迎战,追奔数十里,自是不复窥桂林。

上在武冈,河南贼曹志宁等,率所部来降。封志宁保昌侯。以何腾蛟为总督,治衡州;褚胤锡为巡抚,治长沙。

焦琏复阳朔、平乐。陈邦傅复浔州、梧州。粤势粗定。

秋七月,虏陷长沙。由宝庆直趋武冈,上从间道奔靖州。大学士吴炳被执,不屈而死。刘承胤以城降,亦见杀。上自靖州奔柳州。

前兵部侍郎张家玉、兵科给事中陈邦彦、大学士陈子壮,起兵攻广州,不克,皆死之。

九月,上在柳州。总督何腾蛟、南安侯郝永忠、宜章伯卢鼎,各以兵至,分汛防御,行在以安。

冬十月,柳州叛将覃鸣琦,与守道龙之明构衅,相攻杀,上奔象州。

十一月,虏总督佟养和攻全州、瓘阳。何腾蛟督焦琏、郝永忠兵,卢鼎率滇帅赵印选、胡一清分路出击,大败之,养和仅以身免。诸将连营而军,亘二百里。

十二月,上自象州还桂林,以瞿式耜、严起恒为大学士。

焦琏兵与郝永忠兵不和,琏走平乐,永忠走兴安。

永历二年戊子春三月,忽传虏兵前驱至灵川,上欲出奔,瞿式耜力持不可,言:「督师警报未至,无大恐。若播迁不已,国势愈弱,兵气愈难振。民心皇皇,复何所依」!不听。式耜又言:「俟督师还,背城借一,胜败未可知。若以走为策,则何地不危」?反复数百言,泣下沾衣。严起垣曰:「明日当议之」。甫夜半,上已行矣!时郝永忠自兴安奔回,滇营自灵川至,纵兵大掠,四面放火,公私涂炭,式耜亦被劫入船,行二日始脱。

三月,虏侦知桂林兵变,乘虚来袭,直抵北门。瞿武耜守城,何腾蛟遣焦琏及楚镇周金汤、熊北佐、滇镇赵印选、胡一清分道出战,虏兵大败,遂渡甘棠港遁去。

是月初十日,上至南宁,式耜报捷行在,赐「精忠贯日」金图书一方。

夏四月朔,上在南宁,世子生。

五月,督师何腾蛟复全州。

六月,李成栋、金声桓各上表投诚。成栋复具疏迎驾。式耜请还桂林。疏言:「驾若东幸,军中将帅谓朝廷乐新复之土,成栋亦有邀驾之嫌。号令既远,人心涣散,臣不能制也」!再疏,令检讨蔡之俊往迎。又疏,令给事中蒙正发往迎。上竟由梧州入肇庆,诸疏俱不报。金声桓本宁南侯左良玉大帅,降虏,用为江西提督。副将王体中兵最强,声桓忌之,与其部将王得仁用计杀体中,命得仁领其军,驻建昌。得仁以私愤杀巡抚童御史,遂发兵反正。声桓称豫国公,得仁称建武侯。广东提督李成栋,自负取粤大功,一旦佟养甲为总督,受其节制,不平,亦怀异志。是年三月十七日黎明,成栋令其兵齐集教场,声言索饷,欲为变。成栋请总督出城抚辑。养甲至,众兵呼噪,同时割辫。养甲自割辫,出榜安民,用永历年号,传檄各属。广西巡抚耿献忠于梧州闻信,亦率所属割辫投诚。

封李成栋惠国公,佟养甲襄平伯,其余升赏有差。

译派兵科给事中彭耀前往晓谕聿■〈金粤〉。苏观生杀死彭耀,当天就发兵来攻打。永历帝派兵部右侍郎林佳鼎出兵,与广州军队在三水相遇,全军覆没。林佳鼎和佥事夏四敷都战死。任命巡按御史王化澄为兵部右侍郎。当时司礼监王坤掌权,铨选政务和军务任由他随意颠倒。吏科给事中刘鼒上疏抗辩,弹劾王坤,触犯皇帝旨意,瞿式耜上疏救援,他才得以免罪。十二月,清军总兵官李成栋率领轻骑直接进入广州城,杀死周王、益王、辽王。绍武帝正在临幸学校,听到变故后,立即换上便服翻墙出去,藏在王应华家中,不久又用绳索缒下城墙逃走,被追骑擒获,自缢而死。苏观生也自缢,何吾驺、顾元镜投降。李成栋派将领攻取南韶,亲自率兵进攻肇庆。瞿式耜请求督师驻扎峡口。王坤催促皇帝向西行进,瞿式耜力争,皇帝不听,于是乘轻舟向西进入峡中。永历元年丁亥春季正月初一,皇帝到达梧州。当时丁魁楚在岑溪,王化澄在浔州,随行的只有瞿式耜一人。李成栋分兵攻克高州、雷州、廉州三州,随即进入梧州。皇帝出逃到广西。巡抚曹烨投降。李成栋派将领阎可义等人攻取琼州。二月,皇帝到达桂林。任命吴炳为大学士,命瞿式耜整肃殿陛,整顿防守,并请求定都于此。丁魁楚在岑溪屯兵,清军招降他,他不听,于是清军在水陆两路设下埋伏,在藤江交战。丁魁楚中箭而死。李成栋平定广东后,向桂林进军。王坤请求皇帝前往楚地。瞿式耜请求暂时驻守全州,并上疏说:“半年之内,已经三四次迁徙,军心民心无不惶恐迷惑。我前进一步,敌人也前进一步;我离开快一天,敌人也会快一天到来。如果离开却不守住桂林,即使愚人也知道这是拱手把它送给清兵!请让我留下来守桂林。”于是命瞿式耜留守。三月,李成栋的军队到达桂林。正好焦琏从全州返回,只带着几个人,张弓持刀迎战,稍稍击退清兵。他们进入城中后,又出城交战,大败清兵。桂林得以保全。夏季四月,刘承胤从武冈州进入京城护卫,分兵援救桂林,进封为安国公。刘承胤厌恶王坤,将他驱逐,颇为尊重朝廷。不久他变得跋扈,无法控制,劫持皇帝前往武冈,把武冈州改为奉天府,政事都由他决定。刘承胤派去援救桂林的军队,与焦琏的军队因主客关系不和而互相攻击。李成栋乘机再次进犯桂林。五月,李成栋逼近城下,在文昌门外扎营。焦琏、白贵、白玉等人打开城门出战,马之骥隔江发射大炮,助长他们的声势;敌兵大败。乘胜追击,杀死数千人。敌兵又有一路从栗木岭而来。马之骥飞驰迎战,追赶败兵数十里,从此敌兵再也不敢窥伺桂林。皇帝在武冈时,河南贼曹志宁等人率领所属部众前来投降。封曹志宁为保昌侯。任命何腾蛟为总督,驻衡州办理军政;任命褚胤锡为巡抚,驻长沙办理政务。焦琏收复阳朔、平乐。陈邦傅收复浔州、梧州。广东的局势大体安定下来。秋季七月,敌兵攻陷长沙。从宝庆径直进攻武冈,皇帝从小路逃往靖州。大学士吴炳被擒,坚贞不屈而死。刘承胤献城投降,也被杀死。皇帝从靖州逃往柳州。原兵部侍郎张家玉、兵科给事中陈邦彦、大学士陈子壮起兵攻打广州,没有成功,都死在那里。九月,皇帝在柳州。总督何腾蛟、南安侯郝永忠、宜章伯卢鼎各自率兵到达,分区巡防守卫,皇帝驻行的地方因此安定。冬季十月,柳州叛将覃鸣琦与守道龙之明结下仇怨,互相攻杀,皇帝逃往象州。十一月,敌方总督佟养和进攻全州、瓘阳。何腾蛟督率焦琏、郝永忠的军队,卢鼎率领滇军将领赵印选、胡一清分路出击,大败敌军,佟养和仅仅逃得一命。各路将领连续扎营驻军,绵延二百里。十二月,皇帝从象州回到桂林,任命瞿式耜、严起恒为大学士。焦琏的军队与郝永忠的军队不和,焦琏退往平乐,郝永忠退往兴安。永历二年戊子春季三月,忽然传来敌兵先头部队到达灵川的消息,皇帝想要逃走,瞿式耜竭力坚持认为不可,说:“督师的警报还没有传来,不必过分恐慌。如果不停地迁徙逃亡,国势会更加衰弱,军队的士气也更难振作。百姓人心惶惶,又还能依靠谁呢!”皇帝没有听从。瞿式耜又说:“等督师回来,背靠城池拼死一战,胜败还未可知。如果把逃跑作为策略,那么什么地方不危险呢?”他反复说了几百句话,眼泪流下沾湿了衣服。严起垣说:“明天应当再商议。”刚到半夜,皇帝已经出发了!当时郝永忠从兴安奔回,滇营从灵川赶来,纵兵大肆抢掠,四面放火,官府和百姓都遭受灾难,瞿式耜也被劫持到船上,走了两天才逃脱。三月,敌兵侦知桂林发生兵变,乘虚来袭,直抵北门。瞿式耜守城,何腾蛟派焦琏以及楚镇周金汤、熊北佐,滇镇赵印选、胡一清分路出战,敌兵大败,于是渡过甘棠港逃走。这月初十日,皇帝到达南宁,瞿式耜把捷报报告给行在,皇帝赐给他“精忠贯日”金印一方。夏季四月初一日,皇帝在南宁,世子出生。五月,督师何腾蛟收复全州。六月,李成栋、金声桓各自上表投诚。李成栋又写奏疏迎接皇帝。瞿式耜请求皇帝回到桂林,奏疏说:“如果皇帝向东巡幸,军中的将帅会认为朝廷贪恋新近收复的土地,李成栋也会有借迎驾来邀功的嫌疑。号令既然相距遥远,人心就会离散,臣也无法控制局面!”他再次上疏,皇帝命检讨蔡之俊前往迎接。又上疏,皇帝命给事中蒙正发前往迎接。皇帝最终从梧州进入肇庆,这些奏疏全都没有得到答复。金声桓原是宁南侯左良玉的大帅,投降敌军后,被任命为江西提督。副将王体中的军队最强,金声桓忌惮他,便与他的部将王得仁设法杀死王体中,命王得仁统领其军队,驻守建昌。王得仁因个人怨愤杀死巡抚童御史,于是发兵反正。金声桓自称豫国公,王得仁自称建武侯。广东提督李成栋,自以为取得了收复广东的大功,一旦佟养甲担任总督、受其节制,便心中不平,也怀有异志。这年三月十七日黎明,李成栋命令部队全部集合到教场,声称要索取军饷,想要发动变乱。李成栋请总督出城安抚整顿。佟养甲到达后,众兵大声喧闹,同时剪掉辫子。佟养甲也亲自剪掉辫子,张榜安抚百姓,使用永历年号,并传檄各属。广西巡抚耿献忠在梧州听到消息后,也率领所属人员剪掉辫子投诚。封李成栋为惠国公,佟养甲为襄平伯,其余人员分别升迁赏赐。

秋八月,上至肇庆,成栋释甲冑,肃冠裳,跪拜如礼。加缮府城,为驻跸之所。回疏,请召式耜还朝。使者三四至,式耜固辞;乞骸骨,不允。

金声桓、王得仁以宁庶人起兵不攻赣州,卒贻后患,遂并力攻赣,久不下。虏袭南昌,始还师。有僧言:「择时日出战」!因闭城自守。虏筑长围困之,求战不可得。

九月,李成栋率三万人度岭攻赣州,以援南昌。赣州守将高进库伪约降,以缀成栋之师,使南昌坐困。成栋信之,还军岭上。

永历三年己丑春正月,上命李成栋再出岭,攻赣州。成栋屯信丰。

虏破湘潭,执何腾蛟,不屈,死之!腾蛟出广西,攻长沙,命马进忠由益阳出长沙,下截永道。李赤心大队亦至,虏兵四集。腾蛟死,百姓为之举哀。

二月,南昌破,王得仁不屈死,金声桓赴水死。虏泝流援赣,直趋信丰。诸将欲拔营归,李成栋不可。天久雨,召诸将议事,去者已大半。成栋慷慨命酒,痛饮。既大醉,左右挽之上马,渡水,水涨,人马俱沉。三日后,见成栋植立水中,始知其死。

夏四月,云南孙可望遣官杨畏知、龚鼎求封亲王。给事中金堡以为非祖制。朝议封可望景国公,遣册使往。褚胤锡矫旨改封平辽王,换给敕印。浔州镇陈邦傅又改封秦王,命中军胡执恭间道先至。可望大喜,受贺三日。畏知等以平辽王敕印至,可望不受,曰:「吾已封秦王矣」!畏知曰:「彼伪封也」。召执恭面质。执恭曰:「彼亦伪封也!原封景国公,敕印具在」。可望大怒,下畏知、执恭于狱。

六月,留守瞿式耜请以戎政张同敞总督各路军马。同敞,张居正曾孙。有文武才。每出战,辄跃马为诸将先。年四十无子,妻卒,萧然一榻而已。

秋七月,留守瞿式耜疏报虏来大帅,定南王孔有德也。实抵衡州;水陆并进。一面发兵往宝庆,一面大队来永州。滇帅普明等全军覆没。报至,总督张同敞驰赴全州。全为广西门户,虏不即深入,以曹志建兵屯龙虎关,为衡永之左路,马进忠兵屯瓜里,为武宝之右路,两相犄角也!

福建诏安等处皆失陷,刘中藻在福宁,以势穷,自缢死。惟延平所属,处万山中。虏兵既回,土人立德化王慈熠,据大将军寨,出攻顺昌、将乐。

冬十一月,虏至延平,获慈熠,余众出降。

永历四年庚寅春正月初六日塘报:南雄、诏州并陷,守将弃城走。初八日,上西奔。十三日过德庆州,镇将安定伯马宝领兵扈驾。式耜驰疏请留,不听。

二月朔,上至梧州。始闻虏来者,伪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久顿江西吉安府。惠潮道李士琏、镇将郝尚〔久〕密往投诚,导之入关矣。

时褚胤锡已死,户部尚书吴贞毓等疏劾袁彭年、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把持朝政,罔上行私。皆下锦衣卫狱。大学士严起恒为请不允。瞿式耜闻之,疏七上,申救备至;犹未许。先是李成栋首疏言:「文武各还事权,言官正气宜奖,内侍不得干预机务」;上从之。言官又请正纪纲,慎名器。人多失意,造谤荧惑。有吕尔玙方为马吉翔门下士,冒入台班。金堡劾之曰:「臣何人也!尔玙何人也!以仁杰之袍,赌昌宗之裘,志士犹怏怏,顾且肆行无忌也」!言甚不伦。是日,御史程源在舟侧大言:「金堡,即昌宗、仁杰两语,罪该万死」!声达慈宁舟中,慈宁者,上嫡母、皇太后也。于是锦衣卫张凤鸣奉密旨,欲致堡死。故堡受刑独酷。

曹志建战败。

虏入龙虎关,马进忠败于瓜里,走入武冈。桂林大震。督师于元华,滇镇赵印选、胡一清各怀私愤。焦琏在平乐,呼之不至。虏长驱入全州,过严关,莫有御之者。

译秋季八月,皇帝到达肇庆,李成栋脱下铠甲,整理好冠帽衣裳,依照礼仪跪拜。加以修缮府城,作为皇帝驻跸之所。李成栋回奏,请求召瞿式耜回朝。使者去了三四次,瞿式耜坚决推辞;他请求告老还乡,皇帝没有允许。金声桓、王得仁以宁庶人的名义起兵,却没有攻打赣州,最终留下后患,于是合力攻打赣州,但很久也没有攻下。敌兵袭击南昌,他们才开始回师。有个僧人说:“选择日期出战!”于是闭城自守。敌兵修筑长围困住他们,他们想求战也无法做到。九月,李成栋率领三万人越过山岭攻打赣州,以援救南昌。赣州守将高进库假装约定投降,用来牵制李成栋的军队,使南昌陷于困境。李成栋相信了他,退军驻扎在山岭上。永历三年己丑春季正月,皇帝命令李成栋再次出山岭,攻打赣州。李成栋驻扎在信丰。敌兵攻破湘潭,擒获何腾蛟。何腾蛟不屈而死!何腾蛟从广西出兵,攻打长沙,命令马进忠从益阳进攻长沙,向南截断永州、道州一带。李赤心的大军也到达,敌兵从四面会集。何腾蛟死后,百姓为他举哀。二月,南昌失守,王得仁不屈而死,金声桓投水而死。敌兵逆流而上援救赣州,直奔信丰。各路将领想要拔营撤回,李成栋不同意。天长久下雨,他召集各将领议事时,离开的人已经有大半。李成栋慷慨地命人拿酒来,痛饮起来。大醉之后,左右扶他上马,渡水时河水上涨,人和马一起沉没。三天后,人们看见李成栋直立在水中,这才知道他已经死了。夏季四月,云南孙可望派官员杨畏知、龚鼎请求封为亲王。给事中金堡认为这不合祖制。朝廷商议封孙可望为景国公,派遣册封使前往。褚胤锡假传圣旨,改封为平辽王,换发敕书和印信。浔州镇陈邦傅又改封为秦王,命中军胡执恭从小路先到达。孙可望大喜,接受祝贺三天。杨畏知等人带着平辽王的敕书、印信到达,孙可望不接受,说:“我已经被封为秦王了!”杨畏知说:“那是伪封。”于是召胡执恭当面质问。胡执恭说:“那也是伪封!原来封的是景国公,敕书和印信都在。”孙可望大怒,把杨畏知、胡执恭关进监狱。六月,留守瞿式耜请求任命戎政张同敞总督各路军马。张同敞是张居正的曾孙,有文武才干。每次出战,他总是跃马冲在各将领前面。他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妻子去世后,身边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榻。秋季七月,留守瞿式耜上疏报告敌方来了一位大帅,是定南王孔有德。敌军确实抵达衡州,水陆两路并进。一方面派兵前往宝庆,另一方面大军进攻永州。滇军将领普明等人全军覆没。消息传来后,总督张同敞骑马赶赴全州。全州是广西的门户,敌军没有立即深入;以曹志建的军队驻扎龙虎关,作为衡州、永州的左路;以马进忠的军队驻扎瓜里,作为武冈、宝庆的右路,双方形成犄角之势!福建诏安等地全都失陷,刘中藻在福宁因形势穷困,自缢而死。只有延平所属地区还处在群山之中。敌兵撤回后,当地人拥立德化王慈熠,占据大将军寨,出兵攻打顺昌、将乐。冬季十一月,敌兵到达延平,擒获慈熠,其余部众出城投降。永历四年庚寅春季正月初六日,塘报说:南雄、诏州一同陷落,守将弃城逃走。初八日,皇帝向西逃走。十三日经过德庆州,镇将安定伯马宝率兵护卫皇帝。瞿式耜急忙上疏请求皇帝留下,皇帝没有听从。二月初一日,皇帝到达梧州。这才听说前来进攻的敌军,是伪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他们在江西吉安府停留已经很久。惠潮道李士琏、镇将郝尚〔久〕秘密前往投诚,已经引导他们进入关内。当时褚胤锡已经去世,户部尚书吴贞毓等人上疏弹劾袁彭年、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把持朝政,欺骗皇帝而谋求私利。这些人都被关进锦衣卫的监狱。大学士严起恒替他们请求宽免,皇帝不答应。瞿式耜听说后,接连上疏七次,竭力申辩营救,皇帝仍未允许。此前李成栋第一次上疏说:“文武官员各自恢复职权,应该奖励言官的正气,内侍不得干预机务。”皇帝听从了他。言官又请求整顿纲纪,慎重授予名位和器重。许多人因此失意,制造谣言蛊惑人心。有个叫吕尔玙的人当时是马吉翔门下的士人,却冒充官员进入御史班列。金堡弹劾他说:“我是什么人!吕尔玙是什么人!拿着仁杰的袍服,去赌昌宗的皮衣,志士尚且怏怏不平,他却竟然肆意妄为、毫无顾忌!”这些话十分不合常理。这一天,御史程源在船边大声说:“金堡竟然把昌宗、仁杰这两句话说出来,罪该万死!”声音传到了慈宁的船中。慈宁是皇帝的嫡母、皇太后。于是锦衣卫张凤鸣奉密旨,想置金堡于死地。因此金堡所受的刑罚特别残酷。曹志建战败。敌兵进入龙虎关,马进忠在瓜里战败,逃入武冈。桂林大为震动。督师于元华以及滇镇赵印选、胡一清各自心怀私怨。焦琏在平乐,召他前来却不至。敌军长驱进入全州,经过严关,没有人能够抵御。

冬十月初二日,宁远伯王永祚及印选、一清,俱以领饷入桂林。榕江一带,遂为空壁,诸塘尽扫。留守瞿式耜命赵印选出城,为战守计。再促之,则已尽室行。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驰出小路,勒兵自溃。胡一清、王永祚各奔窜。独式耜危坐府中。总兵戚良勋以二骑至,请式耜速出,再为后图。式耜曰:「尔去则去!我去,不过多活几日。自古至今,谁不死者」?良勋去。总督张同敞自灵川回,闻知城虚无人,惟留守在,即过江见式耜,曰:「事急矣!将奈何」?式耜曰:「封畺之臣,身将焉往?子无留守责,盍去诸」!同敞曰:「死则俱死耳」。式耜呼酒与共饮。四顾惟一老兵不去。命呼中军徐高,以敕书剑印付之,谕令星驰上行在。张灯相向,坐至天晓,有数骑执二人去。至靖江王府,见定南王孔有德。有德举手曰:「谁是瞿阁部先生」?式耜曰:「某是也。城既陷,惟求一死」!有德曰:「吾断不杀忠臣,何必求死?阁部毋自苦!我掌兵马,阁部掌钱粮,一如前朝可也」。式耜曰:「天朝大臣,岂为犬羊供职」?有德曰:「我先圣之裔,势会所迫,以至今日。阁部何太执」?同敞厉声曰:「尔不过毛文龙下走耳,毋辱先圣」!有德怒,叱左右缚之。式耜曰:「此官居司马张同敞也!来与吾同死,不可辱」!有德命释缚,还其衣冠,命坐。式耜请死。有德遣官守护,居于别第。令薙发,不可;令为僧,亦不可;曰:「为僧者,薙发之渐也!发短命长,我不为也」!遂死之。式耜、同敞死于十一月十七日。临刑,天大雷电,空中震击者三,远近称异。给事中金堡已为僧,上书定南王,请葬式耜、同敞。吴江杨艺为具衣冠收敛,葬二人于北郊之原。

时广州亦以十月初三日破城。初十日,上自梧趋浔州。陈邦傅谋叛,有告者。十二日冲雨而过,诸臣在后,多被劫掠,大半坠水死。十六日,驾趋南宁,严起恒、王化澄、马吉翔、庞天寿从。

永历五年辛卯春三月,虏至梧州。陈邦傅杀焦琏于武靖州,函其首,乞降,尽献浔南之地。自此干戈扰攘,道路阻塞。孙可望、李定国相继称雄,蹂躏于滇、黔、川、广之间,流离播迁,无宁宇矣!

其后,上遁入缅甸,为领兵官吴三桂所害,明纪云坠,呜乎!

炎武按:永历末造,殉国诸臣咸有列传。如冷■〈己上皿下〉銋传言:帝跸安隆时,授兵部右侍郎,久之为贵州巡抚。永历十二年夏四月,虏偪安隆,马进忠、马惟兴引兵遁入贵阳。冯双礼乘平越虏骑大至,銋为叛兵所执,献虏营,谕降,固拒,被杀;赠兵部尚书,荫一子。又王应龙传言:驾自昆明西幸,应龙父子扈从,追至永昌,驾又西驰。应龙年老、力衰,谓其子曰:我本微贱,蒙恩食禄,官至大司空。前不能匡扶社稷,今不能护卫乘舆,何面目活于人世?惟一死报国耳!遂自缢。其子泣曰:父殉君难,子独不可不殉父难,亦自缢死。又薛大观传言:大观及其子之翰,昆明诸生也!居城北黑龙潭上,会城告□,驾幸缅甸。大观叹息曰:不能背城一战,君臣同死社稷,乃欲走蛮邦求活邪?顾之翰曰:吾不惜七尺躯,为天下明大义,汝其勉之!之翰曰:大人死忠,儿当死孝。大观曰:汝有母。母适在傍;顾之翰妻曰:彼父子能死忠孝,吾两人独不能死节义乎?一小婢亦请从。于是五人共投黑龙潭。次日,尸相牵浮出,溯流而上,又那嵩传言:永历十三年,驾幸缅甸,沅江土司那嵩父子迎谒,供奉甚谨。设宴皆金银器,宴毕,悉以献曰:此行上供者少,聊以佐缺乏耳!已而,沅江破,嵩合门自焚,土人巷战死,无一降者,盖明季自闯逆入寇,烈皇帝殉社稷,太子、二王并陷于贼,吾明诸臣拥戴福藩,即位之后,淫昏乱常,政归马、阮,不亡何待?隆武僻处闽海,而好学、爱士,有君人之度,然所倚者,郑氏兄弟,无奇材、异能,又信谗杀陈谦,失芝龙意,关门不守,遂及于难。永历虽有两粤,旋得、旋失,丁亥至辛卯诸家纪事,传闻互异;今止采其大略。若夫壬辰以后,己亥以前,及遁入缅甸、崩于南中事迹,月日概无闻焉!请俟后之续国史者。

●航海遗闻

汪光复撰

沙壅钱塘,骑兵飞渡。丙戌六月初六日,荆国公方国安、荡□将军方元科、阁部马士英、阮大铖、方逢年等先走巡边。阁部张国维护卫鲁王监国,于十七日至台州,进王府。

王讳以海,赋性宽厚,笃于孝友,多病喘。

初,元妃周氏闻警不避。王促之行,妃诀曰:「勿以妾故,为王累」,碎磁盘自刎。甲申冬,移封台州。乙酉六月初三日,熊、孙、冯、郑举事,迎至蠡城,建元监国,铸钱用「大明通宝」四字。

译冬季十月初二日,宁远伯王永祚以及赵印选、胡一清,都以领取军饷为名进入桂林。榕江一带于是变成空城,各处塘汛全都被扫荡。留守瞿式耜命赵印选出城,谋划作战和防守。再次催促他时,他已经带着全家离开。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从小路飞驰出城,约束军队却使军队自行溃散。胡一清、王永祚各自逃窜。只有瞿式耜端坐在府中。总兵戚良勋带着两名骑兵到来,请瞿式耜赶快出城,以便以后再作打算。瞿式耜说:“你要走就走吧!我走了,也不过多活几天。自古以来到现在,谁能不死呢?”戚良勋离去。总督张同敞从灵川回来,听说城中空虚、没有别人,只有留守还在,便过江去见瞿式耜,说:“事情紧急了!将怎么办呢?”瞿式耜说:“守卫封疆的臣子,身体将要到哪里去呢?你没有留守的责任,为什么不离开呢?”张同敞说:“如果死,就一起死罢了。”瞿式耜叫人拿酒来与他一同饮酒。环顾四周,只有一个老兵没有离开。瞿式耜命人召来中军徐高,把敕书、宝剑、印信交给他,命令他骑快马赶往行在。两人相对点灯,坐到天亮,有几名骑兵把他们二人押走。到了靖江王府,见到定南王孔有德。孔有德举手说:“哪一位是瞿阁部先生?” 瞿式耜说:“就是我。城既然陷落,我只求一死!”孔有德说:“我决不杀忠臣,你何必求死?阁部不要自寻苦恼!我掌管兵马,阁部掌管钱粮,像前朝那样任职也可以。”瞿式耜说:“天朝的大臣,难道要替犬羊效劳吗?”孔有德说:“我是先圣的后裔,只是形势和际遇所迫,才到了今天。阁部为什么这样固执?”张同敞厉声说:“你不过是毛文龙手下的走卒,不要侮辱先圣!”孔有德大怒,呵斥左右把他捆起来。瞿式耜说:“这是官居司马的张同敞!他是来和我一同死的,不可以侮辱他!”孔有德命人解开捆绑,归还他的衣冠,命他坐下。瞿式耜请求一死。孔有德派官员看守保护他,让他住在另一所宅第。命令他剃发,他不答应;命令他做和尚,他也不答应,说:“做和尚是剃发的开始!头发短了而性命还长,我不做这种事!”于是死去。瞿式耜、张同敞死于十一月十七日。临刑时,天空大雷电,在空中震响了三次,远近的人都称奇。给事中金堡已经做了和尚,他上书定南王,请求安葬瞿式耜、张同敞。吴江杨艺为他们准备衣冠收殓,把两人葬在北郊的高地。当时广州也在十月初三日攻破城池。初十日,皇帝从梧州赶往浔州。陈邦傅谋划叛变,有人告发了他。十二日,皇帝冒着暴雨赶路,许多大臣落在后面,大多遭到劫掠,许多人掉入水中而死。十六日,皇帝赶往南宁,严起恒、王化澄、马吉翔、庞天寿随行。永历五年辛卯春季三月,敌兵到达梧州。陈邦傅在武靖州杀死焦琏,把他的首级装在匣中,乞求投降,把浔州以南的土地全部献出。从此战乱纷扰,道路阻塞。孙可望、李定国相继称雄,在滇、黔、川、广之间肆意蹂躏,百姓流离播迁,再没有安宁之地了!后来,皇帝逃入缅甸,被领兵官吴三桂杀害,明朝的纲纪气数坠落,唉!炎武按语:永历末年,为国殉难的各位大臣都有列传。例如《冷■〈己上皿下〉銋传》说:皇帝驻跸安隆时,授任他为兵部右侍郎,过了很久又任贵州巡抚。永历十二年夏季四月,敌兵逼近安隆,马进忠、马惟兴带兵逃入贵阳。冯双礼趁平越敌骑大批到来之时,冷■〈己上皿下〉銋被叛军擒获,献给敌军营寨。敌军劝他投降,他坚决拒绝,被杀;追赠兵部尚书,荫封一子。又《王应龙传》说:皇帝从昆明向西巡幸,王应龙父子随从护驾,追随到永昌,皇帝又向西奔驰。王应龙年老力衰,对他的儿子说:我本来身份微贱,承蒙恩典享受俸禄,官做到大司空。以前不能匡扶社稷,现在不能护卫皇帝的车驾,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只有一死来报答国家罢了!于是自缢。他的儿子哭着说:父亲为君主的危难而死,做儿子的难道唯独不能为父亲的危难而死吗?也自缢而死。又《薛大观传》说:薛大观和他的儿子薛之翰,是昆明的生员!住在城北黑龙潭上,正逢城中传来告警,皇帝前往缅甸。薛大观叹息说:不能背靠城池一战,君臣一同为社稷而死,却要逃往蛮夷之地求生吗?薛之翰回答说:我不惜牺牲七尺之躯,为天下彰明大义,你一定要努力啊!薛之翰说:父亲为忠而死,儿子应当为孝而死。薛大观说:你还有母亲。母亲恰好就在旁边;薛之翰转向妻子说:他们父子能够为忠孝而死,难道我们两人唯独不能为节义而死吗?一个小婢女也请求跟随。于是五个人一同投进黑龙潭。第二天,尸体彼此牵连着浮出水面,又逆流向上。又《那嵩传》说:永历十三年,皇帝前往缅甸,沅江土司那嵩父子迎接拜见,供奉礼仪十分恭谨。设宴时全用金银器皿,宴席结束后,全部献给皇帝,说:这次进贡的东西很少,姑且用这些来补助不足吧!不久,沅江失守,那嵩全家放火自焚,当地人进行巷战而死,没有一个投降。这大概是因为明朝末年自闯逆入侵以来,烈皇帝殉社稷,太子、二王又一同陷于贼手;我朝众臣拥立福藩,福王即位以后,荒淫昏乱、违背常理,政权落入马士英、阮大铖之手,不灭亡还等待什么?隆武帝偏处闽海,却好学爱士,有做人君的气度;然而他所倚重的只是郑氏兄弟,没有奇才异能,又听信谗言杀死陈谦,失去了郑芝龙的心,关门不守,于是遭逢灾难。永历帝虽然拥有两广,随即得到又随即失去;从丁亥到辛卯,各家记事的记载和传闻互不相同,现在只选取其中的大略。至于壬辰以后、己亥以前,以及逃入缅甸、死于南方的事迹,连月份和日期都完全没有听闻!请等待后世续修国史的人来补述这些事情。●航海遗闻 汪光复撰写。泥沙淤塞钱塘江,骑兵飞驰渡江。丙戌六月初六日,荆国公方国安、荡□将军方元科、阁部马士英、阮大铖、方逢年等人先行离开,巡视边境。阁部张国维护卫鲁王监国,于十七日到达台州,进入王府。鲁王名讳以海,性情宽厚,笃行孝友,但多病并患有喘病。起初,元妃周氏听到警报也不躲避。鲁王催促她离开,元妃诀别说:“不要因为我的缘故,使大王受到牵累。”于是砸碎瓷盘自刎。甲申年冬季,鲁王改封到台州。乙酉六月初三日,熊、孙、冯、郑起事,把鲁王迎到蠡城,建立监国年号,铸造的钱币使用“大明通宝”四字。

至是,有御营总兵李唐熙谋同方、马,欲缚王作投诚贽。王于寝梦中知送状,夜起,密召阁部张国维、陈函辉、兵部侍郎谷文光(殿蜚,四明)、指挥总兵王朝鼎(澥门卫)、王有志、左右协张国忠、蒋应彪等袭斩之。

七月朔,驾次澥门卫,入参府。初七日,定西将军张名振差中军方简迎驾出澥,王恸哭告庙,相向失声,遮道逡巡。抵晚登舟,清兵已随至,方、马亦预为投降计矣。永丰伯张鹏翼(耀先,诸暨)被擒,不屈,斩之。忻诚伯顾勋(会稽人)镇守严州,兵败,扎营相拒累日,全家惨死。阁部朱大典,破城时赴火死。大司马余煌投水死。武宁侯王之仁趋南京,慷慨就死。吏部尚书王思任入云门山,数月卒。

鲁王至舟山,威远侯黄斌卿(虎痴,莆田)拒而不纳。次普陀,惟督师阁部熊汝霖(雨殷,余姚,丁丑)、孙嘉绩(硕肤,余姚,丁丑)、钱肃乐(希声,鄞人,丁丑)、沉宸佺(彤庵,庚辰)、冯元扬(尔纬,慈溪,癸未)、卢若腾(牧舟,同安,庚辰)、翰林兼兵科给事中徐孚远(闇公,壬午)、太常寺寺丞任文正(南陆)、御史袁嘉彪(文虎,奉化)、大司马冯京第(跻中,慈溪,庚辰)、熊督师、监军职方郎中马星(尔敏,余姚)、任颖眉、员外沈光文、御史王翔(完勋,上虞)、主事梁隆吉、王浚、义兴伯郑遵谦(履公)、挂印总兵陈文达(匡侯,温州)、沉时嘉(山阴),朱岱瞻、王仪凤(姚江)、金浚(上虞)、刘穆(公岸,会稽,丁丑)、侍讲兼左给事中张煌言(玄着,四明,壬午)、推官黄云官(扬州)、都佥事方端士(百里,六合)从焉。阁部荆本彻(太徽,丹阳,甲戌)带兵,由淞江航澥抵舟山;其子元相欲袭斌卿,兵败,全家惨死。冯元颩以和解,误为闽兵所杀。温镇总兵贺君尧航澥朝王,斌卿令朱玖劫杀之。平西将军王朝先(省宇,蜀人)初与定远将军陈梧(虞公,上虞)俱奉命西征者,拥兵蛟关。镇倭将军王鸣谦(益公,武宁侯子)共欲趋金塘岱山为犄角势,不果。富平伯张名振(侯服,山西籍南京人,以副将任石浦)迎驾,便谒斌卿,因缔姻而重之以盟誓焉。前舟山亦系名振题借斌卿者,遂共守之。斌卿利朝先兵力,三书召之。朝先先率二舰渡横水洋。斌卿标将朱玖、陆伟(闽人)以假迎劫之。朝先跳水得救,妻子死焉。随见斌卿作标将,摘其印。名振一见朝先,即解衣衣之,赠千金,为之力请斌卿还其印。然斌卿杀身之祸实基之矣。

丁亥夏,镇守吴淞提督吴兆胜谋叛清,以血书通名振,结为声援。时鲁王在温澥中之玉果山。名振奏请敕印二百道,命张煌言监其军,任文正副之。徐孚远,赐一品服,充行人司。使联■〈舟宗〉二千余号、兵将五百有余,舟次黄连港;以港名不美,令移白米沙。传令洗炮。龙惊浪鼓,飓风大作,全军尽覆。清兵擒其弟名远,斩之。徐、任以殿兵免。

永胜伯郑彩同弟联,因福宁守将徐登华(荣于,湖广)叛,差中军平南将军陈辉奏迎监国。加辉平南伯,加彩建国公。

初,名振兵败于洪涛中,遇煌言浮篷上,得不死。寻逼岸暗行二十里,遇一庵,名振叩之。僧号一泓者见名振,即为剃发易服。饭罢,令即走。名振贻印,嘱以后骑会。缉兵骤至,搜捕之,得大领湿衣并印。僧赚以他路,追不获。僧伏诛,名振得脱,遂归舟山。朱玖必欲杀之,名振别斌卿,托言往南山屯田以避之。

监国入福宁州,封徐登华为振威伯,命张寂惺总督军务,在在皆揭竿以应。平阳侯周崔之(九元)、闽安侯周瑞(云麟)、太子少师挂印陈文达、御史蔡昌登(幼文,三山)、大司马林垐(子野,福清,癸未)、主事林泌(道屿,三山)各聚兵攻三山近州数县,皆下之。城中人相食,饿死即腹葬,有杀子弟食者。清命总督陈锦、固山金、提督杨三部堂李、佟统兵克复州县,鲁王退壶江崎屿。

戊子元旦朝贺毕,王问阁臣熊汝霖曰:「数年颠踬,蹙蹙靡骋,春至矣,先生得有佳兆否」?汝霖对曰:「臣向少梦,惟昨午梦。梦一道士,羽衣翩跹,揖臣而赠臣以诗。臣但记末二句云:可惜忠臣一片心,付与东流返故乡」。监国闻之,默然;寻改云:「堪羡忠臣百折心,喜遂澄清返故乡」。汝霖顿首称谢。

译到这时,有御营总兵李唐熙谋划联合方国安、马士英,想要捆绑鲁王,把他作为投诚的礼物。鲁王在睡梦中知道了他们递送的文书,夜里起身,秘密召来阁部张国维、陈函辉、兵部侍郎谷文光(殿蜚,四明人)、指挥总兵王朝鼎(澥门卫人)、王有志,以及左右协张国忠、蒋应彪等人,袭击并斩杀了李唐熙等人。七月初一,皇驾驻在澥门卫,入府参见。初七日,定西将军张名振派中军方简迎接皇驾出澥。鲁王悲痛哭泣,告祭祖庙,君臣相对失声,沿途停留徘徊。到傍晚登船时,清兵已经追来,方简、马某也已预先打算投降。永丰伯张鹏翼(耀先,诸暨人)被擒后不屈,被斩杀。忻诚伯顾勋(会稽人)镇守严州,兵败后扎营抵抗多日,全家惨死。阁部朱大典,城破时投火而死。大司马余煌投水而死。武宁侯王之仁赶往南京,慷慨赴死。吏部尚书王思任进入云门山,数月后去世。鲁王到达舟山,威远侯黄斌卿(虎痴,莆田人)拒绝接纳。鲁王停驻普陀,只有督师阁部熊汝霖(雨殷,余姚人,丁丑)、孙嘉绩(硕肤,余姚人,丁丑)、钱肃乐(希声,鄞县人,丁丑)、沈宸佺(彤庵,庚辰)、冯元扬(尔纬,慈溪人,癸未)、卢若腾(牧舟,同安人,庚辰)、翰林兼兵科给事中徐孚远(闇公,壬午)、太常寺寺丞任文正(南陆)、御史袁嘉彪(文虎,奉化人)、大司马冯京第(跻中,慈溪人,庚辰)、熊督师、监军职方郎中马星(尔敏,余姚人)、任颖眉、员外沈光文、御史王翔(完勋,上虞人)、主事梁隆吉、王浚、义兴伯郑遵谦(履公)、挂印总兵陈文达(匡侯,温州人)、沈时嘉(山阴人)、朱岱瞻、王仪凤(姚江人)、金浚(上虞人)、刘穆(公岸,会稽人,丁丑)、侍讲兼左给事中张煌言(玄着,四明人,壬午)、推官黄云官(扬州人)、都佥事方端士(百里,六合人)跟随他。阁部荆本彻(太徽,丹阳人,甲戌)率兵从淞江航行,经澥抵达舟山;他的儿子元相想袭击黄斌卿,兵败后全家惨死。冯元扬前去调解,却被误认为闽兵而杀死。温镇总兵贺君尧航行经过澥来朝见鲁王,黄斌卿命朱玖将他劫杀。平西将军王朝先(省宇,蜀人)起初与定远将军陈梧(虞公,上虞人)一同奉命西征,后来拥兵驻守蛟关。镇倭将军王鸣谦(益公,武宁侯之子)想与他们一起赶赴金塘、岱山,形成犄角之势,但没有成功。富平伯张名振(侯服,山西籍南京人,曾以副将任职石浦)迎接鲁王,顺便拜访黄斌卿,因结成姻亲而更加看重他,并以盟誓加以巩固。此前舟山也是张名振题请借给黄斌卿的,于是双方共同守卫舟山。黄斌卿贪图王朝先的兵力,三次写信召他前来。王朝先先率两艘战船渡过横水洋。黄斌卿的标将朱玖、陆伟(闽人)假意迎接,乘机劫持他。王朝先跳水获救,但妻子儿女都死了。随后他去见黄斌卿,担任标将,黄斌卿却摘去了他的印信。张名振一见王朝先,就脱下衣服给他穿,赠送千金,并替他竭力请求黄斌卿归还印信。然而,黄斌卿杀身之祸实际上由此埋下了根由。丁亥年夏,镇守吴淞的提督吴兆胜谋划反清,用血书与张名振联络,结成声援关系。当时鲁王在温澥中的玉果山。张名振上奏请求颁给敕印二百道,命张煌言监督其军,任文正辅佐。徐孚远被赐一品服,充任行人司官员。他们联合战船[船名有缺/OCR不明]二千余艘、兵将五百多人,船停在黄连港;因港名不吉利,命令移到白米沙。传令清洗火炮。突然龙惊浪涌,飓风大作,全军船只都覆没。清兵擒获他的弟弟张名远并将其斩杀。徐孚远、任文正因在殿后部队中而得以免死。永胜伯郑彩和弟弟郑联,因为福宁守将徐登华(荣于,湖广人)叛变,派中军平南将军陈辉上奏,请迎接监国。加封陈辉为平南伯,加封郑彩为建国公。起初,张名振的军队在洪涛中战败,遇到漂浮在蓬船上的张煌言,因此得以不死。不久,他们逼近岸边,秘密行走二十里,遇到一座庵,张名振便叩门求助。号称一泓的僧人见到张名振,立即替他剃发换衣。吃完饭后,命他马上离开。张名振留下印信,嘱咐以后与骑兵会合。追捕的官兵很快到达,搜捕他们,搜到一件大领湿衣和印信。僧人把他们骗向另一条路,追兵没有抓到人。僧人因此被处死,张名振得以逃脱,于是回到舟山。朱玖一定要杀他,张名振告别黄斌卿,借口要到南山屯田来躲避朱玖。监国进入福宁州,封徐登华为振威伯,命张寂惺总督军务,各地都揭竿响应。平阳侯周崔之(九元)、闽安侯周瑞(云麟)、太子少师、挂印总兵陈文达、御史蔡昌登(幼文,三山人)、大司马林垐(子野,福清人,癸未)、主事林泌(道屿,三山人)各自聚兵,攻下三山附近州县数处。城中人相互 cannibalize,饿死者就被剖腹埋葬,有人甚至杀死子弟来吃。清廷命总督陈锦、固山金、提督杨三部堂李、佟统兵收复州县,鲁王退到壶江崎屿。戊子年元旦朝贺完毕,鲁王问阁臣熊汝霖:“这几年颠沛失足,处境窘迫,不能施展,如今春天到了,先生可有好兆头吗?”熊汝霖回答:“臣一向很少做梦,只有昨天中午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道士,穿着羽衣翩翩而来,向臣作揖,并赠臣一首诗。臣只记得最后两句:‘可惜忠臣一片心,付与东流返故乡。’”监国听后默然。不久改说道:“‘堪羡忠臣百折心,喜遂澄清返故乡。’”熊汝霖叩头称谢。

十七日,彩兵与熊兵偶竞。质之彩,彩令送之霖。霖笞而逐之。夜分,贼党百人破门缚熊,沉之江。监军马星得方简救,得免。惟兵科左给事中陈希文(孝兼,三山)揭参郑彩逆恶罪。给事中熊曰绘(遯木,黄州心开公文粲子)草疏送督臣钱肃乐。肃乐浩叹,劝火之。曰绘大恸竟日,去,尝有诗云:「一身如洗惟存发,只字无成剩有心」。科臣邬正畿(江左)、简讨崔相(介人,三山)、司李陈豸(豹叔)皆含恨星散。陈希文知不为郑彩所容,缴印披剃去,复以母病留舟山,闻雨翁之变,绝食,哭数日,设祭,南向吊以诗云:「数载风涛绝溯游,惊闻砥柱折中流;半肩日月魂犹在,九族衣冠梦入泅。沙掩残躯潮作泪,灵招穷屿水为愁;何时破浪乘风去,洒血横戈易水头」。伤哉!伤哉!常有烈风怒涛,折木扬沙,水师夜惊,咸谓英灵不昧所致。义兴伯郑遵谦不平,彩令人持帖请话,亦投之江。其妾金四姐大哭撞死。鲁王大怒曰:「杀忠义以断股肱,生何益耶」!欲跳水。左右与彩力劝止。遂究首谋十余人,磔之。熊子琦官甫六岁,即彩婿,彩阳抚而阴贼之。惟熊之门人卢若腾申揭声罪而已。督师阁部钱肃乐遇飓风破舟,披剃入山,卒于福唐叶宅。坟与叶阁下相邻,复哭以诗云:「眼中又见泰山倾,局促终知未可争。霜雪满天人在梦,荆榛匝地步难行。平原欲绣丝谁买,少伯无钱写不成。落落束刍驱白马,夜台何处起先生」?视师阁部孙嘉绩以忧卒。阁臣沉宸荃奉命入粤,遇风覆舟。至此而风虎云龙之想,竟转而为珠沉玉碎之悲矣。惟礼部尚书吴钟峦(霞舟,甲戌)、兵部尚书李向中(立斋,庚辰)、太仆少卿曹从龙(云从)数人从王。

平西将军王朝先经营数年,兵力颇足,结纳荡□伯阮进甚殷。进即名振旧舵工,善水战,拔为水营将。尝率一舰擒杀贼船三十余号,以故水师多夙望。朝先之所以致敬尽礼者,正欲为谋斌卿地耳。

七月,郑彩自莆中送斌卿子如舟山,即名振婿也。道经南山,名振留十日饮。朱玖阳言名振杀公子,于是鼓众钞掠名振宅,凡名振标属皆籍之。居无何,而公子至,备道名振情;斌卿惟负惭而已。

斌卿恒以降乩炫才能,示兴复。一日,礼部尚书张肯堂、太常寺卿朱永佑、浙江巡按御史李长祥、兵科徐孚远、张煌言、任颖眉等俱在座,乩降思涩;煌言微笑之。斌卿叩所以,煌言曰:「弟亦有仙,可不召而速」。斌卿虚席固请。煌言令斌卿出十题,限十韵,煌言援笔立就,妙思入神;一座叹服。嗣此斌卿呼为「张大仙」云。

十月初四日,名振船过昌国卫,守城官兵以炮击名振卧床。名振大怒曰:「叛军无礼乃尔耶」!因袭破之。搜捕城中少壮妇女二百八十有奇,令驱赴南山给赏军士。适监军职方郎中任颖眉自舟山过访,名振语以昌国之捷,并谋以犒师事。任悉力议阻,竟日与名振大竞。监纪推官陈剑鸣、同知黄鸣华等劝止之。明晨,名振以帖请议事,任仍抗论如前。名振礼谢之,立令出示放还。

译十七日,郑彩的军队与熊汝霖的军队偶然发生争斗。把这件事交给郑彩处理,郑彩命人把对方送到熊汝霖那里。熊汝霖鞭打他后将其赶走。到了半夜,贼党一百人破门而入,捆住熊汝霖,把他沉入江中。监军马星得到方简救助,得以免死。只有兵科左给事中陈希文(孝兼,三山人)上奏揭发郑彩谋逆作恶的罪行。给事中熊曰绘(遯木,黄州人,心开公文粲之子)起草奏疏,送给督臣钱肃乐。钱肃乐长叹,劝他把奏疏烧掉。熊曰绘悲痛了一整天,离开后曾作诗说:“一身如洗惟存发,只字无成剩有心。”科臣邬正畿(江左)、简讨崔相(介人,三山人)、司李陈豸(豹叔)都含恨分散。陈希文知道郑彩不能容他,交还印信,剃发离去;后来因母亲患病而留在舟山,听说熊汝霖的变故后绝食,哭了数日,设祭,面向南方哀悼并作诗说:“数载风涛绝溯游,惊闻砥柱折中流;半肩日月魂犹在,九族衣冠梦入泅。沙掩残躯潮作泪,灵招穷屿水为愁;何时破浪乘风去,洒血横戈易水头。”可悲啊!可悲啊!后来常有狂风怒涛、树木折断、沙尘飞扬,水师夜间惊惧,都说这是英灵不昧所造成的。义兴伯郑遵谦对此不平,郑彩派人拿帖子请他来谈话,也把他投入江中。他的妾金四姐大哭,撞墙而死。鲁王大怒说:“杀害忠义之士来断送自己的股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想要跳水。左右近臣和郑彩竭力劝止。于是追查首谋十多人,将他们肢解处死。熊子琦刚做官六年,便成为郑彩的女婿;郑彩表面抚慰他,暗中却要害他。只有熊汝霖的门人卢若腾上奏揭发郑彩的罪行。督师阁部钱肃乐遭遇飓风,船被毁,剃发入山,最后死在福唐叶宅。他的坟墓与叶阁下的坟墓相邻,钱肃乐又作诗哭悼说:“眼中又见泰山倾,局促终知未可争。霜雪满天人在梦,荆榛匝地步难行。平原欲绣丝谁买,少伯无钱写不成。落落束刍驱白马,夜台何处起先生?”视师阁部孙嘉绩因忧愁而死。阁臣沈宸荃奉命进入广东,遇风船覆。到这里,原来对风虎云龙、英雄际会的期望,竟转变成珠沉玉碎般的悲痛。只有礼部尚书吴钟峦(霞舟,甲戌)、兵部尚书李向中(立斋,庚辰)、太仆少卿曹从龙(云从)等几人跟随鲁王。平西将军王朝先经营了数年,兵力相当充足,并且殷勤结交荡□伯阮进。阮进原是张名振旧日的舵工,擅长水战,被提拔为水营将领。他曾率领一艘战船擒杀贼船三十多艘,因此水师中大多早已仰慕他。王朝先之所以对他敬重有加,正是想借助他来谋划对付黄斌卿的办法。七月,郑彩从莆中把黄斌卿的儿子送往舟山,这个人也是张名振的女婿。途中经过南山,张名振留他饮酒十日。朱玖故意说张名振杀害了公子,于是煽动众人抢掠张名振的宅第,凡属张名振麾下的人员和财物都登记没收。不久,公子到达,把张名振的情况全部说明,黄斌卿只是感到惭愧罢了。黄斌卿常常借降乩来炫耀才能,表示自己能够兴复大业。一天,礼部尚书张肯堂、太常寺卿朱永佑、浙江巡按御史李长祥、兵科徐孚远、张煌言、任颖眉等都在座,乩仙降临时文思却很艰涩,张煌言微微一笑。黄斌卿询问其中缘故,张煌言说:“我也有一位仙人,不必召请,他自己就会来。”黄斌卿空出席位,坚决请他作诗。张煌言让黄斌卿出十个题目,限定用十韵,自己提笔立即写成,构思精妙,达到神奇境界;在座众人都叹服。从此黄斌卿称他为“张大仙”。(原文未提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四日〕

己丑秋,王朝先取粮温、台。斌卿标将黄大振得罪逃,诳朝先曰:「将军家口及标属尽被本爵所钞没,以将军久假不归,有怀二心故也。某以苦谏获戾,故出亡耳」。朝先蓄恨已非一日,遂厉兵誓师,揭奏斌卿逆恶罪状。王命朝先、阮进水陆并进。名振泣谏曰:「臣与斌卿联姻,路人所共知。今以朝先一言而加兵问罪,臣日待罪左右,其如物议何」!俯伏不已。王因手敕和解之。朝先得敕,先致温旨,以缓其备。仲冬二十一日,朝先兵逼斌卿舟。斌卿备香烛,着冠服,手捧来旨大言曰:「圣上有旨,谁敢谁敢」?时安昌王恭榥、义阳王朝■〈王单〉、锦衣李向荣俱环坐。顷之,旗鼓尹明以诈禀投见,挥刃斩斌卿,沉之舟侧。其弟孝卿及家属尚在,匍匐江滩。任颖眉差兵救之,令舁入名振府第。寻迎鲁王至舟山,以参将府作行在。晋张肯堂东阁大学士:沉宸佺阁部;吴钟峦、李向中宫保;朱永佑吏部左侍郎,掌铨政;李长祥、张煌言兵部右侍郎;徐孚远祭酒;陈九征太常少卿兼太常卿;任延贵御史;俞图南往日本;杨玑钦天监丞。晋名振定西侯;王朝先平西伯;徐登华太子太保;阮进太子少傅;进侄英义将军阮美、阮骍、阮骥,俱左都督;定西水师总兵张晋爵、叶有成、朱鼎臣、方简,俱挂印;马龙、顾忠、罗蕴章、鲍国祥、郑麟,俱总兵。陆师副将焦文玉(雅存,山西),其人喜射,有胆略,后负重伤,自刎,尸不朽,妻张氏葬之毕,亦自刎,有夫忠、妇烈之褒;兹晋总兵。史文龙、王有才、马泰、熊梦熙、杨复葵(山西人,后因剽将挟之归诚,乃投水死),俱总兵;李英杰、林世杰、李化龙、任麟,俱都督佥事;方刚、厉象干、周鸣凤、周昉、赵贤等六十余人,俱副将。王朝先标下吕廷诏、张济明、王文龙,俱总兵;范可师、万时辂,监军郎中;其余大小文武,俱给赏纪录有差。

朝先既并斌卿之兵,威福日恣,而张济明又从中鼓惑之。后渐与名振、阮进等势同水火,争粮争汛,逞力夸强。至庚寅九月二十四日,被名振袭杀之。嗟嗟!八千标鎗手(朝先标下俱川兵),知无橄山辈矣(橄作撼;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用此语)!不期名振能以寸舌片纸收拾尽之。过刚则折,恃力者亡;挥刃斌卿之谋,自取之耳,又谁咎也!

张济明跳城,夺哨船,投诚于清,告以虚实,立军令状,愿充先锋定海氛。辛卯夏,清命部院陈、固山金、提督田、梅勒吴、总镇张、马,提调江南、浙、闽三省水陆兵马,分兵六出。七月,闻报,会议堵御之策:阮进独当定关;张名振督张晋爵、叶有成、马龙、阮美、阮骥、方简等遏南师;张煌言、阮骏率顾忠、罗蕴章、鲍国祥、阮骍、郑麟、李英杰、符文焕等断北洋;任麟监督;留定西中军金允彦、巡城主事邱元吉、安洋将军刘世勋、中镇马泰三标营等守城。

八月,戒严甚。二十日,王携世子欲登舟。名振谏曰:「臣母耄年,不敢轻去,恐寒将士心。主上督率六师,躬擐甲冑,是为有辞。世子岂可遽去,将为民望耶」?遂不果行。惟太常卿任廷贵从焉。南北应敌师皆幸胜,惟定关大雾连日,咫尺眼迷。大兵于二十一日小出不利。二十二日早,以小船探水,尾战舰渡横水洋,突触阮进舟上桅;以火礶击之,反自焚,堕水被擒。督台命舁进招抚守城将士,不从。攻之,不下,被炮伤以二千计。

译己丑年秋,王朝先攻取温州、台州的粮食。黄斌卿的标将黄大振获罪逃走,欺骗王朝先说:“将军的家属和标下人员都被本爵抢掠没收了,只因为将军长期借兵不归,怀有二心。我因为苦苦劝谏而获罪,所以逃亡出来。”王朝先积恨已不是一天,于是整顿军队、誓师出兵,上奏揭发黄斌卿谋逆作恶的罪状。鲁王命王朝先、阮进水陆并进。张名振哭着劝谏说:“臣与黄斌卿结为姻亲,这是路人都知道的。如今只凭王朝先一句话就发兵问罪,臣每天在君王身边待罪,这如何面对舆论!”说完俯伏不起。鲁王于是亲手下敕令调解此事。王朝先得到敕令,先送去温和的旨意,以便使黄斌卿放松戒备。仲冬二十一日,王朝先的军队逼近黄斌卿的船。黄斌卿准备好香烛,穿戴冠服,手捧来旨,大声说:“圣上有旨,谁敢,谁敢!”当时安昌王恭榥、义阳王朝[字缺/OCR不明]、锦衣卫李向荣都围坐在旁。不久,旗鼓尹明假称有事来报,进入拜见,挥刀斩杀黄斌卿,把他沉入船旁水中。他的弟弟孝卿和家属还在,匍匐于江滩上。任颖眉派兵救出他们,命人抬入张名振府第。不久迎接鲁王到舟山,以参将府作为行在。晋升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沈宸佺为阁部;吴钟峦、李向中为宫保;朱永佑为吏部左侍郎,掌管铨选政务;李长祥、张煌言为兵部右侍郎;徐孚远为祭酒;陈九征为太常少卿兼太常卿;任延贵为御史;俞图南出使日本;杨玑为钦天监丞。晋封张名振为定西侯;王朝先为平西伯;徐登华为太子太保;阮进为太子少傅;阮进的侄子阮美、阮骍、阮骥为英义将军,俱任左都督;定西水师总兵张晋爵、叶有成、朱鼎臣、方简,俱挂印;马龙、顾忠、罗蕴章、鲍国祥、郑麟,俱为总兵。陆师副将焦文玉(雅存,山西人)喜欢射箭,有胆略,后来身负重伤,自刎而死,尸体不腐;妻子张氏安葬完他后,也自刎而死,得到“夫忠、妇烈”的褒奖;现晋升为总兵。史文龙、王有才、马泰、熊梦熙、杨复葵(山西人,后来因剽将挟持他归顺清朝,于是投水而死),俱为总兵;李英杰、林世杰、李化龙、任麟,俱为都督佥事;方刚、厉象干、周鸣凤、周昉、赵贤等六十多人,俱为副将。王朝先标下的吕廷诏、张济明、王文龙,俱为总兵;范可师、万时辂,任监军郎中;其余大小文武官员,俱按等级给予赏赐并记录功劳。王朝先兼并黄斌卿的军队后,威势和恩宠日益放纵,张济明又从中煽动蛊惑他。后来王朝先逐渐与张名振、阮进等势同水火,争夺粮饷、争夺汛地,逞强炫耀武力。到庚寅九月二十四日,被张名振袭击杀死。可叹啊!八千名标下枪手(王朝先标下的都是川兵),知道再没有“撼山”一类的人了[原文“橄”疑为“撼”,并自注“撼山易、撼岳家军难”]!没想到张名振竟能凭借几句话、一纸文书把他们全部收拾了。过于刚硬就会折断,依仗武力的人终会灭亡;挥刀杀黄斌卿的计谋,正是王朝先自取祸患,又能怪谁呢!张济明跳出城墙,夺取哨船,投降清朝,把城中的虚实情况告诉清军,立下军令状,愿意充任先锋,平定海上局势。辛卯年夏,清廷命部院陈某、固山金某、提督田某、梅勒吴某、总镇张某、马某,调集江南、浙江、福建三省水陆兵马,分兵六路进攻。七月,听到消息后,众人商议堵截防御的策略:阮进独自抵挡定关;张名振督率张晋爵、叶有成、马龙、阮美、阮骥、方简等阻击南路军;张煌言、阮骏率领顾忠、罗蕴章、鲍国祥、阮骍、郑麟、李英杰、符文焕等截断北洋;任麟负责监督;留下定西中军金允彦、巡城主事邱元吉、安洋将军刘世勋、中镇马泰的三标营等守城。八月,戒严十分严厉。二十日,鲁王带着世子想登船。张名振劝谏说:“臣的母亲年老,不敢轻易离开,恐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主上统率六军,亲自披挂铠甲,这是有充分理由的。世子怎么可以仓促离去,难道要成为民众的希望吗?”于是没有成行。只有太常卿任延贵随行。南北各路迎战的军队都庆幸获胜,只有定关连续多日大雾,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大军二十一日小规模出战失利。二十二日早晨,用小船探测水路,尾随战舰渡过横水洋,突然撞到阮进船上的桅杆;用火礶攻击,反而自行焚烧,落水后被擒。督台命人抬着阮进去招抚守城将士,他不答应。攻城没有攻下,反被炮火打伤的有二千人左右。

九月初一日,金允彦以城中火药尽,跳城降。邱元吉继之。守城将士脔其子,传示四门。初二日,知救兵到,攻益急。夜半,星郧如雨,光芒烛天,远近大骇。初三日午刻,城破。此时张、阮会兵火烧门外,离城止六十里,候午时潮长,即可进发。在陆者自成两顾之势。又选甲士五千登陆牵制,事或可冀。突见城中烟焰烛天,知不可救,遁去。锦衣卫李向荣、总兵马泰、副将单登云、杜芳、夏霖、解龙、朱起光、沈云、曹维周、韩绍琦、夏时霖、张圣治、薛之冑、任则治、童自龄、安洋将军刘世勋率兵民巷战死。宫眷投井死。世子被获无觅。名振兄名甲(生员)、名扬,母李氏,妻马氏,捧其舅氏少溪公木主赴火死;内侄马呈图、贡图自刎死。大学士张肯堂冠带焚香北谢,同夫人、二寡媳并仆妇二人投缳死;各用绫丈余,尚余数尺,适中书苏兆殷至,肯堂曰:「来得好!与同归做一好人」!兆殷慨诺,遂次肯堂死之。肯堂大书绝命诗三十韵于院左之雪交亭。雪交亭者,以其满院梨花交错,素芬可掬,肯堂常居此读书理琴处,亦澥国中一韵事也。其绝命诗有云:「虚名廿载着人寰,晚岁空余学圃闲。难赋归来如靖节,聊歌正气续文山。君恩未报徒賷志,臣道无亏在克艰。寄语千秋青史笔,衣冠二字莫轻删」(部院臣以二十金购君遗诗,一人得之以献。部院令与金,其人曰:我志在表扬忠义,岂为金耶?亦奇)。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吴钟峦藏所着易经并尚书印于怀,就学宫下孟子一位,积薪自焚死。吏部尚书朱永佑被执,以方巾道袍见总督陈。陈曰:「文丞相尚有黄冠归故乡之语,先生何不剃发」?朱曰:「头可断也,发不容剃」!遂口占诗曰:「纵使文山犹在日,也应无发戴黄冠」。请死益力,即趺坐受刃。兵部尚书李向中被执,大骂竟日,惨死,有「血化苌弘碧,相将燃死灰」之句。定西幕宾十年辞职顺天府学生员顾朋楫(心服振之文字奏章皆出其手,多著作,惜不传)衣巾走入太庙,题诗壁上,有「愁魂应傍孝陵归」之句,对位大哭,扼吭死。吏部文选司主事杨鼎臣、礼部祠祭司主事董元、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开国,俱先驱妻子入井,亦投井死。定西监军御史梁隆吉,手刃全家,自刎死。中书舍人顾玢、江中汜、陈所学、顾行、翁健、副使马世昌,俱合门自焚死。任颖眉抱剑突围得脱,遇旧友邵天牧免。故当日殉难诸公及战死将士,俱所目击,展转思维,总是一场恶梦也。伤哉!痛哉!其余闻见未的,不敢强赘。惟鲵翁老师令孙,年十六,于十万兵中跳城得脱,亦冥冥中之有知也。熊、孙、朱、沈各眷属,发回原籍,并不深为株连;网开一面,此清朝暨督台之宽政也。

舟山,唐曰滃洲,宋曰昌国县,明曰舟山中左所,西隔蛟关二百六十里,东离普陀四十里,岱山屏其西,桃花剑列其北,长百四十里,阔七十里,户田九万七千余亩,涂甲四万余亩,竹木桃梅榛栗鱼塭之薮,淳朴之俗也,特兵燹重敛为累耳。

壬辰春,鲁王至厦门,赐国姓郑成功朝见,行四拜礼,称「主上」,自称「罪臣」,贽千金、紬缎百疋,供应甚殷。从臣皆赠以厚礼。此时惟兵部右侍郎张煌言、曹从龙、太常卿任廷贵、太仆卿沈光文、副使马星、俞图南、少司马兼大理寺卿蔡登昌、任颖眉、兵部主事傅启芳、钱肃遴、陈荩卿、张斌、叶时茂、林泌、侍读崔相、中书邱子章、赐蟒玉侍郎张冲符、行人张吉生、张伯玉、总兵张子先等、锦衣卫杨灿、内官陈进忠、刘玉、张晋、李国辅、刘文俊数人而已。成功随见鲁王至金门所,月馈银米,遇节上启。迨年余,为细人所谮,礼仪渐疏,犹赖诸勋旧洎缙绅王忠孝、郭贞一、卢若腾、沉宸佺、徐孚远、纪石青、林复斋等相资度日而已。

秋九月,太常卿任廷贵奉命北上,至北菱洋舟覆,以僧遯,贻绝命诗云:「还将不二证西归,未遂黄冠即衲衣。力任四十余载重,痴担六十七年非。翩翩野鹤随云适,点点寒梅斗雪菲。梦破瞿然成正觉,澄潭明月自相依」。另有杂着未刻。

鲁王栖金门七年余。讯后事及后来诸人云,至己亥秋,受永历手敕,仍命监国。成功迁之澎湖岛,窘逼日甚。辛丑,成功因兵败后,陡然悔悟,复迎归金门,仍奉供给。壬寅五月初八日,成功没。后十一月二十三日丑时,鲁王薨,赖诸旧臣礼葬之。陈妃于是年二月二十三日生有世子。

舟山既归版图,高甲喇守贵镇守之。未几,以病告,中军副将巴成功代之。

译九月初一,金允彦因城中火药用尽,跳城投降。邱元吉随后也投降。守城将士把他的儿子剁成肉块,在四座城门传示。初二日,得知清军援兵到达,攻势更加猛烈。半夜,群星像雨一样陨落,光芒照亮天空,远近都极为惊恐。初三日午时,城被攻破。当时张名振、阮进会合军队,在城外放火烧门,距离城池只有六十里,等到午时潮水上涨,便可以进发。陆地上的军队本来可以形成两面夹击的形势。又选甲士五千人登陆牵制敌军,事情或许还有希望。突然看见城中烟火冲天,知道已经无法救援,便逃走了。锦衣卫李向荣、总兵马泰、副将单登云、杜芳、夏霖、解龙、朱起光、沈云、曹维周、韩绍琦、夏时霖、张圣治、薛之冑、任则治、童自龄、安洋将军刘世勋率领兵民巷战而死。宫中眷属投井而死。世子被俘,后来不知下落。张名振的哥哥名甲(生员)、名扬,母亲李氏、妻子马氏,捧着他们舅父少溪公的木主投火而死;内侄马呈图、贡图自刎而死。大学士张肯堂戴好冠带,焚香向北辞谢,与夫人、两个寡媳以及两名仆妇一起上吊而死;每人使用一丈多绫,仍剩下几尺,恰好中书苏兆殷来到,张肯堂说:“来得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对兆殷说:)“和我一同死去,做一个好人!”兆殷慨然答应,于是接连为肯堂殉死。肯堂在院子左边的雪交亭中写下三十韵的绝命诗。雪交亭因满院梨花交错、洁白的花香仿佛伸手可取而得名;肯堂常在这里读书、弹琴,也是海国中的一段雅事。他的绝命诗写道:“虚名二十年传遍人间,晚年只剩下种菜读书的闲适。难以像陶靖节那样赋诗归来,姑且歌咏正气,继承文天祥。君主的恩德尚未报答,只是徒然怀抱志向;臣子的道义没有亏损,就在于能够克服艰难。寄语千秋之后执掌青史的笔,不要轻易删去‘衣冠’二字。”(部院大臣用二十金购买他的遗诗,有一个人得到后献上。部院命令给他钱,那人说:“我的志向在于表彰忠义,难道是为了钱吗?”这也很奇异。)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吴钟峦把所著的《易经》和《尚书》印藏在怀中,又背着学宫下面的孟子像,堆积柴薪自焚而死。吏部尚书朱永佑被捕后,戴着方巾、穿着道袍去见总督陈某。陈某说:“文丞相还有戴黄冠归乡的说法,先生为什么不剃发?”朱永佑说:“头可以砍,头发却不容剃掉!”于是随口作诗说:“即使文山还活着,也应当没有头发再戴黄冠。”他更加坚决地请求速死,盘腿坐下接受刀刃。兵部尚书李向中被捕后,整天大骂,惨死,留下“鲜血化作苌弘碧玉,接连燃尽死灰”的诗句。定西幕宾、辞职十年的顺天府学生员顾朋楫(他心中佩服振之,奏章文字全出自其手,著作很多,可惜没有流传),穿着衣巾走进太庙,在墙上题诗,留下“愁苦的魂魄应当依傍孝陵归去”的诗句,面向应当所处的位置大哭,扼住喉咙而死。吏部文选司主事杨鼎臣、礼部祠祭司主事董元、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开国,都先驱使妻子儿女进入井中,自己也投井而死。定西监军御史梁隆吉,亲手杀死全家后,自刎而死。中书舍人顾玢、江中汜、陈所学、顾行、翁健,副使马世昌,都全家自焚而死。任颖眉抱剑冲出重围得以逃脱,遇到旧友邵天牧而获救。当日殉难的诸位公卿以及战死的将士,都是亲眼所见;辗转思量起来,总像是一场噩梦。悲痛啊!悲痛啊!其余听闻和见到的事情不确实,不敢勉强补写。只有鲵翁老师的孙子,十六岁,在十万大军之中跳城逃脱,也可说是冥冥之中自有神明保佑。熊、孙、朱、沈四家的眷属,被发回原籍,并没有受到严厉的株连;这是网开一面,是清朝以及督台宽厚的政令。舟山,唐代称为滃洲,宋代称为昌国县,明代称为舟山中左所。向西隔着蛟关二百六十里,向东距普陀四十里;岱山屏障在它西面,桃花剑般排列在它北面。全岛长一百四十里,宽七十里,有田九万七千余亩、涂甲四万余亩,是竹木、桃、梅、榛、栗以及鱼塭聚集的地方,民俗淳朴,只是兵乱和重税成为负担罢了。壬辰年春天,鲁王到达厦门,赐国姓的郑成功被召见,行四拜礼,称鲁王为“主上”,自称“罪臣”,进献千金、紬缎百匹,供给十分丰厚。随从大臣也都得到厚礼。这时只有兵部右侍郎张煌言、曹从龙、太常卿任廷贵、太仆卿沈光文、副使马星、俞图南、少司马兼大理寺卿蔡登昌、任颖眉、兵部主事傅启芳、钱肃遴、陈荩卿、张斌、叶时茂、林泌、侍读崔相、中书邱子章、赐蟒玉侍郎张冲符、行人张吉生、张伯玉、总兵张子先等人,以及锦衣卫杨灿、内官陈进忠、刘玉、张晋、李国辅、刘文俊几人而已。郑成功随同鲁王到金门所,每月供给银两和米,遇到节日就上启。过了一年多,鲁王被小人诬陷,礼仪渐渐疏远,仍然只是依靠那些勋旧以及缙绅王忠孝、郭贞一、卢若腾、沉宸佺、徐孚远、纪石青、林复斋等人资助,勉强度日而已。秋季九月,太常卿任廷贵奉命北上,到了北菱洋船只倾覆,他以僧人的身份逃遁,留下绝命诗说:“还将不二之理作为凭证归向西方,未能实现戴黄冠的愿望便换上僧衣。四十多年承担的重任,六十七年来痴心背负的过错。翩翩野鹤随着云彩自在飞去,点点寒梅在风雪中争奇斗艳。梦醒后惊觉而成正觉,清澈潭水与明月自然相互依傍。”另有杂著没有刊刻。鲁王在金门居住了七年多。询问其后事情以及后来人物的情况,据说到己亥年秋天,鲁王接受永历帝的亲笔敕书,仍命令他监国。郑成功把他迁到澎湖岛,处境日益窘迫。辛丑年,郑成功在兵败以后突然悔悟,又把鲁王迎回金门,仍然供给奉养。壬寅年五月初八日,郑成功去世。后来十一月二十三日丑时,鲁王去世,依靠几位旧臣按礼安葬。陈妃在这一年二月二十三日生下世子。舟山重新归入版图后,由高甲喇守贵镇守。不久,他以生病为由请退,由中军副将巴成功代替他。

名振自兵败后,收拾余烬,往见郑成功。成功大言曰:「汝为定西侯数年,所作何事」?名振曰:「中兴」。成功曰:「安在」?名振曰:「济则征之实绩,不济则在方寸间耳」!成功曰:「方寸何据」?名振曰:「背上可据」。即解衣请视,上有「赤心报国」四字,长径寸,深入肌肤。成功见之愕然,悔谢曰:「久仰老将军大名,奈多憎之口何」!遂出历来谤书盈筐。名振立命火之。成功待名振以上宾,行交拜礼,指腹联姻,赠以万金、哆啰呢五十匹、日本刀一口、绸缎杯壶无算。秋日,拜名振总制,犯漳、泉。冬月,成功为名振聘娶王氏女。癸巳春,名振请兵北上,成功即与兵二万、粮三艘。兵渡舟山大洋,哨船折桅。侦探副将赵贤令追渔船取桅,其船直奔金塘。人皆船载,内一人与赵相识,大言金大厅在此,遂报名振,令赭其山,获金允彦。名振命磔之,遥祭死事诸公。遂札营崇明,破京口,截长江,名振登金山寺题诗,有「十年横澥一孤臣」之句。于是平原将军姚志卓、诚意伯偕男永锡俱依名振,立营号召旧旅。

冬初,名振被谗,撤回厦门。长阳王术桂力为分晰。及见成功,语竟日,至夜分,畅甚,更益以三军之众,令平南伯陈辉、庆都伯王秀奇、忠孝伯洪旭、总兵周全斌、大小蓝何役镇督王钦、李英杰、林世杰等北行,至羊山遇飓风,折兵十之一,惟名振全军无恙。九月,复札营平阳,粮绝,名振与士卒同饿,众感甚,有「太师枵腹,我辈竟忘饥」之谣,军得不散。是冬大冻,激浪推冰,兵船为沉者数十。十二月朔寅刻,崇明驻防兵民万余、马三百匹,乘冻涉江入平阳沙。时霜风凛凛,须发皆冰,名振鼓众迎之。浴日将军王善良挺矛当先,姚志卓、任麟、王有才等内司三百余人冲其左,张煌言、王浚等督裨将三百余人突其右。官兵由澥塘直冲营垒,两傍皆深沟,崇兵大败,无一返者。兵势复振。甲午春正月初六日,再入京口,至观音门、仪真一带,擒斩参将阮姑娘。孟夏,南令竞,成功敕伪戎政司马陈六御、武平将军都督程应璠督率前兵次平阳,攻崇明,败绩。平原将军姚志卓死之。旋犯吴淞,掠战船二百余号。名振令发沙船六十号入山东登、莱诸处,直抵高丽乃还。

乙未五月,宁波府守城副将洪德叛,携眷来,名振养为义子。八月撤兵,攻舟山巴成功,中军陈虎力战死,遂降。名振徒步入城,痛哭以祭其母,大作佛事七日夕,哀动三军。十一月,镇守台州副将马信反,投名振,不之信,遣李国宝、黑山光纳母为质,许之。陈六御、张煌言、张洪德、中军虞允升、推官林潭等往迎名振,遂寝疾。马信大肆劫掠,城中妇女财帛为之一空。县官某怀印,同妻自缢,巡道张、知府刘俱缚送舟山。二十八日,将入见,名振病重不果。戌末,有大星陨澥,光芒如雷,有声。亥刻,名振起坐击床,连呼先帝数声而逝。葬时有白鹤千群,盘旋数日去。丙申正月,以陈六御代名振任,士多散去。二月初三日,舟山城哭五日,声若风筝而咽;鸡犬上屋,日夕号叫。

六月,清大将军宜、提督田统兵恢复舟山,戒严甚。六御请命成功。成功令平其城。至南门,得汤和信国公所埋碑。八月二十一日,六御诞燕于岑港天妃宫,竟日罢。二十三日,大兵出哨不利。二十六日午刻,复战。阮骏大舟胶浅,不得脱,骏与永锡跳水死。六御、洪德往救,自刎死。张晋爵乘名振大船,截横水洋,大战两日夜,伤众殊多,孤军力竭,自刎而死。太常卿陈九征、副使俞师范被执,不屈死。九月十三日,大败,抵壶江、崀崎等屿,以伪行军司马张英代六御,破闽安镇,焚掠南台殆尽。

丁酉,予病卧壶江经年,几死者数矣。戊戌之春,闻先君变,因作数语奉辞诸友,有「白骨久牵游子恨,丹心暂缓故人思」。又「今日□□相对笑,当年何事只长啼」!遂拜焚旧命,薙发归诚于浙闽督院李,蒙许归农。是秋设帐于陈大新署。大新者,讳士铭,旧督师何公标下总兵也。作诗自解曰:「残身安敢恋浮名?秃笔顽锋亦类耕。病去略知饘粥好,乱来最觉水云轻。碧天一笑当年梦,白骨初埋此日生。莫向浅中深索解,风檐古道足怡情」。

译张名振自从兵败以后,收拾残余力量,前去拜见郑成功。郑成功大声说:“你做定西侯几年,究竟做成了什么事?”张名振说:“中兴。”郑成功说:“中兴在哪里?”张名振说:“成功了,就在征战的实际功绩中;没有成功,就在我的心里!”郑成功说:“你心里有什么凭据?”张名振说:“我的背上可以作为凭据。”随即解开衣服请他查看,背上有“赤心报国”四个字,每字长宽一寸,深深刻入肌肤。郑成功见后惊愕不已,后悔并道歉说:“久仰老将军的大名,只是怎么抵挡得住那些憎恨你的人的谗言呢!”于是拿出历来诽谤张名振的书信,装满一筐。张名振立即命令把它们烧掉。郑成功以贵宾礼待张名振,行交拜礼,并指腹为婚,赠给他万金、哆啰呢五十匹、日本刀一口、绸缎杯壶无数。秋季,任命张名振为总制,进攻漳州、泉州。冬月,郑成功为张名振聘娶王氏之女。癸巳年春天,张名振请求出兵北上,郑成功立即给他兵二万、粮三艘。军队渡过舟山大洋时,哨船折断了桅杆。侦探副将赵贤命令追赶渔船取桅杆,那条船径直驶向金塘。众人都上了船,其中一人与赵贤相识,大声说金大厅就在这里,于是报告张名振,命令把山剃平,捕获了金允彦。张名振命令将金允彦磔刑处死,并在远处祭奠因战事而死的诸位公卿。随后在崇明扎营,攻破京口,截断长江。张名振登上金山寺题诗,诗中有“十年横渡大海只做一名孤臣”的句子。于是平原将军姚志卓、诚意伯以及他的儿子永锡都依附张名振,建立营寨,号召旧部。冬初,张名振被人进谗言,撤回厦门。长阳王术桂竭力为他分辨澄清。等到见到郑成功后,两人谈了一整天,直到半夜仍十分畅快;郑成功又给他增加三军兵力,命平南伯陈辉、庆都伯王秀奇、忠孝伯洪旭、总兵周全斌、大小蓝何役镇督王钦、李英杰、林世杰等人北行。到了羊山遇到飓风,损失兵力十分之一,只有张名振的全军没有受损。九月,又在平阳扎营,粮食断绝,张名振和士卒一同挨饿,众人十分感动,军中有“太师空着肚子,我们竟然忘了饥饿”的歌谣,军队因此没有解散。这年冬天严寒,巨浪推动着冰块,沉没的兵船有几十艘。十二月初一寅时,崇明驻防的军民一万多人、马三百匹,趁江面结冰涉江进入平阳沙。当时霜风凛冽,胡须头发都结成冰,张名振击鼓率众迎战。浴日将军王善良挺矛冲在最前面,姚志卓、任麟、王有才等内司三百多人冲击敌军左翼,张煌言、王浚等督率三百多名裨将突击敌军右翼。官兵从澥塘直冲营垒,两侧都是深沟,崇明兵大败,没有一个逃回去。军势再次振作。甲午年春正月初六日,再次进入京口,抵达观音门、仪真一带,擒获并斩杀参将阮姑娘。初夏,南令竞,郑成功敕令伪戎政司马陈六御、武平将军都督程应璠督率前军驻扎平阳,进攻崇明,结果战败。平原将军姚志卓战死。很快又进攻吴淞,掠夺战船二百多艘。张名振命令派出沙船六十艘进入山东登州、莱州等地,一直抵达高丽才返回。乙未年五月,宁波府守城副将洪德反叛,带着家眷前来,张名振收养他为义子。八月撤兵,攻打舟山的巴成功,中军陈虎奋力作战而死,巴成功于是投降。张名振徒步进城,痛哭祭奠他的母亲,大规模做了七天七夜佛事,悲哀震动三军。十一月,镇守台州的副将马信反叛,投奔张名振;张名振不信任他,派李国宝、黑山光接纳他的母亲作为人质,答应了他。陈六御、张煌言、张洪德、中军虞允升、推官林潭等人前去迎接张名振,他于是卧病不起。马信大肆劫掠,城中的妇女和财帛因此被抢掠一空。某县官怀抱官印,和妻子一起上吊;巡道张某、知府刘某都被捆绑送往舟山。二十八日,张名振将要入城会见他们时,病势沉重,未能成行。戌时末,天空有大星坠落澥中,光芒如雷,并发出声响。亥时,张名振坐起敲击床榻,连续呼喊“先帝”数声后去世。安葬时有成千白鹤盘旋,数日后才离去。丙申年正月,以陈六御代替张名振任职,士卒大多散去。二月初三日,舟山城中哭了五天,声音像风筝般呜咽;鸡犬都登上屋顶,早晚不停哀叫。六月,清朝大将军宜、提督田率兵收复舟山,戒严非常严厉。陈六御请求郑成功发兵救援。郑成功命令把舟山城夷平。军队到达南门时,发现了汤和、信国公所埋的碑。八月二十一日,陈六御在岑港天妃宫设宴庆祝生日,整天才结束。二十三日,大军出哨不利。二十六日午时,又交战。阮骏的大船搁浅,无法脱身,阮骏和永锡跳水而死。陈六御、洪德前去救援,分别自刎而死。张晋爵乘坐张名振的大船,截击横水洋,与敌大战两日两夜,伤亡很多,孤军力量耗尽,最终自刎而死。太常卿陈九征、副使俞师范被捕,因不屈服而死。九月十三日,大败,退抵壶江、崀崎等岛屿,以伪行军司马张英代替陈六御,攻破闽安镇,把南台几乎焚烧抢掠殆尽。丁酉年,我因病卧在壶江,过了一年,几次都差点死去。戊戌年春天,听说先父发生变故,于是写下几句话告别朋友,其中有:“白骨长久牵动游子的遗恨,丹心暂且缓解对故人的思念。”又有:“今日□□相对而笑,当年为什么只是一味长哭!”于是拜祭焚烧旧日的任命文书,剃发归诚于浙闽督院李某,得到允许回乡务农。这年秋天,我在陈大新的官署设帐授徒。陈大新名士铭,是旧日督师何公部下的总兵。我作诗排遣心情说:“残破之身哪里敢留恋虚名?秃笔钝锋也可以当作耕作。病后稍微懂得稀粥清淡的好处,乱世以来最觉得水云生活轻快。碧空中的一笑,是当年一场梦;白骨刚刚埋葬,今日才获得新生。不要在浅显处向深处强行索求解释,风檐下的古道已经足以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