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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海东札记四

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6–20 段

郡举秩祀,所在咸饬,外此尚无多。淫祠寺观亦寥寥。北郊海会寺即郑氏北园,颇宏敞。黄蘗寺亦在北郊,饶有花竹。明孝廉李茂春梦蜨园,后改为法华寺,今于其前祀祝融;左侧则南湖书院辟焉。弥陀寺在东门内,仅具规模。惟南郊付溪寺,境以幽胜,差堪游憩。

随屧黄沙坌积,何从选胜?偶与任将军伯卿联辔城隅,得曾氏园,修竹千竿,极檀栾之致。药栏罗径,布置逶迤,颇有清趣。相与盘桓老树下,啸咏良久。自此游涉日众,竟成海外辟疆矣。

一元子玉带,流传民间且久,玉版凡二十枚,碾成百鹿,良玉善工,足宝也。考一元子名术桂,字天求,明辽藩裔也。明亡,由辅国将军依唐藩闽中,封宁靖郡王;崎岖兵间无成事,穷蹙窜海外。迨郑氏归命,无所之,遂自经死。临终书绝命词曰:『艰辛避海外,总为几茎发。于今事毕矣,不复采薇蕨』!闻者悲之。死时年六十六,葬凤山竹沪里。姬侍从死者五人。盖康熙二十二年癸亥六月事也。五人者,姬袁氏、王氏、媵妾秀姑、梅姑、荷姑也,葬郡城南门外魁斗里,人称五烈墓云。

郡人谭艺者必推沈斯庵。往岁范九池侍御修郡志,采其诗文入志者甚多。颓唐之作,连篇累牍,殊费持择也。考斯庵名光文,字文开,鄞人,明副榜,由工部郎中晋太仆寺少卿,命监军广东。顺治辛卯,自潮州航海至金门,总督李率泰阴招之,不赴。将入泉州,舟过围头洋,遇风飘至台湾。郑成功礼以宾客,不署官。及经嗣,以赋寓讽,几罹不测,遂变服为僧入山。台平,不能归,因家焉。意此君官唐桂藩,事贩渡海依郑氏者。观其序东吟社稿有云:『郑延平视同田岛,志效扶余』,可想见已。他如王忠孝、辜朝荐、沈诠期、卢若腾、李茂春、张士郁、张灏、张瀛辈,均以故绅遯迹岛屿者,志家列诸此郡流寓,论其世、原其志可耳。

官台湾者,文武皆三年秩满。吏民知瓜期将及,辄形为懈玩,俗之敝也若此。水陆军伍,亦以三年更迭。及期每不受钤束,典领者所当严治之也。

南北路任载及人乘者,均用牛车,编竹为箱,名曰笨车。轮圜以木板,板心凿孔,横贯坚木,无轮与辐之别。盖台地雨后潦水停涂,有辐辄障水难行,不如木板便利也。车辄纵横衢市间,音脆薄,如哀如诉,侵晓梦回时,尤不耐听。

凡货食物,率土音叫唱,不可晓。卖肉者沿街吹角,如塞上高秋时,难胜凄楚!

使槎录云:『郡中鸯舌鸟语,全不可晓。如刘呼涝,陈呼淡,庄呼曾,张呼丢,吴呼袄;黄无音,厄影切,更为难省』。小流求志云:『台地字多意造,为字书所不载。如番檨之檨字、泥■〈鱼卖〉之■〈鱼卖〉字、管■〈犭豪〉之■〈犭豪〉字、啊乳酒之啊字、茄荖网社之荖字、台风之台字、兽善走为■〈抛,足代扌〉之■〈抛,足代扌〉字,不一而足,尤难枚举』。愚谓形声舛异,此类尚多;二书特举其概耳。

海外昼日,视中土较长;盖迤西巨瀛无际,阳曦无有蔽亏故也。有谓男女暴长,年十四、五即如中土年二十许。且有男九、女十之谚,以为地居东方,生发气盛所致,未必尽然。

郡中岁常地震。每大风雨后,或黄雾弥漫时,多有此异,然不过一往来间舍宇动摇而已。闻诸罗最甚,至有裂地溢水之变。近年稍稀,可以觇境疆之宁谧矣。

台地多用宋钱,如太平、元佑、天禧、至道等年号,钱质小薄,千钱贯之,长不盈尺,重不逾二斤。相传初辟时,土中有掘出古钱千百瓮者,或云来自东粤海舶。余往北路,家僮于笨港口海泥中得钱数百,肉好、深翠,古色可玩。乃知从前互市,未必不取道此间。果竟邈与世绝哉?然迩来中土不行小钱,洋舶亦多有载至者。

澎湖出文石,土人碾为念珠玩物,列肆以市。石理如指螺,淡黄色,晕间以白,略可观。然质枯而色黯,非珍物也。今竟以此为书院标额,乡曲之见,不堪嗢噱耶!

武林郁沧浪撰伪郑逸事,颇详核。长耳、草鸡,后先窃踞一甲子中,本末具在,虽不足为海外故实,然禹鼎铸其神奸,楚史号为祷杌,要亦鉴古者所不慭置也。

台湾人称内地曰唐山,内地人曰唐人,犹西北塞外称中土人曰汉人;盖塞外通于汉,海外通于唐,名称相沿,其来久矣。至土人呼府城为仙府,乡村为草地,则辟郡后始有此称。

澎岛四面阻海,山不生草木,土不宜稼穑,井罕冽泉,灶惟粪爨,居人散处其间,舍渔别无所业。资俯仰者望岁于海,将毋操网罟以代耒耜欤。

译郡中凡是举行常规祭祀的地方,都修整得很整齐,除此之外还没有多少建筑。淫祠、寺观也很少。北郊的海会寺就是郑氏的北园,颇为宏大宽敞。黄蘗寺也在北郊,花木竹林很多。明朝孝廉李茂春的梦蜨园,后来改为法华寺,如今在它前面祭祀祝融;左侧则开辟了南湖书院。弥陀寺在东门内,只具备大致规模。只有南郊的付溪寺,环境幽静优美,勉强可以游览休息。一路上鞋履踏过的黄沙堆积,到哪里去选择胜景呢?偶然和任将军伯卿骑马并行到城边,发现了曾氏园。园中有千竿修竹,极尽修长秀美之致;药栏环绕小径,布局曲折迂回,很有清幽的趣味。我们一起在老树下盘桓,长久地吟啸歌咏。从此以后游览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终于成了海外开辟出的胜地。一元子的玉带,在民间流传已经很久了。玉版总共二十枚,雕琢成一百只鹿,玉质良好,工艺精巧,足以珍藏。考察一元子,名叫术桂,字天求,是明朝辽藩的后裔。明朝灭亡后,他以辅国将军的身份依附唐藩,在闽中被封为宁靖郡王;在战乱中辗转艰难而未能成事,困窘逃到海外。等到郑氏归顺后,他无处可去,于是自缢而死。临终前写下绝命词说:“艰辛避海外,总为几茎发。于今事毕矣,不复采薇蕨!”听到的人都为他悲伤。他死时六十六岁,葬在凤山竹沪里。姬妾和侍从中随他死去的有五人。大概这是康熙二十二年癸亥六月的事。五人是姬妾袁氏、王氏,以及媵妾秀姑、梅姑、荷姑,葬在郡城南门外的魁斗里,人们称为五烈墓。郡中的人谈到诗文,一定推重沈斯庵。往年范九池侍御修纂郡志,采录他的诗文收入志书的很多。他那些衰颓散漫的作品,连篇累牍,实在很费选择。考察沈斯庵,名叫光文,字文开,是鄞县人,明朝副榜出身,由工部郎中升任太仆寺少卿,奉命到广东监军。顺治辛卯年,他从潮州乘船到金门,总督李率泰暗中招请他,他没有赴约。将要进入泉州时,船经过围头洋,遇到风浪漂到台湾。郑成功以宾客之礼待他,却没有授予官职。到了郑经继承之后,他以赋文寄托讽谏,几乎遭遇不测,于是改穿僧服入山。台湾平定后,他不能回去,便在那里安家。我猜想这位先生曾在唐桂藩任官,是因为战乱渡海依附郑氏的人。看他在《东吟社稿》序中说:“郑延平视同田岛,志效扶余”,就可以想见了。至于王忠孝、辜朝荐、沈诠期、卢若腾、李茂春、张士郁、张灏、张瀛等人,都是因为故国而隐遁于岛屿的士绅,志书家把他们列在本郡流寓之中,只要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推究他们的志向即可。在台湾任职的官员,文官武官都以三年任期届满。官吏和百姓知道任期将到,往往表现得懈怠玩忽,风俗的弊病竟到了这种程度。水军、陆军也以三年为一次更换。任期届满时,往往不再接受约束,掌管统领的人应当严格治理他们。南路、北路运输货物以及载人的车辆,都使用牛车,用竹子编成车箱,叫作笨车。车轮用木板做成,板心凿孔,横向贯穿坚木,没有车轮和辐条的区别。大概台湾下雨后积水停留在道路上,如果使用辐条,水就会阻碍行走,不如木板轮方便。车子常常纵横穿行在街市之间,声音清脆而单薄,像哀叹又像诉说,尤其是在天将亮、从梦中醒来时,实在难以忍受。凡是贩卖食物的,大多用当地口音叫卖,完全听不懂。卖肉的人沿街吹角,像边塞深秋时一样,令人难以承受那种凄凉悲楚!《使槎录》说:“郡中人说话像鸳舌鸟语,完全听不懂。例如刘姓叫作‘呼涝’,陈姓叫作‘呼淡’,庄姓叫作‘呼曾’,张姓叫作‘呼丢’,吴姓叫作‘呼袄’;黄姓没有声音,用‘厄影切’来切音,更加难以省察。”《小流求志》说:“台湾的字很多是随意造出来的,字书中没有收载。例如番檨的‘檨’字、泥■〈鱼卖〉的‘■〈鱼卖〉’字、管■〈犭豪〉的‘■〈犭豪〉’字、啊乳酒的‘啊’字、茄荖网社的‘荖’字、台风的‘台’字,以及形容野兽善于奔走的■〈抛,足代扌〉字,类似的多得数不完,尤其难以逐一列举。”我认为,形声构造错杂不同的字还有很多;这两部书只是举出大概罢了。海外白昼的时间,比中土显得长一些;大概是因为向西绵延的巨大海洋没有边际,太阳的光辉没有遮蔽亏缺的缘故。有人说男女发育得快,十四、五岁就像中土二十岁左右的人;而且还有“男九、女十”的谚语,认为这是因为地处东方,生发之气旺盛所造成的,但未必完全如此。郡中每年常常发生地震。每逢大风雨之后,或者黄雾弥漫的时候,多有这种异象,但不过是在一来一回之间房屋摇动罢了。听说诸罗最为严重,甚至有地裂水涌的变化。近几年稍微稀少了,可以由此看出当地疆境已经安宁。台湾多使用宋钱,如太平、元祐、天禧、至道等年号的钱。钱质小而薄,一千枚串成一贯,长度不到一尺,重量不超过二斤。相传最初开辟这里时,土中曾挖出成百上千瓮古钱;也有人说这些钱来自东粤的海船。我往北路去时,家僮在笨港口的海泥中得到几百枚钱,钱肉和钱孔颜色深翠,古色可玩。由此可知从前的互市未必不经过这里。难道这里果真一直与世隔绝吗?不过近来中土已经不流通小钱,外国商船也有很多把钱运来。澎湖出产文石,当地人把它碾制成念珠和玩物,列在店铺中出售。石头的纹理像指上的螺纹,颜色淡黄,间杂白色晕纹,略微值得观赏。但质地枯燥、颜色暗淡,并不是珍贵之物。如今竟然拿它作为书院的匾额,乡曲之人的见识,难道不值得令人掩口发笑吗!武林人郁沧浪撰写的《伪郑逸事》,考订得相当详细准确。长耳、草鸡先后在六十年间窃据一方,事情的始末都具备其中。虽然这不足以算作海外的旧闻,但禹铸九鼎来显示神奸,楚国史书把它称为祷杌,总之也是鉴察古事的人不应轻易弃置的。台湾人称内地为唐山,称内地人为唐人,就像西北塞外称中土人为汉人一样。大概塞外与汉地相通,海外与唐地相通,名称沿袭下来,来源已经很久了。至于当地人把府城叫作仙府,把乡村叫作草地,则是开辟郡县以后才有的称呼。澎岛四面被海阻隔,山上不生草木,土地不适合耕种,井水很少有清凉的泉水,做饭只能烧粪,居民分散住在其中,除了捕鱼没有别的职业。他们赖以维持生计,只能每年盼望海中有收获,难道不是要拿网罟来代替耒耜吗?

己丑腊尽,同人集官斋度岁,余以锁印无事,集杜句成五律十三首,有序曰:『天涯薄宦,岁杪惊心。物候方新,盘桓不废。交亲依旧,覉旅同然。频此盍簪,因之授简。昔少陵栖迟剑外,厥有啸歌;伊仆也落拓海边,能无抒写?爰用意于剪彩,仍乞灵于浣花,始自腊宵,迄于人日,十三短律,参伍曩篇;要无殊于借酒浇愁,窃自比于引声发兴焉耳』!

腊夜云:绝域三冬暮,宁辞酒碊空。漫看年少乐,不与故园同。殊俗还多事,生涯独转蓬。梅花万里外,■〈足束〉放忆途穷。

赠鸠兹韦苏溪润翰云:相门韦氏在,夫子独声名。岁暮远为客,怜君如弟兄。听歌惊白鬓,飘转任浮生。同调嗟谁惜?悠悠沧海情!

赠晋安薛澹庵宸■〈〈十上早下〉翁〉云:大雅何寥阔,情亲独有君。几年一会面,重与细论文。韦曲花无赖,王乔鹤不群。往还二十载,随意岭头云。

赠吴兴鲍絅庵进云:新诗句句好,俊逸鲍参军。问子能来宿,听诗静夜分?他乡复行役,何路出尘氛。南海春天外,愁多任酒醺。

赠锡山周梅亭龙骧云:故国愁看外,江山憔悴人。飘零为客久,披豁对吾真。尽室岂相偶,交情何尚新。勿云俱异域,白发好禁春。

赠吴门徐友松贡金云:吴楚东南坼,胡为君远行?不知沧海上,月是故乡明。鸿雁几时到,云霞过客情。飘飘何所似,鸥泛已春声。

赠具区李槎寄掞云:行路难如此,姑苏落海边。含凄述飘荡,发兴自林泉。用拙存吾道,将诗莫浪传。乘槎断消息,把酒意茫然。

又赠槎寄云;不见李生久,飘零似转蓬。筑居仙缥缈,门巷落青枫。兴与烟霞会,交亲气慨中。谁能更拘束,愁坐正书空?

赠新安吴澹如基尧云:万里苍茫外,嵇康有故人。天涯喜相见,款曲动弥旬。久客得无泪,长歌欲损神。故园花自发,绝域望余春。

赠四明余献之廷良云:意惬关飞动,今朝豁所思。异方同宴赏,到日自题诗。才士得神秀,清襟照等夷。藏书问禹穴,舍此欲何之?

赠武林施止莽爟云:莽莽天涯雨,从西万里风。所居秋草净,忍对百花丛!静者心多妙,何人高义同?异方惊会面,此日意无穷。

示子婿高时夏云:长为万里客,日夜向沧洲。高浪垂翻屋,沅湘万里流。朝来没沙尾,渐拟放扁舟。虽对连山好,桃源无处求!

示从子和埮云:嗣宗诸子侄,遥忆旧青毡。前辈复谁继,含情觉汝贤。应须理舟楫,恣意买江天。一室他乡远,相望泪点悬!

人日云:元日到人日,他乡胜故乡。■〈足束〉花披素艳,沙岸绕微茫。锦里残丹灶,春星带草堂,平生为幽兴,词客未能忘。

东瀛署斋八咏,倚声临江仙,亦余暇日戏拈也,附录于此。

蕉窗话雨云:覆地浓阴风力怯,隔窗浙沥惊心,坐来旧雨一灯深,无端谭娓娓,相对意愔愔。愁滴听从残叶下,浣花苦值秋霖,巴山往事费沉吟,寒声催剪烛,絮语咽题襟。

竹榻闻涛云:大海回风波浪阔,海门竟夜喧豗,鱼龙蹴踏白银堆,挟声舂急雨,作势殷轻雷。欲卧难眠人起立,匡床梦亦疑猜,钩天合沓洞庭来,壮心惊舞剑,飞渡戏浮桮。

纸阁挥毫云:散卓几回成弃掷,底论敛手姜芽,兴来屏障遍涂鸦,自嗤贪结习,只觉媿书家。片名鸿都标格在,临摹体势槎枒,轩窗如盥境无哗,隼波随跌宕,茧纸任横斜。

莎庭索句云:小院落花风细细,芊绵纤草香吹,放衙散步此间宜,苍茫还独立,徙倚为寻诗。性癖少陵佳句得,登头吟望低垂,闲中意味有谁知?会心殊未远,叉手已多时。

小园驯鹿云:绿遍南园风日美,夹轮灵种嬉游,来从苹野一双收,交眠仍濯濯,对语忽呦呦。■〈足束〉放年时无住着,覆蕉梦里何求,长林丰草自为谋,物情偏静穆,人意与绸缪。

别馆来鸥云:海上翁无机事者,忘机沙鸟相亲,命畴啸侣海之滨,风前■〈足束〉有态,烟际点如银。浩荡逐将晴浪至,舍南舍北生春,依他水石碧粼粼,凭轩纱帽对,着笔粉痕勾。

篁径纳凉云:正苦烦襟无涤处,倚墙几个篔筜,晚风依约戛琅琅,渭川留缩本,淇澳辟新庄。软到葛衣轻袭袂,那知白汗翻浆,移时伫月净琴张,当头延翠影,落指动清商。

榕阴度曲云:宫调暗拈红豆记,又从绿树偷听,当场接叶一围青,柘枝何绰约,鵙语太丁宁。丝竹中年哀乐写,忍看华发星星,黄鸡白日唱休停,檀痕安点点,珠串泻泠泠。

记社属

郡境南北路番,有熟番,一曰土番,有生番,一曰野番。南路熟番十一社,北路熟番七十八社,每年输纳丁饷。社中户口多者三、四百丁,少者百余丁至八、九十丁。每社置通事一,亦有一通事兼数社者。土目二、三、四不等,皆番充之,谓之土官。又设番役数人,勾摄社事者,均归南北路理番同知分领之。

译己丑年腊月将尽时,同僚们聚集在官斋中度过年关。我因封存官印、没有事务可办,集取杜甫诗句写成五言律诗十三首,并写序说:“身处天涯而任职低微,年末不禁心惊。时令景物刚刚更新,却仍不废徘徊观赏。亲友情谊依旧,羁旅处境也相同。频繁在这里聚会,于是分发纸简请大家赋诗。从前少陵滞留剑外,还有啸歌;我也落拓在海边,难道能不抒写吗?于是从剪彩诗中寄托心意,仍然向浣花草堂乞取诗魂,从腊月夜开始,到人日为止,写成十三首短律,参酌编排旧作;说到底不过是借酒浇愁,只是私下把自己比作引声发兴罢了!” 《腊夜》说:绝域三冬将尽,怎能推辞空酒碊。姑且看少年欢乐,却不能与故园相同。异乡风俗仍然多事,生涯独自如转蓬。梅花远在万里之外,■〈足束〉放而忆念归途已穷。《赠鸠兹韦苏溪润翰》说:相门韦氏仍存在,只有先生独享声名。年末远行作客,怜惜你如同兄弟。听歌时惊觉两鬓斑白,漂泊辗转任凭浮生。同声相应的人又有谁怜惜?悠悠沧海之间,满怀深情!《赠晋安薛澹庵宸■〈〈十上早下〉翁〉》说:大雅之音为何如此寥落,情意亲厚的只有你。几年才能见一次面,又来和你细细谈论文章。韦曲的花徒然招人,王乔的仙鹤不肯合群。交往来去已有二十年,任意如岭头的云一样自在。《赠吴兴鲍絅庵进》说:你的新诗句句都好,真像俊逸的鲍参军。问你能否来留宿,听你吟诗直到深夜?在异乡又要奔波服役,哪条路能走出尘世的纷扰?南海在春天之外,愁绪太多,只能任凭酒意熏醉。《赠锡山周梅亭龙骧》说:在故国之外愁苦地眺望,江山憔悴,人也憔悴。漂泊作客已经很久,敞开心怀面对真正的我。难道全家不能相聚,交情为什么还像新交一样?不要说我们都身处异域,白发也正好共同抵御春日。赠给吴门徐友松,贡金,诗云:吴楚大地从东南方向被长江劈开,你为什么要远行到这里?不知道在这茫茫沧海之上,哪里的月亮会像故乡那样明?鸿雁什么时候才能飞到?云霞映照着漂泊旅人的情怀。飘飘荡荡又像什么呢?只见鸥鸟在水面上飞泛,已经传来春天的声息。赠给具区李槎寄,掞,诗云:世间的道路竟然如此艰难,姑苏城落在海边。满怀凄楚诉说漂泊,兴致自林泉之间生发。宁愿守拙以保存自己的道义,也不要轻易把诗篇传给别人。乘槎远行后断了消息,端起酒来,心中茫然。又赠给槎寄,诗云:很久没有见到李先生了,你飘零不定,仿佛随风转动的蓬草。筑屋居住在缥缈如仙境的地方,门巷间飘落着青枫叶。兴致与烟霞相会,交游亲友之间充满豪气。谁还能再来拘束我呢?我正忧愁地坐着,徒然在纸上写字。赠给新安吴澹如基尧,诗云:在万里苍茫的远方,嵇康还有故人。身在天涯却欣喜相见,推心置腹地交谈,竟持续了十多天。长久客居在外,怎能没有眼泪?放声长歌,几乎要损伤精神。故园的花自行开放,我在绝远之地遥望着残余的春光。赠给四明余献之廷良,诗云:心意舒畅,关塞也仿佛随之飞动;今天终于把胸中的思绪尽情抒发。身在异乡一同宴饮赏景,到了那里自然会题诗。才士得到神秀之气,清正的胸襟照耀着同辈。若要藏书,便去询问禹穴;除此之外,还想往哪里去呢?赠给武林施止莽爟,诗云:茫茫天涯下着雨,万里长风从西方吹来。所居之处秋草已净,怎么忍心面对那百花丛呢!清静的人心中多有妙趣,又有谁能与之同具高尚情义?在异乡惊喜地相逢,今天的情意无穷无尽。给女婿高时夏,诗云:长久做万里之外的客人,日夜向着沧洲。巨浪高高掀起,几乎要翻覆房屋;沅水、湘水绵延万里。早晨水已经淹没沙滩尽头,渐渐打算放出小船。虽然面对连绵群山景色很美,却无处寻找桃源!给侄子和埮,诗云:想起阮籍那些子侄,遥遥怀念往日的青毡。前辈之后又有谁来继承呢?我含着感情,觉得你很贤能。你应当驾船出行,尽情购买江天之间的美景。身在异乡,相隔一室之远却如天涯;彼此相望,眼泪悬在眼中。《人日》诗云:从元日到人日,在异乡反而胜过故乡。花朵披着素雅的艳色,沙岸环绕在朦胧迷茫之中。锦里残存着丹灶,春夜的星光映带着草堂;我一生以幽静的兴味自娱,词客始终不能忘怀。《东瀛署斋八咏》,依声调填写《临江仙》,也只是我在闲暇日子里随意戏作的,附录在这里。《蕉窗话雨》:大地被浓重的阴云笼罩,风力也显得怯弱;隔着窗户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令人心惊。坐下来时,往日友人般的雨声使一盏灯显得格外幽深;无缘无故地絮絮谈说,彼此相对,情意深沉。愁绪随着残叶下滴落的雨声传来,浣花溪偏偏苦于遭逢秋日连绵阴雨。巴山的往事值得反复沉吟,寒冷的雨声催促着剪烛,絮语哽咽在题写衣襟诗句的情怀中。《竹榻闻涛》:大海上的回旋风掀起宽阔的波浪,海门整夜喧闹不止;鱼龙翻腾践踏着白银般的浪堆,挟带着声响急促地冲击,声势如轻雷轰鸣。想躺下却难以入睡,只好起身站立;躺在床上连梦境也疑疑猜猜。巨浪仿佛连接着天空,从洞庭湖奔涌而来;雄心惊动得起身舞剑,又嬉戏般飞渡,漂浮在水杯之上。《纸阁挥毫》:散卓笔已经几次被弃置不顾,哪里还谈得上收敛手笔、像姜芽那样拘谨?兴致一来,屏风上到处涂写;我自己嘲笑自己贪恋这种积习,只觉得愧对书法家。片纸上留下鸿都的标格,临摹着纵横欹斜的体势;轩窗之间仿佛洗涤过一般,环境毫无喧闹。笔锋随着跌宕而起伏,茧纸任凭纵横斜写。《莎庭索句》:小院里落花随细细的微风飘落,柔嫩连绵的细草送来香气。退衙后在这里散步最为适宜,我还独自站在苍茫之中,徘徊着寻找诗句。性情偏爱杜甫,得到佳句便登高吟咏远望,低头沉思。闲暇中的意味又有谁知道呢?一旦心领神会,诗意其实并不遥远;叉手站立,已经过了很久。《小园驯鹿》:南园一片碧绿,风和日丽,景色优美;两只灵鹿在车轮旁嬉游,来自苹草遍野之处,一双都被收养。它们交颈而眠,仍然毛色鲜明;忽然相互发出呦呦的叫声。■〈足束〉放在年华流逝中没有停留之处,梦里覆着蕉叶又有什么可求?长林丰草自有生存之道,万物的情态偏于宁静肃穆,人的心意也与它们相亲相和。《别馆来鸥》:海上的老翁没有机心,因而与忘机的沙鸟亲近;召唤同伴到海边长啸。风前■〈足束〉然有姿态,烟雾之间一点点洁白如银。浩荡的鸥鸟追逐晴朗的海浪而来,别馆南北都呈现春意。依傍着它们,水石碧绿,波光粼粼;我倚着轩窗戴着纱帽相对,以笔蘸粉勾勒痕迹。《篁径纳凉》:正苦于烦闷的胸怀无处洗涤,靠着墙边只有几竿篔筜竹;晚风吹来,隐约发出清脆的声响。渭川留下了缩小的竹本,淇澳开辟了新的竹林庄园。葛布衣服柔软地贴着衣袖,哪里知道白汗已经滚滚如浆?站立片刻等待月色澄净,琴也已经张设;翠竹的影子正好延伸到头顶,手指落下,奏出清越的曲调。《榕阴度曲》:暗中拈取宫调,记起红豆;又从绿树间偷偷听曲。演奏当场,接连的树叶围成一片青色;柘枝舞姿多么婀娜,伯劳鸟的叫声又太过殷切。丝竹声写尽中年的哀乐,怎忍看鬓发已经斑白?黄鸡白日的歌唱不要停息;檀板留下点点痕迹,珠串泻下清冷的声响。记载社的隶属关系。郡境内南北两路的番社,有熟番,也叫土番;有生番,也叫野番。南路有熟番十一社,北路有熟番七十八社,每年输纳丁饷。社中户口多的有三、四百丁,少的从一百多丁到八、九十丁不等。每社设置通事一人,也有一名通事兼管数社的。土目有二、三、四人不等,都由番人充任,称为土官。又设置番役数人,负责勾摄社中事务,均归南北路理番同知分别统领。

南路台湾县熟番三社:曰大杰巅社、新港社、卓猴社。凤山县熟番八社:曰武洛社(旧名大泽机社)、搭楼社、阿猴社、上淡水社、下淡水社、力力社、茄藤社、放索社。北路诸罗县熟番十三社:曰湾里社(旧名目加溜湾社)、萧垄社、麻豆社、大武垄头社、芒子芒社、萧里社、加拔社、诸罗山社、打猫社、他里雾社、哆啰嘓社、大武垄派社、柴里社。彰化县熟番二十九社:曰西螺社、东螺社、眉里社、猫儿干社、南社、二林社、大武郡社、柴坑子社、猫罗社、马芝遴社、半线社、大突社、感恩社(旧名牛骂社)、迁善社(旧名沙辘南社)、沙辘北社、大肚中社、大肚南社、大肚北社、水里社、阿束社、猫雾社、岸里社、朴子篱社、旧社、壶卢墩社、乌牛栏社、阿里史社、南投社、北投社。淡水厅熟番三十六社:曰德化社(旧名大甲西社)、日南社、日北社、大甲东社、双寮社、房里社、猫盂社、宛里社、吞霄社、后垄社、猫里社、加志阁社、中港社、新港社、竹堑社、武朥湾社、鸡柔山社、鸡泵社(旧名大浪泵社)、奇武卒社、八里坌子社、摆接社、搭搭攸社、里族社、锡口社、峰子峙社、雷里社、南嵌社、坑子社、毛少翁社、北投社、三貂社、小鸡笼社、金包里社、大鸡笼社、霄里社、龟仑社。其生番:凤山县则有山猪毛五社、傀儡山二十七社、琅峤十八社、卑南觅六十五社;诸罗县则有崇爻八社、内优六社、阿里山八社;彰化县则有水沙运二十五社;淡水厅则有蛤子难三十六社、攸武乃四社。

熟番社或处平原,或倚山麓,或近海滨,亦有山居者。其俗尚、语音,互有异同。相传番种各别,有土产者,有自海舶飘来者,有宋时丁零洋之败遁亡至此者。又传元人灭金,金人有浮海避之,遭风飘至,各择所居,数世之后,忘其自而语不尽改,故多作都卢嘓辘声,呼酒曰打辣酥,呼烟曰淡巴菰,理或然也。当归化之初,鸷犷成习,诚有如旧籍所纪者;今则渐染华风,番俗亦稍稍变易矣。然其旧习有未必尽更者,崖略尚不废载笔也。

番状貌无甚怪异,惟两目坳深,向人瞪视,高颧阔口,绀肤赤足,一望而识为别种也。无族姓,无祖先祭祀。父母而外,无伯叔甥舅之称。不知历日,亦不自知其庚甲。

居处筑土为基,架竹为梁,复编竹结椽桷为盖,各一大扇。植柱上梁毕,众共擎盖以升,编茅以覆。各筑一室,合社之众助之。名屋曰囤,或曰朗,亦曰必堵混,曰达劳,曰夏堵混,曰浓蜜,曰都粉,曰打咯,状如覆舟,前后疏通,男女长幼,异榻而同室。今则殷富者栋牖堂寝,宛然民舍矣。周屋多植藤竹果木,望之翠荫如图画。

种圃为田,收获早稻,菽麻、梁黍、藷芋之属亦广植焉。置筐釜上,蒸米为饭,或渍以水,盛用椰瓢,以手攫食,近亦有用碗箸者。捣秫为餈,曰都都,极精洁。酒用未嫁番女口嚼秫米,藏三日,微酸成曲,捣秫和置瓮中,发气,搅水饮之,名曰姑待。亦有蒸秫米拌面入筐,置瓮口滴沥成者。男妇饮必尽醉始欢。渍鱼■〈临,酉代臣〉腥鹿脏以佐餐,味馁败为美。

衣制短至脐,以幅布围其下体,曰抄阴。被以番毯,曰卓戈纹。妇衣短至腰,腰下围桶裙。织茜毛缘其领。以青布束腓至踝。头盘发,不挽髻,裹以青布,喜簪野花,饰赝珠曰沙其落,曰宾耶产。项挂银钱螺贝,曰猫打腊,曰麻海译,曰牙堵。约指珠贝曰夏落,臂钏或铜或玛瑙,曰龟老,曰堵生声。男妇俱跣足,近或衣衫履韈,彷佛汉制。南路番妇竟有缠足者。男子十四、五岁时,编藤围腰,束之使小,故射飞逐走,疾于奔马。发少长即断去其半,以草缚之。齿用生刍染黑。人各穿耳孔,始用线贯,后用蚝壳、或螺钱、或竹圈、或木圈贯于孔内,自少至壮,渐大如盘,名曰马卓。或言番妇最喜男子耳垂至肩,故竞为之。胸背腕臂多黥花纹、或红毛字,以为美观;迩来北路诸番犹沿此习,南路则绝无贯耳、文身者。男子须出辄拔,无一茎留者,谓番俗憎老也;今间有鬑鬑者矣。

译南路台湾县有熟番三社:大杰巅社、新港社、卓猴社。凤山县有熟番八社:武洛社(旧名大泽机社)、搭楼社、阿猴社、上淡水社、下淡水社、力力社、茄藤社、放索社。北路诸罗县有熟番十三社:湾里社(旧名目加溜湾社)、萧垄社、麻豆社、大武垄头社、芒子芒社、萧里社、加拔社、诸罗山社、打猫社、他里雾社、哆啰嘓社、大武垄派社、柴里社。彰化县有熟番二十九社:西螺社、东螺社、眉里社、猫儿干社、南社、二林社、大武郡社、柴坑子社、猫罗社、马芝遴社、半线社、大突社、感恩社(旧名牛骂社)、迁善社(旧名沙辘南社)、沙辘北社、大肚中社、大肚南社、大肚北社、水里社、阿束社、猫雾社、岸里社、朴子篱社、旧社、壶卢墩社、乌牛栏社、阿里史社、南投社、北投社。淡水厅有熟番三十六社:德化社(旧名大甲西社)、日南社、日北社、大甲东社、双寮社、房里社、猫盂社、宛里社、吞霄社、后垄社、猫里社、加志阁社、中港社、新港社、竹堑社、武朥湾社、鸡柔山社、鸡泵社(旧名大浪泵社)、奇武卒社、八里坌子社、摆接社、搭搭攸社、里族社、锡口社、峰子峙社、雷里社、南嵌社、坑子社、毛少翁社、北投社、三貂社、小鸡笼社、金包里社、大鸡笼社、霄里社、龟仑社。其中的生番,凤山县有山猪毛五社、傀儡山二十七社、琅峤十八社、卑南觅六十五社;诸罗县有崇爻八社、内优六社、阿里山八社;彰化县有水沙连二十五社;淡水厅有蛤子难三十六社、攸武乃四社。熟番各社有的处在平原,有的依傍山麓,有的靠近海滨,也有居住在山中的。他们的风俗和语言,彼此有相同也有不同。相传番人的种类各不相同,有土地产生的,有从海船上漂来的,有宋代丁零洋战败后逃亡到这里的。又传说元人灭金时,金人有人渡海躲避,遇风漂流到这里,各自选择居处,几代以后忘记了自己的来历,语言也没有完全改变,所以多发出类似“都卢嘓辘”的声音;把酒叫作“打辣酥”,把烟叫作“淡巴菰”,也许确有道理。刚归化时,他们确实养成了凶猛粗野的习惯,的确像旧籍所记载的那样;如今逐渐受到华夏风俗的浸染,番俗也渐渐发生改变。不过,其中旧有习惯未必全都改变,大略仍不妨记录下来。番人的相貌没有什么特别怪异之处,只是双眼深陷,面对人时瞪视;颧骨高,嘴巴宽,皮肤青黑,赤着双脚,一看便知道是不同的族类。他们没有族姓,也不祭祀祖先。除父母之外,不知道伯叔、甥舅等称呼。不知道历法日期,也不知道自己的庚甲。居住的房屋以土筑成地基,以竹架作梁,又编竹扎成椽桷作为屋盖,每片屋盖都很大。立柱上梁完成后,众人共同抬起屋盖安装上去,再编茅草覆盖。每人筑一间屋,整个社的人共同帮助建造。房屋称为“囤”,有的称为“朗”,也称为“必堵混”“达劳”“夏堵混”“浓蜜”“都粉”“打咯”。形状像倒扣的船,前后通透;男女老幼分床而同室居住。如今富裕人家的房屋已有栋、窗、厅堂和寝室,完全像汉人的住宅了。房屋四周多种藤、竹和树木,远望去绿荫如画。他们种菜圃、开田地,收获早稻,豆类、麻、粱、黍、薯、芋之类也广泛种植。把筐放在锅上蒸米饭,有时将米浸在水中,用椰瓢盛取,直接用手抓食;近来也有使用碗筷的。把糯米捣成餈,叫作“都都”,制作得极其洁净。酒用尚未出嫁的番女口嚼糯米,藏三天,微微发酸后制成酒曲;再把糯米捣碎,与酒曲放入瓮中,发酵后搅水饮用,名叫“姑待”。也有把蒸熟的糯米拌入面粉,放在筐中,置于瓮口滴沥而成的酒。男女饮酒一定要喝到大醉才感到快乐。把浸腌的鱼■〈临,酉代臣〉腥鹿脏作为佐餐,越是味道腐败,越认为美味。衣服上衣短到肚脐,用布幅围住下体,叫作“抄阴”;披番毯,叫作“卓戈纹”。妇女的上衣短到腰部,腰以下围桶裙;用茜色毛线镶衣领。用青布从小腿缠到脚踝。头发盘在头上,不挽发髻,用青布包裹;喜欢插野花,佩戴假珠,叫作“沙其落”“宾耶产”。脖子上挂银钱、螺、贝,叫作“猫打腊”“麻海译”“牙堵”。戒指上的珠贝叫作“夏落”;臂钏有铜的,也有玛瑙的,叫作“龟老”“堵生声”。男女都赤脚,近来有的穿衣、着鞋袜,仿佛汉人的服制。南路番妇甚至有缠足的。男子十四、五岁时,用藤编成腰箍,把腰束小,所以射飞禽、追逐奔跑,比奔马还快。头发稍长便剪掉一半,用草捆住。用生草染黑牙齿。人人都穿耳孔,开始用线穿过,后来在孔中穿入蚝壳、螺钱、竹圈或木圈;从幼年到成年,逐渐扩大到像盘子那么大,名叫“马卓”。有人说番妇最喜欢男子的耳垂垂到肩上,所以争相这样做。胸、背、手腕和手臂多刺有花纹,或刺红毛字,作为美观;近来北路各番仍沿袭这种习惯,南路则完全没有穿耳、文身的人。男子胡须一长出来就拔掉,不留一根,说番俗憎恶衰老。如今偶尔也有留着稀疏胡须的人了。

从前不择婚,不倩媒,男皆出赘。生女则喜,以男出赘、女招夫也。女及笄,构屋独居。番童有意者,弹嘴琴挑之。嘴琴,削竹如弓,长尺余,或七、八寸,以丝线为弦,一头以薄竹片折而环其端,承于近弰弦下,末迭系于弓面,扣于齿,爪其弦以成音,名曰突肉。意合,女出而招之同居,曰牵手。逾月,各告于父母,以纱帕青红布为聘。或男家赠头箍,以草为之,曰搭搭干。女父母具牲醪会亲友以赘焉。既婚,女赴男家洒扫屋舍三日,名曰乌合,此后男归女家,家务悉女持之。耕作皆妇人,男反待哺。夫妻反目辄离异,不论有无生育,均分舍内器物,各再牵手出赘。近日亦有议婚,以媒聘用布帛牛酒娶妇,不出赘者。凡婚嫁,有曰带引那,曰匏治需,曰线堵混,曰三问,曰谙猫麻哈呢,社各异名如此。生儿以冷水浴之。

疾病不知医,辄浴于溪,虽冬月亦入水澡身为快。死丧曰马歹,曰描描产,曰麻八歹。丧家结釆于门。所有衣服,与生人均分;死者所应得之物,同其尸埋于屋内,或所卧床下,亦有葬之竹围内者。蓬山以北,或埋山上,或■〈疒〈癶上土下〉〉宅边。其敛,或合板为盝,或裹覆衣革,各不相袭也。

向无厨灶,用三足架支锅于地以炊;今则庖室具焉。另构小室贮米,曰圭茅。室中悬壶卢贮米粟衣服。以悬之多寡觇其家之赢绌。亦以番妇腰佩锁匙多寡为验。俗以秋成度岁,或以东作换年。届期盛其衣饰,聚饮平芜,歌呼笑乐,经三、四月乃止。歌时,番妇装束簪花,团■〈囗外乐内〉十数人,携手跳跃,或举腕拍拍,諵諵唱不绝。或番童相杂,鸣金鼓以助之。听鸟音占吉凶。鸟色白,尾长,即荜雀也,名曰蛮在。音宏亮,吉;微细,凶;动作以此定趋避。

番童曰麻达,听差者曰咬订,亦曰猫踏,曰猫邻。凡拨递公文,插雉尾于首,手系萨豉宜,又名卓机轮。铸铁为之,长三寸许,如竹管斜削其半,空中,尖其尾,系其尾于掌之背。番两手皆约铁镯,身行手动,则萨豉宜与铁镯撞击,铮铮有声。又结草双垂如带,飘扬自喜。风起沙飞,足几及背,瞬息间已数十里。

猎则削竹为弓,无弰背,缠以藤,苎绳弦之,渍以鹿血,细筱为矢,锥镞鸡翎,直弓卓地,控弦而射,百不失一。佩刀尺许,圆锐不一,函以木室;障以木楯,高三尺余,阔二尺,绘云鸟焉。镖杆长五尺许,锋长二尺许,有双钩,长绳系之。遇野兽,一发即及,虽奔逸,绳挂于树,终就获焉。

社有事,集公廨以议。小番供役其间,有能书红毛字者,谓之教册,凡出入数皆经其手,字体如蝌蚪文,削鹅管濡墨横书,自左至右,非直行也。

番以父名为姓,以祖名为名。如祖名甲,父名乙,即呼曰乙礁巴甲。醮巴者,番口语也。近时各社均延师课读番童,出就道试,录取乐舞生,给予顶戴,与新生一体簪挂。前学政就番字加水旁,姓以潘者,今则张、王、刘、李,自为姓者多矣。

译从前婚姻不择对象,也不请媒人,男子都到女方家入赘。生女儿便高兴,因为男子要出赘,女儿可以招女婿。女子到了及笄之年,便另建房屋独自居住。有意于她的番童弹嘴琴来挑逗她。嘴琴是把竹片削成弓形,长一尺多,或七、八寸,以丝线作弦;一端用薄竹片折成环状,承在靠近弓背的弦下,末端交错系在弓面上。演奏时把它扣在牙齿上,用指甲拨弦发声,名叫“突肉”。双方情意相合,女子出来招男子同居,叫作“牵手”。过一个月,双方各自告知父母,用纱帕、青红布作为聘礼。有时男方赠送头箍,用草编成,叫作“搭搭干”。女方父母准备牲畜和酒,宴请亲友,把男子招赘进来。婚后,女子到男方家洒扫屋舍三天,叫作“乌合”;此后男子回到女方家,家务全由女子掌管。耕作都由妇女承担,男子反而等着妇女供养。夫妻关系不和便立即离异,不论有没有生育,都平分屋内器物,然后各自重新牵手,男子再出赘。近来,也有议定婚姻,由媒人送布帛、牛和酒,娶女子为妻,男子不再出赘。各种婚嫁仪式,有的称“带引那”,有的称“匏治需”“线堵混”“三问”“谙猫麻哈呢”,各社名称如此不同。生下孩子后用冷水给他洗浴。生病不知道求医,往往到溪水中洗浴,即使冬月也下水洗身,以此为快。死亡、丧事称作“马歹”“描描产”“麻八歹”。丧家在门上结挂彩饰。死者所有的衣服与活人均分;死者应得的物品,和尸体一起埋在屋内,有的埋在死者睡过的床下,也有葬在竹围里的。蓬山以北,有的埋在山上,有的埋在■〈疒〈癶上土下〉〉宅边。入殓时,有的合板制成棺椁,有的用衣物、皮革包裹覆盖,各不相同。过去没有厨房和灶,只用三脚架把锅支在地上做饭;如今已经设有厨房。另建小屋贮藏米,叫作“圭茅”。屋中悬挂葫芦,贮藏米、粟和衣服。根据悬挂数量的多少,可以看出他家的富裕或贫困;也以番妇腰间佩带锁匙的多少作为验证。习俗以秋收来计算一年,有的以春耕来更换年岁。到了这个时候,人们盛装打扮,聚集在旷野饮酒,唱歌呼喊、欢笑娱乐,过三、四个月才停止。歌唱时,番妇梳妆、插花,十几个人围成一团,手拉手跳跃,有时举起手腕拍击,连续不断地喃喃歌唱。有时番童也混在其中,敲锣打鼓助兴。通过鸟叫声占卜吉凶。鸟身白色、尾巴长的,就是荜雀,名叫“蛮在”。叫声宏亮是吉,细微是凶;行动进退便据此决定。番童叫“麻达”,听差的人叫“咬订”,也叫“猫踏”“猫邻”。凡是传递公文,便把雉尾插在头上,手上系着“萨豉宜”,又名“卓机轮”。将铁铸成这种物件,长约三寸,形如竹管,斜削去一半,中间空心,尾端削尖,把尾端系在手掌背面。番人两手都系着铁镯,行走时手臂活动,萨豉宜便与铁镯相撞,发出铮铮声。又把草结成两条下垂如带的东西,随风飘扬,自己觉得得意。风一起、沙飞扬,脚几乎赶到背后;转眼之间已经走了几十里。打猎时把竹子削成弓,没有弓背,用藤缠绕,以苎麻绳作弦,浸入鹿血;用细竹作箭,装上锥形箭头和鸡翎。把弓直立在地上,拉弦射箭,百发百中。佩带一把一尺多长的刀,刀身有圆有尖,形制不一,装在木匣中;用木盾遮挡,盾高三尺多、宽二尺,上面绘有云鸟。标枪杆长约五尺,枪锋长约二尺,有双钩,系着长绳。遇到野兽,一枪射出便能刺中;即使野兽奔逃,绳子挂在树上,最终也能将它捕获。社中有事情,便聚集到公廨商议。小番在其中供役。有能书写红毛字的人,称为“教册”;凡是出入的数字都经他的手记录。字体像蝌蚪文,用鹅管蘸墨横向书写,从左到右,并不是直行书写。番人以父亲的名字为姓,以祖父的名字为名。比如祖父名甲、父亲名乙,就称作“乙礁巴甲”。“醮巴”是番人的口语。近来各社都聘请教师教授番童读书,番童出外参加道试,录取为乐舞生,给予顶戴,与新生一样簪挂。前任学政曾在番字上加水旁,以潘作为姓;如今自取张、王、刘、李等姓的人多了。

东望一带层峦迭嶂中,皆野番巢穴也。于山凹险隘处,以石片垒墙壁,大木为梁,大枋为桷,凿石为瓦。地无五谷,种芋为粮,掘芋魁大者储之穴。为窖积薪烧炭,置芋灰中,仍覆以土,聚一社之众发而噉之。盐则汲海水自曝。啖麋鹿之腥者,或割剥而燔炙之。披发裸身,或以鹿皮为衣。雨则被以树叶。顶皆蓄发,剪与肩齐。草箍如帽。黑齿文身,所在皆是。妇亦以鹿皮蔽体,织树皮、苎麻为布,极粗厚;日以作■〈衤曼〉,夜以覆寝。常持布幅出与汉人交易。耕作无牛,亦无农具,仅用一锄,阔三寸,柄长一尺,屈足伏地而斸。捕鹿用猎犬、弓矢、镖刀、网罗之属。男女十余岁,以镖为定。父母亡,视若路人,惟为兄弟姊妹服。南北内山社俗,大率类此。惟水沙连虽在山中,实输贡赋。其番善织罽毯,染五色狗毛杂树皮为之,陆离如错锦,质颇细密。番妇亦白晰妍好,能勤稼穑,人皆饶裕;殆野番中仅有者。盖野番最穷,有终身无偶者,惟杀得汉人头颅,称为好汉,社内任其选择番女为婚,女家亦愿得为婿,不向索财物,故每以杀人为事。所用弓矢、刀镖,视熟番尤劲利。每杀人即割其发辫,缠于镖柄,以多者为勇。提所割髑髅,与众番环坐欢呼,灌以酒,从喉管中出,以口接之,轮吸为乐。醉后以手剥人头眼鼻皮肉,争啖无遗,然后将颅骨悬户,以相夸耀。善于走险,悬崖绝壁,跣足而登,捷若猿猱。每掘土为坑,暗藏锋竹,盖以薪刍,或误堕辄为所害。又潜伏草内,暗发镖矢,往往被戕。惟苦无盐,每夜间结伙出山取海泥,有遭之者多受屠毒;真异类中之奇凶也。又有鸡距番,足距义(?)了如鸡距,性善缘木,往来跳踯,如猿狖然,食息皆在树间。偶下平地,尚可追及,既登树,则穿林度棘,不可复制。是又诸番所最怖畏者。司土者惟有禁汉人之侵越,严隘口之防御,庶几民命少苏乎。

译向东望去,那一带层层山峦、重重山峰之中,都是野番的巢穴。在山势低凹险要的地方,用石片垒成墙壁,以大木作梁,以大枋作椽,凿石作瓦。土地不产五谷,便种芋头作粮食,挖出大的芋头块储藏在洞穴里。挖窖堆积木柴烧炭,把芋头放在炭灰中,再盖上土,聚集一社的人挖出来吃。盐则汲取海水自行晒制。吃麋鹿肉的腥味,有的将其割剥后烧烤。披散头发,赤身裸体,有时用鹿皮作衣服;下雨便披树叶。头顶都蓄发,剪得与肩齐平;用草编成箍当帽子。黑齿、文身到处都是。妇女也用鹿皮遮蔽身体,织树皮、苎麻作布,极其粗厚;白天用来劳动,夜里用来盖身睡觉。常带着布幅出来与汉人交易。耕作没有牛,也没有农具,只有一把锄头,宽三寸、柄长一尺;弯曲双脚伏在地上挖掘。捕鹿使用猎犬、弓箭、标枪、刀、网罗之类。男女十多岁时,以标枪作为婚定信物。父母死后,把他们看作路人,只有为兄弟姊妹服丧。南北内山各社的风俗,大体都如此。只有水沙连虽在山中,实际上仍输纳贡赋。当地番人善于织罽毯,用五色狗毛混合树皮染织而成,色彩斑斓如交错的锦,质地相当细密。番妇也皮肤白皙,容貌美好,能够勤劳耕作,人人都很富足;大概是野番中仅有的这种人。野番最为贫穷,有人终身没有配偶;只有杀得汉人的头颅,才被称为好汉,社内便任由他选择番女成婚,女方家也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并不向他索取财物,所以他们常常以杀人为业。他们使用的弓箭、刀镖,比熟番所用的还要强劲锋利。每杀一人,就割下他的发辫,缠在镖柄上,以发辫多的为勇士。他们提着割下的人头,和众番围坐在一起欢呼,把酒灌进头颅,从喉管中流出,再用嘴接饮,轮流吸饮取乐。醉后便用手剥去人头上的眼、鼻皮肉,争相吃得一干二净,然后把头骨悬挂在门上,互相夸耀。他们善于行走险地,即使悬崖绝壁,也能赤脚攀登,敏捷得像猿猴。还常常挖土做成陷阱,暗中埋藏锋利的竹子,再用柴草覆盖;有人一旦误跌进去,就会被它害死。他们又潜伏在草丛中,暗暗发射刀镖和箭,行人往往因此被杀。只是他们苦于没有盐,每到夜间便结伙出山取海泥,遇到他们的人大多遭到屠杀毒害;真是异类中的奇凶之徒。又有鸡距番,脚上的距(原文“义(?)”字形有疑)长得像鸡距,性情喜爱攀援树木,来往跳跃蹦动,如同猿猴一样,吃饭和休息都在树上。偶尔下到平地时,还可以追上;一旦上树,便穿过树林、越过荆棘,再也无法追及。这又是各番中最为畏惧的一类。掌管地方的官员只要禁止汉人侵越,严格防守关隘口岸,百姓的性命或许就能稍稍得到安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