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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海外恸哭记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6 段

《海外恸哭记》(明清)黄宗羲、黄厔炳等 撰

海外恸哭记目录

海外恸哭记

附录一

思旧录

赣州失事纪(行朝录之二)

绍武争立纪(行朝录之三)

舟山兴废(行朝录之五)

日本乞师纪(行朝录之六)

四明山寨纪(行朝录之七)

沙定洲之乱(行朝录之九)

附录二

张元箸先生事略

大学士机山钱公神道碑铭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忠襄徐公神道碑铭

文渊阁大学士吏兵二部尚书谥文靖朱公墓志铭

兵部左侍郎苍水张公墓志铭(丁巳)

硕肤孙公墓志铭

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兼经筵日讲官次公董公墓志铭(乙巳)

邓起西墓志铭

移史馆熊公雨殷行状

移史馆吏部左侍郎章格庵先生行状

钱忠介公传

附录三

梨洲先生世谱

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传

传

传

黄梨洲先生年谱

●海外恸哭记

余姚黄宗羲太冲着

往■〈〈氵咸〉上木下〉在海上,与诸臣无所事事,则相征逐而为诗。诸臣唯吴钟峦、张肯堂故以诗名,其它虽未尝为诗者,愁苦之极,景物相触,信笔成什。李向中之悲壮,朱养时、林瑛之淡远,刘沂春感时之篇,沉宸荃思亲之作,上闻亦时一和之。■〈〈氵咸〉上木下〉时谓诸臣之诗,即起杜甫为之,亦未有以相过也。岂天下扰扰多杜甫哉?甫所遇之时、所历之境,未有诸臣万分之一。诸臣即才不及甫,而愁苦过之,适相当也。语云,求仁得仁又何怨?诸臣之愁苦而见为愁苦,无乃怨乎!曰:诸臣宁惟是寄命舟楫波涛之愁苦乎?宗庙亡矣,亡日尚矣,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诸臣默默无所用力,俯首而听武人之恣睢排奡,单字只句,刻琢风骚,若物外幽人之所为者,其愁苦不更甚乎?■〈〈氵咸〉上木下〉故学于旧史者也,因次一时流离愁苦之事,为海外恸哭记;以待上之收京反国,即创业起居注之因也。舟山以后,■〈〈氵咸〉上木下〉所未详。行朝之臣,必有同志者。

监国鲁元年(丙戌)夏六月丙子朔,浙江兵溃。上发绍兴。定西伯张名振驻师岑江,遣裨将张名斌统所部军迎驾,由江门入海。

御舟碇蛟门。

毅庙末年,闽人黄斌卿为舟山参将,已而将任。隆武皇帝登极,封斌卿肃虏伯,给饷银万两,发九舶至舟山,命收其部曲,以窥浙、直。至是,不听上入。下诏削方国安、王之仁等爵。

国安前封荆国公,之仁封定国公。

以大学士熊汝霖兼兵部尚书。

熊汝霖收残卒百余人,由小亹入海。编修张煌言亦间道至,而兵部左侍郎钱肃乐、右都御史沈宸荃、义兴伯郑遵谦,皆弃浙入闽。隆武皇帝召对,晋秩有差。

己亥,大学士孙嘉绩卒。

孙嘉绩字硕肤,余姚人也。五世祖巡抚江西右副都御史燧,死宸濠之难。祖文渊阁大学士如游。嘉绩,崇祯丁丑进士,授南部主事,改北兵部。十一月,虏薄都城,扎营不动,举国莫测其谋。嘉绩曰:此甚易知。待后虏入,即放苗头南下耳;急击勿失。兵部尚书杨嗣昌曰:虏已倾巢而入,安得复有后虏?越三日,虏果挟西夷五、六万,从青山口入,即日南下。于是,嗣昌以嘉绩知兵,越次升职方司郎中。时,总督卢象升、阉人高起潜,分办东、西二路。象升主战,起潜阴与虏和。亡何,象升阵亡,而起潜自叙战功,下部求世荫。嘉绩奏寝之。毅宗日御观德殿阅军器,起潜辨其良楛,悦之;起潜乘间谗绩下狱。十三年,上怒侍读学士黄道周,廷杖之,舁入狱中,一切装赍药物,格不得入。嘉绩撤衣被,亲视饮食汤药保护之。

少间,从之受易。会诸生涂仲吉上书理道周,上益怒,取道周自刑部入黄门狱杂治之。诸与道周通者,概为党人。诸党人多讦奏自脱,而嘉绩独承狱中往来状。周延儒再相,事得解。弘光时,起补九江道,未至而虏渡大江。顷之,虏入浙,征户口册籍。余姚知县王曰俞弃城走,教谕王玄如迎降。虏即以玄如为知县。玄如发闾左为驰道抶役者,役者反殴玄如。嘉绩遂入县。朝,鸣钟鼓,斩玄如以徇。当是时,虏入江南,郡县无以一矢相加遗者。自嘉绩建义,而豪杰皆起。然嘉绩实不知兵,以其权授之总兵王之仁、方国安。东浙之事,不能有所发舒。上监国,加右佥都御史,寻又加文渊阁大学士。浙江失守,渡海至舟山,遂卒道隆观。丁丑计偕,知县梁佳植梦嘉绩擢第一,榜发不验。及嘉绩葬舟山,其墓适当张信坊下;张信者,洪武时擢进士第一者也。呜呼!岂非天哉!

秋八月丙子,张名振败叛将张国柱于横水洋。

译《海外恸哭记》(明清)黄宗羲、黄厔炳等撰写 《海外恸哭记》目录 《海外恸哭记》附录一 《思旧录》《赣州失事纪》(《行朝录》之二) 《绍武争立纪》(《行朝录》之三) 《舟山兴废》(《行朝录》之五) 《日本乞师纪》(《行朝录》之六) 《四明山寨纪》(《行朝录》之七) 《沙定洲之乱》(《行朝录》之九) 附录二 《张元箸先生事略》《大学士机山钱公神道碑铭》《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忠襄徐公神道碑铭》《文渊阁大学士吏兵二部尚书谥文靖朱公墓志铭》《兵部左侍郎苍水张公墓志铭》(丁巳) 《硕肤孙公墓志铭》《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兼经筵日讲官次公董公墓志铭》(乙巳) 《邓起西墓志铭》《移史馆熊公雨殷行状》《移史馆吏部左侍郎章格庵先生行状》《钱忠介公传》附录三 《梨洲先生世谱》《梨洲先生神道碑文》传 传 传 《黄梨洲先生年谱》●《海外恸哭记》余姚黄宗羲太冲撰 从前在海上与诸位大臣一起〔缺字〕,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便彼此征集唱和,写诗为乐。诸位大臣中,只有吴钟峦、张肯堂向来以诗闻名;其他人虽然平时不曾作诗,但愁苦到了极点,一触景生情,随手写成诗篇。李向中的诗悲壮,朱养时、林瑛的诗淡泊深远,刘沂春感慨时事的篇章,沈宸荃思念亲人的作品,皇上听到后也时常应和一首。〔缺字〕当时说,诸位大臣的诗,即使让杜甫再世来写,也没有谁能超过它们。这难道是天下纷乱之中有很多杜甫吗?杜甫所遭遇的时代、所经历的处境,还没有诸位大臣所经历的万分之一。诸位大臣的才华虽然比不上杜甫,但他们的愁苦却超过了杜甫,正好相称。俗话说:“求仁便得到仁,又有什么可怨的?”诸位大臣有愁苦而表现出愁苦,难道不是在怨吗?回答说:诸位大臣难道只是为寄身于舟船、风浪之中的愁苦吗?宗庙已经灭亡,而且灭亡之日已经很久了,自己归附于哪一方也已经确定了。在这种时候,诸位大臣默默无言,无从施展力量,只能低头听任武人肆意蛮横、排斥压制;他们却在字句之间雕琢《风》《骚》之辞,像世外幽人所做的事一样,这种愁苦不是更加深重吗?〔缺字〕本来就学习旧史,因此按次序记下当时流离愁苦的事情,写成《海外恸哭记》。用来等待皇上收复京城、返回国家,这也是创立政权后编写《起居注》的缘由。舟山以后的事情,〔缺字〕没有详细记载。行朝中的大臣,一定有与我志同道合的人。监国鲁元年(丙戌)夏六月丙子朔日,浙江的军队溃败。皇上从绍兴出发。定西伯张名振把军队驻扎在岑江,派副将张名斌统领所属军队迎接皇上,从江门进入海中。皇上的船在蛟门下碇停泊。毅宗末年,福建人黄斌卿任舟山参将,不久将要赴任。隆武皇帝即位,封黄斌卿为肃虏伯,发给饷银一万两,调发九艘船到舟山,命令他收拢自己的部众,以便窥伺浙江、直隶。到这时,黄斌卿不听从皇上进入舟山的命令。皇上下诏削去方国安、王之仁等人的爵位。方国安先前被封为荆国公,王之仁被封为定国公。任命大学士熊汝霖兼任兵部尚书。熊汝霖收集残余士卒一百多人,从小亹进入海中。编修张煌言也从间道赶到;兵部左侍郎钱肃乐、右都御史沈宸荃、义兴伯郑遵谦,都放弃浙江进入福建。隆武皇帝召见并对答,分别给他们晋升了不同的官秩。己亥日,大学士孙嘉绩去世。孙嘉绩字硕肤,余姚人。他的五世祖是巡抚江西右副都御史孙燧,在宸濠之乱中战死;祖父是文渊阁大学士孙如游。孙嘉绩于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南部主事,后改任北兵部主事。十一月,清兵逼近都城,扎营不动,全国都猜不透他们的意图。孙嘉绩说:“这很容易知道。他们是在等待后续的清兵进入,然后放出先头部队向南进攻罢了;应当赶快攻击,不能错过机会。”兵部尚书杨嗣昌说:“清兵已经倾巢而入,哪里还会有后续清兵?”过了三天,清兵果然带着西夷五、六万人从青山口进入,当天就向南进军。于是,杨嗣昌认为孙嘉绩熟悉军事,越级升任他为职方司郎中。当时,总督卢象升和宦官高起潜分别办理东、西两路军务。卢象升主张作战,高起潜却暗中同清兵议和。不久,卢象升战死,高起潜自己陈述战功,交给有关部门,请求给自己子孙世袭荫官。孙嘉绩上奏使这件事被搁置。毅宗每天到观德殿检阅军器,高起潜辨别军器的优劣,皇上很高兴;高起潜趁机进谗言,使孙嘉绩下狱。崇祯十三年,皇上恼怒侍读学士黄道周,在朝廷上杖责他,把他抬进狱中;一切衣物、钱财和药物都被阻挡,不能送入。孙嘉绩脱下自己的衣服被褥,亲自照看他的饮食汤药,保护他。不久,孙嘉绩跟随黄道周学习《易经》。适逢诸生涂仲吉上书为黄道周申理,皇上更加愤怒,把黄道周从刑部押入黄门狱,与其他案件一起审理。凡是同黄道周有来往的人,一概被视为党人。各位党人多互相攻讦上奏以求脱身,只有孙嘉绩承认自己在狱中与黄道周往来的情况。周延儒再次任相后,这件事才得到解脱。弘光年间,孙嘉绩起复补任九江道,尚未到任,清兵已经渡过长江。不久,清兵进入浙江,征取户口册籍。余姚知县王曰俞弃城逃走,教谕王玄如出城迎降。清兵立即任命王玄如为知县。王玄如征发闾左百姓修筑驰道,并鞭打服役的人,服役者反过来殴打王玄如。孙嘉绩于是进入县城。第二天早晨,他鸣钟击鼓,把王玄如斩首示众。当时,清兵进入江南,各郡县没有人能用一箭抵抗他们。自从孙嘉绩举义兵后,豪杰们才纷纷起兵。然而孙嘉绩实际上不懂军事,只是把军权交给总兵王之仁、方国安。东浙的战事因此不能有所施展。皇上监国时,加授孙嘉绩右佥都御史,不久又加授文渊阁大学士。浙江失守后,他渡海到舟山,最终死在道隆观。丁丑年参加会试时,知县梁佳植梦见孙嘉绩考取第一名,发榜后却没有应验。等到孙嘉绩安葬在舟山时,他的墓地恰好位于张信坊下;张信是洪武年间考中进士第一名的人。唉!难道不是天意吗!秋八月丙子日,张名振在横水洋击败叛将张国柱。

张国柱者,刘泽清之标将也。航海至东浙时,王鸣谦以总兵守定海,国柱有弓箭手五百人,劫王呜谦肆掠富家巨室,同至余姚。行朝震恐,议以伯爵糜之。■〈〈氵咸〉上木下〉与孙嘉绩裁量不许,不得已署为胜虏将军,乃返定海。既闻虏渡,遂放兵掳掠。保定伯毛有伦扈元妃、世子出海,国柱邀夺之。已与王鸣谦驾楼船四百余艘,将攻舟山,黄斌卿忧惧不知所为,求援于张名振。于是名振、斌卿合营而军,名振之裨将阮进善水战,以四船冲国柱之营,炮声雷鍧,波涛起立。国柱遁去,挟元妃、世子为投拜之贽,虏杀元妃、世子而官之。

九月壬子,永胜伯郑彩、定波将军周瑞,自闽迎上于舟山。

福建失守,隆武皇帝走死。叛将郑芝龙迎虏入境,郑彩不与同降,以战舰四百抵舟山。黄斌卿素畏郑氏,闭城不敢出。

平海将军周鹤芝起兵海坛山。

郑芝龙之降也,先虏未至纳款,散遣关隘水陆之师以待。隆武皇帝命周鹤芝出师苏松,芝龙中阻之,而鹤芝滞于沙埕。及虏兵入闽,芝龙在安海,檄鹤芝会于其所。鹤芝不虞其降,遂以水师南还。道遇督抚张肯堂,肯堂止之。鹤芝不信,已而至定海,始知芝龙降虏,争之不得。平海参谋林学舞,陈降虏八不可。芝龙亦不听。监军朱永佑谓鹤芝曰,虞山赵牧其人,勇士也,我欲见之于芝龙而刺之,不果。于是鹤芝移师海坛。

参将阮进移师于琅琦。

阮进者,闽之舵工也。尝为小寇于松抚。张名振拔之,使管水营,而进精于水性,能以少击众,既败张国柱,舟山人多德之。黄斌卿忌名振势出其上,说进使背名振,进乃取其船二十艘、军资数万至闽海,自为一军。

冬十月丁酉,御舟发舟山。十一月丙寅,上次中左所。

郑芝龙知郑彩奉上入闽,索之急,彩力不能禁,乃匿上于他所,而以南■貌类上者,服上冠服,居上舟,使一人守之;乃谓芝龙曰,彩欲出监国而难于为辞,不若公使人取之。于是语守者事急,则缢南■,以尸与平国使者。已而虏挟芝龙北去,事得解。

黄斌卿杀右都御史荆本澈。

荆本澈字大澈,丹阳人也。由漴阙来朝,奉命西征,移师出舟山,洎芦花岙。斌卿畏其强,所以周旋之者唯恐后。越月而本澈破崇明,虏会师击之,本澈大败,收其残卒还舟山。斌卿视其兵力既弱,礼之浸衰。本澈无所取饷,渔夺居民。居民既怨之,斌卿之营将顾乃德与斌卿有隙,本澈乃结驩乃德,潜以珍宝易其火器,事颇泄,斌卿下教各岙团练,次日故遣部下取民斗粟,团练杀之勿问。本澈知其意在己也,遂移兵攻之,三日而城不下,师溃。本澈至芦花岙,为团练所杀;斌卿设察,斩团练一人以谢。

二年(丁亥)春正月癸卯朔,上次中左所。

周鹤芝复海口。

海口,鹤芝之故乡也。鹤芝既复海口,以参谋林学舞、总兵赵牧守之。

太仆寺卿王瑞旃自尽。

王瑞旃字圣木,温之永嘉人。天启乙丑进士,除苏州府推官,累官至太仆寺卿。清国贝勒过温州,虏守朱从义逼令见之,瑞旃自缢死。

辛未,上禡牙出师,提督杨耿、总兵郑联皆以兵来会,进郑彩为建国公、张名振为定西侯,封杨耿为同安伯、郑联为定远伯,周瑞为闽安伯、周鹤芝为平虏伯、阮进为荡胡伯。

时张名振在南田,周鹤芝在海坛,阮进在琅琦。

二月壬申朔,王师攻海澄,克之。

癸酉,攻漳平,失利。甲戌,虏救海澄,王师复退入海。丙子,攻漳浦,克之,以闽人洪有文为令。五日而漳浦陷,有文死之。

周鹤芝遣使乞师于日本。

鹤芝少时往来日本,以善射名。父事撒斯玛。撒斯玛者,日本一岛之王也。黄斌卿之至舟山,鹤芝以都督令水师。乙酉冬,告哀撤斯玛,愿假一旅以助恢复。撒斯玛壮之,许助兵三万,军需战舰一切不资中国;俟鹤芝自往受约。于是,鹤芝益市锦绣金玉奇物,与斌卿合谋,将以丙戌四月十一日东行,而兵部尚书余煌寓书斌卿,以叛将吴三桂之用虏为戒,斌卿遂阻鹤芝。鹤芝怒而入闽。至是复理前约。日本待鹤芝不至,其意浸衰,所遣使又多商贾,不能得其要领,故日之师不出。

郧西王复建宁。

王变姓名隐武夷山,至是聚兵以应。

郧西王裨将王祁复邵武。

祁营山中,虏城守甚严,祁从民间取几桌数百,置火绳药线其上,月死夜,顺流放之,环城而过;虏以为祁兵薄城,炮石交下,迟夕方知其伪。已乃复然,虏习之不疑,一日,祁至,遂破。

夏四月,虏陷海口,参谋林学舞、总兵赵牧死之。

虏攻海口,牧出战,杀虏四百余;虏又益兵攻之,城遂陷。平虏伯周鹤芝退保火烧岙。

虏杀国子监博士林化熙于行宫。

译张国柱是刘泽清的标下将领。航海到达东浙时,王鸣谦以总兵身份镇守定海;张国柱有弓箭手五百人,劫持王鸣谦,肆意抢掠富豪大户,一同到了余姚。行朝震惊恐惧,商议用伯爵爵位笼络他。〔缺字〕和孙嘉绩权衡后不答应;不得已,只授他为胜虏将军,于是他返回定海。听说清兵渡江后,他便放纵士兵抢掠。保定伯毛有伦护送元妃、世子出海,张国柱拦截并夺走了他们。后来他和王鸣谦驾着楼船四百多艘,准备进攻舟山。黄斌卿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便向张名振求援。于是张名振、黄斌卿合营出兵。张名振的副将阮进擅长水战,用四艘船冲击张国柱的营寨,炮声如雷,波涛翻涌而起。张国柱逃走,把元妃、世子作为投降进献的礼物带去;清兵杀死元妃、世子,并授予张国柱官职。九月壬子日,永胜伯郑彩、定波将军周瑞从福建到舟山迎接皇上。福建失守,隆武皇帝逃亡而死。叛将郑芝龙迎接清兵进入福建,郑彩没有同他一起投降,率领四百艘战舰抵达舟山。黄斌卿一向害怕郑氏,闭城不敢出战。平海将军周鹤芝在海坛山起兵。郑芝龙投降时,在清兵尚未到达之前,先行送上降表,遣散关隘上的水陆军队等待清兵。隆武皇帝命周鹤芝出兵苏松,郑芝龙从中阻挠,周鹤芝于是滞留在沙埕。等到清兵进入福建,郑芝龙在安海,发檄文召周鹤芝到那里会合。周鹤芝没有料到郑芝龙会投降,于是率水师向南返回。途中遇到督抚张肯堂,张肯堂劝止他。周鹤芝不相信,后来到了定海,才知道郑芝龙已经投降清兵;他争辩阻止也没有用。平海参谋林学舞陈述投降清兵有八条不可取之处,郑芝龙也不听。监军朱永佑对周鹤芝说:“虞山的赵牧这个人是勇士,我想让他在郑芝龙那里见到赵牧并刺杀他,但没有成功。”于是周鹤芝把军队移驻海坛。参将阮进把军队移驻琅琦。阮进是福建的舵工。曾经在松抚麾下做小寇。张名振把他提拔出来,让他掌管水营;阮进精通水性,能够以少击多。击败张国柱后,舟山人多感念他的功劳。黄斌卿忌妒张名振的势力超过自己,劝说阮进背叛张名振。阮进于是带着他的二十艘船和数万军用物资到了闽海,自成一军。冬十月丁酉日,皇上的船从舟山出发。十一月丙寅日,皇上驻扎在中左所。郑芝龙知道郑彩奉皇上进入福建,急忙索要皇上;郑彩力量不足以阻止他,于是把皇上藏在别处,却找了一个相貌像皇上的南〔缺字〕,穿戴皇上的冠服,住在皇上的船上,并派一个人看守他。郑彩便对郑芝龙说:“我想请皇上出任监国,只是难以开口,不如您派人把他取走。”于是他告诉守船人,事情紧急时就把南〔缺字〕勒死,把尸体交给郑芝龙的使者。后来清兵挟持郑芝龙北上,这件事才得以化解。黄斌卿杀死右都御史荆本澈。荆本澈字大澈,丹阳人。他从漴阙前来朝见,奉命西征,移军离开舟山,到达芦花岙。黄斌卿害怕他的势力强大,所以同他周旋时唯恐礼数不够。过了一个月,荆本澈攻破崇明;清兵会合军队攻击他,荆本澈大败,收拢残余士卒返回舟山。黄斌卿见他的兵力已经削弱,对他的礼遇逐渐衰减。荆本澈没有取得军饷,便抢夺居民。居民已经怨恨他,黄斌卿的营将顾乃德又同黄斌卿有嫌隙,于是荆本澈同顾乃德结交,暗中用珍宝换取他的火器,事情泄露了不少。黄斌卿下令各岙团练,第二天故意派部下去取百姓一斗米,并说团练可以将他们杀死而不追问。荆本澈知道他的意图是针对自己,于是调兵进攻团练,三天仍攻不下城,军队溃败。荆本澈到了芦花岙,被团练杀死;黄斌卿设置侦察机构,斩杀一名团练以谢罪。二年(丁亥)春正月癸卯朔日,皇上驻扎在中左所。周鹤芝收复海口。海口是周鹤芝的故乡。周鹤芝收复海口后,让参谋林学舞、总兵赵牧守卫那里。太仆寺卿王瑞旃自杀。王瑞旃,字圣木,是温州永嘉人。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授任苏州府推官,逐步升任至太仆寺卿。清国贝勒经过温州,虏方守将朱从义逼迫他前去拜见,王瑞旃自缢而死。辛未日,皇上举行禡牙祭后出兵,提督杨耿、总兵郑联都率军前来会合;晋升郑彩为建国公、张名振为定西侯,封杨耿为同安伯、郑联为定远伯、周瑞为闽安伯、周鹤芝为平虏伯、阮进为荡胡伯。当时张名振在南田,周鹤芝在海坛,阮进在琅琦。二月壬申朔日,王师进攻海澄,攻克了它。癸酉日,进攻漳平,失利。甲戌日,虏军援救海澄,王师又退入海中。丙子日,进攻漳浦,攻克了它,任用闽人洪有文为县令。五天后漳浦陷落,洪有文为此而死。周鹤芝派遣使者向日本请求援军。周鹤芝年轻时往来日本,以善于射箭闻名。他把撒斯玛当作父亲侍奉。撒斯玛,是日本一座岛的国王。黄斌卿到舟山时,周鹤芝奉都督之命统领水师。乙酉年冬,他向撒斯玛报告明朝的丧事,希望借给他一支军队来帮助复国。撒斯玛认为他勇壮,答应援助三万兵,并且军需、战舰等一切费用都不需中国供给;只是要等周鹤芝亲自前往接受盟约。于是周鹤芝更加购买锦绣、金玉和珍奇物品,与黄斌卿共同谋划,准备在丙戌年四月十一日向东出发;但兵部尚书余煌写信给黄斌卿,以叛将吴三桂投降虏军为戒,黄斌卿于是阻止周鹤芝。周鹤芝恼怒之下进入福建。到这时,他又重新办理先前的约定。日本方面等不到周鹤芝到来,援助的意愿逐渐减弱;所派使者又多是商人,不能掌握关键情况,所以日本的军队没有出动。郧西王又攻下建宁。郧西王改名换姓,隐居在武夷山,到这时聚集军队响应王师。郧西王的副将王祁又攻下邵武。王祁在山中扎营,虏军对城池的防守非常严密。王祁从民间取得几百张几案,把火绳和药线放在上面,在月死夜顺流放出,绕着城池经过;虏军以为王祁的军队正在逼近城下,便炮石齐发,直到傍晚才知道这是假的。后来王祁又这样做,虏军习以为常,不再怀疑。有一天,王祁率军到达,便攻破了城池。夏四月,虏军攻陷海口,参谋林学舞、总兵赵牧为此战死。虏军进攻海口,赵牧出战,杀死虏军四百多人;虏军又增兵进攻,城池于是陷落。平虏伯周鹤芝退守火烧岙。虏军在行宫杀害国子监博士林化熙。

林化熙字皞如,福清人也。隆武元年,授国子监博士。福京陷,避之海口镇。虏破海口,得化熙,执之。至其酋张存仁所,存仁意欲降之,问曰:吾闻海上周鹤芝,胁人留发而不剃头,子受其所胁也。化熙立而笑曰:人生发肤,不能自主,而受胁于人耶?若发可胁之而留,今日亦能胁之而剃乎?存仁怒,置之狱中。化熙赋诗,有「铁骨凌千古、冰心扶五常」之句。明日存仁复降之,不可。使戮之于市。

过隆武皇帝登极之行朝,化熙趋入朝门,坐地上,谓虏卒曰:我大明臣子也,当死于是。口占一绝云:吾头戴吾发,吾发表吾心,一死还天地,名义终古钦。命在旁者书之。而钦字误书为矜,化熙视而改之,乃就杀。

松江虏帅吴胜兆诣定西侯张名振降,为其部下所执。

吴胜兆以兵守松江,颇怀故国。吴中崇仁励义之士,欲因以为功。于是相聚幕中,为之计画,而以招抚之名,内结太湖义旅戴之俊、周天等,外求援于海上兵部尚书陈子龙。蜡书至黄斌卿,斌卿犹豫不敢应,张名振乃召其兵就约。时斌卿进爵为威虏侯,其肃虏故印犹在,名振请得之,赍使者以拜胜兆,期四月二十六日渡海。胜兆之聚谋者既众,人人谓事成在旦夕,遂肆言无隐,而所招之义旅,又不就约束,欲陵虏卒出其上。虏卒恨之次骨。其未经招抚者,亦不忌■而昵就之,虏捕之于胜兆;胜兆无以自解,斧质以徇。义旅既惑胜兆中变,名振渡海碇崇明沙,飓风海啸,楼船自相激撞,飘没者什八九,军资器械都尽。名振与翰林张煌言、御史冯京第单舸脱走,而右都御史沈廷扬见获。胜兆因海上之失约,区雾无序,义旅遂劫胜兆,斩虏官之在松江者。而胜兆之部曲既与义旅异志,又不见海上之兵,视湖中所招,其力易制,于是虏中军以胜兆之命,召义旅之帅次第入,斩之;胜兆未知。已而执胜兆,虏酋巴山陈锦杂治其狱,诛戴武功、吴鸿、钦浩、张谢、石乔垲、侯美汉等三十三人。其所连染,复数百人。

兵部尚书陈子龙赴水死。

陈子龙字卧子,青浦人也。父所闻,天启壬戌进士。子龙天才绝出伦辈,少而知名于时,与檇李夏允彝为生死交。崇祯丁丑登第,授绍兴府推官。十六年,寇患已深,朝野之议,有欲出皇太子降南京以防未然。东阳人许都颇好事,游学于檇李,其师何刚谓之曰,天下多事,将及于江南,子所居,江南精兵处也,盍结其豪杰以待变:此江右夷吾之业也。都信之,归而聚众数千。东阳知县桐城姚孙乐家富美,以其乡邑不可居,迁其资于官所;都众无粮,囚孙乐劫其资。都不得已,遂攻下三城,浙东震动。子龙知都非欲反,往说降之,誓以不杀;而巡抚御史左光先斩都,子龙仓卒,不能得之光先,深以为恨。迁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终养祖母。毅宗伟其定乱,改兵科给事中。子龙闻寇逼京畿,与夏允彝、何刚等操练水师,欲从津门入援,而北都已陷。弘光即位,马士英自以援立不狎人望,尽疑当世高名之士意在潞王,而子龙以知兵见忌。虏渡江,允彝缢死。子龙建议守松江三月,上加总督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亡何,城陷,子龙旁皇山泽,作诗歌为变征之声。虏意吴胜兆狱,子龙为之主,获子龙一奴,谓嘉善钱旃檇李黄涛舍匿子龙;索之不得,已得之嘉定侯岐曾之丙舍。虏酋见之,子龙不屈钳釱,置于战舰,洎松江跨塘桥,子龙伺隙投水死。子龙少为古文词,宗历下、太仓,于欧、曾蔑如也。江右艾南英为长书刺之,相遇南中,至于相搏。其后子龙学益进,文章尔雅,一变其少时之作。天下丧乱,子龙、南英皆建义不成而死。所谓白首同归者非耶!侯岐曾字雍瞻,兄左通政峒曾,并以文名。峒曾守嘉定不下,城破而死。岐曾复以客子龙见捕,亦不屈死。徐式谷字似之,吏部尚书石麒之养子也。嘉兴陷,石麒死之。吴胜兆之降,式谷与谋;虏穷竟得之,亦死于难。

虏杀举人杨廷枢。

杨廷枢字维斗,长洲人也。阉人魏忠贤乱政,逮吏部郎中周顺昌,吴人相聚搏其官校杀之,诸生廷枢为之魁。两京既陷,隐迹吴江之芦墟。吴胜兆事败,虏搜村落之伏听者,到芦墟。廷枢曰,必为我也。即诣虏大骂。四月二十九日被缚,饿五日不死;为诗十二章,俘于大■杀之。妻费氏、女观慧,皆骂贼而死。总制尚书张肯堂、兵科给事中徐孚远、平海监军朱永佑,避地至舟山。

三人皆依周鹤芝于海口,海口既陷,故北至舟山依黄斌卿。

五月甲辰,永嘉诸生叶天章自尽于狱。

叶天章一名尚高,虏令剃头发,天章佯狂自免。赋诗讪谤,马草诗曰:可怜昨夜选为被,和泪拖来到马栏。胡服诗曰:安得蜉蝣易生死,犹存楚楚好衣裳。上丁释菜,天章入文庙痛哭,虏守朱从义执而笞之下狱。天中节前一日,为绝命诗曰:待斟蒲酒心先醉,未浴兰阳骨已香。饮鸩卒。

译林化熙,字皞如,福清人。隆武元年,授任国子监博士。福京陷落后,他逃避到海口镇。虏军攻破海口,俘获林化熙并把他押走。到了虏军首领张存仁那里,张存仁想劝降他,问道:“我听说海上的周鹤芝强迫人留头发而不剃头,你是受到他的胁迫吧?”林化熙站着笑道:“人的头发和皮肤,难道自己不能作主,却要受别人胁迫吗?如果可以胁迫你留发,今天也能胁迫你剃发吗?”张存仁大怒,把他关进狱中。林化熙作诗,其中有“铁骨凌千古,冰心扶五常”的句子。第二天,张存仁再次劝降他,他仍不答应。张存仁命人在市中将他杀死。经过隆武皇帝登极时的行朝,林化熙快步走进朝门,坐在地上,对虏军士兵说:“我是大明的臣子,应当死在这里。”他即兴作了一首绝句:“我的头上戴着我的头发,我的头发表明我的内心;一死归还天地,名分大义万古都应敬仰。”他命身边的人把诗写下来,但“钦”字误写成了“矜”。林化熙看见后把它改正,这才接受杀戮。松江的虏军统帅吴胜兆前往向定西侯张名振投降,却被自己的部下捉住。吴胜兆率兵守卫松江,心中颇为怀念故国。吴中崇尚仁义的人士想借此建立功业。于是他们聚集在幕府中,为吴胜兆谋划;又以招抚为名,对内联络太湖义军戴之俊、周天等人,对外向海上的兵部尚书陈子龙求援。密信用蜡封好送到黄斌卿那里,黄斌卿还在犹豫,不敢答应;张名振于是召集他的军队前去赴约。当时黄斌卿晋爵为威虏侯,他过去的肃虏侯印还在,张名振请求取来,交给使者带去拜授吴胜兆,并约定四月二十六日渡海。吴胜兆聚集的谋划者已经很多,人人都说事情很快就能成功,于是放肆谈论,毫不隐瞒;而招来的义军又不接受约束,想压过虏军士卒、凌驾其上。虏军士卒恨他们入骨。那些尚未被招抚的人,也不忌■■而亲近他们,虏军便在吴胜兆那里逮捕了这些人。吴胜兆无法为自己辩解,只得用斧质刑示众。义军因疑惑吴胜兆中途变卦,张名振渡海后把船停泊在崇明沙;遇到飓风海啸,楼船彼此撞击,漂失沉没的有十分之八九,军需和器械全部损失。张名振与翰林张煌言、御史冯京第乘一只小船逃走,右都御史沈廷扬却被俘获。吴胜兆因海上军队失约,局面混乱而没有秩序,义军于是劫持吴胜兆,杀死在松江的虏军官员。吴胜兆的部下既然与义军心意不同,又没有见到海上的援军,认为湖中招来的义军力量容易控制,于是虏军中军假托吴胜兆的命令,依次召义军首领入内,将他们杀死;吴胜兆对此并不知道。不久,虏军又逮捕吴胜兆,由虏军首领巴山、陈锦共同审理他的案件,诛杀戴武功、吴鸿、钦浩、张谢、石乔垲、侯美汉等三十三人。与此案牵连的人,又有数百人。兵部尚书陈子龙投水而死。陈子龙,字卧子,青浦人。他的父亲陈所闻,是天启壬戌年进士。陈子龙天资极高,远超同辈,年少时便在当时享有声名,与檇李夏允彝结为生死之交。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绍兴府推官。崇祯十六年,寇患已经很深,朝廷内外有人主张把皇太子送出,投降南京,以防患于未然。东阳人许都很喜欢惹事,曾在檇李游学,他的老师何刚对他说:“天下多事,将要祸及江南。你所居住的地方正是江南精兵聚集之处,何不结交当地豪杰以等待事变?这就是江右夷吾的事业。”许都相信了他,回去后聚集了几千人。东阳县令、桐城人姚孙乐家中富裕,认为乡邑不能居住,便把财物转移到官府所在地。许都的部众没有粮食,便囚禁姚孙乐,抢夺他的财物。许都迫不得已,于是攻下三座城池,浙东为之震动。陈子龙知道许都并不是真想反叛,便前去劝他投降,并发誓不杀他;但巡抚御史左光先杀了许都,陈子龙仓促之间未能从左光先那里救出他,深以为恨。后来陈子龙升任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因奉养祖母而辞职。毅宗认为他平定乱事有功,改授兵科给事中。陈子龙听说寇军逼近京畿,便与夏允彝、何刚等人操练水师,想从天津入援,但北都已经陷落。弘光即位后,马士英自认为拥立皇帝却不得人望,便怀疑当时有声望的名士都心向潞王;陈子龙因为懂军事而受到忌恨。虏军渡过长江,夏允彝自缢而死。陈子龙建议守卫松江三个月,皇上加授他为总督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不久,松江城陷,陈子龙在山泽间徘徊,作诗歌发出变徵之声。虏军审理吴胜兆的案件,陈子龙替吴胜兆主持正义。虏军抓到陈子龙的一个奴仆,奴仆说嘉善人钱旃、檇李人黄涛藏匿陈子龙;虏军搜查而没有找到,后来却在嘉定侯岐曾的丙舍找到了陈子龙。虏军首领召见他,陈子龙不屈服于钳制和镣铐,虏军便把他关在战船上。船到松江跨塘桥时,陈子龙伺机投水而死。陈子龙年轻时写古文辞,宗法历下、太仓两派,对于欧阳修、曾巩的文章很不屑一顾。江右人艾南英写长信批评他,二人在南方相遇时甚至打斗起来。后来陈子龙的学问更加进步,文章典雅,和年轻时的作品大不相同。天下遭逢丧乱,陈子龙、艾南英都曾起兵抗义而未成功,最终死去。所谓“白首同归”,不就是这样吗!侯岐曾,字雍瞻,他的兄长左通政侯峒曾,两人都以文章闻名。侯峒曾守卫嘉定不肯投降,城破后战死。侯岐曾又因为收留陈子龙而被捕,也不屈服而死。徐式谷,字似之,是吏部尚书徐石麒的养子。嘉兴陷落,石麒为此战死。吴胜兆投降时,徐式谷参与谋划;虏军追查到底把他抓到,他也死于这场灾难。虏军杀害举人杨廷枢。杨廷枢,字维斗,长洲人。阉人魏忠贤扰乱朝政,逮捕吏部郎中周顺昌,吴地人聚集起来殴打并杀死了他的官校,诸生杨廷枢是首领。两京相继陷落后,他隐姓埋名,藏在吴江的芦墟。吴胜兆的事情失败后,虏军搜查村落中潜伏、侦听消息的人,来到芦墟。杨廷枢说:“一定是为了抓我。”随即前往虏军那里大骂。四月二十九日被捆绑起来,饿了五天仍未死;他作诗十二章,后来在大■■被杀。妻子费氏、女儿观慧,也都痛骂贼军而死。总制尚书张肯堂、兵科给事中徐孚远、平海监军朱永佑,逃避战乱来到舟山。三人都依附周鹤芝驻守海口,海口陷落后,才向北到舟山依附黄斌卿。五月甲辰日,永嘉诸生叶天章在狱中自尽。叶天章另名尚高。虏军命令他剃头发,叶天章假装癫狂而得以免除。后来他作诗讥讽诽谤虏军,所作《马草诗》说:“可怜昨夜选作被,和着眼泪拖来到马栏。”《胡服诗》说:“怎能让蜉蝣改变生死,仍然保存楚楚可爱的衣裳。”上丁日举行释菜礼,叶天章进入文庙痛哭,虏军守将朱从义将他抓住,鞭打后投入狱中。天中节前一天,他作绝命诗说:“还未斟蒲酒心先醉,还未浴兰阳骨已香。”最后饮鸩而死。

六月攻漳州,我师败绩。

安昌王与御史冯京第乞师日本。

冯京第自崇明归,张名振之军,丧失且尽,而黄斌卿又志在自守。于是至日本乞师。先是,欧罗巴国欲行其教于日本。其教务排释氏,中国之所谓西学也。日本佞佛,乃杀欧罗巴之行教者。欧罗巴精火器,所发能摧数十里,举国雠日本,驾大舶、置火器向其城击之。日本谢罪,大舶始退。退一日而京第至长旗岛。日本新遭外国之侮,闻外国人至,一切不听登陆。京第遥望而哭,昼夜不绝声。会日本巡方者篮舆过长旗,收血书,达其国主。京第还舟山,使斌卿之弟孝卿从商舶待命,而孝卿出入妓馆,日本益轻之。

舟山行洪武钱。

日本始用洪武钱,后始铸其国号。而旧钱不敢销毁,藏之库中。至是尽发黄赋卿,助舟山国用。

秋七月初五日,攻福州,我师败绩。八月己卯,上次长垣。

上亲征,会郑彩、周瑞、阮进、周鹤芝之师攻福州,石田僧宋惺以其义旅应之。

丙戌,克连江。

冬十月,长乐虏帅逃,永福、闽清皆下。罗源虏知县朱丕承、宁德虏知县钱楷以城降,福宁州虏帅涂登华、章云飞全师来归。督师大学士刘中藻起兵福安,新建王克大田、沙县、尤溪等路。朱成功克同安等县。曹大皋克建阳。

以熊汝霖、马思理入阁办事。刘沂春吏部尚书、林正亨户部尚书、吴钟峦礼部尚书兼通政使,钱肃乐兵部尚书,余扬左都御史,林嵋吏科给事中,黄岳吏部考功司郎中。

邓藩审理陈世亨复安固,兵败死之。

陈世亨,温之瑞安人也。浙东建义,授中书舍人,改邓藩审理。虏渡瓯江,晦迹山中。闻上至闽,十月初四日,以一旅复安固;援兵莫继,被执,骂虏而死。

吏部文选司主事林垐起兵攻福清,不克,死之。

林垐字子野,福清人也。崇祯癸未进士,授海宁知县。隆武立,迁吏部文选司主事,抑绝侥幸,已而叹曰:此润色太平之事,顾岂今日之所急耶!乃辞去。募兵得数千人,而闽事一禀郑芝龙,垐不得自行其志。于是,散遣其众入山。制棺一具、布衣一袭,上书大明孤臣之柩。自为挽诗曰:绕厢风雨莫归愁,灯暗心明泪不收。易舍妻拿惟有父,无惭肤发但多头。复仇到底落人后,做鬼应居最下流。门外长江知我恨,年年涛卷未能休。上既复闽,垐约平虏伯进攻福清。当是时,其门人来访,将归海宁;垐送之诗曰:天地荒荒已如此,君今归去去何方?山川麦秀伤心泪,日月刀头带血光。屠狗市中声忽变,采兰泽畔志徒芳。寄言父老休相念,我死魂犹到此乡。明日临阵,垐不避矢石,杀虏过当;会日暮,虏冲其营,遂殁。垐之友人叶子器者,初垐在营中,为虏所获。虏使作书招垐,子器受纸笔,书一诗授之。其末句云:到得死时方是我,纵然活去不成人。虏杀之。垐起兵时,有诗云:兰蕙当门不怨秋,■■■尽也空休。拋它七尺留千恨,何必三■■■楼。月肯照人云作怪,龙方潜壑蚓遨游。谁能终古留高响,博浪声中五世仇。

兵部左侍郎林汝翥攻福清,兵溃死之。

林汝翥字心泓,福州人也。释褐,知沛县。妖贼徐鸿儒之乱,汝翥城守有功,考授御史。阉人魏忠贤干政,汝翥巡城,遇火者曹进、傅国兴攫金于途,汝翥杖之,中旨逮汝翥。先数日,逮工部郎中万璟,内侍数百人殴璟至死。于是汝翥援「大杖则走」之义,亡至遵化。托抚臣邓仪具疏投狱,廷杖得不死。上至闽,征拜兵部左侍郎,总督义师。攻福清,兵溃,被执。虏欲降之,不屈,除夕服金屑死。

十二月庚午,黄斌卿攻宁波,不克。

甬诸生华夏、屠献宸、杨文琦、文瓒、董德钦、王家勤谋起兵内应。而御史李长祥亦结会稽豪杰以待,皆使人走舟山,约斌卿入。亡何,长祥为人告变,亡命。姚江人王翊聚兵于海山,华夏以帛书约之,为虏所得。降人谢三宾,又讦夏等于虏,夏等入狱,而水师始至。内无应者,斌卿之兵遂去。虏诘夏之同谋者,夏对曰:太祖高皇帝、崇祯先帝。虏曰:然则汝帛书所谓布置已定者何耶?夏曰:直为大言,鼓动人心耳。是时虏利三宾之财,亦诬以同谋,故令夏引之。夏曰:若谢三宾者行同狗彘,建义之事胡可假之!三宾在旁闻其言,搏颡以谢。明年五月初二日,夏与屠献宸、杨文琦、文瓒、董德钦、王家勤皆论死,妻子为奴。杨文瓒妻张氏,杭州人。文瓒既敛,张氏从容语其舅曰,儿不从死,无以成夫之志。出簪珥分饷姊姒,闭户自缢。华夏妻陆氏、屠献宸妻朱氏、杨文琦妻朱氏,皆自缢。

礼部尚书兼通政使吴钟峦上申明职掌疏。

时远近章奏,武臣则自将军都督、文臣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不计。而江湖游手之徒,假造符玺,贩鬻官爵。偃卧兵园,而云联师齐楚;保守妻子,而云聚兵千万。故钟峦请加严核,募兵起义者,则当问其册藉花名;原任职官者,则当辨其敕书札付。

译六月进攻漳州,我军大败。安昌王和御史冯京第向日本请求援军。冯京第从崇明回来时,张名振的军队损失殆尽,而黄斌卿又只想守住自己的地盘。于是冯京第前往日本请求援军。此前,欧罗巴国想在日本推行他们的教。这种宗教极力排斥释氏,也就是中国所说的西学。日本崇信佛教,于是杀死欧罗巴派来传教的人。欧罗巴国精于火器,发射的炮火能够摧毁数十里之地,举国与日本结仇,便驾驶大船、设置火器,向日本城池开火。日本谢罪,大船才退去。退兵一天后,冯京第到达长旗岛。日本刚受到外国侮辱,听说外国人到来,便一概不许他们登陆。冯京第远远望着而哭泣,昼夜哭声不断。恰逢日本巡方官乘篮舆经过长旗岛,收取他的血书,转达给日本国主。冯京第返回舟山,让黄斌卿的弟弟孝卿随商船等待命令;但孝卿进出妓馆,日本人更加轻视他们。舟山使用洪武钱。日本起初使用洪武钱,后来才铸造带有本国国号的钱币。对于旧钱,他们又不敢熔毁,便藏在库中。到这时,全部发给黄赋卿,用来帮助舟山的国家用度。秋七月初五日,进攻福州,我军大败。八月己卯日,皇上驻扎在长垣。皇上亲自出征,恰逢郑彩、周瑞、阮进、周鹤芝的军队进攻福州,石田僧宋惺率领他的义军响应。丙戌日,攻克连江。冬十月,长乐的虏军统帅逃走,永福、闽清都被攻下。罗源的虏方知县朱丕承、宁德的虏方知县钱楷献城投降,福宁州的虏军统帅涂登华、章云飞率领全部军队前来归顺。督师大学士刘中藻在福安起兵,新建王攻克大田、沙县、尤溪等地。朱成功攻克同安等县。曹大皋攻克建阳。任命熊汝霖、马思理入阁办事。刘沂春任吏部尚书,林正亨任户部尚书,吴钟峦任礼部尚书兼通政使,钱肃乐任兵部尚书,余扬任左都御史,林嵋任吏科给事中,黄岳任吏部考功司郎中。邓藩审理陈世亨攻复安固一事,兵败后陈世亨战死。陈世亨,是温州瑞安人。浙东起兵抗清时,授任中书舍人,改任邓藩审理。虏军渡过瓯江后,他隐迹山中。听说皇上到了福建,十月初四日,便率一支军队攻复安固;因援兵没有接上,被虏军俘获,辱骂虏军而死。吏部文选司主事林垐起兵进攻福清,没有攻克,战死。林垐,字子野,福清人。崇祯癸未年考中进士,授任海宁知县。隆武帝即位后,升任吏部文选司主事,抑制并杜绝侥幸求进之人,不久叹息说:“这本是修饰太平、治理国家的事情,难道是今天最急迫的事情吗?”于是辞职离去。他招募军队,得到几千人,但福建的事务全都听命于郑芝龙,林垐不能自行施展志向。于是,他遣散部众,让他们进入山中。他制作了一口棺材、一套布衣,在上面写着“大明孤臣之柩”。又亲自作挽诗说:“环绕厢房的风雨啊,不要因我不归而愁;灯光昏暗而心志明亮,眼泪不停地流。舍弃妻子、扶持父亲,只有这件事;不以身体发肤有愧,但只恨头颅尚在。复仇到最后反而落在别人之后,做鬼也应当处在最下层。门外长江知道我的怨恨,年年巨浪翻卷,仍不能停息。”皇上收复福建后,林垐约同平虏伯进攻福清。当时他的门人前来探访,准备回海宁;林垐送给他一首诗说:“天地荒凉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如今回去,又要回到什么地方?山川间麦子抽穗,令人伤心落泪;日月照着刀锋,带着血光。屠狗之徒聚集的市中,声音忽然改变;采兰的水泽旁,志向徒然芬芳。请转告父老不要思念我,我死后魂魄仍会来到这片乡土。”第二天临阵时,林垐不躲避箭石,杀敌超过应有的数量;恰逢天色已晚,虏军冲入他的营寨,他于是战死。林垐的朋友叶子器,起初林垐在营中时,也被虏军俘获。虏军让叶子器写信招降林垐,叶子器接过纸笔,写了一首诗交给他们。诗的末句说:“到了死的时候才是我自己,即使活着离去,也已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虏军把他杀死。林垐起兵时作诗说:“兰蕙生长在门前,不因秋天而怨恨,■■■尽了也徒然休息。抛弃这七尺身躯,留下万重遗恨,何必三■■■楼。月亮肯照着人,云却作怪;蛟龙正潜伏深谷,蚯蚓却在游动。谁能永远留下高亢的声名?在博浪的声响中,怀抱五世之仇。” 兵部左侍郎林汝翥进攻福清,军队溃败后战死。林汝翥,字心泓,福州人。初入仕时,任沛县知县。妖贼徐鸿儒作乱时,林汝翥守城有功,考核后授任御史。阉人魏忠贤干预朝政,林汝翥负责巡城,遇到火者曹进、傅国兴在路上抢夺金钱,林汝翥杖责了他们,宫中传旨逮捕林汝翥。几天前,工部郎中万璟已被逮捕,数百名宦官把万璟殴打至死。于是林汝翥援引“大杖则走”的原则,逃到遵化。又托付巡抚邓仪代为上疏,自己投案入狱,受廷杖而没有死。皇上到达福建后,征召并授任他为兵部左侍郎,总督义军。进攻福清时,军队溃败,他被俘。虏军想劝降他,他不屈服,除夕那天服食金屑而死。十二月庚午日,黄斌卿进攻宁波,没有攻克。宁波诸生华夏、屠献宸、杨文琦、杨文瓒、董德钦、王家勤谋划起兵,在城内接应;御史李长祥也联结会稽豪杰以等待时机。众人都派人奔赴舟山,约黄斌卿率军入城。不久,李长祥被人告发谋反,只得逃亡。姚江人王翊在海山聚集军队,华夏用帛书与他联络,帛书被虏军得到。降虏的谢三宾又向虏军告发华夏等人,华夏等被投入狱中,而水师才开始到达。城内没有人接应,黄斌卿的军队于是撤走。虏军追问华夏的同谋者,华夏回答说:“太祖高皇帝、崇祯先帝。”虏军说:“那么你的帛书上所说的‘布置已定’又是什么意思?”华夏说:“只是说大话,用来鼓动人心罢了。”当时虏军贪图谢三宾的财产,也诬陷他是同谋,所以命令华夏牵连他。华夏说:“像谢三宾这样的人,行为与猪狗一样,起兵抗义的事情怎么可以借助他!”谢三宾在旁边听到这话,便叩头谢罪。第二年五月初二日,华夏与屠献宸、杨文琦、杨文瓒、董德钦、王家勤都被判处死刑,妻子儿女被没为奴。杨文瓒的妻子张氏,是杭州人。杨文瓒入殓后,张氏从容地对公公说:“儿子如果不跟随丈夫去死,就无法成全丈夫的志向。”她拿出簪钗耳饰,分给嫂嫂和弟媳,关上门自缢而死。华夏的妻子陆氏、屠献宸的妻子朱氏、杨文琦的妻子朱氏,都自缢而死。礼部尚书兼通政使吴钟峦上奏《申明职掌疏》。当时各地远近的奏章中,武臣自称将军、都督,文臣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的官职也不加核查。而江湖上游荡谋生的人,假造符节印玺,贩卖官爵。他们躺在家中,却说自己联合了齐、楚的军队;保守妻子儿女,却说自己聚集了数以千万计的兵马。因此吴钟峦请求加强严格审核:凡是招募军队、起兵抗义的人,应当查问其名册和花名册;凡是原任官员,应当辨验其敕书和札付。

三年(戊子)春正月丁酉朔,上次闽安镇。

同安伯杨耿、大学士朱继祚攻兴北,克之。

虏守道彭遇颽,故弘光时之御史也。至是纳款。杨耿攻兴化,遇颽令其守将出战,登陴立大明帜;守将不敢入。

癸丑,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

熊汝霖字雨殷,余姚人也。举天启乙丑进士,授同安知县,考选户科给事中。汝霖抗直敢言,谓今日以情面贿赂,断送封疆,二祖列宗饮泣地下;降福建按察使知事。弘光立,复补给事中。是时四镇迎立之功,逼取淮扬,朝臣莫敢议其进退。左都御史刘讳,言刘泽清、高杰之弃淮北可斩也。泽清遣刺客伺刘讳,刺者不忍而去。汝霖独论之曰,一镇之饷多至六十万,势必不供;即仿古藩镇法,亦当在大河以北。曾奥窔之内,遽以藩篱视之,已争阮大铖之用。其议论皆不遂,归。虏渡大江,汝霖入省,欲发罗木营兵拒之,不得。刘讳将死,念诸人悠悠,无可与计事者,独以建义属之汝霖。汝霖聚兵又不得。九江道佥事孙嘉绩既斩余姚虏知县王玄如,汝霖始出领兵,渡海宁,战三昼夜,败归。上监国,加兵部左侍郎右佥都御史。汝霖虽不知兵,然趋死不顾利害。当是时,总兵方国安、王之仁所领皆营兵,而分别召募者以为义兵,同汛未尝敢均粮糒,至汝霖则未敢易之。三吴之豪杰,欲为应者,皆因汝霖而来。鲁元年,又加东阁大学士。浙江失守,从亡至闽。闽之诸镇,郑彩以商舶为事,唯闽安伯周瑞勇敢可任。汝霖批答,右瑞而左彩,彩积恨之。

已而彩又与义兴侯郑遵谦交恶。上次闽安镇,从亡诸臣之室俱保琅琦。彩裨将李茂守琅琦,汝霖奴子与之争口。正月望,汝霖自上所休沐,熊、郑两家以簪瑱相问遗。李茂奔告于彩,彩疑熊、郑合而图己也,授意其下杀之。

郑彩杀义兴候郑遵谦。

郑遵谦字履公,余姚临山卫人也。父之尹,按察司佥事。遵谦少喜任侠,不为绳墨之士所理。南都官属闻虏渡江,皆弃弘光帝而逃。马士英至浙江省、阉人屈尚忠至越,左都御史刘讳曰:凡系逃臣,皆可斩也。于是分守宁绍于颍系尚忠以待,遵谦出而殴杀之。曰:此刘先生之命也。绍兴府通判张愫,以城降虏,虏即以愫守绍兴府,而别迁彭万里以为会稽知县;弘光元年闰六月十一日遵谦建义,皆斩之。而召其故所知少年数千人,应九江道孙嘉绩。先是知府王期升梦有持谒入者,觉而记其姓殷;问于推官陈子龙。子龙曰:此会稽守殷通也。君梦见之,越乱兆矣。自遵谦斩张愫而梦验。浙江失守,遵谦依郑彩。彩以同姓弟畜之,使领陆兵于牛田。海中洋舶,皆统于彩;遵谦强取二舶,资万计。由是交恶。遵谦为人疏诞,不能虑患;大学士熊汝霖见杀,复不秘其辞色。彩乃诈扑部将吴辉,辉扶伤就遵谦求书投郑鸿逵。遵谦入辉船送之,被擒。辉既擒遵谦而难于面之,伏舱底不出。遵谦呼曰:汝郑彩厮养,杀我岂出汝意?而相避乎?辉出,遵谦乞只鸡盂黍,哭奠熊汝霖既毕,蹈海死。遵谦之妾金四姐者,故倡也;尝笞杀其侍婢王氏。诸不理遵谦者,必欲致金四姐于狱,遵谦以千金脱之,遵谦死,金四姐束草象郑彩,每食,斩草人以侑食。彩闻之,沉金四姐于海中。

二月,以兵部尚书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

虏帅郭天才来降。

江西虏帅金声桓遣郭天才援闽,与虏抚佟国鼐有隙,故降;封为忠勤伯。后声桓反正,天才乃返江西。

三月,虏陷兴化,吏科给事中林嵋、兴化道汤棻死之。

林嵋字小眉,自缢。汤棻字方侯,嘉善人。绯衣坐堂上遇害。

虏陷莆田,大学士朱继祚、知县都廷谏死之。

廷谏,杭州人。

虏陷永福,兵科给事中鄢正畿、御史林逢经死之。

鄢正畿字德都,永福人也。赋绝命篇,投溪水死。林逢经字守一,以文名于闽中,有通鉴甲子图行世。城破,赴水死。

余姚人王翊起兵四明山,克上虞,执虏摄印推官刘章志斩之。

虏陷长乐,御史王恩及死之。

王恩及,长乐人也。以县令归里,上征为御史。城破,服毒自尽,妻李氏同死。

闰三月,虏陷建宁,王祁死之。

王祁,江西人也。城破,祁犹巷战,自焚死。上在闽中,先后复三府、一州、二十七县;虏调江、广、两浙之兵来救,所复府县皆陷。至是,仅留宁德、福安二城。

江西虏帅金声桓反正。

译三年(戊子)春正月丁酉朔日,皇上驻扎在闽安镇。同安伯杨耿、大学士朱继祚进攻兴化北部,攻克了它。虏军守道彭遇颽,原来是弘光年间的御史。到这时献纳诚款投降。杨耿进攻兴化,彭遇颽命令守将出战,并登上城墙竖起大明旗帜;守将不敢进入城内。癸丑日,郑彩杀害大学士熊汝霖。熊汝霖,字雨殷,余姚人。考中天启乙丑进士,授任同安知县,考选为户科给事中。熊汝霖刚正敢于直言,认为如今凭私情和贿赂办事,必将断送边疆,使二祖列宗在地下含泪;于是降为福建按察使知事。弘光帝即位后,又补任给事中。当时四镇因迎立弘光帝有功,逼迫朝廷取得淮扬,朝臣没有人敢议论如何处置他们。左都御史刘讳说,刘泽清、高杰放弃淮北,按罪应当斩首。刘泽清派刺客伺机刺杀刘讳,刺客却不忍下手而离去。只有熊汝霖独自议论此事说:一个镇的军饷多达六十万,势必无法供给;即使仿照古代藩镇的办法,也应当把辖地放在大河以北。曾在奥窔之内,突然把他们当作藩篱来对待,已经是在争论任用阮大铖的问题了。他的这些主张都没有实现,于是归去。清军渡过大江后,熊汝霖入朝,想调发罗木营的军队抵抗清军,却未能获准。刘讳将死时,想到众人都迟疑不决,没有可以共同谋划事情的人,便唯独把起兵抗清的责任托付给熊汝霖。熊汝霖再次聚集军队,也没有成功。九江道佥事孙嘉绩斩杀余姚的清朝知县王玄如以后,熊汝霖才出任统兵之职,渡过海宁,作战三昼夜,战败而归。监国鲁王加授他为兵部左侍郎、右佥都御史。熊汝霖虽然不懂军事,但一心赴死,不顾利害。当时总兵方国安、王之仁所统领的都是营兵,而分别招募来的军队则称为义兵;同在一处驻防时,从来不敢把粮饷平均分配,到了熊汝霖这里,也不敢改变这个做法。三吴地区的豪杰,想要起兵响应的,都因熊汝霖而来。鲁元年,又加授东阁大学士。浙江失守后,他跟随流亡政权到福建。福建各镇中,郑彩以经营商船为主,只有闽安伯周瑞勇敢而可以任用。熊汝霖批答政事时,支持周瑞而抑制郑彩,郑彩因此积下怨恨。不久,郑彩又与义兴侯郑遵谦交恶。监国驻在闽安镇时,跟随流亡的诸臣家属都住在琅琦。郑彩的副将李茂守卫琅琦,熊汝霖的奴仆与他发生争执。正月十五日,熊汝霖从监国处休假沐浴回来,熊、郑两家用簪和瑱互相馈赠问候。李茂奔去告诉郑彩,郑彩怀疑熊、郑两家联合起来图谋自己,便授意部下把他们杀掉。郑彩杀死了义兴侯郑遵谦。郑遵谦,字履公,余姚临山卫人。他的父亲郑之尹,任按察司佥事。郑遵谦年轻时喜欢任侠仗义,不受那些拘守法度之人的管束。南都的官员听说清军渡江,都抛弃弘光帝逃走。马士英到了浙江省,宦官屈尚忠到了越地,左都御史刘讳说:凡是与逃跑有关的臣子,都可以斩首。于是分守宁绍的官员把屈尚忠拘押起来等待处置,郑遵谦出来将他殴打致死,并说:这是刘先生的命令。绍兴府通判张愫把城池献给清军,清军立即任命张愫守绍兴府,另调彭万里任会稽知县;弘光元年闰六月十一日,郑遵谦起兵抗清,把他们全都斩杀了。郑遵谦又召集过去所认识的数千名年轻人,响应九江道孙嘉绩。此前,知府王期升梦见有人拿着名帖进来,醒来后记得那人的姓是殷,便向推官陈子龙询问。陈子龙说:这是会稽守殷通。您梦见了他,越地将要发生动乱,这是征兆。后来郑遵谦斩杀张愫,梦境果然应验。浙江失守后,郑遵谦依附郑彩。郑彩把他当作同姓弟弟收养,让他在牛田统领陆军。海上的洋船都由郑彩统辖;郑遵谦强行夺取两艘船,获得了价值数万的资财。因此两人交恶。郑遵谦为人疏放荒诞,不能考虑祸患。大学士熊汝霖被杀后,郑遵谦又毫不掩饰自己的言辞和神色。郑彩于是诈称要扑杀部将吴辉,吴辉扶着伤处到郑遵谦那里,请求写信投奔郑鸿逵。郑遵谦进入吴辉的船送他,被郑彩擒获。吴辉擒住郑遵谦后,觉得难以当面处置他,便藏在船舱底下不出来。郑遵谦喊道:你不过是郑彩的奴仆,杀我难道出于你的本意吗?为什么还要躲避我?吴辉出来后,郑遵谦请求要一只鸡和一碗黍饭,哭着祭奠熊汝霖,祭奠完毕便投海而死。郑遵谦的妾金四姐,原来是倡女;她曾经鞭打并杀死侍婢王氏。那些不服郑遵谦的人,都一定要把金四姐送进狱中,郑遵谦用千金把她赎出。郑遵谦死后,金四姐扎草做成郑彩的像,每次吃饭都砍下草人一刀,用来陪食。郑彩听说后,把金四姐沉入海中。二月,任命兵部尚书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清军将领郭天才前来投降。江西清军将领金声桓派郭天才援助福建。郭天才与清朝巡抚佟国鼐有嫌隙,所以投降;朝廷封他为忠勤伯。后来金声桓反正,郭天才才返回江西。三月,清军攻陷兴化,吏科给事中林嵋、兴化道汤棻为此殉难。林嵋,字小眉,自缢而死。汤棻,字方侯,嘉善人,穿着绯衣坐在公堂上遇害。清军攻陷莆田,大学士朱继祚、知县都廷谏为此殉难。都廷谏是杭州人。清军攻陷永福,兵科给事中鄢正畿、御史林逢经为此殉难。鄢正畿,字德都,永福人。他写下绝命诗篇,投溪水而死。林逢经,字守一,以文章闻名于闽中,有《通鉴甲子图》流传于世。城池被攻破后,他投水而死。余姚人王翊在四明山起兵,攻克上虞,擒获清朝署理推官刘章志并将他斩杀。清军攻陷长乐,御史王恩及为此殉难。王恩及是长乐人。他曾以县令身份告归故里,监国征召他任御史。城池被攻破后,他服毒自尽,妻子李氏也一同死去。闰三月,清军攻陷建宁,王祁为此殉难。王祁是江西人。城池被攻破后,王祁仍在街巷中作战,最后自焚而死。监国在福建时,先后收复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清军调集江、广、两浙的军队前来救援,已经收复的府县又都陷落。到这时,只剩下宁德、福安两座城。江西清军将领金声桓反正。

金声桓者,故楚帅左良玉之部将也。良玉死,良玉之子梦庚降虏,虏俾声桓仍统其军。大学士黄道周督郑鸿逵、郑彩二军出杉关,声桓故曾役于道周,乃阳为送款,而使别将张天禄袭之,道周被执。由是得镇江西。上取闽,虏调各省之兵复陷其地,声桓之力居多。虏抚以声桓降将,故轻之;从之取贿,不得。声桓私居尝改旧服,于是虏抚上变,言声桓谋反。声桓使人窜之中途,得其书,乃置酒召虏抚,以书示之。虏抚失色,遂斩之。奉永历皇帝正朔,受爵豫国公,江西郡县皆定。当是时,南都震动,以为声桓旦夕且下,虏官豫拟降附。而虏之守赣州者不从声桓,声桓欲攻之。守赣州者曰:吾不动以待汝,汝得南都,则吾以赣下。乃为声桓之谋者,以宁庶人之败急于顺流,故使新建得制其后;今门庭之寇未除而勤远略,是追庶人之偾车者也。声桓遂急攻赣,赣守愈坚。各省之援虏大集,围声桓困之;数月食尽,部曲斩声桓,降于虏。

夏六月戊戌,郑彩杀大学士钱肃乐。

钱肃乐字希声,鄞人也。举崇祯乙丑进士,授太仓知州,迁刑部主事,转员外。九江道孙嘉绩建义,会稽诸生郑遵谦应之。鄞诸生华夏等谋起事,而缙绅谢三宾不从。时定海总兵王之仁已降虏,三宾寓书之仁,谓宁郡潝潝訿訿,起自诸生,需公以兵威胁之。亡何,夏等奉肃乐为主,之仁亦以其军听命。上监国,进佥都御史,代熊汝霖为东阁大学士。刘中藻起兵福安,已攻福宁州将破,而虏帅涂登华诣彩降。彩使其私人守之,中藻不可,于是与彩交恶。彩横甚,视诸大臣若无有。肃乐恶之,欲以中藻之力制彩。其在彩营,以阴事泄之中藻。故恐彩之疑也,为深言尝彩,令备中藻;而彩之伏听者已得肃乐密书,彩阑及书中一、二语。肃乐大惊,呕血,明日死。

冬十月,大学士马思理卒。

马思理,长泰人也。崇祯时,户科给事中,坐侍读学士黄道周党,下狱。隆武起升礼部侍郎,加尚书。上入闽,召授今官。卒沙埕舟中。

以工部尚书沈宸荃、吏部尚书刘沂春为东阁大学士。

四年(己丑)春正月辛酉朔,上次沙埕。

二月,王翊破上虞,虏官施凤翊弃城走。

三月癸卯,虏陷宁德。

夏四月,虏陷福安,大学士刘中藻死之。

刘中藻字荐叔,福安人也。崇祯庚辰进士,授行人司行人。隆武皇帝登极,以兵科给事中使浙。上至闽,中藻起兵其邑,复数县,累进至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中藻能激昂富人,使出其财,故一时聚兵益盛。郑彩专制闽事,惟中藻不相下,由此有隙。上使大学士沈宸荃解之,不得也。中藻在福安,虏前后攻之,所杀伤四、五千人。三年十月,虏大集,傅城十里掘濠树栅环之,中藻不得战。明年四月,食尽,中藻为文自祭,吞金死。部将董世尚等同死者数百人。

六月,定西侯张名振复建跳所。

秋七月壬戌,上次建跳所。

闽地尽陷,张名振迎上至浙,从亡者为大学士沈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兵部左侍郎孙延龄、御史黄宗羲、兵部职方司郎中朱养时、主事林瑛。

壬午,虏攻建跳。乙酉,虏退。

分使使山寨授官。

萧山石仲芳、会稽王化龙、陈天枢、台州俞国望、金汤、奉化吴奎明皆将军,四明山冯京第右佥都御史,王翊河南道监察御史。黄宗羲奏曰:臣观诸营长,文则自称都御史、侍郎,武则自称将军、都督,未有三品以下者。上嘉其慕义,亦遂因而命之。唯王翊不自张大,使者颁书授以御史。御史在承平固为要官,然其号令不可行之侍郎。御史诸营或不及王翊一小小部,故诸营于王翊,虔若小侯之事大国。自今以后,若诸营事翊如故时,则无贵王命。若因王命,使翊之令不行于诸营,将山中自此多故。方今草昧,时多假借,慎重名器,不宜独薄王翊一人。大学士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皆以为然,定西侯张名振持之不肯下。初诸营迎表,皆因名振以达;唯翊不关名振,名振恶之。

上命黄宗羲为左副都御史,辞不受。

封平西将军王朝先为平西伯。

时朝先营奉化之鹿颈山,有兵万人,宁城为之昼闭。

八月壬辰,世子生。

世子母李氏。

九月乙丑,大学士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定西侯张名振盟于雒江。

译金声桓原是楚帅左良玉的部将。左良玉死后,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投降清军,清军让金声桓仍旧统领他的军队。大学士黄道周督率郑鸿逵、郑彩两军出杉关,金声桓过去曾受黄道周差遣,于是假装送来降表,却派另一名将领张天禄袭击黄道周,黄道周被擒。金声桓因此取得镇守江西的地位。监国进取福建时,清军调集各省军队再次攻陷福建,金声桓出力最多。清朝巡抚因为金声桓是降将,所以轻视他;金声桓跟随巡抚索取贿赂,没有得到。金声桓私下居住时曾改穿旧日服装,巡抚于是上报突发变故,说金声桓谋反。金声桓派人把送信者截杀在半路,得到那封信,便摆酒请巡抚来,把信给他看。巡抚脸色大变,金声桓于是将他斩杀。金声桓奉行永历皇帝的正朔,接受豫国公爵位,江西各郡县都被平定。当时,南都震动,以为金声桓早晚将会投降,清朝官员已经预先打算归附。可是镇守赣州的清军不听从金声桓,金声桓想攻打他们。镇守赣州的人说:我不采取行动来等待你,你如果取得南都,我就把赣州献给你。于是,有人为金声桓谋划说:宁庶人的失败,是因为急于顺流而下,所以使新建能够从后方牵制他;如今自家门庭的敌人还没有除掉,却勤于经营远方的谋略,这是在重蹈宁庶人车辆倾覆的覆辙。金声桓于是急攻赣州,赣州守军更加坚守。各省前来援助清军的部队大量集结,包围金声桓,使他陷入困境;数月之后粮食吃尽,金声桓的部下杀死金声桓,向清军投降。夏六月戊戌,郑彩杀死大学士钱肃乐。钱肃乐,字希声,鄞县人。考中崇祯乙丑进士,授任太仓知州,升任刑部主事,转任员外。九江道孙嘉绩起兵抗清,会稽诸生郑遵谦响应他。鄞县诸生华夏等人谋划起事,但缙绅谢三宾不响应。当时定海总兵王之仁已经投降清军,谢三宾写信给王之仁,说宁郡人心浮动、议论纷纷,事情起于诸生,需要您用军队的威势来压制他们。不久,华夏等人拥立钱肃乐为首领,王之仁也让自己的军队听从命令。监国任命钱肃乐为佥都御史,后来又接替熊汝霖任东阁大学士。刘中藻在福安起兵,已经攻打福宁州,城将要攻破时,清军将领涂登华到郑彩那里投降。郑彩让自己的亲信看守涂登华,刘中藻不同意,于是与郑彩交恶。郑彩专横到了极点,把诸位大臣看得如同不存在。钱肃乐憎恨他,想借刘中藻的力量来制约郑彩。他在郑彩军营时,把隐秘的事情泄露给刘中藻。因此又担心郑彩怀疑自己,便极力称说刘中藻曾经试探郑彩,让郑彩防备刘中藻;可是郑彩埋伏的耳目已经得到钱肃乐的密信,郑彩截取了信中的一两句话。钱肃乐大为惊恐,吐血,第二天死去。冬十月,大学士马思理去世。马思理是长泰人。崇祯年间任户科给事中,因被牵连为侍读学士黄道周的党羽而入狱。隆武帝起用他,升任礼部侍郎,加授尚书。监国进入福建后,召见并授予他现在的官职。他在沙埕的船中去世。任命工部尚书沈宸荃、吏部尚书刘沂春为东阁大学士。四年(己丑)春正月辛酉朔,监国驻扎在沙埕。二月,王翊攻破上虞,清朝官员施凤翊弃城逃走。三月癸卯,清军攻陷宁德。夏四月,清军攻陷福安,大学士刘中藻为此殉难。刘中藻,字荐叔,福安人。考中崇祯庚辰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隆武皇帝即位后,以兵科给事中的身份出使浙江。监国到达福建后,刘中藻在自己的县邑起兵,收复数县,屡次升迁,直到任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刘中藻能够激励富人,使他们拿出财产,所以一时之间聚集的军队越来越多。郑彩专擅福建事务,只有刘中藻不向他低头,因此产生嫌隙。监国派大学士沈宸荃调解,未能成功。刘中藻在福安,清军前后多次攻打他,清军伤亡四、五千人。三年十月,清军大规模集结,在城外十里处挖掘壕沟、设置栅栏,将城池包围起来,刘中藻无法出战。第二年四月,粮食吃尽,刘中藻写文章祭奠自己,吞金而死。部将董世尚等一同死去的有数百人。六月,定西侯张名振收复建跳所。秋七月壬戌,监国驻扎在建跳所。福建全境陷落,张名振迎接监国到浙江,跟随流亡的有大学士沈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兵部左侍郎孙延龄,御史黄宗羲,兵部职方司郎中朱养时、主事林瑛。壬午,清军攻打建跳。乙酉,清军退兵。分别派遣使者到各山寨授予官职。萧山的石仲芳、会稽的王化龙、陈天枢、台州的俞国望、金汤、奉化的吴奎明都任将军,四明山的冯京第任右佥都御史,王翊任河南道监察御史。黄宗羲上奏说:臣观察各营的首领,文官就自称都御史、侍郎,武官就自称将军、都督,没有三品以下的。监国嘉奖他们仰慕大义,也就顺势任命了他们。只有王翊不自我抬高,使者颁发诏书授予他御史之职。御史在太平时期固然是重要官职,但他的号令却不能施行于侍郎。各营的御史,有的还不及王翊手下一个小小的部队,所以各营对待王翊,恭敬得如同小侯事奉大国。从今以后,如果各营仍像过去那样听从王翊,那么就等于没有把王命看得尊贵;如果因为王命,使王翊的号令不能在各营实行,那么山中从此将多生事端。如今世道草创,临时授予官职的情况很多,应该慎重对待官爵名器,不应唯独轻慢王翊一人。大学士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都认为他说得对,定西侯张名振却坚持己见,不肯把意见交下来。起初各营迎接诏表,都通过张名振转达;只有王翊不经过张名振,张名振因此憎恨他。监国任命黄宗羲为左副都御史,黄宗羲推辞不接受。封平西将军王朝先为平西伯。当时王朝先的军营在奉化鹿颈山,有一万名士兵,宁城因此白天都关闭城门。八月壬辰,世子出生。世子的母亲是李氏。九月乙丑,大学士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定西侯张名振在雒江结盟。

大明监国鲁四年,太傅兼太子太师定西侯张名振治兵于台州。夏六月,长乐刘沂春宅揆统均,毘陵吴钟峦掌秩宗,从上至自闽。三人者,皆先朝遗老,同守臣贞、共奖王室者也。越二月,定盟于雒江之上。于时重九,天高气肃,云物屏彻,秋阳杲然,荐牲爇香,神人若接。司盟者举爵而招曰:今日之事,君事也。义莫大于君臣,交莫良于朋友。合朋友之交以笃君臣之义,时乃功。勖哉夫子。于是三人者上各受爵进于神,拜手稽首致词曰:岁在甲申,中原逐鹿,痛深共主之悲;暨及乙酉,于屋瞻乌,迸落孤臣之泪。惟是二三黄发,耄逊于荒,爰订斯盟,永以为好。既盟之后,业务修而交劝,过必纠而从绳。役在社稷,竭蹶而争后先;政在朝廷,和衷而商可否。功名不必出诸己,恩怨一切任诸人。矢靖献之无欺,期恢复之克济。吾三人者,无愧怍于天地,留榜样于子孙。奉身而退,共咏太平,不亦休乎!司盟者受词而载之书。君子谓斯盟也,盖三有礼焉:尚齿一也,诗有之曰:三寿作朋。尚贤,二也,诗有之曰:正直是与。尚功,三也,诗有之曰:邦家之基。司盟者乃锡爵而称曰:神之听之,介尔景福。于是三人者受爵,下而饮。

丁酉,定西侯张名振、荡湖伯阮进、平西伯王朝先,杀黄斌卿。

黄斌卿之在舟山,保坞自豪,不欲奉上入城,分其兵赋。于时隆武皇帝崩四年矣,犹称隆武五年,以拒监国之朔。先是,张名振从崇明败归,斌卿每事侮之。虽结婚姻,而意相猜忌。阮进扈跸至建跳所,军中乏食,进念保全舟山之力,以百艘泊舟山告急。总制尚书张肯堂谓斌卿曰:上飘泊海中,宜奔问官守;阮进之请,不当违也。不听。于是,张名振、阮进皆因王朝先以谋斌卿。朝先同张国柱、王鸣谦出海,斌卿强使出其部下。三年之间,未尝任之以事。朝先郁郁,请徇边海至鹿颈,四、五月而致万人,边海皆赋其军。斌卿又使其私人以夺朝先之赋,朝先恨之。有黄大振者,故闽盗也。劫商舶得金数万,分馈斌卿,不餍;大振惧诛,亡抵朝先。朝先之孥帑寄舟山,大振伪使人以鱼舟赴朝先曰:威虏以某日尽杀平西妻子矣。朝先遂与张名振、阮进合攻舟山,斌卿与二女皆赴水死。

十月己巳,上驻舟山。

以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孙延龄为户部尚书。

时,刘沂春与张名振不合,返闽。

五年(庚寅)春正月乙卯朔,上驻舟山。

夏五月,御史王翊烹虏使。

江南久不宁,虏主患之。其抚臣马国柱欲自以为功,尝以语其客。其客与所善会稽人严我公谋之。我公曰:此吾处通候之一时也。清之用兵江南良苦,使得见吾于抚军,吾得山海要领,能口舌下之。乃伪为告身银印;曰:吾行朝之都御史也。

因客以见国柱,因国柱以见虏主。我公大言撼虏主,曰:陛下以江南为一方之事与?崖山未覆,大元不书正统。臣尚未见陛下之有天下也。曩者臣在海上,诸营将故臣之属吏;臣苟得奉明诏,开以丹青之信,则江南之患可刻日定也。虏主大悦,以我公为招抚都御史。诏山海之帅解甲降者复其位,视严我公。然我公故未尝为山海之帅所识,第使人走诸营告曰:我公之所以为此者,固荆乡,高渐离之心也。公等第令出而归我。我分置通都大邑,摇手而江南举矣。若公等所为,徒劳耳。于是诸帅多惑其说,湖州柏襄甫、会稽顾虎臣等皆降。我公将渡海,发使者入四明山。王翊之将黄中道曰:严我公甘言间我,业已摇动山寨,复可使之达行在哉!趋烹之。我公由是不得志而去。

秋八月,御史王翊破新昌县虎山所。

九月,朱靖恭攻郑彩,败之。

上既入浙,闽安伯周瑞、平虏伯周鹤芝楼船三百余艘分屯温之三盘,以为舟山犄角。亡何,芝、瑞有隙,上使武林人吴明中往解之。明中之三盘,构之益甚。瑞遂南依郑彩,芝亦北依阮进。郑彩与朱靖恭争中左,彩大败,泊沙埕具表请援。芝、进既怨瑞,而张名振欲结驩于靖恭,反击彩之余兵,破之。

虏破四明山寨。

上在舟山,虏欲出寇,御史王翊从中梗之。于是悉发行省虏骑,其酋金砺、田雄将之而东。金砺由奉化入,田雄由余姚入,会师大兰山,设帐二十里,游骑四出,以搜伏听者。翊闻虏锋锐甚,避之于海。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十一月甲子,虏杀兵部右侍郎冯京第。

译大明监国鲁四年,太傅兼太子太师、定西侯张名振在台州整治军队。夏六月,长乐人刘沂春任宅揆,统领均调事务;毘陵人吴钟峦掌管秩宗事务,跟随监国从福建亲自到来。这三人都是前朝遗老,一同守护臣节,合力扶助王室。过了两个月,三人在雒江江边订立盟约。当时正值重九,天空高远,秋气肃清,云彩和景物清晰明净,秋日明亮,陈列牲礼、焚烧香火,仿佛神人与人相接。主持盟誓的人举起酒爵招呼说:今天的事情,是君主的事情。道义没有比君臣之义更大的,交情没有比朋友之交更好的。联合朋友的交情来笃厚君臣的道义,才是当时的功业。努力吧,诸位!于是三人依次接受酒爵,进献给神明,拜手稽首致辞说:甲申年,中原争夺帝位,痛切于共同君主覆亡的悲哀;到了乙酉年,屋上群乌惊飞,孤臣的眼泪迸落。只是我们这几个白发老人,年老而退居荒僻之地,于是订立这个盟约,永远彼此友好。结盟以后,事务必须整治,交情必须相互勉励;有过错一定纠正,并依照法度行事。为国家效劳,要竭尽全力争先恐后;朝廷政事,要同心协力商议可否。功名不一定归于自己,恩怨一概任由别人评说。发誓保持靖献之志而不欺骗,期望复兴大业能够成功。我们三人对天地无愧无怍,给子孙留下榜样。奉行职责后退隐,共同歌咏太平,不也是美好的吗!主持盟誓的人接受誓词并记录在册。君子评论这个盟约,大概有三件合乎礼的地方:尊重年长者,是第一件,《诗经》说:三位长寿者结为朋友。尊重贤能者,是第二件,《诗经》说:只亲近正直的人。尊重功劳,是第三件,《诗经》说:这是国家的根基。主持盟誓的人于是赐酒并说道:神明听见这些誓言,就会赐给你们大福。于是三人接受酒爵,退下饮酒。丁酉,定西侯张名振、荡湖伯阮进、平西伯王朝先杀死黄斌卿。黄斌卿在舟山时,凭借守卫营垒自负,不愿奉迎监国进入城中,也不愿分出自己的兵力和赋税。当时隆武皇帝去世已经四年了,他仍然称为隆武五年,以此拒绝奉行监国的正朔。此前,张名振从崇明战败归来,黄斌卿每件事都侮辱他。两人虽然结成婚姻关系,心里却彼此猜忌。阮进护送銮驾到建跳所,军中缺粮,阮进考虑到保全舟山需要力量,便用一百艘船停泊在舟山告急。总制尚书张肯堂对黄斌卿说:监国漂泊在海上,应该赶快前去问候并守护;阮进的请求,不应违背。黄斌卿不听。于是张名振、阮进都通过王朝先来谋划对付黄斌卿。王朝先与张国柱、王鸣谦出海,黄斌卿强迫他们带出部下。三年之间,黄斌卿从来没有任用王朝先办事。王朝先郁郁不得志,请求巡行海边,到达鹿颈,四、五月间便招致一万人,沿海都把赋税供给他的军队。黄斌卿又派自己的亲信来夺取王朝先的赋税,王朝先因此怨恨他。有个叫黄大振的人,原来是福建的盗匪。他抢劫商船得到数万金,分送给黄斌卿,仍不能使他满足;黄大振害怕被杀,逃到王朝先那里。王朝先的妻子儿女和财物寄放在舟山,黄大振假装派人乘渔船到王朝先那里说:威虏已经决定在某日把平西伯的妻子儿女全部杀掉。王朝先于是与张名振、阮进联合攻打舟山,黄斌卿和他的两个女儿都投水而死。十月己巳,监国驻扎在舟山。任命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孙延龄为户部尚书。当时,刘沂春与张名振不和,返回福建。五年(庚寅)春正月乙卯朔,监国驻扎在舟山。夏五月,御史王翊把清朝使者烹杀。江南长期不得安宁,清朝皇帝为此忧虑。清朝巡抚马国柱想把平定江南作为自己的功劳,曾经把这个想法告诉他的门客。这个门客与好友会稽人严我公商议此事。严我公说:这是我处在通候位置的一个时机。清军在江南用兵十分艰苦,如果能让他们在巡抚面前见到我,我就能掌握山海关的要领,凭口才使他们归降。于是伪造了告身和银印,说自己是明朝行朝的都御史。严我公通过门客去见马国柱,又通过马国柱去见清朝皇帝。严我公夸夸其谈,震撼清朝皇帝说:陛下认为江南只是一个地区的事情吗?崖山尚未覆灭,大元尚且没有被列入正统。臣还没有看见陛下真正拥有天下。从前臣在海上时,各营将领原本都是臣的属吏;臣如果能够奉行明朝诏令,向他们展示丹青之信,江南的祸患就可以在限定日期内平定。清朝皇帝非常高兴,任命严我公为招抚都御史。下诏说,山海的将领解除武装投降后,恢复原来的职位,听从严我公的节制。然而严我公过去并不曾被山海的将领认识,只是派人奔走各营传话说:我公之所以做这些事,本来是怀着荆乡、高渐离那样的心意。诸位只要让他出来归附我,我就把他分别安置到各个交通便利的大城,只要挥手,江南就会全部归顺。如果诸位照这样做,终究只是徒劳。因此各营将领多被他的话迷惑,湖州柏襄甫、会稽顾虎臣等都投降了。严我公将要渡海时,派使者进入四明山。王翊的将领黄中道说:严我公用甜言蜜语离间我们,已经使山寨动摇了,怎么还可以让他把消息送到行在呢?于是赶快把他烹杀。严我公因此未能得志而离去。秋八月,御史王翊攻破新昌县虎山所。九月,朱靖恭进攻郑彩,将他击败。皇上已经进入浙江后,闽安伯周瑞、平虏伯周鹤芝率三百多艘楼船,分驻温州的三盘,作为舟山的犄角。不久,周鹤芝与周瑞发生嫌隙,皇上派武林人吴明中前去调解。吴明中到了三盘后,反而使两人的矛盾更加严重。周瑞于是向南投靠郑彩,周鹤芝也向北依附阮进。郑彩与朱靖恭争夺中左所,郑彩大败,停泊在沙埕,准备奏表请求援助。周鹤芝、阮进既然怨恨周瑞,而张名振想同朱靖恭结好,便反过来攻击郑彩的残余部队,将其击破。清军攻破了四明山的营寨。皇上在舟山时,清军想出兵侵扰,御史王翊从中阻挡他们。于是清军调集行省的骑兵,由他们的首领金砺、田雄率领向东进发。金砺从奉化进入,田雄从余姚进入,在大兰山会师,扎营绵延二十里,派出游骑四处侦察,搜寻伏兵并侦听消息。王翊听说清军锋芒非常锐利,便避往海上。冬十月辛巳朔日,发生日食。十一月甲子日,清军杀害兵部右侍郎冯京第。

冯京第字跻仲,慈溪人也。福京初建,上中兴十二论。隆武皇帝奇之,召对,授兵部职方司主事。改监察御史,巡视浙江,至衢州而虏渡浙。京第偃伏里中,闻肃虏伯黄斌卿保舟山未下,乃渡海依之。从定西伯张名振至崇明,败还。从安昌王乞师日本,哭于舟中,日本不许。又从攻宁波,事败。于是至吴兴,聚兵数千。亡何又败。复渡钱塘,入四明山,依御史王翊以其兵付之。京第倚山为城,立老寨于杜岙,练兵数月,颇可观。而虏抚萧起元下教团练,虏攻杜岙,团练从而掎之。翊走天台,京第匿民舍以免。明年,翊兵复盛,京第亦收残卒,自居薛岙。京第自负经济,然欲以承平体统待其士卒,雅不为人所亲附,故往往致败。初京第入海,虏即收系其家属;母尹氏徙燕,妻叶氏自缢死,子颂年十五,斩于市。虏破四明山寨,购京第甚急。京第之将王升降虏,欲致京第为功。谓虏曰:冯都御史人莫知其处,独升知之耳。引虏得之鹳顶山。京第已病甚,见金砺不肯跪;田雄在侧,掠之仆地。明日遇害。

六年(辛卯)春正月己卯朔,上驻舟山。

得谍报虏主死,群臣入贺。

是时,讹传恢复,礼部尚书吴钟峦有志喜诗曰:毘陵隅北有柴扉,寂寞荒庭草自肥。从此儿孙寻旧业,可将诗酒弄斜晖。衣冠不改容颜好,梦想还疑城郭非。却笑令威何化鹤,去家千载始来归。又,世局沧桑变亦奇,忽于意外惬心期。兵机只在争先着,天道何尝不可知。主鬯一樽归帝子,筹边百计在胡儿。中兴作手非容易,喜惧频劳野老思。

二月乙卯,张名振杀平西伯王朝先。

王朝先,四川土司人也。自言为童子时,已结无赖者为伍;有大姓抶其同伍童子,朝先夜缘屋极,发凡抽椽,放野蜂数百螫之。天启间,调土司兵从征,朝先因至塞上,累立战功。弘光即位,以参将隶黄蜚部。蜚死,航海至浙东。时江干兵赋已定,朝先自以老将,不肯出总兵方国安、王之仁下,以西征之命,滞于定海。浙江失守,同王鸣谦出海,遂为黄斌卿所留。朝先欲借楼船百,截扬子江以遏虏运道;斌卿不许。既与张名振、阮进共破斌卿,进收其水师,朝先得陆兵二千余人,军资甲仗一不以赋名振。嫌隙遂成。郑彩之败,振、进因而堕之,朝先又不与合。是时朝先居守,名振治兵南田。朝先不虞名振之见袭也,士卒散遣民舍;名振猝至,乃手格十数人以死。其部将涂登华、张济明、吕廷诏降虏,告之虚实,虏遂决犯行在之谋矣。

秋八月丁巳,虏杀兵部左侍郎右都御史王翊。

王翊字完勋,余姚人也。翊小而自负,好为大言,世人未知之也。浙东建义,翊自募一旅,不肯属人,故派粮不及同事。楚人舒益生,故新安王客。新安王自新安至,益生遂以其军属之。然王亦无分地可赋,军遂散。司饷者案翊所破召募之金,将罪之。会浙守溃,翊渡海依黄斌卿,斌卿倨甚。冯京第以隆武御史与之争礼,斌卿不悦,翊不肯下。斌卿既欲害之,翊知斌卿不足藉,聚众四明山。四明山连三府八县,翊往来乘隙;虏孤守一城,其城外之田赋、讼狱一归之翊。已而为虏抚萧起元所败。明年,击破团练,其兵益盛。上至浙,勖功议右佥都御史,张名振欲其恩出自己,曰:需之以俟翊至。诏受福建道监察御史。翊朝行在,升右佥都御史。辞不就。曰:吾之入觐,岂为官也!明年,加兵部左侍郎兼都御史。虏屯大兰山,翊入海,谋与王朝先舟师入浙攻杭州。而名振击杀朝先,翊还山中。山中所留诸将,降杀且尽。七月二十四日,大星坠地,团练兵执翊,赋绝命诗。虏副使王尔禄使书之,翊书生平忠愤,血飞溅于群虏。书毕,乃引其笔以擿王尔禄。是时虏将寇行朝,其酋陈锦且至,系翊以待。翊每日从容束帻,饮酒赋诗。八月十二日,陈锦、金砺、刘某、田雄会于定海,翊入坐地上。刘某注矢射翊,中肩不动;田雄中颊、金砺中胁,皆不动。绝其吭,始仆。翊之从者二人亦不跪,虏掠之,则背虏向翊而跪。遂从死。群虏闻之,皆曰:非独王公忠也,乃其从者亦义士也。上发舟山,御舟泊道头。

虏会浙、直之兵寇行朝,松江张天禄出崇明,金华马进宝出海门,而虏酋陈锦、金砺、刘某、田雄总重兵出定海。行朝闻之,定西侯张名振、英义将军阮骏,扈上出舟山,登舟泊道头。八月十六日,虏试舟海口,王师以三舟冲突,获楼船一只、战舰十余,擒虏卒十一人,馘而纵之。二十一日大雾,虏舟悉渡抵螺头门,王师纔觉。先是,阮进诣海门议和,虏欲诱之,进数船脱归。值酋金砺之舟,进以火球投砺,风转篷脚,反击进面,进创甚投水,虏刺取之。安洋将军刘世勋、都督张名扬统营兵五百、义勇数千,背城大战,杀伤虏千余人。

九月初二日,城陷。

译冯京第字跻仲,是慈溪人。福京初建时,他上呈《中兴十二论》。隆武皇帝认为他非同寻常,召见问对,授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后改任监察御史,巡视浙江,到了衢州时清军渡过浙江。冯京第隐伏在乡里,听说肃虏伯黄斌卿守卫舟山尚未投降,便渡海投靠他。随定西伯张名振进攻崇明,战败而回。随安昌王向日本乞求出兵援助,在船中哭泣,日本没有答应。又随军进攻宁波,事情失败。于是到了吴兴,聚集数千名士兵。不久又战败。再次渡过钱塘江,进入四明山,依附御史王翊,把自己的军队交给王翊。冯京第依山筑城,在杜岙建立老寨,练兵数月,颇有可观之处。然而清军巡抚萧起元发布教令组织团练,清军进攻杜岙,团练军也从旁夹击。王翊逃往天台,冯京第藏在民舍中得以免死。第二年,王翊的军队又壮大起来,冯京第也收集残兵,自己驻守薛岙。冯京第自负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却想按照承平时期的体制来对待士卒,一向不为人们亲近依附,所以常常导致失败。起初冯京第入海时,清军立即拘捕了他的家属;他的母亲尹氏被迁往燕地,妻子叶氏自缢而死,儿子颂年十五岁,被斩于市。清军攻破四明山营寨后,紧急悬赏搜捕冯京第。冯京第的部将王升投降清军,想把冯京第捉来作为功劳。他对清军说:“冯都御史的藏身处没有人知道,只有我知道。”于是带领清军在鹳顶山找到了他。冯京第当时已经病得很重,见到金砺却不肯下跪;田雄在旁边把他掠倒在地。第二天,冯京第遇害。六年(辛卯)春正月己卯朔日,皇上驻跸舟山。得到间谍报告,说清军君主已经去世,群臣入朝祝贺。这时谣传已经收复失地,礼部尚书吴钟峦写了一首庆贺诗说:毘陵城北角落有一扇柴门,荒凉寂寞的庭院里,野草自然长得茂盛。从今以后,子孙可以寻找旧日的产业,且把诗酒当作消磨斜阳的乐趣。衣冠服饰没有改变,容貌也依然美好;梦中回来,还疑心城郭已经不是原来的城郭。却笑令威化鹤归来,离家千年才回来。又说:世间局势经历沧桑变化,也真奇异,忽然在意料之外满足了心愿。军事机宜只在于争取先着,天道什么时候又是不可以知道的呢?奉主鬯的一樽酒归还给帝王后裔,筹划边防的百般计策都在胡儿身上。要成就中兴并非容易,喜悦和忧惧频频劳烦乡野老人的思虑。二月乙卯日,张名振杀了平西伯王朝先。王朝先是四川土司人。他自己说,还是儿童时,就已经同无赖之徒结交为伴;有个大姓人家鞭打了与他同伴的儿童,王朝先夜里攀上屋脊,掀开屋瓦、抽掉椽子,放出几百只野蜂去螫那人。天启年间,调土司兵随军出征,王朝先因此到了边塞,多次建立战功。弘光即位后,以参将身份隶属黄蜚部下。黄蜚死后,他渡海到了浙东。当时江岸的军队和赋税已经确定,王朝先自认为是老将,不肯屈居于总兵方国安、王之仁之下,奉西征之命,却滞留在定海。浙江失守后,他同王鸣谦出海,于是被黄斌卿留下。王朝先想借楼船一百艘截断扬子江,以阻断清军的运输道路;黄斌卿不同意。后来他同张名振、阮进一起击败黄斌卿,阮进收编了黄斌卿的水师,王朝先得到陆军两千多人,却一点军需、铠甲、兵器都没有交给张名振。嫌隙于是形成。郑彩战败后,张名振、阮进趁机排挤王朝先,王朝先又不与他们联合。当时王朝先负责守卫,张名振在南田整治军队。王朝先没有料到张名振会袭击他,便把士卒分散派到民舍;张名振突然到来,他只得亲手格杀十几人而死。他的部将涂登华、张济明、吕廷诏投降清军,告知清军虚实,于是清军决定进犯行朝。秋八月丁巳日,清军杀害兵部左侍郎、右都御史王翊。王翊字完勋,是余姚人。王翊小时候就自负,喜欢说大话,世人还不了解他。浙东起兵抗义时,王翊亲自招募了一支军队,不肯隶属于别人,所以分派给他的粮饷不如一同办事的人。楚人舒益生,原来是新安王的门客。新安王从新安到来后,舒益生便把自己的军队隶属给他。然而新安王也没有可供征赋的分地,军队于是解散。负责军饷的人查核王翊所花费的招募钱款,准备治他的罪。正逢浙江守军溃败,王翊渡海投靠黄斌卿,黄斌卿十分傲慢。冯京第以隆武朝御史身份要求按礼相待,黄斌卿很不高兴,王翊也不肯低头。黄斌卿既然想害他,王翊知道黄斌卿不值得依靠,便在四明山聚集人众。四明山连接三府八县,王翊乘清军防守空隙往来活动;清军孤守一座城,城外的田赋、诉讼案件全都归王翊管理。不久被清军巡抚萧起元击败。第二年,他击破团练,军队更加壮大。皇上到了浙江,准备按功劳议定授予右佥都御史,张名振想让这项恩典出自自己,便说:“等他到了再授予。”诏令授任福建道监察御史。王翊到行朝朝见,升任右佥都御史。他推辞不接受,说:“我入朝觐见,难道是为了做官吗!”第二年,加授兵部左侍郎兼都御史。清军驻扎在大兰山,王翊进入海上,谋划同王朝先率水师进入浙江攻打杭州。但张名振击杀了王朝先,王翊返回山中。山中留下的各位将领,投降和被杀的几乎已经殆尽。七月二十四日,大星坠落地面,团练兵擒获王翊,他写下绝命诗。清军副使王尔禄让人记录下来,王翊写尽自己一生的忠贞和愤懑,鲜血飞溅到众多清军身上。写完后,他拿笔指向王尔禄。此时清军将领正在进犯行朝,他们的首领陈锦将要到来,便把王翊捆绑起来等待。王翊每天从容地束好头巾,饮酒赋诗。八月十二日,陈锦、金砺、刘某、田雄在定海会合,王翊被带来,坐在地上。刘某搭箭射王翊,箭射中肩膀,他一动不动;田雄射中面颊,金砺射中胁部,他也都一动不动。直到割断他的喉咙,他才倒下。王翊的两个随从也不跪,清军掠取他们时,他们背对清军、面向王翊下跪。于是跟随王翊而死。众清军听说后,都说:“不只是王公忠贞,他的随从也都是义士。”皇上从舟山出发,御船停泊在道头。清军会合浙江、直隶的军队进犯行朝,松江人张天禄从崇明出兵,金华人马进宝从海门出兵,而清军首领陈锦、金砺、刘某、田雄率领重兵从定海出发。行朝听到消息后,定西侯张名振、英义将军阮骏护送皇上离开舟山,登船停泊在道头。八月十六日,清军试探着驶入海口,王师用三艘船冲击,缴获楼船一艘、战舰十多艘,擒获清军士卒十一人,割下他们的首级后释放了其余人。二十一日大雾,清军船只全都渡过海面抵达螺头门,王师才察觉。此前,阮进到海门商议议和,清军想诱捕他,阮进乘数艘船脱身回来。正好遇到金砺的船,阮进把火球投向金砺,风向转变,火球反而击中阮进的面部,阮进伤势很重,投入水中,清军刺杀并捞取了他。安洋将军刘世勋、都督张名扬率领营兵五百人、义勇数千人,背靠城池与清军决战,杀伤清军一千多人。九月初二日,城池陷落。

丙寅,虏寇舟山。九月丙子,城陷,大学士张肯堂、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吏部侍郎朱永佑、通政司郑遵俭、兵科给事中董志宁、兵部职方司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江用楫、礼部主事董玄、兵部主事李开国、朱万年、顾珍、工部主事顾宗尧、中书舍人苏兆人、安洋将军刘世勋、左都督张名扬、工部所正戴仲明、锦衣卫指挥王朝相、内官监太监刘朝、定西参谋顾明楫、诸生林世英死之。

张肯堂字载宁,松江人也。天启乙丑进士,知余干县事。丁母忧,服除,补大名、浚县,考迁御史。弘光时,以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隆武登极,加总制尚书。肯堂以额饷招集义勇,将出三吴而芝龙劫其饷。肯堂遂弃官,遁于海岛。已而依平海将军周鹤芝。海口破,又依肃虏伯黄斌卿。斌卿缪为恭敬,不用其言。肯堂郁郁无所发舒,灌圃栽花,排豁忧闷而已(肯堂与往■〈〈氵咸〉上木下〉书曰):铜盘之役,仆岂敢后。顾飘梗随流,不能奋飞)。上驻舟山,起为东阁大学士。城陷,肯堂蟒衣南面,视其妾周氏、方氏、姜氏、璧姐、子妇沉氏、女孙茂漪皆缢死,然后题诗襟上云:虚名廿载着人间,晚节空劳学圃间。漫赋归来惭靖节,聊存正气学文山。君恩未报徒忧瘁,臣道无亏在克艰。传与千秋青史笔,衣冠二字莫轻删。乃自缢。从死者守备吴士俊、仆张俊、彭欢、俊妻某氏。

吴钟峦字峦稚,武进人也。从学礼部尚书孙慎行,知名数十年。晚登崇祯甲戌进士,选长兴知县,降绍兴府照磨。于仕宦之意泊如也。大学士周延儒劝之出山,钟峦答曰:公为山巨源,某何独不为嵇叔夜?公为富彦国,某何独不为邵尧夫?移桂林府推官。弘光召为礼部主事,未至而南都陷,遂留福唐不归。上至闽,起通政司通政使礼部侍郎。寻晋尚书。行朝权在武臣,卿相不能有所可否。钟峦叹曰:当此之时,惟见危授命,是天下第一等事;不死以图恢复,成败尚听诸天,非立命之学也。当此之时,避世深山,亦天下第一等事;徼幸以就功名,祸福全听诸人,非保身之道也。故钟峦漂泊所至,试其士之秀者,前率见上;波涛樯橹之间,襕衫巾服,拜起秩秩。至舟山,益无所事事,退居补陀。舟山告急,钟峦曰:吾从亡之臣,当死行在。乃渡海入城。城陷,过别张肯堂,归而自缢。年七十有六。钟峦尝谓往■〈〈氵咸〉上木下〉曰:李应升,吾受业之门人也。请诛逆阉不得而死。吾为诗哭之。吴福之,吾子也。建义而死,吾为诗哭之。钱肃乐,吾分房之门人也。从亡而死,吾为诗哭之。吾无愧于三子已矣。

李向中号立斋,楚之钟祥人也。崇祯庚辰进士,知长兴县。入为兵部职方司主事,进尚宝司卿,避地福安。上入闽,召巡抚福宁。城破走,从亡至浙,升兵部尚书。行朝诸臣,寄命舟楫者,日炙风饕,面目黧黑,独向中修饰如故。时父死舟山,向中居忧城外。城陷,虏执向中欲降之,不可;衰绖翔武其营,虏杀之。

朱永佑号闻玄,昆山人也。甲戌进士,吏部主事。虏南下,避入浙东,依平海将军周鹤芝为监军。周鹤芝取海口。海口陷,复至舟山,上以为吏部侍郎。虏执永佑,欲剃发活之。永佑曰:吾发可剃,何俟今日?虏砍其胁,死。仆负尸出城,流血沾服。仆哭曰:主生前好洁,今岂无知耶?血遂止。

郑遵俭,绍兴人,义兴侯之从弟也。

董志宁,鄞县人。

朱养时,江阴人也。为人慷慨,尚与■〈〈氵咸〉上木下〉争御史王翊事。台州虏守道耿应衡遣奸细入舟山,托于日者,谓灾星见,上之禄命尽矣。定西侯张名振信之,使禳。上择日行香,养时上疏争之。名振不以为然,养时怒曰:使虏闻之,谓行朝无一人矣。舟山陷。自缢。

林瑛,字玉之,闽人也。同母、妻、婿、女五人航海。上入浙,婿随郑彩;瑛至健跳所,而母又死,贫甚。妻陈氏及女,为人纫箴以食。已而女又死。虏入舟山,瑛与陈氏分梁缢。陈氏腕弱不得死。瑛使其童子嗷嗷助之,陈氏挥之曰:吾守妇道三十年,垂绝而死男子之手乎?卒自力而死。

江用楫,苏州人。

董玄,字天孙,会稽人。赋绝命诗自缢。

李开国,余姚临山卫人。

朱万年,字虎拜,闽人也。与吴钟峦同死。

顾珍、顾宗尧,皆长洲人。

苏兆人,字黄侯,苏州人也;大学士张肯堂之客。城陷,谓肯堂曰:黄泉之路,请以兆人为道。绝命词云:保发严胡夏,扶明一死生。孤忠惟是许,义重此身轻。自尽于雪交亭。雪交亭者,肯堂读书之所,有梅一、梨一,故称之雪交云。兆人死,肯堂酹之,而后自裁。

译丙寅日,清军进犯舟山。九月丙子日,城池陷落,大学士张肯堂、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吏部侍郎朱永佑、通政司郑遵俭、兵科给事中董志宁、兵部职方司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江用楫、礼部主事董玄、兵部主事李开国、朱万年、顾珍、工部主事顾宗尧、中书舍人苏兆人、安洋将军刘世勋、左都督张名扬、工部所正戴仲明、锦衣卫指挥王朝相、内官监太监刘朝、定西参谋顾明楫、诸生林世英都为此而死。张肯堂字载宁,是松江人。天启乙丑年进士,任余干县知县。因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大名、浚县知县,考核后升任御史。弘光年间,以右佥都御史身份巡抚福建。隆武登极后,加授总制尚书。张肯堂用额定的军饷招集义勇,准备从三吴出兵,但郑芝龙劫夺了他的军饷。张肯堂于是弃官,逃往海岛。不久依附平海将军周鹤芝。海口失守后,又投靠肃虏伯黄斌卿。黄斌卿假装恭敬,却不采纳他的意见。张肯堂郁郁不得施展,只能灌溉园圃、栽种花木,以排遣忧闷而已(张肯堂给往■〈〈氵咸〉上木下〉的信中说):铜盘之战,我难道敢落在后面吗?只是像随流漂泊的断梗,不能奋力飞行。皇上驻跸舟山,起用他为东阁大学士。城池陷落后,张肯堂穿蟒袍面向南方,眼看他的妾周氏、方氏、姜氏、璧姐、儿媳沉氏、孙女茂漪都上吊而死,然后在衣襟上题诗说:虚名二十年留在人间,晚年白白劳苦于学种园圃。徒然写下归来之作,惭愧不能像陶靖节;姑且保存正气,学习文文山。君恩还没有报答,只能徒然忧愁憔悴;为臣之道没有亏缺,就在于克服艰难。把这些话传给千秋青史的执笔者,衣冠二字不要轻易删去。于是自缢。跟随他而死的有守备吴士俊、仆人张俊、彭欢,以及张俊的妻子某氏。吴钟峦字峦稚,是武进人。他跟随礼部尚书孙慎行学习,几十年来一直很有名望。晚年考中崇祯甲戌年进士,选任长兴知县,降任绍兴府照磨。他对做官一事十分淡泊。大学士周延儒劝他出仕,吴钟峦回答说:“您做山巨源,我为什么偏偏不能做嵇叔夜?您做富彦国,我为什么偏偏不能做邵尧夫?”后来调任桂林府推官。弘光召他任礼部主事,还未到任南京便陷落,于是留在福唐不再回来。皇上到了福建,起用他为通政司通政使、礼部侍郎。不久晋升为尚书。行朝的权力掌握在武臣手中,卿相不能提出任何意见。吴钟峦叹息说:“在这种时候,只有在危难面前献出生命,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如果不死而谋求恢复,成败还要听凭上天,那就不是立命之学。在这种时候,躲进深山避世,也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如果侥幸求取功名,祸福全听凭别人,那就不是保全自身的方法。”因此吴钟峦漂泊到哪里,就考察当地才俊,往往先引见给皇上;在波涛、船桅和船桨之间,士人仍穿着襕衫、戴着巾帽,进退拜起都很整齐。到了舟山,他更加无所事事,退居补陀。舟山告急,吴钟峦说:“我是跟随国亡而流亡的臣子,应当死在行朝。” 于是渡海进入城中。城池陷落后,他经过张肯堂处同他告别,回来后自缢。终年七十六岁。吴钟峦曾对往■〈〈氵咸〉上木下〉说:“李应升是我受业门人中的学生,他请求诛杀逆阉却未能成功而死,我写诗哭悼他。吴福之是我的儿子,他起兵抗义而死,我写诗哭悼他。钱肃乐是我分房门下的学生,他跟随国亡而死,我写诗哭悼他。我对这三个人已经没有什么惭愧了。” 李向中号立斋,是楚地钟祥人。崇祯庚辰年进士,任长兴县知县。入朝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升任尚宝司卿,后来避难到福安。皇上进入福建后,召他巡抚福宁。城池被攻破后,他逃走,跟随流亡朝廷到了浙江,升任兵部尚书。行朝群臣把性命寄托在船上,每天经受烈日暴晒和狂风侵袭,面目都变得黧黑,只有李向中仍像从前一样修饰整洁。当时他的父亲死在舟山,李向中在城外服丧。城陷后,清军擒获李向中,想迫使他投降,他不肯;他穿着丧服在清军营中来回走动,清军将他杀死。朱永佑号闻玄,是昆山人。甲戌年进士,任吏部主事。清军南下后,他避入浙东,依附平海将军周鹤芝,任监军。周鹤芝攻取海口。海口陷落后,朱永佑又到了舟山,皇上任命他为吏部侍郎。清军擒获朱永佑,想剃去他的头发使他活命。朱永佑说:“我的头发可以剃,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清军砍伤他的胁部,他死去。仆人背着他的尸体出城,鲜血沾满衣服。仆人哭着说:“主人生前爱洁净,如今难道已经没有知觉了吗?”血于是停止流出。郑遵俭是绍兴人,是义兴侯的堂弟。董志宁是鄞县人。朱养时是江阴人。他为人慷慨,曾经还因御史王翊的事情同往■〈〈氵咸〉上木下〉争论。台州清军守道耿应衡派奸细进入舟山,假托占卜者,说灾星出现了,皇上的禄命已经完了。定西侯张名振相信了这话,让人举行禳灾仪式。皇上择定日期行香,朱养时上疏争辩。张名振不以为然,朱养时愤怒地说:“假使清军听到这件事,就会说行朝已经没有一个人了。”舟山陷落。朱养时自缢。林瑛字玉之,是闽地人。他同母亲、妻子、女婿和女儿五人一起渡海。皇上进入浙江后,他的女婿跟随郑彩;林瑛到了健跳所时,母亲又去世了,家中非常贫困。妻子陈氏和女儿靠替人缝补衣针来维持生活。不久女儿又死了。清军进入舟山后,林瑛与陈氏分别在房梁上上吊。陈氏手腕无力,没能死去。林瑛让他的童仆呜呜哭着帮助她,陈氏挥手阻止说:“我守妇道三十年,难道临死还要死在男子手里吗?”最终她靠自己的力量死去。江用楫是苏州人。董玄字天孙,是会稽人。他写下绝命诗后自缢。李开国是余姚临山卫人。朱万年字虎拜,是闽地人。他与吴钟峦一同死去。顾珍、顾宗尧都是长洲人。苏兆人字黄侯,是苏州人;是大学士张肯堂的门客。城池陷落后,他对张肯堂说:“黄泉之路,请让兆人为您引路。”他的绝命词说:保全头发,严守胡夏之别;扶助明朝,以一死终其一生。孤独的忠心只有这样才可表达,义理重大而此身轻微。他在雪交亭自尽。雪交亭是张肯堂读书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一株梅树和一株梨树,所以称为“雪交”。苏兆人死后,张肯堂为他洒酒祭奠,然后自杀。

刘世勋,南直人。黄斌卿之在舟山,世勋即以安洋将军守之,守甚力。城陷,自刎。虏相谓曰:吾兵南下以来,所不易拔者,江阴、泾县合舟山而三耳。隆武皇帝尝闻江阴、泾县之以守见屠也,叹曰:吾家子孙遇江阴、泾县三尺之童子,亦当哀而敬之。

张名扬,定西侯名振之弟也。名振之扈上,以名扬居守。城陷,母范氏以下数十人阖门自焚。

戴仲明,宁波人,抱高皇帝主投火死。

王朝相、刘朝,皆北直人也。奉上妃陈氏、贵嫔张氏、义阳王妃杜氏入井中,以巨石覆之;朝相与朝皆自刎其侧。当宫眷未入井之时,阖门放火;虏将灭火,而有校尉七人者,登屋极注矢向虏,虏不敢动。相朝盖井既毕,七人挟弓矢投火中。

顾明楫,顺天人,张名振之客也。

林世英,闽人。自闽入浙,上书遇难,自缢。

跋

右海外恸哭记,据书前引譔人名■〈〈氵咸〉上木下〉(音义列子周穆王篇:右骖赤骥而左白■〈〈氵咸〉上木下〉,八骏之一)不具姓,相传为黄太冲先生托名之作。全祖望譔先生神道碑铭,胪列所着,有海外恸哭记一卷,盖必有所据矣。碑称先生己丑闻监国在海上,乃与都御史方端士赴之。又全氏书先生所着行朝录后云:先生从亡,累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按记云:己丑七月壬戌,上次建跳所。壬午,分使使山寨授官。河南道监察御史■■■奏曰:(元写本见先生姓名作■■■,今印本悉填姓名)臣观诸营长,文则自称都御史、侍郎,武则自称将军、都督,唯王翊不自张大云云。同日上命■■■为左副都御史,辞不受。凡作■■■,即先生姓名(行朝录书后云,录中凡书某,皆先生所自纪。记中之■■■,亦犹录中之某也)。当是甫抵行在,即有左副都御史之命。其辞官之年,即从亡之年。碑称先生以柯公夏卿、孙公嘉绩等交荐,由职方改监察御史;而分道河南,则见于记,可补碑文之阙。其奏荐王翊之言,则碑亦载之,与记政合。行朝录书后云:累官左副都御史,而不知其未尝受命也。记前引云,舟山以后,■〈〈氵咸〉上木下〉所未详。按碑云:公从亡,太夫人居故里,中朝诏下胜国遗臣不顺命者,录其家口。公闻之,叹曰:主上仗我,我不忍去;今方寸乱矣。乃陈情监国,得请变姓名,间行归家;事在辛卯八月已前(碑云公既失兵,日与尚书吴公钟峦坐舟中,正襟讲学,下即接叙告归事。吴公于辛卯八月殉舟山之难,先生临行犹与吴公周旋,则行期必在辛卯八月已前)。记云:辛卯八月丁巳,上发舟山。是书之作,当在间行归家后。其所谓■〈〈氵咸〉上木下〉,疑即当时所变之名。宜舟山已后,事弗详也。碑又云:是年(先生归家之年)监国由建跳至翁洲,复召公副冯公京第乞师日本;抵长琦,不得请。据记丁亥六月,安昌王与御史冯京第乞师日本;下云至长旗岛。日本新遭外国之侮(因杀欧罗巴行教者),外国人至,一切不听登陆。其时监国犹次中左所,丁、辛相距五年,此事何得在辛卯八月已后?且是冯京第副安昌王,何得云先生副冯京第?不知全氏何据而云然。尤可据记纠碑之缪。唯此记碻为太冲所作,则亦可据碑以决之。当时事实,隐显同异之间,以记与碑互证,皆有草蛇灰线可寻之迹。

窃谓后儒称述,总不如自记为尤可信也。有清方隆盛时,忌讳甚深,文网尤密。凡残明掌故之书,得以流传至今,宁非羍事!孴而锲之,庸可缓乎?

上元甲寅季春月,山阴吴隐石灊跋。

又按碑云:张国柱之浮海至也,诸营大震,廷议欲封以伯。公言于孙公嘉绩曰:如此则益横矣。何以待后!请署为将军。从之。以记考之,此事在丙戌(监国元年)八月丙子。记所述■〈〈氵咸〉上木下〉之言,即碑所纪太冲先生之言,则为■〈〈氵咸〉上木下〉先生之变名,无疑谊矣。遯盦再识。

●附录一

思旧录

赣州失事纪(行朝录之二)

绍武争立纪(行朝录之三)

舟山兴废(行朝录之五)

日本乞师纪(行朝录之六)

四明山寨纪(行朝录之七)

沙定洲之乱(行朝录之九)

·思旧录

译刘世勋是南直隶人。黄斌卿驻守舟山时,刘世勋就以安洋将军的身份守卫舟山,守得非常坚决。城陷后,他自刎。清军互相说:“自从我军南下以来,难以攻取的地方,江阴、泾县,再加上舟山,只有这三个。”隆武皇帝曾听说江阴、泾县因为坚守而被屠杀,叹息说:“我家的子孙遇到江阴、泾县三尺高的儿童,也应当哀怜并敬重他们。” 张名扬是定西侯张名振的弟弟。张名振护送皇上时,让张名扬留守。城陷后,张名扬的母亲范氏以下几十人全家闭门自焚。戴仲明是宁波人,他抱着高皇帝的牌位投火而死。王朝相、刘朝都是北直隶人。他们把皇上妃子陈氏、贵嫔张氏、义阳王妃杜氏送入井中,用巨石盖在井上;王朝相和刘朝都在井旁自刎。宫中眷属还没有进入井中时,全家已经放火;清军将领想扑灭火,却有七名校尉登上屋脊,向清军注射箭矢,清军不敢动弹。王朝相、刘朝盖好井后,七人带着弓箭投入火中。顾明楫是顺天人,是张名振的门客。林世英是闽地人。他从福建进入浙江,上书后遭遇灾难,自缢而死。跋 以上《海外恸哭记》,据书前题写的作者姓名为■〈〈氵咸〉上木下〉(音义见《列子·周穆王篇》:“右骖赤骥,左白■〈〈氵咸〉上木下〉”,为八骏之一),没有写出姓氏,相传是黄太冲先生托名所作。全祖望撰写先生神道碑铭,列举其著作,其中有《海外恸哭记》一卷,大概一定有所依据。碑文称,先生在己丑年听说监国在海上,于是同都御史方端士前往投奔。又全氏在所写《行朝录》后说:“先生跟随流亡朝廷,屡次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考察《记》中记载:己丑七月壬戌日,皇上驻于健跳所;壬午日,分派使者到各山寨授官。河南道监察御史■■■上奏说:“我观察各营将领,文官就自称都御史、侍郎,武官就自称将军、都督,只有王翊不自我夸大,如此等等。”同日,皇上命■■■任左副都御史,他推辞不接受。凡是写作■■■的地方,就是先生的姓名(《行朝录》书后说,录中凡是写“某”,都是先生亲自记录的。《记》中的■■■,也就如同《录》中的“某”一样)。当时刚到行在,就接到了左副都御史的任命。他辞官的那一年,也就是随同明朝灭亡、出亡的那一年。碑文说,先生因柯公夏卿、孙公嘉绩等人交相荐举,由职方司改任监察御史;至于分道河南一事,则见于《记》,可以补足碑文的缺漏。他上奏荐举王翊的话,碑文也有记载,与《记》基本相合。《行朝录》书后说:先生屡次升任至左副都御史,却不知道他其实从未接受这一任命。《记》前面引用的话说,舟山以后,【疑字:■〈〈氵咸〉上木下〉】的情况就不详了。按碑文所说:先生随同出亡时,太夫人住在故乡;朝廷下诏,对胜国遗臣中不肯接受命令的人,要登记并拘取其家属。先生听说后,叹道:“主上倚仗我,我不忍离去;如今心中正乱。”于是向监国陈述实情,请求改换姓名,秘密取道回家。这件事发生在辛卯八月以前。(碑文说,先生既已失去军队,每天和尚书吴公钟峦坐在船中,整理衣襟讲学;下面紧接着叙述他告归的事。吴公在辛卯八月殉难于舟山,先生临行前还与吴公相处,因此出发日期必定在辛卯八月以前。)《记》说:辛卯八月丁巳日,皇上从舟山出发。这部书应当是在秘密取道回家以后写成的。所谓【疑字:■〈〈氵咸〉上木下〉】,我怀疑就是他当时改换使用的姓名。大概在舟山以后,事情便不详了。碑文又说:这一年(先生回家的那一年),监国从建跳到翁洲,又召先生辅佐冯公京第,请求向日本借兵;到达长琦后,没有得到许可。按《记》所载,丁亥六月,安昌王和御史冯京第请求向日本借兵;下文说到达长旗岛。日本刚刚遭受外国人的侮辱(因为杀死了传教的欧罗巴人),外国人来到后,一概不准登陆。当时监国还驻在中左所,丁亥与辛卯相隔五年,这件事怎么会发生在辛卯八月以后呢?况且既然是冯京第辅佐安昌王,怎么能说先生辅佐冯京第?不知道全氏根据什么才这样说。尤其可以根据《记》来纠正碑文的错误。只是,如果这部《记》确实是黄太冲所作,那么也可以依据碑文来作出判断。当时的事实,在隐约与显明、相同与不同之间,通过《记》和碑文互相验证,都能寻找到如草蛇灰线般的痕迹。我私下认为,后来的儒者所作的叙述,总不如本人亲自记载的更可信。清朝势力正盛的时候,禁忌很深,文网尤其严密。凡是记载残明掌故的书,能够流传到今天,难道不是【疑字:羍事】吗?【疑字:孴】而刊刻它,难道还可以迟缓吗?上元甲寅季春月,山阴吴隐石灊题跋。又按碑文所说:张国柱渡海到达时,各营大为震动,朝廷商议想封他为伯。先生对孙公嘉绩说:“这样一来他就会更加横行了。以后怎么办?请只授予他将军名号。”众人听从了。根据《记》考察,这件事发生在丙戌(监国元年)八月丙子日。《记》中所叙【疑字:■〈〈氵咸〉上木下〉】的话,就是碑文所记太冲先生的话,那么【疑字:■〈〈氵咸〉上木下〉】就是先生改换使用的姓名,这是毫无疑问的了。遯盦再次记下。●附录一 《思旧录》《赣州失事纪》(《行朝录》之二) 《绍武争立纪》(《行朝录》之三) 《舟山兴废》(《行朝录》之五) 《日本乞师纪》(《行朝录》之六) 《四明山寨纪》(《行朝录》之七) 《沙定洲之乱》(《行朝录》之九) ·《思旧录》

刘先生讳宗周,字起东,学者称为念台先生。其学体认辛苦,无所不历。故先儒之敝,洞若观火。立朝危言危行,仕至左都御史。先生于余有罔极之恩。余邑多逆党,败而归家,其气势不少减。邑人从而化之,故于葬地、祠屋,皆出而阻挠。其时吾邑有沉国模、管忠圣、史孝咸,为密云悟幅巾弟子,皆以学鸣;每至越中讲席,其议论多袒党逆之人。先生正色以格之。谓当事曰:不佞白安先生之未亡友也。苟有相啮者,请以螳臂当之矣。戊辰冬,先生来吊,褰帏以袖拂其棺尘。恸哭而去。先生与陶石梁讲学,石梁之弟子授受皆禅,且流而为因果。先生以意非心之所发,则无不起而争之。余于是邀一时知名之士数十余人执贽先生门下,而此数十余人者,又皆文章之士,阔远于学,故能知先生之学者鲜矣。先生诲余虽勤,余顽钝终无所得。今稍有所知,则自遗书摸索中也。乙酉六月■日,先生勺水不进者已二十日。道上行人断绝,余徒步二百余里至先生之家,而先生以降城避至村中杨塴,余遂翻峣门山支径入杨塴。先生卧匡床,手挥羽扇,余不敢哭,泪痕承睫,自序其来。先生不应,但颔之而已。时大兵将渡,人心惶惑,余亦不能久侍,复徒步而返,至今思之痛绝也。

文震孟,号湛持。公之入相也,天下以之望治,为温体仁所排而罢。庚午岁,余自南都试回,遇公于京口,遂下公舟,以落卷呈公。公见余后场,嗟赏久之;谓后日当以古文鸣世,一时得失,不足计也。坐舟中竟日,珍重而别。

何栋如,字天玉。两入诏狱,初以税事、后以辽事。住南都之乌龙潭,着周易,于君子、小人消长之际,三致意焉。为木牌蓬屋,上下于潭中。先生故与冯应京先生讲学,遇其寿日亦用优人。谓余曰:余不似念台先生担板子,勿讶也。先生虽困苦之后,不忘用世。一日暑甚,先生笑曰:如此酷暑,即以本兵起,我亦不赴也。

陈继儒,字仲醇,华亭人,以诸生有盛名。上自缙绅大夫,下至工贾倡优,经其题品,便声价重于一时。故书画器皿,多假其名以行世。岁戊辰,余入京颂冤,遇之于西湖。画船三只,一顿幞被、一见宾客、一载门生故友,见之者云集。陶不退(埏)谓先生曰:先生来此近十日,山光水影,当领略遍矣。先生笑曰:迎送不休,数日来只看得一条跳板。余时寓太平里小巷,先生答拜,乘一小轿,门生徒步随其后。天寒涕出,蓝田叔(瑛)即以袍袖拭之。余出颂冤疏,先生从座上随笔改定。己巳秋,余至云间。先生城外有两精舍,一顽仙庐、一来仪堂,相距里许。余见之于来仪堂。侵晨,来见先生者,河下泊舶数里。先生栉沐毕,次第见之。午设十余席,以款相知者。饭后即书扇,亦不下数十柄,皆先生近诗。书余扇为吊熊襄愍诗:男儿万里欲封侯,岂料君行万里头。家信不传黄耳犬,辽人都唱白浮鸠。一腔热血终难化,七尺残骸莫敢收。多少门生兼故吏,孤坟何处插松楸。余留信宿而别。明年书来,歉不曾过吊云:岂无田僮一束刍,彼磨镜者何人哉?许为先忠端公作传,寄于宋氏;后见宋子建集,有先忠端公传,不知即先生之文否?而以列之宋集,何也?

史盘,字叔考,徐文长之门人。其书画刻画文长,即文长亦不能辨其非己作也。长于填词,如兼钗、合纱、金丸、梦磊诸院本,皆盛行于世。余十四岁时,于黄泥桥诸氏园中见之;须鬓皓然,年盖九十余矣。

范景文,号质公,吴桥人。东阁大学士。甲申之变,投龙泉巷古井。公仪观甚伟,好自标致。在吏部考功时,逆奄以先忠端公八人姓名致公。公曰:此八司马故事也。某岂奸党之鹰鹯乎?投板而归。其为南大司马,颇留心于著述。刘振之之识大编、茅元仪之武备志,皆公所指授也。然其人皆非作手,猥杂不足观,而公之虚怀下士,末世所仅见耳。余谒公,余出其书画,赏玩终日;有宋刻争坐位帖,神宗赐奄人以抵俸者,公欲钩勒重刻。公有家乐,每饭则出以侑酒。风流文采,照映一时。由是知节义一途,非拘谨小儒所能尽也。

译刘先生名宗周,字起东,学者称他为念台先生。他做学问,艰苦地体察实践,无不亲历,所以先儒的弊病,在他看来清楚得如同看火一样。他在朝廷任职时敢于说话、敢于行事,官做到左都御史。先生对我有深厚得无法报答的恩德。我家乡有很多叛逆党羽,他们失败后回到家乡,气势却丝毫没有减弱。乡人也跟着受其影响,所以无论是安葬墓地还是修建祠屋,他们都出来阻挠。当时我乡有沉国模、管忠圣、史孝咸三人,是密云悟幅巾的弟子,都以学问著称;每次到越中讲学,他们的议论多袒护叛逆党人。先生严肃地加以纠正,对当权者说:“我是不才的白安先生未亡故友人。假如有人相互攻击,请让我以螳螂的前臂去抵挡车轮。”戊辰年冬天,先生来吊唁,撩起帷帐,用衣袖拂去棺上的尘土,痛哭着离去。先生曾与陶石梁讲学,石梁的弟子传授的全是禅学,并且逐渐流于因果之说。先生认为凡是并非心中所发出的见解,就没有不起身争辩的。我于是邀请当时有名望的士人几十多人,带着拜师礼到先生门下;但这几十多人又都是擅长文章的人,对学问相距很远,所以真正能够理解先生学说的人很少。先生勤恳地教导我,我愚钝顽劣,最终还是没有所得。如今我稍微有了一点了解,还是从摸索先生遗书中得来的。乙酉六月【缺字:■】日,先生已经二十天没有进一勺水了。道路上的行人断绝了,我徒步走了二百多里到先生家里;先生因为城池投降而躲避到村中的杨塴,我便翻越峣门山的小路进入杨塴。先生躺在匡床上,手里摇着羽扇。我不敢哭,泪水含在眼眶里,自己说明来意。先生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当时大军将要渡江,人心惶惑,我也不能长久陪侍,只好又徒步返回,至今想起这件事仍痛苦不已。文震孟,号湛持。文公入阁为相时,天下都希望靠他来实现治理,却被温体仁排挤罢职。庚午年,我从南都参加考试回来,在京口遇到文公,于是登上文公的船,把落卷拿给他看。文公看了我后场的文章,赞叹欣赏了很久;他说我将来应当凭古文闻名于世,一时考试的得失,不值得计较。我们在船中坐了一整天,郑重道别。何栋如,字天玉。两次被关进诏狱,第一次因为税务之事,第二次因为辽东之事。他住在南都的乌龙潭,著《周易》,对于君子、小人消长的关键,多次着意阐发。他搭建木牌蓬屋,在潭中上下往来。先生过去曾与冯应京先生讲学,遇到冯先生生日时也使用优人演戏。他对我说:“我不像念台先生那样一味固执,你不要惊讶。”先生虽然经历了困苦,仍没有忘记经世致用。有一天暑气很盛,先生笑着说:“这样酷热的天气,即使以本兵的职位起用我,我也不去。” 陈继儒,字仲醇,华亭人,凭诸生身份就享有盛名。从上至缙绅大夫,下至工匠、商人、倡优,只要经过他的品评,声望和身价便在一时之间加重。所以书画器皿,大多假借他的名声流传于世。戊辰年,我进京上疏申诉冤屈,在西湖遇到他。他有三只画船:一只专门放置被褥,一只用来会见宾客,一只用来载门生故友,来见他的人聚集如云。陶不退(埏)对先生说:“先生来到这里将近十天,山光水色应当已经领略遍了。”先生笑着说:“迎来送往没有停过,这几天只看见了一条跳板。”当时我住在太平里小巷,先生回访我,乘一顶小轿,门生徒步跟随在后面。天气寒冷,鼻涕流了出来,蓝田叔(瑛)便用袍袖替他擦拭。我拿出申诉冤屈的奏疏,先生坐在座上随手替我修改定稿。己巳年秋天,我到了云间。先生在城外有两处精舍,一处叫顽仙庐,一处叫来仪堂,相距一里多。我在来仪堂见到他。天刚亮,来拜见先生的人和停泊在河下的船只绵延数里。先生梳洗完毕,依次接见来客。中午摆了十多桌酒席,款待相识的人。饭后便题写扇子,也写了几十柄,内容都是先生近来的诗作。他在我的扇子上题写吊念熊襄愍的诗:“男儿万里欲封侯,岂料君行万里头。” 家信无法由黄耳犬传来,辽人都在唱《白浮鸠》。满腔热血终究难以消解,七尺残躯却无人敢收殓。多少门生兼旧日属吏,如今孤坟在哪里插上松树和楸树?我在那里留宿两夜后告别。第二年书信寄来,信中歉意地说没有前往吊唁:“难道没有田间僮仆送来一束柴草吗?那个磨镜的人又是谁呢?”他曾答应替先忠端公作传,寄给宋氏;后来我见到《宋子建集》,其中已有《先忠端公传》,不知道是不是先生的文章?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把它列入《宋集》呢?史盘,字叔考,是徐文长的门人。他临摹文长的书画,连文长本人也无法辨认哪些不是自己所作。他擅长填词,如《兼钗》《合纱》《金丸》《梦磊》等院本,都盛行于世。我十四岁时,在黄泥桥诸氏园中见过他;那时他须发全白,年龄大概已经九十多岁了。范景文,号质公,吴桥人,官至东阁大学士。甲申之变时,他投龙泉巷的古井而死。范公仪表相貌非常雄伟,喜欢自我标榜。在吏部考功任职时,逆宦拿先忠端公等八人的姓名来试探他。范公说:“这就是八司马的旧事。难道我会是奸党的鹰犬吗?”于是把名册掷在地上回去了。他任南大司马时,很用心于著述。刘振之的《识大编》、茅元仪的《武备志》,都是范公指点传授的。但这两人都不是善于著作的人,作品杂乱而不值得观览;范公虚心礼贤、谦下待士,在末世实在罕见。我拜访范公时,拿出自己的书画,他欣赏把玩了一整天;有一帖宋刻《争坐位帖》,是神宗赐给宦官、用来抵扣俸禄的,范公想要钩摹重刻。范公家中有乐队,每次吃饭就让他们出来助酒。其风流文采,照耀一时。由此可知,节义这条道路,并不是拘谨的小儒所能完全做到的。

倪元璐,字玉汝,上虞人。户、礼两部尚书。甲申之变,自磬而死;遗命大行殓后,方可收吾尸。初为庶告士,虞邑有二人,当出其一,其人欲攻先生出之;先忠端公倡言倪之人望,非词林不可,乃止。逆奄败后,其党杨维垣等反面攻奄,以为卷土重来之计。先生分别邪正,手障狂澜,维垣等为之折角。又请毁要典以为魏氏之私书;孙之獬抱要典而哭于朝,不能夺也。未几而许重熙之五陵注略出其中,有碍于诚意伯刘孔昭之祖父;时先生为司成,孔昭嘱毁其板,先生不听。孔昭遂以出妇讦先生去位。癸未,始召用。先生颇事园亭,以方、程墨调朱砂涂塈墙壁门窗。门生鲁元宠为徽州推官,多藏墨,先生索之;间数日,又索。元宠曰:先生染翰虽多,亦不应如是之速。既而知之,以为吾所奉先生者皆名品,不亦可惜乎!先生导余登三层楼,正对秦望;其两旁种竹数千竿,磨戛有声。先生笑谓余曰:竹固水产也。今托根百尺之上,子以为如何?先生殉节以后,余再过之,其地已为瓦砾矣。此亦通人之蔽也。

附静志居诗话:倪尚书晚筑室于绍兴府城南隅,窗槛法式,皆手自绘画,巧匠见之束手。既成,始叹其精工。时方患目疾,取程君房、方于鲁所制墨涂壁,默坐其中。堂东飞阁三层,扁曰衣云。凭阑,则万壑千岩皆在舄一。适石斋黄公至越,施以锦帷,张灯四照。黄公不怡,谓国步多艰,吾辈不宜宴乐。尚书笑曰:会与公诀尔。既北行,遂殉寇难。

金铉,字伯玉,车驾司主事。每巡城,过御河,辄流连不能去;尝以语其弟。大行变闻,竟投御河而死。公居城之陋巷,余常过之,杯酒脱粟,萧然如寒士,谈咏竟日。

施邦曜,字尔韬,余姚人。以左副都御史守城。城破,贼充塞街道,不可返寓。公望门自缢,居人恐贻累,拒之。于是以砒霜投烧酒而饮,九窍血裂死。公为通政时,黄石斋先生下狱,诸生涂仲吉上书颂之。公批:只可存此一段议论,不为封进。仲吉劾公阻言路,公缴原疏;上见其批,大怒,闲住回籍。逾年,再召为南通政使。出京三日,遣中使召还。上曰:南京无事,留此为朕干些要务。迁为副院。辛巳之冬,葬我外舅叶六桐先生;公题主,余祀后土。公言天下将危,吾辈不知税驾何所。癸未,太夫人五十寿诞;公将赴召,为文以祝云:余友黄太冲,蕺山之高第弟子也。每过余谈学,知余所评阳明文集,有所未尽。公之虚怀乐善如此。公一子,夭;其疏族欲窜继,余为议立其弟之子以后公。

祁彪佳,字虎子,山阴人。其为苏松巡按,悉取打行火囤之流,杖杀之;列郡肃然。南渡,复巡抚苏松。乙酉,大兵将渡,公出居寓园,夜半,自沈于水。余尝与冯留仙、邺仙访之于梅市,入公书室;朱红小榻数十张,顿放书籍,每本皆有牙签,风过铿然。公知余好书,以为佳否?余曰:此等书皆阊门市肆所有,腰缠数百金,便可一时暴富。唯夷度先生(公之父)所积,真希世之宝也。二冯别去,留余夜深而散。

巩永固,字洪图,大兴人;尚光宗女乐安公主。城破,阖门自焚死。公貌如书生,喜结交文士。壬午,僧达闻说戒,余与公同坐斋堂,议论相契,由是来往。

方震孺,字孩未,寿州人。巡按辽东,下诏狱。其出狱谢恩一疏,读之绝痛。辛巳,公在南都,余往还久之。以谓余文有师法,不落世谛。时饮六安茶,香色俱佳。因曰:此乃真六安;彼暴烈日中者烹之,其色如卤,只堪屠沽饮耳。

附明文授读注百家云:方公万历癸丑进士,官至广西巡抚,乙酉年卒。天启乙丑,逆奄兴大狱,募参公者赏。京堂郭兴治应募,论公河西赃;矫诏逮问。公自谓我与杨、左同被锻炼,一时

下狱者共十七人,今仅得两人在。白骨再肉、华表重归,若再作宦,海泊没之,想便是冥顽男子。两人,公与惠世扬也。

魏学濂,字子一;癸未庶吉士,忠节公之次子。颂冤阙下,奄党阮大铖犹把持残局;子一刺血上书,始丽于法。闯贼破城,子一与孙奇逢相约,欲以贼攻贼;久之不至,故其死独后。子一多艺,能为古文,字工章草,画有元人笔法。学兵法于王君重、学律吕于薄子珏,一时名骤起,而忌之者亦众。以其后死也,谤者纷然。余以同难兄弟,过相规、善相劝,盖不异同胞也。

周延祚,字长生,吴江忠毅公之长子。戊辰,余年十九,出学入京师,于世故茫然。时李实、李永贞、刘若愚、许显纯、崔应元、曹钦程皆逮到入狱,会审对簿。长生练达,凡事左提右挈;因以长锥锥彼仇人,血流被体。狱卒颜咨、叶文仲诸公,皆被其毒手。余与长生,登时捶死。己卯,余至其家。壬午,与之同试北场。乙巳,余馆石门,意欲扁舟话旧而不果行,仅以长笺致之,长生未答而逝。

译倪元璐,字玉汝,上虞人,官至户部、礼部两部尚书。甲申之变时,他自缢而死;遗命说,等大殓之后才可以收殓我的尸体。当初他还是庶吉士时,虞邑有两个人,其中一人应当出任;那个人想攻击先生,使先生不能出任。先忠端公首先提出倪元璐的声望,不是翰林词臣不能相比,于是此事才停止。逆宦魏忠贤失败后,其党羽杨维垣等人反过来攻击魏忠贤,把这作为卷土重来的计策。先生分别邪正,亲手阻挡狂澜,杨维垣等人为此理屈词穷。先生又请求销毁《三朝要典》,认为那是魏氏的私家文书;孙之獬抱着《三朝要典》在朝廷上哭泣,也不能改变决定。不久,许重熙的《五陵注略》从中刊出,其中有碍于诚意伯刘孔昭的祖父;当时先生任司成,刘孔昭请求毁掉书版,先生不听。刘孔昭于是以休弃妇人的诬告攻击先生,使先生被罢职。癸未年,先生才重新被召用。先生很喜欢经营园亭,用方墨、程墨调和朱砂来涂饰墙壁门窗。门生鲁元宠任徽州推官,收藏了很多墨,先生向他索取;隔几天,又来索取。鲁元宠说:“先生挥毫虽然很多,也不应当用得这样快。”后来他明白了其中缘故,心想:我献给先生的都是名贵墨品,这不是太可惜了吗?先生带我登上三层楼,楼正对着秦望山;楼两旁种着几千竿竹子,风吹竹叶摩擦,发出声响。先生笑着对我说:“竹子本来是水中生长的东西,如今却把根托在百尺高处,你认为怎么样?”先生殉节以后,我再次经过那里,那块地方已经变成瓦砾了。这也是通达之人的一种局限。附录《静志居诗话》:倪尚书晚年在绍兴府城南角修筑房屋,窗棂栏槛的样式,都是亲手绘制的,巧匠见了也束手无策。房屋建成后,才感叹其工艺精巧。当时他正患眼疾,便取程君房、方于鲁制作的墨涂在墙上,默坐其中。厅堂东面有三层飞阁,匾额题为“衣云”。倚栏远望,万沟千岩仿佛都集中在脚下。恰逢石斋黄公来到越地,便给他挂上锦帐,点灯四面照明。黄公不高兴,说国事艰难,我们不应当宴饮作乐。尚书笑着说:“我正要和您诀别了。”黄公北行以后,尚书于是殉难于寇乱。金铉,字伯玉,任车驾司主事。每次巡视城池,经过御河,总是流连忘返;他曾把这件事告诉弟弟。大行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后,他最终投御河而死。金公住在城中的陋巷,我常去拜访他,所用不过粗酒和糙米,清冷得像寒士之家;我们谈论吟咏一整天。施邦曜,字尔韬,余姚人,任左副都御史守城。城破后,贼兵塞满街道,无法回到寓所。施公对着一户人家的门自缢,居民害怕受到牵连,拒绝让他进去。于是他把砒霜投入烧酒中饮下,九窍鲜血迸裂而死。施公任通政时,黄石斋先生被捕入狱,诸生涂仲吉上书为他颂冤。施公批示说:“只能保留这一段议论,不替你封进。”涂仲吉弹劾施公阻塞言路,施公于是缴还原奏疏;皇上看见批语后大怒,令他闲住回籍。过了一年,又召他任南通政使。他离开京城三天后,皇帝派中使召他回来。皇帝说:“南京没有什么事,你留在这里替朕办理一些要务。”后来升任副院。辛巳年冬天,安葬我的岳父叶六桐先生;施公题写神主,我祭祀后土。施公说天下将要危急,我们这些人不知道将来要在哪里停留。癸未年,施公的母亲五十岁寿辰;施公将要赴召,作文章祝寿,其中说:“我的朋友黄太冲,是蕺山先生最优秀的弟子。每次经过我这里谈论学问,都知道我评论《阳明文集》时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施公就是这样虚心而乐于助人。施公有一个儿子,早夭;他的远房亲族想要偷偷更换继嗣,我替他议定立其弟之子作为后嗣。祁彪佳,字虎子,山阴人。他任苏松巡按时,把各郡打行、火囤之类的人全都抓来,杖打至死;各郡都肃然安静。南渡以后,他又任苏松巡抚。乙酉年,大军将要渡江,祁公出城住到寓园,半夜投水自沉。我曾和冯留仙、冯邺仙到梅市拜访他,进入祁公的书房;里面摆着几十张朱红小榻,用来放置书籍,每本书都有牙签,风吹过时铿然作响。祁公知道我喜欢书,问我觉得好不好。我说:“这些书都是阊门市场书铺里可以买到的,只要腰缠数百金,就可以一下子成为暴发户。只有夷度先生(祁公的父亲)积藏的书,才是真正世间罕见的珍宝。”两位冯先生告辞离去,祁公把我留下,直到深夜才散。巩永固,字洪图,大兴人;娶光宗的女儿乐安公主为妻。城破后,全家闭门自焚而死。巩公相貌像书生,喜欢结交文士。壬午年,僧人达闻说戒时,我和巩公一同坐在斋堂,议论投合,从此便来往。方震孺,字孩未,寿州人,任辽东巡按时被下诏狱。他出狱后谢恩的那篇奏疏,读起来令人极其悲痛。辛巳年,方公在南都,我和他往来相处了很久。他认为我的文章有师法,不流于世俗。当时我们喝六安茶,香气和色泽都很好。方公于是说:“这才是真正的六安茶;那种在烈日下暴晒后煮的茶,颜色像卤汁,只配给屠夫、商贩之类的人喝。” 附《明文授读注百家》说:方公是万历癸丑进士,官至广西巡抚,乙酉年去世。天启乙丑年,逆宦兴起大狱,悬赏招人检举方公。京堂郭兴治接受悬赏,弹劾方公在河西贪赃;又假传诏令将他逮捕审问。方公自称:“我和杨、左一同受到罗织陷害,当时被关进狱中的共有十七人,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了。白骨重新生肉、华表再次归来,如果我还要再做官,那就让海水淹没我,这样想来才算是冥顽不灵的男子。” 这两个人,就是方公和惠世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人〕 魏学濂,字子一;癸未年任庶吉士,是忠节公的次子。他到宫阙之下为父申诉冤屈,当时逆宦党羽阮大铖仍掌控残局;子一刺破手指取血上书,这才被依法治罪。闯贼攻破城池后,子一与孙奇逢约定,想用贼军去攻打贼军;等了很久贼军没有到,所以他独自死得较晚。子一多才多艺,能写古文,书法擅长章草,绘画有元人的笔法。他向王君重学习兵法,向薄子珏学习律吕,名声一时骤然兴起,因此嫉妒他的人也很多。因为他死得较晚,诽谤他的人纷纷出现。我和他是共同患难的兄弟,彼此过分时相互规劝,有长处时相互劝勉,关系大概不亚于同胞兄弟。周延祚,字长生,是吴江忠毅公的长子。戊辰年,我十九岁,离开学校进入京师,对世事人情还茫然无知。当时李实、李永贞、刘若愚、许显纯、崔应元、曹钦程都被逮捕入狱,会审时受审对质。长生通达干练,凡事都从旁扶助我;于是我用长锥刺那些仇人,鲜血流满他们的身体。狱卒颜咨、叶文仲等人,都遭到我的毒手。我和长生当场将他们捶打至死。己卯年,我到他家中。壬午年,我和他一同参加北场考试。乙巳年,我住在石门,本想乘小船与他叙旧,但没有成行,只写了一封长信送给他;长生还没有回信就去世了。

李孙之,字肤公,江阴忠毅公之子。好读书,钱东涧尝谓江阴季氏家多残本。甲申秋,余见之于南都。甲辰,至其家,访之不遇。肤公无子,然所着三朝野记,足以传矣。肤公之舅蔡士顺纂傃庵野抄、同时尚论录,留心当世人也。亦因肤公见之。

周茂兰,字子佩。为人谨守忠介公规矩,不失尺寸;好二氏之学。济洞之争、天童三峰之讼,子佩于其中为调人。余试南都,每相款接。甲辰,至其家。癸亥,子佩年七十九矣;千里来拜先忠端公之墓,登山如履平地。乙丑,余至姑苏,子佩在僧舍,法东坡坐道堂四十九日,厚自养炼。因破关出见。其所着参同契,颇有心得;而汪钝翁但以神仙忠孝陈言序之,失其旨矣。

徐石麒,字宝摩,嘉兴人。官至吏部尚书,殉节危城。先忠端公在狱,公纳橐饘,募金抵诬赃,以此去官。公为司寇,崇祯末陈新甲、刘元斌、王裕民、张若麒诸大狱,无不自公手定。丁卯,渡江来吊,登堂拜母。公知余家赤贫,凡可以周急者,无所不至。余读书泛滥,公训之曰:学不可杂,杂则无成。毋亦将兵、农、礼、乐以至天时、地利、人情、物理,凡可以佐庙谟、裨掌故者,随其性之所近,并当一路,以为用世张本。此犹苏子瞻教秦太虚多着实用之书之意也。今老而无所见长,深愧其言。

朱天麟,字震青,昆山人。崇祯时,为翰林编修。改革之后,间关而死。先生好深湛之思,极之至于恍惚。故所着易鼎三然,无有不河汉其言。先忠端公之难,最先渡江而来者,先生也。先生司理饶州,余寄诗一卷,先生即为之延誉,令名手序之。壬午,在都中,余遇先生。先生谈学,牵连不断,余忽忽座中睡去,亦不怪也。

沉寿民,字眉生,宣城人,移寓南京。余十七岁遭难,往来都中、邑中,党逆者陵侮孤儿,墓讼、祠讼纷纭不已;无暇更理经生之业,不读书者五年矣。庚午,至南京,邂逅眉生,为之开导理路,谆谆讲习,遂入场屋。癸酉,访我于黄竹,不遇而去。至武林,与余同寓孤山,诗酒流连月余。戊寅,余访眉生于宛陵;而眉生以保举入京,余信宿其家。地名红林,去城半舍。阮大铖党祸起,眉生变姓名至金华,不相闻问。然余逢急难,必梦投眉生之家,痛哭而醒。戊戌,邹文江来,始得眉生消息,已返家园;作诗寄之。甲辰五月,遇文江于姑苏,约其共访眉生;而文江失约,予亦怅然而止。庚戌,得眉生手书,余诗所谓「春尽来书岁暮收。从前犹胜竟沉浮」是也。乙卯,有客自长洲来,接眉生书云:知己之难久矣。梨洲先生之于弟,与弟之于梨洲先生,今世纔一见耳。世路羊肠,局天蹐地,不敢踰咫尺。先生悉此情哉!初意道驾西来,不腆敬亭,愿撰杖履。自此陟黄鹤、渡渐江、下严濑,买舟而东,拜吾太夫人堂下,日复一日,好音不续。此志渐颓,眼中之人老矣;而弟尤甚,奈之何哉!道旨媿未亲承,然于诸时贤传诵,颇窥什一。古今生知惟尧、学知惟舜,大禹口口说艰说难,殆困知也。旨哉言乎,佩服!佩服!书筒上书,四月二十日濑江寄。而眉生之卒,在五月三日,相去仅十有二日,则此书是绝笔也。以数千里之遥,顾诀别不爽时刻,岂非冥契乎!

沉寿国,字治先,眉生弟也。庚午,同试南都。一日,月明如昼,余与治先过文德桥,叩周元亮之门,同访崔昭,饮至夜半而散。戊寅,余至宛陵,宿于市肆。明日,欲抵安庆,治先知之,来肆中,将余幞被强搬去;拉余同入城,则麻孟璇、梅朗三、徐律时(忘其字)、颜庭生十余人,已角巾葛袍,出迎于路矣。遂寓徐干岳(律时父)之家,款留近十日。将行,出宿治先家。余卧后,治先发吾拜匣,空无所有,以五十金置其中,锁如故。迟明,余始知之。谓治先曰:此子会银也。凡人窘则举会(其壁上有会单)奈何以饷余乎?治先曰:子途中不比吾家中也。未几,宣令余赓之致馈;余曰:子可无虑矣。治先始已。以肩舆送至池洲,又寓书青阳吴空之钟馈金。其交情如此。

译李孙之,字肤公,是江阴忠毅公的儿子。他喜欢读书,钱东涧曾说江阴季氏家中藏有许多残缺的书。甲申年秋天,我在南都见到他。甲辰年,我到了他家,拜访却没有遇到他。肤公没有儿子,但他所著的《三朝野记》,已经足以流传后世了。肤公的舅舅蔡士顺编纂《傃庵野抄》《同时尚论录》,很留心当代人物。我也是因为肤公才见到这些书。周茂兰,字子佩。为人谨慎守持忠介公的规矩,一点也不逾越;喜爱二氏之学。济洞之争、天童三峰之讼,子佩都在其中充当调解人。我在南都参加考试时,他总是殷勤接待我。甲辰年,我到了他家。癸亥年,子佩已经七十九岁;他从千里之外前来拜谒先忠端公的坟墓,登山如同走平地。乙丑年,我到了姑苏,子佩住在僧舍,仿效东坡,静坐道堂四十九日,厚养自身、炼养心性,于是突破关隘出来见人。他所著的《参同契》,颇有心得;但汪钝翁只用神仙、忠孝等陈旧说法为它作序,失去了原书的旨趣。徐石麒,字宝摩,嘉兴人。官做到吏部尚书,在危城中为守节而死。先忠端公被关在狱中时,徐公送去钱粮,募集钱财替他抵偿诬陷的赃款,因此辞去了官职。徐公任司寇时,崇祯末年陈新甲、刘元斌、王裕民、张若麒等重大案件,没有不是由徐公亲手审定的。丁卯年,我渡江前来吊唁,登堂拜见他的母亲。徐公知道我家赤贫,凡是能够救济急困的事,没有不尽力做到的。我读书涉猎太杂,徐公教训我说:“学习不能杂乱,杂乱就不会有成就。何不把兵、农、礼、乐,以及天时、地利、人情、物理等凡是能够辅助朝廷谋划、补益掌故的学问,按照自己的兴趣所近,分别专攻一门,以此作为将来经世致用的基础呢?这也就是苏子瞻教秦太虚多写实用之书的意思。”如今我年老了,却没有什么长处,深感惭愧,辜负了他的话。朱天麟,字震青,昆山人。崇祯年间,任翰林编修。改朝换代以后,辗转困顿而死。先生喜欢深沉精微的思考,推究到极处甚至达到恍惚的境地。所以他所著的《易鼎三然》,没有一句不是使人觉得茫然难解的。先忠端公遭难时,最早渡江前来的人就是先生。先生任饶州司理时,我寄给他一卷诗,先生立即替我传播声誉,并请名家为它作序。壬午年,我在都城遇见先生。先生谈论学问,连续不断,我忽然在座中昏昏睡去,他也不责怪我。沉寿民,字眉生,宣城人,后来迁居南京。我十七岁遭逢灾难,往来于都城和家乡之间,党附逆贼的人欺凌侮辱孤儿,关于祖墓和祠堂的诉讼纷纷扰扰,没完没了;我没有空闲再从事经生的学业,已经五年没有读书了。庚午年,我到了南京,偶然遇见眉生,他为我讲解和疏理学问的门路,反复恳切地讲习,于是我得以参加科举考试。癸酉年,他到黄竹拜访我,没有遇到我便离去了。到了武林,我和他一同住在孤山,吟诗饮酒,留连了一个多月。戊寅年,我到宛陵拜访眉生;当时眉生因保举入京,我在他家住了两夜。那地方叫红林,距离城有半舍。阮大铖党祸发生后,眉生改名换姓到了金华,彼此失去了音信。然而每当我遭逢急难,总会梦见投奔眉生家中,痛哭着醒来。戊戌年,邹文江到来,我才得到眉生的消息,知道他已经回到故乡;于是作诗寄给他。甲辰年五月,我在姑苏遇到文江,约他一同去拜访眉生;但文江失约,我也惆怅地作罢。庚戌年,我收到眉生的亲笔信,我诗中所说的“春尽来书岁暮收。从前犹胜竟沉浮”,就是指这件事。乙卯年,有客人从长洲来,带来眉生的信,信中说:“遇到知己而能长久相交,本来就是很难的事。梨洲先生对于我弟弟,以及我弟弟对于梨洲先生,在今世也才不过见过一次罢了。” 世间道路曲折艰险,我处处小心谨慎,局促自守,连咫尺都不敢越过。先生完全知道我的这种处境吗!起初我本想等您向西来到这里,不惜以敬亭的简陋相待,愿意拄着手杖迎接您。从这里登黄鹤山、渡渐江、沿严濑而下,买船向东行,拜见我母亲于堂下;可是一天又一天,再没有得到好消息。这个愿望渐渐衰退,眼前的人也老了;而我尤其衰老,又有什么办法呢!您的教旨我惭愧未能亲自承受,但从各位当代贤者的传诵中,也略微窥见十分之一。古今生而知之的只有尧,学习而知之的只有舜,大禹反复说艰难,大概属于困而后知吧。这话的旨意深远啊,我一定铭记佩服!铭记佩服!信封上题写“濑江寄”,日期是四月二十日。而眉生去世在五月三日,相隔仅仅十二天,那么这封信就是他的绝笔了。相隔数千里,却恰好在诀别时刻上分毫不差,难道不是冥冥中的契合吗!沉寿国,字治先,是眉生的弟弟。庚午年,我和他一同在南都应试。有一天,月光明亮得像白昼,我和治先经过文德桥,敲开周元亮的门,一同去拜访崔昭,饮酒到半夜才散。戊寅年,我到了宛陵,住在市中的旅店。第二天,我想前往安庆,治先得知后,来到旅店里,要把我的行李强行搬走;拉着我一同进城,只见麻孟璇、梅朗三、徐律时(忘了他的字)、颜庭生等十多人,已经戴着角巾、穿着葛袍,在路上出来迎接了。于是我寄居在徐干岳(徐律时的父亲)家中,受到款待挽留将近十天。临行时,我到治先家住宿。我睡下以后,治先打开我的拜匣,见里面空无一物,便放入五十金,仍照原样锁好。天快亮时,我才知道这件事。我对治先说:“这是会银。凡是人穷困时,才会举会借钱(他墙上挂着会单),怎么能把它拿来送给我呢?”治先说:“你在路上,不同于在我家中。”不久,他又宣称命令我给他回赠礼物。我说:“你不必担心了。”治先这才作罢。他用肩舆送我到池洲,又写信给青阳的吴空之,请他送来馈赠的钱。两人的交情就是这样深厚。

沉士柱,字昆铜,芜湖人。读书明敏,下笔千言。癸酉、甲戌来西湖,寓楼外楼,武林名士毕集,湖舫为之增价。薄暮,与余听丝竹管弦,所在掉小舟尾之。改革之际,累书招余,余未之赴。终以李大生一案受祸,昆铜收禁南都之大内,一年有余,有前后宫词二十四首。余选数首记于此。前词云:三百年恩总未酬,宸居何意卧羁囚!先皇制就琉璃瓦,还与孤臣作枕头。落日昭阳半照灰,寒鸦犹带影飞来;上林无树堪留宿,唤醒羁人梦一回(古木俱已斫尽)。熏风只有五弦挥,彤管朝朝傍衮衣;便殿只今图史废,歌莺舞蝶不轻飞。后词云:赵瑟秦筝入选频,一年歌舞号长春;烟花金粉销沉尽,肠断南冠梦里人。方传内药宰臣贤,亲制蟾酥御苑前;剩得鼓吹鸣聒耳,蛙声又在曲池边。征马长江四面围,亲将骑射悦宫妃;那堪回首圜扉泣,落得倾城带笑归(国亡后,故妃存者俱出嫁)。鹦鹉金笼唤御名,贵妃亲教调郎情;只今苦雨凄风夜,却听鸺鹠四五声。移得豪家洛牡丹,幸姬争戴折花残;沉香亭北多烽火,系马谁怜旧倚栏。

附明文授读注百家云:昆铜先生与先君子交最厚,留都防乱揭首顾子方杲,次先君子,次左硕人国柱,左子直棅,沉眉生寿民,次即先生也。

周镳,字仲驭,金坛人。庚午,南中为大会,仲驭招余入社。已东渡钱塘,见刘夫子;入甬,见百岁老人刘念庭,返棹访余。与沈眉生读书茅山,务王佐之学。阮大铖招摇丰芑,以新声高会,网罗天下之士,人不知其为奄儿也。仲驭草南都防乱揭,以顾杲为揭首,列名士百余人。大铖窘甚,于是,与仲驭为贸首之仇矣。己卯,余入试南中,中途病疟;过句容,至仲驭家,谈至夜分,而疟不发。壬午,北上,又晤仲驭。言阳羡之出山,大铖哀求于东林诸君子云:所不改心以相事者,有如兹水。吴中诸君子颇欲宽之,但未知南中议论何如耳。因邀仲驭至虎邱,语以假借之意。仲驭毅然不可,阳羡亦不敢犯正议。以此复大铖。大铖涕泪交下,愿以其化身马士英代。已大铖得志,必欲杀仲驭。然无隙可乘,不得不借介生从贼之名,以及仲驭。初,仲驭与介生,以门人相高一邑,遂成朋党。两家之门人相见,则睚眦相向。仲驭之门人,以徐泽商为魁,闻李贼劝进之文有「比尧舜而多武功、方汤武而无惭德」,扬言出自介生之手。马士英竟以入告,大铖遂以大义灭亲,逮仲驭入狱,勒令自尽。泽商意欲杀介生,而反以害其师;大铖意在杀仲驭,而借名杀介生。仲驭在狱,余欲入视之,而稽察甚严,徒以声相闻而已。负此良友,痛哉!

韩上桂,字孟郁,番禺人。以南京国子监丞,左迁照磨。庚午,余奉祖母太夫人在经历官舍,与之为邻。有梧桐一株,盖一亩;余读书梧桐之东、孟郁读书梧桐之西,但隔一墙耳。孟郁始授余诗法,遂引入社。孟郁寻移居,集南中诗人,赋新秋七夕诗,余得秋字,诗成,为改数字。孟郁赠余诗极多,失去可惜。孟郁豪爽不羁,其在五羊,伶人习其填词;会名士呈技,珠钗翠钿挂满台端,观者一赞,则伶人摘之而去。在旧院演所作相如记,女优傅灵修为文君取酒一折,便赉百金。好谈兵略,郁郁无所试而卒。钱东涧曰:孟郁为诗赋,多倚待急就。方与人纵谈大噱,呼号饮博,探题次韵,纸上飒飒然,如蚕之食叶;俄而笔腾墨饱,斐然可观。

林云凤,字若抚,长洲人;词人之耆旧也。是时南中词人汪遗民(逸)有钟伯敬批评集,张隆甫有朱(之蕃)张唱和集,闵士行(景贤)有快书,皆与余往还;而若抚最亲,赠余诗亦最多。吴子远(道凝)、周元亮(亮工)与余同庚,若抚因作诗,有「谁家得种三株树、老我如登群玉峰」,流传诗社。其后出处殊途,元亮犹写此诗以见寄。若抚寓报恩寺,余与之登塔九重及游城南七十二寺,皆有诗唱和。

陈元素,字古白。余时作诗,颇喜李长吉。古白一见即切戒之;亦云益友。

韩如璜,字姬命,广之博罗人。好古文,有皇明文兹之选。癸酉,序余制义。南中诗会,无有不赴。李小湾为南宗伯,故姬命久留南中,所着古文,自号为小韩文。

麻三衡,字孟璇。余交之于南中,书简往来,无有间岁,必以古墨侑简。赠余多古诗。后死难。临刑赋诗:誓存千丈发,笑看百年头。

林古度,字茂之,闽人。住南京,萧然陋巷,车马盈门。其先人曾被廷杖,余赠诗有:痛君旧恨犹然积,而我新冤那得平!茂之读之,流涕。

梁稷,字非馨,南海人。庚午,何匪莪选皇明文征,非馨主其事。辛巳,余复遇之于南中,游江湖间,尚未归南海也。

译沉士柱,字昆铜,芜湖人。读书聪明敏捷,下笔能写千言。癸酉、甲戌年到西湖,住在楼外楼,武林名士全部聚集在那里,湖上的船因此提高了价钱。傍晚时分,他和我一起听丝竹管弦之乐,船行到哪里,就摇着小船跟在后面。改朝换代之际,他多次写信召我前去,我没有应邀。后来他终于因李大生一案遭祸,昆铜被拘禁在南都的大内,前后有一年多,写有《前后宫词》二十四首。我选取几首记在这里。前一首说:“三百年恩情总未能报答,宫殿之中怎么会躺着一个被拘囚的人!先皇制作的琉璃瓦,如今反倒给孤臣作了枕头。”又说:“落日映照昭阳宫,半边只剩灰烬;寒鸦还带着影子飞来。上林苑已经没有树木可以留宿,唤醒囚禁中的人,使他重新做一次梦。”(古树全都已经砍尽。)又说:“和风吹来,只有五弦琴可以弹奏;红管笛子日日伴在衮衣旁。如今便殿只剩图书史籍荒废,歌莺舞蝶也不再轻易飞来。”后一首说:“赵国的瑟、秦国的筝频频被选入宫,一年到头歌舞不断,称作长春;烟花金粉全都消磨沉没,只有囚禁南冠的梦中人肝肠寸断。”又说:“正传说宫中药物由贤能的宰臣掌管,亲自在御苑前制作蟾酥;如今只剩鼓吹声喧闹刺耳,青蛙声又在曲池边响起。”又说:“征战的马匹从四面包围长江,亲自练习骑射来取悦宫妃;哪里忍心回头看那圜扉中的哭泣,最后只落得倾覆国家,带着笑容归去。”(国家灭亡后,原来的妃嫔中还活着的都被迫出嫁。) 鹦鹉关在金笼中,还在呼唤皇帝的名号;贵妃亲自教它调弄郎君的情意。如今在苦雨凄风的夜晚,却只能听见鸺鹠叫了四五声。把豪门移来的洛阳牡丹栽下,宠姬们争着佩戴,折花折得残破不堪;沉香亭北面烽火四起,还有谁怜惜从前拴马倚栏的地方。附载明文授读的注释《百家》说:昆铜先生与先君子的交情最为深厚。留都防乱揭中,首先列顾子方杲,其次是先君子,再其次是左硕人国柱、左子直棅、沉眉生寿民,接下来就是先生。周镳,字仲驭,金坛人。庚午年,南中举行大会,仲驭邀请我加入社团。后来向东渡过钱塘江,拜见刘夫子;进入甬地,拜见百岁老人刘念庭,返回时又转船来访我。他和沈眉生在茅山读书,致力于学习辅佐君王的学问。阮大铖招摇于丰芑,以新声举行盛大集会,网罗天下士人,人们还不知道他是宦官的养子。仲驭起草《南都防乱揭》,把顾杲列为揭首,列名的士人有一百多人。阮大铖十分窘迫,于是和仲驭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己卯年,我到南中应试,途中得了疟疾;经过句容,到了仲驭家中,谈到半夜,疟疾竟没有发作。壬午年,我北上,又遇见仲驭。他说,阳羡准备出山任职时,阮大铖曾向东林诸君子哀求说:“如果我不改初心来侍奉诸位,就让这江水作证。”吴中诸位君子很想宽恕他,只是不知道南中的舆论如何。于是我邀请仲驭到虎丘,把想借此宽宥阮大铖的意思告诉他。仲驭坚决不同意,阳羡也不敢违背公正的议论。我便把这件事回复阮大铖。阮大铖眼泪直流,愿意让他的替身马士英代替自己。后来阮大铖得势,必定想杀仲驭。然而找不到可以乘隙下手的机会,只好借介生以贼党名义牵连仲驭。起初,仲驭和介生以门生遍布一县而互相夸耀,最终形成了朋党。两家的门生相见时,便彼此怒目相向。仲驭的门生以徐泽商为首,听说李贼劝进的文章中有“比尧舜而多武功、方汤武而无惭德”这两句,便扬言文章出自介生之手。马士英竟把这件事报告上去,阮大铖于是以“大义灭亲”为名,逮捕仲驭下狱,勒令他自尽。泽商本想杀介生,反而因此连累了自己的老师;阮大铖的意图是杀仲驭,却借着这个名义杀介生。仲驭在狱中时,我想进去探视他,但稽查非常严格,只能用声音互相听见而已。辜负了这样一位好友,真令人痛心啊!韩上桂,字孟郁,番禺人。因任南京国子监丞,被降为照磨。庚午年,我奉祖母太夫人住在经历官署,和他家相邻。那里有一株梧桐,树荫覆盖一亩地;我在梧桐东面读书,孟郁在梧桐西面读书,中间只隔着一堵墙。孟郁开始教我作诗的方法,于是把我引入诗社。不久孟郁迁居,召集南中的诗人,作《新秋七夕诗》,我分得“秋”字,诗写成后,他替我改了几个字。孟郁赠给我的诗极多,后来遗失了,实在可惜。孟郁豪爽不受拘束,他在五羊时,伶人学习他填词的作品;适逢名士们展示技艺,珠钗翠钿挂满台前,观众只要赞赏一次,伶人便摘下一件送走。他在旧院演出自己所作的《相如记》时,女演员傅灵修扮演卓文君取酒的一折戏,便赏给她百金。他喜欢谈论军事谋略,却郁郁不得施展,最终去世。钱东涧说:“孟郁写诗作赋,大多依靠临时迅速完成。他正和人纵情谈笑、大声喧闹、饮酒赌博时,遇到限题和次韵,便在纸上沙沙写个不停,像蚕吃桑叶一样;一会儿工夫笔势飞动、墨汁饱满,文章斐然可观。” 林云凤,字若抚,长洲人,是词坛上的老前辈。当时南中的词人汪遗民(逸)有《钟伯敬批评集》,张隆甫有《朱之蕃张唱和集》,闵士行(景贤)有《快书》,都和我有往来;其中若抚和我最亲近,赠给我的诗也最多。吴子远(道凝)、周元亮(亮工)和我同年,若抚因此作诗,其中有“谁家得种三株树、老我如登群玉峰”两句,在诗社中流传。后来我们各自走上不同的仕隐道路,元亮仍然抄写这首诗寄给我。若抚住在报恩寺,我和他登上九重塔,并游览城南七十二寺,都有诗歌唱和。陈元素,字古白。我当时作诗,很喜欢李长吉。古白一见就恳切地告诫我不要这样;他也是一位有益的朋友。韩如璜,字姬命,广东博罗人。喜爱古文,有《皇明文兹之选》。癸酉年,为我的制义文集作序。南中的诗会,没有一次不参加。李小湾任南宗伯,所以姬命长期留在南中;他所写的古文,自称为“小韩文”。麻三衡,字孟璇。我在南中和他结交,书信往来没有间断过一年,每次必定用古墨作为书信的陪礼。他赠给我的古诗很多。后来他死于难。临刑时作诗说:“发誓要保全千丈长发,笑看百年之后的头颅。” 林古度,字茂之,福建人。住在南京一条冷落简陋的巷子里,却车马盈门。他的先人曾经遭受廷杖,我赠给他的诗中有:“悲痛的是您的旧恨至今仍在积累,而我的新冤又怎么能够平息!”茂之读到后,流下了眼泪。梁稷,字非馨,南海人。庚午年,何匪莪编选《皇明文征》,非馨主持这件事。辛巳年,我又在南中遇到他,一同游历江湖之间;那时他还没有回到南海。

何乔远,字匪莪,闽人。为南司空,四方名士多归之。九日,大会于凤皇台,分韵赋诗。所着有万历集,固一代之作手也。钱东涧以其所纂国史,命名名山藏訾之。此盖不敢以私史窜国史,何可非也!

何楷,字符子,闽人。着五经解诂。余入其书室,方为周易解诂。收罗甚博,百年以来,穷经之士,黄石斋、郝楚望及公而三耳。唐王时,公以左都御史叱郑芝龙于殿上,致政而归,芝龙使人戕其耳于途中。

吴应箕,字次尾,贵池人。复社国表四集,为其所选,故声价愈高。尝于西湖舟中,赞房书罗炌之文,次日杭人无不买之;坊人应手不给,实时重刻。其为人所重如此。次尾亦好收书,然未经考索,书贾多欺之;次尾不知也。辛巳,与冯跻仲同入大学,相得益彰。一日,礼部陶英人邀饮,次尾袖出一纸,欲拘顾媚。余引烛烧之,亦一笑而罢。改革之际,起兵山中,未几而败。

刘城,字伯宗,贵池人。为人平易,无次尾之锋铓。虽挂名防乱揭,阮大铖亦不忌之。戊寅,余信宿其家;四壁图书,不媿名士也。

钱禧,字吉士,苏州人。每刻社稿,必遣使至余家。余知其崇尚先辈,不以平日之文应;拈题别作数首,吉士嗟赏。

吴馡,字众香,住城南委巷。举时文社于天界寺,集者近百人;拈题二首,未午而罢,设饮于寺之丹墀。刻孙樵、皇甫湜文行世。余别众香诗,有「一榻藏书君寂寞,半年旅邸我胡涂」句。

张自烈,字尔公,江右人。举国门广社,而社中与余尤密者,宣城梅朗三、宜兴陈定生、广陵冒辟疆、商邱侯朝宗、无锡顾子方、桐城方密之及尔公,无日不相征逐也。朝宗侑酒,必以红裙。余谓尔公曰:朝宗之大人方在狱,岂宜有此!尔公曰:朝宗素性不耐寂寞。余曰:夫人不耐寂寞,则亦何所不至。吾辈不言,终为损友。尔公以为然。尔公选文辩,多驳艾千子定待。千子大怒,亦肆訾嗷。余以为此场屋气习耳。以制义一途为圣学之要则,千子之作俑也。其所言极至,以欧、曾之笔墨,诠程、朱之名理。夫程、朱之名理,必力行自得而后发之为言;勃窣理窟,亦不过习讲章之肤说,尘饭土羹,焉有名理?欧、曾之笔墨,象心变化;今以八股束其波澜,承前吊后,焉有文章?无乃罔人昧己之论乎!其间先辈如杨复所等间有发明其心得,千子批驳不遗余力。近溪复所之学,千子何曾梦见?即欧、曾之文章,千子但模仿其一、二转折,以为欧、曾在是。岂知其为折杨皇荂也。千子无论后来面墙之徒,读其批尾,妄谓理学文章,尽归于艾。于是猖狂妄诞,遂骂象山、骂阳明,不知天之高、地之远,遂化为时文批尾之世界。

梅朗中,字朗三,宣城人。世以诗名,前有圣俞、后有禹金;而朗三行住坐卧,无不以诗为事。禹金有文纪,自汉至隋;朗三纂赋纪以补之。冯汝言辑汉魏六朝诗纪,朗三搜其遗者逸句断章,亦二大帙。戊寅,余登其家三层楼,禹金读书之所也;古木苍然,下临古冢。发其藏书,朗三以陈旅集赠我。辛巳,在南中,与共晨夕者数月,宿观音阁。夜半鸟声聒耳,朗三推余起听曰:此非喧鸟覆春洲乎?如此诗境,岂忍睡去!薄暮,出步燕子矶,看渔舟集岸,斜阳挂网,别一境界。有言某家多古画,余与朗三往观,二更而返;月明如昼,复上酒楼沽饮。遇崔昭病卧楼上,就其榻访之。

赵初浣,字雪度,泾县人。癸酉,偕一僧来湖上。吴次尾每于广座,议论锋起,即琐屑之争,亦不让人。雪度曰:焉有名士而终日妄言者乎?其后死于围城。

金浑,字宜苏,吴县人。先忠端公之难,最先至吾家痛哭而去。知英德县,亦死于难,无有表章之者。

张溥,字天如,太仓人。戊辰,相遇于京师。庚午,同试南都。为会于秦淮舟中,皆一时同年:杨维斗、陈卧子、彭燕又、吴骏公、万年少、蒋楚珍、吴来之(尚有数人忘之)。其以下第与者,沉眉生、沉治先及余三人而已;余宿于天如之寓。甲戌,余与冯研祥同至太仓。值端午,天如宴于舟中,以观竞渡;远方来执贽者纷然。天如好读书,天姿明敏,闻某家有藏书,夜与余提灯而往观之。其在翰苑,声价日高,奉之者等于游夏,门无益友。天如亦自恃其才,下笔丰艳,遂无苦功入细。尝以泥金扇面,信笔书稿;故所成就不能远到,为可惜也。

张采,字受先。其文质朴,过于天如。余亦遇之于京师。甲戌,亦在其家往还;意气慷慨,不尽其才而止。

杨廷枢,字维斗。丙寅,捶死校尉、焚驾帖,维斗与焉;仅而得免。戊寅,刻先忠端公诗集;维斗过余,见之,遂请为序。后死难。

译何乔远,字匪莪,福建人。任南司空时,四方的名士大多归附于他。九日那天,在凤皇台举行盛会,分韵作诗。他所著有《万历集》,本来就是一代的文章高手。钱东涧因为他编纂的国史,给它取名《名山藏》而加以指责。这大概是因为他不敢把私人的史书混入国史,有什么可非难的呢!何楷,字符子,福建人。著有《五经解诂》。我进入他的书房时,他正在作《周易解诂》。这部书搜集材料非常广博;一百年以来,研究经学的人,黄石斋、郝楚望和公,算是三个人而已。唐王时期,公以左都御史的身份在殿上斥责郑芝龙,辞官回乡,郑芝龙派人在路上割掉了他的耳朵。吴应箕,字次尾,贵池人。《复社国表四集》由他选编,因此声望和身价更加高。曾经在西湖船中称赞房书罗炌的文章,第二天杭州人没有不买的;书坊的人来不及供应,立即重新刻印。他受到人们重视到了这种程度。次尾也喜欢收藏书籍,但没有经过考订考索,书商常常欺骗他;次尾自己却不知道。辛巳年,他和冯跻仲一同进入大学,彼此相得益彰。有一天,礼部的陶英人邀请饮酒,次尾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想拘捕顾媚。我引着蜡烛把纸烧掉,大家也一笑了之。改朝换代之际,他在山中起兵,不久便失败了。刘城,字伯宗,贵池人。为人平易近人,没有次尾那样的锋芒。虽然在防乱揭上挂了名,阮大铖也不忌恨他。戊寅年,我在他家住了两夜;四面墙都堆满图书,足见他并不是徒有虚名的名士。钱禧,字吉士,苏州人。每次刻印诗社稿件,必定派使者到我家来。我知道他尊崇前辈,不愿拿平日的文章应付他;于是另拟题目写了几首,吉士赞叹欣赏不已。吴馡,字众香,住在城南偏僻的小巷里。他在天界寺举行时文社,参加的人将近一百;拟定两个题目,未到中午便结束,在寺院的丹墀设宴饮酒。他刻印孙樵、皇甫湜的文章流传于世。我与众香分别时所作的诗中有“你寂寞地在一榻之间藏书,我在旅舍半年糊里糊涂”这样的句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张自烈,字尔公,江西人。他在国门发起广泛的社集,而社中和我尤其亲密的,有宣城梅朗三、宜兴陈定生、广陵冒辟疆、商邱侯朝宗、无锡顾子方、桐城方密之以及尔公,我们没有一天不相互往来追随。朝宗陪酒时,必定要有穿红衣的女子作陪。我对尔公说:“朝宗的父亲正在狱中,怎么适合这样做呢!”尔公说:“朝宗一向天性不能忍受寂寞。”我说:“一个人不能忍受寂寞,那么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我们这些人如果不劝说他,最终就会成为损害朋友的人。”尔公认为我说得对。尔公选编文章时,常常辩驳艾千子所确定的标准。千子大怒,也肆意诋毁叫骂。我认为这只是科举考场中的风气习惯罢了。把制义这一条道路作为圣学的最高准则,是千子开创的坏例子。他的主张推究到极端,就是用欧阳修、曾巩的文笔,来解释程颐、朱熹的名理。程颐、朱熹的名理,必定要经过努力实践、亲自体会之后,才能发之为言;在义理窟中穿行,也不过是熟习讲章后的肤浅说法,像尘土做的饭、泥土做的羹,哪里有什么名理?欧阳修、曾巩的文笔,能够表现心灵的变化;如今用八股文束缚它的波澜,承接前文、吊诡后文,哪里还算文章?这难道不是欺骗人、蒙蔽自己的说法吗!其中前辈如杨复所等,偶尔有阐发自己心得的地方,千子却竭尽全力加以批驳。近溪、复所的学问,千子何曾在梦中见过?即使是欧阳修、曾巩的文章,千子也不过模仿其中一两个转折,便以为欧阳修、曾巩的文章就在这里。哪里知道那只是折损杨皇荂的音乐罢了。千子不必说后来那些面壁无知的人,他们读了文章末尾的批语,妄称理学文章都归功于艾氏。于是他们更加猖狂荒诞,竟然辱骂陆九渊、王阳明,不知天高地厚,最终变成了只有时文批语才存在的世界。梅朗中,字朗三,宣城人。家世以诗著名,前有圣俞,后有禹金;而朗三无论行走、停留、坐着还是躺着,没有一刻不把作诗当作事情。禹金有一部《文纪》,记载从汉到隋的文章;朗三编纂《赋纪》来补充它。冯汝言辑录《汉魏六朝诗纪》,朗三搜集其中遗留下来的诗句和残章,也有两大册。戊寅年,我登上他家的三层楼,那是禹金读书的地方;古树苍郁,楼下俯临古墓。他打开藏书,朗三把《陈旅集》赠给我。辛巳年,我在南中,和他朝夕相处了几个月,住在观音阁。半夜鸟声嘈杂刺耳,朗三推醒我,叫我起来听,说:“这难道不是‘喧鸟覆春洲’的诗境吗?有这样的诗境,怎么忍心睡去!”傍晚,我们出门步行到燕子矶,看渔船聚集在岸边,斜阳挂在渔网上,真是另一种境界。听说某家有许多古画,我和朗三前去观看,直到二更才回来;月光明亮如白昼,我们又登上酒楼买酒饮用。遇到崔昭生病躺在楼上,便到他的床榻前探望他。赵初浣,字雪度,泾县人。癸酉年,和一个僧人一同来到湖上。吴次尾每次在众人聚会时,议论一开始便锋芒毕露,即使是琐碎的争论,也不肯让人。雪度说:“哪里有名士却整天胡乱说话的呢?”后来他死于围城之中。金浑,字宜苏,吴县人。先忠端公遭难时,他最早来到我家,痛哭一场后离去。他任英德县知县时,也死于灾难,却没有人替他上表申明其事。张溥,字天如,太仓人。戊辰年,我在京师与他相遇。庚午年,我们一同参加南都的考试。在秦淮河的船中举行文会,参加的都是当时同年的朋友:杨维斗、陈卧子、彭燕又、吴骏公、万年少、蒋楚珍、吴来之(还有几个人,我忘记了)。其中与我同科考中者,只有沉眉生、沉治先和我三人;我住在天如的寓所。甲戌年,我和冯研祥一同到太仓。正值端午节,天如在船中设宴观看竞渡;远方前来拜访送礼的人纷纷而来。天如喜欢读书,天资聪敏,听说某家有藏书,便在夜里提着灯和我一同前去观看。他在翰苑任职时,声望日益提高,奉承他的人把他比作游夏,门下却没有有益的朋友。天如也自恃才华,下笔文辞丰富艳丽,于是没有下苦功夫深入细致地钻研。他曾经拿着泥金扇面,随手写稿;所以他的成就不能达到很高的境界,实在可惜。张采,字受先。他的文章质朴,超过天如。我也在京师遇到过他。甲戌年,我也曾在他家中往来;他意气慷慨,却没有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便停下了。杨廷枢,字维斗。丙寅年,他参与捶死校尉、焚烧驾帖之事,险些获罪,幸而得以免死。戊寅年,我刻印先忠端公的诗集;维斗来访,看到了诗集,便请求我作序。后来他死于国难。

陈子龙,字卧子,华亭人。为绍兴推官,撰先忠端公祠堂碑铭。余邑有疑狱,余一言卧子,遂出死罪二。其相信如此。吴胜兆之狱,卧子望门投止,牵连甚众,人以比之张俭焉。卧子少年之文,恃才纵横。艾千子与之论文,极口鄙薄,以为少年不学,不宜与老学论辩,自取败缺。海内文章家,无不右千子。以余观之,千子徒有其议论。其摹仿欧、曾,摹仿王、李者,亦唯之与阿。卧子晚亦趋于平淡,未尝屑屑于摹仿之间,未必为千子之所及也。

陈贞慧,字定生,阳羡人。国门广业之社,定生与次尾主之,周旋数月。姚太夫人六十之诞,少保(于廷)、定生父子皆有诗。

黄居中,字明立,居金陵之芦■〈艹废〉巷。庚午,何匪莪举诗社,余与明立无会不与。辛巳,明立七旬,余以宗人共坐一席。明立千顷斋藏书甚富,余至金陵,必借读之。

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明敏多艺,吴子远之甥也。己卯,余病疟,子远拜求茅山道士,得药一丸致余。余知其为绝疟丹也。念朋友之真切,不忍虚其来意,些少服之,而委顿异常。密之为我切脉,其尺脉去关下一尺取之,亦好奇之过也。壬午,在京师,言河洛之数,另出新意。后削发为僧,法名无可。

金光辰,字天枢,合肥人。余至北京,寓万驸马之园,在城之极西。公时为佥院,相去几二十里,特来相访。谥典久稽,余欲上疏催之。以稿呈公,公即袖之而去;其写本及投通政司,皆不烦余也。公弟光房,字天驷;当己卯,余试南都,方病疟,天驷以其天界寺私室寓余。

朱荃宰,字咸一。在留都,为斗墨之戏,皆方正、邵格之、罗小华名品;方、程以下,不论也。知武康县,代者左硕人讦之。徐虞求先生致书于余,往武康为解。时咸一方病,与韩道士讲坐功;及余武康返,而咸一已死。韩道士者,住重阳观,一饭能尽斗米,闭户或一月不食。至庚寅犹在,重阳王尔禄拜之为师,不知所往。

陈元龄,字宗九,闽人。余遇于金陵。着思问初编。其壬遁之学,得之于吾乡周云渊;惜其时未及受之也。

顾杲,字子方,泾阳先生之孙。南都防乱揭,子方为首。阮大铖得志,以徐署丞疏逮子方及余。时邹虎臣为掌院,与子方有姻连,故迟其驾帖。福王出走,遂已。后死难。

陈宏绪,字士业,江右人。在南都,与余访求藏书之家。庚子,余遇其舅氏于舟中,寓书士业;答言吾非故吾,若有惭德,何也?

万时华,字茂先,江右人。南宗伯李小湾出谘访谥册,皆拟谥于上。先忠端公之谥,茂先所拟也。

朱大典,字未孩。余十四岁时,随先公至李皇亲园看牡丹,公方较射园中,得一见之。其后守金华,死最烈。有金无炼者,屠城之日,无炼知必死,立于庙门。屠者入庙三四番,在庙内者皆死;从无炼身旁往返,皆不见之,幸而得生。其弟,则受屠。先是,其弟尝于南镇求梦,神令其伸掌,书一「古」字于上,不能解。至是城外穴地,十人同埋一坎,方知古字之为十口也。

钱士升,字御冷,嘉善人。己巳,余至其家,求墓文;公出一册,问东浙士大夫贤否?即书其上。此时已为入相张本。

李清,字心水,泰州人,为宁波推官。不甚知余,久之而相契。先公同难之谥典,正当邪氛炽日,忽然并下,则公之力也。癸丑,余寓书泰州,公答云:弟家居近三十载,行年七十三矣。旧时知识,零落山邱;忽一羽从空而下,启而视之,则先生大札也,且惊、且喜。已闻太夫人寿跻八旬,益叹为先老先生忠义之报,而大札到日,屈指即太夫人华诞,此亦一奇也。小刻数种奉上,亦令使先生知不肖三十载内,唯矻矻一卷书以消兹长日耳。

张国维,号玉笥,东阳人;官至大司马。余更深见之论事;送余下舟,声如洪钟。寻死国难。

张鼐,字侗初,松江人。己巳,余见之于其家。时先生已病革,卧一坑上,以隐囊靠背而坐;谓余气清,他年远到,勿忘老夫之言也。

黄端伯,字符公,江右人。为宁波司理,调杭州。余登其舟,自丈亭谈至下坝;谘访民隐,出语直捷,无所回护。在杭州出堂,则士子与僧道环聚者数百人,一切以机锋行事。后死难甚烈。

徐汧,字九一,苏州人,死难。余于戊寅往还。

吴志远,字子往,嘉善人。先生与高忠宪、归陶庵三人为林下之游,俱以澹泊明志。甲戌,余会葬魏忠节先生,与刘夫子讲学,窃闻其绪言。

陈龙正,号几亭,嘉善人。甲戌,刘夫子题忠节之主,余同舟而归。几亭拜夫子于舟中,投书一卷。言天下之风气,操于绍兴;今之利病,无不操于书办。为六部各衙门书办者,皆绍兴人;书办之父兄子弟,皆在绍兴。使为郡县者,能化其父兄子弟,则在京之书办亦无不化矣。余览之曰,迂论。夫子曰,今之人谁肯迂者。余甚悔其失言。

译陈子龙,字卧子,华亭人。他任绍兴推官时,撰写了先忠端公祠堂的碑铭。我家乡有一件疑难案件,我只对卧子说了一句话,他便将其中两人从死罪中救出。他对我的信任就是这样深。吴胜兆案件发生时,卧子投宿于各家门下,因而牵连了很多人,人们把他比作张俭。卧子年轻时的文章,仗恃才华,纵横驰骋。艾千子和他讨论文章,极力鄙薄他,认为年轻人没有学问,不应该同老学者争辩,这是自取败辱。天下的文章家,没有不支持千子的。依我看来,千子只是有一些议论罢了。他摹仿欧阳修、曾巩,摹仿王世贞、李攀龙,也不过是“唯唯诺诺”和“阿谀附和”而已。卧子晚年也逐渐趋向平淡,从不屑于在摹仿上下功夫,未必是千子所能达到的。陈贞慧,字定生,阳羡人。国门广业之社成立时,定生和次尾主持其事,往来周旋了几个月。姚太夫人六十岁寿辰时,少保于廷和定生父子都写了诗。黄居中,字明立,居住在金陵的芦■〈艹废〉巷。庚午年,何匪莪召集诗社,我和明立没有一次聚会不参加。辛巳年,明立七十岁,我和同族人一起与他同席而坐。明立的千顷斋藏书非常丰富,我到了金陵,总要借来阅读。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聪明敏捷而且多才多艺,是吴子远的外甥。己卯年,我患疟疾,吴子远拜求茅山道士,得到一丸药送给我。我知道那是绝疟丹。想到朋友的情意真切,不忍辜负他的来意,便少量服下,身体却异常困顿。密之替我切脉,取他的尺脉时竟在关脉以下一尺处取脉,这也是过分好奇了。壬午年,我在京师,他谈论河洛之数,另有新的见解。后来削发为僧,法名无可。金光辰,字天枢,合肥人。我到北京时,住在万驸马的园子里,那里在城的最西边。金公当时任佥院,距离那里将近二十里,却特意前来拜访我。谥号的典礼拖延已久,我想上疏催促此事。把奏稿给金公看后,他立即把稿子放入袖中离去;稿子的抄本以及投送通政司的事,都不劳烦我。金公的弟弟金光房,字天驷;己卯年,我参加南都考试,正患疟疾,天驷把天界寺的私室借给我居住。朱荃宰,字咸一。在留都时,我们玩斗墨的游戏,所用的都是方正、邵格之、罗小华的名品;方正、程氏以下的墨,就不谈了。他任武康知县时,接任者左硕人上疏诬告他。徐虞求先生写信给我,让我到武康替他解围。当时咸一正在生病,和韩道士讲习静坐功夫;等我从武康回来,咸一已经死了。韩道士住在重阳观,一顿饭能吃完斗米,有时闭门一个月不吃东西。到庚寅年他还在世,重阳的王尔禄拜他为师,后来不知去了哪里。陈元龄,字宗九,福建人。我在金陵遇到他。他著有《思问初编》。他的壬遁之学,是从我家乡的周云渊那里学来的;可惜那时我还来不及接受这门学问。顾杲,字子方,是泾阳先生的孙子。南都防乱揭发布时,子方是领头的人。阮大铖得势后,借徐署丞的奏疏逮捕子方和我。当时邹虎臣任掌院,和子方有姻亲关系,所以拖延了逮捕他的驾帖。福王出逃后,这件事才停止。后来他死于国难。陈宏绪,字士业,江右人。在南都时,他和我一起访求藏书之家。庚子年,我在船中遇到他的舅舅,便托他带信给士业;士业回信说:‘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如果有什么惭愧的品德,那又是为什么呢?’ 万时华,字茂先,江右人。南宗伯李小湾奉命出外访求,编拟谥册,其中的谥号都先拟定后上报。先忠端公的谥号,就是茂先拟定的。朱大典,字未孩。我十四岁时,跟随先父到李皇亲的园子里看牡丹,朱公正在园中比试射箭,我得以见过他一面。后来他镇守金华,死得最为壮烈。金华有个叫无炼的人,城被屠杀那天,他知道自己必死,便站在庙门口。屠夫进庙三四次,庙里的人都死了;他们从无炼身旁来回走过,却都没有看见他,他侥幸活了下来。他的弟弟却被屠杀了。此前,他弟弟曾在南镇求梦,神灵让他伸出手掌,在掌上写了一个‘古’字,他无法解释。到这时,城外挖地埋人,十个人一同埋在一个坑里,才知道‘古’字表示十张口,也就是十个人。钱士升,字御冷,嘉善人。己巳年,我到他家求写墓志铭;钱公拿出一册书,问我东浙士大夫是否贤能,我便立即把答案写在册上。这时已经是在为他日后入相作铺垫了。李清,字心水,泰州人,任宁波推官。他起初不太了解我,过了很久才和我相契合。先父与同难者的谥典,正值邪恶势力气焰最盛的时候,忽然一同颁下,这都是李公的力量。癸丑年,我寄信到泰州,李公回信说:‘弟居家将近三十年,至今已经七十三岁了。旧日的朋友和熟人,已经零落在山丘之间;忽然有一封信从空中飞来,打开一看,原来是先生的大札,既惊讶又欢喜。已经听说太夫人高寿达到八十岁,更加感叹这是先老先生忠义所得的回报;而且大札到达的那天,屈指一算正是太夫人的华诞,这也是一件奇事。现将几种小刻本奉上,也让先生知道,不肖我三十年间,只有勤苦地读一卷书来消磨这漫长的日子罢了。’ 张国维,号玉笥,东阳人;官做到大司马。我曾在更深夜静时和他谈论政事;他送我下船时,声音像洪钟一样响亮。不久后,他为国难而死。张鼐,字侗初,松江人。己巳年,我在他家见到他。当时先生的病已经危重,躺在一张坑床上,靠着隐囊坐着;他对我说:‘你的气质清奇,将来会有远大的成就,不要忘记老夫的话。’ 黄端伯,字符公,江右人。任宁波司理,后来调任杭州。我登上他的船,从丈亭一直谈到下坝;他询问民间疾苦,说话直截了当,毫不掩饰。在杭州出堂审事时,士子和僧道围聚在周围的有数百人,一切都用机锋应对办事。后来他死于国难,极其壮烈。徐汧,字九一,苏州人,死于国难。我在戊寅年和他有往来。吴志远,字子往,嘉善人。先生与高忠宪、归陶庵三人是隐居林下的朋友,都以清淡寡欲来表明自己的志向。甲戌年,我参加魏忠节先生的合葬仪式,和刘夫子讲学,私下听到了他的言论。陈龙正,号几亭,是嘉善人。甲戌年,刘夫子题写“忠节之主”,我和他同船回去。几亭在船中拜见刘夫子,送上一卷书信。信中说,天下的风气掌握在绍兴人手中;如今各种利弊,无不掌握在书办手中。六部各衙门的书办,都是绍兴人;书办的父兄子弟,也都在绍兴。假如任职郡县的人能够教化他们的父兄子弟,那么在京城的书办也没有不受影响的了。我看后说:“这是迂阔的议论。”刘夫子说:“如今的人,谁肯说迂阔的话呢?”我非常后悔自己说错了话。

彭期生,字观我,海盐人;亦拜夫子于舟中。后死赣州之难。丙辰,余过其家,夫人年八十外,犹在。

林增志,字可任,温州人。壬午,北京往还,后嗣法石奇,改名法幢。

陈函辉,字木叔,临海人。余初遇之严印持座上。庚辰,至其家。所居四面皆水,围以阑干,非舟不可登其堂。越中初立,木叔以少宗伯从事。其后死节。

刘同升,字孝则,江右人。癸未,来湖上。酒阑,与沉昆铜论荆溪,孝则颇右之,相争无已;余解之,方散。

苏桓,字武子,江右人。其寿吾母四十岁诗,仿风雅体为之,甚美。

邓锡蕃,字云中,金坛人;嵊县知县。余弟司舆补弟子员,为公所荐。余至嵊,馆余于寺,卧雪者数日。于是有「大雪封山城寂寞、老僧刺血字模糊」之句。

龚立本,字渊孟,常熟人。慷慨喜事。知崇德县;余入其署中,谈时局甚悉。

吴炳,号石渠。长于填词,所着有西园情邮、画中人、疗妒羹、绿牡丹,虽多剿袭,而不落俗。徐虞求先生甚不喜之;曰:五院本,乃石渠之五经也。以三司首领,摄余姚县事。先公谕祭,石渠董其事。后从亡而死。

徐枋,字昭法,九一先生之子。甲辰,余上灵岩,继起馆于天山堂。一时来会者,周子洁、文孙符、王双白,而昭法后来。余箧中有文数篇,昭法见之,嗟赏不已;以为此真震川也。因相与论著述,欲以通鉴为经、二十一史为纬,重翻局面;亦未知其后曾拈动否也?其苦节,当世无两。谢绝往来,当道闻其名者,无从物色。馈遗,一介不受。半菽不饱,以糠粒继之。其画神品;苏州好事者哀其穷困,月为一会,次第出银以买其画,以此度日而已。

汪沨,字魏美,武林人。改革后,不入城市,寄迹于僧寮、野店。丁酉,余同宿于孤山,赠余诗三首,余次韵和之。同上山顶葛仙祠,三宜迹至,为设汤饼。已而山下待者奔来,言无处不寻和尚,有庵主轿十乘来。三宜曰:方欲与居士快谈,奈何以此俗事扰人?汝等宜即回之。余曰:不然,庵主来,必有香信;公宜下山受之以供我辈,不亦可乎?三宜笑依余言。己亥,笑鲁迎余及魏美至其庵中,夜月明甚,笑鲁以卧榻让我两人;止有一被,五更不胜其寒,魏美与余贴背相磨,少取暖气。明日,余上云居,至城门而别。

巢明盛,字端明,嘉禾人。鼎革,不离墓舍,种匏瓜用以制器,香炉、瓶盒之类款致精密,价等金玉;为大匏赋以见志。乙巳,闻余馆语溪,破戒相访。夏彝仲有幸存录,言三案之事,得之山东张延登;是非刺谬,余作汰存录以正之。彝仲死节,存此录,使后人致议,为不幸也。端明序汰存录,以为彝仲亡后,他人假托其名为之。使出自彝仲,则是非可信耳。癸丑,太夫人八旬,为文以祝。寓书曰:侍慈帏于迟暮,振家学于后昆。白首穷愁,亦复何憾!

顾大韶,字仲弓,常熟人。其文纵横似国策。月旦不稍假借,邑人甚畏其口。余于己卯见之。其寻瞳使者说敬十八房文,于科举之敝,嘻笑甚于怒骂矣。

附明文授读注百家云:仲弓即大章,谥裕愍之弟;与裕愍孪生。

钱谦益,字牧斋,常熟人。主文章之坛坫者五十年,几与弇洲相上下。其叙事必兼议论,而恶夫剿袭;词章贵乎铺序,而贱夫凋巧:可谓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然有数病:阔大过于震川,而不能入情,一也。用六经之语,而不能穷经,二也。喜谈鬼神方外,而非事实,三也。所用词华,每每重出,不能谢华启秀,四也。往往以朝廷之安危、名士之陨亡,判不相涉,以为由己之出处,五也。至使人以为口实,掇拾为正钱录,亦不以取之也。余数至常熟,初在拂水山庄,继在半野堂绛云楼下;后公与其子孙贻同居,余即任于其家。拂水时,只言韩、欧乃文章之六经也。见其架上八家之文,以作法分类,如直序、如议论、如单序一事、如提纲,而列目亦不过十余门。绛云楼藏书,余所欲见者无不有。公约余为老年读书伴侣,任我太夫人菽水,无使分心。一夜余将睡,公提灯至榻前,袖七金赠余曰:此内人(即柳夫人)意也。盖恐余之不来耳。是年十月绛云楼毁,是余之无读书缘也。甲辰,余至,值公病革,一见即云以丧葬事相托。余未之答。公言顾盐台求文三篇,润笔千金,亦尝使人代草,不合我意,固知非兄不可。余欲稍迟,公不可。即导余入书室,反锁于外。三文,一顾云华封翁墓志、一云华诗序、一庄子注序。余急欲出外,二鼓而毕。公使人将余草誊作大字,枕上视之,叩首而谢。余将行,公特招余枕边云:惟兄知吾意,殁后文字,不托他人。寻呼孙贻,与闻斯言。其后孙贻别求于龚孝升,使余得免于是非,幸也。是时道士施亮生作法事,烧纸,惟九十二字不毁。公已八十有五,人言尚余五年,亦有言九十乃卒字之草也。未几,果卒。

译彭期生,字观我,海盐人;也在船中拜见夫子。后来死于赣州的战乱。丙辰年,我经过他家,他的夫人已经八十多岁,仍然健在。林增志,字可任,温州人。壬午年,我在北京与他往来,后来他的后嗣法石奇改名为法幢。陈函辉,字木叔,临海人。我最初在严印持的座上遇到他。庚辰年,我到他家去。他居住的地方四面都是水,周围用栏杆围起来,不乘船就不能登上他的厅堂。越中初次建立政权时,木叔以少宗伯的身份从事政务。后来他为守节而死。刘同升,字孝则,江右人。癸未年,他来到湖上。酒席将尽时,他和沉昆铜讨论荆溪,孝则很支持沉昆铜,双方争论不休;我出面调解,他们才散去。苏桓,字武子,江右人。他为祝贺我母亲四十岁寿辰所作的诗,仿照《风》《雅》的体裁写成,十分优美。邓锡蕃,字云中,金坛人;任嵊县知县。我的弟弟司舆补为弟子员,是邓公推荐的。我到嵊县时,他安排我住在寺中,我冒雪卧宿了几天。于是写下了‘大雪封山城寂寞,老僧刺血字模糊’的诗句。龚立本,字渊孟,常熟人。他慷慨而喜欢办事。任崇德知县时,我进入他的官署,和他详细谈论时局。吴炳,号石渠。他长于填词,著有《西园情邮》《画中人》《疗妒羹》《绿牡丹》,虽然多有剿袭,却不流于庸俗。徐虞求先生很不喜欢他,说:‘五院本,就是石渠的五经。’他以三司首领的身份代理余姚县事务。先公的谕祭由石渠主管其事。后来他跟随政权灭亡而死。徐枋,字昭法,是九一先生的儿子。甲辰年,我登临灵岩,后来在天山堂寄宿。周子洁、文孙符、王双白等人一时前来相会,昭法后来才到。我箱子里有几篇文章,昭法看见后,赞叹欣赏不止,认为这才是真正的震川文章。于是我们一起讨论著述,想以《通鉴》为经线、以二十一史为纬线,重新安排文章的格局;只是也不知道后来是否曾经着手做过。他苦守节操,当时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谢绝一切往来,当权者听说他的名声后,也无法寻访到他。别人馈赠的东西,他一丝一毫也不接受。连半菽都吃不饱,就用糠粒接着充饥。他的画属于神品;苏州好事的人怜悯他的贫困,每月举行一次聚会,轮流拿出银钱买他的画,他只能靠这样度日。汪沨,字魏美,武林人。改朝换代以后,他不进入城市,只寄身于僧舍和野店。丁酉年,我和他一同住在孤山,他赠给我三首诗,我依照他的韵作诗唱和。我们一同登上山顶的葛仙祠,三宜的踪迹到了那里,便为我们设置汤饼。不久,山下等候的人跑来,说到处都在寻找和尚,有十乘庵主的轿子来了。三宜说:‘正想和居士畅快交谈,怎么能用这些世俗事务来扰乱人呢?你们应当立即回绝他们。’我说:‘不对,庵主前来,必定带有香信;您应当下山接受它,用来供我们享用,不也可以吗?’三宜笑着依从了我的话。己亥年,笑鲁迎接我和魏美到他的庵中。夜里的月光非常明亮,笑鲁把卧榻让给我们两人;但只有一床被子,到了五更时我们冷得受不了,魏美和我背贴着背互相摩擦,稍微取得一些暖气。第二天,我登上云居山,到了城门便和他告别。巢明盛,字端明,嘉禾人。改朝换代后,他不离开墓舍,种植匏瓜用来制作器物,香炉、瓶、盒之类,式样精致,价格等同于金玉;他作《大匏赋》来表达自己的志向。乙巳年,他听说我住在语溪,便破例前来拜访。夏彝仲有一部《幸存录》,记述三案之事,材料得自山东的张延登;其中的是非有错误,我便作《汰存录》来加以订正。彝仲为守节而死,留下这部录,使后人据此议论,是不幸的事。端明为《汰存录》作序,认为彝仲死后,是别人假借他的名义写成的。假如确实出自彝仲之手,那么其中的是非才可信。癸丑年,太夫人八十岁,我写文章为她祝寿。端明寄信说:‘在晚年侍奉慈母,在后代中振兴家学。即使白发之年仍然穷困愁苦,又有什么遗憾呢!’ 顾大韶,字仲弓,常熟人。他的文章纵横驰骋,很像《国策》。每月初一评论人物时,从不稍加宽容,乡里人非常害怕他的言论。我在己卯年见过他。他谈论科举弊端的《寻瞳使者说敬十八房文》,嬉笑讥讽远胜于愤怒斥骂。附《明文授读注百家》说:仲弓就是大章,是谥号裕愍者的弟弟;他和裕愍是孪生兄弟。钱谦益,字牧斋,常熟人。主持文坛五十年,几乎可以和弇洲并驾齐驱。他叙述事情必定兼有议论,并且厌恶抄袭;文章辞藻贵在铺陈条理,而鄙弃雕琢巧饰:可以说是堂堂正正的阵势、端端正正的旗帜。然而他有几种弊病:气势宏阔超过震川,却不能深入人情,这是第一点。使用六经的语言,却不能穷究六经,这是第二点。喜欢谈论鬼神和方外之事,却不是事实,这是第三点。他所使用的华丽辞藻,常常重复出现,不能去掉浮华而显出秀美,这是第四点。他往往把朝廷的安危、名士的死亡,判定为与自己毫不相干,认为那是由自己出仕还是退隐所决定的,这是第五点。以至于被人拿来作为口实,搜集材料编成《正钱录》,也不值得因此取法。我多次到常熟,最初住在拂水山庄,后来住在半野堂绛云楼下;后来钱公和他的子孙钱贻同住,我便在他家任意居住。住拂水山庄时,他只说韩愈、欧阳修就是文章中的六经。他让我看书架上八家的文章,按写作方法分类,如直序、议论、只叙述一件事的单序、提纲等,列出的类别也不过十多门。绛云楼的藏书,凡是我想看的没有一样没有。钱公约我做晚年读书的伴侣,任凭我接受他母亲的菽水供养,不让我为生活分心。一天夜里我将要睡觉,钱公提灯来到床榻前,从袖中拿出七金赠给我,说:‘这是内人,也就是柳夫人的意思。’大概是担心我不再来。这年十月,绛云楼被毁,这就是我失去读书机会的原因。甲辰年,我到那里时,正赶上钱公病危。他一见我就说,想把丧葬的事情托付给我。我没有答应。钱公说:‘顾盐台请求我写三篇文章,润笔费一千金;我也曾让别人代写草稿,但不合我的心意,所以确实知道非兄不可。’我想稍后再写,钱公却不同意。随即带我进入书房,从外面反锁上门。三篇文章分别是顾云华封翁墓志、顾云华诗序和《庄子》注序。我急着出去,到二更时才写完。钱公派人把我的草稿誊写成大字,在枕上看后,叩头致谢。我将要离开时,钱公特意把我叫到枕边说:‘只有兄长了解我的心意,我死后的文字,不要托付给别人。’不久又叫来孙贻,让他听到这番话。后来孙贻另外请龚孝升代写,使我得以免除这件事的是非,实在幸运。当时道士施亮生在做法事,焚烧纸张,只有九十二个字没有烧毁。钱公已经八十五岁,人们说他还剩五年寿命,也有人说‘九十乃卒’是他命中的谶语草稿。不久,他果然去世了。

闻启祥,字子将。余每至杭,舍馆未定,子将已见过矣。子将风流蕴藉,领袖读书社。

严调御,字印持;领袖读书社。忆与陈木叔饮其家,偶言宋之问诗「桃花红若绶」,只此一语。其无刻不忘富贵乃尔。

孙爽,字子度,崇德人。以其门士连染,受笞三十。子度不以为意也。桑间败屋,图书精致,吟咏自如。庚寅,余自吴门返,访之;方欲与之剧谈,而陆丽京闻余至,强之入城。

卓人月,字珂月,杭之塘栖人;蚤有时名。丙子,余兄弟以应试寓涌金门黄家庄,珂月夜遇余,索酒与泽望棹舟湖中,笑声震动两岸,犬声如豹。

陆培,字鲲庭,杭人。与陈元倩交恶。元倩无乡里之行,武林出檄攻之。鲲庭寓书于余,欲东浙为应。余告同社,于是绍兴王元趾为首、宁波陆文虎为首,皆出檄。元倩几无以自容,而以死节一洒之。

陆圻,字丽京,鲲庭之兄也。为文长于俪体。乱时,避至东浙,馆于吾家。言当此兵戈载道,无不闭门听难;而宾客满座、盗贼不犯者,唯朱湛侯与黄氏两家耳。庚寅,同宿吴子虎家。夜半,推余醒,问旧事,击节起舞。余有怀旧诗:桑间隐迹怀孙爽,乐笼偷生忆陆圻;浙西人物真难得,屈指犹云某在斯。史祸之后,丽京以此诗奉还,云自贬三等,不宜当此,请改月旦。其后不知所终。人有见之黄鹤楼者,云已黄冠为道士矣。

章止宸,字羽侯。从刘夫子讲学东浙。为少宰,特疏荐余。国亡遁去。骆宾王之遁于僧,名捕之也;羽侯无故而遁,加一等矣。

鲁■,字季■,会稽人。辛亥,邂逅论文,见余所作,能得其意之至处,鉴赏不已。及论时之有名誉者,多所不满。问其何所师法,以为先人与徐文长同学数年,故能知文之首尾也。自后余至郡城,必相过从。季■不以文名,而其所造如此;故知以名下为优劣者妄矣。

冯元扬,字尔赓,慈溪人。天津巡抚,以海船迎驾南迁。国亡,忧愤而卒。余为弟泽望求婚于刘瑞当,瑞当夫人未允;公坐于帏外,与夫人言,无失此佳婿,乃定。先公建祠西石山,同邑之党逆者不利,公率其弟邺仙及冯元度、冯正则、冯自昭、陆文虎、万履安会哭祠下,祭文传播,党逆者咋舌而死。丙子,招余入太仓阅卷;公以勤王行,余始辞出。

冯元飙,字尔韬。以本兵回里;留仙病于武林,药铛溺器,公皆身亲之。留仙卒,公亦以忧愤相继卒。辛巳,公为南通政。塘栖卓大丙年十六、七,其妇翁引之见余。余言于公,即为致书杭司理宋璜。大丙由此得补弟子员。余书僮冒余书,中多别字,公以示诸子跻仲。跻仲曰:伪也。公曰:汝等学问浅,太冲所写,必有来历,无贻后日之笑也。哄堂而止。

姜思睿,字端愚,慈溪人。尝于公所相会时,有自省中归者,以前辈自居,高视浅揖;公曰:此姚江黄太冲也,公不识之乎?

刘应期,字瑞当。始与端愚齐名,人称曰姜、刘;后与元度齐名,人称曰刘、冯。此时溪上多名士,而瑞当裁量其间,不少假借,人亦畏其清议。冯正则曰:瑞当亦有疵处,然可件而尽也;吾等非无好处,然可件而尽也:吾等与瑞当相去远矣。是时一方名士,皆有录学使者至。以公书进之,大略准之为上下。余尝执笔,名士十数人列坐,皆无毫发私意,必众论相谐而后定。慈溪冯跻仲有盛名,余以瑞当为首,跻仲次之。跻仲不悦,无以难也。

冯家祯,字吉人。长于度曲;丧乱之际,结为歌社。时慈人陈谟,以无赖委署宁绍道;好作声势,恐喝乡里。公登场宾白:黄和尚有成亲日,岂可人无得意时;莫笑陈谟今富贵,他年情事有谁知?谟闻之大怒,以他事构之下狱。狱吏待之颇慢,公即唱「西楼怪相逢」款待;疏节曼声按拍,无不绝倒,初不知其为患难也。然每对余言,则无非新亭之泪。

华夏,字吉甫。其为制义简洁,自成一体。以黄斌卿事坐累死,其夫人亦自尽。余选同社之文,吉甫入于文统。

陆符,字文虎。为人慷爽,能面折人之是非。余之交文虎也,吴来之言贵乡陆文虎志行之士,子何不友之?于是遂为登堂拜母之交。故余之学始于眉生,成于文虎。余之病痛,知无不言;即未必中,余亦不敢不受也。家居无月不往来,北都同读书于万驸马北湖园中者半年,生平凡事不相隐。壬午,北榜将发,余与王敬载、冯跻仲、冯沛祖及文虎饮园中;而徐心水监场,使人至,文虎出与耳语,还座复饮,斯时已知中式而不言也。其后向余悔之。生平唯此一事耳。乙酉十月十日,从越城返而遇我,叹息事已莫可为。明年十月十日,奴子自小溪来言,见文虎坐轿中,用布束缚,将入城小敛也。其闻讣与相别同日,岂非冥契哉!

译闻启祥,字子将。我每次到杭州,住处还没有安排好,子将已经来拜访过我了。子将风流儒雅,主持读书社。严调御,字印持;主持读书社。我记得曾和陈木叔在他家饮酒,偶然谈到宋之问的诗句‘桃花红若绶’,只是这一句话,就能看出他无时无刻不忘记富贵。孙爽,字子度,崇德人。因为他门下的人受到牵连染祸,被责打三十杖。子度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桑间的破屋里,他的图书却很精致,吟咏自如。庚寅年,我从吴门回来,去拜访他;正想和他畅谈,陆丽京听说我到了,强行拉我进城。卓人月,字珂月,是杭州塘栖人;很早就有时誉。丙子年,我和兄弟因参加考试住在涌金门的黄家庄,珂月夜里遇到我,索取酒,和泽望一起划船游湖,笑声震动两岸,狗叫声像豹子一样。陆培,字鲲庭,杭州人。他和陈元倩关系恶劣。元倩在乡里的行为不好,武林方面发布檄文攻击他。鲲庭寄信给我,想让东浙方面响应。于是我告诉读书社的朋友,绍兴由王元趾领头,宁波由陆文虎领头,也都发布檄文。元倩几乎无处容身,便用一死来洗刷这些事情。陆圻,字丽京,是鲲庭的哥哥。擅长写骈体文。战乱时,他逃到东浙,寄居在我家。他说,当时兵戈遍地,人人都闭门听任灾难,宾客满座而盗贼不敢侵犯的,只有朱湛侯、黄氏两家。庚寅年,他和我一同住在吴子虎家。半夜时,他推醒我,询问往事,打着节拍起舞。我有一首怀旧诗说:“桑间隐迹怀孙爽,乐笼偷生忆陆圻;浙西人物真难得,屈指犹云某在斯。”史祸之后,丽京把这首诗送还给我,说自己因此被贬低了三个等级,不应承受这样的赞誉,请我改写“月旦”。后来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有人在黄鹤楼见过他,说他已经戴黄冠做道士了。章止宸,字羽侯。跟随刘夫子在东浙讲学。他任少宰时,特意上疏推荐我。国亡后,他逃走了。骆宾王逃到僧人中,是因为朝廷悬名捕捉他;羽侯无缘无故地逃走,罪名又加了一等。鲁■,字季■,会稽人。辛亥年,我与他偶然相遇,谈论文章。他读到我的作品,能够领会其中最深的意味,赞赏不已。等到谈论当时那些有名望的人时,他却对许多人不满意。我问他师法谁,他说他的先人与徐文长同学数年,所以能够看出文章的首尾。此后我到郡城,一定去拜访他。季■并不以文章著名,但他的造诣却达到这种程度;由此可知,以名声来判断优劣是荒谬的。冯元扬,字尔赓,慈溪人。任天津巡抚时,曾用海船迎接皇帝南迁。国亡后,他忧愤而死。我替弟弟泽望向刘瑞当求婚,瑞当的夫人没有答应;冯公坐在帷幕外,对夫人说:“不能错过这个好女婿。”婚事于是定下。先公在西石山建立祠堂,同乡中那些附逆的人对此很不利,冯公便率领弟弟邺仙以及冯元度、冯正则、冯自昭、陆文虎、万履安到祠堂下面哭祭。祭文传开后,那些附逆者惊惧得说不出话来,最终羞愤而死。丙子年,他招我到太仓阅卷;冯公因为要出发勤王,我才辞别离开。冯元飙,字尔韬。他以本兵身份回到家乡;留仙在武林患病时,煎药的锅和便溺器具,冯公都亲自照料。留仙死后,冯公也因忧愤相继去世。辛巳年,冯公任南通政。塘栖人卓大丙当时十六七岁,他的岳父带他来见我。我向冯公说起此事,冯公便替他写信给杭州司理宋璜。大丙因此得到补授弟子员。我家的书僮冒充我写信,信中有很多错别字,冯公把信拿给他的儿子跻仲看。跻仲说:“这是假的。”冯公说:“你们的学问浅薄,太冲所写的东西一定有来历,不要留下日后被人讥笑的话。”众人哄堂大笑,这件事就此作罢。姜思睿,字端愚,慈溪人。一次在冯公那里相聚时,有人从省中回来,以前辈自居,傲慢地看人,行礼也很敷衍。冯公说:“这就是姚江的黄太冲,您难道不认识他吗?” 刘应期,字瑞当。起初与端愚齐名,人们称作“姜、刘”;后来又与元度齐名,人们称作“刘、冯”。当时东浙一带名士很多,而瑞当在其中品评裁量,毫不宽容,人们也害怕他的清议。冯正则说:“瑞当也有缺点,但可以一条条列举完;我们也不是没有长处,但同样可以一条条列举完:我们和瑞当相差太远了。”那时一方的名士,都有学使者来考录。凭冯公的书信推荐他们,大致以此作为评定高下的依据。我曾经执笔评定,十几个名士列坐在一起,我没有丝毫私心,一定要等众人的意见相互协调后才定案。慈溪的冯跻仲有很大的声望,我把瑞当列为第一,跻仲列为第二。跻仲很不高兴,却没有办法反驳。冯家祯,字吉人。擅长度曲;在丧乱之时,他结社唱歌。当时慈溪人陈谟,凭借无赖手段代理宁绍道一职;他喜欢虚张声势,恐吓乡里。冯公登台说白:“黄和尚有成亲的日子,难道人就不可以有得意的时候吗?不要笑陈谟如今富贵,他年情事又有谁知道?”陈谟听后大怒,借别的事情构陷他,把他关进监狱。狱吏对他很怠慢,冯公便唱《西楼怪相逢》招待他们;唱腔舒缓,声音悠长,按着节拍演唱,狱吏们无不笑倒,起初完全不知道他正处在患难之中。然而他每次面对我谈话时,所流露的无非是新亭之泪。华夏,字吉甫。他写制义文章简洁明快,自成一体。因黄斌卿的事情受到牵连而死,他的夫人也自尽了。我选编同社人的文章时,把吉甫的文章收入《文统》。陆符,字文虎。为人慷慨爽直,能够当面指出别人的是非。我和文虎交往时,吴来之说:“贵乡的陆文虎是一个有志行的人,您为什么不和他交朋友?”于是我们便成为登堂拜母的朋友。所以我的学问开始于眉生,成就于文虎。我的痛苦和疑惑,他知道的没有不说;即使他的意见未必正确,我也不敢不接受。居家时没有一个月不来往;在北都,我和他在万驸马的北湖园中一同读书半年,平生所有事情都互不隐瞒。壬午年,北榜将要发布,我和王敬载、冯跻仲、冯沛祖以及文虎在园中饮酒;徐心水负责监场,派人来传话,文虎出去与那人耳语,回到座位后继续饮酒。那时他已经知道自己中式了,却没有说出来。后来他为此向我道歉。他一生中只有这一件事这样做。乙酉年十月十日,他从越城回来遇见我,叹息说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第二年十月十日,奴仆从小溪来告诉我,说看见文虎坐在轿中,身上用布捆缚着,正要进城举行小敛。他得知讣告和与文虎分别竟是同一天,难道不是冥冥中的契合吗?

万泰,字履安,余之交,犹文虎也。癸酉老母四旬,与文虎刻沉昆铜寿启,至期来祝。癸未,又来。己丑,至甬上,时履安丧失家道,抱疟未痊;相对秉烛,疟不复发。庚寅,晦木为冯跻仲连染,而固山之记室与履安有旧,由是得免。癸巳,老母六旬,文虎已故,履安踽踽独行,出其正气堂寿序,读之不觉失声而哭。甲午冬,余嫁第三女于朱氏,入寓寒松斋;履安使其子任劳,余受成而已。履安游粤,余两年频遭患难,望其返棹,一泄吾心之所甚痛,而履安已死于九江舟中矣。

董守谕,字次公。是时甬上知名者三人:文虎、履安、次公;而次公又为别调。东浙既亡,异时举人争先入仕之为浓官者,皆复会试于本朝,人谓之还魂举人。次公独称故官,不见当道。尝以朱子发卦义问余,余为之疏解于下。曾忆与之看戏,有演寻亲记者,哀动路人;次公指而谓曰:此钱美恭也。其父与此相类,顾忍而为此乎?盖美恭父钱士鹔仕滇中不返,故次公言之。其后美恭决志入滇,而身无一钱,乃买鼓板一副,市镇之处度曲,卒迎父柩而返。

瞿式耜,号稼轩。粤中立国,公鞠躬尽瘁,公殉节而不成为国矣。当公之赴粤也,余送之于湖头。公欲强余同去,余以母老辞之。老母四十,公有诗数章为祝。

张肯堂,号鲵渊,松江人。尽节于滃洲。

吴钟峦,字霞州,武进人,知长兴时,刻社稿,名士品不过二十人,而余在其列从亡海外,考试沿海有志之士,录为弟子员,饰以衣巾,率之拜王于舟中。余问先生以为不急;先生曰:此与昔人行冠礼一意耳。觞余于鲸背之上,落日狂涛,凄然相对;但觉从古兴亡,交集此时,何处容腐儒道得一句。及余返棹,先生驾三板船送别三十里以外,至今恻恻。先生居闲补陀;闻滃洲将破,赴难。抱夫子栗主,自焚于庙。

余煌,字武贞,会稽人。郡守于颖长初至,公与乡绅旅见;刺入,堂吏禀俟堂事毕而后见客。公大怒,索其原刺,拂衣竟出。及余回寓,而公已见顾去矣。越城不守,公衣冠投度东桥下;出没久之,犹举首曰:忠臣难做。复力沉而死。

余增远,字若水。改革以后,居城南破屋,床头屋漏,则以鳖甲承之。担粪灌园,似老农家。病将革,余命儿子正谊切其脉。若水曰:吾祈死二十年之前,愿祈生二十年之后乎?余泫然而别。

熊汝霖,字雨殷,余姚人。北变闻,余从刘夫子于武林,寓吴山之海会寺,公徒步上山相晤。东浙之事,趋死不顾利害。从亡海外,为悍将所害。

孙嘉绩,字硕肤。大兵将渡,东浙郡县皆已献户口册籍,牛酒犒师;各官亦委署易置,人情蹜踖不敢动。公书生勃窣,起而创即墨之守,鸣钟伐鼓,号召其邑人。于是钱希声应于甬上,郑履公应于越城,张玉笥、陈寒山应于台、婺。然公本书生,应变非其所长,拱手以太阿授之方、王,而分地江上一隅。大兵数骑乘浅过江,列帅皆溃矣,公至滃洲而卒。营将章钦臣溃后,复起山中,见获。其妻金夫人,例入旗下,夫人强项不屈。问官始恐之以斩、再恐之以凌迟。夫人曰:吾岂怕凌迟者哉?磔毕,而行刑者暴死。夫人遂成神,以谓大金娘娘也。余若水作传;其烈古今所仅见。

王毓蓍,字符趾。为人亢爽不羁,好声色;在先师弟子中,颇为逸群。及改革之际,上书请先生自裁,无为王炎午所吊;元趾亦自沈柳桥之下。先师曰:吾数十年来,止得此一门人。余每至越城,元趾顷刻不离。其笃于友谊如此。

张煌言,字符箸。其父圭璋,字两如,甲子举人;尝教授余家。元箸为人跃冶而明敏过人,故能就死从容,有文山气象。当其被获也,已散遣士卒、悬洲独处,亦如田横之在海岛也。而补陀僧有借之以媚大帅者,遂遇难。

王正中,字仲撝,北直人。其署余姚,乱兵充斥,颇能镇定之,事解。丁亥,访余于山中。辛卯,余住柳下,又来。辛丑,余迁化安山,又来。仲撝好天官、壬遁之学,皆余所授也。己酉,余在古小学,仲撝亦寓越城;生计消索,云将佃田五亩,卖卜以续食耳。未几而卒。

张岐然,字秀初,武林人。读书深细,其读三礼,字比句栉,宫室升降、器皿位设,皆所不遗;音乐,则自制十二律管,考验合否;区田,则入山中与老农种植。乱后嗣法三峰,蜀僧潭吉作五宗救,半出于秀初。欲申三峰之屈,然其言有失伦者,人皆笑之。

江浩,字道安,武林横山人。读书略见大意,而胸怀洞达,无尘琐纤毫之累。余与之月夜泛舟,偶争一义,则呼声沸水,至于帖服。后亦从释氏,改名义月。

冯悰,字俨公,武林长桥人;为读书社领袖。余尝宿于其馆,偶论杨、左事,其门人顾豹文,问杨大洪何人也?俨公正色曰:读书者须知当代人物,若一向不理会,读书何用?三渡访余。丁丑,值先公谕祭,俨公列于执事。

译万泰,字履安,是我的朋友,和文虎一样。癸酉年,老母四十岁,我和文虎刻制沉昆铜寿启,到了日期,履安前来祝寿。癸未年,他又来了。己丑年,他到甬上时,家道已经败落,自己还患疟疾没有痊愈;我们相对秉烛而坐,疟疾却不再发作。庚寅年,晦木因为冯跻仲而受到牵连,而固山的记室与履安有旧交,因此得以免祸。癸巳年,老母六十岁,文虎已经去世,履安孤独地前来,拿出《正气堂寿序》,我读着读着不觉失声痛哭。甲午年冬天,我把第三个女儿嫁给朱氏,住进寒松斋;履安让他的儿子任劳前来,我只接受了他的成礼。履安游历广东时,我连续两年遭遇患难,盼望他回船,好把心中最深的痛苦倾诉出来,可是履安已经死在九江的船中了。董守谕,字次公。当时甬上知名的人有三位:文虎、履安、次公;而次公又是另一类人物。东浙灭亡后,过去的举人争先恐后地出仕,做了高官的,都又在本朝参加会试,人们称他们为“还魂举人”。只有次公自称故官,不去拜见当权者。他曾经拿朱子发的卦义来问我,我替他在下面疏解。曾记得和他一起看戏,有一出戏演寻找亲人的故事,悲哀感动了路人;次公指着演员说:“这就是钱美恭。他的父亲和这个故事相似,难道忍心做这样的事吗?”原来美恭的父亲钱士鹔在滇中做官后没有回来,所以次公这样说。后来美恭决意到滇中去,而身上没有一文钱,于是买了一副鼓板,在市镇间唱曲,最终迎回父亲的灵柩。瞿式耜,号稼轩。粤中建立政权后,瞿公鞠躬尽瘁;他以身殉节,却没能为国成功。瞿公赴粤时,我在湖头为他送行。他想强行让我跟他一起去,我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母亲四十岁时,瞿公写了几首诗为她祝寿。张肯堂,号鲵渊,松江人。在滃洲尽节。吴钟峦,字霞州,武进人。他任长兴知县时,刻印社稿,列入其中的名士不到二十人,我也在其中。他跟随海外抗清势力逃亡,考查沿海有志之士,录取为弟子员,给他们穿戴衣巾,带领他们在船中拜见君王。我问先生这样做是否当务之急;先生说:“这和古人举行冠礼是同一个意思。”他在鲸鱼脊背般的大船上设酒为我饯行,落日映着狂涛,我们凄然相对;只觉得自古以来的兴亡全都交集在这一刻,哪里容得下一个腐儒说出一句话来。等我返航时,先生驾着三板船送我,一直送到三十里以外,至今想起来仍感到悲恻。先生闲居补陀;听说滃洲将要失守,便赶去赴难。他抱着夫子的栗主,在庙中自焚。余煌,字武贞,会稽人。郡守于颖长刚到任时,余公和乡绅一起以旅见的礼节拜见;名刺递进去后,堂吏禀报说要等堂事办完再接见客人。余公大怒,要回自己的名刺,拂袖而出。等我回到寓所时,余公已经见过于颖长并离去了。越城失守后,余公穿着衣冠投到度东桥下;在水中浮沉了很久,仍然抬头说:“忠臣难做。”随后又用力沉下去而死。余增远,字若水。改革以后,他住在城南的破屋里,床头漏雨,就用鳖甲承接。他挑粪浇园,像个老农。病情将要恶化时,我让儿子正谊给他切脉。若水说:“我祈求死亡已经二十年了,难道还要祈求再活二十年吗?”我含泪与他告别。熊汝霖,字雨殷,余姚人。北方发生变故时,我跟随刘夫子在武林,住在吴山的海会寺,熊公徒步上山来和我相见。东浙发生变故时,他奔赴死亡,毫不顾及利害。后来跟随君王流亡海外,被悍将杀害。孙嘉绩,字硕肤。大军将要渡江时,东浙各郡县都已经献上户口册籍,备牛酒犒劳军队;各级官员也任由署理官员更换安置,人心惶恐不安,不敢有所行动。孙公不过是个书生,却突然奋起,仿效即墨的守城事迹,敲钟击鼓,号召本地人。于是钱希声在甬上响应,郑履公在越城响应,张玉笥、陈寒山在台州、婺州响应。然而孙公本是书生,应付突发事变并非他的长处,便拱手把太阿交给方、王二人,并把江上的一小块地方分给他们。大军数名骑兵乘着浅水渡江,各路统帅全都溃败了,孙公到了滃洲后去世。营将章钦臣溃败后,又在山中起兵,后来被俘。他的妻子金夫人按例被编入旗下,夫人刚强不屈。审问官先用斩首恐吓她,再用凌迟恐吓她。夫人说:“我难道会害怕凌迟吗?”分尸刑执行完后,行刑者突然暴毙。夫人于是成为神,人们称她为大金娘娘。余若水为她作传;她的刚烈,古今极为少见。王毓蓍,字符趾。为人高亢爽直,不受拘束,喜好声色;在先师的弟子中,很是超群。到了改革之时,他上书请求先生自裁,不要让王炎午来吊唁;元趾自己也投沉在柳桥下面。先师说:“我几十年来,只得到这样一个门人。”我每次到越城,元趾片刻也不离开我。他对朋友的情谊就是这样深厚。张煌言,字符箸。他的父亲张圭璋,字两如,是甲子举人;曾经在我家任教。元箸为人活跃明快,聪敏超过常人,所以能够从容赴死,很有文山的气象。他被俘时,已经遣散士卒,独自留在悬洲,也像田横当年在海岛上一样。然而补陀的僧人中有人想借他向大帅献媚,于是他遭遇了灾难。王正中,字仲撝,北直人。他代理余姚时,乱兵遍地,却很能镇定局势,事情得以平息。丁亥年,他到山中拜访我。辛卯年,我住在柳下,他又来了。辛丑年,我迁居化安山,他又来了。仲撝喜欢研究天官、壬遁之学,这些都是我传授给他的。己酉年,我在古小学,仲撝也住在越城;生活困顿,财计枯竭,他说将要租种五亩田,靠卖卜来维持生活。不久便去世了。张岐然,字秀初,武林人。他读书深入细致;读《三礼》时,逐字逐句考察,宫室的升降、器皿的配置位置,全都不遗漏;研究音乐时,亲自制作十二律管,考验是否合于律;研究区田法时,就进山里和老农一起种植。战乱后,他继承三峰的学说,蜀僧潭吉所作《五宗救》一半出自秀初。他想为三峰申辩,然而其中有些话失于伦次,人人都嘲笑他。江浩,字道安,武林横山人。他读书大致能够把握主旨,但胸襟通达开阔,不受尘俗琐事和细微利害的牵累。我曾和他在月夜泛舟,偶尔为一个义理争论起来,呼喊声震动水面,直到他完全折服。后来他也归依佛教,改名义月。冯悰,字俨公,武林长桥人;是读书社的领袖。我曾住在他的馆舍,偶然谈到杨、左的事情,他的门人顾豹文问:“杨大洪是什么人?”俨公严肃地说:“读书人必须了解当代人物,如果一味不去理会,读书还有什么用?”他三次来拜访我。丁丑年,正逢先公谕祭,俨公列在执事之中。

许元溥,字孟宏,长洲人。余与刘伯宗及孟宏约为抄书社。是时藏书之家,不至穷困,故无轻出其书者;间有宋集一、二部,则争得之矣。丙子,来越城,张登子大会名士,孟宏与焉。

阎尔梅,字古古,徐州人。余游庐山遇之,坐五老峰顶,限韵赋诗;月色侵人,三鼓始罢。古古言自华山游返,然观其山行甚艰。人言华险,游者望崖而返。若古古能游,则知余亦不难矣。

孙奇逢,字钟元,范阳人,移家百泉山。初以侠名,后讲理学,门人甚众。癸丑,寄所着理学宗传一部、老母寿诗一章。书云:汤孔伯来,知太冲为蕺山薪传。时年九十三。

顾炎武,字宁人,昆山人。不得志于乡里,北游不归。丙辰,寓书于余云:辛丑之岁,一至武林,便思东渡娥江,谒先生之杖履;而逡巡未果。及至北方十有五载,流览山川、周行边塞,麄得古人之陈迹,而离群索居,几同伧父。年逾六十,迄无所成,如何、如何?伏念炎武自中年以前,不过从诸文士之后,注虫鱼、吟风月而已。积以岁月,穷探古今,然后知后海先河,为山覆篑;而于圣贤六经之指、国家治乱之原、生民根本之计,渐有所窥,恨未得就正有道。顷遇蓟门,见贵门人陈、万二君,具谂起居无恙。因出大着待访录,读之再三,于是知天下之未尝无人。百王之敝,可以复起;而三代之盛,可以徐还也。天下之事,有其识者未必遭其时,而当其时者或无其识。古之君子,所以著书待后。有王者起,得而师之。然而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圣人复起而不易吾言,可预信于今日也。炎武以管见为日知录一书,窃自幸其中所论,同于先生者十之六、七。但鄙着恒自改窜未刻,其已刻八卷及钱粮论二篇,乃数年前笔也;先附呈大教。傥辱收诸同志之末,赐以抨弹,不厌往复,以开末学之愚,以贻后人、以幸万世,曷任祷切!

陈确,字干初,海宁人。于先师门下,颇能有所发明。余丙午至其家,访之;时已病疯,不能下床,信宿而返。干初以大学层累之学,不出于孔子,为学者所哗,不知慈湖已有是言。古人力行所至,自信其心不须沿门乞火,即以图书为怪妄、大学为别传。言之过当,亦不相妨与剿袭成说者相去远矣。

朱朝瑛,字美之,海宁人。漳海之学通天地人,嗣之者无人。漳海曰:康流沉静渊郁,所目经史,洞见一方;苟覃精三数年,虽羲文阃奥,舍皆取诸其宫中,何必寠人之室乎?丙午,余至其家访之。康流日发其所着五经,讨论终夜。越明年,复以其大凡见寄。海昌之学者,康流、干初二人,恐从前皆不及也。

王猷定,字于一,江右人。其文如汤,琵琶传、李一足传、寒碧琴记,亦近日之铮铮者。但余与之言,多附会不实,是其大疵也。

附明文授读注百家云:徐世溥字巨源,豫章人。崇祯间,江右一辈知名士,如艾千子、罗文止、陈大士、傅平叔、万茂先、王于一、黄雷岸、陈士业,连镳共为古文,巨源其亦铮铮者也。

施博,字约庵,嘉兴人。余谓其学夹杂释氏。约庵言博。当甲申、乙酉,卧病两年。又以先人未葬,老母须养,偷生惜死,以至于今。每与出世者往还,自分不可为圣人之徙。蚩蚩以待尽,隐衷尚有余愧。

管鑨,字干三,姑苏人。中兴天台教。甲戌,余至其家。其于一时名士、一时堂头皆讥贬。以天台之学,茧丝牛毛,非沉默者难以承当,拳拳于余。别后寄诗三章,约余重会;以为君不出家,亦是无尽无垢之流。诗失去。从其遗集得一首:越溪寒色入,之子意何深!太华三生梦,岷山一弄琴。评书秋雨集,趺坐竹光侵。可践重来约,相思不自禁。

熊开元,号鱼山,楚人。以直谏著名。出家,嗣法于继起。余初遇于湖头。甲辰,至乌目三峰寺,其知客如田夫、侍者如牧童,无异于三家村庵也。

宏储,字继起。甲辰,余上灵岩,馆于天山堂。同馆者七、八人,皆失职之士。故余诗有:应怜此日军持下,同是前朝党锢人。徐昭法不受当事馈遗,继起、继粟焉非世法堂头所及也。

奯堂住净慈寺,余与汪魏美访之。见其知客扇上诗:忽拋一点月当户,唤起几多人上楼。因索其诗稿观之,亦多佳句。与余辈谈谐正熟,大众请其上堂。奯堂蹙额曰:汝辈为之,何与吾事?大众为之一笑。

本晰,字山晓。余与李杲堂、高辰四、高元发入天童,山晓特为上堂,言韩文公来也;为余而发。庚申秋暮,过访不值。询山童云,看花未归。题于壁而去。云:短杖拄泥深尺许,远随牛迹辨荒村;先生乘兴看花去,惆怅斜阳立板门。方外交游,如木陈初求■■文字,视若天人;继而指摘蹄尾纷然。石奇与文虎友善,助结雪瓢,喜其相近。

死而遂蹊其田。具德往余丙舍,出而操戈相向。虽有交情,姑且略诸。

译许元溥,字孟宏,长洲人。我和刘伯宗、孟宏约定成立抄书社。当时藏书之家还不至于穷困,所以没有人轻易拿出藏书;偶尔有一两部宋人文集,人们就争着求得。丙子年,他来到越城,张登子召集名士大会,孟宏也参加了。阎尔梅,字古古,徐州人。我游览庐山时遇见他,我们坐在五老峰顶,按限定的韵脚作诗;月色逼人,直到三更才结束。古古说自己是从华山游览回来,但看他的登山行动十分艰难。人们都说华山险峻,游览的人望见悬崖就回去了。像古古这样都能游览华山,那么就知道我也没有什么难以做到的了。孙奇逢,字钟元,范阳人,后来迁家到百泉山。起初凭侠义闻名,后来讲授理学,门人很多。癸丑年,他寄来所著《理学宗传》一部和为老母祝寿的诗一首。信中说:“汤孔伯来过,从他那里知道太冲是蕺山学说的薪火传人。”当时他九十三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顾炎武,字宁人,昆山人。在乡里不得志,向北游历后没有回来。丙辰年,他写信给我说:“辛丑年,我曾到武林一次,便想东渡娥江,拜访先生,瞻仰先生的杖履;但迟疑不决,最终没有实现。到了北方十五年,遍览山川,周游边塞,大致寻得一些古人的遗迹,却离群独居,几乎和粗俗的北方人没有区别。年过六十,至今一事无成,这可怎么办、可怎么办呢?我私下想,炎武在中年以前,不过是跟在各位文士后面,注释虫鱼,吟咏风月罢了。随着岁月积累,深入探究古今,才知道后海先河、积土成山的道理;对于圣贤六经的旨意、国家治乱的根源、百姓生计的根本谋划,也渐渐有所窥见,只遗憾还没有得到有道之人的指正。最近到了蓟门,见到贵门下的陈、万二位先生,详细问知先生起居无恙。于是拿出我所著的《日知录》请他们转呈,读了再三,从中知道天下并不是从来没有人才。历代帝王的弊病,可以重新振作;三代的盛况,也可以逐渐恢复。天下的事情,有见识的人未必能遇到合适的时代,而处在合适时代的人有时又没有这种见识。古代君子之所以著书,是为了等待后世。有圣王兴起时,就能得到这些著作并奉为老师。” 然而《易》所说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圣人即使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话;这一点今天就可以预先相信。炎武根据自己的管见写成《日知录》一书,私下庆幸其中的论述,有六七成与先生相同。但我的鄙作一直在自行修改删改,还没有刊刻;已经刊刻的八卷以及《钱粮论》两篇,都是几年前写的。现先附上请先生指教。如果先生不嫌弃,把我收入同道的末席,并赐予批评指正,不厌其烦地反复教诲,以启发后学的愚昧,留给后人,使万世得到益处,那我真是感激祈求不尽了!陈确,字干初,海宁人。在先师门下,他很能有所发明。我丙午年到他家拜访时,他已经患风病,不能下床,我住了两夜便返回。干初认为《大学》的层层累积之学说不是出自孔子,因此受到学者们的喧闹非议,却不知道慈湖早已有这样的说法。古人身体力行所达到的境界,是相信自己的内心,不必挨家挨户去求取灯火;即使把图书看作怪诞妄说,把《大学》看作别传,这种说法虽然过于激烈,却也和剽窃沿袭成说的人相差很远。朱朝瑛,字美之,海宁人。漳海的学问贯通天地人三才,继承他的人却没有。漳海说:“康流沉静深厚,所接触的经史都能洞察其中一方的旨趣;如果专心精研三五年,即使是伏羲、文王学说的深奥之处,也都会像从自己的宫中取来一样,何必到贫寒人的屋舍里去求取呢?”丙午年,我到他家拜访。康流每天阐发他所著的《五经》,讨论到深夜。第二年,他又把著作的大意寄给我。海昌的学者中,康流、干初二人,恐怕从前的人都比不上。王猷定,字于一,江右人。他的文章像汤显祖;《琵琶传》《李一足传》《寒碧琴记》也都是近来铿锵有力的作品。但我和他谈论时,发现他多有附会失实之处,这是他最大的缺点。附在《明文授读注百家》中的文字说:徐世溥,字巨源,豫章人。崇祯年间,江右一带的知名人士,如艾千子、罗文止、陈大士、傅平叔、万茂先、王于一、黄雷岸、陈士业,接踵并行,共同写作古文,巨源也是其中很有成就的一人。施博,字约庵,嘉兴人。我认为他的学问夹杂了佛教的思想。约庵说:“甲申、乙酉年间,我卧病了两年。又因为父亲还没有安葬,老母需要奉养,便苟且偷生、贪惜死亡,一直到今天。每次和那些出世的人来往,我都认为自己不可能成为圣人的门徒。糊里糊涂地等待生命终结,内心深处仍然感到惭愧。” 管鑨,字干三,姑苏人。信奉并传承中兴时期的天台教。甲戌年,我到他家中。他对当时的名士和当时各寺院的住持都加以讥讽贬斥。他认为,天台宗的学问像抽茧之丝、牛毛一样繁密,不是沉静之人难以承受担当,因此对我特别诚恳。分别后寄来三首诗,约我再次相会;认为您不出家,也属于无尽无垢一流。诗稿失传了。从他的遗集中找到一首:越溪的寒色映入眼帘,您的心意是多么深沉!太华山三生的梦境,岷山一曲的琴声。秋雨中评论书法,盘腿而坐,竹影的光色侵入身边。若能践履重来之约,相思之情实在难以自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熊开元,号鱼山,楚地人。以直言进谏而闻名。后来出家,向继起学习佛法并承继法脉。我最初在湖头遇见他。甲辰年,我到乌目三峰寺,那里负责接待宾客的人像农夫,侍者像牧童,与三家村里的小庵没有什么不同。宏储,字继起。甲辰年,我上灵岩山,住在天山堂。同住的有七八个人,都是失去职位的人。所以我的诗中写道:应当怜惜今日手持军持瓶的人,我们同样都是前朝因党锢而受祸的人。徐昭法不接受当权者的馈赠,继起、继粟哪里是世俗寺院住持所能比得上的呢。奯堂住在净慈寺,我和汪魏美去拜访他。看见他的知客在扇子上题的诗:忽然抛出一点月光照在门前,唤起多少人登楼。于是索要他的诗稿来观看,其中也有许多佳句。正和我们谈笑得兴浓时,大众请他登堂说法。奯堂皱着眉说:你们去做吧,和我的事有什么关系?大众因此笑了起来。本晰,字山晓。我和李杲堂、高辰四、高元发进入天童寺时,山晓特意登堂说法,说韩文公来了;这是为我而说的。庚申年深秋,我经过拜访,却没有遇到他。询问山童,回答说:看花还没有回来。我便题诗在墙上离去:短杖插入泥中深达一尺多,远远跟着牛的足迹辨认荒村;先生乘兴看花去了,我惆怅地站在斜阳下的木板门前。方外僧人的交游,例如木陈最初求■■文字时,把他看作天人;后来却纷纷指摘他的短处。石奇和文虎交情很好,帮助结交雪瓢,因为喜欢他们彼此接近。他死后,竟然侵占他的田地。具德到我在外面的房舍来,出来后便手持兵器与我相向。虽然彼此有交情,这件事姑且略去不谈。

余少逢患难,故出而交游最早。其一段交情,不可磨灭者,追亿而志之。开卷如在,于其人之爵位行事,无暇详也。然皆桑海以前之人,后此亦有知己感恩者,当为别录。

附录明文授读注:

尹民兴,字宣子,楚人。崇祯朝,任职方。国亡后出家,以灵岩继起储为师。其诗拗僻,奏疏多中时病。至文章别开生面,真有生龙活虎手段,艺苑中变局也。

何伟然,字仙曜,仁和人。学无本领,欲以冷艳字句点缀成篇;学陈仲醇,而才力不及者也。徽人闵景贤刻快书数十种,大概小品清话;伟然踵行之,亦刻快书数十种。余遇景贤于南中,偶问伟然何状?景贤訾之不置。两人本好友,顾绝交于快书也。

谭宗初,字九子,后改公子;姚江人。善音律,为人不羁。余于庚寅岁,见其与群少年登场演戏;九子扮绣襦,乐道德摹写帮间,情态逼肖。是后不相邂逅;闻其改窜唐诗,心窃笑之。近从邑丞田一峰处见其集,诗文俱有师法;自媿交臂失之。因选其古绘、吊落梅二赋入文案。

蒋德璟,字若椰,号八公;闽之晋江人。相庄烈,博物洽闻;召对时,凡九边兵马之书及道路远近、钱榖利弊,矢口而陈,无藉笏记。为文明爽,辨晰实用之学。晚年之学,如论黄钟古尺,有裨经学者;惜未寓目。

跋

梨洲先生杂着,其见于浙江进呈书目者,有易学象数论、深衣考、今水经;其见于家传者,有汰存、思旧、待访三录、宋史补遗、台宕纪游、匡庐纪游,皆秘本也。丙申夏,余得张太史损持手钞汰存录,已校登新编矣。思旧录,则客岁于明文授读题识内,摘录成帙。今知不足斋主人复举二老阁刊本见贻,因参互其异同,汇为一编。当年承盖扶轮,气求声应,固历历如绘也。

丙午午日,震泽杨复吉识。

·赣州失事纪(行朝录之二)

隆武二年丙戌三月二十四日,江西吉安失守。督师万元吉、都宪陈赓、兵曹王其宖议列栅守张家渡,而溃兵势不可止。陈赓收散亡入赣,万元吉退守皂口,惟安远营汪起龙兵三百人。苏观生以阁部督师于赣,冏卿李陈玉、杨仁愿、兵桓杨文荐、兵曹范六吉、周远、待诏刘季矿,皆请发师援皂口。观生止发新威营二百人,元吉以监纪程亮督之,下守绵津滩。楚帅曹志建以二千人至,一夕即噪而去。

四月六日,北师至,新威营先溃,汪兵继之。元吉守未数日,竟奔回赣。赣城仓皇争窜,元吉杀其妾之出署者,人心乃定。

十一日,杨文荐自任城守。命中书范康生乞师于南雄,旧赣督李永茂遣副将吴之蕃、游击张国祚率粤兵五千人至。

十七日,北师至赣,苏观生率所部退守南康。北势方张,滇、粤诸军,先后至南康者以数万计,皆惴恐莫敢即下。

二十九日,阁部杨廷麟,自雩都力促新抚阎总及张安各营兵四万余至赣。江抚刘广胤自宁都召募二千人亦至。未经一战,俱以五月一日,先后溃散。刘广胤被执,所失士马器械无算。此后援兵益不敢前。

苏观生、陈赓多方鼓舞,六月十五日,吴之蕃、张国祚两营奋勇出战,与北师相遇于李家山、九牛之间,数战皆捷。北师疑援兵大至,遂撤城下之围,退屯水西;之蕃、国祚亦退守南康。时赣城守已两阅月;奉诏劳苦,改名忠诚府,加杨文荐右都御史。

二十四日,汪起龙率师数千,滇帅赵印选、胡一清率师三千,南安同知刘清名引兵三百,苏观生部下遗师三千,粤帅余卒三千,杨廷麟收散亡数千,大司马郭维经、侍御姚奇胤召募滇、闽兵八千,阁部丁魁楚部下遣师四千,先后至,营于城外,不下四万余人,皆欲一当敌。先是,中书袁从谔出募沙兵三千人,铨曹龚棻、兵曹黎遂球出募水师四千人,留滞南安。万元吉以为必待水师之至,并力一战,安危在此一举。王其宖曰:今水涸不能泛巨舟,且其帅罗明受,故海盗也,桀鷔不驯。龚、黎二公如慈母之奉骄子,岂能如约?

八月二十三日,将至,北师以是夜截之于江上,焚巨舟八十余,兵士被杀者数百。罗明受遁,舟中火器皆为北人所获。列营无不丧气。

二十八日,北师破广营。

二十九日,破滇营。自是东南城外,遂无一卒。

九月三日,攻西门。北人将登,元吉、文荐缒死士格堕之。

九日,北人据南康。滇、广诸营既溃,人无固志,皆稍稍引去。城中所留者,汪起龙罢卒三百人,汪国泰、金昌振四百人,徐日彩招虔人二百余,郭维经部下三千余;城外,惟水师后营黄志忠二千余而已。内外既单弱,给事中万发祥及王其宖招集乡勇,为不得已之计。而参将赵之良拥众万余于雩都,粤西狼兵八千人踰岭亦不即至。赣人登陴日久,勉强支吾旦夕。

十月三日,城内有缒城出者。北人获之以为乡导,夜由小南门而上,乡勇犹巷战久之。

译我年轻时就遭逢患难,所以最早出外交游。这些交情中有一段不可磨灭的,我追忆往事并记录下来。打开书卷,他们就仿佛还在眼前;至于这些人的爵位和事迹,没有时间详细叙述。不过,他们都是桑田沧海变化以前的人,之后也有值得感念和感恩的知己,应当另行编录。附录《明文授读注》:尹民兴,字宣子,楚地人。崇祯年间,任职方。国亡后出家,以灵岩寺的继起宏储为老师。他的诗奇拗冷僻,奏疏大多切中时弊。至于文章,则另辟生面,确有如生龙活虎般的才力和手段,是文艺界的一种变局。何伟然,字仙曜,仁和人。治学没有根基,想用冷艳的字句点缀成篇;这是学习陈仲醇,却又才力不及他的人。徽州人闵景贤刻印了几十种《快书》,大致都是清新的小品和闲谈;伟然跟着这样做,也刻印了几十种《快书》。我在南方遇到景贤,偶然问伟然近况如何,景贤对他极力贬斥,置之不谈。两人原本是好友,却因为《快书》而断绝交往。谭宗初,字九子,后来改字公子;姚江人。擅长音律,为人不受拘束。庚寅年,我看见他和一群少年登台演戏;九子扮演绣襦,乐于描摹坊间的道德,情态十分相像。此后没有再相遇;听说他改写唐诗,心里暗自发笑。近来从邑丞田一峰那里看到他的文集,诗文都有师法;我为自己当面错过他而惭愧。于是选取他的《古绘》《吊落梅》两赋收入文案。蒋德璟,字若椰,号八公;闽地晋江人。辅佐庄烈帝时,博学多闻。皇帝召见答对时,关于九边兵马的文书,以及道路远近、钱粮利弊等事,他都能脱口陈述,不需要依靠笏板记录。他的文章明白爽利,所学是辨析事理、讲求实用的学问。晚年的学问,如论述黄钟和古尺等,有益于经学;可惜我没有看到。跋 梨洲先生的杂著,见于《浙江进呈书目》的,有《易学象数论》《深衣考》《今水经》;见于家传的,有《汰存》《思旧》《待访三录》《宋史补遗》《台宕纪游》《匡庐纪游》,都是秘本。丙申年夏天,我得到张太史损持亲手抄写的《汰存录》,已经校订收入新编了。《思旧录》则是去年在《明文授读》的题识中摘录编成一册。如今知不足斋主人又把二老阁刊本赠给我,于是参照比较它们的异同,汇编成一部。当年承蒙彼此扶助推动,气息相求、声气相应,确实历历如绘。丙午年午日,震泽杨复吉记。《赣州失事纪》(《行朝录》之二) 隆武二年丙戌三月二十四日,江西吉安失守。督师万元吉、都宪陈赓、兵曹王其宖商议列栅防守张家渡,但溃散的士兵势不可止。陈赓收拢散亡士卒进入赣州,万元吉退守皂口,只有安远营汪起龙的三百名士兵。苏观生以阁部身份在赣州督师,冏卿李陈玉、杨仁愿、兵桓杨文荐、兵曹范六吉、周远、待诏刘季矿,都请求出兵援救皂口。苏观生只派新威营二百人,由万元吉以监纪程亮督率,向下防守绵津滩。楚帅曹志建带两千人到达,却一夜之间喧闹着离去。四月六日,北方军队到达,新威营先行溃败,汪起龙的军队随后也溃败。万元吉防守了不到几天,竟逃回赣州。赣州城中仓皇争相逃窜,万元吉杀了从官署逃出的妾,人心才安定下来。十一日,杨文荐自行担任守城之职。命中书范康生到南雄请求援兵,原赣州督师李永茂派副将吴之蕃、游击张国祚率领五千粤兵到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十七日,北方军队到达赣州,苏观生率领所属部队退守南康。北方军势正盛,滇、粤各军先后到达南康的有数万人,全都惴惴不安,没有人敢立即进军。二十九日,阁部杨廷麟从雩都极力催促新任巡抚阎总和张安的各营,共四万多人到达赣州。江抚刘广胤从宁都召募二千人,也到达了。还没有交战,到五月一日,他们便先后溃散。刘广胤被擒,损失的士兵、战马和器械多得无法计算。从此以后,援兵更加不敢前进。苏观生、陈赓多方鼓舞士气。六月十五日,吴之蕃、张国祚两营奋勇出战,在李家山、九牛之间与北方军队相遇,几次交战都获胜。北方军队怀疑援兵大批到来,于是撤去对城下的包围,退屯水西;吴之蕃、张国祚也退守南康。当时赣州城已经守了两个月;朝廷下诏慰劳苦守人员,改名为忠诚府,并加授杨文荐右都御史。二十四日,汪起龙率领几千军队,滇帅赵印选、胡一清率领三千军队,南安同知刘清名带领三百士兵,苏观生部下残存的三千军队,粤帅的三千余名士卒,杨廷麟收集的几千散兵,大司马郭维经、侍御姚奇胤召募的八千滇、闽士兵,阁部丁魁楚部下派出的四千军队,先后到达,驻扎在城外,共有四万多人,都想与敌人决一死战。此前,中书袁从谔出外召募三千沙兵,铨曹龚棻、兵曹黎遂球出外召募四千水师,滞留在南安。万元吉认为必须等水师到来,合力决战,成败安危就在这一战。王其宖说:如今水浅,不能让大船航行;何况他们的统帅罗明受原本就是海盗,强悍桀骜而不受驯服。龚、黎二公像慈母侍奉骄子一样对待他,哪里能按约行事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千人〕 八月二十三日,水师将要到达,北方军队趁当夜在江上截击他们,焚毁大船八十多艘,士兵被杀的有数百人。罗明受逃走,船中的火器全被北方人缴获。各营无不丧失士气。二十八日,北方军队攻破了广营。二十九日,攻破滇营。从此,东南城外便没有一名士兵了。九月三日,北方军队进攻西门。北方人将要登城时,万元吉、杨文荐用绳子放下敢死之士,击退并使他们坠落。九日,北方人占据南康。滇、广各营既已溃败,士卒没有坚守的意志,都陆续撤走。城中留下的只有汪起龙的三百名退伍士兵,汪国泰、金昌振的四百人,徐日彩招募的二百多名虔人,郭维经部下的三千多人;城外只有水师后营黄志忠的二千多人。内外兵力已经单薄弱小,给事中万发祥和王其宖召集乡勇,这是不得已的办法。然而参将赵之良拥众一万多人在雩都,粤西狼兵八千人也已经越过山岭,却没有立即到达。赣州人登城防守已经很久,只能勉强支撑,朝夕之间就可能陷落。十月三日,城内有人用绳子缒下城墙逃出。北方人俘获他,让他充当乡间向导,夜里从小南门登城,乡勇仍然在巷中战斗了很久。

四日黎明,北兵大至。城上发炮皆裂,遂陷。杨廷麟投水死。万元吉出城登舟,已而叹曰:一城人,吾杀之也。巾帻赴水死。郭维经入嵯峨寺,焚死。此外,翰林院兼兵科给事中万发祥、太常寺卿兼守道彭斯生、吏部主事龚棻、御史姚奇胤、兵部主事于斯昌、周瑚、王其宖、黎遂球、柳昂霄、鲁嗣宗、钱谦享、户部主事林珽、中书舍人袁从谔、刘孟鍧、刘应泗、赣州推官署府事吴国球、同知王明汲、临江府推官胡缜、知县林逢春、监纪通判郭宁登、乡官卢象观、举人刘日佺、万兴明、马芝、贡生杨廷鸿、黄尚实、胡国伟、王明、管声元、戴绂、诸生段之辉、朱长应、刘斯镐、赖尚佑等数十人,不死于兵火,则自罄投水耳(此篇全用范康生所记)。

史臣曰:赣之守与死者,皆三百年以来国家之元气也。万元吉清苦绝伦,而自用颇专;杨廷麟志节之士,而见事迟、听事不广;郭维经称下士,而遴才太滥。赣事三人为政,然皆承平贤者;扶危定倾,非其所长也。

·绍武争立纪(行朝录之三)

绍武皇帝讳聿镇(镇系英宗讳,恐误,或曰聿■〈金粤〉),思文皇帝第四弟也。隆武改元,封唐王,以主唐祀。闽败,浮海至广州。

时,大学士丁魁楚、瞿式耜已奉桂王监国于肇庆。隆武大学士苏观生从赣入广,故与魁楚有隙,以为由隆武而言,则宜及其弟;乃与大学士何吾驺、布政司顾元镜、在籍侍郎王应华于丙戌十一月癸卯朔,请王监国。使主事陈邦彦通好桂王。初五日,王即帝位,以广州都司署为行在,改明年为绍武元年。自旧辅观生而外,何吾驺仍为大学士,顾元镜、王应华皆为东阁大学士,以军国事专属观生。邦彦至肇庆,桂王见于舟中,皇太后垂帘,丁魁楚侍立。言战与平孰便?邦彦曰:天潢之序,固应属王,何平之有?以言乎战,外患方殷,宁可寻踪谭尚,贻笑千古。不如早正大位,以属人心。魁楚然之。遂以是月十八日,桂王即位,加邦彦兵科给事中,赍诏至广州。邦彦至而唐王已正位号,遂不敢入。以诏致观生。观生颇不自安。

已而桂王命总督林佳鼎、武靖伯李明忠领兵至三水,帝使督师陈际泰御之(非西江陈大士)。二十九日,战于城西,唐兵大败。佳鼎兵昼夜兼行,十二月二日遇唐兵于海口。唐兵皆大舰,乘东南风发火箭、火球以焚桂舟。桂兵登岸,淖深三尺,人马陷,全军皆覆。林佳鼎中炮死,李明忠仅以数十骑免。

唐、桂方相持,而北帅佟养甲、李成栋自闽入广,潮、惠皆开门降。遂用两府印文移广州,报无警。观生泰然不为备。

当是时,广州陆寇则有花山砦;水寇则有石、徐、马、郑,谓之四姓兵。观生皆抚之为用。然桀鷔不听节制,白昼杀人市中,悬其肠于官府之门,莫敢向问。七门之外,号令不行。十五日,北帅李成栋遂以十七骑疾趋广州,门者纳之。帝方幸学阅射,群臣朝服行礼。俄报北兵至,观生曰:此妄言,为敌间者。斩之。既而汹汹,犹以为花山砦人。未几,红笠载道。宿卫万人,仓卒不及集。帝变服踰垣,匿王应华家。寻缒城遁至洛城里,为逻者所获,安置东察院。成栋使人馈食;帝不食;曰:吾若饮汝一勺水,何以见先帝于地下?自缢而崩。

观生遇吏科都给事中梁鍙问计。鍙曰:死耳。观生乃大书「大明忠臣义士固当死」九字于壁而缢死。太仆寺卿霍子衡、国子监司业梁朝宗、行人梁万爵死之。十八日,杀诸王之在广州者十六人。何吾驺、顾元镜、王应华皆降,而元镜尤丑。

史臣曰:唐、桂之构,外惧方张,又生内忧。苏观生之罪,又何逃焉!然观生受思文特达之知,其立绍武也,与荀息之不食言,可以并称矣;岂仅仅修丁魁楚之隙哉!若帝之从容遇难,追配毅宗,所谓亡国而不失其正者,宁可以地之广狭、祚之修短而忽之乎?

·舟山兴废(行朝录之五)

舟山四面皆海,元为昌国州。昔越王勾践,欲置夫差于甬勾东,即此地也。今并入宁波之定海,设参将一员以镇之。

崇祯间,黄斌卿为其地参将三年。斌卿号虎痴,福建兴化卫人。少随其父于京邸,流落不能归。后以恩例当授把总,苦于无赀;有妓刘氏助之,得办。刘氏乃为其妻妒死。自参将升江北总兵。南都既亡,遁归。思文即位,斌卿得附劝进,上言:舟山为海外巨镇,番舶往来,饶鱼盐之利;西连越郡,北绰长江,此进取之地。上善之。封为肃卤伯,赐剑印,率兵屯舟山,得便宜行事。复上疏,乞周崔芝自副。斌卿为人猜忌,而崔芝慷慨下士,来者多归崔芝。由是与斌卿不合而归。

译四日黎明,北方军队大举到来。城上的火炮发射时全都炸裂,于是城池陷落。杨廷麟投水而死。万元吉出城登船,不久叹息说:一城的人,是我杀了他们。于是戴着头巾帽子投水而死。郭维经进入嵯峨寺,焚烧而死。此外,翰林院兼兵科给事中万发祥、太常寺卿兼守道彭斯生、吏部主事龚棻、御史姚奇胤、兵部主事于斯昌、周瑚、王其宖、黎遂球、柳昂霄、鲁嗣宗、钱谦享、户部主事林珽、中书舍人袁从谔、刘孟鍧、刘应泗、赣州推官署府事吴国球、同知王明汲、临江府推官胡缜、知县林逢春、监纪通判郭宁登、乡官卢象观、举人刘日佺、万兴明、马芝、贡生杨廷鸿、黄尚实、胡国伟、王明、管声元、戴绂、诸生段之辉、朱长应、刘斯镐、赖尚佑等几十人,不是死于战乱和火灾,就是自己投水而死。(此篇全部采用范康生的记载。) 史臣说:赣州守城和战死的人,都是三百年以来国家的元气。万元吉清廉刻苦,无与伦比,但任意专断颇为严重;杨廷麟是有志节的人,但观察事情迟缓,听取意见不广;郭维经以礼贤下士著称,但选用人才过于滥杂。赣州之事由这三人主持,不过他们都是太平时期的贤者;扶助危局、挽救倾覆,并不是他们所擅长的。《绍武争立纪》(《行朝录》之三) 绍武皇帝名聿镇(“镇”是英宗的名讳,恐怕有误;也有人说是聿■〈金粤〉),是思文皇帝的第四弟。隆武改元时,封为唐王,主持唐王一脉的祭祀。福建战败后,渡海到达广州。当时,大学士丁魁楚、瞿式耜已经在肇庆奉桂王监国。隆武朝大学士苏观生从赣州进入广东,因此与丁魁楚有嫌隙;他认为,如果从隆武帝的名义来说,就应当拥立他的弟弟,于是和大学士何吾驺、布政司顾元镜、在籍侍郎王应华在丙戌年十一月癸卯朔,请唐王监国。派主事陈邦彦去同桂王通好。初五日,唐王即皇帝位,以广州都司署作为行在,改第二年为绍武元年。除旧辅苏观生外,何吾驺仍任大学士,顾元镜、王应华都任东阁大学士,军国大事专由苏观生负责。陈邦彦到肇庆,桂王在船中接见他,皇太后垂帘听政,丁魁楚侍立。桂王问:谈论交战与讲和,哪一种更有利?陈邦彦说:按照天潢宗室的次序,本来就应当归于大王,哪里有什么讲和可言?如果说到交战,外患正严重,难道还要寻找谭尚那样的踪迹,遗笑千古吗?不如及早正式确定皇帝之位,以归属人心。丁魁楚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就在这个月十八日,桂王即位,加授陈邦彦兵科给事中,带着诏书到广州。陈邦彦到达时,唐王已经正式确定帝号,于是不敢入城,只把诏书送给苏观生。苏观生颇感不安。不久,桂王命总督林佳鼎、武靖伯李明忠率兵到三水,绍武帝派督师陈际泰抵御他们(不是西江的陈大士)。二十九日,在城西交战,唐军大败。林佳鼎的军队日夜兼程,十二月二日,在海口遇到唐军。唐军都是大船,借东南风发射火箭、火球焚烧桂王的船只。桂王军队登岸时,泥水深达三尺,人马都陷入其中,全军覆没。林佳鼎中炮而死,李明忠只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脱。唐、桂两军正在相持,北方统帅佟养甲、李成栋从福建进入广东,潮州、惠州都开城投降。于是借用两府的印信文书传报广州,说没有警情。苏观生安然自若,没有进行防备。当时,广州陆路上的盗寇有花山砦,水上的盗寇有石、徐、马、郑四姓,称为四姓兵。苏观生都加以安抚,收为己用。然而他们强悍桀骜,不听节制,白天在市中杀人,把肠子悬挂在官府门上,没有人敢追究。七座城门之外,号令都不能实行。十五日,北方统帅李成栋于是带着十七名骑兵快速奔赴广州,守门人放他们入城。绍武帝正在临幸学校检阅射箭,群臣穿着朝服行礼。不久有人报告北兵到来,苏观生说:这是胡说,是敌人的间谍。便把报告的人斩了。随后城中喧闹起来,他仍认为是花山砦的人。没过多久,红色头盔的人遍布道路。宿卫的一万人来不及仓促集合。绍武帝换了衣服翻墙逃走,藏在王应华家中。不久又用绳子缒出城,逃到洛城里,被巡逻者抓获,安置在东察院。李成栋派人送食物给他,绍武帝不吃,说:我如果喝你一勺水,死后凭什么去见先帝?于是自缢而死。苏观生遇到吏科都给事中梁鍙,询问对策。梁鍙说:只有死罢了。苏观生于是把“大明忠臣义士固当死”九个字大书在墙上,随后缢死。太仆寺卿霍子衡、国子监司业梁朝宗、行人梁万爵也为此而死。十八日,杀死在广州的诸王十六人。何吾驺、顾元镜、王应华都投降了,其中顾元镜尤其丑恶。史臣说:唐王与桂王的争斗,外部的威胁正日益扩大,又引发了内部忧患。苏观生的罪责,又怎么逃得掉呢!然而苏观生受到思文皇帝特别知遇,他拥立绍武帝,和荀息不食言的行为可以并称;难道仅仅是为了修补与丁魁楚的嫌隙吗!至于绍武帝从容面对灾难,足以追配毅宗;所谓国家灭亡而不失正道的人,难道能因为土地有大小、国祚有长短,就忽略他吗?《舟山兴废》(《行朝录》之五) 舟山四面都是海,元代设为昌国州。从前越王勾践想把夫差安置在甬勾以东,就是这个地方。如今并入宁波的定海,设置一名参将镇守。崇祯年间,黄斌卿任当地参将三年。斌卿号虎痴,是福建兴化卫人。年轻时跟随父亲住在京城官邸,流落在外不能回去。后来按照恩例应当授予把总一职,却苦于没有钱;有个姓刘的妓女帮助他,才得以办理。刘氏后来被他的妻子因嫉妒杀死。黄斌卿由参将升任江北总兵。南京沦陷后,逃回故乡。思文帝即位时,黄斌卿得以参与劝进,上奏说:舟山是海外的大镇,外国船只往来,鱼盐资源丰富;向西连接越郡,向北通达长江,是进取的地方。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封他为肃卤伯,赐给剑和印,率兵驻扎舟山,获准便宜行事。他又上疏,请求让周崔芝担任副职。黄斌卿为人猜忌,而崔芝慷慨并礼贤下士,来投奔的人多归附崔芝。因此与黄斌卿不合,返回去了。

乙酉,出师窥崇明,战败。以周瑞,得还军。斌卿怯于大敌,而勇于害其同类。丙戌,副使荆本彻至舟山,屯小沙岙;斌卿奉乡民杀之。本彻,松江建义兵,败入海,其将士善射,斌卿忌之。本彻不能辑士卒,所至为民患。斌卿乘民怒,造为流言,民单里从斌卿以攻,本彻遂遇害。六月,浙东事败。富平将军张名振扈监国鲁王出海,投舟山,斌卿不纳。然名振故与斌卿为儿女姻,其兵势相倚藉。宁国王之仁、王鸣谦至舟山,斌卿诱击之,尽并其众。叛将张国柱,乃悉定海舟师以攻舟山。国柱有弓箭手五百名,号饶勇。斌卿知陆战不能胜之,使百姓乘城,而身率水师以出洋,力战三昼夜,犹不能当国柱;赖名振之水营将阮进精于水战,以四舟冲国柱营,秋涛方壮,乘之发炮,无不糜碎。国柱仅以身免,乃劫元妃、世子而去。斌卿得其楼船百号,声势益振。

阮进者,尝为海中小盗;名振拔之,使管水营,其德名振实甚。斌卿妒名振之有是人也,以计间之,使进背名振,取其船二十艘、军资器械数万,脱归闽海。

未几,而有吴胜兆之事。胜兆,守松江之北帅也;颇怀反正之志。吴中失职之士,相聚幕中,为之计划。内以招抚之名,结太湖义旅;外以蜡书求援于海上;斌卿犹豫不敢应,翰林张煌言、御史冯京第俱在舟山,劝名振以其兵就约,名振诺之。时斌卿已进爵肃卤侯,其肃卤伯故印犹在。名振请即以其印封胜兆为据。四月二十六日(丁亥年),胜兆之聚谋者既众,人人谓事成在旦夕,肆言无忌;而所就抚之义旅,多不受约束,欲凌主兵出其上,主兵恨之刺骨。其未经招抚者,亦不忌北人而昵就之;捕之见胜兆,胜兆无以自解,辄斧锧以徇。义旅且惑胜兆中变。名振渡海,至崇明而海啸,楼船丧失八、九,踉跄归舟山。煌言、京第,间道得脱。胜兆因海上之失约,区画无序,义旅遂劫胜兆,斩北官之不从者。而胜兆之部曲,既与义旅异志,又不见海上之兵,视湖中所抚,其力易制,于是詹世勋矫胜兆之命召义师次第入,斩之毕而执胜兆。北人杂治其狱,陈子龙、侯曾岐、沉廷扬、徐式谷、戴武功皆死之。有周长吉者,亦牵连入案。北人鞫之,长吉自承与詹世勋谋叛,非胜兆也。北人并杀世勋。

丁亥六月,斌卿又杀忠威伯贺君尧,劫其赀。君尧帅温州,尝贼杀礼部尚书顾锡畴,为众论所不与。温败入闽,复至温之玉环山,收其渔税,挟重赀入舟山。其标将欧兴有郄于君尧,潜告斌卿。斌卿遣盗杀之中途。

十二月,攻宁波不克。甬诸生华夏、屠献宸、杨文琦、文瓒、董德钦、王家勤使人走舟山,约斌卿入为内应,斌卿诺之。夏等又约义旅之在沿海者王翊,其帛书为侦者所得,乡绅谢三宾又讦夏等以实之。夏等入狱,而岛师始至。斌卿固无攻城掠地之志,徒望内应成功,己享其利耳。楼船泊桃花渡,仰视城上,绝无动静;北人以大炮击之,即退。当事诘夏之同谋者,夏慷慨而对曰:此事更有何人。无已,则太祖高皇帝、崇祯先帝耳。当事曰:然则帛书所谓布置已定者何耶?夏曰:直为大言鼓动人心。当事利三宾财,亦诬以同谋,令夏引之。夏曰:若谢三宾者,龌龊鄙夫,建义之事,胡可假之?三宾在旁,搏颡以谢,夏等皆论死。杨文瓒妻张氏、华夏妻陆氏、屠献宸妻朱氏、杨文琦妻朱氏,皆自缢死。

斌卿既返,甚悔其一出。刻意为保聚之计,限民年十五以上,即充乡兵。男子死,妻不得守制,田即入官。年六十无子者,收其田产,别给口食。初,舟山田土,大半属之内地大户。至是不敢渡海,尽籍为官田。官居其二,民居其一。斌卿之意,并欲收其一分,如土司之法,为不侵不叛之岛彝而已。

张名振之丧师而归,斌卿每事侮之;遂去舟山,而别营于南田。平西将军王朝先亦失欢于斌卿,而别屯于鹿颈。两人皆恨斌卿,第孥帑皆在舟山,未得间也。

已丑七月,闽地尽陷。监国在沙埕,名振往迎之,与阮进同扈跸于南田,旋复建跳所以处监国。阮进军饥,恃昔日保全舟山之功,以百艘泊舟山,告急于斌卿,斌卿不应。斌卿喜收海盗用之,资其劫掠。有黄大振者,善劫,获番船数万全以馈,斌卿不餍。大振无以应,逃匿朝先营内,驾危言以动朝先。朝先遂与名振、阮进合谋,上疏监国,有旨进讨。斌卿遣将陆玮、朱玖御之,数战辄败;求救于安昌王恭■〈木枭〉、大学士张肯堂。上章待罪:所不改心以事君者,有如水。又议和于诸营曰:彼此皆王臣也,兵至无妄动,候处分。九月二十四日,胥会于海上。初,安堵无恐,俄而陆玮、朱玖背约出洋;阮进疑斌卿之逃也,纵兵大掠,砍伤斌卿,沉之水中。二女从死。

十月,监国驻跸舟山,历庚寅至辛卯。八月,发舟山。九月,北师破其城,以巴臣兴(或作巴成功)守之。

译乙酉年,出兵窥伺崇明,交战失败。因为有周瑞,军队才得以返回。黄斌卿面对强敌胆怯,却勇于伤害同类。丙戌年,副使荆本彻到舟山,驻扎在小沙岙;黄斌卿煽动乡民杀死了他。荆本彻在松江招募义兵,战败后进入海上,他的将士善于射箭,黄斌卿因此嫉恨他。荆本彻不能整顿士卒,所到之处成为百姓的祸患。黄斌卿乘着百姓的愤怒,制造流言,百姓们一村接一村地跟随黄斌卿进攻,荆本彻于是遇害。六月,浙东局势败坏。富平将军张名振护送监国鲁王出海,投奔舟山,黄斌卿不接纳他。但张名振过去与黄斌卿有儿女亲家关系,两人的兵力互相借助。宁国王之仁、王鸣谦到达舟山,黄斌卿诱骗并袭击他们,把他们的部众全部兼并。叛将张国柱于是调集定海全部水师进攻舟山。张国柱有五百名弓箭手,号称勇猛。黄斌卿知道陆战不能胜过他们,便让百姓登城,而自己率水师出海,奋力交战三昼夜,仍然不能抵挡张国柱;幸亏张名振水营的将领阮进精通水战,率四艘船冲击张国柱的营寨,正值秋潮强盛,借势发炮,船只和士卒无不粉碎。张国柱仅仅带着自己逃脱,于是劫持元妃、世子离去。黄斌卿得到张国柱的一百多艘楼船,声势更加壮大。阮进曾经在海上做小股海盗;张名振提拔他,让他掌管水营。他的德行和名声实际上很差。黄斌卿嫉妒张名振有这样的人,便设法离间,使阮进背叛张名振,夺取了他的二十艘船和数万军用物资、器械,逃回闽海。没过多久,就发生了吴胜兆的事情。吴胜兆是镇守松江的北方将领,很有恢复明朝的志向。江南失职的官士聚集在他的幕府中,为他谋划。对内,他们以招抚为名,联络太湖义军;对外,他们用蜡封书信向海上求援。黄斌卿犹豫不敢答应,翰林张煌言、御史冯京第都在舟山,劝张名振带兵赴约,张名振答应了。当时黄斌卿已经进爵为肃卤侯,他原来作为肃卤伯时的旧印还在。张名振请求立即用这方印把吴胜兆封为肃卤伯,作为凭据。四月二十六日(丁亥年),吴胜兆的谋划者已经聚集很多,人人都说事情很快就能成功,于是放肆议论而无所顾忌;可是那些接受招抚的义军大多不受约束,想压过主军、凌驾其上,主军恨他们入骨。那些尚未接受招抚的人,也不忌惮北方人,反而亲近投奔者;官府捕获他们并带到吴胜兆面前,吴胜兆无法自我解脱,便常常用斧钺将他们处死示众。义军开始怀疑吴胜兆中途变卦。张名振渡海到崇明时遇上海啸,楼船损失了八九艘,只得踉跄逃回舟山。张煌言、冯京第从间道逃脱。吴胜兆因为海上援军失约,部署混乱,义军于是劫持吴胜兆,杀死不听从他们的北方官员。而吴胜兆的部下既然与义军心意不同,又看不到海上的援军,认为湖中接受招抚的义军容易制服,于是詹世勋假传吴胜兆的命令,召义军依次入内,全部杀死后又拘捕了吴胜兆。北方人会同审理这桩案件,陈子龙、侯曾岐、沈廷扬、徐式谷、戴武功都因此死去。有个叫周长吉的人,也被牵连入案。北方人审问他,周长吉自己承认曾与詹世勋谋划叛乱,并不是吴胜兆。北方人于是把詹世勋也杀了。丁亥年六月,黄斌卿又杀死忠威伯贺君尧,劫取他的财产。贺君尧统率温州军队时,曾经杀害礼部尚书顾锡畴,因此不被众人舆论所容。温州失守后他逃入闽地,又到了温州的玉环山,收取渔税,携带大量财物进入舟山。他的标将欧兴与贺君尧有嫌隙,暗中告知黄斌卿。黄斌卿派盗贼在半路杀了贺君尧。十二月,进攻宁波没有成功。宁波的诸生华夏、屠献宸、杨文琦、杨文瓒、董德钦、王家勤派人赶赴舟山,约黄斌卿入城作内应,黄斌卿答应了。华夏等人又联络沿海的义军王翊,但他们的帛书被侦察人员得到,乡绅谢三宾又告发华夏等人,使事情得到证实。华夏等人入狱,而岛上的军队才刚刚到达。黄斌卿本来就没有攻城夺地的打算,只是希望内应成功,自己坐享其利罢了。楼船停泊在桃花渡,抬头看城上,完全没有动静;北方人用大炮轰击楼船,楼船立即退去。主事官员审问华夏的同谋者,华夏慷慨回答说:‘这件事还会有别人吗?’官员逼问不止,他说:‘那就是太祖高皇帝、崇祯先帝罢了。’主事官员说:‘那么帛书中所说的“布置已定”又是什么意思?’华夏说:‘只是说些夸大的话来鼓动人心。’主事官员贪图谢三宾的财产,也诬陷他是同谋,让华夏招出他。华夏说:‘像谢三宾这样猥琐鄙陋的人,建义举事的事情,怎么可以借助他?’谢三宾在旁边叩头谢罪,华夏等人都被判处死刑。杨文瓒的妻子张氏、华夏的妻子陆氏、屠献宸的妻子朱氏、杨文琦的妻子朱氏,都上吊自杀了。黄斌卿回来后,非常后悔这次出兵。他一心制定保卫聚众之地的办法,规定百姓年满十五岁以上,就编入乡兵。男子死亡后,妻子不得服丧守制,田地立即收归官府。年满六十岁而没有儿子的人,官府收取他的田产,另行发给口粮。起初,舟山的田地大半属于内地的大户。到这时,大户不敢渡海,田地便全部登记为官田。官府占二份,百姓占一份。黄斌卿的意思,是连百姓的那一份也想收取,按照土司的办法,只把舟山当作不侵犯、不叛乱的岛上夷地而已。张名振丧失军队而回来后,黄斌卿事事侮辱他;张名振于是离开舟山,另在南田营驻。平西将军王朝先也失去了黄斌卿的欢心,另在鹿颈驻军。两人都怨恨黄斌卿,只是家属和财物都还在舟山,尚未找到机会。已丑年七月,闽地全部陷落。监国在沙埕,张名振前去迎接他,和阮进一同在南田护卫銮驾,随即又建造跳所来安置监国。阮进的军队缺粮,倚仗从前保全舟山的功劳,带一百艘船停泊在舟山,向黄斌卿告急,黄斌卿不答应。黄斌卿喜欢收编海盗来使用,供给他们资财,让他们劫掠。有个黄大振,很善于劫掠,缴获番船上的数万财物全都献给黄斌卿,但黄斌卿仍不满足。黄大振无法再满足他,便逃入王朝先的营中藏匿,并用危险的话煽动王朝先。王朝先于是与张名振、阮进合谋,上疏监国,请求进讨,监国下诏同意。黄斌卿派将领陆玮、朱玖抵御,交战数次总是失败;他又向安昌王恭■〈木枭〉、大学士张肯堂求救,并上章请罪说:‘如果我不改变忠心来侍奉君主,就让水来作证。’他又向各营提议和解说:‘彼此都是王臣,军队到来时不要妄自行动,等候处理。’九月二十四日,各方在海上会合。起初大家安居无恐,不久陆玮、朱玖背约出海;阮进怀疑黄斌卿要逃跑,便纵兵大肆抢掠,砍伤黄斌卿,把他沉入水中。黄斌卿的两个女儿也跟着自杀。十月,监国驻跸舟山,经历庚寅年至辛卯年。八月,从舟山出发。九月,北方军队攻破舟山城,由巴臣兴(有的记作巴成功)守在那里。

乙未十一月,延平王朱成功遣英义伯阮骏、总督陈雪之(又作陈六御,一作云之)率师围舟山,巴臣兴降。

丙申八月二十六日,北师复取舟山。阮骏、陈雪之俱赴海死。

丁酉,北人以舟山不可守,迁其民过海。追之海水,数日之间,溺死者无算。遂空其地。

史臣曰:当浙、闽立国之时,诚能悉发舟师,一屯于舟山、一屯于崇明,相为首尾,窥伺长江,断其南北之援;即需之岁月,亦可使疲于奔命矣。孙恩、徐海之徒,以盗贼之智尚能及此,而况国家之大计乎?逮夫闽、浙既亡,穷岛孤军,亦何能为?以此形胜之地,仅仅以田横岛结局,悲夫!

·日本乞师纪(行朝录之六)

周崔芝,号九京,福清之榕潭人也。少读书不成,去而为盗于海。其人饶机智,侪辈听其指挥。尝往来日本,以善射名;与撒斯王玛结为父子。日本三十六岛,每岛各有王统之。其所谓东京者,乃国主也。国主曰京主,拥虚位而已。一国之权,则大将军掌之。其三十六国王,则如诸侯之职,撒斯玛(即萨摩)于诸岛为最强,王与大将军相为首尾。

崔芝既熟日本,故在海中,无不如意。微行至家,为有司迹捕;系狱三年,贿吏得解,乃变姓名为盗如故。久之,招抚以黄华关把总,稽察商舶。乙酉秋,思文皇帝加水军都督,副黄斌卿驻舟山。其冬,崔芝遣人至撒斯玛,诉中国丧乱,愿假一旅,以齐之存卫、秦之存楚故事望之。将军慨然,约明年四月发兵三万,一切战舰军资器械,自取其国之余资,足以供大兵中华数年之用。自长琦岛至东京三千余里,驰道桥梁驿递公馆重为修辑,以待中国使臣之至。崔芝大喜,益备珠玑玩好之物以悦之。参谋林钥(一作学)舞为使,期以四月十一东行。钥舞将解维,而斌卿止之曰:大司马余煌书来,曰此吴三桂之续也。崔芝怒而入闽。

福州既破,郑芝龙劫众议降。安昌王恭■〈木枭〉、尚书张肯堂、侍郎朱永佑、忠威伯贺君尧、武康将军顾乃德,皆言不可。崔芝涕泣而谓芝龙曰:崔芝海隅亡命耳,无所轻重;所惜明公二十年威望,一朝堕地,为天下笑。请得效死于前,不忍见明公之有此举动也。抽刀自刎,芝龙起而夺之。后数日,芝龙竟去。丁亥三月,崔芝克海口、镇东二城。遣其义子林皋随安昌王至日本乞师,不得要领而还。

戊子,御史冯京第谓黄斌卿曰:北都之变,东南如故,并使其东南而失之者,是则借兵之害也。今我无可失之地,比之前者为不伦矣。斌卿于是使其弟孝卿同京第往。至长琦岛,其王不听登陆。始有西洋人为天主教者入日本,日本佞佛,教人务排释氏,且作乱于其国;日本勒兵尽诛教人,生埋于土中者无算,驱其船于岛口之陈家湖焚之,绝西洋人往来。于五达之衢置铜版,刻天主像于其上以践踏之。囊橐有西洋物,即一钱之微,搜得必杀无赦。方是时,西洋人复仇,大舶载炮而来,与日本为难;日本请解,始退。退一日而京第至,故戒严于外国。京第即于舟中,朝服拜哭不已。■东京遣官行部如东国巡方御史,秃顶坐蓝舆,京第因致其血书。撒斯玛王闻长琦王之拒中国也,曰:中国丧乱,我不遑恤,而使其使臣哭于我国,我国之耻也。与大将军言之,议发各岛罪人。京第还,日本致洪武钱数十万。盖其国不自鼓铸,但用中国古钱;舟山之用洪武钱,此由也。孝卿假商舶留长琦。长琦多官妓,皆居大宅,无壁落,以绫幔分为私室。当月夜,每室悬各色琉璃灯,诸妓各赛琵琶,中国之所未有。孝卿乐之,忘其为乞师而来者,见轻于其国。其国发师之意益荒矣。

译乙未年十一月,延平王朱成功派英义伯阮骏、总督陈雪之(又写作陈六御,另有一处作云之)率军包围舟山,巴臣兴投降。丙申年八月二十六日,北方军队再次夺取舟山。阮骏、陈雪之都投海而死。丁酉年,北方人认为舟山无法守住,便把当地百姓迁到海那边。追赶他们进入海水中,几天之间,淹死的人数不清。于是把舟山彻底空置。史臣说:当浙、闽建立政权的时候,如果确实能够把水师全部调出,一支驻扎在舟山,一支驻扎在崇明,彼此首尾呼应,窥伺长江,截断南北援军;即使需要一些年月,也可以使敌人疲于奔命。孙恩、徐海之流,凭盗贼的智谋尚且能够想到这一点,何况国家的大计呢?等到闽、浙已经灭亡,困守孤岛的军队又能做什么?凭借这样有利的地势,最后竟仅仅像田横岛那样收场,实在可悲!·《日本乞师纪》(《行朝录》之六) 周崔芝,号九京,是福清榕潭人。他年轻时读书没有成就,离开后到海上做盗。他这个人很有机智,同伴都听从他的指挥。他曾经往来日本,以善于射箭闻名;并与撒斯王玛结为父子。日本有三十六岛,每岛各有一位国王统治。所谓东京,就是日本的国主所在之处。国主称为京主,只拥有虚位而已。全国的权力由大将军掌握。三十六国的国王,职权类似诸侯;撒斯玛(即萨摩)在各岛中最强,国王与大将军彼此呼应。崔芝已经熟悉日本,所以在海上行事无不如意。他微服回到家乡,却被有关官府追踪逮捕;关在狱中三年,贿赂狱吏获释后,便改名换姓,像从前一样再次做盗。过了很久,朝廷招抚他,任命他为黄华关把总,稽察商船。乙酉年秋,思文皇帝加授他水军都督,让他协助黄斌卿驻守舟山。这年冬天,崔芝派人到撒斯玛,诉说中国丧乱,希望借一支军队,像齐国保存卫国、秦国保存楚国的故事那样,请求日本相助。将军慨然答应,约定第二年四月发兵三万;所有战舰、军用物资和器械,都取自该国剩余的资财,足以供应大军在中国使用数年。从长琦岛到东京三千多里,沿途道路、桥梁、驿站和公馆都重新修整,等待中国使臣到来。崔芝大喜,更加准备珠宝和珍玩来取悦对方。参谋林钥(一作学)担任使者,约定四月十一日向东出发。林钥舞将要解开船缆时,黄斌卿阻止他说:‘大司马余煌来信,说这会成为吴三桂事件的翻版。’崔芝愤怒地进入闽地。福州失守后,郑芝龙劫持众人议论投降。安昌王恭■〈木枭〉、尚书张肯堂、侍郎朱永佑、忠威伯贺君尧、武康将军顾乃德,都说不可以。崔芝哭着对郑芝龙说:‘崔芝只是海边一个逃亡的亡命之徒,没有什么轻重;我所痛惜的是,明公二十年的威望,一旦毁于一旦,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请允许我在您面前拼死效力,我不忍看见明公做出这样的举动。’说完抽刀自刎,郑芝龙起身夺下了刀。几天后,郑芝龙终于离去。丁亥年三月,崔芝攻克海口、镇东两城。他派义子林皋随安昌王前往日本请求援兵,没有得到明确答复便返回。戊子年,御史冯京第对黄斌卿说:‘北都发生变故后,东南还和从前一样;使东南也丧失的,正是借兵的祸害。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可丧失的土地,与先前相比,情况完全不同了。’黄斌卿于是派弟弟孝卿与冯京第一同前往。他们到了长琦岛,岛王不允许登陆。起初,有信奉天主教的西洋人进入日本。日本人崇信佛教,这些人教导人们专门排斥佛教,并且在日本国内作乱;日本调集军队把教徒全部杀死,活埋在土中的不计其数,又把他们的船赶到岛口的陈家湖焚毁,断绝西洋人的往来。在五达之衢设置铜版,把天主像刻在上面让人践踏。行囊中有西洋物品,即使价值极微小,只要搜出也必定处死,绝不赦免。正在这时,西洋人前来复仇,大船载着大炮而来,与日本为难;日本请求和解,他们才退去。退兵一天后冯京第到达,所以日本对外国人实行戒严。冯京第就在船中穿朝服,不停地跪拜哭泣。■东京派遣官员巡视各部,类似东国巡方御史;官员秃顶,坐蓝色轿子,冯京第便把他的血书交给他。撒斯玛王听说长琦王拒绝中国来使,说:‘中国发生丧乱,我无暇顾及,却让中国使臣在我国哭泣,这是我国的耻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撒斯玛王把这件事告诉大将军,商议调发各岛的罪犯出兵。冯京第返回后,日本送来数十万枚洪武钱。原来日本不自行铸钱,只使用中国古钱;舟山使用洪武钱,就是这个缘故。孝卿借商船留在长琦。长琦有很多官妓,她们都住在大宅中,宅院没有墙壁隔断,只用绫罗帷幔分隔成各自的房间。每到月夜,每间房都悬挂各种颜色的琉璃灯,众妓各自比赛弹琵琶,这是中国没有的景象。孝卿沉迷其中,忘了自己是来请求援兵的,因此被日本人轻视。日本出兵的意愿也更加渺茫了。

己丑冬,有僧湛微自日本来,为荡胡伯阮进述请兵不允之故。且言金帛不足以动之,诚得普陀山慈圣李太后所赐藏经为贽,则兵必发矣。进与定西侯张名振上疏监国,以澄波将军阮美为使,上亲赐宴。十一月朔,出普陀。十日,至五岛山,与长琦相去一程。是夜大风,黑浪兼天,两红鱼乘空上下,船不知所往。十二日,见山,舵工惊曰:此高丽界也。转帆而南。又明日,乃进长琦。凡商舶至国,例拨小船讥出入,名曰班船。阮美喻以梵箧乞师,其王闻之大喜。已知船中有湛微者,则大骇。初,湛微之在日本也,长琦岛有三大寺:一曰南京寺,中国北僧居之;一曰福州寺,闽、浙、广僧居之;一曰日本寺,本国人居之。南京寺住持名如定,颇通文墨,国人重之;湛微拜其位下。湛微所能不若师,而狡狯多变,乃之一岛名■〈月斐〉泉者。其岛无中国人往来,不辨诗字之好丑,湛微得妄自高大,恶札村谣,自署金狮子尊者。流传至于东京,大将军见之,曰:此必西洋人之为天主教者,潜入吾国。急捕之,以其为江西僧,逐之过海。日本不杀大唐僧,有犯法者止于逐;再往,则戮及同舟。湛微欲以此举自结于日本,阮于是始知为其所卖也。遂载经而返。然日本自宽永享国三十余年,母后承之,其子复辟,改元义明,承平久矣。其人多好诗书、法帖、名画、古奇器、二十一史、十三经,异日价千金者,捆载既多,不过一、二百金。故老不见兵革之事,本国且忘备,岂能渡海为人复仇乎?即无西洋之事,亦未必能行也。

史臣曰:宋之亡也,张世杰尝遣使海外某国借兵,陈宜中亦身至占城借兵,崖山既陷,两国之师同日至,遂不战而还。今日之事,何与之相类耶?忠臣义士,穷思极计,海水不足较其浅深;徒以利害相权如余煌,真书生之见也。

·四明山寨纪(行朝录之七)

四明山,在汉、晋以前,通谓之天台;其后,分裂天台以为四明。盖周围八百里,连山叠嶂,豁险之极。唐咸通元年,裘甫之裨将刘纵简率壮士五百,奔至大兰山,据险自守;诸将共攻破之。大兰山,即四明之山心也;则四明之为山寨旧矣。

丙戌六月,浙东师溃。宗羲时率师渡海,规取海盐、海宁二城;报至而还。十日,散遣余众,愿从者归安茅瀚(字飞卿)、梅溪汪涵(字叔度)二帅。以五百人入四明,屯于杖锡。宗羲意结寨固守,徐为航海之计。因诫二帅连络山民,方可从事。二帅违宗羲节制,取粮近地。二十日,宗羲令二帅守寨,出行旁舍;山民相约数千,乘二帅不备,夜半焚杖锡寺。士卒睡中逃出,皆为击死,二帅被焚。

丁亥,余姚人王翊、王江聚兵于沿海,为黄斌卿内应。斌卿攻宁波,不克而去,翊遂入四明。戊子三月,破上虞,杀摄印官,浙东震动。北人合两郡之师,由清贤岭入,义师屯丁山以待之。待久而弛,按甲空弮。北师骤驰之,义师狼顾失措,一时为所屠者四百人。有孙说者,闻丁山败,救之;中流矢死,其立不仆。御史冯京第自湖州军破,亦间行至四明,与王翊合军杜岙,守关禡牙,军容甚整。北抚勒兵东波下,教乡聚团练攻杜岙,破之。其别部邵不伦亦见获,京第匿民舍;翊以四百人走天台,依定远将军俞国望。翊谓诸将曰:是皆团练之罪也。北兵虽健,吾视其锐则避之、懈则击之,非团练为之乡导,彼敢行险地如枕席乎?然北兵团练岂能相守?吾卒虽残,其破团练尚有余力。乃自天台至四明,击破乡聚之团练者;随道收兵,一月至万余人,而京第亦出。

己丑春,又破上虞,走其知县,得县印。当是时,浙东山寨,萧山则石仲芳,会稽则王化龙、陈天枢,台州则俞国望、金汤,奉化则吴奎明、袁应彪,皆掳掠暴横;而平冈张煌言、上虞李长祥,又单弱不能成军。惟王翊一军,蔓延于四明八百里之内,设为五营、五内司。王江则专主饷,劝分富室,单门下户安堵如故。履亩而税,人亦无不能乐输者。平时不义之徒,立致重典。异时巡方访恶徒为故事;翊所决罚,人人称快。浙东列城,为之昼闭。胥吏不敢催租缚民,惴惴以保守一城为幸,皆荐陈忱讲解。翊计天下不能无事,待之数年,庶可以为中原之应也。自上虞出,东徇奉化。北师方攻吴奎明,奎明力不支而遁;北师追奔至河泊所,翊猝遇之而战,北师大败。

六月,上驻跸建跳所,分使使山寨拜官,授翊河南道御史、王江户部主事左副都御史。宗羲上言:诸营文则自称都御史、侍郎,武则自称将军、都督,未有三品下者。主上嘉其慕义,亦遂因而命之。惟王翊不自张大,仅授御史。御史在承平时,固为显要,而非所论于今日。诸营小或不及百人,大亦不过王翊一部;今品级悬殊,以之相陵,恐为未便。大学士刘江春、礼部尚书吴钟峦,皆以为然。定西侯张名振,持之不肯下。

译己丑年冬天,有个名叫湛微的僧人从日本来,把请求出兵而未获答应的原因告诉荡胡伯阮进。他还说,金帛不足以打动日本,如果能够得到普陀山慈圣李太后所赐的藏经作为礼物,军队就一定会出发。阮进与定西侯张名振上疏监国,请求派澄波将军阮美出使,监国亲自赐宴。十一月初一,从普陀山出发。第十天到达五岛山,距离长琦还有一天路程。这天夜里刮起大风,黑色巨浪与天空相接,两条红鱼腾空上下翻飞,船也不知道漂到了哪里。十二日,看见山,舵工惊叫道:‘这是高丽的边界!’于是转帆向南。第二天,才进入长琦。按照惯例,商船到达日本后,官府拨给小船盘查出入,这种船称为班船。阮美用佛经箱请求援兵,他们的国王听后大喜。后来得知船中有湛微,便大为惊骇。起初,湛微在日本时,长琦岛有三座大寺:一座叫南京寺,住的是中国北方僧人;一座叫福州寺,住的是闽、浙、广的僧人;一座叫日本寺,住的是日本人。南京寺住持名叫如定,很通晓文辞,日本人很敬重他;湛微在他门下行礼。湛微的才能不如他的师父,却狡猾多变,于是去了一个名叫■〈月斐〉泉的岛。那座岛上没有中国人往来,也无法分辨诗文书法的好坏,湛微便得以妄自尊大。他写坏字、作村俗歌谣,自称金狮子尊者。这些作品流传到东京,大将军看见后说:‘这一定是信奉天主教的西洋人,偷偷进入了我国。’于是急忙捕捉他,因为发现他是江西僧人,便把他驱逐出海。日本不杀大唐僧人,犯法者只驱逐出境;如果再次前来,就连同船的人一起杀掉。湛微想借这次举动在日本取得信任,阮进这才知道自己被他出卖了。于是带着经书返回。然而,日本自宽永以来享国三十多年,母后继承其统治,她的儿子又复辟,改元义明,太平已经很久了。日本人多喜爱诗书、法帖、名画、古代奇器、《二十一史》《十三经》,那些将来价值千金的东西,成捆装载而来,也不过只要一二百金。因此,老人们没有见过战争,本国也渐渐忘了防备,怎么能够渡海替别人复仇呢?即使没有西洋人的事情,也未必能够出兵。史臣说:宋朝灭亡时,张世杰曾派使者到海外某国借兵,陈宜中也亲自到占城借兵;崖山陷落后,两国的军队同时到达,最终没有交战便返回。今天的事情,为什么与那时如此相似呢?忠臣义士穷尽思虑、用尽计策,海水也不足以比拟他们所耗费的深浅;只是像余煌那样反复权衡利害,实在是书生的见识。·《四明山寨纪》(《行朝录》之七) 四明山在汉、晋以前,通常都称为天台;后来从天台分出,称为四明。四明山周围八百里,群山相连、重重山峰叠起,险峻开阔到了极点。唐咸通元年,裘甫的副将刘纵简率领五百名壮士,奔到大兰山,占据险要自守;各路将领共同进攻并攻破了他们。大兰山就是四明山的中心,可见四明作为山寨由来已久。丙戌年六月,浙东军队溃败。当时黄宗羲率军渡海,谋划攻取海盐、海宁两城;得到军队溃败的消息后返回。十天后,他遣散余部,愿意跟随他的,有归安的茅瀚(字飞卿)和梅溪的汪涵(字叔度)两位将领。他们带五百人进入四明山,驻扎在杖锡。黄宗羲打算结寨固守,慢慢谋划渡海之计,因此告诫两位将领联络山民,这样才可以行动。两位将领违背黄宗羲的节制,到附近地区取粮。二十日,黄宗羲命两位将领守寨,自己出行到旁边的住处;山民相约数千人,趁两位将领没有防备,半夜焚烧杖锡寺。士卒在睡梦中逃出,全都被山民打死,两位将领也被烧死。丁亥年,余姚人王翊、王江在沿海聚集军队,作为黄斌卿的内应。黄斌卿进攻宁波没有成功便离去,王翊于是进入四明山。戊子年三月,攻破上虞,杀死摄印官,浙东震动。北方人集合两郡的军队,从清贤岭进入,义军驻扎在丁山等待他们。等候日久,防备松弛,士兵按着铠甲,弓箭也空了。北方军队突然奔驰进攻,义军惊慌失措,一时被杀的有四百人。孙说听到丁山战败,前来救援;他被流箭射中而死,尸体站立不倒。御史冯京第从湖州军队溃败处逃出,也从小路到达四明山,与王翊在杜岙合兵,守卫关隘,军容十分整齐。北方巡抚在东波下面集结军队,命令乡里聚集的团练进攻杜岙,攻破了它。王翊的另一支部队邵不伦也被俘获,冯京第藏在民宅中;王翊带四百人逃往天台,依附定远将军俞国望。王翊对各位将领说:‘这都是团练造成的罪过。北方军队虽然强悍,我看见他们锐气正盛就避开,等他们松懈便攻击;如果不是团练给他们带路,他们哪里敢把险地走得像平地一样?可是北方军队和团练怎么可能彼此守望相助?我们的士卒虽然残败,击破团练仍然有余力。’于是从天台到四明山,击破了各处乡里聚集的团练。他们沿途收集士兵,一个月后增加到一万多人,冯京第也出来了。己丑年春天,又攻破上虞,赶走知县,取得县印。当时,浙东各处山寨中,萧山有石仲芳,会稽有王化龙、陈天枢,台州有俞国望、金汤,奉化有吴奎明、袁应彪,他们都进行劫掠,暴横不法;而平冈的张煌言、上虞的李长祥,又势单力薄,不能组成军队。只有王翊这一支军队,在四明八百里范围内不断发展,设置五营、五内司。王江专门负责粮饷,劝说富户分出财物,使单门小户仍像平时一样安居。按田亩征税,百姓也没有不乐意缴纳的。平时的不义之徒,一经发现立即处以重刑。过去巡方官访查恶徒是惯例;王翊所作的判决和惩罚,人人都称快。浙东各城因此白天也关闭城门。胥吏不敢催租绑民,战战兢兢,只把守住一城当作幸运,人人都推荐陈忱来讲解。王翊估计天下不可能永远平静,打算等待几年,也许可以成为响应中原的力量。从上虞出发,向东巡行奉化。北方军队正在进攻吴奎明,吴奎明抵挡不住而逃走;北方军队追赶败兵到河泊所,王翊突然遇到他们并交战,北方军队大败。六月,皇上驻跸建跳所,分别派使者到各山寨授予官职:授王翊为河南道御史,授江户部主事、左副都御史。宗羲上奏说:“各营中文臣自称都御史、侍郎,武将自称将军、都督,没有三品以下的。皇上嘉许他们仰慕大义,也就顺势任命了他们。只有王翊没有自我夸大,只授予御史。御史在太平时期固然是显要官职,但不能拿它来衡量今日的情势。各营小的不到一百人,大的也不过是王翊这一部;如今品级相差悬殊,彼此凭此相欺凌,恐怕不妥。大学士刘江春、礼部尚书吴钟峦都认为是这样。定西侯张名振却坚持此事,不肯下令执行。”

初,诸营迎表,皆因名振以达,独翊不关名振。名振不乐曰:俟王翊之来,吾为上言之也。翊朝行在,睹其军容,升右佥都御史。翊曰:吾岂受定西侯钤键哉?山海久不宁,有为北人谋者曰:此皆失职之人所致。苟招抚而官之,无有不愿解甲者矣。会稽人严我公知之,伪为告身银印,曰请自隗始。遂俾以都御史,招抚山海。湖州柏襄甫、会稽顾虎臣,皆降。我公将渡海,发使者入四明山中,翊之前营黄中道曰:严我公动摇山海,宁可使之达行在哉?烹其使,分羹各营,敢受招抚者视此。我公踉跄遁。

庚寅三月,翊朝行在,升兵部左侍郎。八月,破新昌,拔虎山。九月,北帅将攻舟山,恶翊中梗,金帅由奉化入、田帅由余姚入,会师大兰山,帐户三十里;游骑四出,以搜伏听者。翊避之于海。冯京第以病不能行,匿鹤顶山,为其降将所致,害于宁城。

辛卯七月,翊还山中,所留诸将降杀且尽。二十四日,大星坠地,野雄皆鸣;为团练兵执于北溪。过奉化,赋绝命诗。入见海道,海道欲观绝命诗,授笔于翊。其诗结句:平生忠愤血,飞溅于群卤。书毕,引笔以挝海道面而出。北师将会定海,系翊以待。每日从容束帻,掠鬓修容;谓北人曰:使汝曹见此汉官威仪也。

八月十三日,北师毕集,陈督讯之,翊坐地上曰:毋多言!成败利钝,天也。汝又何知?刘帅注矢射之中肩、田帅中颊、金帅中胁,翊不稍动,如贯植木。绝其吭,始仆。从翊者二人,掠之则跪而向翊。北人见之,皆为泣下;曰:非独王公之忠也,乃其从者亦义士也。

王江之母,为金帅所得,以招江。江削发为僧,见金帅于杭,问讯而已。安置省城,母以天年终。江买一妾,其妻日夜勃溪,邻居无不厌之。江怜妾而黜遣其妻,妻攘袂数江,登车而去,闻者莫不薄其为人。一日,江出,邻人以其妾在不疑;既而不反,始知向者以术脱其妻也。江既得逸,遂与张名振引师入长江,登金山,遥祭孝陵,题诗痛哭。丙申,江复与沉调伦聚众四明山,声势寖衰。调伦见获被害,江亦病创而卒。自此十有九年,山中无事。

甲庚冬,复啸聚半载而平。然皆偷驴摸犊之贼,徒为民害。其父杀人报仇、其子行劫,浸失其传矣。

史臣曰:四明山本非进取之地,其始之欲寨焉者,亦如田横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居岛中之意;不意后遂踵其陈迹,割裂洞天。虽然,王翊之死,于田横何逊!

·沙定洲之乱(行朝录之九)

沙定洲,云南蒙自土司也;父源。崇祯间,与阿迷普名声同调征水西。名声妻,沙源女也;无子,江右贾人万某有女,故倡也,名声嬖之,遂娶焉,生子祚远。已而名声、祚远俱死,归于沙氏,破数家;最后,及妻定洲。定洲之年,与其子祚远相若也。定洲遂兼有蒙自、阿迷二司,以万氏为谋主;日告讦诸土司,以兵掠之。滇中抚按与黔国公沐天波,不能审其曲直。兵势既盛,遂轻国公,以为可取而代也。

乙酉,与武定土司吾必奎、吾安世约,汝以武定叛,黔国必调我兵合攻,诸司莫敢难我者;必奎如约。黔国发诸司兵,檄蒙自二千;定洲以五千赴之。至则必奎已擒,定洲大失望。会黔国家奴阮韵嘉、徐中和有异志,参将张国用、都司袁士宏亦怨黔国。二憾密告,定洲许为内应。当是时,诸生于锡朋、饶希之用事于黔府,恣为不法,大横。兵官李天植征武定回,有二妹殊色,锡朋夺之。天波既犒定洲军,疏题参将。十二月朔日食,天波不受谒。二日,定洲入谢;阮奴伏甲于内、沙兵噪于外,以诛于锡朋为名,纵火沐府。天波持印踰垣出走,母陈太夫人、配焦夫人、弟天泽、天润皆遇害。定洲劫巡抚吴兆元具题,言沐天波叛,沙定洲起兵定之;应以定洲代天波,镇守云南。兆元不可;拘之别室,夺其印以伪疏入告福克。定洲遂行府事。

丙戌春,发兵围天波于楚雄。天波走永昌,以道臣杨畏知留守。而四将军之师自黔入滇,定洲大惧,截军弥勒,陈隔泥关。四将军以兵五万突之,沙兵大败。四将军者,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奇能也;皆献贼部曲。张献忠伏诛,去伪号,欲迎黔国以辅王室。既入曲靖,值思文皇帝遣太监孙兴祖调沙兵入卫;四人谓兴祖曰:『朝廷远不知滇事始末,今若征之,是奖乱也。不如讨平沙逆,迎还沐爵,使之引兵东向』。兴祖然之。传檄至云南,定洲杀故大学士王锡衮以宵遁。

译起初,各营迎接表章,都通过张名振转达,只有王翊不经由张名振。张名振不高兴,说:“等王翊来了,我要向皇上说这件事。”王翊到行在朝见皇上,皇上看到他的军容,升任他为右佥都御史。王翊说:“我难道要受定西侯的控制吗?”山海一带长期不得安宁,有个替北方人谋划的人说:“这都是失职的人造成的。如果招抚他们并授予官职,没有谁不愿意放下武器的。”会稽人严我公知道了这件事,伪造了告身和银印,说:“请先从我开始。”于是让他以都御史的身份招抚山海。湖州人柏襄甫、会稽人顾虎臣都投降了。严我公将要渡海时,派使者进入四明山中。王翊的前营将领黄中道说:“严我公正在动摇山海,难道可以让他到达行在吗?”于是杀了他的使者,把肉分给各营煮食,并说:“敢接受招抚的,都看看这个下场。”严我公踉踉跄跄地逃走了。庚寅三月,王翊到行在朝见,升任兵部左侍郎。八月,攻破新昌,攻下虎山。九月,北方统帅将要进攻舟山,厌恶王翊从中阻挠,于是金帅从奉化进兵,田帅从余姚进兵,在大兰山会师,营帐连绵三十里;又派游骑四处出动,搜捕潜伏者和侦听消息的人。王翊避入海中。冯京第因病不能行动,藏在鹤顶山,被他的降将告发,在宁城遇害。辛卯七月,王翊返回山中;他留下的各位将领,投降和被杀的已经所剩无几。二十四日,大星坠落地面,野外的雄鸡都鸣叫起来;王翊被团练兵在北溪擒获。经过奉化时,他写下绝命诗。进入拜见海道时,海道想看看绝命诗,便把笔递给王翊。他的诗结句说:“平生忠愤之血,飞溅在群胡身上。”写完后,他拿起笔击打海道的脸,然后走了出去。北方军队将要在定海会合,把王翊拘禁起来等待处置。他每天从容地束好头巾,梳理鬓发,修饰容貌;对北方人说:“让你们看看这汉官的威仪。” 八月十三日,北方军队全部集结,陈督审讯他。王翊坐在地上说:“不要多说!成败利钝,是天意。你又知道什么?”刘帅注射箭射中他的肩膀,田帅射中他的脸颊,金帅射中他的胁部,王翊一动也不动,像木桩一样直立。等割断他的喉咙,他才倒下。跟随王翊的两个人,北方人鞭打他们时,他们便跪下朝向王翊。北方人见了,都流下眼泪,说:“不只是王公忠贞,他的随从也都是义士。” 王江的母亲被金帅俘获,用来招降王江。王江削发做了和尚,在杭州见金帅,只是行礼问候而已。金帅把他安置在省城,他的母亲享尽天年而死。王江买了一个妾,他的妻子日夜争吵,邻居没有不厌烦她的。王江怜惜妾,便休弃并遣走妻子。妻子挽起衣袖数落王江,登车离去,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鄙薄她为人的。一天,王江出门,邻居以为他的妾还在家中;过了一会儿王江仍未回来,才知道他此前是用计让妻子脱身。王江逃脱后,便与张名振带兵进入长江,登上金山,遥祭孝陵,题诗痛哭。丙申年,王江又与沉调伦在四明山聚集人众,但声势渐渐衰落。沉调伦被捕后遇害,王江也因患病和伤势发作而死。从此十九年,山中相安无事。甲庚年冬天,(山贼)又聚众啸聚,半年后才平定。然而这些人都是偷驴盗牛的贼,只是危害百姓。他们的父辈杀人报仇,他们的子辈则从事抢劫,渐渐失去了祖辈的传统。史臣说:四明山本来就不是进取的地方,当初想在那里建立营寨的人,也有如田横和他的五百多名部属入海居住岛中的意图;没想到后来竟然重蹈他们的旧迹,割据洞天。即便如此,王翊之死,比起田横又差在哪里呢!沙定洲之乱(《行朝录》之九) 沙定洲是云南蒙自的土司,父亲是沙源。崇祯年间,他与阿迷土司普名声一同出兵征讨水西。普名声的妻子是沙源的女儿;她没有儿子,江右有个姓万的商人有一个女儿,原来是倡女,普名声宠爱她,便娶了她,生下儿子祚远。不久普名声和祚远都死了,她归于沙氏,击破了几家势力;最后连同妻子一起归于定洲。定洲的年纪与他的儿子祚远相仿。定洲于是兼有蒙自、阿迷两个土司,以万氏为谋主;每天告发各土司,出兵掠夺他们。滇中的巡抚、巡按和黔国公沐天波,不能审明其中的是非曲直。兵势既已强盛,定洲便轻视黔国公,认为可以夺取他的地位而代替他。乙酉年,定洲与武定土司吾必奎、吾安世约定:“你们在武定反叛,黔国公一定会调集我的军队合力进攻,这样各土司就没有谁敢为难我了。”吾必奎依约行事。黔国公调集各土司的军队,檄令蒙自出兵二千人;定洲率五千人前往。到达时吾必奎已经被擒,定洲大失所望。正好黔国公的家奴阮韵嘉、徐中和怀有异心,参将张国用、都司袁士宏也怨恨黔国公。两个心怀不满的人暗中告知定洲,定洲答应作为内应。当时,诸生于锡朋、饶希之在黔国府掌权,肆意违法,横行霸道。兵官李天植征讨武定回来,有两个容貌极美的妹妹,被于锡朋夺走。沐天波犒劳定洲的军队后,上疏题请参劾参将。十二月初一日发生日食,沐天波不接受拜见。初二日,定洲入府致谢;阮韵嘉的家奴在府内埋伏甲士,沙定洲的军队在府外喧闹,以诛杀于锡朋为名,放火焚烧沐府。沐天波带着印信翻墙逃走,母亲陈太夫人、妻子焦夫人、弟弟天泽和天润都遇害。定洲劫持巡抚吴兆元,逼他写成奏疏,说沐天波反叛,沙定洲起兵平定了他;应当以定洲代替天波,镇守云南。吴兆元不肯;定洲便把他拘禁在另一间屋里,夺走他的印信,用伪造的奏疏上报福克。定洲于是代理云南府的政务。丙戌年春天,定洲发兵把天波围困在楚雄。天波逃往永昌,留下道臣杨畏知守城。然而四位将军的军队从贵州进入云南,定洲非常害怕,便在弥勒截击他们的军队,在陈隔泥关布阵。四位将军率五万军队突击,沙定洲的军队大败。这四位将军是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奇能;他们都是献贼的部属。张献忠被伏诛后,他们去掉伪号,想迎接黔国公来辅佐王室。进入曲靖后,正遇思文皇帝派太监孙兴祖调沙定洲的军队入京护卫;四人对孙兴祖说:“朝廷远在京师,不知道云南事情的始末,如今若征调沙兵,就是奖赏叛乱。不如讨平沙逆,迎回沐国公,让他率军向东进发。”孙兴祖认为有道理。檄文传到云南后,定洲杀死前大学士王锡衮,连夜逃走。

丁亥四月十八日,城中人执阮韵嘉、袁士宏槛送楚雄,伏诛。二十四日,孙、李诸军入城,秋毫不犯。定洲据省,凡五百五十日。五月,李定国帅师向临安;庚申至壬戌,拔之。改阿迷曰开远、蒙自曰乐新。遣使至楚雄、永昌,杨畏知犹以流贼目之。六月,四将军入迤西,畏知迎战被执;四将军解其缚,坐之上坐,以为同奖王室,非有他也,俾作书通意于天波。七月,土司龙在田、许名臣来降。八月十八日,兵入鹤庆,又分兵入丽江,土知府木懿迎降。天波得畏知书,犹不敢信;遣其子显忠至营曰:『但得守永昌足矣,不敢复望故位』。刘文秀谓诸人曰:『沐世子来,犹沐国公来也;请以国公礼礼世子』。世子归,以二十骑送之,悉返所得沐国世宝,天波大喜过望。二十骑中,有两人历阶而上,显忠视之愕然;谓其父曰:『此即抚南刘将军及王将军某也』。天波乃同两将军还滇都,车裂于锡朋、徐中和以谢国人。文秀引兵讨佴革竜。

佴革竜者,定洲之老巢也。有九山最险,硐名溪乌,其外巢也;大庄夷目黑老虎据之。其战也,口衔双刃,手舞大刀,所向无前。文秀围之,久不下;定国益师往,诛黑老虎。十月四日,硐人多出降;破之,执万氏、定洲以归,磔之。

史臣曰:沙乱由于万氏,滇人疑其为夏姬;及献俘,魋墨奇丑,莫不大笑。嗟乎!亡国者,何必褒姒、骊姬哉!

●附录二

张元箸先生事略

大学士机山钱公神道碑铭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忠襄徐公神道碑铭

文渊阁大学士吏兵二部尚书谥文靖朱公墓志铭

兵部左侍郎苍水张公墓志铭(丁巳)

硕肤孙公墓志铭

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兼经筵日讲官次公董公墓志铭(乙巳)

邓起西墓志铭

移史馆熊公雨殷行状

移史馆吏部左侍郎章格庵先生行状

钱忠介公传

·张元箸先生事略

张元箸先生(即煌言,宁波举人),先从鲁监国。监国败,率残兵数百,飘荡海上。延平招之入岛,表为兵部尚书,俱至金陵。王谓煌言:芜湖上游门户,倘留都不旦夕下,则江、楚之援日至,控扼要害,非先生不可。

七月初七日,煌言率师至芜湖,驰檄郡邑,江之南北,相率来附。未几,延平败走,煌言趋铜陵,与楚师遇,兵溃,变姓名,从建德祁门山中,出走天台以入海,仍与延平同定台湾。见延平甘王扶余,不复与太原公子角逐,为诗刺之曰:中原方逐鹿,何暇问虹梁?曰:围师原将略,墨守亦彝风。曰:只恐幼安肥遯老,藜床皂帽亦徒然。曰:寄语避秦岛上客,衣冠黄绮总堪疑。延平一笑而已。

未几,延平薨;会东宁有难,不能出海。年余,郑经定位,益庸劣无比,不足与谋;乃散其部曲,拂衣竟去。浮海涉江,窜至杭州西湖上,觅山僻小庵隐焉;瞻望边藩,犹有所冀。为杭守臣觇得,与健仆杨贯玉、爱将罗自牧同被执(两人皆万人敌)。就逮之日,先生乌巾葛衣,不言不食。越数日,唯啜水而已。临刑,二卒以竹舆舁至江口。

先生从舆中出,见江上青山夹岸,始一言曰:大好山色。因索笔砚,赋绝命诗三首,付行刑者。端坐受刃,自牧、贯玉同斩。笑一振臂,绑索俱断;立受刃,尸不仆。刑者惟跪拜而已。正甲辰年中秋日也。故东庄闻而诔之。所着诗词,贮一布囊,悉为逻卒所焚。其绝命词曰:『义帜纵横二十年,岂知闰位在于阗!桐江空系严光钓,笠泽难回范蠡船。生比鸿毛犹负国,死将碧血欲支天。忠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青史传』?『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惭将赤手分三席(真不愧三贤),特为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尽鸱夷』。『何事孤臣竟息机,鲁戈不复挽斜晖。到来晚节惭松柏,此去清风笑蕨薇。双鬓难容五岳住,一帆仍向十洲归。叠山迟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

·大学士机山钱公神道碑铭

有明朋党之祸,至于亡国。论者亦止谓其递胜、递负,但营门户,罔恤国是已耳。然所以亡之故,皆不能指其事实;至于易代而后明也。

译丁亥年四月十八日,城中人把阮韵嘉、袁士宏捉住,用囚车押送到楚雄,伏法处死。二十四日,孙可望、李定国等军队入城,连一丝一毫也没有侵犯百姓。定洲占据省城,共五百五十日。五月,李定国率军向临安进发;庚申日至壬戌日,攻下临安。把阿迷改名为开远,把蒙自改名为乐新。派使者前往楚雄、永昌,杨畏知仍然把四将军看作流贼。六月,四位将军进入迤西,杨畏知迎战被擒;四位将军解开他的捆绑,请他坐上座,说这是共同奖助王室,并无其他意思,让他写信向天波表达此意。七月,土司龙在田、许名臣前来投降。八月十八日,军队进入鹤庆,又分兵进入丽江,土知府木懿迎接并投降。天波得到杨畏知的信,仍然不敢相信;派他的儿子显忠到军营说:“只要能守住永昌就够了,不敢再奢望恢复原来的地位。”刘文秀对众人说:“沐世子来了,就如同沐国公亲自来了;请按照对待国公的礼节来礼待世子。”世子返回时,派二十名骑兵护送他,把所得的沐国公世代珍宝全部归还,天波高兴得出乎意料。二十名骑兵中有两人登上台阶,显忠看到后惊愕不已;他对父亲说:“这就是抚南刘将军和王将军某。” 天波于是与两位将军一同返回滇都,将于锡朋、徐中和车裂,以向云南百姓谢罪。刘文秀带兵讨伐佴革竜。佴革竜是定洲的老巢。那里有九座最险峻的山,名为溪乌的山洞是外围的巢穴;大庄夷目黑老虎占据着它。作战时,他口中衔着两把利刃,手舞大刀,所向无敌。刘文秀围攻很久也没有攻下;李定国增派军队前往,杀死了黑老虎。十月四日,山洞中的人有很多出来投降;官军攻破那里,擒获万氏和定洲押回,将他们肢解处死。史臣说:沙定洲之乱起因于万氏,云南人怀疑她就是夏姬;等到献上俘虏时,才发现她身材魁梧、肤色黝黑而且相貌奇丑,人们无不大笑。唉!导致国家灭亡的人,难道一定要是褒姒、骊姬那样的美女吗!●附录二 张元箸先生事略 大学士机山钱公神道碑铭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号忠襄徐公神道碑铭 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和兵部尚书、谥号文靖朱公墓志铭 兵部左侍郎苍水张公墓志铭(丁巳) 硕肤孙公墓志铭 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兼经筵日讲官次公董公墓志铭(乙巳) 邓起西墓志铭 移史馆熊公雨殷行状 移史馆吏部左侍郎章格庵先生行状 钱忠介公传 ·张元箸先生事略 张元箸先生,就是张煌言,宁波举人,起初跟随鲁监国。鲁监国失败后,他率领数百名残兵漂泊海上。延平王召他入岛,上表任命他为兵部尚书,一同到达金陵。延平王对张煌言说:“芜湖是上游的门户,如果留都不能在早晚之间攻下,那么江、楚的援兵会不断到来;控制这个要害之地,非先生不可。” 七月初七日,张煌言率军到达芜湖,向各郡县飞驰发布檄文,长江南北相继前来归附。不久,延平王战败逃走,张煌言赶往铜陵,与楚军相遇,军队溃败;他改名换姓,进入建德、祁门的山中,逃到天台后入海,仍与延平王共同经营台湾。他看到延平王甘心做扶余王,不再与太原公子争逐,便写诗讥刺他说:“中原正在争夺天下,哪有闲暇顾及虹梁?”又说:“围困军队本来就是将帅的谋略,固守不出也算是古来的常道。”又说:“只怕像幼安那样肥遯到老,睡在藜床、戴着黑帽,也终究徒然。”又说:“请转告避秦岛上的客人,衣冠之士黄绮也总令人怀疑。”延平王只是笑了笑。不久,延平王去世;恰逢东宁有变乱,他不能出海。一年多后,郑经确定了地位,越发庸碌无能,没有比他更差的,不值得与他谋划;于是解散自己的部属,拂袖离去。他渡海过江,逃到杭州西湖边,在偏僻山间寻找一座小庵隐居;他远望边疆藩镇,仍抱有希望。被杭州守臣侦知后,他与健仆杨贯玉、爱将罗自牧一同被捕,两人都号称能以一当万。被捕那天,先生戴黑巾、穿葛衣,不说话也不进食。过了几天,只喝水而已。临刑时,两名士卒用竹舆抬他到江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先生从竹舆中出来,看见江面上青山夹着两岸,才说了一句话:“山色真好。”于是要来笔砚,写下三首绝命诗,交给行刑的人。他端正地坐着接受刀刃,罗自牧、杨贯玉也一同被斩。先生笑着一振手臂,捆绑的绳索全都断了;他站着接受刀刃,尸体也没有倒下。行刑者只是跪拜而已。这一天正是甲辰年中秋日。故东庄听说后为他作诔文。他所写的诗词装在一个布袋里,全被巡逻士卒烧毁。他的绝命词说:“义军旗帜纵横二十年,哪里知道闰位竟在于阗!桐江白白系住严光的钓钩,笠泽也难以召回范蠡的船。活着即使轻如鸿毛,仍然辜负国家;死后将以碧血支撑苍天。忠贞本来就是孤臣的职责,哪里敢奢望流传千秋青史?”“国家灭亡、家庭破碎,还能到哪里去?西子湖边有我的老师:日月双双照耀于谦墓,乾坤半壁映照岳家祠。我惭愧只能赤手空拳,勉强与三位贤人并列,实在无愧于他们;特地以丹心借这一枝笔。他日如果有白车经过浙东道路,怒涛难道一定全是鸱夷之魂吗?”“孤臣究竟因为什么竟然停止谋划?鲁阳之戈再也不能挽回西斜的太阳。到了晚年,节操反而惭愧不如松柏;此去之后,以清风笑看蕨薇。两鬓已经难以容身于五岳之间,一叶帆仍将向十洲归去。叠山死得晚,文山死得早,后世青史任凭是非评说!” ·大学士机山钱公神道碑铭 大明朋党之祸,发展到国家灭亡的地步。议论者也只说他们彼此轮流取胜、轮流失败,不过是经营各自的门户,不顾国家大事罢了。然而国家因此灭亡的真正原因,谁也不能指出事实;直到改朝换代以后,才看清楚了。

烈皇既诛魏奄,列其从逆者,命宰臣司寇定为逆案。首辅韩爌伤弓之后,不敢任事;机山钱公,为物望所归,首辅倚以裁决。当时从逆之徒,险拙不同。拙者妒宠争妍,冰山富贵,累丸不止,为逆奄所用者也;险者去梯造谋,经营怨毒,豫留败着,资其卷土重来之计,盖用逆奄者也。例以渠魁胁从,但诛把持局面之险人不过十余,听拙者之自去,则逆案可以不立。顾险人盖藏甚密,破心无路,遂使滔天括地之虐焰,滞固于鬼薪城旦之律文。公从票拟中为之点破,云以望气占风之面目,夸发奸指佞之封章。盖指杨维垣、贾继春等而为言也。此与黄琼于梁冀诛后,言群辈相党,自冀兴盛,腹背相亲,朝夕图谋,共构奸轨,临冀当诛,无可设巧,复记其恶以要爵赏,其议一也。逆党恨甚,割臂而盟,眈眈思以奇计中之。

亡何,而毛帅之事起。毛文龙者,钱塘人,辽抚王化贞之千总也。辽阳陷后,逃至皮岛,招流民、通商贾,数年遂为巨镇。然不过自营一窟耳;而掠沿海零丁、称为斩获,献俘欺朝廷,以牵制辽渖。参貂之赂贵近者,使者相望于道;官至都督,挂平辽将军印。索饷岁百二十万,稍不应,则跋扈恐喝曰:臣当解剑归朝鲜矣。而于广宁、旅顺、铁山之失,宁远、锦州之围,顾未尝有一■〈文上虫下〉一■〈亡上虫下〉之劳也。其不能牵制明矣,识者无不谓为疆场之蠹。督师袁崇焕出山,公亦以为言。崇焕入皮岛,大阅军士,以计斩文龙。其奏报之疏云:臣出京时,已商之于辅臣钱龙锡矣。己巳之冬,大安口失守,兵锋直指阙下,崇焕提援师至。先是,崇焕守宁远,大兵屡攻不得志,太祖患之。范相国文程时为章京,谓太祖曰:昔汉王用陈平之计,间楚君臣,使项羽卒疑范增而去楚;今独不可踵其故智乎?太祖善之。使人掠得小奄数人,置之帐后,佯欲杀之。范相乃曰:袁督师既许献城,则此辈皆吾臣子,不必杀也。阴纵之去。奄人得是语密闻于上。上颔之,而举朝不知也。崇焕战东便门,颇得利,然兵已疲甚,约束诸将不妄战,且请入城少憩。上大疑焉,复召对。缒城以入,下之诏狱。上虽疑崇焕,犹未有指实,止以逗留罪之。而逆党之恨公者,以为不杀崇焕,无以杀公;不以谋叛,无以杀崇焕;不为毛帅颂冤,则公与崇焕不得同罪。于是出间金数十万,飞箝上下,流言小说,造作端末,不特烈皇证其先入,朝野传告亦为信然。崇焕之磔,酣讴竟路;逆党遂议一新逆案,以泄旧案之毒。以崇焕为大逆,比魏忠贤;公为次逆,比崔呈秀;以及东林诸君子,悉比魏广微、徐大化、刘志选之流。谋既定矣,乃逮公入狱。时相主其事者,恐公入廷辩,真伪不可掩;传语公其趣和药,毋为崇焕续也。公仰天叹曰:我无媿于心,若冒昧自裁,皆谓我实有罪,后世谁白我者。时相闻公就道,愕然曰:彼竟来耶?公至,廷辩侃侃,上密遣人诇其语。及谳入,芟公辩辞,而锻炼文内,拟不时处决。且令有司设厂于柴市,盖用夏文愍故事也。上见谳词与所诇异,持其疏未下。明年,右中允黄公道周自田间来,上疏救公。反复久之,黄公降级去,上亦无意杀公矣。是年六月,释公戍定海。崇焕为人麤豪,不持士节。然甲士精强,边备修举;自熊襄愍以后,未见其比。关兵之在城外者,闻其下狱,哄然称乱,矢集皇城,兵部从狱中出其手书止之。其得士心如此。顾使之诬死,从此精锐尽丧,士卒不可以经战阵矣。逆案虽未翻,而烈皇之胸中已隐然疑东林之败类;由是十余年之行事,亲小人而远君子,以至于不救。然则有明之亡,非逆案之小人亡之乎?

公在戍九年,奉旨归里。南渡,始复原职,赐存问。乙酉春三月卒,年六十七。公讳龙锡,字稚文,号机山;松之华亭人。公大复,以举人知蓬莱县。公少从学于舅氏张以诚,登万历丁未进士第,以庶告士授编修。时年二十余,深沉寡言笑,院中推为老成。历宫坊少詹,至南吏部侍郎。时百官皆捐金助大工,多颂逆奄;公以军输为言,遂遭削夺。崇祯初,起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寻进太子太保、文渊阁。烈皇好以耳目隐发为明,多任番役。公言东厂之设,所以防奸谋卒变也;使苛碎及于闾阎,民其堪命乎?惠安伯张庆臻提督京营,敕内有「兼管捕营」四字;提督郑其心以为旧敕所无,论之。

译烈皇诛杀魏奄之后,列出那些跟随他作逆的人,命令宰臣和司寇拟定逆案。首辅韩爌在遭受打击之后,不敢承担政事;机山钱公深得众望,首辅倚重他来裁决。当时跟随魏奄作逆的人,有奸险和拙劣之分。拙劣的人嫉妒争宠,追逐像冰山一样不能长久的富贵,接连不断地钻营,是被逆奄利用的人;奸险的人则过河拆桥、谋划布局,经营怨毒,预先留下失败后的着法,为逆奄东山再起作准备,实际上是利用逆奄的人。按旧例把首领和胁从区别对待,只诛杀那些把持局面、阴险狠毒的人,不过十多人;任凭拙劣者自行退去,那么逆案本来可以不必成立。但奸险之人隐藏得非常秘密,无从剖开其心迹,于是使滔天盖地的残虐火焰,被拘滞在鬼薪、城旦这样的刑律条文之中。钱公在票拟中替此事点破,说他们摆出望气、占风的面目,却夸耀自己能够揭发奸邪、指斥佞臣的奏章。这大概是指杨维垣、贾继春等人而言。此事与黄琼在梁冀被诛后所说的情形相同:那些人结党,自从梁冀兴盛后便内外相亲,日夜谋划,共同构陷奸邪之事;等梁冀将要被诛、再也无法设法脱身时,又重新记录他的罪恶来求取爵位和赏赐。逆党对钱公恨之入骨,割破手臂盟誓,虎视眈眈地想用奇计陷害他。没过多久,毛帅的事情发生了。毛文龙是钱塘人,原为辽东巡抚王化贞的千总。辽阳陷落后,他逃到皮岛,招集流民、与商人通商,几年后便成为一座大镇。然而他不过是在那里经营自己的巢穴;他掠夺沿海的零散百姓,声称是斩获,进献俘虏欺骗朝廷,以牵制辽阳、沈阳。参将、总兵向权贵近臣行贿,派来的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毛文龙官至都督,悬挂平辽将军印。他每年索取军饷一百二十万,稍有不满足,便跋扈恐吓说:“臣就要解下佩剑投奔朝鲜了。”但对于广宁、旅顺、铁山的失守,以及宁远、锦州的围困,他却从未有过一■〈文上虫下〉一■〈亡上虫下〉的功劳。他显然不能牵制后金,明白的人无不说他是边疆上的蛀虫。督师袁崇焕出任后,钱公也这样说。袁崇焕进入皮岛,大规模检阅军士,设法杀死毛文龙。他上奏报告说:“臣离开京城时,已经同辅臣钱龙锡商议过此事。”己巳年冬天,大安口失守,敌军兵锋直指京城宫阙之下,袁崇焕率领援军到达。在此之前,袁崇焕镇守宁远,后金军队多次进攻都不能如愿,太祖为此忧虑。范相国文程当时任章京,对太祖说:“从前汉王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楚国君臣,使项羽终于怀疑范增而疏远楚国;如今难道不能沿用他的旧计吗?”太祖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派人抓来几个小宦官,放在帐幕后,假装要杀掉他们。范相国便说:“袁督师既然答应献城,这些人都是我们的臣民,不必杀。”暗中把他们放走。宦官把这句话秘密报告给皇上。皇上点头表示认可,但满朝都不知道这件事。袁崇焕在东便门作战,取得了相当的战果,但军队已经十分疲惫;他约束各将不要轻率出战,并请求入城稍作休息。皇上对此大为怀疑,再次召他来对答。袁崇焕由绳索吊入城中,被投入诏狱。皇上虽然怀疑袁崇焕,却还没有确凿证据,只以逗留之罪加以处置。但仇恨钱公的逆党认为:不杀袁崇焕,就没有理由杀钱公;不以谋反定罪,就没有理由杀袁崇焕;如果不替毛帅申冤,钱公和袁崇焕就不能以同罪论处。于是他们拿出数十万两离间金,迅速上下串联,用流言和小说,编造事情的头尾,不仅烈皇受到先入之见的影响,朝野传闻也都把它当成真实。袁崇焕被磔刑时,道路上充满了欢呼歌唱声;逆党于是谋划重新制定一份逆案,以发泄旧案中的怨毒。他们把袁崇焕定为大逆,拿他比作魏忠贤;把钱公定为次逆,拿他比作崔呈秀;连同东林诸君子,也都分别比作魏广微、徐大化、刘志选一类的人。计谋既已定下,便逮捕钱公投入狱中。当时主持此事的首辅担心徐公入朝廷争辩,真相和伪事实在无法掩盖,便传话给徐公,要他赶快服药自尽,不要让崇焕再活下去。徐公仰天叹道:“我内心没有愧疚;如果冒然自杀,人人都会说我确实有罪,后世还有谁能替我洗清冤屈呢?”首辅听说徐公已经上路,惊愕地说:“他竟然真的来了?”徐公到达后,在朝廷上侃侃而谈地申辩,熹宗暗中派人侦听记录他的言论。案件送入司法审理时,删去了徐公的辩词,又在文书中罗织罪名,拟定立即处决。并且命有关官署在柴市设置刑场,大概是仿照夏文愍的旧例。熹宗看到判词与侦听所得的记录不相符合,拿着奏疏没有下发。第二年,右中允黄公道周从民间来,上疏营救徐公。事情反复了很久,黄公被降级离开,熹宗也已经没有杀徐公的意思了。这年六月,释放徐公,发往定海戍守。袁崇焕为人粗豪,不拘守士大夫的操守。然而他的甲士精锐强悍,边防整饬有序;自熊襄愍以来,没有人能与他相比。驻扎在城外的关宁兵听说袁崇焕下狱,喧哗着要作乱,箭矢射向皇城,兵部只得从狱中取出他的手书来制止他们。他得到士卒拥戴,就是如此。可是皇帝却让他被诬陷而死,从此精锐全部丧失,士卒也不能再经受战阵了。逆案虽然还没有翻案,但烈皇心中已经隐约怀疑东林党中的败类了。因此,十多年间所施行的政事,都是亲近小人、疏远君子,直到无可挽救。那么,有明的灭亡,难道不是逆案中的小人造成的吗?徐公戍守九年后,奉旨回到故乡。南渡以后,才恢复原职,并赐予存问。乙酉年春三月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徐公名龙锡,字稚文,号机山,是松江府华亭县人。徐公大复以举人身份任蓬莱县知县。徐公年轻时跟随舅父张以诚求学,万历丁未年考中进士,以庶吉士授官为编修。当时他二十多岁,深沉少言少笑,同僚都推许他老成持重。历任宫坊官、少詹事,升至南京吏部侍郎。当时百官都捐金钱资助大工程,并且大多称颂逆阉;徐公以军费输纳为理由,终于遭到削职夺官。崇祯初年,起用为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不久晋升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烈皇喜欢通过耳目暗中揭发事情来显示明察,任用了很多番役。徐公说,设置东厂,是为了防备奸谋和突然的变故;如果苛细的侦察牵连到民间百姓,百姓还能承受这种命运吗?惠安伯张庆臻提督京营,敕令中有“兼管捕营”四字;提督郑其心认为旧敕中没有这些字,便对张庆臻加以论劾。

按其事为中书田嘉璧所增,下镇抚司鞫问,词连阁臣刘鸿训、周道登。上怒,不测;公五疏解之,二辅始生还。熊襄愍传首九边,御史饶京疏请收葬;上不开可。其子兆璧又请。公与韩公爌言,自有辽事以来,阘冗视日,廷弼不取一钱、不通一馈,焦唇敝舌,争言大计。逆奄窃柄,莫不阽身徼幸。廷弼一长系待决之人,终不改其强直自遂之性;以致独膺显戮,慷慨赴市:耿耿侠肠,犹未尽泯。枯骸虽冷,不宜长付狐狸。上为之悯然,听其归葬。崇祯初相长山勇于有为,及在际会,每乏温润之色。小人环而攻之,公为之撑拄。蒲州再出,颇失人望,小人不忌蒲州而忌公。上性严,而公济之以宽;上好动,而公持之以静。小人之必欲杀公,亦上有以启之也。

辛未岁,余至新安,公之孙柏龄以碑铭见属,余不辞而为之。后之君子,其考信于斯文。铭曰:史狐罪盾,君子赦止。大儒经注,尚多迁徙。见闻异辞,去三千里。汤汤冤血,沉埋故鬼。己巳之役,坐袁大逆。佥曰胁和,孤注一掷。爰书里喭,同者十百。岂有天朝,受汝绳尺。岛帅狡绘,皆曰可杀。辅臣大计,原无藤葛。奈何讳之,若恐相涅。云非公意,亦为饰说。烈皇在位,两大冤案:郑鄤之狱,督师之叛。马角不生,白虹不贯。水落石出,疑信犹半。反间之意,不在辅臣;小人之怨,不在于袁。瓦堕头碎,适尔无根。天之所遣,百尔魔君。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忠襄徐公神道碑铭

崇祯末,大臣为海内所属望、以其进退卜天下之安危者,刘蕺山、黄漳海、范吴桥、李吉水、倪始宁、徐隽里,屈指六人。北都之变,范、李、倪三公,攀龙髯上升,则君亡与亡。蕺山、漳海、隽里在林下不与其难,而次第致命:蕺山以饿死、漳海以兵死,隽里以自经死,则国亡与亡,所谓一代之斗极也。

隽里徐公,讳石麒,字宝摩,号虞求。家本秦川,宋南渡始迁嘉兴之画水。高祖端,曾祖向上,祖养蒙,父闻韶;自向上以下,皆赠宫保尚书。妣钱氏,封太安人,赠一品夫人。公少好学,有清才,强记博览。年十七,补其邑诸生,以家难弃去;再补青浦诸生,则年三十余矣。

天启戊午,先忠端公分房南闱,始举公贤书。壬戌,登进士第,授工部营缮司主事,管节慎库。库与中人惜薪司交关,逆奄专权,有所调发,主者奉行惟谨,犹恐不得其欢心。公在事,多格之以令甲,逆奄不悦。中人冬衣靴料,初不过三万金,内操增至十二万,前司空钟羽正以稽留去官。至是逆奄欲预支,已得请于上;公又以故事持之,逆奄大怒。会先忠端公下诏狱,公纳橐饘,募金抵诬赃,思所以出之。逆奄知之,恨愈甚;遂以新城侯王升、博平侯郭振明之发葬价罪公,削籍。

烈皇登极,诛逆奄,起南京礼部郎中,改吏部文选司。崇祯乙亥,改考功司。冢宰郑三俊、掌院范景文主南计,公佐之;奏免七十八人。是时主北计者谢升,乌程私人无不庇之;而南计反是,乌程无以难也。转尚宝司卿、应天府丞,署尹事。其地为民患苦者,无如佥报马户一事。应天九驿,使命征发无时。出农里以役衙前,无不立困。而又奉旨裁减驿递,缩食缩马,本足相当;当事者不权轻重,食缩而马如故时:民益困。公以为救之莫如召募,且句其胥吏之所干没者,其赀有余。积年之患,一日而除。

戊寅,入贺元旦。郑司寇以轻比失上意,下狱,黄少詹道周、黄庶子景昉言之于经筵,上怒未回。公言:皇上御极以来,丽丹书者多大臣朝士,即使尽皆情法允协,己是幽阴景色;而况威严之下,株连蔓引,九死一生。今皇上以轻拟之故深督三俊,恐将来必有承顺风旨,以锻炼为能事、以钩棘为精神,非复皇上慎狱之本意矣。疏上三日,上御门,口传出三俊。国家典故,未有御门之日有宣谕者;即上所摄逮大臣,亦未有六日即释之者。非公忠诚悟主,何以有此!公起废籍,历官南京十二年,至是始入为左通政,转光禄寺卿,晋通政使。天子治尚综核,弃子斥臣,莫不造作端末,妄生首尾,萃于纳言。主者几若承行之吏,不然则绞讦相摩,叫呼已及之矣。公廋情匿奸,悬见立剖,必使之词穷意竭,而后冰骇风散。自公作纳言,告讦之风少息。

译查明这些字是中书舍人田嘉璧增添的,于是将他交镇抚司审讯,供词牵连到阁臣刘鸿训、周道登。皇帝震怒,后果难以预料;徐公连续上五道奏疏为他们解脱,二位辅臣才得以活着回来。熊襄愍的首级传示九边,御史饶京上疏请求收取安葬;皇帝没有批准。他的儿子熊兆璧又提出请求。徐公与韩公爌说,自从辽东发生战事以来,杨镐等人庸碌度日,袁应泰、孙承宗等人则不取一钱、不接受一份馈赠,焦唇敝舌地争论国家大计。逆阉窃取权柄,人人都冒险求取侥幸。袁崇焕不过是一个长期被拘押、等待判决的人,却始终不改变他刚强正直、任性而行的本性;以至于独自承受显戮,慷慨赴刑场:那颗光明磊落而有侠义的心,仍未完全泯灭。尸骨虽然已经冷了,也不应长期丢给狐狸啃食。皇帝因此怜悯,准许将他的遗骸送回安葬。崇祯初年,长山公任宰辅,勇于有所作为;到了身处权力交会之际,却常常缺少温厚润泽的神色。小人环绕攻击他,徐公替他支撑。蒲州公再次出任后,很是失去人望;小人并不忌惮蒲州公,却忌惮徐公。皇帝性情严厉,徐公用宽厚来调和;皇帝喜欢轻举妄动,徐公用沉静来持守。小人一定要杀徐公,也是因为皇帝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辛未年,我到新安,徐公的孙子柏龄把撰写碑铭的事托付给我,我没有推辞,替他写成。后世的君子,可以依据这篇文章考察并信实此事。铭文说:史狐责罪于盾,君子却赦免了止。大儒所作的经书注释,尚且有许多迁改。所见所闻各不相同,彼此相隔三千里。浩荡的冤血,沉埋着旧日的鬼魂。己巳年的战事,却把罪名归给袁崇焕的大逆。众人都说他胁迫议和,孤注一掷。判词中使用乡里俚语,附和的人有十个、百个。难道天朝,反而要接受你们所定的准绳吗?岛上的将帅狡猾诬陷,人人都说袁崇焕该杀。辅臣所议的国家大计,原本与此没有牵连。为什么要忌讳不说,仿佛害怕彼此玷污?说这不是徐公的本意,也不过是掩饰之说。烈皇在位时,有两大冤案:一是郑鄤之狱,二是督师袁崇焕谋叛之案。马角不会生出,白虹也不会贯日。真相虽会随着水落石出,疑信之间却仍有一半难以确定。反间计的用意,不在辅臣;小人的怨恨,也不在袁崇焕。瓦片砸碎头颅,恰恰没有根由。上天所派遣的,都是你们这些魔君。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号忠襄徐公神道碑铭 崇祯末年,大臣中受天下人仰望、天下安危都要根据他们的进退来占验的,有刘蕺山、黄漳海、范吴桥、李吉水、倪始宁、徐隽里,屈指算来共有六人。北都发生变乱时,范公、李公、倪公三人,像攀附着祖龙的胡须一同升天那样,君主灭亡,他们也随之灭亡。蕺山、漳海、隽里三人在民间,没有参与那场灾难,却先后以死殉国:蕺山因绝食而死,漳海因兵乱而死,隽里因自缢而死;国家灭亡,他们也随之灭亡,这就是所谓一代人的北斗极星。隽里徐公,名石麒,字宝摩,号虞求。家族原本是秦川人,宋室南渡时才迁到嘉兴的画水。高祖徐端,曾祖徐向上,祖父徐养蒙,父亲徐闻韶;从徐向上以下,都被追赠为宫保、尚书。母亲钱氏,封为太安人,追赠一品夫人。徐公年轻时喜好学习,有清俊的才华,记忆力强,博览群书。十七岁时,补为本县诸生,因家中遭遇变故而弃学离去;后来再次补为青浦诸生时,已经三十多岁了。天启戊午年,先忠端公主持南闱分房阅卷,才举荐徐公为贤书。壬戌年,徐公考中进士,授工部营缮司主事,主管节慎库。节慎库与宦官掌管的惜薪司有业务往来,逆阉专权后,每有调拨,主管官员都恭敬谨慎地执行,还唯恐不能取得他的欢心。徐公任职期间,多次依据法令加以抵制,逆阉因此不高兴。宦官冬衣和靴子的料钱,起初不过三万金,内操所需增加到十二万金,前任司空钟羽正因拖延此事而离职。到这时,逆阉想要预支款项,已经得到皇帝批准;徐公又依据旧例加以阻止,逆阉大怒。恰逢先忠端公被关进诏狱,徐公送去钱粮,募集金钱替他抵偿诬陷的赃款,想办法把他救出来。逆阉知道后,恨他更深;于是以新城侯王升、博平侯郭振明办理发葬费用不当为罪名,削除徐公的名籍。烈皇即位后,诛杀逆阉,起用徐公为南京礼部郎中,改任吏部文选司。崇祯乙亥年,改任考功司。冢宰郑三俊、掌院范景文主持南计,徐公辅佐他们;上奏免去七十八人的处分。当时主持北计的是谢升,乌程籍官员和他的私人关系者无不庇护他;南计却不是这样,谢升没有办法为难他们。徐公转任尚宝司卿、应天府丞,代理府尹事务。当地给百姓造成祸害和困苦的事情,没有比登记征用马户更严重的了。应天府九驿,使命征发没有固定时间。把农民从乡里征来服役于衙门前,无不立即陷入困境。后来又奉旨裁减驿递,减少粮食和马匹的供应,按理本来应该相互适应;但主管者不衡量轻重,粮食减少了,马匹却仍和从前一样,于是百姓更加困苦。徐公认为,救治这件事不如实行召募,并且追究那些胥吏侵吞的财物,这些财物绰绰有余。多年积累的祸患,一天之内就被除去。戊寅年,徐公入朝庆贺元旦。郑司寇因为判罚过轻而失去皇帝的旨意,被关进监狱;黄少詹黄道周、黄庶子黄景昉在经筵上替他说话,皇帝的怒气仍没有消退。徐公说:“皇上即位以来,被列入丹书治罪的大多是大臣和朝士;即使他们全都罪与法相合,也已经是一派幽暗的景象,何况在皇帝威严之下,株连蔓引,几乎九死一生。如今皇上因为判得过轻而严厉责罚郑三俊,恐怕将来一定会有人迎合圣旨,把罗织罪名当作能事,把设置钩棘般的陷阱当作精神所在,那就不再是皇上慎重审理狱讼的本意了。”奏疏上呈三天后,皇帝临朝,在门前口头传旨释放郑三俊。国家旧有的典制,从没有在皇帝临朝之日传达这样的谕旨;即使皇帝亲自逮捕的大臣,也从未有六天之内就释放的。若不是徐公的忠诚使皇帝醒悟,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徐公从废籍中起复,历任南京官职十二年,到这时才入朝任左通政,转任光禄寺卿,晋升通政使。天子处理政务崇尚综合考核,废黜官员,人人都编造事情的始末,妄自罗织前因后果,把这些都集中到负责进言的官署。主管者几乎像奉命办事的吏员,否则便互相攻讦争斗,叫喊声已经迫近。徐公审查隐情、揭露奸弊,悬断而立即剖析,必定使他们词穷意尽,然后让其惊骇如冰消、离散如风吹。自从徐公担任纳言,告讦之风稍稍平息。

寻升刑部右侍郎。会推阁员,冢宰李日宣先后推至二十余人,公与焉。上召对与推诸臣于中极殿,公称疾不至。时上已入陈演之谮,越翼日,下日宣于理,及与推三人;始服公之先几也。转左侍郎,署部事,旋即真为尚书。公言:迩年以来,刑官擅背条律,严文克剥,遂使各司上下其手,胥吏因缘为奸。刑狱繁兴,干和召愆。侥幸苟免之徒,关节贿营之盛,虽日诛之而不能止矣。因纠近日附会律文之谬者数十事。时贯城滞狱不下万人,重文横入,多穷怒之所迁及。清狱之议,发自宜兴;而宜兴簠簋,人不见信。公理问端,其冤嫌久讼,莫不曲尽情诈,压塞群疑;即被罪而去者,亦缘道讴吟。然公未尝尽主姑息。一时关系大案,俄顷而定。陈新甲下狱,政府六卿无不为之营救。公言:俺答阑入,而丁汝夔伏诛;沉惟敬盟败,而石星论死。国法炳如,彼此网纪陵夷。沦开、陷渖、覆辽、蹙广,仅诛一、二督抚以应故事,中枢率置不问。故新甲一则曰有例、再则曰有例者,此也。不知亲藩膏刃、百城流血,夔、星之罪,若是烈乎!春秋之义,人臣无境外之交。战款二策,古来通用;然未有身在朝廷,不告君父而专擅便宜者。辱国启侮,莫此为甚。上览疏心动。宜兴面奏:国法,大司马兵不临城不斩。上曰:犯边疆,即勿论;僇辱我亲藩七,不甚于薄城乎?即日弃市。中人刘元斌监军讨贼,御史王孙蕃劾其淫掠,逮问。司礼王裕民漏泄,疏未抄而元斌辩至。上并下裕民于狱;言裕民职任提督,禁旅杀掠,代为欺隐,法难轻纵。公上爰书,言隐人之恶,与身自为恶者有间,终不可以元斌为首而裕民为从。律内「奏事诈不以实」条,止拟一配注,以其欺君也。然则绳欺之法,亦止此矣。加等至烟瘴已极;过此以往,非守法之臣所敢擅入也。上召公面谕而始决之。洪督救锦州之围,束马未动。职方张若麒以司马私人,出关督战,洪督不得已从之。进而兵溃,若麒从渔舟遁还,关外精锐,丧失俱尽。若麒就理而有奥援,司官迁延不谳。时本司韩一臣出守,公批此案未结,竟不听。新除爰书:以本案为例,王朴倡逃诛矣,倡倡逃者岂可缓诛?陈新甲误国辟矣,误误国者胡能延辟?欲彰军政,宜赴藁街。上宽秋后。他如刊定丁督、许帅,不假借以温笔。或从或不从,而公之不为燥湿轻重则一也。最后而有熊、姜之狱,卒以执法去位。

当是时,宜兴当国;兴化后起,而声价稍高。一时台省各相依附,为反复憸滑之术,以构两相。于是附宜兴者为南党、附兴化者为北党,章疏诡绐激讦,莫不有谓;上亦心知言官之横而恶之。有无名子疏二十四气,达之御前。上益信,手敕申戒。给事中姜采,言上中谣言单辞,厌薄言官;行人熊开元,屏人密奏宜兴过失。上皆疑为捭合故智,下之诏狱。且欲赐死狱底。蕺山于召对,犯颜救之;蕺山革职。公言:皇上欲求变通趋时之臣,举朝不乏;若欲求廉顽立懦、维风易俗之臣,舍宗周无与归矣。不听。然上亦凛于公论,收回密诏,改下刑部。公轻拟不徇上意,奉旨闲住。公去而国事益急,彷徨一旅,冀赴贼俱死,而北变已至。

江左嗣兴,起公为右都御史;未至,改吏部尚书。大业草创,人心未附,闻公与蕺山、漳海之出,天下始无寡弱之忧。公以国家之败,由官邪也。方欲条品人物、简落狐狸,易危亡之辙;而马、阮传通奸赂、毁裂恩仇,孽勋悍将、宫奴市侩,时相为市。中旨贤于部推、私门热于庙堂,黔首嚣然。公犹以祖宗之法,汰彼已甚;不因流极之运,刓其方圆也。马士英希心列侯,中人韩赞周请加恩定策,五等延世。公覆:世宗以外藩入继,拟封辅臣杨廷和、蒋冕伯爵,皆谦让不遑;方今国耻未雪,扼腕拊心,诸臣岂肯裂土自荣?俟神京克复,大统告定之后,议之未晚。又言福王殉难,先帝尚遗一勋臣、一黄门、一内侍,验审含敛;今先帝梓宫何处?封树若何?仅遣一健儿应故事,则群臣之悲思大行,祗具文耳。士英苦其折让,凡公所上考选年例,少所称可。御史黄耳鼎恨公例转,蹄尾纷然,谓公杀枢臣以败款局。公历叙和议始末,从前小人闪揄卖国情状始露。公与蕺山先后去国;黄童白叟,皆知南都不能立矣。

译不久升任刑部右侍郎。适逢推举阁员,冢宰李日宣前后推举了二十多人,徐公也在其中。皇帝在中极殿召见被推举的各位大臣,徐公称病没有前往。当时皇帝已经听信陈演的谗言,第二天便把李日宣交给司法官审理,并连同被推举的三个人一起处理;这时才佩服徐公预先察觉事机。徐公转任刑部左侍郎,代理部务,不久正式任尚书。徐公说:“近年以来,刑官擅自违背条律,使用严酷文法进行苛刻剥削,于是使各司上下都能从中动手脚,胥吏也借机作奸。刑狱案件大量兴起,干犯和气而招来灾祸。那些侥幸苟免的人,靠关说和贿赂营求脱罪的现象如此盛行,即使每天诛杀也不能制止。”于是纠正近来附会律文的几十件错误案件。当时贯城积压未决的案件多达万人,繁重苛细的文法横加其中,许多人因穷困和愤怒而受到牵连。清理积案的建议出自宜兴,但宜兴在祭祀礼器和财物方面不廉,人们不信任他。徐公审理案件的关节,凡是长期争讼而有冤屈嫌疑的,无不竭尽审查其中的情实和欺诈,排除堵塞众人的疑惑;即使被定罪离职的人,也沿途歌咏称颂。可是徐公从未一味主张姑息。关系重大的案件,常常片刻之间便作出决定。陈新甲被捕入狱时,政府和六卿无不替他营救。徐公说:“俺答闯入边境,丁汝夔却被处死;沈惟敬议和失败,石星被论罪处死。” 国法本来清楚如火,但彼此之间的纲纪已经衰败。京城沦陷、沈阳失守、辽东覆败、广东局势紧迫,只杀一两个督抚来应付旧例,中央大臣大都置之不问。所以陈新甲一再说“有先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他们难道不知道亲王受辱、百座城池血流成河,丁汝夔、石星的罪行难道真有这样严重吗?《春秋》的义理说,人臣不能与境外交往。战和两种策略,自古都可通用;但从来没有身在朝廷,却不向君父报告,擅自采取权宜措施的。使国家受辱并招来侮慢,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皇帝看了奏疏后心有所动。宜兴当面奏报说:“按照国法,大司马统领的军队没有临近城池,不能斩杀。”皇帝说:“侵犯边疆,即使不论其他罪名也应处置;侮辱我七位亲藩,难道不比逼近城池更严重吗?”当天便将陈新甲弃市。宦官刘元斌监军讨贼,御史王孙蕃弹劾他淫掠,于是逮捕审问。司礼监王裕民泄露了消息,奏疏还没有抄发,刘元斌的申辩就已经送到。皇帝把王裕民一并下狱,说王裕民身任提督,禁军杀人掠夺,他却代为欺骗隐瞒,按法不能轻易放过。徐公上呈判词,说隐瞒他人罪恶,与亲身作恶有区别,最终不能把刘元斌作为首犯、王裕民作为从犯。律文中“奏事诈不以实”一条,只拟判流配,因为这是欺骗君主。既然如此,惩治欺骗的法律,也只能到这个程度。加等处罚至于烟瘴之地,已经是极限;超过这个程度,守法的大臣不敢擅自再加。皇帝召徐公当面说明情况,这才作出决定。洪督救援锦州之围时,军队尚未束马出动。职方郎张若麒因为是司马的私人亲信,出关督战,洪督不得已听从了他。军队前进后溃败,张若麒乘渔船逃回,关外的精锐部队全部丧失。张若麒接受审理后有内援,负责审案的官员拖延不判。此时本司官员韩一臣出任守官,徐公批示此案尚未结案,他竟然不听。新拟的判词说:“应以本案为例:王朴倡导逃跑,已经论罪处死;倡导逃跑的人,怎么可以缓期处死?陈新甲误国,已经判决处死;误国的人,怎么能延缓处死?要彰明军政,应当押赴藁街。”皇帝宽免到秋后再执行。其他如刊定丁督、许帅等案,徐公也不借口而用温和的笔调处理。有时皇帝听从,有时不听从,但徐公不因情况的寒热、轻重而改变原则,始终如一。最后发生熊、姜二人的案件,徐公终于因为坚持执法而离开官位。当时宜兴掌管国政,兴化后来崛起,声望和身价逐渐提高。一时间,台省官员彼此依附,施展反复无常、奸佞圆滑的手段,来构陷两位宰相。于是依附宜兴的被称为南党,依附兴化的被称为北党;奏疏和章表诡诈欺骗、激烈攻讦,无不各有说法。皇帝心里也知道言官横行而厌恶他们。有个无名之人上疏论说二十四气,把奏疏送到御前。皇帝更加相信这些说法,亲自下敕申诫。给事中姜采说皇帝听信谣言和片面之词,轻视言官;行人熊开元屏退他人,秘密奏报宜兴的过失。皇帝都怀疑他们是在运用离间合纵的旧计,于是把他们交诏狱审理,并且想让他们死在狱中。蕺山在召对时冒犯皇帝颜面,为他们求救;蕺山被革职。徐公说:“皇上如果想求取善于变通、趋附时势的臣子,满朝都不缺;如果想求取廉洁刚正、扶持懦弱、维持风俗改变习气的臣子,除了宗周,没有人可以归附了。”皇帝不听。然而皇帝也畏惧公众舆论,收回密诏,改交刑部审理。徐公判得较轻,不顺从皇帝的意思,奉旨闲居。徐公离去后,国事更加危急;孤军徘徊,希望赶赴贼军与之同归于尽,但北都的变乱已经发生了。江左政权继承兴起后,起用徐公为右都御史;他还没有到任,又改任吏部尚书。新政权刚刚建立,人心尚未归附,听说徐公与蕺山、漳海一同出仕,天下人才开始不再担忧政权孤弱。徐公认为,国家的败亡,是由于官场邪曲造成的。他正想条理评定人物,剔除奸邪小人,改变走向危亡的道路;可是马士英、阮大铖互相通奸输贿,破坏恩仇关系,罪恶深重的功臣悍将、宦官和市井商贩,都在当时成为交易对象。皇帝中旨任命的人比部推更受优待,私门比朝廷更加炙手可热,百姓喧嚣不安。徐公仍然依据祖宗的法度,淘汰那些过分的人选;不因时运已经流于极端,就削平制度的方圆。马士英希望列爵为侯,宦官韩赞周请求加恩于定策之臣,使其爵位五等相传。徐公答复说:“世宗由外藩入继帝位,曾拟封辅臣杨廷和、蒋冕为伯爵,他们都谦让不受;如今国耻尚未洗雪,群臣扼腕拊心,难道肯割裂土地来自我荣耀吗?等到神京收复、大统确定之后,再议论此事也不晚。”徐公又说:“福王殉难后,先帝还遗有一名勋臣、一名黄门、一名内侍,应当查验审理并办理殓葬;如今先帝的梓宫在哪里?陵墓封树怎样办理?如果只派一个健壮士卒来应付旧例,那么群臣对先帝的悲痛思念,就只剩下一纸具文了。”马士英痛恨徐公使自己屡遭驳回,凡是徐公上报的考选和年例事项,很少有称许认可的。御史黄耳鼎怨恨徐公按照常例升转官职,因而到处喧嚷,声称徐公杀害枢臣,破坏了和议。徐公详细叙述和议的始末,先前小人闪避推诿、卖国求荣的情状才显露出来。徐公与蕺山先后离开国都;黄发老人和白发小儿都知道南都已经不能建立政权了。

乙酉四月,余过嘉兴,劝公避地四明山。公曰:不可。吾东向一步,则马、阮谓我拥立潞王;西向一步,则马、阮谓我与卧子将兴晋阳。惟有死此一块土耳。别后三月,干戈满地。嘉兴城守将破,公在城外,至城下呼曰:吾大臣不可野死,当与城存亡。城上人哗曰:我公来矣。开门纳之。越宿而城陷。公朝服自缢死,闰六月二十六日也。僧真实藏之柜中;踰二旬收敛,颜色如生。其时蕺山在越城,饿经七日。曰:此降城,非我死所,乃出城而死。两公死相反,而其义则一。海内为作「降城叹」、「我公来」乐府以美之。

烈皇拨乱反正之才,有明诸帝皆所不及。承熹宗芜秽之后,锐于有为。向若始事,即得公等六、七人而辅之,开诚布公,君臣一体,全不堤防,其于致治也何有!自蒲州出而失望,见制于小人。所谓君子者,往往自开破绽。烈皇遂疑天下之士,莫不贪欺;颇用术辅其资好,以耳目隐发为明。陆敬舆曰: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然后上下交战于影响鬼魅之途。烈皇之视其臣工,一如盗贼,欲不亡也得乎?故蕺山进告,先欲救其心术。公随事消息,归于忠厚,虽累逢投杼,而过后思之不置。盖其性原不与小人合也。乌程、韩城、武陵、井研,能亡烈皇之天下,而不能使猜忌刻薄之名加于烈皇者;观两公之遇合,而可以解于后世矣。南渡沸鼎,斗筲而叨天业;苟非公等数人虚名润色,讵能免于闰位,亦犹文山之存德佑也。公清修绝俗,造次布素;官物贮库,苞苴戒门。通籍二十余载,位至冢宰,所余不过谈尘歌钟而已。宏奖后进,士有纤芥之长,依以成名;尤急人之患难,虽侧踵焦原,不忘援手。竹亭败后籍没,公力言当事,止没其田产而卷握之物不与。雠竹亭者,又欲窜其子弟于许都叛党之内;公复理而出之。孝廉祝渊上书颂蕺山,缇骑逮问;公嘱吴金吾勿杀义士。渊得生出狱户。一门之内,孝友濡染,义尽情至。兄弟三人,惟伯兄一子,相埋者言当迁;公曰:有兄在,吾不敢为主也。母党式微,公折契田庐曰:俾无忘太夫人之德。公初以疏属尔榖为子,已二十六年;甲申,始立柱臣为后。或问后与子异乎?曰:然。子可私也,后不可私也。子惟父之所爱即子之;后非荐于祖祢而祖祢用馨、告于宗族而宗族不疑,不敢后也。故诗曰: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即人皆可为子之证也。传曰:鬼不馨非类、神不馨非族;是人不可皆后之证也。其议礼之精如此。公条贯经史,而尤熟于朝章国纪。故其章奏尺牍,见闻周洽,凿然皆可施行,非经生是古非今之腐谈也。而又旁通九流之学;尝推施公子禄命,谓人曰:施四明佳人,奈何此郎不任香火!已而果绝。

公生于万历戊寅,殁于宏光乙酉。年六十八。娶顾氏,继冯氏,俱赠一品夫人。子尔榖、柱臣;女五人,唐尧臣、潘涣、张守、虞景尧、祝文管,其婿也。孙二人,功燮、申。

余覆巢孤露,公以稚弟畜之。所不至陨越于沟壑者,繄公是赖。且少不知学,泛滥无根,公每训之曰:学不可杂,杂则无成。亦无将兵农礼乐,以至天时地利、人情物理,凡可佐庙谟、裨掌故者,随其性之所近,并当一路,以为用世张本。此犹苏子瞻教秦太虚多着实用之书之意也。公死生师友之谊,过于彭宣;余感伤旧恩,不能及李燮之于王成,能无愧乎?公葬海宁园花镇之龙山;余两过墓下,丰碑未立,但有腹痛。辛酉,距公之殁已三十七年矣,功燮来求铭。白发青灯,回理前绪,尚可彷佛其六、七也。铭曰:国之兴亡,岂以事功。曰诚曰术,何途之从。吁嗟烈皇,求治太急。一念刑名,佥壬斯集。公亦有言,王道平平。至诚透露,即是机权。行其所学,以匡烈皇。帝虽曰俞,举国若狂。南渡爝火,专树饕餮。公于其间,六月霜雪。大厦将倾,犹抽梁栋。泛泛沟中,以俟一哄。御儿鸳水,黑云压城。蓑城毅魄,耿耿孤城。血碧龙山,魂骑箕尾。千秋万岁,光芒斧扆。

·文渊阁大学士吏兵二部尚书谥文靖朱公墓志铭

公讳天麟,字游初,别号震青;以沈天英举乡试,后始复姓。世居吴江之太湖滨,为农家;至公而徙昆山。幼好学,家贫,无力从师。年十岁,随父素庵之黎里。其地有道士陆逸庵,公之亲也。精舍幽雅,公欲留而读书。素庵不可,携之还家。越二日,里人有鬻薪于黎里者,公不告于家,附舟而往。家人迹之使归;公曰:吾不欲以农夫没世。逸庵亦劝学甚力,聘名师教之,历八寒暑而学成。

译乙酉年四月,我经过嘉兴,劝徐公到四明山避难。徐公说:“不可以。我向东走一步,马士英、阮大铖就会说我拥立潞王;我向西走一步,马士英、阮大铖就会说我将与卧子一起兴兵于晋阳。我只有死在这片土地上这一条路。”分别三个月后,战乱遍地。嘉兴城的守军将要战败时,徐公正在城外,来到城下呼喊说:“我是大臣,不能死在野外,应当与城池共存亡。”城上的人喧哗说:“我们的徐公来了!”于是开门接纳他。过了一夜,城池陷落。徐公穿着朝服自缢而死,是闰六月二十六日。僧人真实把他的遗体藏在柜中;过了二十多天收殓时,面色还像活着一样。那时蕺山在越城,已经绝食七天。他说:“这里是投降的城,不是我死的地方。”于是出城而死。两位公的死法虽然相反,但他们所守的义理相同。天下人为他们创作《降城叹》《我公来》等乐府诗来赞美他们。烈皇具有拨乱反正的才能,明朝各代皇帝都比不上他。他承接熹宗荒乱污秽的局面,锐意进取、积极有为。假如他一开始办事时,就能得到徐公等六七人的辅佐,开诚布公,君臣一体,完全没有防备猜疑,那么要达到太平之治又有什么困难!自从蒲州公出任后,烈皇失望了,受到小人的牵制。所谓君子,往往自己暴露出破绽。于是烈皇便怀疑天下士人,没有一个不贪婪欺骗;又颇多使用权术来辅助自己的资质和爱好,把通过耳目暗中揭发事情当作明察。陆敬舆说:“用智术驾驭人,人就会变得奸诈;向人显示怀疑,人就会变得苟且偷安;这样一来,上下便在影子和鬼魅般的道路上互相争斗。”烈皇看待臣工如同看待盗贼,想不亡国又怎么可能呢?所以蕺山入朝进言,首先想挽救他的心术。徐公则随着事情的发展加以调节,使一切归于忠厚;虽然多次遭遇投杼般的谗言,但事后仍念念不忘。大概是因为他的本性原本就不与小人相合。乌程、韩城、武陵、井研这些人能够使烈皇的天下灭亡,却不能让猜忌刻薄的名声归到烈皇身上;考察烈皇与这两位公的相遇和关系,后世就可以明白这一点。南渡政权像沸腾的鼎一样混乱,斗筲之才却贪图承受天命大业;如果不是徐公等几个人用虚名加以润色,怎么能够避免成为僭越的政权,也就像文山保存德祐的名义一样。朱公清廉自守,品行高洁,平日即使仓促间也穿布衣;官府财物都储存在库中,门下严禁馈赠贿赂。他登记入仕二十多年,官位做到冢宰,所剩下的不过是清谈用的尘尾和歌钟罢了。他大力奖掖后进,士人即使只有一点微小的长处,也依靠他的援助而成名;尤其急于救助他人的患难,即使自己身处险境,也不忘伸手相救。竹亭败亡后,朝廷籍没其家产,朱公极力向当事者申辩,只同意没收他的田产,不牵连其随身财物。仇视竹亭的人又想把他的子弟列入许都叛党之中,朱公再次为他们申理,使其获释。孝廉祝渊上书称颂蕺山,缇骑将他逮捕审问;朱公嘱咐吴金吾不要杀害义士。祝渊因此活着出狱。一家之内,孝顺友爱相互熏染,情义十分深厚。兄弟三人,只有长兄留有一个儿子;主持安葬的人说应当迁葬,朱公说:‘长兄还在,我不敢替他作主。’母族衰微后,朱公撕毁田地房屋的契据,说:‘让他们不要忘记太夫人的恩德。’朱公起初把疏远宗族的尔榖收为儿子,已经二十六年;到甲申年,才立柱臣为后。有人问,后嗣和儿子有区别吗?他说:‘有区别。儿子可以出于私爱,后嗣却不能出于私情。只要是父亲所爱的,便可以作为儿子;但若没有荐告于祖祢、祖祢用馨香享受祭祀,又告知宗族而宗族不加怀疑,就不敢立为后嗣。所以《诗经》说:“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这正是说明人可以都收为儿子的证据。《传》说:鬼神不会享用非同类的祭品,神灵不会享用非同族的祭品;这正是说明人不能都立为后嗣的证据。他议论礼制的精微,就是如此。朱公条理贯通经史,尤其熟悉朝廷典章和国家纪纲。因此他的章奏、书信,见闻广博周详,确实都可以施行,并不是经生那种厚古薄今的腐朽空谈。他又旁通九流之学;曾为施公的儿子推断禄命,对人说:‘施四明是个佳人,可惜这个年轻人不能承继香火!’后来果然绝嗣。朱公生于万历戊寅年,逝于宏光乙酉年,享年六十八岁。娶顾氏,继娶冯氏,两人都追赠一品夫人。儿子是尔榖、柱臣;女儿五人,唐尧臣、潘涣、张守、虞景尧、祝文管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二人,功燮、申。我家覆巢之后孤苦无依,朱公把我当作幼弟抚养。若不是依赖朱公,我早已死于沟壑之中。况且我年轻时不知求学,涉猎浮泛而没有根基,朱公常教导我说:‘求学不能杂乱,杂乱就不会有成就。无论兵、农、礼、乐,以及天时、地利、人情、物理,凡是可以辅助朝廷谋划、补益掌故的,都应当按照自己所接近、所擅长的方向专攻一途,以此作为经世致用的根基。’这也有些像苏子瞻教秦太虚多写具有实际用途的书的意思。朱公对我的生死之交和师友之情,超过了彭宣;我感念往日恩德,却不能像李燮对王成那样报答,难道能不惭愧吗?朱公葬在海宁园花镇的龙山;我两次经过墓下,丰碑还没有树立,只有腹中悲痛。辛酉年,距离朱公去世已经三十七年了,功燮来求我撰写墓志铭。在白发青灯之下,我回头整理往事,或许还能够仿佛记得其中六七分。铭文说:国家的兴亡,难道只取决于事功吗?讲诚信还是讲权术,究竟该走哪条路?唉,烈皇求治过于急切。一心沉溺于刑名之术,奸邪小人便纷纷聚集。朱公也曾说,王道本来平正坦荡。至诚充分显露出来,就是权变之术。朱公推行自己所学,以匡助烈皇。皇帝虽然说‘好’,全国却像发狂一样。南渡时如同微弱的火光,只顾树立贪暴之徒。朱公处在其中,经历了六月霜雪。大厦将要倾覆时,他仍然抽取栋梁来支撑。漂泊在沟渠之中,等待着一场哄然大乱。御儿、鸳水一带,黑云压城。蓑城的坚毅魂魄,孤城中仍然耿耿不灭。龙山染血而碧,英魂骑着箕、尾二星。千秋万岁之后,光芒仍照耀着斧扆。文渊阁大学士、吏兵二部尚书、谥号文靖朱公墓志铭 朱公名天麟,字游初,别号震青;曾凭沈天英之荐参加乡试,后来才恢复本姓。世代居住在吴江太湖边,是农家;到了朱公这一代,迁居昆山。他从小喜欢读书,家境贫寒,没有能力拜师。十岁时,随父亲素庵到黎里。当地有个道士陆逸庵,是朱公的亲族。陆逸庵的精舍幽静雅致,朱公想留下读书。素庵不同意,带他回家。过了两天,乡里有人到黎里卖柴,朱公没有告诉家人,搭船前往。家人追上他,让他回来;朱公说:‘我不愿一辈子埋没在农夫之中。’陆逸庵也极力劝他求学,请名师教导他,经过八年寒暑,终于学成。

万历戊午举贤书,出先忠端公之门。登崇祯戊辰进士第,授饶州府推官。政事之暇,唯务谈学。所谓豫章四子者,陈际泰、艾南英、罗万藻、章世纯皆从之。何心隐传泰州之学,为江陵所害;弇州据其爰书作传,人遂以游侠外之。公观其遗录,有所发明,刻之,众毁之。中兼官摄印,皆有惠政。建祠者三地。

戊寅,上御中左门,召考选诸臣,问兵食之计;拔公为翰林院编修。庚辰,充武经大全纂修官。

甲申正月,差祭淮王;至山东而京师陷,一恸几不起。大兵南渡,公欲为即墨之守,而人心已去,航海而南。至定海登陆,复自浙之闽。遇闽立国,公以少詹事兼侍读学士署国子监祭酒,诸生亦千余人。隆武廷试贡生,选十二名为萃士,其冠服比庶常,三年后赐同进士出身;以公为教习。未几,公见郑芝龙跋扈,乞假至粤。

闽事败,又自东粤至西粤,入土司安平州。桂王立于肇庆,移梧、移桂、移全永;丁亥四月,依刘承胤于武冈,遣官以礼部侍郎召公。公上疏,请上自将为前锋,毋徒踵辙承平;今日拜一相,明日设一官,坐失事机。戊子四月,王在南宁,升礼部尚书,寻兼东阁大学士;召入直,公力辞:今何时也,营官晋秩,臣实耻之;愿押选土兵,勤略江、闽。不听。公不得已,至行在。会李成栋请幸肇庆,公扈跸过浔州。浔帅陈邦傅请世守粤西,如黔国故事;公票拟不允。邦傅意在必得,以印剑掷公胁之;公仍不允。时两粤新复、豫章通款,何腾蛟、堵胤锡经略三楚,肇庆晏然以小朝廷自处。公上言:为今之计,亲贤选将,询尔仇方,夙缵旧服尔。乃惟听孔壬諓諓,日以口舌快忿;即旰日横经,榷商繁牍,亦奚以为?顾议者谓何必亲征,我以地方官官彼、人以地方饷饷各兵,即我官、我兵也。汉高所云马上得天下者,欲以笔端收之。臣望皇上效周宣自将,以世臣元老姜曰广、黄景昉、瞿式耜、何腾蛟、堵胤锡等为今莅止荆淮之穆公、方、召。即以迎銮诸勋镇兵合为王旅,仿旧制京营、神枢等十二以隶众师,内以神机一营,领兵一万二千五百人属中枢,戎政辖之;使表里策应,悉听命于行阙。亟颁亲征之诏,舍此更无他道。王优诏答之而不能行也。

译万历戊午年被举为贤书,出自先忠端公门下。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授任饶州府推官。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他只专心讲学。所谓‘豫章四子’陈际泰、艾南英、罗万藻、章世纯,都跟随他学习。何心隐传授泰州学派的学说,被江陵所害;弇州依据他的爰书为他作传,人们于是把他排斥为游侠一流。朱公看了他的遗录,认为其中有所发明,便刊刻流传,众人却纷纷毁谤他。在任中兼摄官印,各处都有惠民政绩。三地为他建立了祠堂。戊寅年,皇帝在中左门召见参加考选的诸臣,询问军队和粮饷的谋划,擢升朱公为翰林院编修。庚辰年,充任《武经大全》纂修官。甲申年正月,朱公奉派祭祀淮王;走到山东时京师陷落,他悲痛号哭,几乎一病不起。大军南渡后,朱公想守卫即墨,但人心已经离散,便渡海南下。到定海登陆后,又从浙江前往福建。恰逢福建建立政权,朱公以少詹事兼侍读学士署理国子监祭酒,学生也有一千多人。隆武朝廷举行廷试贡生,选出十二人作为萃士,冠服与庶常相同,三年后赐予同进士出身;任命朱公为教习。不久,朱公见郑芝龙跋扈,便请求休假前往广东。福建的事情失败后,朱公又从东粤到西粤,进入土司安平州。桂王在肇庆即位,先后迁往梧州、桂州、全州永州;丁亥年四月,朱公依附刘承胤于武冈,桂王派官员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召他。朱公上疏,请求皇上亲自统率军队充当前锋,不要只是沿袭承平时期的旧路;如今今天任命一个宰相,明天设置一个官职,坐失战机。戊子年四月,桂王在南宁,升任朱公为礼部尚书,不久兼任东阁大学士;召他入内值班,朱公坚决推辞说:‘现在是什么时候,竟还经营官职、晋升品秩,臣实在以此为耻;愿意押选土兵,努力谋取江、闽。’桂王没有听从。朱公不得已,只好到行在。适逢李成栋请求巡幸肇庆,朱公护卫车驾经过浔州。浔州将领陈邦傅请求像黔国公旧例那样世代镇守粤西;朱公票拟不准。陈邦傅认为此事必定要办成,便把印和剑掷向朱公威胁他;朱公仍不答应。当时两粤刚刚收复,豫章已经通款,何腾蛟、堵胤锡正在经略三楚,肇庆安然自处,把自己当作一个小朝廷。朱公上言:‘如今的计策,应当亲近贤能、选用将领,询问你们的仇敌,早日继承旧日事业。如今却只听孔壬等奸邪小人的喋喋不休,天天以口舌来发泄愤懑;即使终日披览经书,办理商税和繁杂文牍,又有什么用呢?只是议论者说,何必亲自出征;我认为,地方官由我们任命,地方粮饷由我们供给各军,那么他们就是我们的官、我们的军队。’ 汉高祖所说的‘在马上取得天下’,现在却想靠笔端来收复天下。臣希望皇上效法周宣王亲自统兵,以世臣元老姜曰广、黄景昉、瞿式耜、何腾蛟、堵胤锡等人,充任今日统辖荆、淮地区的穆公、方叔、召虎。再把迎接銮驾的各位勋镇军队合编为王室军队,仿照旧制,将京营、神枢等十二营隶属于各路军队;其中设置神机一营,统领一万二千五百人,归中枢统辖,由戎政管理,使内外相互策应,一切听命于行阙。应立即颁布亲征诏书,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桂王下优厚诏书答复他,却不能实行。

未几,而五虎之门户起。五虎者,左都御史袁彭年、副都御史刘湘容、吏科都给事中丁时魁、兵科都给事中金堡、户科都给事中蒙正发也;皆以李成栋之子元胤为主。堡在桂林,拟上十事,参马吉翔、陈邦傅、庞天寿、李成栋及大学士王化澄、严起恒。至肇庆行朝以示时魁等,时魁削其牵连成栋者二事,而以八事上之。成栋见其所论之人,皆己之所不悦者,故使其子亲之。化澄、起恒俱欲辞位;公言二辅历尽颠沛,所谓同患难之臣也,不宜听其去。首辅瞿式耜当令回朝,内定纷嚣,外资发纵。十二月二日,召对,王谕:肇基伊始,百尔功臣方赖中外拮据;科臣弗悉艰难,说现成话,或寒其心,岂不误事?日来改票,朕与辅臣再三商确,岂不容朕改一字?何云中旨?公奏:科臣金堡,前朝卓竖风裁;纪纲初立,方赖纠绳。用舍人材、谟画军国,倘有故违佥论,出自斜封墨敕者,方为中旨。今虽无此,言官防微杜渐,言之未始不可。袁彭年条陈宪规,察御史履历;适陆枢回道,刺书下御。彭年劾请逮问,上批未允;彭年随劾起恒。而丁时魁、金堡单疏、公疏,劾起恒及马吉翔、庞天寿者无已时。太后召公票拟,面谕:当武冈危难之时,今日诸臣安在?非马吉翔等二、三人左右圣躬,焉有今日?先生严加票拟,不可隐徇。公奏:武冈扈从,大功固不可泯;然宪垣所争,亦是职所当言。还望皇太后、皇上宽宥,以开言路。太后复谕:先生只管严拟来看。随命内臣笔札赐坐,公票拟两解;太后不允。改票至再,内有「那得如许更端聚讼」语。彭年大怒。疾呼于朝堂曰:当时不惜铁骑三千,犹得作此景象耶?起恒遂抹前旨,以逢其意。彭年怒犹未平。二十三日立春,王令诸大臣盟于太庙,而后入贺。顾水火愈甚。己丑正月,陈邦傅愤金堡参之也,上疏言堡谓臣无将、无兵,滥冒封爵,请即遣堡为臣监纪,以观臣十万铁骑。堡昔为临清知州降贼,受官逃回;今日湖南来,未必非北人间谍。公与起恒在直,得邦傅疏,抵几大笑曰:金道隐善骂人,今亦被人骂倒耶(道隐者,堡之字也)?遂拟票:金堡辛苦何来?朕所未悉;所请监纪,着即会议。其谓「辛苦何来」,用杜子美「喜达行在所,辛苦贼中来」成语,非有他意;而堡以为讥其从贼。时魁等率科道官青衣哭于朝,掷印免冠,入阁大噪。公曰:公等岂以小朝廷,遂无君臣之礼耶?彭年曰:不关我事。公曰:总宪者,总朝廷之法也;公为总宪,法纪荡然,焉所谢责!王召诸臣,勉之收印视事;时魁等不从,令李元胤给之。初,时魁等以票拟出自起恒,欲进阁殴之。是晨侍郎刘远生至公舟,阻其入朝;询其故,远生以告。公曰:不知可以不入;既知矣,事不辞难。遂至阁自认,魁等为之稍阻。公随乞去;王遣鸿胪卿何骧敦趣入直,不可。陛辞涕泣,王亦垂泪曰:卿去,朕益孤矣。二月初六日也。此与唐昭宗欲相韩渥,朱温欲害之而出,昭宗握渥手流涕曰:左右无人矣。又何殊也。

公栖迟庆远。九月,王复敕入觐;跂予悬望,更勿久延。公言:两粤兵民,情涣势促,路人能言之。好建言者,绝置不论。须知近地可危,方克谋及御远;知迩形可惧,奚遑漫采浮言?而乃琐屑一人、一事,掉头以争,矫命还封,曰:我古遗直也。今而后,毋以四方无利害之章奏悻悻见面,认为极痛、极痒而哄焉。使我一人终日知危、知惧,仅知此焉而已。王念之不置,俾返棹端溪。公自庆远至象州,而王已退跸梧州。上疏言:端州终岁偷视,兹因一番震荡,毅然有为。自今日为始,东省勤奋,各有寨兵汛艇曾举义于昔者,自可号召于今。高、雷、廉、琼额解两广盐利,土弁、客兵禅其根括,有兵而不知发、有饷而弃诸人。毋若向之谋国者曰:义兵可散归农也、土狼寨岛兵不可用也;终日以毛锥从事,一惊、再惊,至有今日。又言:宋高宗渡江航海,偏安一隅,有退地也。今日之事,退地何居?卞无行台、上无行阙,中露、中泥,无地非战场也,无日非战期也。可云此为三公九卿属内欤?彼为使相调将属外欤?二、三年间,摇惑内权,麾之难去;轻畀外爵,招之莫来。皇上当奋然自将,勿判内外文武诸臣,悉擐甲将兵以从。臣请持经略江南、岭南使节,拣砦兵、择土豪、抽峒丁、募水手,自近逮远,招集四方流徙之人,训阅以充御兵,佐我皇上云集龙斗之力。否则,徒责票拟,调停文武水火,以为主持政本;呜呼!今日政本何在乎?

译不久,所谓‘五虎’的门户之争发生了。五虎是左都御史袁彭年、副都御史刘湘容、吏科都给事中丁时魁、兵科都给事中金堡、户科都给事中蒙正发;他们都以李成栋的儿子李元胤为主。金堡在桂林拟定十件事,弹劾马吉翔、陈邦傅、庞天寿、李成栋以及大学士王化澄、严起恒。奏疏送到肇庆行朝给时魁等人看时,时魁删去其中牵连李成栋的两件,只把其余八件上奏。李成栋看到被议论的人都是自己不喜欢的,于是派他的儿子去拉拢他们。王化澄、严起恒都想辞职;朱公说,两位辅臣历尽颠沛流离,正是所谓共同患难的臣子,不应听任他们离去。首辅瞿式耜应当召回朝廷,在内平定纷乱喧嚣,在外资助发兵用兵。十二月二日,桂王召见群臣,谕示说:‘建国初始,百位功臣正依靠内外共同艰苦支撑;科臣不了解其中艰难,只会说现成话,甚至使他们寒心,难道不是误事吗?近来修改票拟,朕与辅臣再三商议,难道还不能容许朕改动一个字吗?为什么说这是中旨?’朱公奏道:‘科臣金堡,是前朝以卓越风裁著称的人;纪纲刚刚建立,正要依靠他来纠正和约束。’ 任用或罢黜人才、谋划军国大事,如果有人故意违背众议,出自内廷另封的墨敕,才叫作中旨。如今虽然没有这种情况,但言官防微杜渐,提出意见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袁彭年条陈宪规,考察御史履历;恰逢陆枢回道,‘刺书下御’(原文疑有讹误,含义不详)。袁彭年上疏弹劾,请求将其逮捕审问,皇上批示不准;袁彭年随即又弹劾严起恒。而丁时魁、金堡单独上疏以及朱公的公疏,接连不断地弹劾严起恒、马吉翔、庞天寿。太后召朱公票拟,亲自告诫说:‘武冈危难之时,今天这些大臣在哪里?如果不是马吉翔等两三个人在皇上身边辅佐,哪里会有今天?先生务必严加票拟,不可隐瞒徇私。’朱公奏道:‘武冈扈从之臣的功劳固然不能埋没;然而宪台所争论的事情,也是他们职责所应当言说的。还希望皇太后、皇上宽宥他们,以便畅通言路。’太后又说:‘先生只管严厉拟定奏议拿来。’随即命内臣送来笔墨纸札并赐座。朱公拟定了两种处理意见,太后不答应。改拟两次,里面有‘哪里能让这样多的事情反复争论’的话。袁彭年大怒,在朝堂上厉声呼喊:‘当初不惜三千铁骑,难道还换来这样的局面吗?’严起恒于是抹去前一道旨意,以迎合他的意思。袁彭年的怒气仍未平息。二十三日立春,桂王命令诸大臣在太庙盟誓,然后入朝庆贺。但彼此的冲突越来越激烈。己丑年正月,陈邦傅因金堡弹劾自己而愤怒,上疏说金堡称臣没有将领、没有军队,却滥冒封爵,请立即派金堡来担任臣的监纪官,看看臣的十万铁骑。金堡以前任临清知州时投降贼军,接受官职后又逃回来;如今从湖南来到这里,也未必不是北方派来的间谍。朱公和严起恒正在值班,得到陈邦傅的奏疏,拍着几案大笑说:‘金道隐善于骂人,如今也被人骂倒了吗?’(道隐是金堡的字。)于是拟票说:‘金堡辛苦从哪里来,朕并不知道;至于请求让他担任监纪官,着令立即交付会议。’其中‘辛苦何来’几字,是用了杜子美‘喜达行在所,辛苦贼中来’的成语,并没有别的意思;金堡却以为是在讥讽他曾经投贼。丁时魁等率领科道官穿青衣在朝廷哭泣,抛下官印,摘掉官帽,进入内阁大声喧闹。朱公说:‘诸位难道因为这是小朝廷,就连君臣之间的礼法也不要了吗?’袁彭年说:‘这不关我的事。’朱公说:‘总宪就是总领朝廷法纪的人;您身为总宪,法纪荡然无存,还有什么可推脱和责怪的呢?’桂王召集诸臣,劝他们收回官印,照常任事;丁时魁等不听,便命李元胤发给他们官印。起初,丁时魁等认为票拟出自严起恒之手,想进内阁殴打他。当天早晨,侍郎刘远生来到朱公的船上,阻止他们入朝;朱公询问原因,刘远生把情况告诉了他。朱公说:‘不知道这件事,可以不入朝;既然知道了,事情再难也不能推辞。’于是到了内阁,亲自承担责任,丁时魁等因此稍稍收敛。朱公随即请求离职;桂王派鸿胪卿何骧急切敦促他入内值班,他不肯。临行辞别时,他流着泪哭泣,桂王也流泪说:‘卿一离去,朕就更加孤单了。’这是二月初六日的事。这和唐昭宗想任用韩渥为宰相,朱温想杀害韩渥而将他逼出时,昭宗握着韩渥的手流泪说‘身边没有人了’,又有什么不同呢?朱公滞留在庆远。九月,桂王再次下诏召他入朝觐见,说自己翘首悬望,不要再久拖。朱公说:‘两粤的军民,民心离散,形势紧迫,路人都能说得出来。那些喜欢进言的人,却一概放置不理。必须知道近处的地方已经危险,才能谋划如何抵御远方;知道眼前的形势可怕,哪里还有闲暇广泛采纳浮泛的言论?可是有人却只在琐碎的一人一事上争执,转过头来争强好胜,假传命令退回奏疏,还说: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从今以后,不要因为四方送来的奏章没有利害关系,就气鼓鼓地拿到我面前,把它们当成极其痛、极其痒的事情而喧闹。这样只会使我一个人整天知道危险、知道恐惧,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罢了。’桂王挂念此事不放,让他回船前往端溪。朱公从庆远到达象州时,桂王已经退驻梧州。朱公上疏说:‘端州终年只是窥伺观望,如今正可借此番震荡,毅然有所作为。从今天开始,东省各地勤奋行动,各处寨兵、汛艇,过去曾经起义的,现在自然可以号召。高、雷、廉、琼各地额定解送两广的盐利,土弁、客兵擅自侵括其根本;有军队却不知道调发,有粮饷却弃置不用。不要像从前那些谋划国事的人所说的那样:义兵可以遣散回乡务农,土狼寨岛的兵不能使用;整天只拿着毛笔办事,受到一次惊吓、两次惊吓,终于到了今天。’ 他又说:‘宋高宗渡江航海,偏安一隅,是因为还有可以退守的土地。今天的事情,退守之地在哪里?下无行台、上无行阙,中间暴露在外、陷于泥泞,没有一处不是战场,没有一天不是战期。难道可以说这些人属于内廷的三公九卿,那些人属于外廷的使相和调将吗?两三年之间,内廷权力一旦动摇惑乱,想挥去它也很困难;轻易授予外廷爵位,召他们又没有人前来。皇上应当振作起来亲自统兵,不要把内外文武诸臣分开,应当让他们全都披甲带兵跟随。臣请求持有经略江南、岭南使节,挑选砦兵,选择土豪,抽调峒丁,招募水手,从近处直到远方,招集四方流离失所的人,训练检阅他们,充作御兵,帮助皇上聚集云集而来的、与敌相斗的力量。否则,只是责问票拟,调停文武之间的水火冲突,把这些当作主持政权根本的事情;唉!今天的政权根本究竟在哪里呢?’

庚寅七月,以文渊阁大学士、吏兵二部尚书入直梧州,赐图书曰「理学名臣」。先是,云南督师杨畏知说滇寇孙可望反正,同乡官龚彝赴肇庆,进可望表,请王封。金堡首言本朝异姓止有赠王,三百年定制,不宜坏自今日。众皆以为然。畏知曰:不与无益,彼固已自王也。一旦降号公侯,而能欣然受命者,此纯臣之节,宁可望于若辈?今因其向义,使之感恩,庶几收助于万一。且法有因革,时异势殊;土宇非故,而犹执旧法乎?议数月不决。临发,乃赐一字亲王章,而无封号。畏知西行过梧,遇堵胤锡曰:可望业自王云南,今赐之印而无国名,是犹靳之也。激猛虎而使噬人,奈何?胤锡然之,为补牍入,始封定辽王。武康伯胡执恭者,故陈邦傅中军,驻防泗城洲;地与滇近,闻可望求封,先以书约封秦王,可望悦。执恭即具疏闻,且谓机不容缓,臣已便宜铸印,填空敕赍执行矣。执恭至滇,可望郊迎甚恭,所部额手交贺,俨然以秦王临其下矣。比畏知回,始知其诈,顾深耻之;曰:为帝、为王,我所自致,何藉于彼?而屑屑更易,徒为人笑欤!遂不受朝命。至是,可望复遣使至梧,自称秦王,且以不愿改号为请。从官集议,公与王化澄以为许之便,严起恒、文安之、郭之奇以为不当许。公厉色争之,而起恒等持之益坚。及两广俱破,大兵日迫,王奔南宁;辛卯,始封可望为秦王,而可望已视之甚轻。

五月,可望请移跸云南,从亡诸臣议之;阁臣吴贞毓、御史王光廷、徐极等议幸钦州,依李元胤。公言:元胤屡败之余,众不满千,栖依海滨,其不足恃明矣。云南山川险阻,雄师数十万,北通川、陕,南控荆、楚;可望既怀好音,必弗遽萌他志。不若因其迎而依之,亦推诚之道。佥议未协,迁延者累月。公忧扈从单薄,奉命经略左、右两江土司。兵众未集,大兵已迫南宁。王踉跄入滇,公扶病随行。壬辰正月,至广南府,病剧不能前进,暂寓西板村,土官侬绍周架屋居之。是年八月十八日卒。有「孤忠未展、遗恨无穷」疏,遣人至安隆所上之。王览疏悲泣,赐祭十一坛,赠少保建极殿大学士,谥文靖。

粤稽永历立国,筚簬篮缕,自救无暇;与宋之二王无异。惟肇庆之时两、三年间,可以进取有为,而又为五虎所把持,薄文细故,事事争执,以法祖制、慎名器,依傍为题目,庙堂之上,流矢影风,救过不遑;而于兵食战守绸缪呼吸之大计,一切置之不讲。夫未进呈曰票拟,既落红即圣旨;圣旨一不当意,即追究票拟之人而欲殴之。此与「狗脚朕」之詈何殊?袁彭年等不足责,金堡颇持士节,顾乃昵近凶慝、取谋豺虎,与之共济乎!明朝异姓不封王,犹汉之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一也。孙可望之求王于明,亦犹韩信之求王于汉也。顾汉未尝不王信,堡执承平之言以绳创业,得乎?彼求我则我重,我求彼则我轻;我不能操重之权,直至零丁失所,我出其下而后奉之,则为其所轻也固宜。不王异姓与谏南迁之议,皆愚儒不知通变者也。文靖公之学,所谓积榖做米、把缆放船,其于儒门尚未臻于自得;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堡则深契禅宗,佞口铦笔,一以机锋出之;坏人家国,视为堕甑。而又别开生面,挝鼓上堂。〔入〕世、出世间,总属无情。于此可以知儒、释之分矣。

公端志读书,栖心重仞,即行街术间,亦不彻吟诵。壬午,在京师,余每过之,谈学亹亹,汗漫恍惚,非章句之所轨辙。着有道统、治统二录、七观斋文集、雉城诗、集孝诠、一弦草藏于家。娶沈氏,封一品夫人。子二人:宿垣,监察御史。斗垣,给事中;册封巩昌王行至板桥,孙可望犯跸,抗节而死。孙之铨,甲子武举人。某某。

康熙壬寅,丧车还里。癸丑,葬于雉城之湖滨。又十年,余至昆山,之铨以墓铭为请。先忠端公之难,门人唯徐冢宰石麒职纳橐饘,公与金知县浑仓惶奔赴;余时童稚,执手而号。徘徊家国存亡之故,执笔泫然。浑字宜苏,吴县人,亦死节于英德。铭曰:国之兴亡,虽曰天数,天之所废,由人摧仆。鼎悬一丝,啮之未错。景炎新造,危如朝露。犹以台谏,排论宿素。蕞尔两粤,乃兴朋党。咫尺堂陛,殷雷扰攘。昔之台谏,奉行宰相;今之宰相,台谏厮养。于唯文靖,争此呼吸。群枉哗然,卷堂相逼。寄命舟航,时危复入。朝服搵泪,桐棺瘴湿。一家百口,寄处蛮巢。经年十九,存者寥寥。故乡昼锦,丹旐飘飖。死而不亡,视此霜毫。

·兵部左侍郎苍水张公墓志铭(丁巳)

译庚寅年七月,朱公以文渊阁大学士、吏兵二部尚书的身份入梧州值班,获赐题有‘理学名臣’四字的图书。此前,云南督师杨畏知劝说滇地贼首孙可望反正,同乡官员龚彝前往肇庆,进呈孙可望的表章,请求桂王封爵。金堡首先说,本朝对于异姓之人只有追赠为王这一例,这是三百年来确定的制度,不应从今天开始破坏。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杨畏知说:‘不给封爵没有好处,他本来已经自称为王了。一旦降为公侯,却能欣然接受诏命的,才是纯臣的气节,难道能指望孙可望这类人做到吗?如今正可趁他向义之际使他感恩,或许还能得到万分之一的帮助。况且制度也有沿革,时代和形势不同了;疆土已经不是原来的疆土,难道还要拘守旧法吗?’这件事议论了几个月仍不能决定。临行时,才赐给孙可望一枚一字亲王章,但没有封号。杨畏知西行经过梧州,遇见堵胤锡,说:‘孙可望已经自称云南之王,如今只赐给他印而不给国名,仍然是在吝惜封赏。激怒猛虎而让它吃人,怎么办?’堵胤锡认为他说得对,补充奏牍送入朝廷,这才封孙可望为定辽王。武康伯胡执恭原是陈邦傅的中军,驻防泗城洲;那里与云南接近,听说孙可望请求封爵,便先写信约定封他为秦王,孙可望很高兴。胡执恭随即具疏上报,还说时机刻不容缓,自己已经便宜铸造印章,把空白敕书填好,带着它前去执行。胡执恭到达云南后,孙可望十分恭敬地到郊外迎接,他的部众都拍手互相道贺,俨然已经把自己当作秦王来统治部下。等杨畏知回来,才知道这是欺诈,孙可望反而深以为耻,说:‘我成为帝王、成为王,都是自己取得的,哪里需要借助他们?如今这样琐琐屑屑地更改称号,难道只是白白让人嘲笑吗!’于是拒绝接受朝廷命令。到这时,孙可望又派使者到梧州,自称秦王,并请求不要改动这个称号。随从官员集议此事,朱公和王化澄认为答应他为宜,严起恒、文安之、郭之奇认为不应答应。朱公严厉地争辩,而严起恒等人坚持得更加坚决。等到两广都被攻破,大军日益逼近,桂王逃往南宁;辛卯年,才开始封孙可望为秦王,但孙可望已经十分轻视这个封号。五月,孙可望请求桂王迁驻云南,随驾逃亡的诸臣对此进行商议;阁臣吴贞毓、御史王光廷、徐极等主张巡幸钦州,依靠李元胤。朱公说:‘李元胤在屡次战败之后,部众不足一千,栖身依靠海滨,显然不值得依靠。云南山川险要,有数十万雄兵,北面通往川、陕,南面控制荆、楚;孙可望既然已经表示愿意交好,必然不会立即产生别的心思。不如借机接受他的迎接而依靠他,这也是推诚相待的办法。’众议不能协调,拖延了好几个月。朱公担忧扈从军队单薄,奉命经略左、右两江土司。军队尚未集结,大军已经逼近南宁。桂王踉跄进入云南,朱公抱病随行。壬辰年正月,到达广南府,朱公病情加重,不能继续前进,暂时住在西板村,由土官侬绍周搭屋供他居住。这年八月十八日去世。他留下‘孤忠未展、遗恨无穷’的奏疏,派人送到安隆所上奏。桂王看了奏疏悲伤流泪,赐祭十一坛,追赠少保、建极殿大学士,谥号文靖。考察永历建立政权以来,处境艰难困苦,连自救都来不及,这和宋朝的二王没有不同。只有在肇庆时期的两三年间,本来可以进取而有所作为,却又被五虎把持。他们拘泥于细小文书和琐事,事事争执,以遵守祖制、慎重名器为法,借此作为依凭和题目;朝廷之上,流言飞矢般纷乱,彼此只顾补救过失还来不及,对于军队、粮食、战守等迫在眉睫的大计,却一概置之不议。诏旨尚未进呈时称为“票拟”,批下朱笔后就是圣旨;圣旨一旦不合意,便追究票拟之人,甚至想殴打他们。这和骂人为“狗脚朕”有什么区别?袁彭年等人不足以责备,金堡颇能坚持士人的气节,却偏偏亲近凶恶奸邪之人,向豺狼虎豹求取谋略,和他们共同成事吗?明朝不封异姓为王,就像汉朝不属于刘氏而称王的人,天下人都会共同讨伐他一样。孙可望向明朝求封王,也如同韩信向汉朝求封王一样。但汉朝未尝不封韩信为王,金堡却拿太平时代的话来约束开创业基的人,这难道对吗?他来求我们,我们就显得重要;我们去求他,我们就显得轻贱。我们不能掌握使自己受尊重的权力,直到零丁孤苦、无所归依,处在他的下位之后才奉他为王,那么被他轻视本来就是应该的。不封异姓为王以及劝说南迁的主张,都是愚昧儒生不懂得通权达变的表现。文靖公的学问,正如所谓“积谷做米、把缆放船”,在儒门中还没有达到完全自得的境界;但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金堡却深深契合禅宗,凭着逞巧的口才和锋利的笔锋,一概用机锋表现出来;把人家和国家毁坏了,也看作如同瓦罐坠地一般,无动于衷。他又另出新意,击鼓登堂。无论入世还是出世,总归属于无情。由此可以看出儒、释两家的区别了。公端立志读书,专心于高深的学问,即使走在街道小巷之间,也不停地吟诵。壬午年,他在京师,我每次经过他那里,都听他滔滔不绝地谈论学问,内容浩瀚恍惚,不是章句之学所能遵循的轨辙。他著有《道统》《治统》二录、《七观斋文集》《雉城诗》《集孝诠》《一弦草》,都收藏在家中。他娶沈氏,沈氏封为一品夫人。有两个儿子:宿垣,任监察御史;斗垣,任给事中,奉册封巩昌王,行至板桥时,孙可望犯跸,他抗节而死。孙之铨,甲子年武举人。某某。康熙壬寅年,灵柩车运回故里。癸丑年,安葬在雉城湖边。又过了十年,我到昆山,孙之铨请我撰写墓志铭。先忠端公遭难时,门人中只有徐冢宰石麒任职纳橐饘,公与金知县仓皇赶去;那时我还是孩子,握着他的手号哭。回想国家存亡的缘故,我拿起笔来,泪流不止。金知县字宜苏,是吴县人,也在英德为守节而死。铭文说:国家的兴亡,虽说是天数,但上天所要废弃的,往往是由人来摧毁。鼎悬于一线,啃咬它却还没有错乱。景炎刚刚建立,危急如同早晨的露水。却还凭借台谏官,排斥议论宿老旧臣。小小的两粤,竟兴起朋党。距离朝堂不过咫尺,扰攘之声如殷殷雷鸣。从前的台谏官,奉宰相之命行事;如今的宰相,却成了台谏官的奴仆。只有文靖,为争取这一线生机而抗争。群邪喧哗,卷起满堂风波,逼迫他离开。把性命寄托在舟船上,时局危急时又重新入海。穿着朝服擦拭眼泪,桐木棺材受瘴气和湿气侵袭。一家百口,只能寄居在蛮夷之地。经过十九年,活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故乡之中显耀归来,红色的魂幡飘摇。虽死而精神不亡,请看这支霜毫笔。兵部左侍郎苍水张公墓志铭(丁巳年)

语曰: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所谓慷慨、从容者,非以一身较迟速也。扶危定倾之心,吾身一日可以未死。吾力一丝有所未尽,但不容已;古今成败利钝有尽,而此不容已者,长留于天地之间。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常人藐为说铃,贤圣指为血路也。是故知其不可而不为,即非从容矣。

武林张文嘉、甬水万斯大与僧超直葬苍水于南屏之阴。余友李文胤谓:文山属铭于邓元荐,以元荐同仕行朝也。今行朝之臣无在者,苍水之铭非子而谁?余乃按公奇零草、北征录及公族祖汝翼世系,次第之以为铭。

公讳煌言,字玄箸,别号苍水。宋相张知白之裔也。曾孙集贤修撰袭,自沧州徙平江;集贤子吁,又自平江徙鄞。九传至景仁,避元末之乱,泛海至高丽;洪武初,始返乡里。又四传,而张氏以雍睦名。长伯祥,举成化癸卯贤书;次珽,次玠,次璟,里人以孝友名之。玠生锡,锡生淮,淮生尹忠,尹忠生应斗。应斗生圭章,字两如,天启甲子举人,仕至刑部员外郎;公之父也。妣赵氏,封宜人。公幼颇跅弛不羁,好与博徒游,无以偿进,则私斥卖其生产;刑部恨之。然风骨高华,落落不可一世。年十六为诸生。时天下多故,上欲重武,试文之后试射。诸生从事者,新射莫能中;公执弓抽矢,三发连三中,暇豫如素习者。观者以为奇。崇祯壬午,举乡试。

东江建义,公与钱忠介同事,授翰林院编修;出筹军旅,入典制诰。丙戌,师溃,公泛海依肃鲁于滃洲。明年,松江吴胜兆反,■以右佥都御史持节监定西侯军以援之;至崇明,飓风覆舟,公匿于房师故诸暨令家以免,得间道归海上。又明年,移节上虞之平冈山寨,与王司马相犄角;焚上虞、破新昌,浙东列城为之昼闭。庚寅,滃洲为行在,公复从之滃州;随扈跸至闽海。时闽事主于延平,遥奉桂朔,监国为寓公而已;公激发藩镇,改鹢首而北之。癸巳冬,返浙。明年,复监定西侯军,入长江,登金山,遥祭孝陵,三军皆恸哭失声;爟火通于建业,题诗兰若中。以上游师未至,左次崇明。顷之,再入长江,掠瓜、仪,抵燕子矶,南都震动;而师徒单弱,中原豪杰无响应者,亦遂乘流东下,联营浙海。

戊戌,滇中遣使授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延平北伐,公监其军;碇羊山,孽龙为祸,海舶碎者百余,义阳王溺焉。羊山者,海中小岛,群羊乳其上,见人了不畏避,然不可杀;杀之,则风涛立至。军士不信,执而烹之,方熟而祸作。于是返旆。

明年五月,延平全师入江,公以所部义从数千人并发。至崇明,公谓延平:崇沙,江海门户,悬洲可守,不若先定之为老营;脱有疏虞,进退自依。不听。将取瓜州,延平以公为前茅。时金、焦间铁索横江,夹岸皆西洋大炮。炮声雷鍧,波涛起立,公舟出其间。风定行迟,登柁楼,露香祝曰:成败在此一举。天若祚国,从枕席上过师;否则,以余身为虀粉,亦始愿之所及也。鼓棹前进,飞火夹船而堕,若有阴相之者。明日,延平始至,克其城。议师所向,延平先金陵,公先京口。延平曰:吾顿兵京口,金陵援骑朝发夕至,为之奈何?公曰:吾以偏师水道,薄观音门,金陵将自守不暇,岂能分援他郡?延平然之,即请公往。未至仪真五十里,吏民迎降。六月二十八日,抵观音门。延平已下京口,水师毕至。七月朔,公哨卒七人,掠江浦,取之。五日,公所遣别将以芜湖降书至。延平谓芜城上游门户,倘留都不旦夕下,则江、楚之援日至;控扼要害,非公不足办。七日,至芜湖,相度形势,一军出溧阳以窥广德、一军镇池郡以截上流、一军拔和阳以固采石、一军入宁国以偪新安。传檄郡邑,江之南北相率来归:郡则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则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阳、建平,州则广德、无为、和阳,凡得府四、州三、县二十四。江、楚、鲁、卫豪杰,多诣军门受约束,归许禡牙相应。当是时,公师所过,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父老扶杖炷香、挈壶浆以献者,终日不绝。见其衣冠,莫不垂涕。

译俗话说:“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困难。”所谓慷慨、从容,并不是拿一个人的死来比较早晚快慢。只要还有扶危定倾的心,我这一身一天没有死,就还可以有所作为;只要我的力量还有一丝没有用尽,就不能停止。古今成败利钝都有尽头,唯独这种不能停止的精神,将长久留存在天地之间。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普通人轻视它们,认为只是荒诞之谈,贤人圣人却把它们看作以血开辟道路。因此,明知事情不可为却不去做,就不能算是从容。武林的张文嘉、甬水的万斯大和僧人超直,把苍水安葬在南屏山的北面。我的朋友李文胤说:“文山曾把墓志铭托付给邓元荐,因为元荐和他一同在行朝任职。如今行朝的大臣已经没有在世的了,苍水的墓志铭不由你来写,还能由谁来写?”于是我依据公的《奇零草》《北征录》以及公族祖父张汝翼的世系,依次编排,写成这篇墓志铭。公讳煌言,字玄箸,别号苍水,是宋朝宰相张知白的后裔。曾孙集贤修撰张袭,从沧州迁到平江;集贤的儿子张吁,又从平江迁到鄞县。传到第九代张景仁时,为躲避元末战乱,渡海到了高丽;洪武初年,才返回故乡。又传了四代,张氏以和睦著称。长子伯祥,中成化癸卯科贤书;次子珽,再次为玠、璟,乡里人以孝顺友爱称赞他们。玠生锡,锡生淮,淮生尹忠,尹忠生应斗。应斗生圭章,字两如,天启甲子年举人,官至刑部员外郎,是公的父亲。母亲赵氏,封为宜人。公年幼时颇为放纵不拘,喜欢和赌徒交游,没钱偿还赌债,就私下卖掉家产;刑部对此很恼恨。然而他气度高雅,卓然不群,目空一切。十六岁时成为诸生。当时天下多事,皇上想重视武备,考完文章后又考射箭。诸生中参加射箭的人,刚拿起弓箭就没有人能够射中;公拿弓抽箭,三发连续三中,神态闲适,仿佛平日练习过一样。观看的人都认为奇异。崇祯壬午年,考中乡试。东江起兵举义,公与钱忠介一同任事,被授为翰林院编修;出朝筹划军务,入朝掌管制诰。丙戌年,军队溃败,公渡海到滃洲依附肃鲁。第二年,松江的吴胜兆反叛,〔此处原文缺字〕以右佥都御史身份持节,监督定西侯的军队前去援助;到崇明时,飓风掀翻船只,公藏在房师、前诸暨县令家中得以免难,找到机会从小路返回海上。又过一年,他把节制军队的驻地移到上虞的平冈山寨,与王司马形成犄角之势;焚烧上虞,攻破新昌,浙东各城因此白天都关闭城门。庚寅年,滃洲成为行在,公又跟随行在到滃州;随从护卫銮驾到闽海。当时福建事务由延平主持,遥奉桂王年号,监国只不过是寄居的寓公;公激励各藩镇,调转船头向北进军。癸巳年冬,返回浙江。第二年,又监督定西侯的军队,进入长江,登上金山,遥祭孝陵,三军都悲恸失声;烽火照通建业,在寺院中题诗。由于上游的军队尚未到达,暂时驻军崇明。不久,再次进入长江,掠取瓜州、仪征,抵达燕子矶,南都震动;但军队单薄,江北豪杰没有响应,于是也只得顺流向东,联合驻营于浙江海面。戊戌年,滇中派使者授予他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延平北伐时,公监督他的军队;军队停泊在羊山,孽龙作祟,海船毁坏了一百多艘,义阳王溺水而死。羊山是海中的小岛,成群的羊在那里产乳,见到人完全不躲避,但不能杀它们;一旦杀羊,风涛就立即到来。军士不相信,捉来煮食,刚煮熟灾祸就发生了。于是军队返回。第二年五月,延平率全军进入长江,公也带领所属的义军数千人一同出发。到崇明时,公对延平说:“崇明沙洲是江海门户,悬洲可以据守,不如先把它定为长期驻营之地;如果有意外,也可以据此进退自如。”延平没有听从。将要攻取瓜州时,延平任命公为前锋。当时金山、焦山之间有铁索横截江面,两岸都架着西洋大炮。炮声如雷,波涛翻腾而起,公的船从其中驶过。风停之后船行缓慢,公登上舵楼,露出香火祈祷说:“成败就在这一次行动。上天如果要保佑国家,就让军队像从枕席上经过一样顺利;否则,即使把我的身体化为齑粉,也已经达到我最初的愿望了。”于是击桨前进,飞来的火炮夹着船只落下,好像暗中有人在帮助他们。第二天,延平才到达,攻克了瓜州。商议军队的进攻方向,延平先取金陵,公先取京口。延平说:“我把军队停在京口,金陵的援军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该怎么办?”公说:“我率偏师从水路进攻观音门,金陵军队将忙于自守,哪里还能分兵援助其他郡县?”延平认为有理,立即请公前往。还没到仪真五十里,官吏百姓就迎接投降。六月二十八日,抵达观音门。延平已经攻下京口,水师全部到达。七月初一,公派出的七名哨兵袭击江浦,将其攻取。初五,公派遣的别将带着芜湖的降书来到。延平说:“芜湖是城池上游的门户,倘若留都不能在早晚之间攻下,那么江、楚的援兵就会陆续到来;控制这个险要关口,非公不能办成。”初七,到达芜湖,察看地势,部署一军出溧阳窥伺广德,一军镇守池郡截断上游,一军攻取和阳以巩固采石,一军进入宁国逼近新安。向各郡县发布檄文,长江南北相继前来归附:郡有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有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阳、建平,州有广德、无为、和阳,共得到府四、州三、县二十四。江、楚、鲁、卫的豪杰,很多到军门接受约束,归来后约定举行禡牙祭祀相互响应。当时,公的军队经过之处,官吏百姓都很喜悦,争着拿牛肉和酒前来迎接慰劳。父老们扶着手杖、点燃香火,提着壶浆来献,整天都没有断绝。看到他们的衣冠,没有不流泪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七日〕

亡何,而金陵之败闻。公方受新安之降,乃返芜湖。初,公语延平:师老易生它变,宜遣诸师分巡郡邑。留都出援,我则首尾邀击;如其自守,我则坚壁以待。倘四面克复,收兵麇至,金陵如在掌中矣。廷平不听;自以为功在漏刻,士卒释冰而嬉,樵苏四出,营垒为空。大兵谍知,以轻骑袭破前屯,延平仓卒移帐;质明,军灶未就,大兵倾城出战。兵无鬪志,大败。延平亦遂乘流出海,并彻京口之师而去。公之闻败也,亦谓军虽挫,未必遽登舟;即登舟,未必遽扬帆;即扬帆,必且退守镇江。故弹压列城,无有变志。遣人至延平,请益百艘,天下事尚可图也。已而知其不然。大兵千余艘截于下流,归路已梗;引舟趋鄱阳,以集散亡。八月七日,次铜陵,与楚师遇,兵溃。有言英、霍山寨可投者,乃焚舟登陆,士卒尚数百人。十七日,入霍山界。县有阳山寨,寨在山巅,可容万人,饶水泉,故义师所据,彼受招抚。闻公至,拒之。英山有将军寨,转而至;已渡东溪岭,追师奄至。士卒皆窜,公相依只一僮、一卒,迷失道;土人止之,幺赂土人为导,变服夜行。天明而踪迹者众,导脱身去,踪迹者得赂乃解。然茫然不知去向,念有故人卖药于安庆之高河埠,求一人导至其所。至则故人他往,而故人之友识公为张司马,怜其忠义,导公由枞阳湖出江,渡黄盆,抵东流之张家滩。陆行建德、祁门两山中,公方病疟,力疾零丁;至休宁,买棹入严陵。浙人熟公面目,改而山行,自婺之东、义,出天台,以达海壖。树纛鸣角,散亡复集。

庚子,驻师林门。辛丑冬,入闽海,遣客罗子木至台湾,责延平出师。时延平方与红夷构难,殊无经略中原之志。公作诗诮之云:中原方逐鹿,何暇问虹梁?明年,滇事败,延平师既不出,公复归浙海。

甲辰,散兵居于悬岙。悬岙在海中,荒瘠无居人;山南多■〈氵义〉港通舟,其阴巉岩峭壁。公结茅其间,从者为罗子木、杨冠玉,余惟舟子、役人而已。于时海内承平,滇南统绝,八闽澜安;独公风帆浪楫,傲岸于明、台之间。议者急公愈甚,系累其妻子族属以俟。公之小校降,欲致公以为功;与其徒数十人,走补陀,伪为行脚僧。会公告籴之舟至,籴人谓其僧也,眤之。小校出刀以胁籴人,令言公处,击杀数人,而后肯言。曰:虽然,公不可得也;公畜双猿以候动静,船在十里之外,则猿鸣木杪,公得为备矣。小校乃以夜半出山之背,缘藤踰岭而入,暗中执公,并及子木、冠玉、舟子三人。七月十七日也。十九日,公至宁波。方巾葛衣,轿而入;观者如堵墙,皆叹息以为昼锦。张帅举酒属公曰:迟公久矣。公曰: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今日之事,速死而已。后数日,送公至省,供帐如上宾。公南面坐,故时部曲皆来庭谒。司道郡县至者,公但拱手,不起;列坐于侧,皆视公为天神。省中人赂守者得睹公面为幸。翰墨流传,视为至宝;每日求书者,堆积几案。公亦称情落笔。九月七日,幕府请公诣市。公赋绝命诗:我年适五九,复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遂遇害。子木、冠玉、舟子三人,皆从死。子木名纶,溧阳人。冠玉鄞人。公生于万历庚辰六月初九日,年四十五。娶董氏,子万祺,先公三日戮于镇江。今以再从子鸿福为后。

公精于六壬,兵屯东溪岭,占得四课空陷;方大惊,而追骑已及。籴舟未返,占课大凶,主有非常之变;徘徊假寝,卒遭束缚。闻尝以公与文山并提而论,皆吹冷焰于灰烬之中,无尺地一民可据;正凭此一线未死之人心,以为鼓荡。然而形势昭然者也,人心莫测者也;其昭然者不足以制,其莫测者亦从而转矣。唯两公之心,匪石不可转;故百死之余,愈见光彩。文山之指南录、公之北征录,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文山镇江遁后,驰驱不过三载;公丙戌航海、甲辰就执,三度闽关、四入长江,两遭覆没,首尾十有九年。文山经营者,不过闽、广一隅;公提孤军,虚喝中原而下之。是公之所处为益难矣。

公父刑部尝教授余家;余诸父皆其门人,至余与公则两世之交也。念昔周旋鲸背蛎滩之上,共此艰难;今公已为千载人物,比之文山,人皆信之。余屈身养母,戋戋自附于晋之处士,未知后之人其许我否也?

铭曰:庐陵之祠,四忠一节。文山自许,俎豆其列。谁冠貂蝉,增此像设!曰惟信公,终焉是揭。西湖之阳,春香秋雾。北有岳坟,南有于墓;公亦有言,窀穸是附。同德比义,而相旦暮。前之庐陵,后之甬水;五百余年,三千有里。一时发言,俱同谶语。天且勿违,成人之美。

·硕肤孙公墓志铭

译没有多久,就传来了金陵战败的消息。公当时正在接受新安投降,于是返回芜湖。起初,公对延平说:“军队疲惫,容易发生其他变故,应该派各路军队分头巡守各郡县。留都如果出兵援助,我就从前后夹击;如果它自行固守,我就坚守营垒等待。倘若四面都能收复,四方军队聚集而来,金陵就会如同在掌中一样了。”廷平没有听从,自以为功业在顷刻之间,士卒解除戒备嬉游,四处砍柴取草,营垒空虚。大军的间谍探知情况后,派轻骑袭击攻破前屯,延平仓促迁移营帐;天刚亮时,军灶还没有建成,大军倾城出战。士兵没有斗志,大败。延平也于是顺流出海,连京口的军队也全部撤走。公听到战败消息时,认为军队虽然受挫,却未必立即登船;即使登船,也未必立即扬帆;即使扬帆,也一定会退守镇江。因此他镇抚各城,没有改变作战的打算。派人到延平处,请求增加一百艘船,认为天下大事仍然可以谋划。不久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大军一千多艘船在下游截断了去路,回去的道路已经堵塞;于是牵引船只驶向鄱阳,收集逃散的士卒。八月初七,驻军铜陵,和楚军相遇,军队溃败。有人说英山、霍山的山寨可以投奔,于是焚烧船只登岸,当时士卒还剩几百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十七日,进入霍山境内。县中有阳山寨,寨子建在山顶,可以容纳万人,水泉充足,因此是义军所占据的地方,那里的人已经接受招抚。听说公到来,便拒绝接纳他。英山有将军寨,于是转往那里;已经渡过东溪岭,追兵突然赶到。士卒全都逃散,公只和一个童仆、一个士卒相依为命,又迷失了道路;当地人阻拦他们,便用钱贿赂当地人,请他带路,改换衣服连夜行走。天亮时,追踪的人很多,向导脱身离去,追踪者得到贿赂才离开。然而他们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想到有位故人在安庆高河埠卖药,便找人带路到那里。到了以后,故人已经去了别处,但故人的朋友认出公是张司马,怜悯他的忠义,带公经由枞阳湖出江,渡过黄盆,抵达东流的张家滩。然后从陆路走建德、祁门两山之间,此时公正患疟疾,勉强带病独行;到休宁后,买船进入严陵。浙江人熟悉公的面貌,他便改走山路,从婺州向东经过义乌,出天台,到达海边。树起军旗,吹响号角,逃散的人又重新聚集起来。庚子年,驻军林门。辛丑年冬,进入闽海,派使者罗子木到台湾,责问延平出兵。当时延平正和红夷发生战事,完全没有经营中原的打算。公作诗讥讽他说:“中原正在争夺天下,哪有空闲顾及虹梁?”第二年,滇中的事情失败,延平的军队既然没有出动,公又返回浙江海面。甲辰年,散兵驻居悬岙。悬岙在海中,荒凉贫瘠,没有居民;山南有许多〔原文缺字〕港口可以通船,山北则是险峻陡峭的岩壁。公在其中搭茅屋居住,跟随他的有罗子木、杨冠玉,其余只有船夫和役夫。当时海内太平,滇南的统绪断绝,八闽安定;只有公驾着风帆、划着浪中的船,在明、台之间傲然独立。议论此事的人更加急切地要捕获公,于是拘系他的妻子、儿女和族人来等待。公的一个小校投降后,想把公捉来作为功劳;他和几十个同党奔赴普陀,假装成云游僧人。恰好官府运粮的船到来,买粮的人把他们当作僧人,亲近他们。小校拔刀威胁买粮的人,命令他说出公的住处,杀了几个人后,买粮人才肯说。他说:“即使这样,也不可能捉到公;公养了两只猿来侦察动静,船只在十里以外时,猿就在树梢上鸣叫,公便能够防备了。”小校于是趁半夜从山后出发,攀藤越岭进入,在黑暗中捉住公,同时捉到子木、冠玉和船夫三人。这是七月十七日。十九日,公到达宁波。他戴着方巾,穿着葛衣,坐轿进入城中;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都叹息着认为这是“昼锦”。张帅举酒向公敬酒说:“等候您很久了。”公说:“父亲死了不能安葬,国家灭亡不能挽救,死也罪责有余;今天的事情,不过是赶快去死罢了。”几天后,押送公到省城,供给和帐幕都按照上宾的规格办理。公面朝南坐着,从前的部属都到庭中拜见。司道、郡县官员到来时,公只是拱手,并不起身;他们分坐在旁边,全都把公看作天神。省城里的人拿钱贿赂守卫,能够看公一面就觉得是幸运。公的笔墨流传开来,人们把它视为至宝;每天求他题字的人,堆满了几案。公也顺着情意挥笔题写。九月初七,幕府请公到市集。公作绝命诗说:“我年正好五九,又逢九月七;大厦已经支撑不住,成仁之后万事完毕。”于是遇害。子木、冠玉、船夫三人都跟随他而死。子木名纶,是溧阳人;冠玉是鄞县人。公生于万历庚辰年六月初九日,享年四十五岁。娶董氏,儿子万祺,在公死前三天于镇江被杀。如今以再从子鸿福作为后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公精通六壬。军队驻扎在东溪岭时,占得四课空陷;正大为惊恐时,追兵已经赶到。买粮船还没有回来,占卜得大凶之兆,预示会有非常的变故;他徘徊着假装睡觉,最终还是遭到捆绑。听说有人曾把公和文山并列评论,说他们都是在灰烬中吹起冷焰,在没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可以凭借的情况下,正是凭着这一线尚未死绝的人心,来鼓舞激荡众人。然而,形势是显而易见的,人心却难以测度;显而易见的形势不足以控制人心,难以测度的人心也会随形势转变。只有两位公的心志,像石头一样不可转移;所以在经历百死之后,反而更加显出光彩。文山的《指南录》和公的《北征录》,即使说它们可以与日月争辉,也未尝不可。文山在镇江逃走以后,奔走不过三年;公自丙戌年渡海,到甲辰年被捕,三次经过闽关,四次进入长江,两次遭到覆没,前后共十九年。文山经营的,不过是闽、广一隅;公率领孤军,虚张声势,迫使中原军队退却。因此,公所处的处境更加艰难。公的父亲刑部曾经在我家任教;我的几位叔父都是他的门人,到了我和公这一代,便是两代人的交往了。想起从前我们在鲸背、蛎滩之间往来,共同经历艰难;如今公已经成为千载人物,人们把他和文山相提并论,都相信这是恰当的。我委屈自己奉养母亲,勉强把自己比附为晋代的处士,却不知道后人是否会认可我。铭文说:庐陵的祠堂中,供奉着四位忠臣和一位节士。文山自我期许,列入祭祀的行列。谁能以貂蝉冠来尊荣他,为这座塑像增添礼制?只有信公,最终将此事揭明。西湖的北面,春天有香气,秋天有雾气。北面有岳飞墓,南面有于谦墓;公也曾说过,死后墓穴应当依附于此。德行相同,义理相近,早晚相互映照。从前是庐陵,后来是甬水;相隔五百多年,距离三千多里。一时之间说出的话,全都像应验的谶语。上天也不要违背它,成全成人之美的愿望。硕肤孙公墓志铭

顺治丙戌六月二十四日,孙公硕肤卒于海外之滃洲。滃洲寻为界外,殊绝内地。康熙乙丑,还滃洲于定海;其孙讷渡海,载公柩归葬烛湖。盖公墓之不作寒食者,四十年矣。余与公共事时,膂大方刚;今癃残顽鄙不死,始得铭公之墓。

公讳嘉绩,字硕肤,烛湖先生孙应时之后。五世祖燧,巡抚江西右都御史;死宸濠之难,谥忠烈。高祖墀,尚宝司卿。曾祖■,上林苑监丞。祖如游,文渊阁大学士,谥文恭。父■,工部郎中,妣胡氏、屠氏,俱封太淑人。公刻苦为学,业举子,以才称。登崇祯丁丑进士第,授南京工部主事。时徐忠襄为应天府丞,为公分别邪正,开张闻见,公从捧手而受之。本兵闻其名,调为职方司郎中。适有风尘之警,傅城闭垒,皆不测其进止。公曰:此不难知,当俟后队南下耳。既而果然。高奄起潜求世荫,公覆疏格之。起潜恨甚;烈庙于观德殿较阅军器,谗之下狱。会石斋先生逮入,上怒其面折,意欲杀之,廷杖而入狱门;幞被药裹,一切摭拦,公彻己服用,遇之甚谨。稍间,从而受易。凡与先生通往来者,杨嗣昌皆指之为福党。因取同狱黄文焕、文震亨等及公杂治之,多睚眦戟手以分泾渭;公独曰:昔黄霸之在狱,受经于夏侯胜,史传以为美谈。今又何必讳乎?同事者皆愧其言。

清狱诏下,司寇徐忠襄遂出公。踰年,起为九江道佥事。未上而国变。乙酉,大兵东渡,郡邑望风迎附。然数百年故国,一旦忽焉。当是时,人心恇扰未定,但观望未敢先发。公方买书筑室,欲老泉石,而书卷横胸,利害智力,仓卒不暇较量。闰六月九日,于空然无恃之中,创为即墨之守。黄钟孤管,遂移气运,东浙因之立国一年,顾不可谓无益兴亡之数。血路心城,岂论修短?陈寿即仇诸葛,不能不纪蜀汉;宏范虽逼崖山,未尝不称二王。从来亡社虽加一日,亦关国脉。此说盖在成败利钝之外者也。

当公丁丑赴试,县令梁佳植梦公廷对第一,榜发不验;及卒滃洲,适葬张信墓道之南,信固明初之第一也,前定之矣。东浙历官左佥都御史、东阁大学士。

公生万历甲辰九月十四日。配陈氏,封夫人。子延龄,中书舍人;从亡海外,历官司农。孙男六人:讷,州同知;训、谔,诸生;诚、谥、诠。孙女几人;其一嫁太学生黄正谊,即余子也。公诗法孟、王,其文集散失,止存数十首。此外,则五世传赞、存直录。

铭曰:越唯忠烈,抗节武庙。嘉靖名臣,文恪为邵。万历三宰,正色清简。光、熹之际,文恭是显。大厦已倾,一木血指。明之世臣,呜呼孙氏!

·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兼经筵日讲官次公董公墓志铭(乙巳)

尝读宋史所载二王之事,何其略也!夫其立国亦且三年,文、陆、陈、谢之外,岂遂无人物?顾闻陆君实有日记、邓中甫有填海录、吴立夫有桑海遗录,当时与文、陆、陈、谢同事之人,必有见其中者;今亦不闻存于人间矣。国可灭,史不可灭;后之君子,能无遗憾耶?乙酉丙戌,江东草创,孙公嘉绩、熊公汝霖、钱公肃乐、沉公宸荃,皆闻文、陆、陈、谢之风而兴起者。一时同事之人,殊多贤者;其事亦多卓荦可书。二十年以来,风霜销铄,日就芜没!此吾序董公之事,而为之泫然流涕也。

公讳守谕,字次公;汉孝子黯之裔,由慈溪徙鄞。曾祖澜、祖晔。父世登,赠户部主事;母陶氏,赠太安人。公以孤童,自奋身于学。十七岁,补弟子员。其为制义不苟袭蹈,排奡边幅之外。甲子,举于乡。于时文体一变。浙所指名者,翁鸿业、姜思睿,其一公也。七试南宫,不第。然达官高第,海内庸有不知,而无不知甬中董次公者。东江初建,公犹偃息衡门。李司农白春谯政府曰:今小朝廷殊非多士,如董某者,宁可听其不出乎?国命倚于饷司,非董某不可。乃以户部贵州司主事召之。

当是时,孙、熊二公皆书生,不知兵;迎方、王二帅,拱手而授之国成。凡原设营兵卫军,俱隶方、王,而召募奇零之街卒田儿,则身领之。方、王既自专,反恶诸公之参决,而分饷、分地之议起。分饷者,以诸公之师谓之义兵,食义饷;以方、王之师谓正兵,食正饷。正饷田赋所出;义饷,劝分无名之征也。分地者,某正兵支某邑正饷,某义兵支某邑义饷也。有旨会议,方、王司饷者皆至,殿陛哗然。公厉声进曰:公等今日所为何事?而不为咫尺天威地乎?于是跪奏王前曰:分饷、分地非也,当以一切正供悉归户部,核兵而后给饷,核地而后酌给之先后。所谓义饷者,虽有其名,不可为继。义兵食义饷,是散遣义兵之别名。王以为然。方、王诸帅虽怒,无以难也。

译顺治丙戌年六月二十四日,孙公硕肤在海外的滃洲去世。滃洲不久便成为界外之地,与内地完全隔绝。康熙乙丑年,滃洲归还定海;他的孙子孙讷渡海,将公的灵柩运回,安葬在烛湖。算起来,公的墓已经有四十年没有举行寒食祭扫了。我和公共同事时,他身材魁梧、体格强健;如今我衰老残病、顽钝鄙陋却还没有死,才得以为公的墓撰写铭文。公的名讳是嘉绩,字硕肤,是烛湖先生孙应时的后代。五世祖孙燧,任巡抚江西右都御史,死于宸濠之乱,谥号忠烈。高祖孙墀,任尚宝司卿。曾祖名讳有缺,任上林苑监丞。祖父孙如游,任文渊阁大学士,谥号文恭。父亲名讳有缺,任工部郎中;母亲胡氏、屠氏,都被封为太淑人。公刻苦求学,专攻科举文章,以才华著称。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工部主事。当时徐忠襄任应天府丞,为公辨别邪正,开阔见闻,公恭敬地接受了他的教诲。兵部尚书听说了他的名声,调任他为职方司郎中。适逢有战事警报,傅城闭垒,众人都无法预料他的进退。公说:“这并不难知道,只要等后续部队南下就行了。”后来果然如此。高起潜发动请托,暗中求取世袭荫职,公上疏驳回并阻止了他。高起潜十分怨恨;烈庙在观德殿检阅军器时,他进谗言,使公下狱。恰逢石斋先生被逮捕入狱,皇上因他当面直谏而震怒,有意杀他,廷杖之后押入狱门;他的被褥和药物等一切都被搜取阻拦,公拿出自己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十分谨慎地照料他。稍有空闲,便跟随他学习《易经》。凡是与先生有往来的人,杨嗣昌都指为福王党。于是便把同狱的黄文焕、文震亨等人以及公一并审理,许多人互相记恨、指斥,以划清界限;只有公说:“从前黄霸在狱中,曾向夏侯胜学习经书,史书把这件事作为美谈。如今又何必忌讳呢?”同案办事的人都为他的话感到惭愧。清理狱案的诏令下达后,司法官徐忠襄便把公释放出来。过了一年,起用为九江道佥事。尚未赴任,国家就发生了变故。乙酉年,大兵渡过长江东进,各郡县望风迎接归附。然而,数百年的故国一旦之间突然覆亡。当时人心惊惶未定,只是观望,不敢首先发难。公正在购置书籍、修筑房屋,想要终老于山水之间;但书卷中的见识和现实利害、个人才力之间的关系,仓促之中也来不及权衡。闰六月九日,在空虚无所凭恃的局面中,公创立了即墨式的守城事业。孤单的力量如同黄钟中的一根孤管,竟使气运发生转移,东浙因此建立政权一年,说它对兴亡大势毫无益处,是不能这样说的。以血开辟道路、以心筑成城池,哪里还计较时间长短?陈寿即使仇视诸葛亮,也不能不记载蜀汉;魏宏范即使逼迫宋军至崖山,也未曾不称颂二王。自古以来,亡国即使多延续一天,也关系到国家命脉。这种道理本来就在成败、利害之外。公在崇祯丁丑年赴试时,县令梁佳植梦见公在廷试中考取第一名,放榜时却没有应验;等到公在滃洲去世,恰好葬在张信墓道的南面,而张信本来就是明初廷试第一名,这件事原来早已注定了。公在东浙历任左佥都御史、东阁大学士。公生于万历甲辰年九月十四日。妻子陈氏,封为夫人。儿子延龄,任中书舍人;跟随故国流亡海外,历任司农等官。孙子六人:孙讷,任州同知;孙训、孙谔,为诸生;孙诚、孙谥、孙诠。孙女若干人,其中一人嫁给太学生黄正谊,就是我的儿子。公的诗取法孟浩然、王维,文集散失,只保存了几十首诗。此外,还保存有《五世传赞》和《存直录》。铭文说:越国只有忠烈,曾在武庙抗守节操。嘉靖年间有名的臣子,文恪是邵氏。万历年间三位宰相,都正直严肃而清廉简朴。光、熹年间,显赫的是文恭。大厦已经倾覆,仍有一根木头被鲜血染红了手指。明朝的世代忠臣啊,唉,孙氏!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兼经筵日讲官次公董公墓志铭(乙巳) 我曾读《宋史》所记载的二王事迹,何其简略啊!他们建立的政权也延续了三年,除了文天祥、陆秀夫、陈宜中、谢枋得之外,难道竟会没有其他人物吗?只是听说陆君实有《日记》,邓中甫有《填海录》,当时与文、陆、陈、谢共事的人,必定有人在这些著作中留下见闻;如今却也听说在人间已经没有保存下来了。国家可以灭亡,历史却不可以灭亡;后世的君子,能没有遗憾吗?乙酉、丙戌年间,江东草创政权,孙公嘉绩、熊公汝霖、钱公肃乐、沈公宸荃,都是听闻文、陆、陈、谢事迹而奋起的人。当时共事的人中,有许多贤者;他们的事迹也有很多卓异而值得记载的。二十年以来,经历风霜消磨,日渐荒芜湮没!这就是我为董公叙述事迹时,忍不住流泪的原因。公的名讳是守谕,字次公;是汉代孝子黯的后裔,从慈溪迁居到鄞。曾祖孙澜,祖父孙晔。父亲孙世登,赠官户部主事;母亲陶氏,赠封太安人。公幼年丧父,以孤儿之身奋发求学。十七岁时,补为弟子员。他写制义文章不肯因袭旧套,文思纵横,不受形式拘束。甲子年,在乡试中考取举人。当时文风发生了变化。浙江被指名称道的人是翁鸿业、姜思睿,其中一人就是公。七次参加南宫会试,都没有考中。然而,达官显贵和科举高第者,天下间或许有人不知道,但没有人不知道甬中的董次公。东江政权初建时,公还在家中闲居。司农李白春对政府说:“如今小朝廷人才实在不多,像董某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任凭他不出仕吗?国家的命运依靠饷司,没有董某不可。”于是以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的职位召用他。当时,孙、熊二公都是读书人,不懂军事;他们迎接方、王二位将帅,拱手把国政交给了他们。原先设置的营兵、卫军,都隶属于方、王二人;至于招募来的零散街卒、农民,则由他们亲自统领。方、王既然独断专行,反而厌恶诸公参与决策,于是出现了分饷、分地的主张。所谓分饷,就是把诸公的军队称为义兵,领取义饷;把方、王的军队称为正兵,领取正饷。正饷出自田赋;义饷则是劝令分摊的无名征收。所谓分地,就是某支正兵领取某县的正饷,某支义兵领取某县的义饷。皇上下旨议论此事,方、王手下掌管粮饷的人都来到朝廷,殿堂台阶之间喧闹不止。公厉声上前说:“诸位今天究竟在做什么?难道不顾眼前的天威吗?”于是跪在王面前奏道:“分饷、分地都不对,应当把一切正常赋税收入全部归户部,核查军队之后再发给粮饷,核查土地之后再斟酌发放的先后。所谓义饷,虽然有这个名目,却不能作为长久制度。义兵领取义饷,不过是遣散义兵的另一种说法。”王认为他说得对。方、王各位将帅虽然愤怒,却无法驳难。

无何,王帅请税渔舟。谓其客胡中书曰:今日所恃者,人心耳。科及渔舟,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昔吴越王有西湖渔税,由罗隐之诗而罢,至今以为美谈。传语武宁,使某得继隐之后尘可乎?王帅又请塞鄞之金钱湖为田,又请行税人法,又请官卖大户祀田。三疏既上,兵士抽刃公门以待覆。公疏湖不可塞,祀田不可官卖,税人必至激变。王帅大怒,谓行朝大臣尚不敢裁量幕府,何物竖儒,乃尔事事中格乎?上言:得孟轲百,不如得商鞅一;得谈仁讲义之徒百,不如得鸡鸣狗盗之雄一。遂折简召公。王虽惜公甚,不能为力,阴使公避之。公慷慨对曰:饷司命吏,生杀听于主上,非武宁所得端。桓温、刘裕,何许奸雄,亦必托言晋阳之甲,无敢擅出一檄,执朝臣而去者。臣归死上前,武宁能以臣血溅丹墀则可。举朝忿忿,皆言若武宁杀饷司,直反耳;何复义旗?王帅亦迫大义而止。

丙戌三月十九日,思陵大祥,廷议寂然。公请朝堂哭临,三军缟素;君子以为知礼。武林陆行人培、王同知道焜皆死节,廷议谥培不及道焜。公争曰;两人同死,何由分其优劣?岂以道焜非进士乎?今之进士而卖国者,累累也。道焜乃得谥节愍。王累欲迁公官,而难于代者,乃兼公经筵日讲。

江东内附,异时宦为大官者,皆自削去。举人则复求会试;公曰:嘻!吾故司农也,焉能为还魂举人哉?扫轨著书。一日,滃洲破,张相国之俘入;其孤欲还里,无有为之保者。公作而曰:此吾事也。入言于监司。公之干涉当道者,二十年中,惟此而已。

公生于丙申十月初四日,卒于甲辰十二月二十日,年六十有九。两娶皆陈氏,赠封安人。嗣子诸生道权。女子二,长字庠生余遵生,先卒;次适贡生邱承嗣。孙一,孙符。女孙三,长字戴煊,余幼。

启、祯间,社文盛行,甬中知名者,公与陆符文虎、万泰履安三人。而公之议论,务不欲与人同;故虽与文虎、履安同里相好,其意见时有出入。海内望之者,亦知三公之俱为正人;然文虎、履安则牵连而举,公则孤行。岂知公之不欲同同社者,其后即不欲同方、王,不欲同诸失职者之所为乎?公自此远矣。公苦心易学,聚古今言易数十家,考其异同。甲午冬十二月,余访公。公自言丙戌以前所读书,不脱场屋余习;丙戌以后,始知有读书一事耳。已又以草庐易纂言为问,余疏其卦下之义答之。以余之固陋,而公不弃之如此,则无以见公之不欲与人同也。所着有读易一抄、二抄、卦变考略、易韵补遗、春秋简秀集、公车录;公车录仅存,董■■集藏于家。

某年某月某日,将葬公于某处。道权撰次行实,介万言贞一以志铭见属。余虽不足以知公,犹冀传其十一。后之君子,网罗放失,必有取乎此也。铭曰:北都巍巍,温、陈屠之;南国渠渠,马、阮俘之。于时董公,七上公车。蕞尔江东,公理军输。人身虎齿,环以武夫;履而不咥,易道不孤。翠华不返,沧海为桔。公侯卿相,直视如奴。董公突兀,故官旧儒;非官为重,重此身躯。曰董■■,春秋特书。

·邓起西墓志铭

君名大临,字起西,别号丹邱;常熟人,邓黻曾孙。黻举于乡,以母老不上春官;及母殁服阕,黻仍不上。曰:吾向以母在不往,今往,是利母之殁也。时称为真孝廉。起西幼孤,稍长,即能力学,从游于江阴黄介子毓祺。

岁乙酉,江阴城守不下,介子与其门人起兵竹塘应之;起西募兵于崇明。事败,介子亡命淮南,以官印印所往来书,为人告变,捕入金陵狱;起西职纳橐饘。狱急,介子以其所着小游仙诗、圜中草授起西,坐脱而去。当事戮其尸,起西号泣守丧锋刃之中,赎其首联之于颈,棺殓送归;有汉杨匡之风。当时称介子之门有徐趋、邓大临;趋则抗节而死者也。

起西师死之后,遍走江湖,欲得奇才剑客而友之,卒无所遇;遂侘傺而死。闻者伤之。

当辛丑,余读书双瀑院,起西来访。双瀑万山之中,人迹殆绝。起西何以知之?问其所自。曰:甬东。视其所肩之行橐,累累有道士印数十颗。曰:吾已窜身为黄冠矣。唱和旬日,与之偕至武林,起西上玉皇山去。甲辰,余至虞山,起西以其精舍馆我。款对数人张雪崖、顾石宾,皆其道侣也。随访熊鱼山于乌目、访李肤公于赤岸,皆起西导之。比余返棹,起西送至城西杨忠烈祠下,涕零如雨。余舟中遥望,不可为怀。然不意其从此不再见也。

译不久,王帅请求向渔船征税。他对自己的门客胡中书说:“如今所能依靠的只是人心。连渔船也征税,这实在太琐细了,百姓承受不了。从前吴越王曾向西湖渔船征税,后来因为罗隐的诗而停止,至今仍被视为美谈。请把这些话转告武宁,让我也能继承罗隐的后尘,难道不可以吗?”王帅又请求堵塞鄞县的金钱湖,把湖水退去改作田地;又请求实行人头税法;又请求由官府卖掉大户人家的祭祀田。三道奏疏上呈后,士兵在公的门前拔刀等候答复。公上疏说,金钱湖不可堵塞,祭祀田不可由官府出卖,征收人头税必定激起变乱。王帅大怒,说:“在朝廷任职的大臣尚且不敢裁断幕府的事务,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事事阻挠我?”又上言说:“得到一百个孟轲,不如得到一个商鞅;得到一百个谈仁讲义的人,不如得到一个鸡鸣狗盗之徒。”于是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召公来。王虽然十分爱惜公,却无力救助,暗中让公躲避。公慷慨答道:“掌管粮饷的官员,生杀大权听命于皇上,不是武宁所能擅自掌握的。桓温、刘裕是何等奸雄,也一定要借口晋阳之甲,不敢擅自发出一纸檄文,拘捕朝臣带走。我宁愿回到皇上面前受死,武宁若能用我的血洒在宫殿丹墀上,那才可以。”满朝愤怒不平,都说:“如果武宁杀了掌管粮饷的官员,那就是直接反叛了;还谈什么义旗呢?”王帅也被大义所迫,只得停止了行动。丙戌年三月十九日,是思陵大祥之日,朝廷议论时一片寂静。公请求在朝堂哭临,三军都穿白色丧服;君子认为他懂得礼制。武林的陆行人陆培、王同知王焜都为节义而死,朝廷议论给陆培谥号,却没有提及王焜。公争辩说:“两个人同样为国而死,凭什么要分出高下?难道因为王焜不是进士吗?如今的进士中卖国的人多得很。”王焜于是得到“节愍”的谥号。王多次想升迁公的官职,却苦于没有人可以代替他,于是让公兼任经筵日讲官。江东归附之后,过去做官做到大官的人,都自行削去官职。举人则又想参加会试;公说:“唉!我原本是司农,怎么能做一个死而复生的举人呢?”于是闭门不出,著书自娱。一天,滃洲被攻破,张相国的俘虏被押进来;他的遗孤想回到故乡,却没有人为他担保。公起身说:“这是我的事。”便进入官署向监司说明。公在二十年中插手干预当权者事务,只有这一次。公生于丙申年十月初四日,卒于甲辰年十二月二十日,享年六十九岁。两次婚娶的妻子都姓陈,均赠封为安人。嗣子道权,是诸生。女儿二人,长女许配给庠生余遵生,但余遵生先去世;次女嫁给贡生邱承嗣。孙子一人,名孙符。孙女三人,长孙女许配给戴煊,我是幼孙女。启、祯年间,社文盛行,甬中知名的人有三位:公、陆符文虎、万泰履安。公的议论务求不与别人相同;所以虽然与文虎、履安同乡且友好,意见却时常有出入。天下仰望他们的人,也知道三公都是正人;然而文虎、履安被牵连在一起称举,公却独自行动。哪里知道公不愿与同社之人相同,后来也不愿与方、王相同,也不愿与那些失职者的所作所为相同呢?公从此就远远超出了他们。公苦心研究《易学》,搜集古今数十家的说法,考察其中的异同。甲午年冬十二月,我拜访公。公亲口说,丙戌年以前读书,还没有摆脱科场的旧习;丙戌年以后,才知道世上还有“读书”这件事。后来又以《草庐易纂言》中的问题来问我,我把卦辞下面的意义疏解后回答他。以我的浅陋,公尚且这样不嫌弃我,由此也可以看出公不愿与别人相同。著作有《读易一抄》《读易二抄》《卦变考略》《易韵补遗》《春秋简秀集》《公车录》;《公车录》仅存,董■■集藏在家中。某年某月某日,将要把公安葬在某处。道权编次公的生平事迹,托万言贞一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虽然不足以真正了解公,仍希望能够传述他的十分之一。后世君子广泛搜集散佚的史料,一定会从这里有所取用。铭文说:北都高大巍峨,被温体仁、陈演屠害;南国局促狭小,被马士英、阮大铖俘获。当时董公七次参加公车考试。小小的江东,公掌管军需赋税。人身处虎口,周围又全是武夫;行走其中而不被咬伤,说明《易》道并不孤单。皇帝的车驾一去不返,沧海竟成了桔槔之地。公侯卿相,公都只把他们当奴仆看待。董公卓然挺立,不过是旧官和旧儒;并非官职可贵,而是这个人的身躯和操守可贵。董■■,春秋特意记载。邓起西墓志铭 公名大临,字起西,别号丹邱;是常熟人,邓黻的曾孙。邓黻乡试中举,因为母亲年老而没有赴礼部会试;等到母亲去世、服丧期满,邓黻仍然不去。他说:“我先前因为母亲在世而不去,如今去了,就是把母亲的去世当作自己求利的机会。”当时人称他为真正的孝廉。起西幼年丧父,稍稍长大后就努力学习,跟随江阴的黄介子毓祺交游。乙酉年,江阴城守军不肯投降,黄介子与他的门人在竹塘起兵响应;起西在崇明招募士兵。事情失败后,黄介子逃亡到淮南,用官印在往来书信上盖印,因此被人告发谋反,逮捕后押入金陵监狱;起西负责送纳食物和钱财。狱情紧急时,黄介子把自己所作的《小游仙诗》和《圜中草》交给起西,端坐脱离而去。办案者把他的尸体戮辱,起西在刀刃之中号哭守丧,赎回他的头颅,把它接在颈上,装殓后送回故乡;有汉代杨匡那样的风范。当时人称黄介子的门人中有徐趋、邓大临;徐趋则是抗节而死的人。起西的老师死后,他遍走江湖,希望找到奇才剑客与之交友,最终没有遇到;于是失意困顿而死。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他悲伤。辛丑年,我在双瀑院读书,起西前来拜访。双瀑院在万山之中,几乎没有人迹。起西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我问他从哪里来。他说:“甬东。”我看见他肩上背的行囊,里面层层叠叠有几十枚道士印章。他说:“我已经逃身做道士了。”我们唱和了十来天,一同到了武林,起西登上玉皇山离去。甲辰年,我到虞山,起西让住在他的精舍里。他设宴相待,张雪崖、顾石宾等几人也来交谈,都是他的道侣。后来我去乌目拜访熊鱼山,去赤岸拜访李肤公,都是起西为我引路。等我回船时,起西送我到城西杨忠烈祠下,眼泪像下雨一样流。我在船中遥望他的身影,心中难以承受。可是没想到,从此竟再也见不到他了。

嗟乎!桑海之交,士之不得志于时者,往往逃之二氏。此如缚虎之急,势不得不迸裂而倒行逆施。顾今之逃于释氏者,钟鼓杖拂,投身浓艳之火;是虎而就人之豢,其威尽丧。起西之在元门,苦身持力,无异于全真之教;有死之心、无生之气,以保此悲天悯人之故我,无愧师门。即邓牧、张雨,亦不愿为是谷音中人物。然而世眼易欺,禅师语录,流通颇不寂寞。世无杜清碧,起西名氏已自销沉。

乙丑,余过昆山,顾景范以所作邓丹邱传属余志之。当今日而有举及起西者,恐此外更无人矣。铭曰:门生守丧,不避犴狴。东汉以来,此风如洗。谁其嗣之?黄门高弟。防风一节,足概全体。

·移史馆熊公雨殷行状

熊公讳汝霖,字雨殷,世居余姚之天花街。祖某,父某。公登崇祯辛未进士第,授同安知县。为政不避强御,直行己意。红毛入寇,公渡海败之于下门。考选户科给事中。辛巳,江南荒疫,人死且半;米价四两有余,转运不至。命给事中七人催督漕粮,公当江南上江,黾勉从事,不使病民。辽练正耗二百四十一万石,如期而集。沿途见闻,无不入告。

上以朝臣不足任使,所用文武踰绳越契,而左官外附之徒,竞张空虚以邀荣路。公以为破格不如循常,听声不如采实。武臣只用甲科行伍,凡叙功御览名色,一切报罢。会推大将,亦须保举。事败,连坐举主,庶杜债帅之门。又言时值艰难,安危省括,悬于督抚;以臣裁量,多不可以备仓卒也。关督范志完,事口舌而习调欺;顺抚潘永图,何所优长,况当军旅;宣督江禹绪,阳和兵噪,风裁扫地;宣抚李鉴,忸忧小利,不持士节;保督侯恂,凡偶近器;凤督马士英,妪■〈女禹〉名势;秦抚蔡官治,威恩浅薄;襄藩陷而楚抚晏然,南阳破而郧抚无恙;皖抚黄配玄,仅百里之才;保抚杨进,非锁钥之选。臣非敢薄待天下士,谓方今督抚,尽皆非人;大声疾呼,欲使其内乎扪心、量力自陈耳。力言孙传庭不宜急战;不听而败。京师戒严,公分守齐化门,随时条陈。四月之间,三十余疏,皆切中机宜,多所弹治。上亦嘉其敢言,召对咨诹。公言:行间诸臣,去彼数百里而军,不敢一望颜行;大约南去则我随其后,北返则我出其前。如厮隶之于贵官,负弩前驱,望尘靡及耳。兵士一闻督战,便汹汹欲叛。如此则将不能御兵,何名为将?督师不能用将,何名督师?兴言及此,督将之肉,其足食乎?巡按陈昌言奏:淄川乡官孙之獬,梦关壮缪语之:尔等安心守城,我以神兵出战。迟明瞻像,汗下如雨。公言:山东州县十去七八,而独效灵一缁川;壮缪正神,而独降梦一之獬,此何为者乎?之獬逆案中人,士论弃之;岂神偏鉴之乎?为此言者,不过欲借神异之说达其姓名于御前,以为异日燃灰之地。县官从而和之,奇矣。按臣不加驳正,而据以入告,何异梦中说梦也!窃谓淄川之梦、涿城之守,同一机关;远法王钦若之闭门诵经、近类杨嗣昌之华严退蝗,可怪也。公于朝廷,举动失当,知无不言,言无不痛。熊开元、姜采两给事之狱,蕺山、全椒之去,龂龂廷诤,不肯但已。当时号为能谏者,亦必揣摩宛转,以纳其说,而公之发言粗梗,有敌以下所不堪受者。有犯无隐,盖其天性然也。止以降谪而去,烈皇可谓之能容谏臣矣。公言:杨嗣昌负国,尚未处分,谁为嗣昌画练饷之策,驱中原百姓为盗者,沉迅也;谁为嗣昌运筹,以三千守襄而贼以十七骑入城遂出逃者,余爵也。谁为嗣昌援引乙榜,开府受事即败者,宋一鹤也。情面贿赂,断送封疆,二祖列宗之灵,能无饮泣地下乎?执政既苦其诮让,上以饮泣一语致怒,降福建按察司照磨。

译唉!在世事如桑田沧海变化之际,读书人不得志于时,往往逃入佛、道二门。这就像老虎被捆缚得太紧,形势所迫,不得不挣裂束缚,反向而行。可是如今逃入佛门的人,敲钟击鼓、执杖拂尘,投身于浓艳的火焰之中;这就像老虎主动接受人的豢养,威势全部丧失。起西身处道门,劳苦自身、坚持力量,与全真教的教法没有不同;他抱有赴死之心而没有求生之气,用来保存那个悲天悯人的旧日自我,对师门没有愧疚。即使是邓牧、张雨,也不愿成为这种幽谷声音中的人物。然而世人的眼光容易受欺骗,禅师的语录流传甚广,并不寂寞。世上没有杜清碧这样的人,起西的姓名自然已经湮没。乙丑年,我经过昆山,顾景范把他所写的《邓丹邱传》交给我,请我为之撰写墓志铭。在今天这个时代还有人提到起西,恐怕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了。铭文说:门生为老师守丧,不躲避监狱。东汉以来,这种风气已经像被洗去一样。谁能继承这种风尚?是黄门的高足弟子。仅凭防风氏守节这一件事,就足以概括他的全部品格。移史馆熊公雨殷行状 熊公名汝霖,字雨殷,世代居住在余姚的天花街。祖父名讳有缺,父亲名讳有缺。公崇祯辛未年考中进士,授任同安知县。处理政务不回避强横者,坚定地按自己的意志办事。红毛人入侵时,公渡海在下门击败了他们。考选为户科给事中。辛巳年,江南发生荒灾和瘟疫,人口死亡将近一半;米价超过四两,漕运又没有到达。朝廷命七名给事中催促督运漕粮,公负责江南上江地区,勤勉办事,不使百姓因病困受害。辽练正耗共二百四十一万石,按期征集完毕。沿途所见所闻,没有不向上奏报的。皇上认为朝臣不足以任用,所任用的文武官员往往超越常规,而那些降任外放、投附外部势力的人,却竞相夸大空虚的功劳,以求取得荣耀和升迁之路。公认为,破格用人不如遵循常规,听信声誉不如考察实际。武臣只任用甲科出身和行伍出身的人,凡是叙报功劳、供皇上阅览的名目,一概停止。会推大将时,也必须有人保举。事情失败后,保举者连坐,用来大概堵塞靠请托求官的门路。公又说,时局正值艰难,国家安危和省括,都系于督抚;凭臣下的裁量,很多人不能在仓促之间胜任。关督范志完,只会在事情上逞口舌,习惯用调词欺骗;顺抚潘永图,有什么长处,何况正当军旅之时;宣督江禹绪,在阳和军队喧闹之时,风纪威望扫地;宣抚李鉴,只顾小利而忧惧,不保持士人气节;保督侯恂,只是偶然接近有用之材;凤督马士英,阿谀迎合名声权势;秦抚蔡官治,威严恩德都浅薄;襄藩陷落而楚抚晏然无事,南阳攻破而郧抚安然无恙;皖抚黄配玄,只有治理百里的才干;保抚杨进,不是扼守关隘的合适人选。臣并非敢于轻视天下士人,而是说如今的督抚全都不是合适的人;大声疾呼,是想让他们在内心反省、衡量能力,自己陈述情况罢了。公极力说孙传庭不应仓促出战;皇上不听,结果战败。京师戒严时,公分守齐化门,随时分条陈述意见。四个月之间,上了三十多道奏疏,都切中时务,多有弹劾和整治。皇上也赞许他敢于进言,召见他当面询问。公说:“行军中的各位大臣,离开那里数百里驻军,却不敢一眼看见主将的脸色;大致是向南进军时我军跟在他们后面,向北返回时我军又出现在他们前面。就像奴仆对贵官一样,背着弓弩在前面驱驰,连尘土也追不上。士兵一听说督战,便气势汹汹地想要叛变。这样一来,将领不能统御军队,还叫什么将领?督师不能任用将领,还叫什么督师?一想到这些,督将的肉够不够吃呢?”巡按陈昌言上奏说:淄川乡官孙之獬梦见关壮缪对他说:“你们安心守城,我将率神兵出战。”天刚亮他就去瞻仰关公像,汗流如雨。公说:“山东州县已经十去七八,却只有淄川得到神灵显效;关壮缪是正神,却偏偏只给孙之獬托梦,这是什么道理?孙之獬是逆案中的人,士人舆论已经抛弃了他;难道神灵反而偏爱他吗?说这种话的人,不过想借神异之说把自己的姓名传到皇上面前,以便日后把它作为重新起用的凭据。县官又跟着附和,真是奇怪。巡按不加以驳斥纠正,反而据此上奏,和在梦中讲梦有什么不同!” 我私下认为,淄川的梦和涿城的防守,使用的是同一种机心;远的像王钦若闭门诵经,近的像杨嗣昌借《华严经》退蝗,真是奇怪。公在朝廷上,举动若有不当,知道的没有不说,说起来没有不痛切的。熊开元、姜采两给事中下狱,以及蕺山、全椒被罢去,他都在朝廷上据理力争,绝不肯只说到此为止。当时号称善于进谏的人,也一定要反复揣摩、委婉周旋,来使自己的意见被采纳;而公说话粗直生硬,甚至有些是敌对者以下的人都难以承受的。有所触犯却从不隐瞒,大概是他的天性。只是因为降职贬谪而离开,烈皇可以说是能够容纳谏臣的了。公说:杨嗣昌辜负国家,至今还没有处分;替杨嗣昌谋划练兵筹饷之策、把中原百姓逼成盗贼的,是沉迅;替杨嗣昌筹划、用三千人守襄阳而贼军却凭十七骑兵进入城中、于是弃城逃走的,是余爵;替杨嗣昌援引乙榜出身、开府任事便失败的,是宋一鹤。由于讲情面、受贿赂而断送边疆,二祖列宗的英灵,难道能不在地下含泪吗?执政者已经苦于他的讥讽责备,烈皇又因“含泪”一句而发怒,于是把他降为福建按察司照磨。

南渡,起补原官,转吏科。公言:诸臣争夸定策,罔计复雠;处堂未已,旦为斗穴。始之武与文争,继而文与文争,殿廷之上,无人臣礼。其言起阮大铖也:阴阳消长,间不容发。宁博采广搜,求奇材于草泽;胡执私违众,翻铁案于丹书。阁臣此举,无乃负先帝、负皇上乎?其言四镇也:一镇之饷至六十万,势必不供。即仿古藩镇法,亦当在大河以北,开屯设府,永此带砺;曾堂奥之内,而遽亦藩篱视之。其言复厂卫也:厂卫之害,横者借以树威,黠者因而牟利。人人可为叛逆、事事可作营求,缙绅惨祸,所不必言;小民鸡犬,亦无宁日。先帝十七年忧勤,曾无失德,止有厂卫一节,未免府怨臣民。新建每事持正,其待同官,尝乏温润之色。马士英恨之,使其门客朱统■〈金类〉造作飞条,跳梁大叫。公言:幺么小臣,为谁驱除?听谁指使?上章不由通政,内外交通,神丛互借;飞章告密,墨敕斜封,端自此始。可不严行诘究,用杜将来?又言先帝笃念宗藩,而闻寇先逃,谁死社稷?先帝隆重武臣,而叛降跋扈,肩背相踵;先帝委任勋臣,而京营锐卒,徒为寇藉;先帝旁寄内臣,而开门延敌,反在禁旅;先帝不次用人,而边材督抚首鼠两端,超迁宰执,罗拜贼庭。思先朝之何以失,即知今日之何以得。

九月出差陛辞,言朝端之上,议论日新;宫府之间,揣摩日熟。自少宰枢贰,悉废廷推。四品监司,竟晋詹端之席;追赃定罪,无烦司寇之章。虽然睿断之无私,未免群情之共骇!况乎蹊径叠出,谣诼繁兴。一人未用,便目满朝为党人;一官外迁,辄訾当事为可杀。市井狡狯,眈眈得官。呈身应募,以备推刃上变之用者,环伺而待发。逐客之令时闻,翩翩之邻未已。假然而只手足,戡祸乱,群小可致太平,即使驱除异己,别用同心,吾辈自然退听,其奈缌缌报复、切切更张、置国恤于罔闻,逞私图而得志。黄白充庭、青紫塞路,打成一片富贵世界。六朝佳丽,复见今时,昧却晋、宋、梁、陈后来一段公案也。其时黄耳鼎、陆朗方以例转,倾侧孽臣、灌晓冢宰。郎出饯公,适邸抄传至。朗读公疏,一字一系节;及至「一官外迁」二语,声忽中止,相对默然。

会稽之守,画江而营,公之意欲令诸师毕渡,沉舟破釜,为不返之计。如其不济,则亦八千子弟,岂复东还?五百岛人,不脱剑铓而已。身提孤旅,不满千人,从小亹渡江,札乔司,倡率群帅;而皆契需观望,无一应者。公进至海宁,集其父老豪杰,激扬忠义,辞酸泪血,闻者莫不感动,旅拜辕门者且万人。别营伍,分汛地,以本邑进士俞元良司饷,指挥姜国臣主兵;浙西尘起,沿海烽燃,一时号之为熊兵。公大小数十战,亲临矢石;累经覆没,志气不为之少衰。加兵部右侍郎兼左副都御史,总督义师。

亡何,而闽使刘中藻至,欲以江上之师受其约束;行朝汹汹,且议开读之礼。鲁王亦将退就藩服。独公持不可;言:主上原无利天下之意,唐藩亦无坐登大宝之理。有功者王,定论不磨。若我兵而复杭城,便是中兴一半根脚;此时主上早正大号已是有名,较之闽中乘时拥戴、奄有闽、越者,规局更难例论。千秋万世,公道犹存。若其不能,而使闽兵克伐武林、直趋建业,功之所在,谁当与争?此时方议迎诏,亦未为晚。自公此议出,人心始定,闽使始返。

丙戌六月朔,浙河兵溃。公扈监国由海道至闽,而隆武走死,郡县已皆降附;王以公为东阁大学士,会兵于长垣,分道攻取,先后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戊子,王在闽安镇。时国事皆专于郑彩;彩暴横,公每折之以礼。彩与定远伯周瑞交恶,公票拟恒右瑞;彩积恨之。既而彩与义兴伯郑遵谦争商舶,尝恐谦之袭己。公自闽安至琅琦休沐,守琅琦者,彩之裨将李茂也;与公奴子争口。元夕,熊、郑两家同郡相问遗,茂即以合谋告彩。公遂为彩所害,并其幼子投海中。公报国之心,九裂不恨;然吴钩枉矢,飞火狂涛,皆鉴公之忠。全躯横海之鲸,而受制于蝼蚁,谓之何哉?

夫神器流离,草创未有成绪。公何不引闽师为助,而分唐、分鲁自开瑕隙,议者以公为闇。昔梁元帝以简文制于贼臣,太宝改元,卒不遵用。逮侯景授首,而后焚柴颁瑞。隆武之制于郑氏,犹侯景也。公而奉诏,亦岂能转其斗粟、发其一甲乎?徒使江上离心,行间之精神,徒为福京之媚悦耳。此举固与元帝无异也。然则公何不劝监国即真,以系波荡之人心?议者以公为迂。昔光武既贰更始,迟之一年,河北既平而后受命,事之无成,天也。天若假其始愿,焉知即非白水?嗟乎,踵百王之末,当阳九之会,帝昰、帝昺,何益于运数?监国不称位号,涉川龛暴,力绝而亡;留此无利天下之心,皎然千古,其视受终如敝蹝也,公之所虑,不亦远乎?

译南渡以后,起用他补任原官,转任吏科。公说:群臣争相夸耀自己参与制定迎立之策,却不考虑报仇;大厦尚未安定,早晨就已经钻进斗大的穴中。起初是武臣与文臣争,后来是文臣与文臣争,在殿廷之上,已经没有人臣的礼节了。他说到阮大铖时说:阴阳消长之间,间隙不能容纳一根头发。宁可广泛采集搜求,在民间寻访奇才;为什么要执着私意、违背众议,反而在丹书铁案上翻案?阁臣这样做,难道不是辜负先帝、辜负皇上吗?他说到四镇时说:一镇的军饷就达到六十万,势必无法供给。即使仿照古代藩镇的办法,也应当设在大河以北,开屯田、设府治,使它永远像山河一样牢固;怎么能还在朝廷腹心之内,就突然把它们当作藩篱看待呢?他说到恢复厂卫时说:厂卫的祸害,蛮横的人借此树立威势,狡黠的人凭此谋取利益。人人都可以被说成叛逆,件件事情都可以拿来谋求私利;缙绅遭受的惨祸自不必说,小民连鸡犬也不得安宁。先帝十七年忧劳勤政,并没有失德,只是厂卫这一件事,难免使府怨臣民。新建伯凡事持守正道,但对同僚有时缺少温和润泽的神色。马士英恨他,便让门客朱统■〈金类〉捏造匿名飞帖,跳梁叫嚣。公说:这样的卑微小臣,是替谁来驱除谁呢?又听谁的指使?上奏章不经过通政司,内外相互勾结,神秘势力彼此借用;飞章告密、墨敕斜封,正是从此开始的。难道不应当严加查问追究,以杜绝将来吗?他又说:先帝深切顾念宗室藩王,可是听说贼寇到来便先行逃跑,那么谁为国家死难?先帝尊重武臣,可是叛变投降、骄横跋扈的人一个接一个;先帝委任勋臣,可是京营的精锐士卒徒然成为贼寇的资助;先帝把希望寄托在宦官身上,可是有人开门迎接敌人,反而身在禁军之中;先帝不按常格任用人才,可是边疆才干和督抚却首鼠两端,升迁为宰执后,竟到贼人的朝廷中罗列跪拜。思考先朝为什么失掉天下,就知道今天怎样才能得到天下。九月出京赴任,临行辞别皇帝时说:朝廷中,议论一天比一天翻新;宫廷和官府之间,揣摩迎合一天比一天熟练。自从少宰兼任枢辅以来,完全废除了廷推。四品的监司,竟然晋升到詹事、端尹的职位;追赃定罪,也不必烦劳司法官署拟具章奏。虽然皇上的决断没有私心,却难免使群情共同惊骇!何况旁门小道层出不穷,谣言诽谤纷纷兴起。一个人没有被任用,便把满朝都看作党人;一个官员被调到外地,便立即诋毁当权者,说他们该杀。市井中的狡猾之徒虎视眈眈,等着取得官位。那些来投递名帖、应募求进,以备将来推刃上变之用的人,环伺在旁,等待发动。驱逐客卿的命令不时传来,轻薄浮艳的邻近势力也没有停止。假如只是凭一己之力,能够平定祸乱,使群小获得太平;即使驱除异己、另用同心之人,我们这些人自然会退让听命。无奈他们却把斤斤计较的报复、急切频繁的更张改革置于心中,对国家的忧患置若罔闻,只顾逞快私图而得志。黄金白银充满庭院,青紫官服堵塞道路,造成了一个富贵世界。六朝的繁华美色,又在今天出现了,却昧于晋、宋、梁、陈后来那一段公案。当时黄耳鼎、陆朗正按惯例升转,倾向奸臣,陷害冢宰。陆朗出来为公饯行,恰好邸报传到。陆朗诵读公的奏疏,每读一字便停顿一下;读到“一官外迁”两句时,声音忽然停住,两人相对默然。会稽的守军沿江布营,公的意思是要让各路军队全部渡江,沉掉船只、砸破锅灶,作好不再回头的打算。如果不能成功,那么八千子弟难道还会回到东面吗?五百名岛上人,只不过是不脱下剑上的锋刃罢了。公亲自率领一支孤军,不满千人,从小亹渡江,驻扎在乔司,号召率领各路将领;可是他们都迟疑观望,没有一个响应。公进军到海宁,召集当地父老豪杰,激发他们的忠义之心,言辞激昂,泪血交迸,听到的人无不感动,来到军营拜见的将士将近万人。另立营伍,划分防守地段,任用本县进士俞元良主管军饷,指挥姜国臣掌管军队;浙西战尘四起,沿海烽火燃烧,一时号称这支军队为“熊兵”。公经历大小数十战,亲自冒着箭石;屡次遭到覆没,志气却没有因此稍稍衰退。加授兵部右侍郎兼左副都御史,总督义师。不久,闽地使者刘中藻到来,想让江上的军队接受他的约束;行朝气势汹汹,还商议行开读诏书之礼。鲁王也将退回封国,穿藩王服制。只有公坚持认为不可以,并说:主上原本没有争夺天下的意图,唐藩也没有坐享登上大宝的道理。有功劳的人才应当称王,这是不可磨灭的定论。如果我们的军队收复杭州城,便是中兴的一半根基;这时主上早已正式建立帝号,名分已经成立,和闽中乘机拥戴、一下占有闽、越之地相比,格局更难用同一标准评论。千秋万世之后,公道仍然存在。如果不能成功,而让闽军攻克武林,直趋建业,那么功劳所在之处,谁能同他争?到那时再商议迎接诏书,也还不算晚。自从公提出这个主张,人心才安定下来,闽使也才返回。丙戌六月初一,浙河的军队溃败。公护送监国沿海道路到达闽地,而隆武帝逃亡至死,郡县已经全部投降归附;王任命公为东阁大学士,调集军队驻于长垣,分路攻取,先后取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戊子年,王在闽安镇。当时国事全由郑彩专擅;郑彩暴横,公常常以礼法折服他。郑彩与定远伯周瑞交恶,公拟定票拟时总是支持周瑞;郑彩因此积下怨恨。后来郑彩与义兴伯郑遵谦争夺商船,曾经害怕郑遵谦袭击自己。公从闽安到琅琦休假,守卫琅琦的是郑彩的副将李茂;李茂与公的奴仆发生口角。元夕,熊、郑两家同郡相互馈赠问候,李茂便把两家合谋的事情告知郑彩。公于是被郑彩杀害,连同幼子一起投入海中。公报效国家的心,即使被分裂成九块也不悔恨;然而吴钩、弩箭、飞火和狂涛,都见证了公的忠诚。全身横渡大海的巨鲸,却受制于蝼蚁,这该怎么说呢?当时帝王之器流离失所,草创的政权还没有形成头绪。公为什么不引闽军为援,却把唐、鲁分开,自行制造裂隙,议论者因此认为公昏暗不明?从前梁元帝受制于奸臣侯景,改用太宝年号,最终却没有被遵用。直到侯景被诛杀之后,才焚柴告天、颁布符瑞。隆武帝受制于郑氏,也如同侯景在时一样。公即使奉行隆武帝的诏令,又哪里能够调动他的一斗粮食、征发他的一名甲士呢?只是使江上的人心离散,使军队中的精神徒然用来取悦福京罢了。这种做法本来就和梁元帝没有不同。那么,公为什么不劝监国正式即位,以维系动荡不安的人心?议论者因此认为公迂腐。从前光武帝已经背离更始帝,却迟了一年,等河北平定以后才接受天命;事情能不能成功,是天意。上天如果让他实现最初的愿望,怎么知道那就不是白水起兵呢?唉,接续历代帝王的末运,处在阳九之会,帝昰、帝昺又对国运有什么益处?监国不采用帝王的名号,渡过江河、平定暴乱,力量耗尽而灭亡;他留下这颗不以天下为私利的心,千古昭然,把接受帝位看得如同破旧的鞋子一样,他的考虑难道不长远吗?

公子茂鼎,介余族叔应蛟求序公事。公魄不返,公魂无庙。幽铭阳碣,无地可施。爰撰行状一通,移之史官,以为列传之张本也。

·移史馆吏部左侍郎章格庵先生行状

会稽章誉持格庵先生家传,以余为先生同门友也,再拜乞行状,将以上之史馆。先生在崇祯间,为一代眉目,岂可令其遗事舛驳零落乎?谨以故所闻见状之。

先生讳正宸,字羽侯,别号格庵,会稽人也;为道虚望族。祖■、父■。先生为子刘子内侄,从而禀学。为人诚朴近道,深为子刘子之所契许。举崇祯庚午乡试。归至济宁闻报,同舟有李科者,先生师也;先生不忍其失意独归,偕返而后北辕。明年,登进士第,选庶吉士,授礼部给事中。

上求治太急,乌程复以功利导之。先生言:伏见陛下洞照群情,有先事为察之哲;钤束百辟,有以力胜残之威;登咸三五,有其臣莫及之圣。是以合意者为忠良,睿算曾无改变;以至急赋之开衅、锢罪之失情、追往之稔恶、告密之府奸,群心嗟叹,盗贼披猖:求治愈急而愈远矣。亦惟是语默、动静之间,日求放心;以周、孔仁义为必当遵,以管、商富强为必当黜,以臣邻吁咈为必不可厌、以亿兆耳目为必不可蒙。谨喜怒之端,灼善恶之别,则太平宏业,自然各得其所。盖先生之言治必本于学术,读者不问而知其为大儒之弟子也。巴县,乌程之衣钵也;癸酉,入相。先生奏弹应熊刚愎自用,纵横为习;小才足以覆短,小辩足以济贪。一旦大用,必且芟除异己、驱除善良,报复恩仇,混淆毁誉;且讹言何所不至,夤缘左右,士论所耻。从此熏心捷足之徒,飙驰而起矣。疏入,下狱。马世奇、王邵为先生过巴县曰:章长科此举,成就老先生为潞公矣。巴县艴然曰:这个皇上,某如何做得潞公。然上亦不深罪,放还田里。

丙子冬,起户科。先生言:方今大臣持禄养交,刻深难犯;揣摩宫府,张设爪牙,知护一官。小臣习为恬默,冀以自完;盱豫邀求,随机观望,知护一身。通国臣僚,尽为声名利禄,无一人为陛下者。陛下以孤危之身,居臣民之上,受人欺绐,衅兆百出,臣窃伤心。大抵为乌程而发。

戊寅五月,火星示变。时田贵妃与中宫不协,上久不见中宫,武陵故以田畹进;上疏微及后宫,为给事中何楷所驳。先生亦言:火于五德为礼。陛下未尝以沽名市恩疑大臣也,而大臣揭救郑三俊、钱谦益倡为是言,疑陛下甚矣:是谓无礼。史■〈范上土下〉辨疏,一曰时局、再曰时局;理玄黄之说,开群枉之门:亦无礼也。朝廷每一番令甲,即增一番径窦;张柽芳京察不谨,借城工以复铨职:亦无礼也。灾异频仍,陛下方发罪己之诏,而李凤鸣称善言不可退星,犹挥戈不可却日:亦无礼也。然则荧惑焉得不垂象乎?

时厂卫横甚,先生又言:西厂虽革,而西厂之实尚存;西厂之任虽虚,而昔日把持西厂之人尚在。昔云陛下不知,则宫掖之间、肘足之际,尚且迷罔天听,而况于三辅郡县乎?上令中官自行回奏,气势为之少衰。

辛巳,贼陷洛阳,福王被害。上召对群臣于干清宫;先生奏:闯贼从四川来。奏未毕,枢臣陈新甲从旁急应曰:贼自秦来,不从川来。言至再。督师杨嗣昌奏:流贼九股,已抚其八,只张献忠与曹操逃入蜀。闯贼在献忠一股之内,今从川来,所过地方,不见拦截,则嗣昌之欺君露矣;新甲表里为奸,故不禁其辞之暴也。

寻长吏垣,先生言治之盛衰,由于言路之通塞。臣为六垣之长,苟一垣不言、一事不言,皆臣之责也。一日召对,上厉声曰:言官须是设身处地,奈何苟且塞责。先生对:设台谏,本以求言;宁言不当,无使其畏而不言,愿皇上勿生厌薄!

译公的儿子茂鼎,托我族叔应蛟请求为公的事迹作序。公的尸骨不能归来,公的魂魄没有祠庙。墓穴中的铭文和地上的碑刻,都没有地方可以安置。因此我撰写了一篇行状,送交史官,作为为公列传的基础。·移交史馆的吏部左侍郎章格庵先生行状 会稽人章誉带着格庵先生的家传,因为我是先生的同门友人,拜了两拜,请我撰写行状,准备把它送交史馆。先生在崇祯年间,是一代人的楷模,怎么能让他的遗事错乱、驳杂而散失零落呢?谨根据我过去所听到和见到的情况,为他撰写行状。先生名正宸,字羽侯,别号格庵,是会稽人;是道虚的望族。祖父■,父亲■。先生是刘子内侄,跟随刘子接受学业。先生为人诚实质朴,接近圣贤之道,深受刘子契合和赞许。考中崇祯庚午乡试。回程到达济宁时听到报信,同船有个叫李科的人,是先生的老师;先生不忍心让他失意独自回去,便陪他返回,随后才北行。第二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任礼部给事中。皇上求治过于急切,乌程又用功利来引导他。先生说:我看到陛下洞察众情,有在事情发生以前就加以察知的明哲;约束百官,有以力量制服残暴的威势;登临三皇五帝的境界,有臣下无人能及的圣明。因此,合乎皇上心意的就被认为是忠良,圣明的谋算从来不改变;以至于急迫征税而制造祸端、禁锢罪人而处理失当、追究过去而积成罪恶、鼓励告密而使奸邪藏于官府,众人的心都在叹息,盗贼更加猖獗:求治越急,反而离治道越远。也只有在言语与沉默、行动与静止之间,每日反省并收回放纵的心;把周公、孔子的仁义看作必须遵守的原则,把管仲、商鞅的富国强兵看作必须排斥的做法,把臣下和近臣的直言规劝看作绝不能厌烦的事情,把亿万百姓的耳目看作绝不能蒙蔽的对象。谨慎对待喜怒的发端,明白区分善恶,那么太平的宏大事业自然会各得其所。大概先生谈论治道,一定以学术为根本,读者不用询问也知道他是大儒的弟子。巴县是乌程的衣钵传人;癸酉年,乌程入朝为相。先生上奏弹劾应熊刚愎自用,习惯于横行;小才足以掩盖短处,小辩足以助长贪欲。一旦受到重用,必定会铲除异己、驱逐善良,报复恩仇,混淆毁誉;而且什么讹言都可能说出,攀附左右近臣,是士人舆论所耻辱的。从此以后,那些熏心于名利、行动迅捷的徒众,便像暴风一样飞驰而起了。奏疏递入后,先生被下狱。马世奇、王邵经过巴县时对他说:章长科这一举动,使老先生成了潞公了。巴县勃然变色说:这个皇上,我怎么做得了潞公呢?然而皇上也没有深加治罪,只是放他回乡。丙子年冬,起用为户科官。先生说:如今大臣们贪恋俸禄、培植私交,刻薄严苛而难以触犯;揣摩宫廷和官府的意图,张设爪牙,只知道保住一顶官帽。小臣习惯于安然沉默,希望保全自己;有的张望试探、邀求私利,随着形势观望,只知道保全自身。全国的臣僚,全都成为追逐声名利禄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为陛下着想的。陛下以孤危之身处在臣民之上,受到他人的欺骗蒙蔽,祸患的征兆到处出现,臣私下为此痛心。大体上,这些话是针对乌程说的。戊寅年五月,火星显示出变异。当时田贵妃与中宫不和,皇上长期不去见中宫,武陵故意因为田畹而进言;他的奏疏隐约涉及后宫,被给事中何楷驳回。先生也说:火在五德中属于礼。陛下从未因为大臣沽名钓誉、收买恩宠而怀疑他们,但大臣们揭发救援郑三俊、钱谦益,倡导这种说法,反而使陛下受到很深的怀疑:这叫作无礼。史■〈范上土下〉的辩驳奏疏,一再说“时局”;用玄黄之说解释,开启了为群体枉曲开脱的门路:这也是无礼。朝廷每发布一项法令,就增加一道可以钻营的门路;张柽芳在京察中不谨慎,借城工之事恢复铨选职位:这也是无礼。灾异频繁发生,陛下正发布罪己诏,李凤鸣却称赞说善言不能使星辰退却,就像挥戈不能使太阳退回一样:这也是无礼。既然如此,荧惑星怎么能不显示征兆呢?当时厂卫势力极其横暴,先生又说:西厂虽然已经革除,但西厂的实际作用仍然存在;西厂的职任虽然空缺,可是从前把持西厂的人还在。从前还说陛下不知道,那么在宫禁之中、肘腋之间,尚且有人迷惑蒙蔽圣听,何况三辅的郡县呢?皇上命宦官自行回奏,厂卫的气势因此稍稍衰弱。辛巳年,贼军攻陷洛阳,福王被杀。皇上在干清宫召见群臣对答;先生上奏说:闯贼是从四川来的。奏疏还没有说完,枢臣陈新甲从旁急忙应声说:贼军是从秦地来的,不是从四川来的。这样说了两次。督师杨嗣昌上奏说:流贼共有九股,已经招抚了其中八股,只有张献忠和曹操逃入蜀地。闯贼属于张献忠这一股,如今从四川来,所经过的地方却没有人拦截,那么杨嗣昌欺骗君上的事实就暴露了;陈新甲内外勾结为奸,所以不禁止他说话如此粗暴。不久,先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他说:政治治理的兴衰,取决于言路的畅通或阻塞。我是六垣的长官,假如有一垣不进言、一件事不进言,都是我的责任。有一天皇上召见对答,厉声说:言官必须设身处地,为什么可以敷衍塞责?先生回答:设置台谏,本来就是为了求取言论;宁可所说不当,也不要使他们因为畏惧而不敢进言,希望皇上不要因此产生厌弃轻视之心!

宜兴再召,悉反前政:引用正人,撤回差珰;停止缉事,蠲租清狱;行间赏罚,朝报夕可。天下仰望丰采,刻期太平;而门多杂宾,性少刚节。先生故宜兴之门人也;谓其一时之君子曰:吾辈当夹持相公,以成就其功名;无徒将顺,以为臧氏之美疢也。会推宣大总督,宜兴欲以门生江禹绪陪之;先生不可。冢宰承宜兴意,江为正推;先生劾冢宰私易不道。宜兴欲起江陵令史调元,先生于其名下注一钻字,遂止。宜兴之起,涿州之力也;宜兴无以报之,欲借守涿之功,复其冠带。先生与金光辰、孙晋固执不可,亦中格。且上言:阁臣先格君而后事功可建,亦必先积诚而后君心可格。人主菲薄朝士,必因外廷无一人、一事足称意旨;苟能不与中官作缘,不凭恩怨起见,不以宠利居成功,不以爵禄私亲昵,自起皇上敬信矣。宜兴虽恨先生,然终先生在朝,形格势禁,亦不至大段放倒、贿赂如后时也。先生又举史可法、范景文、孙传庭、蔡懋德可任司马。以为国事日坏,皆由司马之不忠;贿赂不绝,情面不除,推诿不屏,欺朦不破,恩仇不化,躯命不捐,以致刑赏倒置,功罪混淆。臣不知兵,安知人之知兵,所可信者,诸臣夙具肝胆,自矢忠义,愈于蠹国欺君、寡廉鲜耻之陈新甲耳。

壬午五月,会推阁员,先生与冢宰李日宣、河南道张瑄共事。先推十三人;上命再推,又列十一人。六月辛酉,召对中左门,上怒徇私滥举,如房可壮、宋玫、张三谟何故得与?日宣对毕;先生奏:日宣平日游移少执持,臣曾有公疏纠之。第此番推举,实无徇私;即房可壮三人,未必果堪辅弼,论其生平,颇知自好。上怒未解,下先生等于狱,遣戍均州。先是,无名子效东林点将录故智,以二十四气分配朝官,达之御前。于是阁员两推所不及者,流言以实之。上聪明旁寄,遂以为然。

南渡,以原官召。先生上疏:一曰勤学。春秋为孔氏要典,宜选方闻之士,朝夕进讲;高皇帝祖训,备历艰难,尤宜时时省览。一曰辨官。易言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其乘时射利、侥幸显荣、口舌得官者,不宜轻开滥门。一曰肃纲纪。肘腋之间,威令不行,四海生心。今于藩镇之中,忠勇可任,观望不前,速宜分别,以就钤键。一曰正人心。天启之季,丧心媚逆,余孽犹存,熏蒸弥甚。今兹附贼,岂缓刑章?又疏:陛下宜缟素帅师,亲临淮甸,声灵所震,人切同仇。而乃不称行在,粉饰仪文,志在偏安;窃恐偏安之业,亦未易也。马相将起阮大铖,举朝为难;铨衡不敢任其责,欲假中旨起之。司空缺,先以中旨升张有誉;先生封还诏书,不听。上言:臣于有誉,非争其人,争其事也。传升一途,非所以待正人君子。有誉贤者,未必即受;是用有誉者,乃所以斥有誉也。魏国公徐宏基公疏荐张捷,有旨部议。先生曰:何议为?因言:勋臣无荐举文臣例;使其人果贤者,必耻受勋臣荐举。已而以安远侯柳祚昌疏,遂起大铖。先生言:朝廷如此举动,邸报流传,第见微臣姓名尚挂仕版,必且相顾惊骇,谓臣负先帝之经纶、负陛下之明诏、负铨选之权衡、负琐垣之职掌,罪当万殛,穴地难容。伏望早赐罢斥,以为不忠之戒。盖先生大指以亲君子、远小人为立国根本,不以小朝廷而少有阿邑。故与群小争射龂龂,犹冀稍延国命。而无如天生妖孽,非人力之所能为乎!旋以大理寺左丞归。

江上之役,以先生为吏部左侍郎署部事。事败,先生溺水不死,自刭又不死,行脚不知所往。吴市抱关,曾干封事;灵隐续句,以避扬觯:固先生之高致也。

先生从子刘子讲学,最重风节。余尝闻其评品人物曰:太守张有誉、蔡屏周入觐,送监督户、工二部内官文册,长揖不跪;天下郡县,只此二公。又曰:关中一细民与冯少墟讲会,从此口不二价。一日过县治,见学会中二缙绅入谒县令,愕然曰:渠亦为此耶?终身不屑入会。嗟乎!使先生而首邱念重,当时何以称此细民乎!余尝念阳明之学,得门人而益彰。刘夫子之学,尚大行于天下,由门人之得其传者寡也。已而思之,彰阳明之学者,不在讲席遍天下之门人,而在孤高绝俗之门人,如两峰、念庵之徒是也。吾夫子之门人,当金石变声,金弦、吴麟征、祁彪佳、叶廷秀、王毓蓍死为列星,而先生力固首阳,又参错于其间。他日追溯渊源,以求其学,即无龙溪、心斋一辈庸何伤?其过阳明远矣。谨状。

·钱忠介公传

译宜兴再次被召用,完全改变了以前的政策:任用正直之人,撤回出差的宦官;停止缉事,免除租税,清理狱讼;军中的赏罚,早晨下令,晚上就可以传报。天下仰望他的风采,急切期待太平;可是他的门下宾客混杂,性情又缺少刚正的节操。先生原是宜兴门下的门人;他对当时的一些君子说:我们这些人应当从旁扶持相公,使他成就功名;不要一味顺从,以免成为臧氏那样把错误当作美德的人。适逢推举宣大总督,宜兴想让门生江禹绪作为陪推人选;先生不同意。冢宰迎合宜兴的意思,把江禹绪列为正式推举人选;先生弹劾冢宰徇私擅自更改,不合道理。宜兴想起用江陵令史调元,先生在他的名字下注了一个“钻”字,事情于是停止。宜兴的起用,是涿州出力的结果;宜兴没有办法报答涿州,便想借守卫涿州的功劳,恢复涿州的官员身份和冠带。先生与金光辰、孙晋坚持认为不可以,这件事也被搁置。并且先生上言:阁臣首先要匡正君主,然后才能建立事功;也必须先积累诚意,然后才能感化君心。君主轻视朝廷士大夫,一定是因为外廷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事足以符合他的旨意;如果能够不与宦官结交,不凭个人恩怨作判断,不把受宠获利当成成功,不因爵禄而偏私亲近之人,自然就能重新得到皇上的敬重和信任。宜兴虽然怨恨先生,但先生始终在朝廷,因形势限制和权力制约,宜兴也不至于像后来那样大肆倒行逆施、公开受贿。先生又举荐史可法、范景文、孙传庭、蔡懋德,认为他们可以担任司马。他说,国事日益败坏,都是因为司马不忠;贿赂不断,情面不除,推诿不止,欺骗蒙蔽不被揭破,恩怨不能化解,身家性命不肯捐弃,以致刑罚和奖赏颠倒,功劳和罪过混淆。臣不懂兵事,哪里知道谁懂兵事;但那些大臣早已具备肝胆,自誓尽忠守义,总比祸国欺君、廉耻浅薄的陈新甲强。壬午年五月,推举阁员,先生与冢宰李日宣、河南道张瑄共同办理。先推举了十三人;皇上下令再次推举,又列出十一人。六月辛酉,皇上在中左门召见对答,发怒说他们徇私滥举,像房可壮、宋玫、张三谟,为什么也能列入?李日宣回答完毕;先生上奏说:李日宣平日处事游移,缺少坚持,臣曾经上公疏纠正过他。只是这次推举,确实没有徇私;即使房可壮三人未必真的能够辅佐朝廷,但考察他们平生,还是颇知自爱。皇上的怒气没有消解,便把先生等人下狱,发配戍守均州。在这以前,有个无名之人仿效《东林点将录》的旧办法,把二十四气分配给朝廷官员,将名单送到御前。于是阁员两次推举都没有选中的人,便用流言来证实这份名单。皇上把聪明才智寄托在旁人身上,于是认为流言是真的。南渡以后,朝廷按照原来的官职征召他。先生上疏说:第一,勤于学习。《春秋》是孔氏的重要经典,应当选拔博闻之士,早晚进讲;高皇帝的《祖训》记载了历尽艰难的经历,更应当时时省察阅览。第二,辨明官员。《易经》说,开国承家,不可任用小人。那些乘机谋利、侥幸求取显贵荣耀、靠口舌取得官职的人,不应轻易为他们打开滥授官职的门路。第三,整肃纲纪。如今近臣之间威令不能施行,天下都生出异心。现在藩镇之中,有忠诚勇敢、可以任用的人,也有观望不前的人,应当尽快分别处理,以便使他们受到控制。第四,端正人心。天启末年,丧失良心而谄媚逆党的那些人,余党还在,邪气熏染日益严重。如今这些依附贼党的人,难道可以缓刑不问吗?又上疏说:陛下应当穿着缟素,统率军队,亲临淮甸;声威所震之处,人们都会切齿同仇。然而如今却不称作“行在”,反而粉饰仪文,志在偏安;臣私下恐怕,即使想成就偏安之业,也并不容易。马相将要起用阮大铖,满朝都以为困难;铨衡官不敢承担这个责任,想借中旨起用他。司空一职空缺,先用中旨提升张有誉;先生把诏书封还,不肯奉行。上言说:臣对于张有誉,并不是争论这个人,而是争论这件事。通过传旨越级升迁的途径,不是用来对待正人君子的。有声誉的贤者,未必就肯接受这种任用;用张有誉,正是排斥有声誉之人的做法。魏国公徐宏基上公疏推荐张捷,皇帝下旨交有关部门议处。先生说:还议论什么?于是说:勋臣没有推荐文臣的先例;假如这个人果真贤能,也一定以接受勋臣推荐为耻。不久,因为安远侯柳祚昌上疏,于是起用了阮大铖。先生说:朝廷这样举动,等邸报传遍各地,大家只看到我的姓名还挂在仕籍上,一定会彼此惊骇,说我辜负了先帝的经纶、辜负了陛下的明诏、辜负了铨选的权衡、辜负了琐垣的职掌,罪当万死,连挖地都无处容身。伏望陛下早日赐令罢免斥退我,以作为不忠者的警戒。大概先生的根本主张,是把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作为立国的根本,并不因为身处小朝廷便稍有阿谀逢迎。因此他同群小争辩,始终据理力争,还希望稍稍延续国命。可是无奈上天生出了这些妖孽,难道不是人力所能挽救的吗!不久,他以大理寺左丞的身份回乡。江上战事发生时,任命先生为吏部左侍郎,代理吏部事务。战事失败后,先生落水没有死,再用刀自杀也没有死,后来行踪不知所往。他曾在吴地集市守门,向朝廷谋求递进密封奏章;又在灵隐寺续写诗句,以避开扬觯:这确实是先生高尚的情操。先生的侄子刘子讲学,最重视风操节义。我曾听他评论人物说:太守张有誉、蔡屏周入朝觐见,送交监督户部、工部的内官文册时,只作长揖而不下跪;天下各郡县,只有这两位先生如此。又说:关中有一个平民同冯少墟讲会,从此说话不再讨价还价。有一天他经过县衙,看到讲会中的两位缙绅进去拜见县令,惊愕地说:他们也做这种事吗?从此终身不屑再参加讲会。唉!假使先生重视首丘之念,当时又怎么会称许这个平民呢!我曾想到,阳明之学因为有门人而更加彰显。刘夫子的学说,本来也可以在天下广泛流行,只是因为门人中真正得到传授的人太少了。后来又想到,使阳明之学彰显的,并不是遍布天下、只会登讲席的门人,而是那些孤高超俗的门人,如两峰、念庵一类人就是这样。我们夫子的门人,到了金石变声的时候,金弦、吴麟征、祁彪佳、叶廷秀、王毓蓍死后成为列星,而先生坚守首阳,也参列其中。后世追溯他们的学术源流,寻求他们的学说,即使没有龙溪、心斋这一辈人,又有什么妨害呢?他们超过阳明远了。谨此记述。《钱忠介公传》

钱忠介公肃乐,字希声,别号虞孙;浙之鄞人也。祖若赓,隆庆辛未进士,知临江府。临江三子,长靖忠,举万历戊午乡试;次益忠,瑞安县学训导;次敬忠,己未进士,知宁国府。公,瑞安之子也。母杨氏,继母傅氏。公登崇祯癸丑进士第。是时场屋之文,虽宗大家,而无所根柢。独公沈湛于大全,以欧、曾之法出之,故一时号为名家。授太仓知州。二张负人伦之鉴,吏于其邑者,瑕疵立见。公下车未几,二张交口赞诵。公每谓人曰:我若得罪天地,当令子孙斩绝。自揣归家,量口炊米、裁身置屋;书生门户,如斯而已。迁刑部员外郎。丁瑞安忧。

浙东议降附,公大会缙绅士子于城隍庙,痛哭敷陈,建立义旗。鄙夫恐为祸阶者,阴致书定帅王之仁;谓潝潝訿訿,起自一、二庸妄书生;须以公之兵威胁之,方可无事。庸妄书生者,指公而言也。已而定帅至宁,陈兵教场,亦受公约。出鄙夫之书,雒诵坛上。鄙夫戟手欲夺之,定帅色变。公令之任饷而止。

画江之守,公分汛瓜沥。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寻升右副都御史。上言:国有十亡而无一存,民有十死而无一生。贤人肥遯,不肖攘臂:一也。宪臣刘宗周之死,关系宗社,密章太牢,朝典未备:二也。外戚张国俊权倾中外,共指神丛:三也。台省直谏,发言盈廷,无伤群枉:四也。朝章令甲,委诸草莽:五也。狎邪小人,借推戴以呈身;阘茸下流,冒举义而入幕:六也。楚藩江干开诏,息同姓之争,李长祥面加斥辱:七也。咫尺江波,烽烟不息,而越城裒衣博带,满目太平,燕笑漏舟之中、回翔焚栋之下:八也。所与托国者,强半宏光故臣。鸮鸟怪声,东徙尤恶;飞蛾灭烛,至死不改:九也。民为根本,七月雨水,庐舍漂没,以水死;西成失望,以饿死;执干戈以卫社稷,以战死;文武衙门,绛标寸纸一日数至,以供应死;越人衣食,取办于舟楫,调发既多,民皆沉舟束手,以无艺死;比户困于诛求,此营未去,彼营又来,以财死;富室输财,亦以义动之,非有罪也,而动加榜掠牢囚,以刑死;大兵所过,沿门供亿,怒骂及于妇女,以辱死;甲献乙之货,丙报丁之怨,百毒齐起,以忧恐死;今竭小民之膏血,不足供藩镇之一吸;将来合藩镇之兵马,不能卫小民之一发,恐以发死:十也。若不图变计,不知所税驾矣。户部主事邵之詹画地分饷,以绍兴八邑,各有■师,专供本郡;宁波专给王藩。公言:臣师二千,既无分地,理须散遣。但臣自举义而来,大耻未雪,终不敢归安庐墓。散兵之日,单丁入伍,济则君之灵也,不济以死继之。

浙师既溃,泛海入闽,思文授以原官。闽亦寻破,隐于福州之化南。鲁王航海至闽,从亡者文臣熊汝霖、孙延龄,武臣建国郑彩、平夷周崔芝、闽安周瑞、荡胡阮进;汝霖为东阁大学士,建国署兵部尚书事。公朝见,建国举以自代。王谓诸臣曰:江上之师,不能成功,病在不归于一。公请以建国为元戎,诸镇皆受其节制,则兵出于一矣。又言:兵贵精炼;然炼兵非旦夕事也,今命建国挑选敢死善战之士,不论某营、某营,另为一军。自今一切封拜挂印,暂行停止;悬金印于此,令曰:有能将建国挑选之兵先锋破敌,不论守、把等官,即以印佩之。议者曰:不然。各藩以私钱养其私兵,孰肯令其挑之以去?公言、无已,则改前法。今自建国以下六大营,每营挑选敢死善战之士,另为六军;悬金印六于此,令曰:有能将建国挑选之兵先锋破敌,即不论守、把等官,各以印佩之。王以为然。自是之后,兵威颇振。

王之初入闽也,次中左所。中左所者,赐姓所营之地也。赐姓不肯奉王,以丁亥岁为隆武二年;故王改次长垣。建国自以其军,连破郡邑,赐姓不与焉。是年十月,公拟诏颁明年鲁三年戊子大统历。于是海上遂有二朔。时,刘沂春、吴钟峦皆隐遯不起;公疏荐沂春为右副都御史、钟峦为通政司使。又寓书两公:时平则高洗耳,世乱则美褰裳;急病让夷,前哲训也。司徒女子,犹知君父;东海妇人,尚切报仇。嗟乎!公等忍负斯言!二公翩然就道,而思文遗臣无不出矣。

戊子,王次闽安镇。公请立史官,言:近者主上遣使访求隆武;又议为宏光发丧;长乐知县郑以佳,科臣劾之,主上悯其清苦,又重违言官,姑降级消息之,旋与湔雪。即此三事,皆可传远,岂以艰难遂泯庶绩?晋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疏辞者四、面辞者三,王终不听。与马思理、刘正亨同入直。当是时,以海水为金汤、以舟楫为宫殿。公每日系河艍于驾舟之次,票拟章奏,即于其中接见宾客;票拟封进,牵船别去,匡坐读书。其所票拟,亦不过上疏乞官、部覆细小之事;大者则建国主之,王亦不得而问也。

译钱忠介公名肃乐,字希声,别号虞孙,是浙江鄞县人。他的祖父钱若赓,是隆庆辛未进士,任临江府知府。钱若赓在临江有三个儿子:长子靖忠,考中万历戊午乡试;次子益忠,任瑞安县学训导;三子敬忠,是己未进士,任宁国府知府。忠介公是益忠的儿子。母亲姓杨,继母姓傅。忠介公考中崇祯癸丑进士。当时科场文章虽然尊奉名家,却没有根基,只有忠介公深深钻研《大全》,用欧阳修、曾巩的文法写作,因此一时被称为名家。授任太仓知州。张氏二人有鉴识人物的才能,凡在他们辖区任职的官员,瑕疵立刻就能被看出。忠介公上任不久,张氏二人便异口同声地称赞他。忠介公常对人说:我如果得罪天地,就让我的子孙断绝。我估量自己回到家中,按人口煮米,量身置屋;书生之家,也不过如此。升任刑部员外郎。因瑞安去世,回乡服丧。浙东商议投降归附时,忠介公在城隍庙大会缙绅和士子,痛哭陈说,树立义旗。那个鄙陋之人害怕这会成为祸乱的根源,暗中写信给定帅王之仁,说众人喧嚷非议,是一两个庸碌妄为的书生引起的;必须用军威威胁忠介公,才可以相安无事。所谓庸碌妄为的书生,指的就是忠介公。不久定帅来到宁波,在教场陈列军队,也接受忠介公的约束。忠介公拿出那人的信,在坛上逐字朗读。那人伸手想夺信,定帅脸色变了。忠介公命他承担军粮供给的事务,这才作罢。划江防守时,忠介公分守瓜沥。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不久又升任右副都御史。上疏说:国家有十种走向灭亡的情形,却没有一种保存的情形;百姓有十种走向死亡的情形,却没有一种生存的情形。贤人退隐,不肖之人挽袖逞强,这是第一种。宪臣刘宗周之死关系到国家社稷,密章所奏应当用太牢祭祀,朝廷的典礼却还没有准备,这是第二种。外戚张国俊权势倾动朝廷内外,众人都指责他如神丛一般,这是第三种。台省官员直言进谏,满朝都是发言,却不能伤及群小和邪曲之人,这是第四种。朝廷的章程和法令,都被弃置在草莽之间,这是第五种。亲近邪佞小人,借推戴之名来求取进身;卑鄙下流之徒,冒充举义之人而进入幕府,这是第六种。楚藩在江边发布诏令,想平息同姓之间的争斗,李长祥却当面加以斥辱,这是第七种。江水近在咫尺,烽烟却不停息,而越城之中衣冠整齐,满眼都是太平景象;他们在将要沉没的船中饮宴欢笑,在即将焚毁的栋梁下盘旋往来,这是第八种。朝廷所托付国事的人,一大半是宏光旧臣。鸮鸟般的怪声,向东迁徙后尤其凶恶;飞蛾扑烛,直到死也不改变,这是第九种。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七月雨水来时,房屋被冲毁,百姓因水而死;秋收无望,因饥饿而死;拿起武器保卫社稷,因战争而死;文武衙门中,红色牌票和片纸一天数次送来,因供应而死;越地百姓的衣食,都靠舟船来取得,调发既多,百姓全都沉船束手,因为没有办法而死;家家都困于征敛,这个营盘还没有离开,那个营盘又来了,因为财物被耗尽而死;富裕人家输送财物,也以义理来动员他们,并不是他们有罪,却动辄加以杖打、掠夺、囚禁,因刑罚而死;大军经过的地方,沿门供应物资,连妇女也遭到怒骂,因受辱而死;甲方进献乙方的货物,丙方又来报复丁方的怨恨,各种毒害一齐发生,因忧惧恐慌而死;现在竭尽小民的膏血,还不足以供藩镇吸取一次;将来把各藩镇的兵马合在一起,却连小民的一根头发也保护不了,恐怕还会因这一根头发而死:这就是第十种。若不设法改变局面,真不知道最终还能在哪里安身。户部主事邵之詹划定地区分配军饷,把绍兴八县分别划分,每县各有■师,专门供给本郡;宁波专门供给王藩。忠介公说:我的军队有二千人,既然没有分配给地盘,按理应当遣散。但臣自从举义以来,大耻未雪,终究不敢回去安居守护祖坟。遣散士兵的那一天,即使只有一个壮丁入伍,也是君王英灵保佑;如果不能成功,就以死来继承此志。浙东军队溃败后,忠介公渡海进入福建,思文帝授予他原来的官职。福建也不久失守,他隐居在福州的化南。鲁王乘船到达福建,跟随逃亡的有文臣熊汝霖、孙延龄,武臣建国郑彩、平夷周崔芝、闽安周瑞、荡胡阮进。熊汝霖任东阁大学士,建国郑彩代理兵部尚书事务。忠介公朝见鲁王时,建国郑彩推举他来代替自己。鲁王对群臣说:江上的军队不能成功,问题在于没有归于统一指挥。忠介公请求任命建国郑彩为元戎,各镇都接受他的节制,这样军队就由一人统领了。又说:军队贵在精练;然而训练军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现在命令建国郑彩挑选敢死善战之士,不论来自哪一营,另编为一军。从今以后,一切封爵授官、悬挂印信的任命暂时停止;把金印悬挂在这里,下令说:有谁能率领建国郑彩挑选的士兵作为先锋击败敌人,不论原来是守备、把总等官,都立即把这枚印佩在他身上。议论的人说:不行。各藩用自己的钱养自己的军队,谁肯让建国郑彩挑选士兵,把他们调走呢?忠介公说:如果不得已,就改变先前的办法。现在从建国郑彩以下六大营,每营挑选敢死善战之士,另编为六军;在这里悬挂六枚金印,下令说:有谁能率领建国郑彩挑选的士兵作为先锋击败敌人,即使原来是守备、把总等官,也各自把金印佩在他身上。鲁王认为这样可行。从此以后,军队的威势颇为振作。鲁王最初进入福建时,驻扎在中左所。中左所,是赐姓郑氏所营建的地方。赐姓郑氏不肯奉迎鲁王,以丁亥年作为隆武二年;因此鲁王改驻长垣。建国郑彩凭借自己的军队,接连攻破郡县,赐姓郑氏不参与其中。这年十月,忠介公拟定诏书,颁行第二年鲁三年戊子的大统历。于是海上便有了两个朔日。此时刘沂春、吴钟峦都隐居不出,忠介公上疏推荐刘沂春为右副都御史、吴钟峦为通政司使。又写信给二人说:天下太平时就高洁自守,世道混乱时就美在挽起衣裳入世;在危急患难时谦让给别人,是前代贤哲的训诫。司徒家的女子尚且知道君父,东海的妇人尚且迫切想要报仇。唉!二位难道忍心辜负这些话吗?二人轻快地上路赴任,于是思文帝的遗臣没有不出仕的了。戊子年,鲁王驻扎在闽安镇。忠介公请求设立史官,说:近来主上派遣使者访求隆武帝的遗臣;又商议为宏光帝举行发丧;长乐知县郑以佳被科臣弹劾,主上怜悯他清贫困苦,又不愿重重违背言官的意见,姑且降级处理以示惩戒,不久又为他洗雪。仅这三件事,就都可以流传久远,难道因为处境艰难,便使众多功业泯灭吗?晋升东阁大学士,兼任吏部尚书。忠介公上疏推辞四次,当面推辞三次,鲁王始终不答应。他与马思理、刘正亨一同入值。当时,把海水当作金汤,把舟船当作宫殿。忠介公每天把河艍系在御舟停泊之处,票拟章奏就在船中接见宾客;票拟完毕封缄进呈,便牵船离开,独自端坐读书。他所票拟的,也不过是上疏请求授官、有关部门覆议等细小事务;大事则由建国郑彩主持,鲁王也无法过问。

先是,大学士刘中藻起兵福安,攻福宁州。将破,其帅涂登华欲降,第谓人曰:岂有海上天子、船中国公?公致书谓将军独不闻有宋末年,二王不在海上,文、陆不在船中乎?后世卒以正统归之;而况于不为宋末者乎?今将军死守孤城,以言乎忠义,则非其人也;以言乎保身,则非其策也。依沸鼎以称安、巢危林而自得,计之左矣。登华遂诣建国降。建国欲使其私人守之,刘相不可;建国反掠其地。公与刘相书,每不直建国。建国闻之恨甚。公固有血疾,至是忧愤,疾动而卒。六月五日也。年四十三。王遣官致祭,赠太保,谥忠介。后六年,而闽人叶成晟葬之黄蘗山。

旧史曰:自会稽而航海者,孙硕肤、熊雨殷、沉彤庵与公四人,皆相行朝。孙殒于滃洲,沈沉于南日,公与熊皆因郑彩而死。在昔文谢孤军,角逐于万死一生之中,空坑、安仁之败,亦是用兵非其所长,其进止固得自由也。未有一切大臣,听命于武夫之恣睢排奡,同此呼吸之死生而蠢然不得一置可否,如幕客、如旅人。闽有平国,浙有方、王,海上则建国、赐姓、定西,不啻一邱之貉。公与雨殷稍欲有所发舒,朝怀异议、暮入黄墟;忠臣之热血,不洒于疆场之钟鼓,日染夫睚眦之干戈。虽由遇此厄会,然推原其故,有明文武过分,书生视戎事如鬼神,将谓别有授受。前此姑置,当其建义之始,兵权在握,诸公皆惶恐推去,不敢自任武人大君,而悔已无及矣。

公之从子鲁恭,欲余次公二十年来乘桴之事;若灭、若没,停笔追思,不知流涕之覆面也。

●附录三

梨洲先生世谱

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传

传

传

黄梨洲先生年谱

·梨洲先生世谱万斯大

姚江黄氏,汉颍川之后。靖康之乱,迁于婺源。有仕为庆元通判者,金人破庆元,不屈死之。子三人,分地避兵;一居定海(东发之始祖),一居慈溪吴岙,一居凤凰山竹墩。

居竹墩者,讳万河,字时通,号鹤山。居三十年,又徙余姚之竹桥(柳道传诗「连延黄竹浦」是也);则梨洲先生之始祖也。当是时,离乱之余,力田给食,不遑诗书之业。故以下四世,皆失名讳。第七世文茂字茂卿,始登泰定甲子进士第。授余姚州判。从学吴草庐,归而主教于乡,每令学者静坐数日,然后得亲函丈。子三人:德彰,至顺庚午进士,任浙江宣司;德顺,以制举授鄞县教谕;德泽,武举,以都元帅镇定海。又一世均保号菊源,洪武庚午贡士,北平道御史。墀,与同邑陈子方当逊国之难,赋诗:为臣真欲效全忠,岂料翻成与叛同;北狩缘藏青史笔,南还犹是白头公。赴水死,失其世次。第十世韶字九成,成化己丑进士,仕至江西提学佥事。翊字九霄,书画皆入能品,而菊花尤传于世。九成,有道南八景诗;其和者华亭张东海、常熟桑民怿也。伯川字德洪,号蜇庵;举天顺壬午,除建宁府教授,主考陕西。有竹桥十咏,同邑倪小野称其萧散闲远,超于尘外。珣字廷玺,成化辛卯乡试榜首,登辛丑进士第二,历官南冢宰。逆瑾勒令致仕,卒谥文僖。第十一世堂字勉敬,号南浦;弘治壬戌进士,拟第一甲,未传胪而卒。乡人至今称为探花也。嘉爱字懋仁,号鹤溪;正德戊辰进士。从王文成讲学,卒官钦州。嘉会字懋礼,号履斋;举弘治辛酉,知金溪县。嘉仁号半山,其诗清新,不加雕绘,有自然之色。第十二世夔字子韶,嘉靖乙卯贡元;从文成于稽山书院。第十三世尚质号醒泉,举嘉靖己酉,守景州,致仕。诗与山人杨珂齐名。第十五世■〈山来〉字凤署,万历庚戌进士。谱繁不能尽书,书其著者。

译在此以前,大学士刘中藻在福安起兵,进攻福宁州。城将攻破时,守将涂登华想投降,只对人说:难道有海上的天子、船中的国公吗?忠介公写信对他说:将军难道没有听说宋朝末年,二王不在海上,文天祥、陆秀夫不在船中吗?后世最终还是把正统归于他们;何况如今并不是宋朝末年的情形呢?现在将军死守一座孤城,如果说忠义,您并不是这样的人;如果说保全自身,这也不是良策。依靠沸腾的鼎来称说安稳,栖息在将倾覆的树林中而自得,这个谋划错了。涂登华于是到建国郑彩处投降。建国郑彩想让自己的亲信守城,刘中藻不同意;建国郑彩反而掠夺了该地。忠介公给刘中藻写信,常常说建国郑彩做得不正。建国郑彩听说后非常怨恨。忠介公本来患有血疾,到这时因忧愁愤懑,疾病发作而死。死于六月五日,享年四十三岁。鲁王派官员前往致祭,追赠太保,谥号忠介。又过了六年,福建人叶成晟把他安葬在黄檗山。旧史说:从会稽渡海的人中,孙硕肤、熊雨殷、沈彤庵和忠介公四人,都在流亡朝廷中任职。孙硕肤死在滃洲,沈彤庵沉没在南日,忠介公和熊雨殷都因郑彩而死。从前文天祥、谢枋得率领孤军,在万死一生之中奋战,即使空坑、安仁的失败,也是因为用兵并非他们所长;他们进退本来完全可以自主。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切大臣听命于武夫的肆意排斥和强悍专横,同武夫共同承受生死,却愚昧地不能置一词可否,像幕客,像旅人。福建有平国,浙江有方国安、王之仁,海上则有建国、赐姓、定西,简直无异于一丘之貉。忠介公和熊雨殷稍想有所作为,早晨提出不同意见,晚上就进入黄泉;忠臣的热血,不洒在疆场的钟鼓之间,却每天染在因个人睚眦而起的干戈上。虽然这由他们遭逢这样的厄运造成,但推究根源,是明朝文臣武将权力失衡,读书人把军事看得如同鬼神,以为另有专门传授。此前暂且不说;当初举义开始时,兵权掌握在手中,诸位大臣都惶恐地推辞,不敢亲自承担武人和大君的责任,等到后悔时已经来不及了。忠介公的侄子鲁恭,想让我编次忠介公二十年来乘桴渡海的事迹;我写着写着,时而泯灭,时而沉没,停笔追思,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流满了脸。●附录三 梨洲先生世谱 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传 传 传 黄梨洲先生年谱 《梨洲先生世谱》 万斯大 姚江黄氏,是汉代颍川黄氏的后裔。靖康之乱时,迁居婺源。有一人曾任庆元通判,金人攻破庆元后,他不屈而死。他有三个儿子,分别分居各地以躲避战乱:一人居住在定海,是东发的始祖;一人居住在慈溪吴岙;一人居住在凤凰山竹墩。居住在竹墩的,名万河,字时通,号鹤山。居住三十年后,又迁到余姚的竹桥(柳道传诗中所说的“连延黄竹浦”就是这里);这就是梨洲先生的始祖。当时正值战乱之后,只能努力耕田来供给食用,没有空闲从事诗书学业。因此,往下四代都失去了名讳。第七世文茂,字茂卿,开始考中泰定甲子进士。授任余姚州判。跟随吴草庐学习,回乡后主持乡里的教育,常常先让学生静坐数日,然后才让他们亲近请教。文茂有三个儿子:德彰,是至顺庚午进士,任浙江宣司;德顺,通过制举授任鄞县教谕;德泽,武举出身,任都元帅,镇守定海。又过一世,均保,号菊源,是洪武庚午贡士,任北平道御史。墀与同乡陈子方遭逢逊国之难,作诗说:“作为臣子本真想效法全忠,哪里料到反而成了同叛逆者一样;皇帝北狩,是因为藏起了记录青史的笔;南归之后,仍然只是白头老臣。”他投水而死,世次失考。第十世韶,字九成,是成化己丑进士,官至江西提学佥事。翊,字九霄,书法绘画都达到能品,尤其擅长画菊花,流传于世。九成有《道南八景诗》;和诗的是华亭张东海、常熟桑民怿。伯川,字德洪,号蜇庵;考中天顺壬午科,授任建宁府教授,主持陕西乡试。有《竹桥十咏》,同乡倪小野称赞他的诗萧散闲远,超然尘世之外。珣,字廷玺,成化辛卯乡试第一名,考中辛丑进士第二名,历任官职至南京吏部尚书。因逆瑾强令退休,死后谥号文僖。第十一世堂,字勉敬,号南浦;是弘治壬戌进士,拟定为第一甲,尚未传胪宣布名次便去世了。乡里人至今仍称他为探花。嘉爱,字懋仁,号鹤溪;是正德戊辰进士,跟随王文成讲学,死于钦州任上。嘉会,字懋礼,号履斋;考中弘治辛酉科,任金溪县知县。嘉仁,号半山,他的诗清新自然,不加雕琢,有天然的风致。第十二世夔,字子韶,是嘉靖乙卯贡元;跟随王文成在稽山书院学习。第十三世尚质,号醒泉,考中嘉靖己酉科,任景州知州,退休。诗名与山人杨珂相齐。第十五世■〈山来〉,字凤署,是万历庚戌进士。族谱内容繁多,不能全部写出,只记载其中著名的人物。

梨洲之世,自州判叔父世堂,而名讳始可得详。世堂生文贵,文贵生子尹,子尹生安祥,安祥生廷杲,廷杲生玺字廷玺。兄伯震,出商于外,踰十年不归。玺往求之,裂纸数百张,缮写兄之年貌、籍贯为零丁,榜之寺观街市。经行万里,卒无所遇,不懈益虔,流转襄、汉间。至道州,入厕,置伞路旁;伯震适过之,见伞而心动曰:此吾乡之伞也。循其柄而视之,有字一行,曰姚江黄小雷记。小雷者,玺之别号。伯震方疑骇,玺出,而相视若梦寐,恸哭失声;道路观者,亦叹息泣下。遂奉兄而归。廷玺生谅号素庵,举义仓之法于里中,年八十。素庵生稔号东河,娶章氏,抚其孤子;孤子入城市,必向其所之而立,待其归始食,未尝先一饭也。守节数十年。东河生大绶号对川,为人精敏,十五岁,官役为库子,老吏不能欺之,知其孙忠端公必贵。尝问之曰:孙之推封其祖父,何品及之?对曰,三品。忠端公以七品死节,故老言其不验。未几,赠官三品,追封对川为太仆寺卿。对川生曰中,号鲲溟。以易为大师,诸生应试,以文先定其次第,无不奇中。五经、左氏、内外传、国策、庄、骚,随举一句,应口诵其全文。与人言,亦必原本经传。忠端公之丧,蒋令吊之于途,公曰:此郊吊也。明府以春秋起家,岂宜有此?一邑利害,他人不敢言者,公独言之。有伍伯倚令势,鱼肉小民,公投以治生帖,伍伯叩头请死,吏亦从此不敢近伍伯。■之逆案尚书某,使其僮客越境追人,公呼僮客杖之;曰:吾非杖汝,聊以此寄汝主耳。其疾恶如此。鲲溟生忠端公讳尊素,字真长,号白安。天启间官御史,劾魏忠贤、客氏,削籍。三吴讹言翻局,以公为主;逆奄忌而害之。赠官,赐祭葬,谥忠端。

梨洲先生名宗羲,字太冲,号梨洲,忠端公之长子也。忠端公五子,著者三人;宗炎字晦木,宗会字泽望。自鹤山至先生,为世凡十七云。

南雷里,唐谢遗尘之故居在焉,距竹桥数里而近;先生因以名集。大述黄氏世谱,冠于集端;仿胡助述宋氏世谱,以冠潜溪集之例也。门人万斯大述。

·梨洲先生神道碑文全祖望

康熙三十四年,岁在乙亥。七月初三日,姚江黄公卒。其子百家为之行略,以求埏道之文于门生郑高州梁,而不果作;既又属之朱检讨彝尊,亦未就。迄今四十余年无墓碑。然余读行略,中固嗛嗛多未尽者;盖当时尚不免有所嫌讳也。公之理学文章,圣祖仁皇帝知之,固当炳炳百世;特是公生平事实甚繁,世之称之者,不过曰始为党锢、后为遗逸,而中间陵谷崎岖,起军、乞师、从亡诸大案,有为史氏所不详者。今已再易世,又幸逢圣天子荡然尽除文字之忌,使不亟为表章,且日就湮晦;乃因公孙千人之请,捃摭公遗书,参以行略,为文一通,使归勒之丽牲之石,并以为上史局之章本。

公讳宗羲,字太冲,海内称为梨洲先生;浙江绍兴府余姚县黄竹浦人也。忠端公尊素长子,太夫人姚氏。其王父以上世系,详见忠端公墓铭中。公垂髫读书,即不琐守章句。年十四,补诸生。随学京邸,忠端公课以举业,公弗甚留意也。

忠端公为杨、左同志,逆奄势日张,诸公昕夕过从,屏左右论时事,或密封急至,独公侍侧,益得尽知朝局清流、浊流之分。忠端公死诏狱,门户臲卼;而公奉养王父以孝闻,呜呜然哭,顾不令太夫人知也。庄烈即位,公年十九,袖长锥,草疏入京颂冤。至则逆奄已磔,有诏死奄难者,赠官三品,予祭葬;祖、父如所赠官,荫子。公既谢恩,即疏请诛曹钦程、李实。忠端之削籍,由钦程奉奄旨论劾,李实则成丙寅之祸者也。得旨,刑部作速究问。五月,会讯许显纯、崔应元,公对簿;出所袖长锥锥显纯,流血蔽体。卒论二人斩,妻子流徙。公又殴应元胸,拔其须,归而祭之忠端公神主前。又与吴江周延祚、光山夏承共锥牢子叶咨、颜文仲,应时而毙。狱竟,偕同难诸子弟,设祭于诏狱中门,哭声如雷,闻于禁中。庄烈知而叹曰:忠臣孤子,甚恻朕怀。

译梨洲这一支世系,从州判的叔父世堂开始,名讳才可以详细考知。世堂生文贵,文贵生子尹,子尹生安祥,安祥生廷杲,廷杲生玺,字廷玺。玺的哥哥伯震,出外经商,十多年没有回来。玺前去寻找他,撕裂数百张纸,写上哥哥的年龄、相貌、籍贯,做成零丁,张贴在寺观和街市。他跋涉一万里,最终仍没有遇到哥哥,但寻找丝毫没有懈怠,反而更加虔诚,辗转到了襄、汉一带。到道州时,他进厕所,把伞放在路旁;伯震恰好从那里经过,看见那把伞,心中一动,说:这是我们家乡的伞。顺着伞柄查看,发现上面有一行字,写着“姚江黄小雷记”。小雷是玺的别号。伯震正在疑惑惊骇,玺走了出来;兄弟相见,恍如梦中,放声恸哭;道路上观看的人也都叹息落泪。于是玺奉兄长回家。廷玺生谅,号素庵;他在乡里推行义仓之法,活到八十岁。素庵生稔,号东河,娶章氏为妻,抚养她的孤儿;孤儿进城,东河必定面向他去的方向站立,等他回来才吃饭,从未先吃一顿。这样守节数十年。东河生大绶,号对川;大绶为人精明敏捷,十五岁时,因官府差役任命为库子,连老吏也不能欺骗他;人们知道,他的孙子忠端公将来一定显贵。我曾问他说:“孙之推追封他的祖父,是什么品级,能达到什么程度?”他回答说:“三品。”忠端公以七品官的身份为节义而死,所以老人们都说孙之推的话没有应验。没过多久,忠端公被追赠三品官,追封对川为太仆寺卿。对川生了曰中,号鲲溟。他以《易》学为师,在诸生应试时,先凭文章判定名次,无不奇异地应验。五经、《左氏》内外传、《国策》、《庄子》、《离骚》,随便举出其中一句,他都能当即背诵全文。与人谈话,也必定以经传原文为依据。忠端公出丧时,蒋令在路上前来吊唁,忠端公说:“这是在郊外吊唁。明府是凭《春秋》起家的,难道应该有这种事吗?”一县的利害,别人不敢说的,他独自说了出来。有个伍伯倚仗县令的势力,残害百姓,忠端公把一张治生帖投给他;伍伯叩头求饶,官吏从此也不敢再接近伍伯。■之逆案尚书某,让他的僮仆和门客越境追捕人,忠端公叫来僮仆,把他杖打了一顿,说:“我不是在杖打你,只是姑且借此把意思传给你的主人罢了。”他憎恶邪恶就是这样。鲲溟生忠端公,名尊素,字真长,号白安。天启年间任御史,弹劾魏忠贤、客氏,被削去名籍。三吴流传谣言,说要翻转局势,以忠端公为主谋;逆阉因此忌恨并害死了他。后来追赠官职,赐祭葬,谥号忠端。梨洲先生名宗羲,字太冲,号梨洲,是忠端公的长子。忠端公有五个儿子,著述传世的有三人;宗炎字晦木,宗会字泽望。从鹤山传到先生这一支,世代共十七代。南雷里有唐代谢遗尘的故居,离竹桥只有几里路;先生因此用“南雷”给文集命名。大述黄氏世谱,把它放在文集开头;这是仿照胡助撰述宋氏世谱并置于《潜溪集》之前的先例。门人万斯大撰述。《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全祖望 康熙三十四年,岁次乙亥。七月初三日,姚江黄公去世。他的儿子百家为他撰写行略,请门生郑高州梁撰写墓道碑文,却没有完成;后来又托付给朱检讨彝尊,也没有写成。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没有墓碑了。但我读他的行略,其中本来就有很多地方写得过于简略而没有说尽;大概因为当时还免不了有所避讳。黄公的理学和文章,圣祖仁皇帝是知道的,本来应当光明显耀于百世;只是黄公一生的事实非常繁多,世人称述他,不过说他早年曾遭党锢,后来成为遗逸,而其中经历的世事变迁和险阻,以及起兵、请兵、从亡等几件大事,有些是史家没有详细记载的。如今已经又过去两代,幸而又遇到圣明天子,完全革除了文字方面的禁忌;如果不赶快为他表彰,事情还会日渐湮没。因此应黄公孙子千人的请求,搜集黄公遗留下来的著作,参照行略,写成一篇文章,让他带回去刻在墓碑上,同时作为上呈史局的底稿。黄公名宗羲,字太冲,天下人称他为梨洲先生;是浙江绍兴府余姚县黄竹浦人。忠端公尊素的长子,母亲是太夫人姚氏。他祖父以上的世系,详见忠端公墓铭。黄公刚开始束发读书时,就不拘泥于琐碎的章句。十四岁时,补为诸生。后来随父亲到京城住所求学,忠端公督促他学习科举文章,但黄公并不十分留心。忠端公是杨涟、左光斗的同道;逆阉魏忠贤的势力一天天扩大,诸位正直官员早晚来往,屏退身边人谈论时事,有时紧急密奏送到,只有黄公在父亲身旁,因此更加全面地了解朝廷中清流与浊流的区别。忠端公死于诏狱,家门处境危急;黄公奉养祖父,以孝闻名,呜呜哭泣,却不让母亲知道。庄烈帝即位时,黄公十九岁,袖中藏着长锥,起草奏疏进京为父申冤。到京时,逆阉已经被磔死;朝廷下诏,凡因诛杀逆阉而死难的人,追赠三品官,给予祭葬;祖父、父亲按所追赠的官职办理,并荫封子弟。黄公谢恩后,立即上疏请求诛杀曹钦程、李实。忠端公被削籍,是曹钦程奉逆阉旨意弹劾所致;李实则是造成丙寅之祸的人。皇帝下旨,命刑部赶快审究。五月,会同审讯许显纯、崔应元时,黄公与他们当面对质;他取出袖中的长锥刺许显纯,鲜血遮满全身。最终判二人斩刑,妻子儿女流放。黄公又击打崔应元的胸部,拔掉他的胡须,回去后在忠端公的神位前祭告。又与吴江周延祚、光山夏承一起用锥刺狱卒叶咨、颜文仲,他们随即死去。案件结束后,黄公和一同遭难者的子弟,在诏狱中门设祭,哭声如雷,传到宫禁之内。庄烈帝知道后叹息说:“忠臣的孤儿,实在使朕心中悲痛。”

既归,治忠端公葬事毕,肆力于学。忠端公之被逮也,谓公曰:不可不通知史事,可读献征录。公遂自明十三朝实录,上溯二十一史,靡不究心,而归宿于诸经。既治经,则旁求之九流百家。既尽发家藏书读之,不足,则抄之同里世学楼钮氏、澹生堂祁氏,南中则千顷斋黄氏、吴中则绛云楼钱氏。穷年搜讨,游屐所至,遍历通衢委巷,搜鬻故书;薄暮,一童肩负而返,乘夜丹铅。次日,复出以为常。是时山阴刘忠介公,倡道蕺山。忠端公遗命,令公从之游。而越中承海门周氏之绪余,援儒入释,石梁陶氏奭龄为之魁;姚江之绪,至是大壤。忠介忧之,未有以为计也。公及门,年尚少,奋然起曰:是何言与?乃约吴越中高材生六十余人,共侍讲席,力摧其说,恶言不及于耳。故蕺山弟子如祁、章诸公,皆以名德重;而四友御侮之助,莫如公者。蕺山之学,专言心性;而漳浦黄忠烈公兼及象数,当拟之程、邵两家。公曰:是开物成务之学也。乃出其所穷律历诸家相疏证,亦多不谋而合。因建续抄堂于南雷,思承东发之绪。阁学文文肃公尝见公行卷,曰:是当以大著作名世者。有弟宗炎字晦木、宗会字泽望,并负异才。公自教之。于是儒林有东浙三黄之目。

方奄党之锢也,东林桴鼓复盛。慈溪冯都御史元扬兄弟,浙东领袖也;月旦之评,待公而定。踰时,中官复用事,于是逆案中人,弹冠共冀燃灰。在廷诸臣,或荐霍维华、或荐吕纯如,或请复涿州冠带。阳羡出山,已特起马士英为凤督,以为援阮大铖之渐。即东林中人如常熟,亦以退闲日久,思相附和。独南中太学诸生,居然以东都清议自持,出而扼之。乃以大铖观望南中,作南都防乱揭。宜兴陈公子贞慧、宁国沉征君寿民、贵池吴秀才应箕、芜湖沉上舍士柱共议:以东林子弟,推无锡顾端文公孙杲居首;天启被难诸家,推公居首;其余以次列名。大铖恨之刺骨。戊寅秋七月事也。荐绅,则金坛周仪部镳实主之。说者谓庄烈帝十七年中善政,莫大于坚持逆案之定力;而太学清议,亦足以寒奸人之胆。使人主闻之,其防闲愈固,则是揭之功,不为不钜。壬午入京,阳羡欲荐公为中书舍人,力辞不就。甲申难作,大铖骤起南中,遂按揭中一百四十人姓氏,欲尽杀之。时公方之南中,上书阙下而祸作。太夫人叹曰:章妻、滂母,乃萃吾一身耶?贞慧亦逮至,镳论死,寿民、应箕、士柱亡命;公等惴惴不保。驾帖未出而大兵至,得免。

南中归命,公踉跄归浙东,则刘公已死节,门弟子多殉之者。而孙公嘉绩、熊公汝霖以一旅之师,画江而守。公纠合黄竹浦子弟数百人,随诸军于江上,江上呼之曰世忠营。公请援李泌客从之义,以布衣参军;不许,授职方。寻以柯公夏卿与孙公等交举荐,改监察御史。马士英在方国安营,欲入朝,朝人言其当杀;熊公汝霖恐其挟国安以为患也,好言曰:此非杀士英时也,宜使其立功自赎耳。公曰:诸臣力不能杀耳。春秋之孔子,岂能加于陈恒?但不得谓其不当杀也。熊公谢焉。又遗书王之仁曰:诸公何不沉舟决战,由赭山直趋浙西?而日于江上放船鸣鼓,攻其有备,盖意在自守也。蕞尔三府以供十万之众,北兵即不发一矢,一年之后恐不能支,何守之为?又曰:崇明,江海之门户,曷以兵扰之,亦足分江上之势?闻者皆是公言而不能用。公与王正中合军,得三千人,遂渡海札潭山。太仆寺卿陈潜夫,以军同行,议由海宁以取海盐。因入太湖,招吴中豪杰。会大兵已纂严,不得前。于是复议再举,而江上已溃,公遽归入四明山,结寨自固,余兵愿从者尚五百余人。

己丑,闻监国在海上,乃与都御史方端士赴之。晋左佥都御史,再晋左副都御史。俄而大兵围健跳,城中危甚,置靴刀待命;荡胡救至,得免。时诸帅之悍,甚于方、王;文臣稍异同其间,立致祸。公既失兵,日与尚书吴公钟峦坐船中,正襟讲学;暇则注授时、泰西、回回三历而已。

公之从亡也,太夫人尚居故里。而中朝诏下,以胜国遗臣不顺命者,录其家口以闻。公闻而叹曰:主上以忠臣之后仗我,我所以栖栖不忍去也;今方寸乱矣,吾不能为姜伯约矣。乃陈情监国,得请变姓名,间行归家。是时大帅治浙东,凡得名籍与海上有连者,即行翦除。公于海上位在列卿,江湖侠客多来投止。当事以冯、王二侍郎与公名并悬象魏,而公犹挟帛书,欲招婺中镇将以南援。辛卯夏秋之交,公遣间使入海告警,令为之备而不克。甲午,定西侯间使至,被执于天台;又连捕公。丙申,慈水寨主沉尔绪祸作,亦以公为首。其得不死者皆有天幸,而公不为之慑也。

译黄公回去后,办完忠端公的葬事,便竭力治学。忠端公被逮捕时,对他说:“不能不通晓史事,可以读《献征录》。”黄公于是从明代十三朝实录读起,上溯二十一史,没有不深入研究的,最后归结到诸经。研究经学之后,又旁求九流百家。家藏书全部读完后还不够,就抄录同乡世学楼钮氏、澹生堂祁氏的书;在南中,则抄千顷斋黄氏的书;在吴中,则抄绛云楼钱氏的书。他终年搜求研究,游历所到之处,走遍大街小巷,搜购贩卖的旧书;傍晚时,一个童子肩负书籍回来,他便趁夜校勘批注。第二天又照常出门。当时山阴刘忠介公在蕺山倡导学术。忠端公临终遗命,让黄公跟随他游学。而越中承袭海门周氏的余绪,把儒学引入佛教,石梁陶氏奭龄是其中的领袖;姚江学术的传统到这时大受破坏。刘忠介为此忧虑,却还没有想出办法。黄公入门求学时年纪还小,却奋然起身说:“这是什么话!”于是约集吴越两地六十多名才俊,一同侍奉讲席,竭力驳倒他们的学说,使那些恶意言论不能传到耳中。因此,蕺山弟子如祁、章诸公,都凭声名和德行受到尊重;但在抵御外侮方面,四友之中没有人比得上黄公。蕺山之学专门谈论心性;漳浦黄忠烈公还兼谈象数,应该把他比作程氏、邵氏两家。黄公说:“这是能够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的学问。”于是拿出他研究律历诸家的相互疏证,许多地方也与对方不谋而合。因而在南雷建立续抄堂,希望承继东发的学术传统。阁学文文肃公曾见过黄公的行卷,说:“这是应当以大著作闻名于世的人。”黄公有弟弟宗炎,字晦木;宗会,字泽望;二人都具有非凡才华。黄公亲自教导他们。于是儒林中有了“东浙三黄”的称呼。当逆阉党羽受到禁锢时,东林的声势又兴盛起来。慈溪冯都御史元扬兄弟,是浙东的领袖;品评人物的结果,要等黄公来决定。过了一段时间,宦官又掌权,于是逆案中的人纷纷整顿衣冠,共同希望死灰复燃。在朝廷中的诸臣,有的推荐霍维华,有的推荐吕纯如,有的请求恢复涿州冠带。阳羡人出山后,已经特意起用马士英为凤督,把这作为援助阮大铖的逐步安排。即使东林中如常熟人,也因闲退已久,想要相互依附应和。唯独南中的太学生,竟然以东都清议自持,出面阻止他们。于是因为阮大铖在南中观望,制作了《南都防乱揭》。宜兴陈公子贞慧、宁国征君沈寿民、贵池秀才吴应箕、芜湖上舍沈士柱共同商议:以东林子弟推举无锡顾端文公的孙子顾杲为第一;天启年间遭难的各家,以黄公为第一;其余依次列名。阮大铖对此恨之入骨。这是戊寅年秋七月的事。乡绅方面,则由金坛周仪部镳实际主持。有人说,庄烈帝十七年间的善政,没有比坚持确定逆案更大的;而太学清议也足以使奸人的胆气寒冷。假使皇帝听到这些意见后,对防范限制更加严密,那么这份揭帖的功劳,就不能说不大了。壬午年黄公进京,阳羡想推荐他任中书舍人,他竭力推辞,没有就任。甲申年祸难发生,阮大铖突然在南中得势,于是按照揭帖中的一百四十个人姓名,打算把他们全部杀掉。当时黄公正要前往南中,正在宫阙之下上书,祸乱便发生了。太夫人叹息说:“章妻、滂母的遭遇,难道要集中到我一人身上吗?”陈贞慧也被逮捕押来,周镳被判死刑,沈寿民、吴应箕、沈士柱逃亡;黄公等人惶恐不安,不能自保。逮捕公文还没有发出,大军就到了,因此得以免难。南中归顺后,黄公踉跄回到浙东,但刘公已经为节义而死,门下弟子也有许多人为他殉难。孙公嘉绩、熊公汝霖率领一旅兵力,划江防守。黄公聚集黄竹浦子弟数百人,跟随各军驻在江上,江上的人称他们为“世忠营”。黄公请求援引李泌招募门客、从军报国的先例,以平民身份参军;没有获准,于是授予职方之职。不久,由于柯公夏卿与孙公等共同举荐,改任监察御史。马士英在方国安的军营中,想要入朝,朝中人说应当杀掉他;熊公汝霖担心他挟持方国安作乱,好意说道:“现在还不是杀马士英的时候,应当让他立功赎罪。”黄公说:“只是诸位臣子力量不足,不能杀他罢了。《春秋》中的孔子,难道能够加罪于陈恒吗?但不能因此说陈恒不应当杀。”熊公向他道谢。黄公又写信给王之仁说:“诸位为什么不沉船决战,从赭山直趋浙西?却每天在江上放船鸣鼓,攻打有防备的地方,大概是打算自行防守。小小的三府供养十万大军,北兵即使一箭不发,一年以后恐怕也支撑不住,守它有什么用?又说:崇明是江海的门户,为什么不派兵扰乱那里?这样也足以分散江上的兵势。”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认为黄公说得对,却不能采用。黄公与王正中合并军队,得到三千人,于是渡海到札潭山。太仆寺卿陈潜夫带军同行,商议从海宁进攻海盐。后来进入太湖,招募吴中的豪杰。正赶上大军已经严密戒备,不能前进。于是又商议再次出兵,但江上的军队已经溃败,黄公立即回到四明山,结寨自守,剩下愿意跟随他的士兵还有五百多人。己丑年,听说监国在海上,于是与都御史方端士前往投奔。晋升为左佥都御史,不久又晋升为左副都御史。不久大军包围健跳,城中危急万分,黄公放置靴子和刀,准备听候命令;荡胡的援军赶到,才得以免难。当时各位将帅的强悍,超过方、王;文臣之间稍有意见不同,立刻就会招来祸患。黄公失去军队后,每天与尚书吴公钟峦坐在船中,整理衣襟讲学;有空时只注释和讲授授时、泰西、回回三种历法。黄公跟随流亡朝廷时,太夫人还住在故乡。而朝廷下诏说,胜国遗臣中不服从命令的人,要登记其家属上报。黄公听后叹息说:“主上因为我是忠臣之后,才倚仗我;这就是我奔走不安、不忍离去的原因。如今我的心乱了,我不能做姜伯约了。”于是向监国陈述情况,获准改换姓名,秘密行走回家。当时大帅治理浙东,凡是从名册中查到并且与海上有联系的人,立即加以铲除。黄公在海上的官位列于卿位,江湖侠客多来投奔寄居。掌权者把冯、王两位侍郎和黄公的姓名一起悬挂在象魏之上,而黄公仍然带着帛书,想招降婺中的镇将,作为从南方援助的力量。辛卯年夏秋交替之际,黄公派遣秘密使者进入海上报告警情,命令做好防备,但没有成功。甲午年,定西侯的秘密使者抵达,在天台被捕;官府又牵连逮捕黄公。丙申年,慈水寨主沈尔绪的祸乱发生,也把黄公列为首要人物。他们能够不死,都是天幸;黄公却没有因此被震慑。

其后海氛澌灭,公无复望,乃奉太夫人返里门。于是始毕力于著述,而四方请业之士渐至矣。公尝自谓受业蕺山时,颇喜为气节斩斩一流,又不免牵缠科举之习,所得尚浅;患难之余,始多深造。于是胸中窒碍,为之尽释。问学者既多,丁未,复举证人书院之会于越中,以申蕺山之绪。公谓明人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而从事于游谈。故受业者必先穷经,经术所以经世,方不为迂儒之学,故兼令读书史。又谓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故凡受公之教者,不坠讲学之流弊。公以濂、洛之统,综会诸家:横渠之礼教,康节之数学,东莱之文献,艮斋、止斋之经制,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连珠合璧;自来儒林所未有也。

康熙戊午,诏征博学鸿儒;掌院学士叶公方蔼先以诗寄公,从臾就道。公次其韵,勉其承庄渠魏氏之绝学,而告以不出之意。叶公商于公门人陈庶常锡嘏;曰:是将使先生为叠山、九灵之杀身也。而叶公已面奏御前。锡嘏闻之大惊,再往辞;叶公乃止。未几,又有诏,以叶公与掌院学士徐公元文监修明史。徐公以为公非能召使就试者,然或可聘之修史;乃与前大理评事兴化李公清同征,诏督抚以礼敦遣。公以母既髦期,己亦老病为辞。叶公知必不可致,因请诏下浙中督抚,抄公所著书关史事者,送入京。徐公延公子百家参史局;又征鄞万处士斯同、万明经言同修,皆公门人也。公以书答徐公,戏之曰:昔闻首阳山二老托孤于尚父,遂得三年食薇,颜色不坏;今我遣子从公,可以置我矣。是时圣祖仁皇帝纯心正学,表章儒术,不遗余力;大臣亦多躬行君子。庙堂之上,钟吕相宣,顾皆以不能致公为恨。庚午,刑部尚书徐公干学因侍直,上访及遗献,复以公对。上曰:可召之京,朕不授以事;如欲归,当遣官送之。徐公对以笃老,恐无来意。上因叹得人之难如此。呜呼!公为胜国遗臣,盖濒九死之余,乃卒以大儒耆年受知当宁,又终保完节,不可谓非贞元之运护之矣。

公于戊辰冬,已自营生圹于忠端墓旁。中置石床,不用棺椁,子弟疑之。公作葬制或问一篇,援赵邠卿、陈希夷例,戒身后无得违命。公自以身遭国家之变,期于速朽,而不欲显言其故也。乙亥之秋,寝疾数日而殁,遗命一被、一褥,即以所服角巾、深衣殓。得年八十有六,遂不棺而葬。妻叶氏,封淑人。三子,长百药、次正谊、次百家。女三。孙男六,千人其季也。孙女四。

译后来海上的战乱渐渐平息,黄公不再抱有希望,于是奉太夫人回到故乡。此后才开始竭尽全力著述,四方前来求学的人也逐渐多起来。黄公曾经自称,他在蕺山门下求学时,很喜欢成为气节严正的一流人物,又不免受科举习气牵累,所得还很浅薄;经历患难之后,才开始有更深的造诣。于是胸中的阻塞和疑碍,全都得到消解。求学问的人多起来后,丁未年,他又在越中重新举行证人书院之会,以延续蕺山的学术传统。黄公认为,明代人讲学,承袭语录的糟粕,不以六经为根基,束起书本而从事空谈。因此,受业者必须先穷究经书;经学是用来治理世事的,这样才不会成为迂腐儒生的学问,所以还兼令他们读书、读史。他又认为,读书不多,就无法用来证明这些道理的变化;读得多却不在内心求证,就会成为俗学。因此,凡是接受黄公教诲的人,都不会陷入讲学的弊病。黄公以濂、洛的道统为基础,综合会通诸家:横渠的礼教,康节的数学,东莱的文献,艮斋、止斋的经制,水心的文章,无不旁推交通,如连珠合璧;这是历来儒林中从未有过的。康熙戊午年,朝廷下诏征召博学鸿儒;掌院学士叶公方蔼先写诗寄给黄公,劝他动身赴召。黄公依照原诗的韵脚作诗,勉励叶公继承庄渠魏氏的绝学,并告诉他自己不出仕的意愿。叶公向黄公的门人陈庶常锡嘏商议。陈锡嘏说:“这将使先生成为叠山、九灵那样为此丧身的人。”但叶公已经当面向御前奏报。陈锡嘏听后大惊,再次前往辞谢,叶公才停止。不久,又有诏令,命叶公与掌院学士徐公元文监修《明史》。徐公认为黄公不是可以召来参加考试的人,但或许可以聘请他修史,于是与前大理评事、兴化李公清一同征召,诏令督抚以礼敦促遣送。黄公以母亲已经年老,自己也年老多病为辞。叶公知道一定无法召致黄公,于是请求诏令浙江中部督抚,抄录黄公著作中涉及史事的部分,送入京城。徐公邀请黄公的儿子百家参与史局;又征召鄞县处士万斯同、万明经言一同修史,他们也都是黄公的门人。黄公写信答复徐公,开玩笑说:“从前听说首阳山的两位老人把孤儿托付给尚父,于是得以吃薇菜三年而面色不变;如今我把儿子送去跟随您,您就可以安置我了。”当时圣祖仁皇帝专心于正统学术,表彰儒术,不遗余力;大臣们也多是亲身实行君子之道的人。朝廷之上,钟声吕律相互应和,只是都把不能招致黄公视为遗憾。庚午年,刑部尚书徐公干学因值班侍奉,皇帝询问到遗逸之士,又拿黄公回答。皇帝说:“可以召他进京,朕不授予他职事;如果他想回去,就派官员送他回去。”徐公回答说黄公年老笃重,恐怕没有前来的意思。皇帝因而叹息,感慨得到人才竟然这样困难。唉!黄公是胜国遗臣,大概经历了九死一生之后,最终以年高的大儒受到当朝皇帝的知遇,又始终保全了气节,不能不说是贞元之运在护佑他了。黄公在戊辰年冬天,已经亲自营造生圹,地点在忠端公墓旁。墓穴中放置石床,不使用棺椁,子弟对此感到疑惑。黄公写了《葬制或问》一篇,援引赵邠卿、陈希夷的先例,告诫身后不得违背他的命令。黄公认为自己遭逢国家变故,应当尽快朽坏,却不愿明白说出其中的原因。乙亥年秋天,他卧病数日后去世,遗命只用一床被子、一条褥子,并用他所穿的角巾、深衣入殓。享年八十有六,于是不用棺材便下葬。妻子叶氏,封为淑人。三个儿子:长子百药,次子正谊,次子百家。女儿三人。孙子六人,千人是最小的。孙女四人。

公所着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有明三百年儒林之薮也。经术,则易学象数论六卷,力辨河洛方位图说之非,而遍及诸家;以其依附于易似是而非者为内编,以其显背于易而拟作者为外编。授书随笔一卷,则淮安阎征君若璩问尚书而告之者。春秋日食历一卷,辨卫朴所言之谬。律吕新义二卷,公少时尝取余杭竹管肉好停匀者断之为十二律与四清声试之,因广其说者也。又以蕺山有论语、大学、中庸诸解,独少孟子,乃疏为孟子师说四卷。史学,则公尝欲重修宋史而未就,仅存丛目补遗三卷。辑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历学,则公少有神悟;及在海岛,古松流水布算簌簌,尝言勾股之术,乃周公商高之遗,而后人失之,使西人得以窃其传。有授时历故一卷、大统历推法一卷、授时历假如一卷、公历回历假如各一卷。其后梅征君文鼎,本周髀言历,世惊为不传之秘,不知公实开之。文集,则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二卷、吾悔集二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后又分为南雷文定凡五集;晚年又定为南雷文约:今合之得四十卷。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思旧录二卷。公又选明三百年之文为明文案,后广之为明文海,共四百八十二卷,自言多与十朝国史多弹驳参正者。晚年于明儒学案外,又辑宋儒学案、元儒学案,以志七百年来儒苑门户。于明文案外,又辑续宋文鉴、元文抄,以补吕、苏二家之阙;尚未成编而卒。又以蔡正甫之书不传,作今水经及自着年谱诸书,共若干卷。公之论文,以为唐以前句短、唐以后句长,唐以前字华、唐以后字质,唐以前如高山深谷、唐以后如平原旷野:故自唐以后为一大变。然而文之美恶不与焉,其所变者词而已;其所不可变者,虽千古如一日也。此足以扫尽近人规抚字句之陋,故公之文不名一家。晚年忽爱谢皋羽之文,以其所处之地同也。公虽不赴征书,而史局大案,必咨于公。本纪,则削去诚意伯撤座之说,以太祖实奉韩氏者也。历志,出吴检讨任臣之手,总裁千里贻书,乞公审正而后定。其论宋史别立道学传为元儒之陋,明史不当仍其类。如地志,亦多取公今水经为考证。盖自汉、唐以来,大儒惟刘向著述,强半登于班史;三统历入历志、鸿范传入五行志,七略入艺文志。其所续史记,散入诸传;列女传虽未录,亦为范史所祖述。而公于二千年后,起而继之。公多碑版之文,其于国难诸公,表章尤力。至遗老之以军持自晦者,久之或嗣法上堂。公曰:是不甘为异姓之臣者,反甘为异姓之子也。故其所许者,祗吾乡周囊云一人。公弟宗会晚年亦好佛,公为之反复言其不可。盖公于异端之学,虽其有托而逃者,犹不肯少宽焉。晚年亦好聚书,所抄自鄞之天一阁范氏、歙之丛桂堂郑氏、禾中倦圃曹氏,最后则吴之传是楼徐氏。然尝戒学者曰:当以书明心,无玩物丧志也。当事之豫于听讲者,则曰:诸公爱民尽职,实时习之学也。身后故庐,一水一火,遗书荡然。诸孙仅以耕读自给。

干隆丙辰,千人来京,语及先泽,为怅然久之。余乃为之铭曰:鲁国而儒者一人,矧其为甘陵之党籍、崖海之孤臣!寒芒熠熠,南雷之村。更亿万年,吾铭不泯。

·传江藩

黄宗羲字太冲,余姚人,忠端公尊素之长子也。生而岐嶷,垂髫读书,不事举业。年十四,补博士弟子员。

时魏忠贤弄国柄,戕害清流;忠端遭罗织,死诏狱,有覆巢毁卵之虞。宗羲奉养王父及母,以孝闻。读书毕,夜分伏枕呜呜哭,不敢令堂上知也。思宗即位,携铁锥,草疏入京讼冤。至则逆奄已死,有诏恤死奄难者,赠官三品,予祭葬,荫一子。乃诣阙谢恩,疏请诛曹钦程、李实。盖忠端削籍,乃钦程奉奄旨论劾,而李实则成丙寅党祸之首者也。得旨,刑部作速究问。崇祯元年五月,会讯许显纯、崔应元,对簿时,出所袖锥锥显纯,流血满体。显纯自诉为孝定皇后外甥,律有议亲之条,请从末减。宗羲谓显纯与逆奄构难,忠良尽死其手,几覆宗社,当与谋逆同科;以谋逆论,虽如亲王高煦,尚不免诛,况后之外亲乎?卒论二人斩。时钦程已入逆案。而李实辨:原疏非实所作,乃逆奄取其印信空本填写,故墨在朱上。又阴致宗羲三千金,求勿质;宗羲即奏称李实今日犹能公行贿赂,其辨词岂足信哉?于对簿时,亦以锥锥之。然丙寅之祸,实由空本填写,得减死。狱成,偕同难子弟设祭于诏狱中门,哭声如雷,闻于禁中。思宗叹曰:忠臣孤子,朕心为之恻然。宗羲与吴江周延祚、光山夏承,锥牢子叶咨、颜文仲,应时而毙;二人乃毙诸君子于狱中者。思宗悯其忠孝,不之罪也。宗羲在京师,殴应元胸,拔其须归,焚而祭之忠端木主前,乃治葬事。

译黄公著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是明代三百年儒林的渊薮。经学方面,有《易学象数论》六卷,竭力辨明河洛方位图说的错误,并遍论各家;凡是依附《易》而似是而非的,列为内编;明显违背《易》却仿造其说的,列为外编。《授书随笔》一卷,是淮安阎征君若璩向他询问《尚书》、他予以答告的记录。《春秋日食历》一卷,辨析卫朴所说的谬误。《律吕新义》二卷,黄公年轻时曾选取余杭竹子中竹节肉质、内外均匀的竹管,截成十二律和四清声来试验,因此扩充论述而成。又因为蕺山有《论语》《大学》《中庸》的解释,唯独缺少《孟子》,于是疏解为《孟子师说》四卷。史学方面,黄公曾想重新修撰《宋史》却未完成,只留下《丛目补遗》三卷;又辑成《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历学方面,黄公年轻时就有神异的领悟;后来在海岛上,古松流水之间布置算筹,发出簌簌声,他曾说,勾股之术是周公、商高遗留下来的,而后人失传了,使西方人得以窃取其传授。有《授时历故》一卷、《大统历推法》一卷、《授时历假如》一卷、《公历假如》《回历假如》各一卷。后来梅征君文鼎依据《周髀》论历法,世人惊叹那是失传的秘密,却不知道实际上是黄公首先开创了它。文集方面,有《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二卷、《吾悔集》二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后来又分为《南雷文定》,共五集;晚年又定名为《南雷文约》,如今合计为四十卷。《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思旧录》二卷。黄宗羲又选取明代三百年的文章编成《明文案》,后来扩充为《明文海》,共四百八十二卷,他自称其中多有与十朝国史相互驳正、参订的内容。晚年除《明儒学案》外,又编纂《宋儒学案》《元儒学案》,用来记载七百年来儒学界的学派门户。除《明文案》外,又编纂《续宋文鉴》《元文抄》,用来补足吕、苏两家著作的缺漏;尚未编成便去世了。又因为蔡正甫的著作没有流传下来,撰写了《今水经》和自著年谱等书,共若干卷。黄宗羲论文章,认为唐代以前句子短,唐代以后句子长;唐代以前文字华美,唐代以后文字质朴;唐代以前的文章如高山深谷,唐代以后如平原旷野,因此唐代以后是文章的一次大变化。然而文章的美丑并不在于此,变化的只是文辞;不可变化的道理,即使历经千古也始终如一。这足以扫除近人刻意模仿字句的陋习,所以黄宗羲的文章不能简单归入某一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晚年忽然喜爱谢皋羽的文章,因为两人所处的境地相同。黄宗羲虽然没有接受征召之书,但史局编修中的重大问题,必定要向他咨询。《本纪》中删去了诚意伯撤座的说法,因为太祖确实奉韩氏为尊。历志出自吴检讨任臣之手,总裁千里写信给黄宗羲,请他审查订正后再行确定。黄宗羲认为《宋史》另立《道学传》是元儒的陋见,明史不应仍沿用这种分类。至于《地理志》,也多采用黄宗羲《今水经》中的考证。大概自汉、唐以来,大儒中只有刘向的著述,大半收入了班固的《汉书》;《三统历》被收入《历志》,《鸿范传》被收入《五行志》,《七略》被收入《艺文志》。他续写《史记》的内容,也散见于各传;《列女传》虽然没有直接收入,也成为范晔《后汉书》所依据的材料。黄宗羲在两千年以后,又起而继承了这项事业。黄宗羲撰写了很多碑铭、墓志等文章,对于国难中的诸位人物,尤其努力为他们表彰立传。至于那些以持军持、装作僧人来隐藏身份的遗民,过了很久有的还继承佛法、登堂说法。黄宗羲说:‘这些人是不甘心做异姓的臣子,却反而甘心做异姓的弟子。’因此他所认可的,只有我们乡里的周囊云一人。黄宗羲的弟弟宗会晚年也喜好佛教,黄宗羲反复向他说明这样做不可。大概黄宗羲对于异端之学,即使对方有所依托、借此逃避现实,也仍不肯稍稍宽容。晚年也喜欢搜集书籍,他抄录的书分别来自鄞县天一阁范氏、歙县丛桂堂郑氏、禾中倦圃曹氏,最后还来自吴地传是楼徐氏。但他曾告诫求学者说:‘应当借助书籍来明白自己的内心,不要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当时负责政事的人参加听讲,他就说:‘诸位爱护百姓、尽心任职,这就是当下应当学习的学问。’他死后,故居遭遇一次水灾、一次火灾,遗留下来的书籍全部荡然无存。他的孙辈只能靠耕田和读书维持生活。乾隆丙辰年,千人来到京城,说到先人的恩泽,我为此惆怅了很久。于是为他作铭文说:‘鲁国有一个儒者,何况他还是甘陵党籍中的人物、崖海的孤臣!寒冷中的微光闪烁在南雷村。再过亿万年,我所作的铭文也不会泯灭。’ ·江藩撰传 黄宗羲,字太冲,是余姚人,忠端公黄尊素的长子。他生来聪慧早熟,童年读书时便不从事科举应试的学业。十四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当时魏忠贤掌弄国政大权,残害清正之士;忠端公遭到罗织陷害,死于诏狱,黄家有覆巢毁卵的危险。宗羲奉养祖父和母亲,以孝顺闻名。他读完书后,夜半伏在枕上呜呜哭泣,却不敢让堂上的母亲知道。思宗即位后,他带着铁锥,起草奏疏进京为父申冤。到京时,逆宦魏忠贤已经死了,朝廷下诏抚恤死于宦官祸难的人,赠给三品官职,准予祭祀安葬,并荫补一名子弟。于是他到宫阙前谢恩,上疏请求诛杀曹钦程、李实。原来忠端公被削去名籍,是曹钦程奉逆宦旨意弹劾的;李实则是酿成丙寅党祸的首要人物。皇帝下旨,命刑部迅速审问。崇祯元年五月,会同审讯许显纯、崔应元时,黄宗羲拿出袖中的铁锥刺许显纯,鲜血流满全身。许显纯自称是孝定皇后的外甥,说律法有议亲的条文,请求从轻发落。宗羲说,许显纯与逆宦魏忠贤共同制造祸乱,忠良几乎都死在他们手中,国家社稷也几乎因此覆亡,应当按照谋逆罪同等论处;按谋逆论罪,即使是亲王朱高煦,尚且不能免于诛杀,何况皇后的外亲呢?最终判定二人斩首。当时曹钦程已经列入逆案。李实又辩解说,原来的奏疏不是他所写,而是逆宦拿走他的印信和空白奏本填写的,所以墨迹压在朱印之上。他又暗中送给宗羲三千金,求他不要当面对质;宗羲立即上奏说:‘李实如今还能够公开行贿,他的辩词哪里值得相信?’在当面对质时,他也用铁锥刺李实。但丙寅党祸确实是由填写空白奏本引起的,因此李实得以减免死罪。案件结案后,黄宗羲和同受祸难者的子弟在诏狱中门设祭,哭声如雷,传到了宫禁之内。思宗叹息说:‘忠臣的孤儿,我心里为他们感到悲痛。’黄宗羲与吴江周延祚、光山夏承,用铁锥刺狱卒叶咨、颜文仲,叶、颜二人因此当场死亡;这两人正是曾在狱中杀害诸位君子的狱卒。思宗怜悯黄宗羲的忠孝,没有治他的罪。黄宗羲在京师时,曾殴打崔应元的胸部,拔下他的胡须带回去,焚烧后在忠端公的木主前祭奠,然后办理父亲的安葬事宜。

父冤既白之后,日夕读书,十三经、二十一史及百家、九流、天文、历算、道藏、佛藏,靡不究心焉。忠端遗命以蕺山刘忠正公宗周为师,乃从之游。又约吴越中向学者六十余人,共侍讲席,力排陶奭龄援儒入释之邪说。弟宗炎字晦木、宗会字泽望,并负异才。宗羲亲教之,皆成儒者。

崇祯中,复用涓人,逆党咸冀录用;而在廷诸臣,或荐霍维华、吕纯如,或请复涿州冠带。至阳羡出山,特起马士英为凤督。士英以阮大铖为援,奄党又炽;即东林中如钱谦益以退闲日久,亦相附和矣。独南都太学诸生仍持清议,乃以大铖观望南中,必生他变,作南都防乱揭文。宜兴陈贞慧、宁国沉寿民、贵池吴应箕、芜湖沉士柱共议署名:东林子弟,首推无锡顾文端公之孙杲;被难诸家,推宗羲;缙绅,则推周仪部镳。大铖衔之。壬午入京,阳羡欲荐宗羲为中书舍人,力辞不就,遂南归。甲申之难,赧王立国,大铖骤起,遂按揭一百四十人,欲尽杀之。时宗羲忧国势难支,之南都上书而祸作。同邑有奄党者,纠刘忠正公及三弟子;三弟子者,都御史祁彪佳、给事中章正宸与宗羲也。遂与杲并逮。驾帖未出而大兵至,得免。

南都归命,踉跄回浙东。时忠正已死节。鲁王监国,孙嘉绩、熊汝霖以一旅之师,画江而守。宗羲纠黄竹浦子弟数百人,随诸军,江上人呼之曰世忠营。黄竹浦者,宗羲所居之乡也。宗羲请如唐李泌故事,以布衣参军;不许,授职方司员外。寻以柯夏卿、孙嘉绩等文章论荐,改监察御史,仍兼职方司事。总兵陈梧,自嘉兴之乍浦浮海至余杭,纵兵大掠;王职方正中行县事,集兵民击败之,梧兵大噪。有欲罢正中官以安诸营者。宗羲曰:乘乱以济私,致干众怒,是贼也。正中守土,为国保民,何罪之有?监国从之。是年作监国鲁元年大统历,颁之浙东。马士英南中脱走,在方国安营,欲入朝;朝臣皆言宜诛之。熊汝霖恐其挟国安为患,曰:非杀士英时也,使其立功自赎。宗羲曰:公力不能杀耳。春秋之孔子,岂能加兵于陈恒?但不得谓其不当杀也。汝霖大惭,谢过焉。遗书总兵王之仁曰:诸公何不沉舟决战,由赭山直趋浙西?而日于江中放船伐鼓,意在自守也。蕞尔三府以供十万之众,岂能久守乎?总兵张国柱之浮海至也,诸军大惊,廷议欲封以伯;宗羲言于嘉绩曰:若封以伯,则国柱益横,且何以待后来有功者?请署为将军。从其请。又力请西进之策。孙嘉绩以所部卒尽付之,与王正中合军得三千人。正中,之仁从子也,以忠义自奋;宗羲深结之,使之仁不以私意挠军事。故诸军与之仁有隙,皆不能支饷,而宗羲独不乏食。查职方继佐军乱,披发夜走,投宗羲拜于床下;宗羲出抚其众,遂同继佐西行,渡海驻潭山,烽火遍浙西。太仆寺卿陈潜夫以军同行,尚宝司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吴乃武皆来会师。议由海宁以取海盐,因入太湖,招吴中豪杰。百里之内,牛酒日至。直抵乍浦,约崇德孙奭为内应。会大兵已戒严,不得前。复议再举,而王正中军溃于江上,宗羲走入四明,结山寨自固,残兵从之者五百余人。驻军杖锡寺,微服潜出,欲访监国消息,为扈从计。戒部下无妄动,部下不遵节制,扰山中民,民潜焚其寨,部将茅瀚、汪涵死之。

己丑,闻监国在海上,乃与都御史方端士赴之。晋左佥都御史,再晋左副都御史。时方发使拜山寨诸营官,宗羲言诸营之强,莫如王翊;乃心王室者,亦莫如翊。宜优其爵,使之总诸营以捍海上。朝臣皆以为然。俄而大兵围健跳,城中危甚;会荡胡救至,得免。时熊汝霖、刘中藻、钱肃乐皆死,宗羲失兵无援,与尚书吴钟峦坐船中讲学,推算欧罗巴历法而已。

宗羲之从亡也,母氏尚居故里。章皇帝下诏,凡前明遗孽不顺命者,录其家口以闻。宗羲闻之,恐母氏罹罪,陈情监国,得请变姓名归。钟峦棹三板船,送三十里外,哭别于波涛中。是年,监国由健跳至翁州,复召宗羲副冯京第,乞师日本之长崎岛,不得请。宗羲赋式微之章,以感将士,乃回甬上。

是时,大帅治浙东,凡得名籍与海上有涉者,即行翦除。宗羲虽杜门息景,然位在列卿,而江湖侠士多来投止;冯侍郎京第结寨杜岙,即宗羲旧部。大帅习闻其事,宗羲名与冯侍郎并悬通衢。有上变于大帅者,首列宗羲名;捕者益急。宗羲窜匿草莽,东徙西迁,屡濒于危。然犹挟帛书,招婺中镇将;遣使入海告警,令为之备而不克。弟宗炎与京第交通有状被获,刑有日矣;宗羲潜至鄞,以计脱之。慈水寨主沉尔绪难作,牵连宗羲,大帅遣人四出搜捕;乃挈眷属伏处海隅草间苟活。

译父亲的冤屈昭雪以后,黄宗羲日夜读书,十三经、二十一史以及诸子百家、九流、天文、历算、道藏、佛藏,没有不深入研究的。忠端公遗命让他以蕺山刘忠正公刘宗周为老师,于是他跟随刘宗周学习交游。他又约集吴越之间六十多位有志于学的人,一同侍坐听讲,竭力排斥陶奭龄援儒入释的邪说。他的弟弟宗炎,字晦木;宗会,字泽望,都具有非凡的才华。宗羲亲自教导他们,二人都成为儒者。崇祯年间,朝廷重新任用宦官,逆党都希望得到录用;在朝廷中的诸臣,有的推荐霍维华、吕纯如,有的请求恢复涿州冠带官员的身份。到阳羡侯出山时,朝廷特意起用马士英担任凤阳总督。马士英以阮大铖为援助,宦官党羽又炽盛起来;即使东林党中像钱谦益这样退闲已久的人,也依附附和他们。只有南都太学的学生仍然坚持清正的舆论,于是认为阮大铖在南方观望,必定会制造其他变故,便写成《南都防乱揭文》。宜兴陈贞慧、宁国沈寿民、贵池吴应箕、芜湖沈士柱共同商议署名:东林子弟中,首先推举无锡顾文端公的孙子顾杲;遭难诸家中,推举宗羲;缙绅中,则推举周仪部周镳。阮大铖因此怨恨他们。壬午年阮大铖入京,阳羡侯想推荐宗羲为中书舍人,宗羲极力推辞不接受,于是返回南方。甲申之难时,赧王建立政权,阮大铖突然得势,便追究《揭文》中一百四十人,想把他们全部杀掉。当时宗羲忧虑国势难以支撑,前往南都上书,于是祸患发生。同乡中有宦官党羽,牵连刘忠正公及其三个弟子;这三个弟子就是都御史祁彪佳、给事中章正宸和宗羲。于是宗羲与顾杲一同被捕。逮捕的驾帖尚未发出,大军已经到来,二人得以免祸。南都归顺清朝后,宗羲踉跄逃回浙东。当时刘忠正公已经为节义而死。鲁王监国,孙嘉绩、熊汝霖率领一旅兵力,依江划界防守。宗羲组织黄竹浦的子弟数百人,跟随各路军队,江上的人称他们为‘世忠营’。黄竹浦就是宗羲居住的乡里。宗羲请求仿照唐代李泌的旧例,以平民身份参军;没有获准,授予他职方司员外郎。没过多久,又因柯夏卿、孙嘉绩等人以文章举荐,改任监察御史,仍兼任职方司的事务。总兵陈梧从嘉兴的乍浦渡海到余杭,纵兵大肆劫掠;职方王正中当时正在行县事,集合军民将他击败,陈梧的军队大为喧闹。有些人想罢免王正中的官职,以安抚各营。宗羲说:‘趁乱满足私欲,导致众人愤怒,这是贼。王正中守卫土地,为国家保护百姓,有什么罪?’监国采纳了他的意见。这一年,宗羲编成《监国鲁元年大统历》,在浙东颁行。马士英从南方逃走,驻扎在方国安的军营中,想入朝;朝臣都说应当杀掉他。熊汝霖担心他会依仗方国安而成为祸患,说:‘现在还不是杀马士英的时候,应当让他立功赎罪。’宗羲说:‘只是您没有力量杀他罢了。春秋时的孔子,难道能够对陈恒用兵吗?’ 但不能说他不应当被杀。熊汝霖非常惭愧,向宗羲道歉。他给总兵王之仁写信说:‘诸位为什么不沉掉船只、决死一战,从赭山直奔浙西?却每天在江中放船击鼓,意图只是自行防守。区区三府供养十万军队,难道能够长久守住吗?’总兵张国柱渡海到达时,各军大为惊慌,朝廷商议想封他为伯爵;宗羲对孙嘉绩说:‘如果封他为伯爵,张国柱会更加骄横,而且今后有功的人又如何处置?请授予他将军名号。’孙嘉绩听从了他的请求。宗羲又极力请求采取西进的策略。孙嘉绩把所属士卒全部交给他,他与王正中合军,共有三千人。王正中是王之仁的侄子,因忠义而奋发;宗羲与他深相结交,使王之仁不因私意干扰军事。因此各军与王之仁有嫌隙,都不能供给军饷,唯独宗羲这里不缺粮食。职方查继佐遇到军队叛乱,披散头发连夜逃走,投奔宗羲,在床下叩拜;宗羲出去安抚他的部众,于是和查继佐一同向西进发,渡海驻扎在潭山,烽火遍及浙西。太仆寺卿陈潜夫带着军队同行,尚宝司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吴乃武也来会师。众人商议从海宁进攻海盐,接着进入太湖,招纳吴中的豪杰。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都有人送来牛和酒。他们直抵乍浦,约定让崇德的孙奭作为内应。适逢清军已经戒严,无法继续前进。于是又商议再次出兵,但王正中的军队在江上溃败,宗羲逃入四明山,联合山寨固守自己,跟随他的残兵有五百多人。他驻军于杖锡寺,换上平民服装秘密出行,想探听监国的消息,以便筹划护卫随从之事。他告诫部下不要擅自行动,但部下不遵守约束,骚扰山中的百姓,百姓暗中焚毁了他们的山寨,部将茅瀚、汪涵因此战死。己丑年,听说监国在海上,于是宗羲和都御史方端士前去投奔。宗羲晋升为左佥都御史,随后又晋升为左副都御史。当时朝廷正派使者授予各山寨、各营官员官职,宗羲说各营中势力最强的,没有比王翊更强的;一心向着王室的,也没有比王翊更忠的。应当优厚地提升他的爵位,让他统领各营来保卫海上。朝臣都认为他说得对。不久清军包围健跳,城中十分危急;恰逢荡胡的救兵赶到,才得以解围。当时熊汝霖、刘中藻、钱肃乐都已战死,宗羲失去军队而又没有援助,只能和尚书吴钟峦坐在船中讲学,推算欧罗巴历法而已。宗羲跟随鲁王流亡时,他的母亲仍住在故乡。章皇帝下诏说,凡是前明遗民中不顺从命令的人,都要登记他们的家属上报。宗羲听说后,担心母亲获罪,便向监国陈述实情,请求得到改名换姓回乡的许可。吴钟峦划着三板船,送他到三十里外,两人在波涛中哭泣告别。这一年,监国从健跳到翁州,又召宗羲辅佐冯京第,请求向日本的长崎岛借兵,但没有获准。宗羲作《式微》诗章来感动将士,于是返回甬上。这时,清军大帅治理浙东,凡是名册上有姓名、又与海上势力有关联的人,便立即加以剪除。宗羲虽然闭门不出、收敛行迹,但他位列卿官,江湖上的侠士又多来投奔寄居;冯侍郎京第在杜岙结寨,那些人就是宗羲过去的部属。大帅不断听到这些事情,便把宗羲和冯侍郎的姓名一同悬挂在交通要道,发布通缉。有向大帅告发谋变的人,首个列出的就是宗羲的姓名;捕捉他的行动更加紧迫。宗羲逃入草野,向东迁徙、向西转移,多次接近危险。但他仍带着帛书,招抚婺中镇将;又派使者到海上报告警情,命令他们做好防备,却未能成功。弟弟宗炎因有与冯京第往来的证据而被捕,刑期已经确定;宗羲暗中到鄞县,用计谋将他救出。慈水寨主沈尔绪发动变乱,牵连到宗羲,大帅派人四处搜捕;于是宗羲带着家眷躲藏在海边荒草间,苟且求生。

迨海氛靖后,圣祖仁皇帝如天之仁,不复根追胜国从亡诸人;宗羲始奉母返里门,复举蕺山证人书院之会,从之请学者数百人。尝谓明人讲学,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不读,但从事于游谈。学者必先穷经,经术所以经世,乃不为迂儒。又谓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读书多而不求于心,则又为伪儒矣。故受其教者,不堕讲学之弊,不为障雾之言。其学盛行于东南,当时有南姚江、西二曲之称。二曲者,李中孚也。

康熙戊午,诏征博学鸿儒。掌院学士叶方蔼先以诗寄宗羲,怂惥之。宗羲次韵,答以不出之意。方蔼商于宗羲门人陈庶常锡嘏;对曰:是将迫先生为谢叠山矣。其事遂寝。未几,有诏命叶方蔼与同院学士徐元文监修明史。宗羲为世家子弟,家有十三朝实录,复娴于掌故;方蔼与元文又荐宗羲,乃与前大理寺评事兴化李清同征。诏督抚以礼敦遣。宗羲以母老及老病,辞。方蔼知不可致,乃请诏下巡抚,就家钞所著书有关史事者,付史馆。元文又延宗羲子百家及鄞处士万斯同,参订史事。斯同,宗羲之弟子。宗羲戏答元文书曰:昔闻首阳山二老托孤于尚父,遂得三年食薇,颜色不坏。今吾遣子从公,可以置我矣。

宗羲之学,出于蕺山。虽姚江之派,然以慎独为宗、实践为主,不恣言心性,堕入禅门,乃姚江之诤子也。又以南宋以后,讲学家空谈性命,不论训诂;教学者说经则宗汉儒,立身则宗宋学。又谓昔贤辟佛,不检佛书,但肆谩骂;譬如用兵,不深入其险,不能剿绝鲸鲲也。乃阅佛藏,深明其说,所以力排佛氏,皆能中其窾要。国难时,遗老以衣钵晦迹者,久之或嗣法上堂。宗羲曰:是不甘为异姓之臣,反为异氏之子。弟宗会晚年好佛,为之反复辩论,极言其不可。盖其异端之说,虽有托而逃者,亦不容少宽假焉。

宗羲性耿直,于友朋中多不少可。周囊云一人之外,皆有微辞。在南都时,见归德侯朝宗,每宴以妓侑酒。宗羲曰:朝宗之尊人尚在狱中,而放诞如此乎?吾辈不言,是损友也。或曰:侯生性不耐寂寞。〔宗羲曰〕:夫人而不耐寂寞,则亦何所不至耶?时人皆叹为至论。及选明文,或谓当黜方域文。宗羲曰:姚孝锡尝仕金元,遗山终置之南冠之列,不以为金人者,原其心也。夫朝宗亦若是矣。乃知其论人严,亦未尝不恕也。

平生勤于著述,年逾八十,尚矻矻不休。所着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宋儒学案、元儒学案。易学象数论六卷,辨河洛方位图说之非。授书随笔一卷,则阎若璩问尚书而答之者。春秋日食历一卷。律吕新义二卷,少时取余姚竹管肉孔匀者,截为管而吹之,知十二律之四清声,乃着是书。孟子师说四卷,因蕺山有论语、大学、中庸诸解,独无孟子,以旧闻于蕺山之说,集为一书,故名师说。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宏光纪年一卷、隆武纪年一卷、永历纪年一卷、鲁纪年一卷、赣州失事纪一卷、绍武事纪一卷、四明山寨纪一卷、海外痛哭记一卷、日本乞师记一卷、舟山兴废一卷、沙定洲记乱一卷、赐姓本末一卷。汰存录一卷,纠夏考功幸存录也。授时历故一卷、大统历推一卷。授时历假如一卷、公历假如一卷、回历假如一卷、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义诸书。又有今水经、四明山志、台宕纪游、匡庐游录、病榻随笔。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与十五朝国史,可互相参正。续宋文鉴、元文抄,以补吕、苏二家之缺。思旧录、姚江琐事、姚江文略、姚江逸诗、自着年谱、明夷侍访录二卷、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一卷、吾悔集四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诗历四卷。又分为南雷文定、南雷文约,合之得四十卷。明夷留书一卷,言王佐之略;昆山顾绛见而叹曰:三代之治可复也。又欲修宋史而未成,仅存丛目补遗三卷。宗羲以古文自命,有志于明史,虽未豫修史,而史局遇有大事、疑事,必咨之。其论古文曰:唐以前句短,唐以后句长;唐以前字华,唐以后字质;唐以前如高山深谷,唐以后如平原旷野。自唐以后,为文之一大变。然而文章之美恶不与焉,其所变者词而已;所不可变者,虽千古如一日也。此论足以扫近世规抚字句之陋习矣。晚年爱谢皋羽晞发集,注冬青树引、西台恸哭记,盖悲皋羽之身世苍凉,亦以自伤欤!

康熙戊辰冬,营生圹于忠端墓侧。中置石床,不用棺椁;子弟疑之。作葬制或问一篇,援赵邠卿之例〔戒〕,毋得违命。自以身遭国难,期于速朽,不欲显言也。卒之日,遗命一被、一褥,即以所服角巾、深衣敛,遂不棺而葬。卒年八十有六。门生私谥曰文孝,学者称为南雷先生云。

·传钱林

王藻

译等到海上的局势平定以后,圣祖仁皇帝仁德如天,不再追究前明那些跟随君主流亡的人;宗羲才奉母亲回到故乡,重新举行蕺山证人书院的讲学会,前来向他求学的有数百人。他曾说,明代人的讲学,拘泥于语录中的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本;束起书本不读,只从事于空泛的游谈。求学者必须先穷究经书,经学是用来治理现实的,这样才不会成为迂腐的儒生。他又说,读书不多,就无法验证这些道理的变化;读书很多却不在内心求取体认,又会成为虚伪的儒生。因此,接受他教诲的人,不会陷入讲学的弊病,也不会说出遮蔽真理的言论。他的学说在东南地区盛行,当时有‘南姚江、西二曲’的称呼。二曲,就是李中孚。康熙戊午年,朝廷下诏征召博学鸿儒。掌院学士叶方蔼先写诗寄给宗羲,劝诱他应召。宗羲依照原诗的韵脚作诗答复,表示不出仕的意思。叶方蔼向宗羲的门人陈庶常陈锡嘏商量此事,陈锡嘏回答说:‘这是要逼先生成为谢叠山了。’此事于是作罢。不久,朝廷下诏命叶方蔼和同院学士徐元文监修《明史》。宗羲是世家子弟,家中有十三朝实录,又熟悉掌故;叶方蔼和徐元文再次推荐宗羲,于是朝廷与前大理寺评事、兴化人李清一同征召他。诏令督抚以礼敦请遣送。宗羲以母亲年老和自己年老多病为由推辞。叶方蔼知道无法召来他,便请求朝廷下诏给巡抚,到宗羲家中抄录他所著、涉及史事的书籍,交给史馆。徐元文又邀请宗羲的儿子百家以及鄞县处士万斯同,共同参与考订史事。万斯同是宗羲的弟子。宗羲戏谑地写信答复徐元文说:‘过去听说首阳山的两位老人把孤儿托付给尚父,于是得以吃三年薇菜,面色不变。如今我把儿子送去跟随您,您就可以安置我了。’ 宗羲的学问源自蕺山一派。虽然属于姚江学派,却以慎独为宗旨、以实践为主,不放任地空谈心性,不堕入禅门,是姚江学派中敢于争辩的后继者。他又认为,南宋以后,讲学家空谈性命,不讨论训诂;教人学习时,解说经书则尊奉汉儒,立身行事则尊奉宋学。他还说,从前贤人排斥佛教,却不查考佛教书籍,只是一味辱骂;这就像用兵,如果不深入敌人的险要之地,就不能彻底剿灭鲸鲲。于是他阅读佛藏,深入了解佛教的学说,所以他竭力排斥佛教时,都能击中其关键要害。国难时期,那些遗民以传持衣钵、作僧人来隐藏行迹,过了很久有的还继承佛法、登堂说法。宗羲说:‘这些人是不甘心做异姓的臣子,却反而做了异氏的弟子。’他的弟弟宗会晚年喜好佛教,他反复与之辩论,极力说明这样做不可。大概对于异端之说,即使对方有所依托、借此逃避现实,他也不允许稍有宽纵。宗羲性情耿直,在朋友中常常对许多人有所不满。除了周囊云一人外,对其他人都有些微的批评。在南都时,他见到归德侯侯朝宗每次宴饮都让歌妓陪酒。宗羲说:‘朝宗的父亲还在狱中,他竟然如此放纵吗?我们这些人如果不说,就是损害朋友。’有人说:‘侯生性情不能忍受寂寞。’宗羲说:‘一个人如果不能忍受寂寞,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当时的人都赞叹这是极为正确的言论。到选编《明文》时,有人认为应当删除方域的文章。宗羲说:‘姚孝锡曾经在金、元任职,元好问最终仍把他列入南冠一类,并不把他看作金人,这是根据他的内心来判断的。侯朝宗也正是如此。由此可知,他评论人物虽然严格,却也未尝不宽恕。’ 他一生勤于著述,年过八十,仍然勤奋不止。著作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宋儒学案》《元儒学案》。《易学象数论》六卷,辨析河洛方位图说的错误。《授书随笔》一卷,是回答阎若璩询问《尚书》的内容。《春秋日食历》一卷。《律吕新义》二卷,他年轻时选取余姚竹管中管壁厚薄均匀的,截成管子吹奏,了解到十二律中的四个清声,于是写成此书。《孟子师说》四卷,因为蕺山曾有《论语》《大学》《中庸》的解释,唯独没有《孟子》,宗羲根据过去从蕺山那里听到的学说,汇集编成一书,所以命名为《师说》。《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宏光纪年》一卷,《隆武纪年》一卷,《永历纪年》一卷,《鲁纪年》一卷,《赣州失事纪》一卷,《绍武事纪》一卷,《四明山寨纪》一卷,《海外痛哭记》一卷,《日本乞师记》一卷,《舟山兴废》一卷,《沙定洲记乱》一卷,《赐姓本末》一卷。《汰存录》一卷,是纠正夏考功《幸存录》的著作。《授时历故》一卷,《大统历推》一卷。《授时历假如》一卷,《公历假如》一卷,《回历假如》一卷,以及《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义》等书。此外还有《今水经》《四明山志》《台宕纪游》《匡庐游录》《病榻随笔》。《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与《十五朝国史》可以互相参照订正;又续编《宋文鉴》《元文抄》,以补吕、苏二家的缺漏;还有《思旧录》《姚江琐事》《姚江文略》《姚江逸诗》《自著年谱》《明夷侍访录》二卷、《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一卷、《吾悔集》四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诗历》四卷。后来又分编为《南雷文定》《南雷文约》,合计四十卷。《明夷留书》一卷,论述王佐之才略;昆山顾绛看后感叹说:“三代的治理可以恢复了。”又想编修《宋史》却没有完成,只留下《丛目补遗》三卷。宗羲以古文名家自任,有志于编修《明史》。虽然没有参与修史,但史局遇到重大或疑难事情,一定向他咨询。他论古文说:“唐以前的句子短,唐以后的句子长;唐以前的文字华美,唐以后的文字质朴;唐以前的文章像高山深谷,唐以后的文章像平原旷野。自唐以后,文章发生了一次大变化。但是文章的美丑并不因此改变,改变的只是文辞;不可改变的,虽然千古过去,也始终如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番议论足以扫除近世拘泥模仿字句的陋习了。他晚年喜爱谢皋羽的《晞发集》,为《冬青树引》《西台恸哭记》作注,大概是悲叹皋羽身世的凄凉,也是在借此感伤自己吧!康熙戊辰年冬天,他在忠端墓旁营造生圹。墓中放置石床,不使用棺椁;子弟们对此感到疑惑。他写了《葬制或问》一篇,援引赵邠卿的事例〔戒〕,告诫子弟不得违背遗命。他认为自己遭逢国难,希望迅速腐朽,不愿明说其意。他去世那天遗命只用一床被子、一条褥子,并把他所穿的角巾、深衣收殓,随后不用棺材下葬。去世时八十六岁。门生为他私谥“文孝”,学者称他为南雷先生。·钱林传 王藻

黄宗羲字太冲,余姚人,明御史尊素子。尊素以忤奄人,与杨涟、左光斗并死诏狱。宗羲每夜读书,呜呜而哭。思宗即位,独先至长安,上疏讼父冤。尝袖一铁椎,击奄党假子许显纯,流血被胫。既诣诏狱门,修祭恸哭。又拔崔应元之须,归告其父主。宗羲奋迅感激,无所回避。天启中,被难之家以十数,其子弟各怀忿疾,求复雠怨,推宗羲为魁首。宗羲时年十九。南都既建,奄党煽其余焰,纠都御史刘宗周并及宗羲,将下郡县捕治之。会明亡,乃免。宗羲家居,明鲁王尝授以官。既入国朝,养母不仕。康熙中,置博学鸿词科,广招遗佚;学士叶方蔼荐宗羲,宗羲辞。都御史徐元文监修明史,荐宗羲明练古事,遂征之;以母老及病,辞。诏取所著书有关明史者,宣付史馆。

宗羲为学,务求精熟。尝谓明代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又谓问学者必先穷经,经术所以经世;必兼读史,史学明而后不为迂儒。又谓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其论易曰:圣人以象示人者七:八卦之象、六爻之象、象形之象、爻位之象、反对之象、方位之象、互体之象。后儒之为伪象者四,纳甲动爻,卦变先天。乃崇七象,黜四象;着易学象数论,以授学者。又论遁甲、太乙、六壬:世谓三式皆主九宫以参人事,乃以郑康成太乙行九宫证太乙,取吴越春秋占法春秋外传伶州鸠之对测六壬;推五行之究极,本乎大道,不用臆说也。又用泰西术,探日月五星之会,以知其行度。宣城梅文鼎算星历,本周髀经;人以为妙,其实肇于宗羲。宗羲虽不与修明史,然史官著作,常转咨之。因起明史条例,年月依国史、官爵世系取家传,参详是非,兼用稗官杂说。是时史馆初置,颇引召雅徒凡数十人。鄞县万斯同称一时南董,见宗羲说施行之。聚书数万卷,装本厚二寸许,置架上;人求不得,宗羲独省记之。年六十如少壮时,冬夜身拥缊被,足踏土炉上,执卷危坐;暑月则以麻帷蔽其体,限读若干卷。卷数不登,终不休息。绍兴知府李铎深敬之,行乡饮礼,请宾之。贻铎书曰:宗羲蒙天子命召入史馆,庶人之义,召之役则往役,笔墨之事亦役也。时以老病坚辞不行,圣上怜而许之。今之乡饮酒,亦奉故事以行者也。若召之役,则避劳而不往;召为宾,则贪养而饮食衎衎,是为不忠也。铎遂不复强之。

译黄宗羲字太冲,余姚人,是明代御史黄尊素的儿子。黄尊素因为触犯宦官,与杨涟、左光斗一同死于诏狱。宗羲每夜读书,都呜咽哭泣。思宗即位后,他独自先到长安,上疏为父亲申诉冤屈。他曾把一柄铁椎藏在袖中,打击宦官党羽的义子许显纯,鲜血流满小腿。随后到诏狱门口,设祭痛哭;又拔下崔应元的胡须,回去告诉父亲的灵位。宗羲奋勇激愤,毫不退缩。天启年间,遭难的各家有十多家,他们的子弟都怀着愤恨,寻求报仇雪恨,推举宗羲为首领。那时宗羲十九岁。南京建立政权后,宦官党羽又煽动余焰,纠合都御史刘宗周,并牵连宗羲,准备下令各郡县逮捕治罪。恰逢明朝灭亡,宗羲才得以免罪。宗羲居家时,明鲁王曾授予他官职。进入国朝以后,他奉养母亲,不出仕。康熙年间,设置博学鸿词科,广泛招纳遗逸之士;学士叶方蔼推荐宗羲,宗羲推辞。都御史徐元文负责修撰《明史》,推荐宗羲熟悉明代旧事,于是征召他;宗羲以母亲年老和自己有病为由推辞。皇帝下诏取用他所著的有关明史的书,交付史馆。宗羲做学问,务求精审纯熟。他曾说,明代讲学沿袭语录的糟粕,不把六经作为根本。又说,求学的人必须先穷究经书,经学是用来治理世事的;还必须兼读史书,史学明白以后,才不会成为迂腐的儒生。又说,读书不多,就无法证明这些道理的变化;读得多却不从内心求取体会,就成了庸俗的学问。他论《易》说:“圣人用卦象向人显示道理,有七种:八卦之象、六爻之象、象形之象、爻位之象、反对之象、方位之象、互体之象。后世儒者制造的伪象有四种:纳甲、动爻、卦变、先天。”于是推崇七象,排斥四象,著《易学象数论》传授给学者。他又论述遁甲、太乙、六壬三种术数:世人说三式都以九宫为主来参验人事;他便用郑康成关于太乙运行九宫的说法来证明太乙,用《吴越春秋》的占法和《春秋外传》中伶州鸠的答语来推测六壬;推求五行的极致,以大道为根本,不采用臆测之说。他又采用西方的技术,探究日月五星的会合,以了解它们的运行度数。宣城梅文鼎推算星历,以《周髀经》为依据;人们认为这很奇妙,其实是由宗羲开创的。宗羲虽然没有参与修撰《明史》,但史官著作中常常转而向他咨询。他于是拟定《明史》的编纂条例:年月依据国史,官爵和世系取自家传,参照考察是非,同时采用稗官野史和杂说。当时史馆刚刚设立,大量征召了文雅之士,总共有几十人。鄞县万斯同称宗羲为当时的南董,看到宗羲所说的意见得到施行。宗羲收藏书籍数万卷,书的装订本厚约二寸,放在架子上;别人来求取书籍时找不到,他却独自能够省察记忆。年过六十仍像少壮时一样,冬夜身上裹着粗厚的被子,双脚踩在土炉上,拿着书直身端坐;暑月则用麻帷遮蔽身体,限定自己读若干卷。当天规定的卷数没有读完,始终不休息。绍兴知府李铎非常敬重他,举行乡饮礼,请他担任宾客。他写信给李铎说:“宗羲蒙受天子命令,召入史馆。按照庶人的道义,被召去服役就应当前往服役,执笔写字的事情也是服役。当时我以年老有病坚决推辞,圣上怜悯我而准许了。如今的乡饮酒礼,也是奉行旧例而举行的。如果是召我服役,就因为逃避劳苦而不去;如果是召我作宾客,却贪图奉养,饮食欢娱,这就是不忠。”李铎于是 აღარ再强迫他。

康熙五年,复举证人会于越中以申蕺山之绪。已而东之鄞、西之海昌,皆请主讲。大江南北,从者甚众。论学师蕺山诠良知,不用姚江说。于宋、元诸儒,皆有着录。尝取明代儒者区分之,定学案,冠以师说,弟子附焉。首崇仁吴兴弼康斋也。次白沙陈献章白沙也。次河东薛瑄敬轩也。次三原王恕石渠也。次姚江王守仁阳明也。姚江之学至广,又分浙中、江右、南中、楚中、北方、粤闽,王门学案附焉。次止修李材见罗也。次泰州王艮心斋也,亦自姚江出也。次甘泉湛着水甘泉也。次诸儒:首方孝儒逊志,终孙奇逢钟元。次东林顾宪成泾阳也。末为蕺山刘宗周念台也。书成叙之,生徒甚盛,鄞陈赤衷、董允蹈、慈溪郑性、山阳杨开沅皆事之;陈锡嘏、仇兆鳌及万斯大、斯同昆季,亦出其门。安阳许三礼知海昌,延主皋比,从受三易洞玑;及官京师,岁贻书问学。尝令弟子辈取汉、唐、宋、元诸儒经解,并其烦复、着其异同,勒为一书。经始春秋,只「春王正月」一句,已盈五、六帙;度不可成,遂罢。宗羲少年砥砺名义,以志胆自喜;既历患难,乃潜心清苦,尽究术业。尝曰: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使伯玉在,师之矣。学案凡六十二卷,又辑二程学案及宋儒、元儒学案。学者欲观古今儒者源流门户、同异得失,此书备矣。善古文辞,成南雷文案四卷。吾悔、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刘子行状二卷、诗历四卷、忠端祠神弦曲一卷。后总为南雷文定,晚又省为文约;文定十一卷、文约四卷。别有梨洲集,则歙令靳熊封慕其名,代为开雕者也。又着大统法办四卷、授时历故一卷、大统历推法一卷、时宪书法解、新推交食法一卷、圜八线解一卷、授时法假如一卷、西洋法、回回法假如各一卷、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义共若干卷,皆所序历谱也。又为易学象数论六卷、春秋日食历一卷、律吕新义二卷、孟子师说二卷、授书随笔一卷,是其发抒经学之籍也。又明史案二百四十二卷,条举一代之事,供采摭、备参定也。以宋史为不辞,欲辑宋史,未能就业;今丛目补遗三卷存焉。又赣州失事一卷、绍武争立记一卷、四明山寨记一卷、海外恸哭记一卷、日本乞师记一卷、舟山兴废记一卷、沙定洲纪乱一卷、赐姓本末一卷、汰存录一卷,其余深衣考一卷、历代甲子考一卷、今水经一卷、四明山志九卷、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思旧录一卷、剡源文钞四卷、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明文授读六十二卷,并大行于世。其宋文鉴、元文钞未成。又台宕纪游、匡庐游录、姚江逸诗、姚江文略、姚江琐事、补唐诗人传、病榻随笔、黄氏宗谱、黄氏丧制、自着年谱,共若干卷。

康熙三十四年,卒于家,年八十有六。十六年,先自营生圹于忠端墓旁;中置石床,不用棺椁。子弟疑之,乃作葬制或问一篇,援赵邠卿、陈希夷例,戒无得违命。一衾、一被,角巾、深衣,遂不棺而葬。弟宗炎、宗会,并有异禀。时目为三黄。子百家,字主一,少传父业。又事梅文鼎,有勾股、矩测解原二卷。尚书徐干学延之入史局。其父宗羲先不就征,以书戏干学曰:旧闻首阳山二老托孤于尚父,遂得三年食薇,颜色不坏;今吾遣子从公,可以舍我矣。

译康熙五年,又在越中举行证人会,以延续蕺山的学术传统。不久,东边的鄞县和西边的海昌,都请他主持讲学。大江南北跟随他求学的人很多。他论学时尊奉蕺山阐释良知的学说,不采用姚江之说。对于宋、元诸儒,他都有著录。曾经把明代儒者加以区分,编定《学案》,篇首冠以老师的学说,附列弟子。首先推尊仁吴兴弼,号康斋;其次是白沙陈献章,号白沙;其次是河东薛瑄,号敬轩;其次是三原王恕,号石渠;其次是姚江王守仁,号阳明。姚江之学涉及很广,又分为浙中、江右、南中、楚中、北方、粤闽,另附王门学案。其次是止修李材,号见罗;其次是泰州王艮,号心斋,也出自姚江一派;其次是甘泉湛着水,号甘泉。接着是诸儒:以方孝孺、号逊志为首,以孙奇逢、号钟元为末。其次是东林顾宪成,号泾阳。最后是蕺山刘宗周,号念台。书写成后为它作序,学生很多;鄞县陈赤衷、董允蹈,慈溪郑性,山阳杨开沅,都曾跟随他学习;陈锡嘏、仇兆鳌以及万斯大、万斯同兄弟,也都出自他的门下。安阳许三礼任海昌知县时,请他登堂主讲,跟他学习《三易洞玑》。后来许三礼任职京师,每年都寄信询问学问。他曾让弟子们取来汉、唐、宋、元诸儒的经学注解,把其中繁复的内容以及彼此的异同记录下来,编成一部书。经学工程从《春秋》开始,仅“春王正月”一句,就已经装满五六帙;估计无法完成,于是停止了。宗羲年轻时磨炼自己,重视名节义理,以有志气、有胆识自得;经历患难以后,才潜心于清苦的生活,尽力研究学术。他曾说:“活到五十岁才知道前四十九年都是错误的;如果伯玉还在,我就拜他为师了。”《学案》共六十二卷,另编有《二程学案》以及《宋儒学案》《元儒学案》。学者想要考察古今儒者学术的源流、门户以及异同得失,这部书就齐备了。他擅长古文辞,编成《南雷文案》四卷。《吾悔集》《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刘子行状》二卷、《诗历》四卷、《忠端祠神弦曲》一卷。后来总编为《南雷文定》,晚年又删省为《南雷文约》;《文定》十一卷,《文约》四卷。另有《梨洲集》,是歙县县令靳熊封仰慕他的名声,代为刊刻的。又著有《大统法办》四卷、《授时历故》一卷、《大统历推法》一卷、《时宪书法解》《新推交食法》各一卷、《圜八线解》一卷、《授时法假如》一卷、《西洋法》《回回法假如》各一卷,以及《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义》若干卷,这些都是他为历法谱录所作的序。他又著有《易学象数论》六卷、《春秋日食历》一卷、《律吕新义》二卷、《孟子师说》二卷、《授书随笔》一卷,这些是他阐发经学的著作。又有《明史案》二百四十二卷,分条列举一代的事情,供采择,并备考订。他认为《宋史》不能不编,想要辑成《宋史》,却未能完成;现存《丛目补遗》三卷。他又著有《赣州失事》一卷、《绍武争立记》一卷、《四明山寨记》一卷、《海外恸哭记》一卷、《日本乞师记》一卷、《舟山兴废记》一卷、《沙定洲纪乱》一卷、《赐姓本末》一卷、《汰存录》一卷;其余还有《深衣考》一卷、《历代甲子考》一卷、《今水经》一卷、《四明山志》九卷、《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思旧录》一卷、《剡源文钞》四卷、《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明文授读》六十二卷,都广泛流传于世。他的《宋文鉴》《元文钞》没有完成。又有《台宕纪游》《匡庐游录》《姚江逸诗》《姚江文略》《姚江琐事》《补唐诗人传》《病榻随笔》《黄氏宗谱》《黄氏丧制》《自著年谱》,共若干卷。康熙三十四年,他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康熙十六年,他先在忠端墓旁营造生圹,墓中放置石床,不用棺椁。子弟们对此感到疑惑,于是他写了《葬制或问》一篇,援引赵邠卿、陈希夷的事例,告诫不得违背遗命。只用一床被子、一条褥子,戴角巾,穿深衣,最终不用棺材下葬。其弟宗炎、宗会,都具有非凡的禀赋。当时人称他们为“三黄”。他的儿子百家,字主一,年轻时传承父亲的学业。后来又师事梅文鼎,著有《勾股、矩测解原》二卷。尚书徐干学聘请他进入史局。他的父亲宗羲先前没有接受征召,便写信戏谑徐干学说:“过去听说首阳山的两位老人把孤儿托付给尚父,因此得以吃三年薇菜而面色不变;如今我把儿子交给您,我就可以离开了。”

全祖望曰:公论文以为唐以前句短,唐以后句长;唐以前字华,唐以后字质;唐以前如高山深谷,唐以后如平原旷野。故自唐以后为一大变。然而文之美恶不与焉,其所变者词,所不可变者千古如一日也。公之文不名一家;晚年爱谢皋羽文,以所处之地同也。虽不赴征书,而史局大案,必咨于公:本纪则削去诚意伯撤座之说;历志出吴任臣手,千里贻书,乞公审正。其论宋史别立道学传为元儒之陋,明史不当承其例。时朱彝尊方有此议,汤睢州出公书示众,遂去之。其于讲学诸公,辨康齐无与弟讼田事、白沙无张盖出都事,一洗昔人之诬;党祸则谓郑鄤杖母之非真,寇祸则谓洪承畴杀贼之多诞。死忠之籍,尤多确核:如奄难则丁干学以牖死、甲申则陈纯德以俘戮死;南中之难,则张捷、杨维垣以逃窜死。史局依之。地志,多取公今水经为考证。公多碑版之文,其于国难诸公,表章尤力。至遗老之以军持自晦者,久之或嗣法上堂。公曰:是不甘为异姓之臣,反甘为异姓之子也。故其所许者,只吾乡周囊云一人。公弟宗会晚年好佛,公反复言其不可。盖公于异端之学虽有托而逃者,犹不少宽焉。初在南京社,会归德侯朝宗每食必以伎侑。公曰:朝宗尊人尚在狱中,而燕乐至此乎?吾辈不言,是损友也。或曰:朝宗赋性不耐寂寞。公曰:夫人而不耐寂寞,则亦何所不至矣!时叹为名言。及选明文,或谓朝宗不当复豫。公曰:姚孝锡尝仕金,遗山终置之南冠之列,不以为金人者,原其心也。夫朝宗亦若是矣。乃知公之论人严,而未尝不恕也。晚年好聚书,所钞自鄞之天一阁范氏、歙之丛桂堂郑氏、禾中倦圃曹氏,最后则吴之传是楼徐氏。然尝戒学者曰:当以书明心,毋玩物丧志也。当事之豫于听讲者,则曰:诸公爱民尽职,实时习之学也。身后故庐,一水一火,遗书荡然。诸孙仅以耕读自给。

今大理寺卿汪漋,郑高州门生也。督学浙中,为置祀田以守其墓。高州之子性,又立祠于家,春秋仲丁,祭以少牢,而辑其遗书焉。

·传李元度

黄梨洲先生宗羲,字太冲,浙江余姚人;明御史忠端公尊素长子。忠端为杨、左同志,以劾魏阉,死诏狱。庄烈帝即位,先生年十九;袖长锥,入都讼冤。至则逆阉已磔,即具疏请诛曹钦程、李实。会庭鞫许显纯、崔应元,先生对簿,出所袖锥锥显纯,流血被体;又殴应元,拔其须,归祭忠端神主前。又锥杀牢卒叶咨、颜仲文;盖忠端绝命二卒手也。时,钦程已入逆案;实诉辨原疏非己出,阴致三千金贿先生,求勿质。先生发其事,复于对簿时锥之。狱竟,偕诸忠子弟设祭狱门,哭声达禁中。庄烈帝叹曰:忠义孤儿,可念也。

先生归,益肆力于学;经史百家,无所不窥。愤科举之学锢人,思所以变之。既尽发家藏书读之,不足则钞之同里世学楼钮氏、澹生堂祁氏、南中则千顷斋黄氏、绛云楼钱氏。且建续钞堂于南雷,以承东发之绪。山阴刘忠正公倡道蕺山,奉忠端遗命从之游。而是时越中承海门周氏之绪余,援儒入释,石渠陶氏奭龄为之魁,姚江之绪大坏。先生约吴越中高材生力摧其说,故蕺山弟子如祁忠敏公彪佳、章给事正宸,皆以名德重;而四友御侮之助,必首先生。蕺山之学专言心性,而漳浦黄忠端公兼及象数,人比之程、邵两家。先生曰:是开物成务之学也。乃出所学律历诸书相质证。弟宗炎、宗会,并负异才。先生自教之,有东浙三黄之目。

及周延儒再召,谋翻逆案,起马士英督凤阳,为阮大铖地。于是南太学诸生,作留都防乱公揭,斥大铖。陈公子贞慧、沉征君寿民、吴秀才应箕、沉上舍士柱共议:东林子弟,推无锡顾杲居首;珰祸诸家,推先生为首;余以次列名。戊寅秋七月事也。壬午,先生入都,延儒欲荐为中书舍人,力辞免。偶游市中,闻铎声;曰:非吉声也。遂南下。已而,大清兵果入塞,甲申难作。大铖骤起南中,案揭中姓氏得百四十人,将尽杀之。先生同里有阉党,首劾刘文正公及其三大弟子,则祁、章二公暨先生也;先生与杲并逮。太夫人叹曰:章妻、滂母,乃萃吾一身耶!

译全祖望说:“先生论文章,认为唐以前的句子短,唐以后的句子长;唐以前的文字华美,唐以后的文字质朴;唐以前的文章像高山深谷,唐以后的文章像平原旷野。因此自唐以后发生了一次大变化。但是文章的美丑并不因此改变,改变的是文辞,不可改变的则千古如一日。先生的文章不拘属于哪一家;晚年喜爱谢皋羽的文章,是因为自己所处的境地与他相同。先生虽然没有接受征召,但史局遇到重大问题,一定向他咨询:编本纪时删去了诚意伯撤座的说法;历志出自吴任臣之手,他从千里之外寄信,请先生审查订正。他认为《宋史》另立道学传,是元代儒者的陋习,《明史》不应沿袭这个做法。当时朱彝尊正有此议,汤睢州拿先生的书给众人看,于是删去了道学传。对于讲学诸公,他辨明康齐并没有与弟弟争讼田产的事情,白沙也没有张盖出都的事情,彻底洗刷了前人的诬陷;论党祸时,他说郑鄤杖打母亲的事并不真实;论寇祸时,他说洪承畴杀贼很多的说法大多荒诞。对于死忠之人的记载,他尤其多方核实:如宦官之难中,丁干学因从窗户跳下而死;甲申之难中,陈纯德因被俘受戮而死;南中的变难中,张捷、杨维垣因逃窜而死。史局依从了他的意见。地理志中,很多内容取用先生的《今水经》作为考证。” 先生写了很多碑版文章,对于国难中的诸位人物,尤其努力表彰。至于那些遗老以军持身份自我隐晦的人,过了很久有的还继承佛法、登堂说法。先生说:“这就是不甘心做异姓的臣子,却反而甘心做异姓的儿子。”所以他所赞许的,只有同乡周囊云一人。先生的弟弟宗会晚年喜好佛教,先生反复说这是不可以的。大概先生对于异端学说,即使其中有寄托而逃避现实的人,也还是不能宽容多少。起初在南京的文社中,归德侯侯朝宗每次吃饭都必定让歌伎助兴。先生说:“朝宗的尊长还关在狱中,竟然还能享乐到这种程度吗?我们这些人如果不说,就是损友。”有人说:“朝宗的性情本来就不能忍受寂寞。”先生说:“一个人如果不能忍受寂寞,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当时人们感叹这是名言。后来选编明文时,有人说侯朝宗不应再被收录。先生说:“姚孝锡曾经在金朝做官,元好问最终仍把他列在南冠之中,并不把他当作金人,这是推究他的内心。侯朝宗也是这样。”由此可知,先生评论人物很严厉,却从来没有不宽恕。晚年喜爱聚集书籍,他所抄录的书,来自鄞县天一阁范氏、歙县丛桂堂郑氏、禾中倦圃曹氏,最后是吴地传是楼徐氏。但他曾告诫学者说:“应当用书籍来明白自己的内心,不要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 当权者中有人参与听讲,他便说:“诸位爱护百姓、尽心职守,这正是当时应当学习的学问。”他死后,故居遭遇水火,遗留下来的书籍全部荡然无存。他的孙辈只能靠耕田和读书维持生活。如今的大理寺卿汪漋,是郑高州的门生。他在浙江中部任督学时,为郑高州置办祭田,以守护他的墓。高州的儿子郑性,又在家中为父亲建祠,每逢春秋仲丁日,用少牢祭祀,并辑录他的遗书。·李元度传 黄梨洲先生宗羲,字太冲,浙江余姚人,是明代御史忠端公黄尊素的长子。忠端公是杨涟、左光斗的同道,因为弹劾魏忠贤而死于诏狱。庄烈帝即位时,先生十九岁;他把长锥藏在袖中,进京为父亲申诉冤屈。到达后,逆阉魏忠贤已经被磔死;先生便上疏请求诛杀曹钦程、李实。适逢审讯许显纯、崔应元,先生与他们当面对质,取出袖中的锥子刺许显纯,鲜血流遍全身;又殴打崔应元,拔下他的胡须,回去在忠端公的神主前祭告。又用锥子刺死狱卒叶咨、颜仲文;因为忠端公临终时就是死在这两人手中。当时曹钦程已经列入逆案;李实申辩说原来的奏疏不是自己写的,暗中送给先生三千金作为贿赂,请求不要当面对质。先生揭发了这件事,又在对质时用锥子刺他。案件审结后,先生与各位忠臣的子弟一同在狱门设祭,哭声传到宫禁之中。庄烈帝感叹说:“忠义之臣的孤儿,实在令人怜悯。” 先生回乡后,更加努力学习;经书、史书和诸子百家,没有不阅读的。他对科举之学禁锢人的弊病感到愤怒,思考改变它的方法。他把家中收藏的书全部取出来阅读,不够的就抄录同乡世学楼钮氏、澹生堂祁氏的书,以及南中的千顷斋黄氏、绛云楼钱氏的书;又在南雷建造续钞堂,以承接东发的学术传统。山阴刘忠正公倡导蕺山之学,奉行忠端公遗命,与先生交游。当时越中承接海门周氏的余绪,把儒学引入佛教,石渠陶氏奭龄是其中的首领,姚江学术的传统因此大为败坏。先生约集吴越间的高才之士,竭力摧破他们的学说,所以蕺山的弟子如祁忠敏公彪佳、章给事正宸,都以声名和德行受到尊重;而四友抵御外侮的助力,也一定首先推重先生。蕺山之学专门谈论心性,漳浦黄忠端公则兼及象数,人们把他比作程、邵两家。先生说:“这是能够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的学问。”于是拿出自己所学的律历诸书,彼此质疑考证。弟弟宗炎、宗会,都具有非凡才智。先生亲自教导他们,世人因此称他们为“东浙三黄”。周延儒再次被召用后,谋划翻转逆案,起用马士英任凤阳督,为阮大铖铺路。于是南京国子监的诸生写了《留都防乱公揭》,斥责阮大铖。陈公子贞慧、沈征君寿民、吴秀才应箕、沈上舍士柱共同商议:东林党人的子弟,以无锡顾杲为首;宦官祸乱涉及的各家,以先生为首;其余的人依次署名。这是戊寅年秋七月的事情。壬午年,先生进京,周延儒想推荐他任中书舍人,他竭力推辞而免任。一次偶然在市中游览,听到铃铎声;他说:“这不是吉祥的声音。”于是南下。不久,大清军果然入关,甲申之难发生。阮大铖突然在南方起用,公揭中列出的姓氏共有一百四十人,准备把他们全部杀掉。先生同乡中有宦官党羽,首先弹劾刘文正公及其三位大弟子,即祁、章二公和先生;先生与顾杲一同被逮捕。太夫人叹息说:“章妻、滂母的遭遇,难道要集中到我一个人身上吗!”

会大兵下南都,先生得免,踉跄归浙东。时忠正公已死节,弟子多殉之。而孙公嘉绩、熊公汝霖以一旅之师,画江而守。先生纠里中子弟数百人从之,号世忠营。请以布衣参军事,不许;授职方郎,寻改御史。作监国鲁元年大统历,颁之浙东。马士英在方国安营,欲入朝;众言其当诛。熊公恐其挟国安为患也,好言慰之。先生曰:诸臣力不能杀耳。春秋之孔子,岂能加于陈恒?但不谓其不当诛也。熊公谢焉。又遗书王之仁曰:诸公何不沉舟决战,由赭山直趋浙西?而日于江上鸣鼓,攻其有备,盖意在自守也。蕞尔三府以供十万之众,必不支,何守之能为?闻者皆韪其言,而不能用。惟熊公尝再以所部西行,下海盐。至是,孙公以火攻营卒付先生,与王正中合军,得三千人。正中者,之仁从子也,以忠义自奋;先生深结之,使之仁不得挠军事。职方郎查继佐军乱,先生定之;挈以西,遂渡海札潭山。陈太仆潜夫,以军同行。议由海道入太湖,招吴中豪杰。抵乍浦,约崇德义士孙奭等内应。会大兵纂严,不得前。而江上已溃。公归入四明山,结寨自固,余兵尚五百人。先生驻兵杖锡等,微服出访监国。戒部下善与山民结,部下不尽遵节制,山民畏祸,潜爇其寨,部将茅瀚、汪涵死之。先生无所归,捕檄累下,携子弟入剡中。

己丑间,监国在海上,乃与都御史方端士赴之;授左副都御史。亡何,大兵围健跳,城中危急,置靴刀待命;会荡胡伯阮骏救至,得免。时诸帅之悍,甚于方、王。文臣稍异同其间,立致祸;熊公以非命死,刘公中藻以失援死,钱公肃乐以忧死。先生既失兵,日与吴尚书钟峦坐舟中,正襟讲学;暇则注授时、泰西、回回三历而已。

先生之从亡也,太夫人尚居故里,当事录其家口。先生曰:方寸乱矣,吾不能为姜伯约也。乃陈情变姓名,间行归家。是年,监国自健跳至翁州,复召先生副冯侍郎京第,乞师日本;抵长崎,不得请。自是,东迁西徙无宁居。而浙中当事,得名籍与海上有连者,即行狝薙。先生于故国位在列卿,江湖侠客多来投;而冯侍郎等结寨杜岙,即先生旧部,风波震撼无虚日。先生犹挟帛书,欲招婺中镇将南援。时方捕诸寨之通海者,山寨诸公相继死;弟宗炎坐与冯侍郎交通,刑有日矣,先生以计脱之。辛卯,遣间使入海告警,令为之备。甲午,定西侯张名振间使至,被执,又名捕先生。丙申,慈水寨主沉尔绪祸作,亦以先生为首。其得不死,皆有天幸,先生气不慑也。

其后海上倾覆,先生无复望,乃奉太夫人返里门,毕力著述,而四方请业之士渐至矣。自言受学蕺山时,颇喜为气节斩斩一流;患难后,始多深造,而追恨为过时之学。丁未,复举证人书院,申蕺山之绪;已而之鄞、之海宁,巡抚张公以下皆请开讲,先生不得已应之。先生谓明人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教学者必先穷经,而求其事实于诸史。又谓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多而不求诸心,则为俗学。盖先生以濂、洛之统,综会诸家:横渠之礼教,康节之象数,东莱之文献,艮斋、止斋之经术,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自来儒林所未有也。

康熙戊午,诏征博学鸿儒。叶学士方蔼拟疏荐,陈庶常锡嘏曰:是将使先生为叠山、九灵之杀身也。力止之。会修明史,徐学士元文谓先生非可召试者,然或可聘之修史。乃与兴化李公清同征,诏督抚以礼敦遣;先生固辞。朝廷知不可致,特诏浙中督抚抄先生著述关史事者送京师。徐公延先生子百家及万处士斯同、万明经言任纂修,皆先生门人也。先生以书报徐公,且谐之曰:昔闻首阳山二老托孤于尚父,遂得三年食薇,颜色不怀。今吾遣子从公,可以置我矣。当是时,圣祖表章儒术,大臣多钜人长德,顾皆以不能致先生为恨。魏公象枢曰:生平愿见不得者三人:夏峰、梨洲、二曲也。汤公斌曰:黄先生论学,如大禹导水、导山,脉络分明,吾党之斗杓也。庚午,徐尚书干学侍直,上访及遗献,复以先生对;且言:曾经臣弟元文疏荐,老不能来。上曰:可召至京,朕不授以事;即欲归,当遣官送之。徐公对以笃老无来意。上叹息不置。

译正逢大军攻下南都,先生得以脱身,踉跄逃回浙东。当时忠正公已经为国尽节,弟子们大多也随之殉难。孙公嘉绩、熊公汝霖凭一旅兵力,划江而守。先生召集乡里子弟数百人跟随他们,号称“世忠营”。他请求以布衣身份参与军务,没有获准;后来授任职方郎,不久改任御史。先生编成监国鲁元年《大统历》,在浙东颁行。马士英驻扎在方国安营中,想入朝任职;众人都说应当杀他。熊公担心他挟持方国安作乱,便好言安慰他。先生说:“只是群臣力量不足,不能杀他罢了。春秋时的孔子,难道能够加罪于陈恒吗?但不能因此说陈恒不应被诛杀。”熊公向他道谢。先生又写信给王之仁说:“诸位为什么不沉船决战,从赭山直趋浙西?却天天在江上鸣鼓,攻击已有准备的敌人,大概是打算自守罢了。小小的三府供养十万军队,必定支撑不住,还能守什么呢?”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却不能采纳。只有熊公曾经两次率部西进,攻下海盐。到这时,孙公把火攻营的士卒交给先生,先生与王正中合军,共有三千人。王正中是王之仁的侄子,因忠义而奋发自励;先生深深结交他,使王之仁不能干扰军务。职方郎查继佐军中发生叛乱,先生平定了它;又带领这支军队向西进发,渡海到札潭山。太仆陈潜夫带兵同行。众人商议从海路进入太湖,招募吴中的豪杰。抵达乍浦后,约定让崇德义士孙奭等人在内响应。正好大军戒备森严,不能继续前进,而江上的军队已经溃败。先生回到四明山,结寨自守,余下的士兵还有五百人。先生驻兵于杖锡等地,改换便服外出拜访监国。他告诫部下要善于同山民结交,但部下没有完全遵守约束,山民害怕招来灾祸,暗中烧毁了营寨,部将茅瀚、汪涵也死于此难。先生无处可归,逮捕他的檄文接连下达,只好带着子弟进入剡中。己丑年间,监国在海上,先生便与都御史方端士前往投奔,被授任左副都御史。不久,大军包围健跳,城中形势危急,先生放置好靴子和刀,等待听命出战;正好荡胡伯阮骏前来救援,才得以免难。当时各路将帅的强悍,超过方国安、王之仁。文臣稍有不同意见,就立刻招来祸患;熊公非正常死亡,刘公中藻因援军未至而死,钱公肃乐因忧愁而死。先生失去兵权后,每天只与尚书吴钟峦坐在船中,整理衣襟讲学;有空时便注释《授时历》《大统历》《回回历》,仅此而已。先生跟随监国流亡时,太夫人还住在故乡,当权者登记了他的家属。先生说:“我的心绪已经乱了,我不能做姜伯约。”于是上书陈述情况,改换姓名,秘密赶路回家。这一年,监国从健跳到翁州,又召先生与侍郎冯京第一起出使日本,请求借兵;抵达长崎后,没有得到许可。从此,他向东迁徙、向西转移,没有安定的居所。而浙中的当权者只要得到名册,发现有人同海上势力有联系,便立即搜捕剃发。先生在故国官至列卿,江湖侠客多来投奔;冯侍郎等人在杜岙结寨,原来就是先生的旧部,风波震动不止一日。先生仍然带着帛书,想招募婺中的镇将向南援助。此时正逢官府搜捕各寨中同海上势力往来的人,山寨中的诸位首领相继死去;弟弟宗炎因同冯侍郎交往而获罪,行刑的日期已经确定,先生设法救出了他。辛卯年,先生派遣间谍进入海上报告警情,命令他们做好防备。甲午年,定西侯张名振派来的使者到达,被官府逮捕,官府又悬赏捉拿先生。丙申年,慈水寨主沉尔绪引发祸乱,也把先生列为首要人物。他们能够没有被杀,都是幸得上天保佑;但先生的气概始终没有受到震慑。后来海上势力覆败,先生再也没有希望,于是奉养老夫人返回故乡,竭尽全力著述,四方前来求学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他自己说,当年在蕺山门下求学时,很喜欢成为气节严峻、意志坚定的一流人物;经历患难以后,才开始有更深的造诣,并追悔自己过去所学是脱离时务的学问。丁未年,先生重新开办证人书院,接续蕺山的学术;不久又到鄞地、海宁,巡抚张公以下的官员都请求他开讲,先生不得已答应了。先生认为,明人的讲学沿袭语录的糟粕,不把六经作为根本。教导学者必须先穷究经书,再到各朝史书中寻求事实根据。他又说,读书不多,就无法验证这些道理的变化;读书多而不在内心求证,就会成为世俗的学问。先生以濂学、洛学的传统一并会通诸家:横渠的礼教、康节的象数、东莱的文献、艮斋和止斋的经术、水心的文章,无不旁推而贯通;这是自古儒林中从未有过的成就。康熙戊午年,朝廷下诏征召博学鸿儒。叶学士方蔼准备上疏推荐先生,陈庶常锡嘏说:“这将使先生成为叠山、九灵那样为此丧身的人。”极力阻止了他。恰逢朝廷修撰《明史》,徐学士元文认为先生不是可以召来考试的人,但或许可以聘请他修史。于是朝廷同兴化李公清一起征召先生,下诏命督抚以礼相请遣送;先生坚决推辞。朝廷知道不可能招致他,特意下诏命浙中督抚把先生著述中涉及史事的部分抄录,送到京师。徐公聘请先生的儿子百家,以及万处士斯同、万明经言任纂修,三人都是先生的门人。先生写信答复徐公,并开玩笑说:“从前听说首阳山的两位老人把孤儿托付给尚父,于是得以吃三年薇菜,脸色也不改。如今我把儿子送给您,可以安置我了。”当时,圣祖表彰儒术,大臣中有许多德高望重的人,只是都因不能招致先生而感到遗憾。魏公象枢说:“我平生想见而没有见到的有三个人:夏峰、梨洲、二曲。”汤公斌说:“黄先生谈论学问,就像大禹疏导水流、开通山脉一样,脉络分明,是我们这一学派的斗杓。”庚午年,徐尚书干学值班侍奉皇帝,皇上问到遗逸的贤人,又用先生回答;徐公还说:“曾经由我的弟弟元文上疏推荐过他,只是他年老不能前来。” 皇上说:“可以把他召到京城来,朕不授给他职事;如果他想回去,就派官员送他回去。”徐公回答说,先生年事已高,没有前来的意愿。皇上叹息不止。

先生卒于康熙乙亥秋,年八十有六。初营生圹于忠端墓旁,中置石床,无棺椁;作葬制或问,援赵邠卿、陈希夷例,戒身后无得违命。盖自以遭家国之变,期于速朽,而不欲显言其故也。所着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三百年儒林之薮也。易学象数论六卷,力辨河洛方位图象之非。授书随笔一卷,则阎征君若璩问尚书而告之者。春秋日食历一卷,辨卫璞所言之谬。律吕新义二卷,则尝取余杭竹管肉好停匀者,断之为十二律及四清声试之,因广其说者也。又以蕺山有论语、大学、中庸解,独阙孟子,乃疏为孟子师说四卷。尝欲重修宋史,未就,存丛目补遗三卷。辑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赣州失事纪一卷、绍武争立纪一卷、四明山寨纪一卷、海外恸哭记一卷、日本乞师记一卷、舟山兴废一卷、沙定洲纪乱一卷、赐始本末一卷。又汰存录,纠夏考功幸存录者也。历学则少有神悟;及在海岛,古松流水布算簌簌,尝言勾股之法,乃周公商高之遗,而后人失之,使西人得以窃其传。有授时历注一卷、大统历推法一卷、授时历假如一卷、公历、回历假如各一卷,外尚有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义共若干卷。其后梅征君文鼎本周髀言历,世惊为绝学;实先生开之。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一卷、吾悔集四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刘子行状二卷、诗历四卷,忠端祠神弦曲一卷。后分为南雷文定凡五集,晚年又定为南雷文约,合之得四十卷。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则王佐之略;顾先生炎武见而叹曰:三代之治可复也。思旧录二卷,中多庀史之文。又选明文案,广之为明文海,共四百八十二卷;阅明人文集二千余家,自言与十朝国史相首尾。而别属李征君邺嗣为明诗案,未成而李卒。又辑宋、元儒学案,以志七百年儒苑门户。又尝续宋文鉴、元文钞,以补吕、苏二家之阙;未成编卒。又以蔡正甫之书不传,作今水经。其余四明山志、台宕纪游、匡庐游录、姚江文略、姚江琐事、补唐诗人传、病榻随笔、黄氏宗谱、黄氏丧制及自着年谱,共若干卷。先生文不名一家,晚年忽爱谢皋羽文,所处之境同也。虽不赴征车,而史局大义,必咨先生:历志出吴检讨任臣之手,总裁千里遗书,乞审正而后定。尝论宋史别立道学传为元儒之陋,明史不当仍其例;朱检讨彝尊适有此议,汤公斌出先生书示众,遂去之。于国难诸公,表章尤力。至遗老之以军持自晦者,久之或嗣法开堂。先生曰:是不甘为异姓之臣,反甘为异姓之子也。故所许止四明周囊云一人。弟宗会晚年好佛,为反复言其不可。于二氏之学,虽其有托而逃者,犹不少宽焉。晚年益好聚书,所抄自鄞之天一阁范氏、歙之丛桂堂郑氏、禾中倦圃曹氏,最后则吴中传是楼徐氏。然尝戒学者:当以书明心,无玩物丧志也。子百家,字主一,能世其学。

·黄梨洲先生年谱

七世孙垕炳编辑

叙

译先生卒于康熙乙亥年秋,享年八十六岁。起初他在忠端公墓旁营造生圹,墓穴中放置石床,不用棺椁;有人询问葬制,他便援引赵邠卿、陈希夷的先例,并告诫身后不得违背他的遗命。大概是因为他自认为遭逢家国巨变,只求尸身迅速腐朽,不愿明说其中的原因。他著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是三百年儒林的总汇。《易学象数论》六卷,竭力辨明河洛方位图象的错误。《授书随笔》一卷,是阎征君若璩询问《尚书》而先生答复他的记录。《春秋日食历》一卷,辨析卫璞言论的错误。《律吕新义》二卷,是他曾取余杭竹管中管壁厚薄适中、质地均匀的竹管,截成十二律和四清声加以试验,因而扩充其说。《蕺山有论语、大学、中庸解》,唯独缺少《孟子》,于是疏解成《孟子师说》四卷。他曾想重修《宋史》,未能完成,留下《丛目补遗》三卷。又有《赣州失事纪》一卷、《绍武争立纪》一卷、《四明山寨纪》一卷、《海外恸哭记》一卷、《日本乞师记》一卷、《舟山兴废》一卷、《沙定洲纪乱》一卷、《赐姓始末》一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四十四卷〕 又有《汰存录》,是订正夏考功《幸存录》的著作。他在历法学方面有少见的神悟;在海岛时,古松流水之间筹算声簌簌作响,他曾说,勾股之法是周公、商高留下来的遗法,后人失传,才使西方人得以窃取其传。有《授时历注》一卷、《大统历推法》一卷、《授时历假如》一卷、《公历假如》《回历假如》各一卷,此外还有《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义》等若干卷。后来梅征君文鼎根据《周髀》研究历法,世人惊叹为绝学;其实是先生开创了这条道路。《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一卷、《吾悔集》四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刘子行状》二卷、《诗历》四卷、《忠端祠神弦曲》一卷。后来分为《南雷文定》共五集,晚年又编定为《南雷文约》,合计四十卷。《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是王佐之才的谋略;顾先生炎武读到后感叹说:“三代的政治可以恢复了。”《思旧录》二卷,其中多是整理史料的文章。又选编明代文章,扩充为《明文海》,共四百八十二卷;阅览明人文集二千余家,先生自己说,这部书同十朝国史前后相接。他又另行嘱托李征君邺嗣编纂《明诗案》,尚未完成李征君便去世了。又辑录《宋、元儒学案》,用来记载七百年间儒学界的学派门户。还曾续编《宋文鉴》《元文钞》,以补足吕、苏两家的缺漏;未完成编纂便去世了。又因为蔡正甫的著作失传,编写《今水经》。其余还有《四明山志》《台宕纪游》《匡庐游录》《姚江文略》《姚江琐事》《补唐诗人传》《病榻随笔》《黄氏宗谱》《黄氏丧制》以及自著年谱,共若干卷。先生的文章不专属于一家,晚年忽然喜爱谢皋羽的文章,因为二人所处的境遇相同。先生虽然没有赴征召之车,但史局遇到大义问题,必定来咨询他:《历志》出自吴检讨任臣之手,总裁请求借阅先生遗书,恳请他审定订正后再定稿。先生曾评论《宋史》另立道学传,是元代儒者的陋见,《明史》不应沿袭这个例子;朱检讨彝尊恰好也有这个主张,汤公斌拿出先生的书信给众人看,于是删去了道学传。对于国难中的诸位人物,先生尤其努力表彰。至于那些遗老以手持军旗来掩饰身份的人,过了很久,有的又传授佛法、开堂讲经。先生说:“这就是不甘心做异姓的臣子,却反而甘心做异姓的儿子。”所以他所赞许的,只有四明周囊云一人。弟弟宗会晚年喜好佛教,先生反复劝说佛教不可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对于佛、道二氏的学问,即使有人借此托身避祸,先生仍不肯稍加宽容。晚年更加喜爱聚集书籍,所抄录的书籍来自鄞地天一阁范氏、歙地丛桂堂郑氏、禾中倦圃曹氏,最后来自吴中传是楼徐氏。但他曾告诫求学者:“应当用书籍来阐明内心,不要玩弄物品而丧失志向。”他的儿子百家,字主一,能够继承他的学问。《黄梨洲先生年谱》七世孙垕炳编辑 叙

国初所称三大儒者,北则容城孙夏峰先生、西则盩厔李二曲先生、东南则我遗献文孝公也。维时三峰鼎立,宇内景从,无所轩轾于其间;然身世之迍邅、著述之宏富、声气之应求,公视孙、李有加焉。公尝自作年谱贻郑高州,豫以志铭相属。居无何,郑氏不戒于火,失所藏;敝庐洊遭水火,并副本赤归乌有。呜呼!岂天不欲公之嘉言懿行与夫荼苦蓼辛之状,昭示来世耶?抑其时忌讳甚严,欲使起军、存亡、乞师诸大案泯没其迹,以避旡妄之灾耶?干隆间,叔祖稚圭公裒集遗书,欲辑公年谱;未及编次,遽归道山。厥后敬旃从兄思踵祖志,旋抱沉疴,招炳谓之曰:昔小雷公寻兄万里,得七世宗子遗献公表章之而益显;子则遗献七世宗子也,年谱之编辑,舍子其谁属哉?炳曰:遗献锥仇魏阉、腰緪虞渊,学包董郑、行侔夷鱼,性理文章,海内宗仰,夫何待后人之表扬。虽然,阳明、蕺山二先生年谱久行于世,而遗献殁且百余十年未有年谱,后人之咎奚辞焉?况遗献运丁阳九,党锢之余,继以兵革;兵革之后,继以水火。其间围城捕檄、变姓易名、溃军焚寨、崩屋绝粮以及洒血泪于扶桑、冒鲸波于沧海,所谓野葛之味不止一尺者,固当大书以彰苦节也。于是发箧,得行略、神道碑、三大儒传、文案、文定、诗历、行朝录、思旧录为蓝本,旁搜各家文集、明末野史、省府县志等书,信者采之、疑者阙之,仿王阳明先生年谱之例,事节其要、文取其简,再易寒署而书成。呜呼!公殁于康熙乙亥孟秋,距炳生于嘉庆乙亥孟秋,花甲仅再周耳。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以父子继世论之,已六世而有余;以三十年一世论之,计五世而不足。则夫抱残守缺,搜辑于风微人往之余,有足见公梗概者,谓非遗泽尚存哉!辛酉、壬戌间,炳携此谱暨群籍避乱北乡,僦居一室,寝处在南牗而置书北牖下。贼将至,居停主人曰:南牖明、北牖暗,置书暗中,贼疑有宝物藏焉者,书必毁。盍置于明处,使贼一览而知为书也,庶免于蹂躏乎?乃移书南牖下,而奔避他所。已而贼至,举火焚庐,朔风大作,余宅皆燔,北牖亦毁;延及屋脊,贼遽退,天亦反风,居人出救火,而南牖仅存,谱竟无恙。呜呼!此非文孝公在天之灵有以呵护之耶?不然,鲜有不为郑氏之续矣。寇氛既熄,文教聿兴,残明纪事之书次第锓出;乃复博采旁稽,重加厘订。每条下不注出处者,因一条中多参用群书,不便备注;且以所引之书,博雅所共知也。今春朱镇夫孝廉过留书种阁,怂恿付梓,且愿助赀焉。既而林君祥纯、谢生高树谓公实海内百世之师,谱岂黄氏一家之书哉?出赀各梓一卷。而公生平之行事,庶后人得觇其覼缕矣。若夫事可征信而年次未详者,当别为补遗一卷附于后。

同治癸酉斗指未、申两辰之月大尽前一日,晜孙垕炳谨识。

卷上

公讳宗羲,字太冲,号南雷;忠端公之长子,居余姚通德乡黄竹浦。明鲁监国时,以副宪从亡。鼎革后,讲学甬、越间,屡征不起,大江以南之士多从之。世称梨洲先生。卒后,门人私谥曰文孝。

明万历三十八年(庚戌)八月八日戌时,公生。

姚太夫人将分娩,忠端公预推禄命年月庚戌、乙酉,得日时庚寅、丙戌,配合极佳;然须闻金鼓之声,乃验。适有里优鸣钲击鼓,而公生。日者谓与孔子生■,只差一字(见文定孔子生卒岁月辨)。乳名曰麟,太夫人梦有麟瑞故也。公生而岐嶷,壮能举鼎。貌古而口微吃;额角有红黑痣如钱,左右各一,或曰此日月痣云。

三十九年(辛亥),公二岁。

四十年(壬子),公三岁。

四十一年(癸丑),公四岁。

八月乙未(十日),曾王母章太淑人卒。十一月丁丑(二十三日),曾王父赠太仆对川公卒。

四十二年(甲寅),公五岁。

四十三年(乙卯),公六岁。

秋,忠端公举于乡。

四十四年(丙辰),公七岁。

春,忠端公成进士。七月辛未(三日),仲弟晦木公生(讳宗炎)。

四十五年(丁巳),公八岁。

忠端公授宁国府推官,公随任。

四十六年(戊午),公九岁。

叔弟泽望公生(讳宗会)。

四十七年(己未),公十岁。

四十八年(庚申),公十一岁。

天启元年(辛酉),公十二岁。

二年壬戌,公十三岁。

自宁国回姚,赴郡城,应童子试。过空楼,闻笑语、弈棋声,遂登楼睇视,见有五、六人仓皇急避;公追蹑,惟见五通神之像设焉。此时公以孤身童子凝视,弗怖也。七月庚戌(十六日),季弟司舆公生(讳宗辕)。忠端公考授御史,悬缺假归。

三年(癸亥),公十四岁。

译国初所称的三大儒,北方是容城孙夏峰先生,西方是盩厔李二曲先生,东南方则是我们所说的遗献文孝公。当时三位先生鼎足而立,天下人景仰跟从,彼此之间没有高下之分;然而论身世的艰难、著述的宏富、声誉和同道响应的广泛,文孝公比孙、李两位更胜一筹。文孝公曾亲自编写年谱,送给郑高州,并预先把撰写墓志铭的事托付给他。不久,郑氏家中因失火而没有防备,所收藏的年谱丢失;我的破屋又屡遭水火,副本也随之全部化为乌有。唉!难道是上天不想让文孝公的嘉言美行以及遭受艰苦辛酸的情状昭示后世吗?还是当时禁忌极其森严,想让起兵、存亡、乞师等几件大案的踪迹泯灭,以避免无妄之灾呢?乾隆年间,叔祖稚圭公搜集遗书,想编纂文孝公年谱;还没有来得及编排次序,就突然归于道山。后来敬旃从兄继承祖志,不久患上重病,召见我并对我说:“从前小雷公寻访兄长万里,找到七世宗子遗献公,表彰他之后就使他的声名更加显著;你就是遗献公的七世宗子,年谱的编纂,除了托付给你还能托付给谁呢?”我说:“遗献公锥刺仇敌魏阉,腰系绳索投身虞渊,学问包罗董、郑,品行可比伯夷、叔齐和介之推、伍子胥;他的性理和文章,受到海内尊崇,哪里还需要后人来表扬呢?” 即使如此,阳明、蕺山二位先生的年谱早已流传于世,而遗献公去世一百多年了,仍没有年谱,后人难道能推卸责任吗?何况遗献公命运遭逢阳九之厄,党锢之祸余波未平,接着又发生战争;战争之后,又遭遇水火灾害。在这期间,他经历围城、捕捉檄文、改姓易名、军队溃败、营寨焚毁、房屋坍塌、粮食断绝,以及在扶桑洒下血泪、在沧海冒着鲸浪航行;所谓野葛之苦不止一尺,当然应当大书特书,以彰显他的苦节。于是我打开箱子,得到《行略》《神道碑》《三大儒传》《文案》《文定》《诗历》《行朝录》《思旧录》,以此作为蓝本;又广泛搜集各家文集、明末野史以及省、府、县志等书,可信的便采录,存疑的便阙而不录,仿照王阳明先生年谱的体例,记事取其要点,文字取其简明,经过两次寒暑交替,年谱终于写成。唉!文孝公卒于康熙乙亥年孟秋,距我生于嘉庆乙亥年孟秋,恰好只有两个甲子。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传到五世便衰竭。”若按父子相继的一代来计算,已经超过六世;若按三十年为一世来计算,又不足五世。那么,在文献衰微、人事凋零之后,抱守残缺、搜集整理遗文,仍能使人看到文孝公的大概,这难道不是他的遗泽还在吗?辛酉、壬戌年间,我带着这部年谱和各种书籍到北乡避乱,租住在一间屋子里,人在南窗下起居,把书放在北窗下。贼兵将要到来时,留我住宿的主人说:“南窗明亮、北窗昏暗,把书放在暗处,贼人会怀疑那里藏着宝物,书一定会被毁掉。为什么不把书放在明亮处,让贼人一眼看出是书,也许可以免遭践踏呢?”于是我把书移到南窗下,自己逃到别处躲避。不久贼兵到来,放火烧屋,朔风大作,其余房屋全被烧毁,北窗也毁了;火势蔓延到屋脊,贼兵突然退去,天又转了风,居民出来救火,南窗却仅仅保存下来,年谱竟然没有损伤。唉!这难道不是文孝公在天之灵有所呵护吗?否则,它很少有不成为郑氏藏书后续灾难的。盗寇气焰平息后,文教大兴,记载明末史事的书籍陆续刻印出来;于是我又广泛采集、旁征博考,重新加以整理订正。每条下面没有注明出处,是因为一条之中往往参用了群书,不便逐一注明;而且所引用的书,都是博雅之士共同知道的。今年春天,朱镇夫孝廉经过留书种阁,鼓动我付梓,并愿意资助费用。后来林君祥纯、谢生高树说,文孝公实际上是海内百世的老师,这部年谱难道只是黄氏一家的书吗?于是他们分别出资,各自刻印一卷。这样,文孝公一生的事迹,后人或许可以看到其中的详细情况。至于有事实可以考证确信、但具体年份不详的,将另编《补遗》一卷附在后面。同治癸酉年斗指未、申两辰之月大尽前一日,晜孙垕炳谨慎记述。卷上 公名宗羲,字太冲,号南雷;是忠端公的长子,居住在余姚通德乡黄竹浦。明鲁监国时期,以副都御史身份跟随监国流亡。明清易代后,在甬、越之间讲学,多次受到征召而不肯出仕,大江以南的士人多跟从他求学。世人称为梨洲先生。他去世后,门人私下谥为文孝。明万历三十八年(庚戌)八月八日戌时,公出生。姚太夫人将要分娩,忠端公预先推算禄命,得出出生年份为庚戌、月份为乙酉,出生日期和时辰为庚寅、丙戌,配合得极好;但必须听到金鼓之声才算应验。恰好有乡里的优人鸣钲击鼓,而公就在此时出生。占卜者说,这与孔子出生■相同,只差一个字(见《文定·孔子生卒岁月辨》)。乳名叫麟,因为太夫人梦见麒麟祥瑞。公出生便聪慧高峻,成年后能够举起鼎。相貌古朴,口齿略有口吃;额角有像铜钱一样的红黑痣,左右各一颗,有人说这是日月痣。三十九年(辛亥),公二岁。四十年(壬子),公三岁。四十一年(癸丑),公四岁。八月乙未(十日),曾王母章太淑人去世。十一月丁丑(二十三日),曾王父获赠太仆的对川公去世。四十二年(甲寅),公五岁。四十三年(乙卯),公六岁。秋天,忠端公乡试中举。四十四年(丙辰),公七岁。春天,忠端公考中进士。七月辛未(三日),二弟晦木公出生(名宗炎)。四十五年(丁巳),公八岁。忠端公被授任宁国府推官,公随父赴任。四十六年(戊午),公九岁。弟弟泽望公出生(名宗会)。四十七年(己未),公十岁。四十八年(庚申),公十一岁。天启元年(辛酉),公十二岁。天启二年壬戌,公十三岁。从宁国返回姚地,前往郡城参加童子试。经过空楼时,听见笑语声和下棋声,于是登楼窥视,看见有五六个人仓皇躲避;公追踪上去,只看见那里供着五通神的神像。当时公只是一个独自一人的童子,凝神观看,并不害怕。七月庚戌(十六日),三弟司舆公出生(名宗辕)。忠端公考授御史,因职位空缺而请假回家。三年(癸亥),公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