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监国还至海上,公赴行朝,晋左佥都御史,再晋左副都御史。六月,定西侯张名振由南田复健跳所。七月壬戌,公与大学士沈公宸荃、刘公沂春、尚书吴公钟峦、李公向中、侍郎孙公延龄、右佥都御史张公煌言扈监国次健跳所。壬午,北师围健跳;荡胡伯阮进救,却之。王翊却北师,发使贡方物于监国;张名振以表贡不由己达,颇忮之。公上言:诸营文则称侍郎、都御史,武则称将军、都督,惟翊乃心王室,不自张大,而兵又最强;宜优其爵,使之总临诸营,以捍海上。监国乃授翊右佥都御史。明年,晋翊兵部右侍郎。时国事尽归定西侯,即阁臣张公肯堂亦不得有所豫。诸帅之悍,甚于方、王;文臣稍异同其间,立致祸。公既失兵,日与吴尚书霞舟钟峦正襟讲学;暇则注授时、泰西、回回三历。已而,中朝以胜国遗臣不顺命者,令有司录家口上闻。公闻而叹曰:主上以忠臣之后仗我,我所以栖栖不忍去也。今方寸已乱,不能为姜伯约矣。乃陈情监国,得请间行归家。吴公驾三板船,送之二十里外,呜咽涛中。八月,四十初度;有句云:先公殉国余三载(忠端公殉难,时四十三岁),孔子悬弧易一辰(公禄命与至圣只换一时)。是年所作诗,名「穷岛集」。山中乱,奉太夫人徙居邑城(明年返故居)。十月,监国由健跳至舟山,复召公偕冯侍郎跻仲京第副澄波将军阮美乞师日本,抵长崎,不得请。公为赋式微之章,以感将士(是冯公第二次乞师事);有日本乞师纪、海外恸哭纪(案全氏祖望曰:公日本乞师纪,但载冯公奉使始末,而于己无与。惟避地赋有曰:历长崎与萨斯玛兮,方粉饰夫隆平;又曰:返余旆而西行兮,胡为乎泥中。则是公尝偕冯以行,而后讳之。又案神道碑所载有赣州失事纪、绍武争立纪、舟山兴废、沙定洲纪乱、赐姓本末各一卷,皆此数年间所纪。后合隆武、鲁监国、永历纪年为行朝录。又有汰存录一卷)。
七年(庚寅),公四十一岁。
时,大帅治浙东,凡得名籍与海上有连者,即行名捕。公弟晦木公以参冯侍郎军事被获,待死牢户中;公潜至甬,与万履安、高旦中、冯济道诸公以计活之(详见鲒埼亭集鹧鸪先生神道表)。三月,公至常熟,馆钱氏绛云楼下,因得尽翻其书籍。返至崇德,访孙子度方,欲与之剧谈;而陆丽京闻公至,强之入城,同宿吴子虎家。公有句云:桑间隐迹怀孙爽,药笼偷生忆陆圻。熊公夫人将逮入京,公为调护而脱之。冬,自西园移居柳下;故次庚寅至乙未之诗为「老柳集」,犹昔人之伤心于枯树也(宅前向有老柳,为大风拔去三株,仅存其一;故云)。外舅叶六桐先生迁葬邑东西黄浦,公送葬。
八年(辛卯),公四十二岁。
住柳下,王侍御仲撝来访。夏秋之交,遣间使入海告警。九月丙子(二日),大兵下翁洲(即舟山);城陷,监国再入闽。是年,季子寿生。
九年(壬辰),公四十三岁。
着律吕新义;王仲撝侍御来,受之而去。
十年(癸巳),公四十四岁。
五月,华亭申山人自然浦南从汴梁苏氏来访,梅雨连绵。苏氏述其昨梦,有裨旧史;山人间戏为江湖相士,膏唇调笑,以破寂寞。太夫人六旬寿辰,甬上万履安先生以所作正气堂寿燕序来祝,阳羡陈少保于庭、定生贞慧父子,皆有诗为寿。
十一年(甲午),公四十五岁。
元夕,悼周侍者。定西侯间使至,被执于天台;公于是又招名捕。冬,送女至甬东朱氏(公第三女,适诸生朱沆),寓万氏寒松斋,与董次公守谕、高旦中斗魁两先生话旧。董以草庐易纂言为问,公即疏其卦下之义以答之。冯行人恺章乞中丞留仙公神道碑铭。
十二年(乙未),公四十六岁。
从化安山至门士魏己任思澄故居,怆然有赋。除夕,季子寿殇;公最钟爱,集中有圹志。故括丙申年之诗,为「杏殇集」。
十三年(丙申),公四十七岁。
二月朔,山烧将及禁茔,夜同泽望公入化安山。三月,墓祭戴家山,公与弟晦木、泽望、孝先三公均为山贼所缚;沈、李二君救之,乃得放归。因避乱入城,寓外家。四月,次子妇孙孺人卒于寓。五月,一孙以痘殇。公诗云:八口旅人将去半,十年乱世尚无央。纪其事也。旋返故居而屋崩,继而粮绝;太夫人徙半霖,秋返故居。慈水寨主沉尔绪祸作,公遭名捕,脱死毫厘间;仲弟晦木公被补,公顿足曰:死矣。赖故人朱湛、侯雅淳(其子诸生林,公之长婿也)、诸雅六救之,得免。
十四年(丁酉),公四十八岁。
春,甬上高旦中过访。花朝前,宿石井,作诗志慨(去年为山兵缚至此地)。
译监国返回海上,先生前往行朝,晋升为左佥都御史,又晋升为左副都御史。六月,定西侯张名振从南田收复健跳所。七月壬戌,先生与大学士沈公宸荃、刘公沂春、尚书吴公钟峦、李公向中、侍郎孙公延龄、右佥都御史张公煌言护卫监国,驻在健跳所。壬午日,北方军队包围健跳;荡胡伯阮进前来救援,被击退。王翊击退北方军队,派使者向监国进贡方物;张名振认为贡表没有经过自己送达,很是嫉恨。先生上言说:“各营在文职方面称侍郎、都御史,在武职方面称将军、都督,只有王翊一心忠于王室,不自我夸大,而且兵力又最强;应当优待并提升他的爵位,让他总管各营,来保卫海上。”监国于是授予王翊右佥都御史。第二年,晋升王翊为兵部右侍郎。当时国事全都归定西侯处理,即使阁臣张公肯堂也不能参与其中。各位将帅的强悍,比方国安、王之仁更甚;文臣稍有不同意见,立即就会招致祸患。先生既然失去了兵权,便每天与吴尚书霞舟钟峦整肃衣冠讲学;空闲时就注释《授时历》《泰西历》《回回历》。不久,朝廷因胜国遗臣中有不服从命令的人,命有司登记他们的家属人口,上报朝廷。先生听说后叹息说:“主上因为我是忠臣之后而依靠我,所以我才奔波不安、不忍离去。如今内心已经乱了,不能再做姜伯约了。”于是向监国陈述自己的情况,获准从小路间行回家。吴公驾着三板船,送他到二十里之外,在涛声中呜咽告别。八月,先生四十岁初度;有诗句说:“先公殉国余三载(忠端公殉难时四十三岁),孔子悬弧易一辰(先生的禄命与至圣只相差一个时辰)。”这一年所作的诗,命名为《穷岛集》。山中发生动乱,奉太夫人迁居县城(第二年回到故居)。十月,监国从健跳前往舟山,又召先生与冯侍郎跻仲京第副澄波将军阮美前往日本求援,抵达长崎,没有得到许可。先生作《式微》诗章,来感发将士(这是冯公第二次求援的事情);有《日本乞师纪》《海外恸哭纪》(按全祖望说:先生的《日本乞师纪》只记载冯公奉使的始末,与先生自己没有关系。只有《避地赋》中说:“经过长崎和萨斯玛啊,正粉饰着太平;又说:调转我的旌旗向西行啊,为什么要陷在泥中。”由此可见先生曾经和冯公一同前往,后来却避而不提。又据神道碑所载,有《赣州失事纪》《绍武争立纪》《舟山兴废》《沙定洲纪乱》《赐姓本末》各一卷,都是这几年间所记之事。后来把隆武、鲁监国、永历的纪年合编为《行朝录》。另有《汰存录》一卷。七年(庚寅),先生四十一岁。当时,大帅治理浙东,凡是得到名册、又与海上势力有联系的人,立即下令按名捕拿。先生的弟弟晦木公因参与冯侍郎的军事活动而被捕,等着死在牢里;先生秘密赶到甬地,与万履安、高旦中、冯济道诸公设法救活了他(详情见《鲒埼亭集·鹧鸪先生神道表》)。三月,先生到常熟,住在钱氏绛云楼下,因而得以把他们的书籍全部翻阅一遍。返回崇德时,拜访孙子度方,想与他畅谈;陆丽京听说先生到了,强行拉他进城,与他一同住在吴子虎家。先生有诗句说:“桑间隐迹怀孙爽,药笼偷生忆陆圻。”熊公的夫人将要被逮捕押往京城,先生出面周旋,使她得以脱身。冬天,从西园迁居柳下;所以把庚寅年至乙未年的诗命名为《老柳集》,正如古人因枯树而伤心一样(宅前原有老柳,被大风拔去三株,只剩下一株,所以这样说)。岳父叶六桐先生迁葬到县城东西黄浦,先生为他送葬。八年(辛卯),先生四十二岁。住在柳下时,王侍御仲撝来拜访。夏秋交替之际,派遣间使进入海上报告警情。九月丙子(二日),大军攻下翁洲(即舟山);城池陷落,监国再次进入闽地。这一年,小弟寿出生。九年(壬辰),先生四十三岁。撰写《律吕新义》;王仲撝侍御前来,接受此书后离去。十年(癸巳),先生四十四岁。五月,华亭申山人自然浦南从汴梁苏氏那里来拜访,梅雨连绵不断。苏氏讲述自己前夜的梦,其中有助于补充旧史;山人偶尔又开玩笑地充当江湖相士,油嘴滑舌地调笑,以排遣寂寞。太夫人六十岁寿辰,甬上的万履安先生带着自己所作的《正气堂寿燕序》前来祝寿,阳羡陈少保于庭以及定生贞慧父子,都作诗祝寿。十一年(甲午),先生四十五岁。元夕,悼念周侍者。定西侯派来的间使到达后,在天台被捕;先生因此又被列入按名追捕的名单。冬天,送女儿到甬东朱氏家(先生的第三个女儿,嫁给诸生朱沆),住在万氏寒松斋,与董次公守谕、高旦中斗魁两位先生叙谈旧事。董次公拿《草庐易纂言》来请教,先生立即分条说明卦辞下的意义答复他。冯行人恺章请求先生为中丞留仙公撰写神道碑铭。十二年(乙未),先生四十六岁。从化安山前往门士魏己任思澄的故居,悲伤地作赋。除夕,小弟寿夭折;先生最为疼爱他,文集中有墓志。于是汇编丙申年的诗,命名为《杏殇集》。十三年(丙申),先生四十七岁。二月初一,山火将要烧到禁茔,夜里与泽望公一同进入化安山。三月,在戴家山祭墓时,先生与弟弟晦木、泽望、孝先三公都被山贼捆绑;沈、李两位先生救了他们,才得以释放回家。于是为躲避战乱进城,寄居在外家。四月,次子的妻子孙孺人在寄居处去世。五月,一个孙子因出痘夭折。先生的诗说:“八口旅人将去半,十年乱世尚无央。”这是记载这些事情的。很快返回故居,但房屋倒塌,接着粮食也断绝了;太夫人迁居半霖,秋天又回到故居。慈水寨主沈尔绪发动祸乱,先生遭到按名追捕,险些丧命;仲弟晦木公被捕,先生跺脚说:“完了。”幸亏故友朱湛、侯雅淳(他的儿子诸生林,是先生的长女婿)、诸雅六等人相救,才得以免难。十四年(丁酉),先生四十八岁。春天,甬上的高旦中来拜访。花朝前,住在石井,作诗记述感慨(去年曾被山兵捆绑押到这里)。
登萝壁山碧霞元君祠。公为仲子直方公就婚上虞虞氏,即馆于其家。上虞之名山,为金罍、萝岩、凤鸣,其遗民为颜叙伯、陆苞甫、范裒生,公于是得与往来游览,欢然道古。至杭,访汪孝廉魏美沨,即寓孤山,讲龙溪调息之法;各赋三诗契勘。
十五年(戊戌),公四十九岁。
同泽望公之郡城,过满听轩,吊倪鸿宝先生;登柳桥,吊王元趾先生。之杭,寓昭庆寺。吴门邹文江来访,始得沉征君眉生消息,因作诗寄之(时眉生已返故园)。集丁酉、戊戌两年诗,名「金罂集」。
十六年(己亥),公五十岁。
二月,之杭孤山;访注孝廉云居,访仁庵师。海上乱,防海之师望门而食;故居苦于蹂躏,乃移居剡中(即化安山)。有山居杂咏诗;公谓读之横身苦楚、淋漓满纸者也。晦木公奉太夫人寓三溪口,公间日往来定省(明年冬,返故居)。哭沉昆铜有句云:传死传生经二载,果然烈火燎黄琮。
十七年庚子,公五十一岁。
居龙虎山堂(四明北麓有化安山,故宋所谓剡中也。东峰状类虎、西峰状类龙,公丙舍适当其间,因名曰龙虎山堂)。八月甲午(十一日),为匡庐之游。过萧山,访徐徽之,不遇。渡钱塘,天章寺晤高旦中。九月丙寅(十四日),抵南康。
辛未,入山;拜李忠毅公祠,宿开先寺,与严羽仪夜坐。游万杉寺,访白鹿洞、经净妙寺,历凌霄岩,登五老峰绝顶;下万松坪,遇徐州阎古古尔梅,限韵赋诗大林寺。寻虞永兴碑,归宗寺、辨真净元社,至玉川门,与雁川夜话,即柬方密之(检讨方以智。时已为僧,改名宏智,字无可)。十月丁亥(五日),返南康。庚子,舟发五老峰下,犹上云龙寺、探雨花洞,遂之金陵。复买舟至崇德,适高旦中、泽望公在城中,入宿其寓。十一月己巳(十八日),发崇德。丁丑,返姚江。有匡庐行脚诗、匡庐游录。
十八年(辛丑),公五十二岁。
仍居龙虎山堂,着易学象数论(钞入四库全书,新安门士校梓)。元夕,甬上门士万允诚斯祯、季野斯同、贞一言访公山中。春暮,之甬上,寓高氏小楼;与辰四斗权、旦中斗魁昆仲赋诗话旧。王侍御仲撝来,公授以天官壬遁之学。公方着纬书三史,仲撝欲居剡共学。常熟邓孝廉起西大临(时已为道士)自甬返,过访,倡和旬日;公与之偕至武林。岁尽,避盗出龙虎山,权寓故居。
康熙元年(壬寅),公五十三岁。
元夕,甬上万子贞一来访。越数日,郡中刘百绳先生汋(忠正公子)来访。二月壬子(八日),龙虎山堂灾。五月乙亥(三日),故居又灾。公诗所云:「半生滨十死,两火际一年」是也。九月,徙住蓝溪市(即陆家埠)。约是年诗为「露车集」,志不安处也。着明夷待访录(次年冬削笔,二老阁校梓。公又着有留书一卷)。
二年(癸卯),公五十四岁。
四月,至语溪。馆于吕氏梅花阁,有水生草堂唱和诗。吴孟举之振暨犹子自牧读书水生草堂,与公联床分檠,共选宋诗钞。踰月,以弟泽望公报病,驰归。八月癸卯(八日),泽望公卒(详公所作圹志)。太夫人七十寿庆,公有句云:白首有儿仍向学,浙河此母尚安全。是年诗名「心断集」,用盂襄阳「心断脊鸰原」之句也。刘伯绳先生问律吕,公以书答之。
三年(甲辰),公五十五岁。
二月,同弟晦木公偕高旦中之语溪。四月杪,益以吕用晦、吴孟举,同至常熟;适虞山病革,一见即以丧事相托。公未之答;虞山言顾盐台求文三篇(一庄子注序、一顾云华封翁墓志、一云华诗序),润笔千金,使人代草,不合我意,知非兄不可。即导公入室,反锁于外;公急欲出,二鼓而毕。虞山叩首称谢。邓起西以精舍馆公,款对数人,张雪崖、顾石宾皆起西之道侣也。寻与顾公子玉书麟生(裕愍公子),访李肤公逊之(忠毅公子)于赤峰、访熊渔山开元于乌目(时熊受法于灵岩继公)。返棹,起西送公于城西杨忠烈祠下,涕泗而别。吴门,访周子佩茂兰(忠介公子)兄弟,即主于其家。越数日,同弟晦木公暨高旦中上灵岩,宏继起储,集文荪符秉(文肃公子)、徐昭法枋、周子洁、邹文江、王双白于天山堂,中有文数篇,昭法见之,嗟赏不已,谓此真震川也;继起遂乞公作三峰第二碑。公约文江同访沉眉生;文江失约,公亦怅然而止。返杭,寓湖上,遇申山人自然于南屏;公问其癸巳同来之客,霜霰将尽,相视唏嘘。净慈奯堂为公烧猪沽酒,痛饮而归。六月,返里。甬上门士万公择斯选过谒,见公诗稿零落,许写净本;公因汰其三之二,取苏文忠行记之意,曰「南雷诗历」。是年诗,系之「吴艇集」。问刘伯绳先生病,留郡城半月。十月初,复之语溪。十二月初。旋里。
四年(乙巳),公五十六岁。
译登上萝壁山的碧霞元君祠。先生为仲子直方公与上虞虞氏议婚,于是住在虞氏家中。上虞的名山有金罍、萝岩、凤鸣;当地遗民有颜叙伯、陆苞甫、范裒生,先生因此得以与他们往来游览,欢快地谈论古事。到杭州后,拜访汪孝廉魏美沨,便寄居在孤山,讲授龙溪调息的方法;各自作三首诗相互校订。十五年(戊戌),先生四十九岁。同泽望公在郡城眺望公,经过满听轩,凭吊倪鸿宝先生;登上柳桥,凭吊王元趾先生。到了杭州,住在昭庆寺。吴门邹文江前来拜访,这才得到沉征君眉生的消息,于是作诗寄给他(当时眉生已经返回故乡)。汇集丁酉、戊戌两年的诗,取名为《金罂集》。十六年(己亥),公五十岁。二月,前往杭州孤山;拜访注孝廉云居,拜访仁庵师。海上发生战乱,负责防守海防的军队望着门户索取粮食;故居苦于遭受蹂躏,于是迁居剡中(就是化安山)。有《山居杂咏》诗;公说,读这些诗时,仿佛身体横遭苦楚,淋漓的血泪洒满纸面。晦木公奉侍太夫人住在三溪口,公隔一天往来问候省视(第二年冬天,返回故居)。哭悼沉昆铜时有句说:‘传说死去又传说生还,经过两年,果然烈火烧毁了黄琮。’ 十七年庚子,公五十一岁。住在龙虎山堂(四明山北麓有化安山,所以就是宋代所说的剡中。东峰形状像虎,西峰形状像龙,公的丙舍正好在两峰之间,因此命名为龙虎山堂)。八月甲午(十一日),开始匡庐之游。经过萧山,拜访徐徽之,没有遇到。渡过钱塘江,在天章寺会见高旦中。九月丙寅(十四日),抵达南康。辛未日,进入山中;拜谒李忠毅公祠,在开先寺住宿,与严羽仪夜坐。游览万杉寺,寻访白鹿洞,经过净妙寺,走过凌霄岩,登上五老峰绝顶;下到万松坪,遇到徐州的阎古古尔梅,限韵在大林寺作诗。寻找虞永兴碑,回到归宗寺,参加辨真净元社,到了玉川门,与雁川夜谈,随即写信给方密之(检讨方以智。当时已经出家为僧,改名宏智,字无可)。十月丁亥(五日),返回南康。庚子日,船从五老峰下出发,仍登上云龙寺、探访雨花洞,随后前往金陵。又买船到崇德,恰好高旦中、泽望公在城中,便进去住在他们的寓所。十一月己巳(十八日),从崇德出发。丁丑日,返回姚江。有《匡庐行脚诗》《匡庐游录》。十八年(辛丑),公五十二岁。仍然住在龙虎山堂,撰写《易学象数论》(抄入《四库全书》,由新安门士校订刊刻)。元夕,甬上门士万允诚斯祯、季野斯同、贞一言到山中拜访公。春末,前往甬上,住在高氏小楼;与辰四斗权、旦中斗魁兄弟赋诗叙旧。王侍御仲撝到来,公把天官壬遁之学传授给他。公当时正在撰写纬书和三史,仲撝想住在剡中共同学习。常熟邓孝廉起西大临(当时已经做了道士)从甬上回来,经过这里拜访,唱和诗歌十多天;公与他一同到武林。年终,为躲避盗贼离开龙虎山,暂时住在故居。康熙元年(壬寅),公五十三岁。元夕,甬上万子贞一前来拜访。过了几天,郡中刘百绳先生汋(忠正公之子)前来拜访。二月壬子(八日),龙虎山堂发生火灾。五月乙亥(三日),故居又发生火灾。公诗中所说的‘半生濒临十次死亡,两场火灾正好发生在一年之中’,就是指此事。九月,迁居蓝溪市(就是陆家埠)。大约把这一年的诗编为《露车集》,记载自己居处不安定的情形。撰写《明夷待访录》(第二年冬天停笔,由二老阁校订刊刻。公又撰有《留书》一卷)。二年(癸卯),公五十四岁。四月,到了语溪。住在吕氏梅花阁,有《水生草堂唱和诗》。吴孟举之振和他的侄子自牧在水生草堂读书,与公同床分灯,共同选编《宋诗钞》。过了一个月,因为弟弟泽望公报病,急忙赶回。八月癸卯(八日),泽望公去世(详见公所作《圹志》)。太夫人七十岁寿辰,公有句说:‘头发已经白了还有儿子仍在求学,浙河一带这位母亲还算平安。’这一年的诗名为《心断集》,取自孟襄阳‘心断脊鸰原’的诗句。刘伯绳先生询问律吕,公写信回答他。三年(甲辰),公五十五岁。二月,与弟弟晦木公一同陪高旦中前往语溪。四月底,又加上吕用晦、吴孟举,一同到常熟;恰逢虞山病势危重,一见面就把丧事托付给公。公没有答应;虞山说,顾盐台请他写三篇文章(一篇《庄子注序》、一篇顾云华封翁墓志、一篇云华诗序),润笔费千金,派人代写草稿,却不合自己的心意,知道非兄长不可。于是立即引公入室,从外面反锁房门;公急于出去,到二更时才写完。虞山叩头致谢。邓起西让公住在精舍,设宴款待几个人,张雪崖、顾石宾也都是起西的道侣。不久与顾公子玉书麟生(裕愍公之子)一起,在赤峰拜访李肤公逊之(忠毅公之子);又在乌目拜访熊渔山开元(当时熊渔山正在灵岩向继公受法)。返船时,起西在城西杨忠烈祠下为公送行,流泪洒泪而别。到了吴门,拜访周子佩茂兰(忠介公之子)兄弟,便住在他家。过了几天,与弟弟晦木公以及高旦中登灵岩,宏继起储在天山堂召集文荪符秉(文肃公之子)、徐昭法枋、周子洁、邹文江、王双白,其中有几篇文章,昭法看见后,赞叹不止,说这才是真正的震川;继起于是请求公撰写三峰的第二块碑文。公约文江一同拜访沉眉生;文江失约,公也惆怅地作罢。返回杭州,住在湖上,在南屏遇到申山人自然;公问起他癸巳年一同来往的客人,霜雪将尽,两人相对唏嘘。净慈寺奯堂为公烧猪买酒,痛饮后回来。六月,返回故里。甬上门士万公择斯选前来拜访,看见公的诗稿散乱零落,答应替他抄写清本;公于是删去其中三分之二,取法苏文忠《行记》的意思,命名为《南雷诗历》。这一年的诗,编入《吴艇集》。询问刘伯绳先生的病情,在郡城住了半个月。十月初,又前往语溪。十二月初,返回故里。四年(乙巳),公五十六岁。
春,甬上万充宗斯大、季野斯同、陈介眉锡嘏、夔献赤衷、董在中允瑫、巽子道权、吴仲允璘、仇沧柱兆鳌等二十余人咸来受业,信宿南楼而返。公之语溪,同晦木公暨万子公择登龙山,拜辅潜庵先生墓,议重为立碑。有句云:弟子朱门无立传,凭谁好事记斯文(公未刻稿有辅潜庵传)!欲访吴江周长生,不果行;以长笺致之,长生未答而逝。嘉禾巢孝廉端明鸣盛访公于语溪。八月,吕用晦自平湖至,传汪孝廉魏美卒;范元长自江右至,传陈晋州士业卒。十月,又闻申山人自然客死。越三日,家信至,则叔父季真公亡矣。公类而哭之,作八哀诗(八哀诗合甲辰哭张司马苍水、刘先生伯绳、钱宗伯虞山、仁庵义禅师共八人)。建续钞堂于南雷。
五年(丙午),公五十七岁。
仍馆语溪。之海昌,同陆冰修嘉淑访陈干初先生确。又偕至朱康流先生朝瑛家,公读其所记五经,剧谈澈夜,谓生平大观。至金陵,尝入何元子楷署中,讨论五经,至此而二耳。五月望,东归,旋复之语溪。檇李高氏书归于吴氏之振。公在语溪三载,阅之殆遍。祁氏旷园之书,乱后迁至化鹿寺;公过郡,与书贾入山翻阅三昼夜,载十捆而出。
六年(丁未),公五十八岁。
二月,之郡城;邂逅王仲撝侍御,凄怆话旧。子刘子讲学于证人书院,正命之后,虚其席者二十余年;九月,公与同门友姜定庵希辙、张奠夫应鳌两先生复为讲会。公表显师门之学,发前人所未发者,大端有四:一曰静存之外,无动察;一曰。意为心之所存,非所发;一曰已发非发,以表里对待言、不以前后际言;一曰太极为万一总名(详公所辑子刘子行状)。董吴仲疑意为心之所存,未为得也;作刘子质疑。公谓先师意为心之所存,与阳明良知是未发之中,其宗旨正相印合也(详见答吴仲书)。万子贞一至自南浔,以近作求正。五月,慈邑郑禹梅梁始见公;公授以子刘子学言、圣学宗要诸书。禹梅闻公之论,自焚其稿,不留一字;而名是年后之稿,曰「见黄稿」。
七年(戊申),公五十九岁。
始选明文案。至郡城,仍与同门会讲于证人书院,有证人会语。公自谓始学于子刘子,其时志在举业,不能有得,聊备蕺山门人之一数耳。天移地转,殭饿深山,尽发藏书而读之。近二十年,胸中碍窒解剥,始知曩日之孤负为不可赎也(公次婿茂林,蕺山冢孙也。公从其家搜得遗书,乃大阐其传,而公之学问、才思复足以通畅之;海内翕然,推为刘门董薛云)。甬上诸门士,请主鄞城讲席。三月,公之鄞,与诸子大会于广济桥,又会于延庆寺,亦以证人名之(公讲学遍于大江以南,而瓣香所注,莫如江东门下士如陈夔献、万充宗、陈同亮、仇沧柱、陈介眉之经术,王文三、万公择之名理,张旦复、董吴仲之躬行,万季野之史学,郑寒村之文章,其着焉者也)。公谓学问必以六经为根柢,游腹空谈,终无捞摸;于是甬上有讲经会(公深于经术,所着如易学象数论、授书随笔、孟子师说等书,皆发前人所未发)。四月,郑子禹梅以古文谒公于竹桥。
八年(己酉),公六十岁。
春,至郡城,仍寓证人书院。游云门诸胜,有云门纪游诗八首。毘陵恽仲升先生日初来,以所着刘子节要书欲公序之。且曰:今日知先生之学者,惟我与子,议论不可以不一。惟于先师言意所在,稍为圆融。公曰:先师所以异于诸儒者,正在于意,宁可不为发明(详见答恽仲升书)?同弟晦木公及从弟道传公(讳宗裔)之语溪。八月,公六十寿辰,郑子禹梅、万子贞一欲征文相宠;公谓某不得遇先公之五十,以申其一日之爱,何敢自有其五十、六十乎?援念庵先生谢祝之例,辞之。冬,观海达蓬山,有达蓬纪游诗八首;并作海市赋、香山寺志序。是年,季弟孝先公卒。
卷下
康熙九年(庚戌),公六十一岁。
闰二月丙午(十九日),同卬在、晦木、道传诸公宿石井,赋诗纪事。秋,之郡城,寓证人书院。山阴周允华率子弟升阶再拜,求为其祖云渊先生作传。之杭,寓吴山。越数日,泛西湖,至南山,历高丽、法相、烟霞诸寺;遂上风篁岭,酌龙井泉,寻寿圣院,返宿钵池庵。明日,冒雨披勾曲墓上湖船而回,作长歌纪之。冬,为甬上高旦中题主,至乌石山。明日,李杲堂文允、高辰四斗权、元发泰初邀公入天童,山晓本晰特为上堂,言韩文公来也。遂同至阿育王寺观舍利,公力辨其诬。得沈眉生手书,有句云:春尽来书岁暮收,从前犹胜竟沉浮。时眉生不通音问二十年矣。冬尽,雨雪十日不止;四野凶荒,景象惨淡。聊取平日之文自娱,因为选定,题曰「庚戌集」,以生于庚戌,今编次适遇庚戌,其支干为再值也。
十年(辛亥),公六十二岁。
译春天,甬上万充宗斯大、季野斯同、陈介眉锡嘏、夔献赤衷、董在中允瑫、巽子道权、吴仲允璘、仇沧柱兆鳌等二十多人都来受业,在南楼住了两晚后返回。公到语溪,与晦木公以及万子公择登上龙山,拜谒辅潜庵先生墓,商议重新为他立碑。有句说:‘弟子们都在朱门中,却没有人为他立传,靠谁来替好事者记下这篇文章呢?’(公未刊稿中有《辅潜庵传》)!想去拜访吴江周长生,没有成行;写了一封长信给他,长生还没有答复就去世了。嘉禾巢孝廉端明到语溪拜访公。八月,吕用晦从平湖来,传来汪孝廉魏美去世的消息;范元长从江右来,传来陈晋州士业去世的消息。十月,又听说申山人自然客死他乡。过了三天,家信送到,原来叔父季真公也去世了。公把这些事类聚起来哭悼,作《八哀诗》(《八哀诗》合计甲辰年哭悼张司马苍水、刘先生伯绳、钱宗伯虞山、仁庵义禅师,共八人)。在南雷建造续钞堂。五年(丙午),公五十七岁。仍住在语溪的馆舍。前往海昌,与陆冰修嘉淑一同拜访陈干初先生确。又一同到朱康流先生朝瑛家,公阅读他所记述的五经,纵情谈论直到深夜,说这是平生所见的大观。到了金陵,曾经进入何元子楷的署中,讨论五经,到这里又是第二次。五月望日,向东回归,随即又前往语溪。檇李高氏的藏书归于吴氏之振。公在语溪住了三年,几乎把这些书全部看遍。祁氏旷园的藏书,战乱后迁到化鹿寺;公经过郡城时,与书商进山翻阅了三昼夜,装载十捆书出来。六年(丁未),公五十八岁。二月,前往郡城;偶然遇到王仲撝侍御,悲伤地叙谈旧事。子刘子在证人书院讲学,正命之后,空置这个席位已经二十多年;九月,公与同门友姜定庵希辙、张奠夫应鳌两位先生重新举行讲会。公阐明并发扬师门之学,阐发前人没有阐发过的内容,大体有四点:一是除了静存之外,没有所谓动察;二是‘意’是心所存留的内容,不是心所发出的内容;三是已发并不是发,以表里相对而言,而不是以先后之际而言;四是太极是万物和一切事物的总名(详见公所辑《子刘子行状》)。董吴仲认为把意解释为心所存留的内容,还不算正确;于是作《刘子质疑》。公说,先师所说的意是心所存留的内容,与阳明所说的良知是未发之中的观点,宗旨正相符合(详见《答吴仲书》)。万子贞一从南浔来到,请公指正近作。五月,慈邑郑禹梅梁第一次拜见公;公把《子刘子学言》《圣学宗要》等书传授给他。禹梅听到公的论说后,烧掉自己的稿子,一个字也没有留下;并把这一年以后的稿子命名为《见黄稿》。七年(戊申),公五十九岁。开始选编《明文案》。到了郡城,仍与同门在证人书院会讲,有《证人会语》。公自称最初向子刘子学习时,当时志在科举功名,不能有所收获,只能勉强算作蕺山门人的一员罢了。后来天地变迁,自己僵卧在深山忍饥挨饿,把所藏书籍全都拿出来阅读。近二十年来,胸中的阻塞逐渐解除剖析,这才知道过去辜负师门的过错是无法赎补的(公的次女婿茂林,是蕺山的嫡孙。公从他家搜得遗书,于是大力阐发蕺山的学说,而公的学问和才思又足以使其融会贯通;海内人士一致推崇,称他为刘门的董仲舒、薛宣)。甬上各位门士请公主持鄞城讲席。三月,公到鄞地,与诸位弟子在广济桥举行大会,又在延庆寺会讲,也以‘证人’命名(公的讲学遍及大江以南,而最受其学说影响的,莫过于江东门下士:如陈夔献、万充宗、陈同亮、仇沧柱、陈介眉的经学,王文三、万公择的名理,张旦复、董吴仲的躬行,万季野的史学,郑寒村的文章,都是其中显著的人物)。公说,做学问必须以六经为根基,游谈空论终究没有着落;于是甬上设立了讲经会(公精通经学,所著如《易学象数论》《授书随笔》《孟子师说》等书,都阐发了前人没有阐发的内容)。四月,郑子禹梅带着古文拜见公于竹桥。八年(己酉),公六十岁。春天,到了郡城,仍住在证人书院。游览云门各处胜景,有《云门纪游诗》八首。毘陵恽仲升先生日初来,拿所著《刘子节要书》想请公作序。并且说:‘如今了解先生学问的,只有我和您,我们的议论不能不统一。只是对于先师所说的意之所在,稍微使它圆融一些。’公说:‘先师之所以不同于诸位儒者,正在于这个意字,难道可以不加以阐明吗?’(详见《答恽仲升书》)。与弟弟晦木公及堂弟道传公(名宗裔)前往语溪。八月,公六十岁寿辰,郑子禹梅、万子贞一想征集文章来为公增添荣耀;公说:‘我没有遇到先父的五十岁寿辰,来表达他一日的慈爱,怎么敢把自己的五十岁、六十岁当作值得庆贺的事呢?’于是援引念庵先生谢绝祝寿的先例,辞谢了。冬天,游观海达蓬山,有《达蓬纪游诗》八首;并作《海市赋》《香山寺志序》。这一年,最小的弟弟孝先公去世。卷下 康熙九年(庚戌),公六十一岁。闰二月丙午(十九日),与卬在、晦木、道传诸公住在石井,作诗记事。秋天,前往郡城,住在证人书院。山阴周允华率领子弟登堂再拜,请求为他的祖父云渊先生作传。到了杭州,住在吴山。过了几天,泛舟西湖,到南山,经过高丽寺、法相寺、烟霞寺;于是登上风篁岭,饮龙井泉,寻找寿圣院,返回住在钵池庵。第二天,冒雨披着蓑衣从勾曲墓上乘湖船回来,作长歌记述此事。冬天,为甬上高旦中题写神主,到了乌石山。第二天,李杲堂文允、高辰四斗权、元发泰初邀请公进入天童,山晓本晰特意登堂,声称韩文公来了。于是同到阿育王寺观看舍利,公极力辨明这是诬妄。得到沉眉生的亲笔信,其中有句说:‘春天将尽时寄来的信,到岁暮才收到;从前的情形还胜过最终沉浮不定。’当时眉生已经二十年没有音信往来了。冬末,雨雪连续十天不停;四野荒歉,景象惨淡。姑且取平日的文章来自我消遣,于是编选定稿,题名为《庚戌集》,因为生于庚戌年,如今编次又恰逢庚戌年,干支正好再次相遇。十年(辛亥),公六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