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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海外恸哭记二

卷上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7–60 段

补仁和博士弟子员。秋,随侍忠端公至京,见朱公未孩大典于李皇亲园中。冬,忠端公授山东道监察御史。公在京邸,好窥群籍,不琐守章句。忠端公课以制义,公于完课之余,潜购诸小说观之。太夫人以告;忠端公曰:亦足开其智能。

四年(甲子),公十五岁。

时,逆奄窃政,党论方兴。杨忠烈涟、左忠毅光斗、魏忠节大中诸公与忠端公为同志,常夜过邸寓,屏左右论时事;独公在侧,故得尽知朝局清浊之分。

五年(乙丑),公十六岁。

三月,忠端公以劾奄媪魏忠贤、客氏,削籍归。季弟孝先公生(讳宗彝)。十二月,公娶叶安人,为同邑广西按察使六桐先生(讳宪祖)女(安人时年十七)。

六年(丙寅),公十七岁。

三月,忠端公与高忠宪攀龙、周忠介顺昌、缪文贞昌期、周忠毅宗建、李忠毅应升、周忠惠起元,先后被逮。公适至郡城,刘念台先生宗周饯之萧寺,忠端公命公从之游。闰六月辛丑朔,忠端公卒于诏狱。凶问至,太夫人痛哭至晕绝。公劝解,太夫人曰:汝欲解我,第毋忘大父拈壁书耳。盖封太仆鲲溟公,尝于公出入处,大书「尔忘句践杀尔父乎」八字拈于壁。公受教痛哭。冬,书窗油盏灯炷时吐青珠,细于芥子,坚不可破,竟夕可得圭撮;如是者月余。或曰,此草舍利也。吴县金孝廉宜苏浑(与徐公石麒、朱公天麟,均系戊午江南乡试忠端公分房所得士)来吊,痛哭而去(后宰英德殉难)。

七年(丁卯),公十八岁。

檇李徐忠襄公宝摩石麒(忠端公门生)渡江来吊;临行,谓公曰:学不可杂,杂则无成;无亦将兵、农、礼、乐以至天时、地利、人情、物理可以佐庙谟、裨掌故者,随其性之所近,并当一路,以为用世张本。此犹苏子瞻教秦太虚多着实用之书之意也。

崇祯元年(戊辰),公十九岁。

袖长锥,草疏入京颂冤。过杭,遇华亭陈眉公先生继儒;公出疏,先生随笔改定(疏载颂天胪笔)。先是,忠端公三劾魏奄,奄恨甚,嗾曹钦程参之,削籍。后讹言繁兴,谓三吴诸君子谋翻局,忠端公用织造奄李实为张永,授以秘计。魏奄大惧,使人噍李实,令出疏自解;实遂以讲学兴大狱,而忠端公被祸。至是,公颂冤。至京,则魏奄己磔。有诏死奄难者,赠官、赐祭葬、录后如例。公上疏谢恩,并请殛逆党曹钦程、李实等。得旨,刑部作速究问。五月,刑部会讯许显纯、崔应元;公对簿,出所袖锥锥显纯,流血被体。显纯自诉为孝定皇后外甥,律有议亲之条。公谓显纯与奄构难,忠良尽死其手,当与谋逆同科;夫谋逆则以亲王高煦、宸濠,尚不免于戮,况皇后之外亲乎?卒论二人斩,妻子流徙。公揕应元胸,拔其须,归而祭之忠端公神位前。又与吴江周公子廷祚(忠毅公子)、光山夏公子承(之令公子),共捶所头(狱卒)叶咨、颜文仲,应时而毙。盖显纯为大理,与应元承顺逆旨,拷问忠端公;叶、颜二人则乙、丙被难诸公,皆其所手害者也(时钦程已入逆案)。六月,会讯李实、李永贞、刘若愚三奄于中府。李实辨原疏不自己出,忠贤取其印信空本,令永贞填之,故墨在朱上;阴使举人袁某致三千金于公,求勿质。公即奏之,谓实当今日,犹能贿赂公行,其所辨岂足信?复于对簿时,以锥锥之。狱竟,偕同难诸弟子设祭诏狱中门;读文未毕(魏公子学濂为文),莫不狂哭,观者亦哭。左右入告庄烈,庄烈叹曰:忠臣孤子,甚恻朕怀。秋,奉忠端公柩南回。过京口,有寺作佛事;公入观之,有神位书忠端公姓名,前设伊蒲之馔。公痛哭而拜,一寺皆惊。冬,刘念台先生来吊,褰帷以袖拂棺尘,痛哭而去。

二年(己巳),公二十岁。

郡中刘念台先生,与石梁陶氏奭龄讲学。石梁之弟子,授受皆禅,且流入因果;先生独以慎独为宗旨。至是,讲学蕺山,公邀吴越知名之士六十余人共侍讲席,力摧石梁之说,恶言不入于耳。六月辛未(十八日),长子弃疾公生(讳百药)。之嘉善,谒钱御泠士升相国,求先公墓文。之云间,访陈眉公先生于来仪堂精舍,留信宿而别。又见张侗初先生鼐于其家。时,先生已病革,谓公气清,他日远到,勿忘老夫之言也。冬,旋里。十一月丙午(二十五日),卜葬忠端公于隐鹤桥。

三年(庚午),公二十一岁。

译补考中取得仁和县博士弟子员资格。这年秋天,随侍忠端公到京城,在李皇亲的园中见到朱公未孩大典。冬天,忠端公被授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公住在京城宅邸,喜欢广泛浏览各种书籍,不琐细拘守章句。忠端公督促他学习制义,公在完成课业之余,暗中买来各种小说阅读。太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忠端公;忠端公说:“这也足以开启他的才智。” 四年(甲子),公十五岁。当时,逆奄魏忠贤窃取政权,党争正开始兴起。杨忠烈涟、左忠毅光斗、魏忠节大中等诸公与忠端公志同道合,常常夜里到宅邸居处来,屏退左右,谈论时事;只有公在旁边,因此得以完全了解朝廷局势清浊的分别。五年(乙丑),公十六岁。三月,忠端公因弹劾逆奄魏忠贤和客氏,被削去官籍,回到家乡。公的四弟孝先公出生(名宗彝)。十二月,公娶叶安人为妻,她是同县广西按察使六桐先生(名宪祖)的女儿(叶安人当时十七岁)。六年(丙寅),公十七岁。三月,忠端公与高忠宪攀龙、周忠介顺昌、缪文贞昌期、周忠毅宗建、李忠毅应升、周忠惠起元先后被逮捕。公恰好到了郡城,刘念台先生宗周在萧寺为他们饯行,忠端公命公跟随刘先生交游。闰六月辛丑初一,忠端公死于诏狱。凶讯传来,太夫人痛哭,直到昏厥。公劝慰她,太夫人说:“你想宽解我,只要不要忘记你祖父拈在墙上的那句话。”原来,封太仆鲲溟公曾在公出入的地方,把“你忘了句践杀你父亲吗”八个字大书后拈在墙上。公接受教诲,悲痛哭泣。冬天,书窗前油盏的灯芯不时吐出青色珠子,比芥子还细,却坚硬得无法破碎,整夜都能得到一小撮;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有人说,这是草舍利。吴县孝廉金宜苏浑(与徐公石麒、朱公天麟,都是戊午江南乡试中忠端公分房所得的士子)前来吊唁,痛哭后离去(后来在英德殉难)。七年(丁卯),公十八岁。檇李徐忠襄公宝摩石麒(忠端公的门生)渡江前来吊唁;临行时对公说:“治学不可杂,杂就不会有成就。即使是用兵、农事、礼乐,以至于天时、地利、人情、物理,只要能够辅助谋划国政、补益掌故,也应当按照自己的兴趣所近,兼并学习,作为将来经世致用的基础。这仍然是苏子瞻教秦太虚多写实用之书的意思。” 崇祯元年(戊辰),公十九岁。他把长锥藏在衣袖中,起草奏疏进京为父亲申诉冤屈。经过杭州时,遇到华亭陈眉公先生继儒;公拿出奏疏,先生随手替他修改定稿(奏疏载于《颂天胪笔》)。此前,忠端公三次弹劾魏忠贤,魏忠贤十分痛恨,唆使曹钦程弹劾他,使他被削去官籍。后来讹言纷纷,说三吴诸君子谋划翻转政局,忠端公利用织造太监李实作为张永,授给他秘密计策。魏忠贤大为恐惧,派人唆使李实,让他上疏自我辩解;李实于是以讲学为借口制造大狱,忠端公也因此遭祸。到这时,公上疏为父亲申冤。到了京城,魏忠贤已经被处以磔刑。有诏令规定,因铲除魏忠贤而死难的人,按例追赠官职、赐祭葬,并录用后代。公上疏谢恩,同时请求诛杀逆党曹钦程、李实等人。皇帝下旨,命刑部迅速审究。五月,刑部会同审讯许显纯、崔应元;公与他们当面审对,拿出袖中的锥子刺许显纯,鲜血流得满身都是。许显纯自称是孝定皇后的外甥,法律有关于议亲的条文。公说,许显纯与魏忠贤合谋制造灾祸,忠良都死在他的手里,应当与谋逆同罪;谋逆者即使是亲王高煦、宸濠,尚且不能免于诛戮,何况皇后的外亲呢?最终判二人斩首,妻子儿女流放。公刺伤崔应元的胸部,拔下他的胡须,回去后在忠端公的神位前祭奠他。公又与吴江周公子廷祚(忠毅公的儿子)、光山夏公子承(之令公的儿子)一起捶打狱卒叶咨、颜文仲,两人随即毙命。原来,许显纯任大理寺官,与崔应元承顺逆旨,拷问忠端公;叶咨、颜文仲二人则是乙、丙年遭难的诸公,都是被他们亲手害死的(当时曹钦程已经列入逆案)。六月,会同审讯李实、李永贞、刘若愚三个宦官于中府。李实辩称,原来的奏疏不是自己写的,魏忠贤拿走他的印信和空白奏本,让李永贞填写,所以墨迹写在朱印之上;暗中派举人袁某送三千金给公,请求不要当面质问。公立即上奏揭发此事,说李实到了今天还能够公然行贿,他的辩解哪里值得相信?在当面审讯时,又用锥子刺他。案件审结后,公与一同遭难的诸位弟子在诏狱门内设祭;祭文还没有读完(魏公子学濂撰写祭文),众人无不狂哭,观看的人也都哭了。左右侍从进去报告庄烈帝,庄烈帝叹息说:“忠臣的孤儿,实在使朕心中悲恻。”秋天,护送忠端公的灵柩南归。经过京口时,有一座寺院正在做佛事;公进去观看,见有一座神位写着忠端公的姓名,前面摆着伊蒲供品。公痛哭跪拜,整座寺院的人都为之震惊。冬天,刘念台先生前来吊唁,撩起帷幕,用衣袖拂去棺上的尘土,痛哭后离去。二年(己巳),公二十岁。郡中的刘念台先生与石梁陶氏奭龄讲学。石梁的弟子传授接受的都是禅学,并且流入因果之说;只有刘先生以慎独为宗旨。到这时,他在蕺山讲学,公邀请吴越一带六十多位知名士人共同侍奉讲席,竭力驳斥石梁的学说,对恶意之言充耳不闻。六月辛未(十八日),长子弃疾公出生(名百药)。公到嘉善,拜见钱御泠士升相国,请求他撰写先公墓志文。又到云间,在来仪堂精舍拜访陈眉公先生,留宿两夜后告别。又在他家拜见张侗初先生鼐。当时张先生病势危重,对公说:“你的气质清正,将来一定会有远大的成就,不要忘记老夫今天的话。”冬天,返回家乡。十一月丙午(二十五日),选择墓地,将忠端公安葬在隐鹤桥。三年(庚午),公二十一岁。

奉太母卢太淑人之南京应天府经历署(公季父白崖公时为经历)。番禺韩孟郁上桂,以南京国子监丞左迁照磨;其署与经历署但隔一墙,公昕夕过从,孟郁始授公诗法。时,南中为大会,金坛周仪部仲驭镳招公入社,南司空何匪莪乔远又招公入诗社。九日,大会于凤凰台。南中词人如汪遗民逸、林茂之古度、黄明立居中、林若抚云凤、闵士行景贤,皆与公相契。宣城沉征君眉生寿民劝公理经生之业,始入场屋。榜发后,太仓张天如先生溥为会于秦淮舟中,一时在会者,杨维斗廷枢、陈卧子子龙、吴骏公俊业、万年少寿祺、蒋鸣玉、彭燕又、吴来之;其以下第与者,公与眉生昆仲而已。南回,遇文文肃公震孟于京口,同舟至吴门。文肃公见公落卷后场,嗟叹久之;谓异日当以大著作名世,一时得失,不足计也。周仪部仲驭来姚,访公于黄竹浦(柳道传诗:延连黄竹浦。竹浦之称始此)。

四年(辛未),公二十二岁。

忠端公被逮时,途中谓公曰:学者不可不通知史事,将架上献征录涉略可也。公至是发愤,自明十三朝实录,上溯二十一史,每日丹铅一本;迟明而起,鸡鸣方已,两年而毕。五月辛卯(十八日),王父封太仆鲲溟公卒。先是,公因匠事未敦,步行四百里,冒暑至诸暨,购归美槚,计直二百金。太仆公摩挲久之,喜曰:汝后日封赠及我,亦是虚名;今日之孝,力实事耳。

五年(壬申),公二十三岁。

始与甬上陆文虎符、万履安泰两先生交。是时东林、复社,争相依附;公所居虽僻远城市,不乏四方之客。两先生岁率三、四至,晚潮落日,孤篷入港;见者咸知其为甬上访公兄弟之舟也。昆山朱文靖公震青天麟(忠端公门生)见公诗稿一册,即嘱豫章四子序之。

六年(癸酉),公二十四岁。

读书武林南屏山下,与江道闇浩(后改济月)、张秀初岐然(后改济义,即仁庵师)同学。沉征君眉生返自海外,访公于竹浦,不遇而去。秋,眉生暨芜湖沉昆铜士柱至武林,与公同寓孤山读书社,诸子皆来相就(当时杭有读书社、小筑社、登楼社);三峰(即汉月)开堂于净慈寺,一时龙象之盛,前此未有。蜀人刘道贞新得法,冯俨公悰与张秀初、江道闇邀公定交,公与江右刘进卿同升及沉眉生、昆铜诸文士同往,入室讲论语、周易,佥谓凿空新义,真石破天惊也。叔弟泽望公补博士弟子员。太夫人四旬寿辰(十二月二日),甬上万履安、陆文虎两先生刻昆铜寿启,至期来祝;瞿御史稼轩式耜作诗数章为寿。

七年(甲戌),公二十五岁。

仍与读书社诸子读书武林。时公讲习律吕,与张秀初取余杭竹管肉好匀者,截为十二律及四清声吹之,以定黄钟。往姑苏,寓干山管氏鑨家。先生中兴天台教于一时,名士皆讥贬。以天台之学,茧丝牛毛,非沉默者难以承当;拳拳于公,殷勤而别。太仓,访张天如溥、受先采两先生,闻某家有藏书,公与天如提灯往观。嘉善,会葬魏忠节公;即随刘念台先生还至省下。适陈中书几亭龙正以与绍守书呈先生,先生览毕付公;公一笑置之曰:迂腐。先生久之曰:天下谁肯为迂腐者?时高宗宪遗集初出,公在舟中,尽日翻阅;先生摘其阑入释氏者以示公。返郡城,邂逅周仲于木莲庵,架上见其先人云渊先生述学神道大编数十册,方广皆二尺余,欲尽抄其所有;会仲游楚,不果。

八年(乙亥),公二十六岁。

正月丁丑(二十六日),太母卢太淑人卒。

九年(丙子),公二十七岁。

二月,过长洲,谒文文肃公;过虞山,访钱宗伯。冯公留仙元扬招公入太仓守道署阅卷;既而冯公以勤王行,公遂辞出。赴杭,偕仲弟晦木公、叔弟泽望公应解试(公兄弟五人,仲、叔两弟公自教之,不数年皆大有声儒林,有东浙三黄之目。当时考官皆欲搜公兄弟出其门下,而卒不相值,论者惜之)。十二月,迁葬忠端公于化安山。初,忠端公丧归,卜葬于隐鹤桥,门人徐忠襄公为状、嘉善钱相公御泠为铭;乡人之在逆案者,妒天子有表章忠义之事,出而为难。至是迁葬,文文肃公为铭。

十年(丁丑),公二十八岁。

武林冯俨公悰来访。二月,分守道南海谢公云虬奉命谕祭忠端公,府县僚属暨绅士来馔者云集;公应之,不露寒俭之态。秋,偕泽望公之杭。

十一年(戊寅),公二十九岁。

译陪侍太母卢太淑人前往南京应天府经历署(公的叔父白崖公当时任经历)。番禺韩孟郁上桂被降为南京国子监丞照磨;他的官署与经历署只隔着一堵墙,公早晚与他往来,孟郁开始传授公作诗的方法。当时,南京一带举行大会,金坛周仪部仲驭镳邀请公加入诗社,南司空何匪莪乔远又邀请公加入诗社。九日,在凤凰台举行大会。南京一带的词人,如汪遗民逸、林茂之古度、黄明立居中、林若抚云凤、闵士行景贤,都与公意气相投。宣城沉征君眉生寿民劝公从事经生学业,开始参加科举考试。发榜后,太仓张天如先生溥在秦淮河船中设宴,一时参加聚会的有杨维斗廷枢、陈卧子子龙、吴骏公俊业、万年少寿祺、蒋鸣玉、彭燕又、吴来之;在这些人中,只有公和眉生兄弟是落第而来参加的。南归时,在京口遇到文文肃公震孟,与他同船到吴门。文肃公见到公落第后的文章,长久叹息,说:“你将来应当凭借伟大的著作名扬天下,一时的得失,不值得计较。”周仪部仲驭镳来到姚地,在黄竹浦拜访公(柳道传诗中说:“延连黄竹浦。” “竹浦”这一称呼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四年(辛未),公二十二岁。忠端公被捕时,途中对公说:“读书人不能不通晓史事,把架上的《献征录》浏览一遍也可以。”公到这时发愤读史,从明代十三朝实录,上溯到二十一史,每天用丹砂和铅笔校读一本;天将亮时起床,鸡鸣时才结束,用了两年完成。五月辛卯(十八日),王父封太仆鲲溟公去世。在这以前,公因为木匠的事情没有办妥,步行四百里,冒着暑热到诸暨,买回上等棺材,估计价值二百金。太仆公抚摸了很久,欣喜地说:“你将来封赠及我,也不过是虚名;今天的孝行,才是实际尽力办事。” 五年(壬申),公二十三岁。开始与甬上陆文虎符、万履安泰两位先生交往。当时东林、复社争相依附,公所居住的地方虽然偏僻,远离城市,却不缺少各地来访的客人。两位先生每年总要来三四次,晚潮退去、夕阳西下时,孤舟驶入港口;看见的人都知道,那是甬上来拜访公兄弟的船。昆山朱文靖公震青天麟(忠端公的门生)看到公的一册诗稿,立即嘱托豫章四子为它作序。六年(癸酉),公二十四岁。在武林南屏山下读书,与江道闇浩(后来改名济月)、张秀初岐然(后来改名济义,即仁庵的老师)同学。沉征君眉生从海外回来,在竹浦拜访公,没有遇到便离去。秋天,眉生和芜湖沉昆铜士柱来到武林,与公一同住在孤山读书社读书,诸位同人都来相聚(当时杭州有读书社、小筑社、登楼社);三峰(即汉月)在净慈寺开堂讲学,当时高僧云集的盛况,前所未有。蜀人刘道贞刚刚得法,冯俨公悰与张秀初、江道闇邀请公与他订交,公与江右刘进卿同升以及沉眉生、昆铜等文士一同前往,入室讲解《论语》《周易》,众人都说这是凭空开创的新义,真是石破天惊。叔弟泽望公补考取得博士弟子员资格。太夫人四十岁寿辰(十二月二日),甬上万履安、陆文虎两位先生刻印昆铜所作的寿文,到了日期前来祝寿;瞿御史稼轩式耜作了几首诗为她祝寿。七年(甲戌),公二十五岁。仍然与读书社的诸位同人一起在武林读书。当时公讲习律吕,与张秀初选取余杭竹管中管壁厚薄均匀的,截成十二律和四清声,吹奏以校定黄钟。前往姑苏,寄居在干山管氏鑨家。管先生在当时振兴天台教,名士们都讥笑贬斥他。他认为天台之学像抽茧丝、数牛毛一样繁细,若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很难承担;他对公情意殷切,热诚相待后告别。在太仓,拜访张天如溥、受先采两位先生,听说某家有藏书,公与天如提灯前往观看。在嘉善,参加安葬魏忠节公的仪式;随即跟着刘念台先生返回省城。恰好陈中书几亭龙正把写给绍兴知府的信拿给先生看,先生看完交给公;公笑了一笑,把它放在一边说:“迂腐。”先生过了很久说:“天下有谁肯做迂腐的人呢?”当时高宗宪的遗集刚刚刊行,公在船中花了一整天翻阅;先生把其中混入佛氏的内容摘出来给公看。回到郡城,在木莲庵偶然遇见周仲,在架上看见他先人云渊先生所撰《述学神道大编》数十册,书的长宽都二尺多,想把所有内容全部抄下来;适逢周仲要游历楚地,最终没有实现。八年(乙亥),公二十六岁。正月丁丑(二十六日),太母卢太淑人去世。九年(丙子),公二十七岁。二月,经过长洲,拜见文文肃公;经过虞山,拜访钱宗伯。冯留仙公元扬邀请公到太仓守道署阅卷;不久冯公因勤王出行,公于是辞别离开。前往杭州,与二弟晦木公、三弟泽望公一起参加乡试(公兄弟五人,二、三两位弟弟由公亲自教导,没过几年,二人都在儒林中声名大振,有“东浙三黄”的称号。当时考官都想把公兄弟招到自己门下,但最终没有遇上,评论者为此惋惜)。十二月,将忠端公迁葬于化安山。当初,忠端公的灵柩归来,选择葬在隐鹤桥,门人徐忠襄公撰写行状,嘉善钱相公御泠撰写墓志铭;乡里那些列入逆案的人,嫉妒天子表彰忠义之事,出来制造阻难。到这时迁葬,文文肃公撰写墓志铭。十年(丁丑),公二十八岁。武林冯俨公悰前来拜访。二月,分守道南海谢公云虬奉命来祭告忠端公,府、县属官和绅士前来送供品的人云集;公接待应付这些人,没有显露出贫寒俭约的样子。秋天,与泽望公一起前往杭州。十一年(戊寅),公二十九岁。

之宛上,访沉眉生征君,不遇。欲抵安庆,征君弟治先寿国知之,拉公入城,则梅朗三朗中、麻孟璇三衡与徐律时、颜庭生十余人出迎于路,遂寓徐干岳家(律时父),款留十日。至朗三家,登三层楼,发其藏书,朗三赠公以陈旅集。将行,出宿治先家,公卧后,治先发公匣,空无所有;以五十金置其中,锁如故。迟明,公知之;■治先曰:此子会银也(其壁上有会单)。凡人窘则举会,奈何以饷余乎?坚辞不受。之池州,访刘伯宗城,信宿而别。时中官复用事,逆党共冀燃灰,阮大铖以重贿新声,招摇白下。七月,金坛周仲驭镳与宜兴陈定生贞慧、贵池吴次尾应箕出南都防乱揭,集诸名士攻之;以顾子方杲(文端公孙)与公为首,次左硕人国柱、子直国棅(二人忠毅公子)、沈眉生寿民、沉昆铜士柱、魏子一学濂(忠节公子)等。公又与诸死奄难者之孤,大会于桃叶渡,齐声詈大铖。大铖衔之刺骨(此条行略作十二年,兹据神道碑及公所作陈定生先生墓志在此年)。金陵刻忠端公集,杨维斗先生过访,遂请为序。返里,曾波臣鲸来姚,写忠端公像。武林郑元子铉与冯俨公悰渡江来访,村路泥滑,同来沈长生不能插脚;元子笑言:黄竹浦固难于登龙门也。注谢皋羽西台恸哭记、冬青引。

十二年(己卯),公三十岁。

子刘子讲学之时,圆澄、圆悟两家子孙欲以其说窜入,子刘子每临讲席而叹。公于是至郡城,邀一时知名士王士美业泃、王元趾毓耆等十余人,进于函丈,退而为浙东文统之选。彼释学之黠者,其气为之消沮。赴南京,应解试。过吴江,访周公子长生廷祚;过句容,访周仪部仲驭镳。至金陵,金佥院天枢光辰之弟天驷光房以天界寺私室寓公。公病疟,吴子远道凝求茅山道士,得药一丸,公念朋友之真切,不忍虚其来意,些少服之。是时,江右张尔公自烈举国门广业之社,四方名士毕集;而与公尤密者,宣城梅朗三朗中、无锡顾子方杲、宜兴陈定生贞慧、广陵冒辟疆襄、商邱侯朝宗方域、桐城方密之以智,无日不相征逐也。朝宗侑酒,必以红裙。公谓尔公曰:朝宗之大人(尚书恂)方在狱,岂宜有此?吾辈不言,终为损友。尔公以为然(事详公所着思旧录中)。

十三年(庚辰),公三十一岁。

岁大祲,邑中点解南粮,充是役者家覆,诸叔皆相向泣。公告籴黄岩,遏禁綦严;谋于倪鸿宝元璐、祁世培彪佳、王峨云三先生,而其事得集。过临海,访陈木叔先生函辉。过剡溪,邓使君云中锡蕃馆之于圆超寺,卧雪者数日;公有「大雪封山城寂寞、老僧刺血字模糊」之句。公往来台、越间,以其暇游天台、雁宕诸名胜,作台宕纪游。是年,仲子直方公生(讳正谊)。

十四年(辛己),公三十二岁。

之南中,主黄比部明立居中家;千顷堂之书,至是翻阅殆遍(公自庚午迄辛巳,尝主于其家)。朝天宫有道藏,公自易学以外,有干涉山川者,悉手抄之。闻焦氏书欲售,公急往讯;因不受奇零之值而止。与宣城梅朗三共晨夕者数月。一日出步燕子矶,看渔舟集岸、斜阳挂网;有言某家多古画,公与朗三往观,二更而返。陶礼部英人邀饮,吴次尾袖出一纸,欲拘顾媚;公引烛烧之,一笑而罢。都御史方孩未震孺过访,谓公曰:君文有师法,不落世谛,真古文种子也。冬,葬外舅叶六桐先生;施副院邦曜题主,公祀后土。副院言天下将危,吾辈不知税驾何所!

十五年(壬午),公三十三岁。

建忠端公祠,卜地邑西之西石山;为吕氏书室,用官价百金买之。同邑在逆案以太常卿回籍者蒋某(万历辛丑进士,事详两朝剥复录)嗾其党争地,东浙士大夫皆为之不平。时两冯公中丞留仙元扬、尚书邺仙元飙、陆文虎符、万履安泰两孝廉、刘瑞当应期明经凡十余人,会哭祠下;祭文传播,党逆者咋舌而死(公有忠端祠神弦曲一卷)。入京应试,徐忠襄为司寇,客公;公与陆文虎先生读书于万驸马北湖园中。时朝中以补谥一款为节目,台疏如马培原等或出疏,或抄参,不止一沈侍郎沧屿也。七月杪,金佥院天枢过访,立索公疏上之。未几,京师戒严,不果行(后十七年,侍御管绍宁疏请,得谥忠端)。榜后,阳羡周相国延儒欲荐公为中书舍人,力辞不就。一日,游市中,闻铎声曰:此非吉声也。遽南归。十一月丙子(十日),自京回越。数日,约诸弟游四明洞天,迟晦木公不至,中辍。后十一月戊申(十二日),遂令促装繇蓝溪而进。月夜走蜜岩,探石质藏书;宿雪窦,观隐潭冰柱。大雪,登芙蓉峰,历鞠侯岩;至过云,识所谓木冰(公有过云木冰记)。甲寅,抵家;晦木公为赋、泽望公为游录、公则为四明山志(俱已校梓)。陈卧子为绍兴推官,姚邑有疑狱;公为言于卧子,出死罪二人,多传颂者。

十六年(癸未),公三十四岁。

译前往宛上,拜访沉眉生征君,没有遇到。想要到安庆,征君的弟弟治先寿国知道后,拉公进城;梅朗三朗中、麻孟璇三衡以及徐律时、颜庭生等十多人在路上出来迎接,于是寄居在徐干岳家(徐律时的父亲家),热情挽留十天。到了朗三家,登上三层楼,打开他的藏书,朗三把《陈旅集》赠给公。将要启程时,出城寄宿在治先家,公睡下后,治先打开公的匣子,见里面空无一物;便放入五十金,仍照原样锁好。天亮后,公知道了这件事;■治先说:“这是别人凑会集资的钱(他墙上有会单)。普通人困窘时还可以凑会,怎么能把它当作钱送给我呢?”坚决推辞不接受。前往池州,拜访刘伯宗城,住了两夜后告别。当时宦官再次掌权,逆党都希望死灰复燃,阮大铖用重金收买新的声势,在白下招摇。七月,金坛周仲驭镳与宜兴陈定生贞慧、贵池吴次尾应箕发表《南都防乱揭》,聚集各地名士进行声讨;以顾子方杲(文端公的孙子)和公为首,其次是左硕人国柱、子直国棅(二人是忠毅公的儿子)、沈眉生寿民、沉昆铜士柱、魏子一学濂(忠节公的儿子)等。公又与诸位因铲除魏忠贤而死难者的遗孤,在桃叶渡大会,齐声辱骂阮大铖。阮大铖对此恨之入骨(这一条《行略》写作十二年,这里依据神道碑以及公所作《陈定生先生墓志》列在本年)。金陵刻印《忠端公集》,杨维斗先生前来拜访,于是请他作序。回到家乡,曾波臣鲸来到姚地,为忠端公画像。武林郑元子铉与冯俨公悰渡江前来拜访,乡间道路泥泞湿滑,同来的沈长生无法插脚;元子笑着说:“黄竹浦本来就比登龙门还难啊。”为谢皋羽的《西台恸哭记》《冬青引》作注。十二年(己卯),公三十岁。子刘子讲学时,圆澄、圆悟两家的子孙想把他们的学说混入其中,子刘子每次走上讲席都叹息。公于是到了郡城,邀请当时知名的王士美业泃、王元趾毓耆等十多人,进入讲堂听讲,退下来后又编选《浙东文统》。那些佛学中狡黠的人,气势因此消沉。前往南京,参加乡试。经过吴江,拜访周公子长生廷祚;经过句容,拜访周仪部仲驭镳。到了金陵,金佥院天枢光辰的弟弟天驷光房把天界寺的僧房借给公居住。公患疟疾,吴子远道凝寻求茅山道士,得到一丸药,公想到朋友情意真切,不忍使他的来意落空,便少量服用。当时,江右张尔公自烈在国门创办广业社,四方名士全部聚集;其中与公尤其亲密的,有宣城梅朗三朗中、无锡顾子方杲、宜兴陈定生贞慧、广陵冒辟疆襄、商邱侯朝宗方域、桐城方密之以智,天天相互往来。侯朝宗设酒助兴,必定要用歌伎陪侍。公对张尔公说:“朝宗的父亲尚书侯恂正在狱中,哪里适合这样做?我们如果不劝告他,最终就会成为损友。” 张尔公认为他说得对(事情详见公所著《思旧录》)。十三年(庚辰),公三十一岁。这一年发生大灾荒,县里点名征调运送南粮,承担这项差役的人家都倾覆了,几位叔父相对哭泣。公到黄岩请求买粮,但禁令极严;他向倪鸿宝元璐、祁世培彪佳、王峨云三位先生谋划,这件事才得以办成。经过临海,拜访陈木叔先生函辉。经过剡溪,邓使君云中锡蕃把他安置在圆超寺,公在雪中躺卧了几天;他有“ 大雪封山城寂寞,老僧刺血字模糊”这样的诗句。公往来于台、越之间,利用空闲游览天台、雁宕等名胜,写成《台宕纪游》。这一年,二子直方公出生(名正谊)。十四年(辛己),公三十二岁。在南中时,住在黄比部明立家中;千顷堂的书,到这时几乎都翻阅遍了(先生从庚午年到辛巳年,曾住在他家)。朝天宫有《道藏》,先生除《易学》以外,凡是涉及山川的书,都亲手抄录。听说焦氏的书想出售,先生急忙前去询问;因不接受零散书籍的价格,事情便作罢了。先生与宣城梅朗三共同生活了数月。一天出门漫步到燕子矶,看渔船聚集在岸边,斜阳挂在渔网上;有人说某家有很多古画,先生便和朗三前去观看,直到二更才回来。礼部陶英人邀请饮酒,吴次尾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想拘捕顾媚;先生引烛将纸烧掉,事情一笑了之。都御史方孩未震孺来访,对先生说:“您的文章有师法,不落入世俗的见解,真是古文的种子啊。”冬天,安葬岳父叶六桐先生;施副院邦曜题写神主牌位,先生祭祀后土。副院说:“天下将要危乱,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将要到哪里安身呢!” 十五年(壬午),先生三十三岁。修建忠端公祠,在县城西面的西石山占地选址;又为吕氏建造书室,按官府价格用百金买下土地。同县有个因列入逆案、以太常卿身份回籍的人蒋某(万历辛丑年进士,事情详见《两朝剥复录》),唆使同党争夺这块地,东浙士大夫都替此事感到不平。当时两位冯公——中丞留仙元扬、尚书邺仙元飙——以及陆文虎符、万履安泰两位孝廉、刘瑞当应期明经等十多人,一同到祠下哭祭;祭文传开后,参与逆党的那些人都惊惧得说不出话来(先生有《忠端祠神弦曲》一卷)。入京参加考试时,徐忠襄任司寇,招待先生;先生和陆文虎先生在万驸马北湖园中读书。当时朝廷把补谥作为一项政务,言官奏疏中,马培原等人有的单独上疏,有的抄录弹劾,不只是沈侍郎沧屿一人。七月底,金佥院天枢来访,立即索取先生的奏疏上报。不久,京师戒严,事情未能实行(后来过了十七年,侍御管绍宁上疏请求,才获得“忠端”的谥号)。发榜后,阳羡周相国延儒想推荐先生任中书舍人,先生竭力推辞,没有就任。一天,先生在城中游逛,听到铃铎声,说:“这不是吉祥的声音。”于是立即南归。十一月丙子(十日),从京城回到越地。过了几天,约诸位弟弟游览四明洞天,因为晦木公没有到,事情中途停止。后来在十一月戊申(十二日),便命人催促收拾行装,由蓝溪前进。月夜行经蜜岩,探看石质藏书;住在雪窦,观看隐潭的冰柱。下大雪时,登上芙蓉峰,经过鞠侯岩;到达过云,辨认出所谓的木冰(先生有《过云木冰记》)。甲寅日,到达家中;晦木公作了赋,泽望公作了游录,先生则作《四明山志》(这些著作都已校订刊刻)。陈卧子任绍兴推官时,姚县有一桩疑难案件;先生替他们向卧子说明,卧子释放了两名被判死罪的人,许多人都传颂这件事。十六年(癸未),先生三十四岁。

之杭,与沉昆铜同寓湖上。秋,与泽望公之崇德,寓陈寺。义士孙子度爽闻公至,即来访。翼日,过子度舍,遂要之出京口、泝长江,至金陵而别。十月丙戌(二十六日),季子主一公生(讳百学,后改百家)。太夫人五旬寿辰,同邑副院施忠愍公邦曜将赴召,先期来祝;云余友黄太冲,蕺山之高第弟子也。及期,蕺山先生制序,使长公伯绳汋至竹浦为寿。张乐,演鸣凤记;至椒山写本时,太夫人不觉失声而恸。

卷中

大清顺治元年(甲申),公三十五岁。

四月,闻京师失守,即从刘念台先生之杭。寓吴山海会寺,与章公羽侯正宸、朱公未孩大典、熊公雨殷汝霖为召募义旅计。已而福王监国之诏至,公遂之南中,上书阙下。时阮大铖以定策功骤起,思修报复,遂广揭中人姓名(共一百四十人)造蝗蝻录(以东林为蝗、复社为蝻),欲一网杀之。里中有奄党某,首纠念台先生及其三大弟子:则祁都御史世培、章给事羽侯与公也。继而里中奄党徐大化之侄署光禄丞者,复特疏纠公,遂与顾子方杲并逮,陈定生亦逮至。周仲驭论死,沉眉生、吴次尾、沉昆铜亡命,左硕人子直兄弟入宁南军;公等惴惴不保。时邹掌院虎臣与子方有姻连,故迟其驾帖;公踉跄归浙东。未几,大兵至,得免。

二年(乙酉),公三十六岁。

四月,之嘉兴,晤徐司寇宝摩石麒。五月,返杭,晤熊行人鱼山开元;感慨时事,呜咽而别。六月,徒步二百里至刘先生家。时越城已降,先生避居杨塴,公遂自绕门山支径入杨塴。先生卧匡床,手挥羽扇,勺水不进者已二十日矣。公不敢哭,泪痕承睫,自序其来;先生颔之,公复徒步而返。奉太夫人避居中村。大兵东渡,郡邑望风迎附。闰六月,我邑前吏科给事中熊公雨殷、九江道佥事孙公硕肤嘉绩以一旅之师,画江而守;公与仲、叔两弟纠合黄竹浦子弟数百人,步迎监国鲁王于蒿坝,驻军江上,人呼之曰世忠营。十月十日,甬上陆行人文虎访公,因相与叹息浙东之事(明年讣音亦值是日)。十一月,马士英窜入方国安营,欲朝见。群臣言士英当诛,熊公恐其挟国安为患也,曰:此非杀士英时,宜使其立功自赎耳。公曰:诸臣力不能杀耳;春秋之孔子,岂能加于陈恒?但不得谓其不当杀也。熊公谢焉。十二月,兵部主事摄余姚县事王正中(之仁从子)表进公所作监国鲁元年大统历;有诏优答,宣付史臣,颁之浙东(小腆纪年隶九月,今从行朝录)。公遗书总兵王之仁曰:公等不从赭山进师,而日于江上放船鸣鼓,攻其有备。蕞尔三府以供十万之众,北兵即不发一矢,一年之后亦何能支?又曰:崇明,江海之门户,盍以兵扰之,亦足分江上之势?闻者皆是公言,而不能用。官兵屯西石山忠端公祠,抽屋材为营火,有司无所致祭;公方驰驱王事,闻之泫然。

三年(丙戌),公三十七岁。

二月,监国以公为兵部职方司主事;公请援李泌客从例,以布衣参军,不许。寻以柯公夏卿与孙公交荐,改监察御史,仍兼职方。张国柱劫王鸣谦由安海入内地,纵兵大掠,诸营大振;廷议欲封以伯。公曰:如此则益横矣,何以待后?请署为将军。监国从之。陈总兵梧败于檇李,渡海至姚,虏掠乡聚;王职方正中方行县事,遣兵击之,乡聚犄角,杀梧。行朝忌正中者,以此声讨。公谓:梧之见杀,犯众怒也。正中为国保民,不当罪。上疏救之,乃止。公力陈西渡之策,熊公再以所部西行,攻下海盐,军弱不能前进而返。五月,孙公嘉绩以所部火攻营卒尽付公,公与王正中合军得三千人,遂偕太仆寺卿陈潜夫、职方查继佐渡海,札潭山;适尚宝司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吴乃武皆从浙西来会师,将由海宁取海盐。百里之内,牛酒日至。整军抵乍浦,约崇德义士孙奭等为内应;会大兵已纂严,不得前。六月朔日,浙河兵溃,监国由海道至闽。公归入四明山,余兵愿从者五百人,结寨自固(公有四明山寨记)。公驻军杖锡寺,微服潜出,欲访监国消息,为扈从计。山民畏祸,突焚其寨,部将茅瀚(字飞卿,归安人)、汪涵(字叔度,梅溪人)死之。公归而迹捕之檄累下,奉太夫人徙居化安山丙舍(次年返故居)。慈水刘瑞当先生至,唁慰凭吊,悲啸震空谷。

四年(丁亥),公三十八岁。

居山中,甘露降。注授时历;王侍御仲撝自郡城来,受之而去(公在穷岛空山,古松流水间布算簌簌,自谓屠龙之技,无可与语者。所着有春秋日食历、授时历故、大统历推法、授时历假如、回回历假如、公历假如、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义诸书,在此数年中)。

五年(戊子),公三十九岁。

刘瑞当先生访公于竹浦,信宿而去。十月辛丑(十日),季弟司舆公卒(公有志,年二十有七)。

六年(己丑),公四十岁。

译前往杭州,和沈昆铜一同住在湖边。秋天,和泽望公前往崇德,住在陈寺。义士孙子度爽听说先生到了,立即前来拜访。第二天,经过子度的住所,便邀请他一起从京口出发,溯长江而上,到金陵分别。十月丙戌(二十六日),小弟主一公出生(名百学,后来改名百家)。太夫人五十岁寿辰,同县副院施忠愍公邦曜将要赴召,提前来祝寿;他说:“我的朋友黄太冲,是蕺山的高等弟子。”到了寿辰,蕺山先生撰写序文,派长公伯绳汋到竹浦祝寿。奏乐,演出《鸣凤记》;演到椒山写奏本时,太夫人不禁失声痛哭。卷中 大清顺治元年(甲申),先生三十五岁。四月,听说京师失守,立即跟随刘念台先生前往杭州。住在吴山海会寺,与章公羽侯正宸、朱公未孩大典、熊公雨殷汝霖商议招募义军的计划。不久,福王监国的诏书传到,先生于是前往南中,在宫阙下上书。当时阮大铖因参与定策有功而骤然起用,想要进行报复,于是广泛揭发中人的姓名(共一百四十人),编造《蝗蝻录》(把东林比作蝗虫,把复社比作蝗蝻),想把他们一网打尽。乡里有个宦官党羽,首先检举念台先生和他的三位大弟子:即祁都御史世培、章给事羽侯和先生。接着,乡里的宦官党羽徐大化的侄子、任署光禄丞的人,又专门上疏检举先生,于是先生与顾子方杲一同被逮捕,陈定生也被逮捕到案。周仲驭被判死罪,沈眉生、吴次尾、沈昆铜逃亡,左硕人子直兄弟投奔宁南军;先生等人惶惶不安,无法自保。当时邹掌院虎臣与子方有姻亲关系,所以拖延了逮捕文书;先生踉跄着回到浙东。不久,大军到来,先生得以免难。二年(乙酉),先生三十六岁。四月,前往嘉兴,会见徐司寇宝摩石麒。五月,回到杭州,会见熊行人鱼山开元;两人感慨时事,呜咽着分别。六月,徒步走了二百里到刘先生家。当时越城已经投降,刘先生避居在杨塴,先生便绕过门山的小路进入杨塴。刘先生躺在匡床上,手里摇着羽扇,已经二十天滴水未进。先生不敢哭泣,泪水含在眼眶中,说明自己前来的原因;刘先生点头表示明白,先生又徒步返回。奉太夫人到中村避居。大军东渡,各郡各县望风迎接归附。闰六月,我县前任吏科给事中熊公雨殷、九江道佥事孙公硕肤嘉绩带领一支军队,划江防守;先生和仲、叔两个弟弟召集黄竹浦子弟数百人,徒步到蒿坝迎接监国鲁王,驻军江上,人们称这支军队为“世忠营”。十月十日,甬上的陆行人文虎来拜访先生,两人因而共同为浙东的事情叹息(第二年的讣告也正好在这一天传来)。十一月,马士英逃入方国安的军营,想求见鲁王。群臣说马士英应当处死,熊公担心他借方国安之势造成祸患,说:“现在还不是杀马士英的时候,应当让他立功赎罪。” 先生说:“各位大臣只是力量不足以杀他罢了;《春秋》中的孔子,难道能够加罪于陈恒吗?但不能因此说陈恒不应当杀。熊公向先生道歉。十二月,兵部主事、代理余姚县事王正中(王之仁的侄子)上表进呈先生所作的《监国鲁元年大统历》;朝廷下诏优厚答复,交付史臣,颁行于浙东(《小腆纪年》列在九月,现依《行朝录》)。先生写信给总兵王之仁说:‘您等不从赭山进军,却每天在江上放船鸣鼓,去攻打已有防备的敌人。小小的三府要供养十万军队,北兵即使一箭不发,过了一年又怎么能够支撑下去呢?’又说:‘崇明是江海的门户,为什么不派兵去骚扰它?这样也足以分散江上的兵力。’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认为先生说得对,却不能采用。官兵驻扎在西石山忠端公祠,拆取房屋木料作为营火,有司也没有办法前来祭祀;先生当时正在为王事奔走,听到此事后流下了眼泪。三年(丙戌),先生三十七岁。二月,监国任命先生为兵部职方司主事;先生请求援引李泌以宾客身份从军的先例,以平民身份参军,监国没有答应。不久因柯公夏卿和孙公共同推荐,改任监察御史,仍兼任职方司的职务。张国柱劫持王鸣谦,从安海进入内地,纵兵大肆掠夺,各营大为震动;朝廷商议想封他为伯。先生说:“这样一来他会更加横暴,以后怎么对付?请任命他为将军。”监国听从了。陈总兵梧在檇李战败,渡海到姚地,抢掠乡村;王职方正中当时正在代理县事,派兵攻打他,各乡村协同作战,杀死了陈梧。行朝中忌恨王正中的人,便借此事声讨他。先生说:“陈梧被杀,是因为触犯了众怒。王正中是为了国家、保护百姓,不应当治罪。”先生上疏营救,事情才停止。先生竭力陈述西渡的策略,熊公再次率领所属军队向西进发,攻下海盐,但军力弱小,不能继续前进,只得返回。五月,孙公嘉绩把所属部队中负责火攻的营卒全部交给先生,先生与王正中合军,得到三千人,于是和太仆寺卿陈潜夫、职方查继佐渡海,驻扎在札潭山;恰好尚宝司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吴乃武也从浙西来会师,准备从海宁攻取海盐。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都有牛肉和酒送来。整顿军队到达乍浦,约定崇德义士孙奭等人作为内应;恰逢大军已经严加整备戒备,不能继续前进。六月初一,浙河军队溃败,监国从海路前往闽地。先生回到四明山,愿意跟随的余部有五百人,筑寨自守(先生有《四明山寨记》)。先生驻军杖锡寺,换上平民服装偷偷出山,想探听监国的消息,为护送监国作准备。山民害怕招来祸患,突然焚烧了营寨,部将茅瀚(字飞卿,归安人)、汪涵(字叔度,梅溪人)死于此事。先生回来后,朝廷多次下达追捕他的文书;先生奉太夫人迁居化安山丙舍(第二年回到故居)。慈水的刘瑞当先生来到,慰问并凭吊,悲痛的长啸震响空谷。四年(丁亥),先生三十八岁。住在山中时,降下甘露。先生注释《授时历》;王侍御仲撝从郡城来,接受这部书后离去(先生处在穷僻的海岛和空山中,在古松流水之间不停地演算,簌簌作响,自认为这是屠龙之技,却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他所著的《春秋日食历》《授时历故》《大统历推法》《授时历假如》《回回历假如》《公历假如》《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义》等书,都是在这几年中写成的)。五年(戊子),先生三十九岁。刘瑞当先生到竹浦拜访先生,住了两夜才离去。十月辛丑(十日),小弟司舆公去世(先生有墓志铭,享年二十七岁)。六年(己丑),先生四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