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海纪辑要》 （明清）夏琳 撰
●海纪辑要卷一泉南夏琳元斌纂乙酉、隆武元年夏、闰六月，唐王聿键即皇帝位于福州。初，唐王统兵勤王，以擅离南阳，锢禁狱。及弘光立，赦出，而南都破；靖鲁伯郑鸿逵遇于嘉兴，语合，遂奉以入闽，与其兄南安伯芝龙谋立之，于闰六月十五日即位。福州为天兴府、布政司为大内，改元隆武。晋南安伯郑芝龙平国公、靖鲁伯郑鸿逵定国公。芝龙字飞黄，南安石井人。兄弟四：长芝龙，次芝虎，三鸿逵，四芝豹。芝龙起家海上，崇祯戊辰归诚。以平海寇功，累迁至南澳总兵。甲申之变，弘光主即位南京，封南安伯。至是，以翊立功，晋芝龙平国公、鸿逵定国公、芝豹澄济伯。召见平国公郑芝龙子成功，赐姓朱，封忠孝伯。成功原名森，字大木；以天启甲子年七月十五日生于日本。诞时万火齐明，风仪秀整。七岁取回，俶傥有大志。年十五，补南安弟子员；试高等，食饩。赴省试，有金陵术士相之，惊曰：『君非科甲中人，殆王侯相也』！时方锐志场屋，不以为然。及隆武立，召见；奇其状貌，封忠孝伯；抚其背曰：『惜无一女配卿，卿当尽忠吾家，无相忘也』！因赐姓朱、改名成功。自是，中外称国姓云。封平国公部将洪旭为忠振伯、张进忠匡伯、林习山忠定伯、陈辉忠靖伯。寻封施天福为武毅伯（芝龙部将）、陈豹忠勇侯、林察辅明侯（鸿逵部将）。以郑鸿逵为大元帅，出浙东；郑彩为副元帅，出江西。二将既出关，疏言饷缺，逗遛不前。丙戌、二年春、正月，以忠孝伯成功为御营都督，赐尚方剑，仪同驸马；寻命佩招讨大将军印，镇仙霞关。时军国重事皆取决于芝龙；帝积不能平，常独居愁叹。成功进见，奏曰：『陛下郁郁不乐，得无以臣父有异志耶！臣受国厚恩，义无反顾，誓当以死报陛下』！帝嘉叹，故有是命。秋、八月，郑芝龙密撤回仙霞兵，纵清师入闽。芝龙以拥立非其本意，日与文臣忤。又度清朝神武，必不能偏安一隅，有叛意；密遣人通清内院洪承畴、御史黄熙胤。至是，闻鲁监国杭州失守，乃称缺饷，檄守将施天福等回。忠孝伯成功兵溃于仙霞关。芝龙闻清师将至，密遣亲吏到清帅军前送降款；且授意于成功，令引兵还。亲吏先密到清帅纳款，清帅诘之曰：『吾兵未临境，而先献降书，岂非诈耶』？命缚出斩之；亲吏呼冤，乃遣之回。至仙霞，入见成功，将以此告；语未发，成功曰：『归语太师，速发饷济师！吾妻妾簪珥，皆脱以供军需』。因引入卧内，见夫人等皆布裙竹钗；噤不敢发一语。既出，语所私曰：『向若道及纳款事，吾头已断矣』！因疾回，见芝龙，备述前事；芝龙曰：『痴儿固执乃尔，吾不发粮，彼能枵腹出战哉』！成功屡请，皆不报。关兵无粮，遂逃散；成功不得已引还。至延平，登城周视，叹息而回。秋、九月，帝下诏亲征。师次延平，清兵猝至；帝出奔，殂于将乐。初，帝决意亲征；于南台祭江，忽风雨骤至，旗帜尽拔，不能成礼。成功跪榻前，泣奏曰：『臣父已有异志，陛下当善自为计』！因伏地呜咽。帝掩袂挥泪，命之起；遂向延平。将幸赣，清兵猝至，迫城；帝仓皇出奔将乐，清兵追及，遂遇害（或云投井死、或云死于乱军）。清贝勒王入闽，郑芝龙退保安平镇，寻降；忠孝伯成功遁入海。清兵至泉州，芝龙退保安平，军容甚盛；以洪、黄之信未通，未敢迎师。贝勒以书招之，其略曰：『吾所以重将军者，正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不胜天，则投明而事，乘时建不世之功，此豪杰事也。若将军不辅立，吾何用将军哉！且两广未平，今铸闽粤总督印以相待』！芝龙得书大喜，成功力谏不听，遂降。十一月，将往福州见贝勒，成功又泣谏；知不可挽，乃遁入海。芝龙至福州，贝勒置酒，甚懽；忽夜半挟之北去，从者皆不得见。丁亥、永历元年永明王由榔即皇帝位于肇庆。王为神宗之孙、桂王之子，初封衡阳，以寇乱徙梧州。会桂王薨，两广总督丁魁楚与广西巡抚瞿式耜拥立之；改元永历，以肇庆府署为行宫。明忠孝伯招讨大将军成功起兵。初，芝龙既归清，谕成功速降；成功泣曰：『父教子忠，不闻以贰』！即逸去。及芝龙北去，乃与所厚数十人举义，收兵南澳。时年二十四，文移称「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既闻永历即位，遣人间道上表，尊奉正朔。大将军成功屯兵于鼓浪屿。时厦门先为建国公郑彩及弟定远侯郑联所据。赐姓自南澳回，旧众稍集，乃移屯鼓浪屿。以洪政、陈辉为左右先锋，杨才、张进为亲丁镇，郭泰（或作郭新）、余宽为左右镇，林习山为楼船镇，进攻海澄。清援兵至，洪政中流矢死，乃引还。秋、八月，大将军会定国公鸿逵攻泉州。
译《海纪辑要》，（明清）夏琳撰写。《海纪辑要》卷一。泉南夏琳，字元斌，编纂。乙酉年，即隆武元年夏季闰六月，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即皇帝位。起初，唐王统率军队前去勤王，因为擅自离开南阳，被囚禁在狱中。弘光帝即位后，他被赦免释放，但这时南京已经失陷；靖鲁伯郑鸿逵在嘉兴遇到他，两人谈得投机，于是拥护他进入福建，并与他的兄长南安伯郑芝龙谋划拥立他，于闰六月十五日即位。改福州为天兴府，将布政司作为大内，改年号为隆武。晋封南安伯郑芝龙为平国公，靖鲁伯郑鸿逵为定国公。郑芝龙字飞黄，是南安石井人。兄弟四人：长兄芝龙，次兄芝虎，第三鸿逵，第四芝豹。芝龙从海上起家，崇祯戊辰年归顺朝廷。因平定海寇有功，屡次升迁至南澳总兵。甲申之变后，弘光帝在南京即位，封他为南安伯。到这时，又因辅佐拥立有功，晋封芝龙为平国公、鸿逵为定国公、芝豹为澄济伯。召见平国公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赐予朱姓，封为忠孝伯。郑成功原名森，字大木；天启甲子年七月十五日出生于日本。出生时万盏灯火同时明亮，风度仪表秀美端正。七岁时被带回中国，豪迈不羁，胸怀大志。十五岁时，补为南安弟子员；参加考试成绩优等，领取廪饩。赴省参加乡试时，有个金陵术士给他相面，惊讶地说：“您不是科举中人，大概是王侯之相！”当时他正专心追求科举功名，没有把这话当回事。隆武帝即位后召见他，惊异于他的相貌，封为忠孝伯；抚摸着他的背说：“可惜没有女儿许配给你，你应当竭尽忠心辅佐我家，不要相忘！”于是赐朱姓，改名成功。从此，朝廷内外都称他为国姓。封平国公的部将洪旭为忠振伯、张进为匡伯、林习山为忠定伯、陈辉为忠靖伯。不久，封施天福为武毅伯（芝龙的部将），陈豹为忠勇侯，林察为辅明侯（鸿逵的部将）。任命郑鸿逵为大元帅，出兵浙江东部；郑彩为副元帅，出兵江西。两位将领出了关以后，上疏说军饷缺乏，因而停滞不前。丙戌年，即隆武二年春正月，任命忠孝伯郑成功为御营都督，赐给尚方剑，礼仪待遇与驸马相同；不久又命他佩带招讨大将军印，镇守仙霞关。当时军国大事都由郑芝龙决定；皇帝长期不能平心，常常独自居处，忧愁叹息。郑成功进见，奏道：“陛下郁郁不乐，莫非是因为臣父有异心吗！臣承受国家深厚恩德，在道义上没有回头之路，发誓一定以死报答陛下！”皇帝赞许并感叹，因此有了这个任命。秋八月，郑芝龙暗中撤回镇守仙霞关的军队，放清军进入福建。郑芝龙认为拥立皇帝并不是自己的本意，天天与文臣发生冲突。他又估计清朝军威强盛，必定不能偏安一隅，于是产生了叛变之意；暗中派人联络清朝内院洪承畴、御史黄熙胤。到这时，他听说鲁监国在杭州失守，便借口军饷不足，发布檄文命令守将施天福等人撤回。忠孝伯郑成功的军队在仙霞关溃败。郑芝龙听说清军将要到来，暗中派亲信属吏到清军统帅军前递交降表；并且授意郑成功，命他带兵撤回。亲信属吏先秘密到达清军统帅处献上降表，清军统帅责问他说：“我的军队还没有到达边境，你却先献上降书，难道不是欺诈吗？”命人把他绑出去斩首；亲信属吏呼喊冤枉，于是清军统帅又派他回去。他到达仙霞关，进见郑成功，正要把这件事告诉他；话还没有说出口，郑成功就说：“回去告诉太师，赶快发放军饷救济军队！我的妻妾们的簪钗首饰，全都已经脱下来供应军需了。”于是把他带进内室，只见夫人等人都穿着布裙、插着竹钗；亲信属吏闭口不敢说一句话。出来以后，他对自己的亲信说：“刚才如果提到献降表的事，我的头已经被砍掉了！”于是赶快回去，见到郑芝龙后，把前面的事情详细说了。郑芝龙说：“这个傻孩子竟这样固执，我不给粮饷，他难道能饿着肚子出战吗？”郑成功多次请求，郑芝龙都不答复。关上的军队没有粮食，终于逃散；郑成功不得已率兵撤回。到了延平，他登城四处察看，叹息着回来。秋九月，皇帝下诏亲自出征。军队驻扎到延平时，清军突然到来；皇帝出逃，在将乐去世。起初，皇帝决定亲自出征；在南台祭江时，忽然风雨骤然而至，旗帜全被拔倒，不能完成祭礼。郑成功跪在御榻前，哭着奏道：“臣的父亲已经有异心，陛下应当好好为自己作打算！”于是伏在地上呜咽。皇帝掩袖拭泪，命他起来；随后前往延平。皇帝将要前往赣地时，清军突然到来，逼近城池；皇帝仓促逃往将乐，清军追上他，于是遇害（有的说是投井而死，有的说是死于乱军之中）。清贝勒王进入福建，郑芝龙退守安平镇，不久投降；忠孝伯郑成功逃入海上。清军到达泉州，郑芝龙退守安平，军容十分盛大；因为还没有与洪承畴、黄熙胤建立联系，不敢迎接清军。贝勒王写信招降他，大意说：“我之所以重视将军，正是因为将军能够拥立唐藩。臣子侍奉君主，如果有可以做的事，就一定竭尽力量；力量不能胜过天命，就投奔明朝而侍奉它，乘时建立不世之功，这才是豪杰所为。如果将军不辅佐拥立，我还要将军做什么呢！况且两广尚未平定，现在已经铸造闽粤总督印等候将军！”郑芝龙收到信后大喜，郑成功竭力劝谏，他也不听，于是投降。十一月，他将前往福州拜见贝勒王，郑成功又哭泣劝谏；知道无法挽回，便逃入海上。郑芝龙到达福州后，贝勒王设酒宴款待，十分欢悦；忽然在半夜把他挟持着带往北方，随从都无法见到他。丁亥年，即永历元年，永明王朱由榔在肇庆即皇帝位。永明王是神宗的孙子、桂王的儿子，起初封为衡阳王，因寇乱迁往梧州。适逢桂王去世，两广总督丁魁楚与广西巡抚瞿式耜拥立他；改年号为永历，以肇庆府署作为行宫。明朝忠孝伯、招讨大将军郑成功起兵。起初，郑芝龙归顺清朝后，命令郑成功赶快投降；郑成功哭着说：“父亲教导儿子要尽忠，没有听说要教人怀有二心！”随即逃走。等到郑芝龙被带往北方后，他便与亲近的几十个人起义，在南澳收集军队。当时他二十四岁，公文中自称“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听说永历帝即位后，派人从小路秘密上表，尊奉永历年号。大将军郑成功在鼓浪屿驻军。当时厦门先被建国公郑彩及其弟定远侯郑联占据。赐姓郑成功从南澳回来，旧部逐渐聚集，于是移兵驻扎鼓浪屿。任命洪政、陈辉为左右先锋，杨才、张进为亲丁镇，郭泰（有的本子作郭新）、余宽为左右镇，林习山为楼船镇，进攻海澄。清军援兵到来，洪政被流箭射死，于是撤回。秋八月，大将军会同定国公郑鸿逵进攻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