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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清代官书记郑氏亡事四

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8 段

启圣等奏:侦得逆贼郑锦已于正月二十七日身死,其长子为众所杀,伪侍卫冯锡范立锦次子克塽,锡范婿也。上谕:郑锦既伏冥诛,贼中必乘离扰乱,宜乘机规定彭湖、台湾。总督姚启圣、巡抚吴兴祚、提督诺迈、万正色等其与将军喇哈达、侍郎吴努春同心合志,分派绿旗舟师酌量前进,务期剿抚并用,底定海疆,毋误事机。

七月己卯(二十八日),命原任右都督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帅舟师进取彭湖、台湾。

上谕议政王等曰:今诸路逆贼俱已歼除,应以见在舟师破灭海贼。原任右都督施琅系海上投诚,且曾任福建水师提督,熟悉彼处地利、海寇情形,可仍以右都督充福建水师提督总兵官,加太子少保,前往福建。到日即与将军、总督、巡抚、提督商酌,克期领舟师进取彭湖、台湾。其万正色改为陆路提督,诺迈还京候补。

朱逖先先生曰:施琅之初任福建水师提督,由于海澄公黄梧之荐(见逆臣传中郑芝龙传)。此次复任福建水师提督,则由于姚启圣之荐。此事他书均未载,惟海上见闻录卷二云:『总督姚上疏请攻台湾,力荐内大臣施琅可任水师提督。万提督(正色)言台湾难攻,且不必攻。朝命召见施琅,仍以靖海将军充水师提督,改万正色为陆师提督』。见闻录所记,颇多确实可信。

姚启圣之荐施琅,其奏疏今存于姚氏忧畏轩奏疏卷三。第一奏疏略云:『题为特举能臣蚤靖海氛事:目下剿贼平海,全赖水师提督一官。今陆路既不能冲击矣,如水师战胜,贼自败走台湾;如水师不胜,贼仍盘踞厦门。是总督、巡抚、陆路提督不过相助为理,而决胜成功,实水师提督一人任也。前自昭武将军请辞水师提督之后,会推镇江将军王□,今改任四川提督,升授湖广总兵万(正色)为福建水师提督;是皇上求贤若渴之心,求一胜任水师提督者,亦可谓博览旁求、费尽苦心矣。提督与臣,均系封疆大臣,自应和衷共济,岂可滥置异同之词。臣思今日在外诸臣,且不必问其才干之有能与不能,要先看其遇事之肯任与不肯任;亦不必问其行事之克济与不克济,要先看其心力之肯尽与不肯尽,而大概定矣。臣任藩司时,闻知原任水师施琅威名,郑锦畏之如虎,所以郑锦将施琅之子齐舍与侄亥舍给以官爵以羁縻之。通省之乡绅、举贡生员、文武兵民、黄童白叟,万口同声,皆知其堪任水师提督也。臣任藩司时,统领韩大任标兵、并臣自缮兵救援漳州,即以为海贼异常猖獗,水师提督亟须得人,保举施琅,具启康亲王,并通详宁海将军喇、镇平将军耿、刑部尚书介、礼部侍郎吴、总督郎、巡抚杨在案。后闻施有子有侄在海,且当日撤回原自有因,臣亦不敢力保。臣同平南将军商议云:施琅即有一子在海,尚有六子在京,其京中家口数百,岂肯为一子而舍六个儿子与数百口家眷乎!今水师提督愈选愈难,北风将至,大举及期,若再所调船只不多,攻击不胜,转盼又是一年,糜费数百万钱粮,纵贼养廱,遗累百姓,臣罪竟无底止矣。此时断难缄默,伏乞皇上蚤赐定夺。谨具疏密题。康熙十八年六月』。

第二荐疏略云:『保举原任水师提督施琅,如蒙皇上俞允,祈即命施琅驰驿星赴江南,面验鸟船。江、浙之船,果否堪令闽省官兵统带至闽?并令兼程赴闽,酌议现在船只是否足用?彼以曾破厦门之官,轻车熟路,一言可决,实胜臣等揣摹忆度之词万万矣。如以水师提督已补万(正色),查调任水师提督王以定海将军管提督事,则施琅曾受国恩授靖海将军或命施琅以将军总统水师事务,则将军、提督可并收得人之效矣。至广东应否添立水师、万正色可否移调广东,仰祈皇上睿裁。臣会同巡抚臣吴(兴祚)、将军管提督事臣杨(捷)合疏密题,伏祈敕议施行。康熙十八年七月』。

据上二疏,则排除万正色为福建水师提督而力荐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全出于姚启圣之密奏。此书抑姚扬施,姚之荐施没而不载,似施琅受清圣祖特达之知,而下文施琅贪功揽权之劣迹,乃可以掩饰而不露矣。

八月戊子(初八日),调浙江平阳总兵官朱天贵赴福建。

总督姚启圣奏:臣军前所有舟师,乃平阳总兵官朱天贵旧部;若令他人统辖,恐一时未能驯习。且天贵声名素为海寇所惮,来归之时已与贼相攻成仇;今若令将原军,必能竭力图报。请敕下浙江总督,速发天贵并原带部下精兵三百人至福建,同臣等协力进剿。上报可。

十月丙午(二十七日),命总督姚启圣同提督施琅帅师进剿。

译姚启圣等上奏:侦察得知,逆贼郑锦已经在正月二十七日死亡,他的长子被众人杀死,伪侍卫冯锡范拥立郑锦的次子克塽;冯锡范是克塽的岳父。皇上谕示:郑锦既然已经遭到冥冥中的惩罚,贼寇内部必定会趁机离散混乱,应当乘机谋划平定澎湖、台湾。总督姚启圣、巡抚吴兴祚、提督诺迈、万正色等,要同将军喇哈达、侍郎吴努春同心协力,分派绿旗水师酌情前进,务必做到剿灭和招抚并用,平定海疆,不要耽误时机。七月己卯(二十八日),任命原任右都督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率领水师进攻澎湖、台湾。上谕议政王等说:如今各路叛贼都已经剿灭,应当凭现有的水师消灭海贼。原任右都督施琅是从海上归诚的,而且曾任福建水师提督,熟悉当地地势和海寇情况,可以仍以右都督兼任福建水师提督总兵官,加授太子少保,前往福建。到达后立即与将军、总督、巡抚、提督商议,限期率领水师进攻彭湖、台湾。万正色改任陆路提督,诺迈回京候补。朱逖先先生说:施琅最初担任福建水师提督,是由于海澄公黄梧的推荐(见《逆臣传》中郑芝龙传)。这次重新担任福建水师提督,则是由于姚启圣的推荐。这件事其他书都没有记载,只有《海上见闻录》卷二说:“总督姚启圣上疏请求攻打台湾,极力推荐内大臣施琅可以担任水师提督。万提督(正色)说台湾难以攻取,而且不必攻打。朝廷下令召见施琅,仍以靖海将军兼任水师提督,改万正色为陆师提督。”《见闻录》所记载的内容,大多确实可信。姚启圣推荐施琅的奏疏,现保存在《姚氏忧畏轩奏疏》卷三中。第一道奏疏大略说:“题为特意举荐能臣,早日平定海上祸乱事:眼下剿灭叛贼、平定海疆,全依赖水师提督这一官职。如今陆路已经不能再冲击了,如果水师取胜,叛贼自然败退到台湾;如果水师不能取胜,叛贼仍会盘踞厦门。这样,总督、巡抚、陆路提督不过是协助办理,而决定胜负、取得成功,实际上由水师提督一人承担。此前昭武将军请求辞去水师提督后,大家共同推举镇江将军王□;如今王□改任四川提督,升授湖广总兵万(正色)为福建水师提督。这正是皇上求贤若渴的心意;为求得一个能够胜任水师提督的人,也可以说是广泛阅览、到处访求,费尽苦心了。提督和臣都是封疆大臣,本应同心协力,怎么可以任意设置不同意见的话头?臣想到,今天在外任职的各位大臣,暂且不必问他们才干能不能胜任,首先要看他们遇到事情时愿不愿意承担;也不必问他们办事能不能成功,首先要看他们是否愿意竭尽心力,这样大体就可以确定了。臣任藩司时,听说原任水师提督施琅威名很大,郑锦害怕他如同害怕老虎,所以郑锦把施琅的儿子齐舍和侄子亥舍授予官爵,以此加以笼络。” 全省的乡绅、举贡生员、文武官兵和百姓、黄童白叟,众口一词,都知道他能够胜任水师提督。臣任藩司时,统领韩大任的标兵,以及臣亲自整顿兵力救援漳州时,就认为海贼异常猖獗,水师提督急需得到合适的人选,于是保举施琅,具文禀告康亲王,并通报详文给宁海将军喇、镇平将军耿、刑部尚书介、礼部侍郎吴、总督郎、巡抚杨,均已备案。后来听说施琅有儿子和侄子在海上,而且当日撤回原职另有原因,臣也不敢极力保举。臣与平南将军商议说:施琅即使有一个儿子在海上,但还有六个儿子在京城;他在京城的家口有数百人,难道会为了一个儿子而舍弃六个儿子和数百口家眷吗?如今水师提督越来越难以选任,北风将要到来,大举进攻必须按期进行;如果再调来的船只不多,进攻不能取胜,转眼又是一年,耗费数百万钱粮,放纵叛贼坐大,给百姓留下祸患,臣的罪责就没有止境了。此时实在难以保持沉默,恳请皇上早日裁决。谨此具疏密奏。康熙十八年六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第二道推荐奏疏大略说:“保举原任水师提督施琅,如果承蒙皇上允准,请立即命施琅乘驿马兼程前往江南,亲自查验鸟船。江、浙的船只究竟能不能让闽省官兵率领到福建?并命他兼程赶赴福建,斟酌商议现有船只是否够用?他曾经攻破厦门,熟悉道路和情况,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实在远胜于我们等人凭揣测回忆而作的判断万万倍。如果水师提督已经补授给万(正色),查明调任水师提督王以定海将军管理提督事务,那么施琅曾受国恩,被授为靖海将军;或者命施琅以将军身份总领水师事务,那么将军、提督两方面都可以收到任用得人的成效。至于广东是否应当增设水师、万正色能否调往广东,恭请皇上英明裁决。臣会同巡抚臣吴(兴祚)、将军兼管提督事务臣杨(捷)联名密奏,恭请下令议定施行。康熙十八年七月。” 根据上面两道奏疏来看,排除万正色担任福建水师提督而极力推荐施琅担任福建水师提督,全都出自姚启圣的密奏。这部书抑制姚启圣而抬高施琅,没有记载姚启圣推荐施琅的事,似乎施琅是受到清圣祖特别知遇;这样,下文施琅贪功揽权的劣迹,也就可以掩饰而不显露了。八月戊子(初八日),调浙江平阳总兵官朱天贵前往福建。总督姚启圣上奏说:臣军中现有的水师,是平阳总兵官朱天贵过去的部属;如果让别人统领,恐怕一时不能使他们驯服熟悉。而且天贵的声名一向为海寇所畏惧,他归顺时已经与叛贼交战结仇;如今如果让他统领原来的军队,一定能够竭尽全力图报。请下令给浙江总督,迅速派遣天贵以及他原来带领的精兵三百人到福建,与臣等协力进剿。皇上答复:可以。十月丙午(二十七日),命总督姚启圣与提督施琅率军进剿。

琅奏:督、抚均有封疆重寄。今姚启圣、吴兴祚俱决意进兵,臣职领水师,征剿事宜理当独任。但二臣词意恳切,非臣所能禁止,且未奉有督、抚同进之旨,相应奏闻,恭请睿裁。上谕:总督姚启圣统辖福建全省兵马,同提督施琅进取彭湖、台湾;巡抚吴兴祚有刑名钱榖诸务,不必进剿。

十二月辛巳(初二日),命加从征台湾各官秩。

先是,上允总督姚启圣奏,于部例外另立赏格罚例,以激劝将士。至是,启圣请加进剿官员级,兵部议不准行。上谕:见在荡平海寇,进取台湾官员可各加一级。

康熙二十一年(一六八二)四月甲午(十七日),命总督姚启圣等审度海寇情形,酌行剿抚。

先是,提督施琅奏:贼■〈舟宗〉久泊彭湖,悉力固守。当此冬春之际,飓风时发,我舟骤难过洋。臣见在练习水师,又遣间谍通臣旧时部曲,使为内应。请俟明年三、四月间进兵,可获全胜。上允之。至是,琅又奏:夏至南风盛发,不可进兵,请至十月大举。上命议政王贝勒大臣集议。议政王等奏言:师期不便屡迁,应檄姚启圣、施琅克期于夏至后进取台湾。上谕:进剿海寇,关系重大,总督姚启圣、提督施琅身在地方,务将海上形势、贼中情状审察确实,如有必可破剿机宜,即协谋合虑,酌行剿抚,毋失事会。

五月戊辰(二十一日),命福建将帅诸臣防守陆路隘口。

上谕议政王等曰:据报,总督姚启圣、提督施琅于五月初四日帅师进取台湾。大兵启行之后,金门、厦门及陆路诸隘口所关甚要,速移文福建将军、巡抚、陆路提督、总兵官等,务期有裨地方,协志和衷,严加防御,以固守要隘。

乙亥(二十八日),命总督姚启圣等相机进剿。

安塘笔帖式报称:大兵进取台湾,以风大不得前,总督姚启圣尚驻铜山、提督施琅移泊云霄。闻海贼刘国轩等扼守彭湖诸隘,瞷我兵前进,即抄袭其后。于是议政王等会议,请檄总督姚启圣、提督施琅,若目前风大,未便进剿,即统官兵回汛,整饬舟师,相机再举。上报可。

八月壬寅(二十七日),命撤还福建满兵。

总督姚启圣奏:闽省有绿旗官兵,又有汉军甲兵,进取台湾、防守地方,业已足用,且机会难定,糜饷实多,大兵似宜撤回。上命将军喇哈达等尽率福建大兵还京师。十月己卯(初六日),命总督姚启圣等催办粮饷。

提督施琅奏:臣于水师营中简选精兵二万余人、战船三百艘,已足破灭海寇,请令督、抚趣办粮饷给臣军,而独任臣以讨贼,无拘时日。臣整理舟师,时加操练,但遇风利,即可进兵。上谕:提督施琅既请以讨寇自任,总督姚启圣可停其进剿,同巡抚吴兴祚趣办粮饷,勿致稽误。前姚启圣具题功罪定例,付施琅遵行。

译施琅上奏说:督、抚二臣都肩负着镇守一方的重任。如今姚启圣、吴兴祚都已经决定进兵,臣的职务是统领水师,征讨剿灭之事按理应当由臣独自承担。但二位大臣言辞恳切,不是臣所能阻止的,而且臣还没有奉到督、抚一同进兵的旨意,所以应当上奏报告,恭请皇上裁决。上谕:总督姚启圣统辖福建全省兵马,与提督施琅一同进攻彭湖、台湾;巡抚吴兴祚负责刑名、钱谷等事务,不必参与进剿。十二月辛巳(初二日),命令增加随征台湾各官的官阶。此前,皇上批准总督姚启圣的奏请,在有关部门的常规之外另行制定赏赐和惩罚条例,以激励将士。到这时,姚启圣请求给进剿官员加官阶,兵部议定不准实行。上谕:现在正在荡平海寇,进攻台湾的官员可以各加一级。康熙二十一年(一六八二)四月甲午(十七日),命总督姚启圣等审察海寇的情况,酌情采取剿灭或招抚措施。此前,提督施琅上奏说:叛贼的■〈舟宗〉长久停泊在彭湖,正在竭力固守。正值冬春之际,飓风经常发生,我军船只很快就难以渡过海洋。臣目前正在训练水师,又派遣间谍联络臣过去的部属,使他们作为内应。请等到明年三、四月间进兵,可以取得全胜。皇上批准了这一请求。到这时,施琅又上奏说:夏至以后南风盛行,不可进兵,请等到十月大举进攻。皇上命议政王、贝勒、大臣集议。议政王等上奏说:出兵日期不宜屡次推迟,应传檄姚启圣、施琅,限期在夏至以后进攻台湾。上谕:进剿海寇,关系重大;总督姚启圣、提督施琅身在当地,务必把海上的形势、叛贼内部的情况审察清楚;如果有确实可以攻破剿灭的机会,就应当共同谋划、合力考虑,酌情采取剿灭或招抚措施,不要错失时机。五月戊辰(二十一日),命福建将帅和各位大臣防守陆路险要关口。上谕议政王等说:据报告,总督姚启圣、提督施琅在五月初四日率军进攻台湾。大军出发以后,金门、厦门以及陆路各处险要关口关系重大,应迅速发文给福建将军、巡抚、陆路提督、总兵官等,务必有益于地方事务,齐心协力,严加防守,以巩固要隘。乙亥(二十八日),命总督姚启圣等相机进剿。安塘笔帖式报告说:大军进攻台湾,因为风势猛烈不能前进,总督姚启圣还驻扎在铜山,提督施琅移泊到云霄。听说海贼刘国轩等扼守彭湖各处险要,一窥见我军前进,就抄袭我军后方。于是议政王等集议,请求传檄总督姚启圣、提督施琅:如果目前风势太大,不便进剿,就统领官兵返回汛地,整顿水师,寻找时机再次出兵。皇上答复:可以。八月壬寅(二十七日),命撤回福建的满兵。总督姚启圣上奏说:福建省有绿旗官兵,又有汉军甲兵,进攻台湾、守卫地方,已经足够使用;而且战机难以确定,耗费军饷实在太多,大军似乎应当撤回。皇上命将军喇哈达等率领福建大军全部返回京师。十月己卯(初六日),命总督姚启圣等催办粮饷。提督施琅上奏说:臣在水师营中挑选精兵二万余人、战船三百艘,已经足以消灭海寇,请命督、抚催促办理粮饷,供给臣的军队,并只把讨贼之事交给臣一人负责,不要限制日期。臣正在整顿水师,时时加以操练,只要遇到有利风势,就可以进兵。上谕:提督施琅既然请求自行承担讨寇之任,总督姚启圣可以停止参与进剿,与巡抚吴兴祚催促办理粮饷,不要造成耽搁误事。此前姚启圣所拟定的功罪定例,交给施琅遵照执行。

朱逖先先生曰:案施琅贪功揽权,冒险徼幸,于姚启圣忧畏轩奏疏卷四夹击台湾疏中披露无余。其疏云:『准水师提督臣施(琅)移到密题疏稿,内称台湾进剿方殷,督、抚二臣各有封疆之寄,内地责任匪轻;今二臣矢志决行,辞极意切,非臣所能中止,且未奉有督、抚同征之旨等语。臣阅之,不禁中心如焚如溺,而不能自已也。臣与抚臣吴(兴祚)均蒙皇上特拔隆恩,同心合力,誓以死报。今进剿台湾,何等重大,臣等焉肯舍生怕死,一听提臣自为决战,而不竭力相助有成乎!臣等见得欲取台湾,势必先取澎瑚。然止靠此一路进兵,风浪顺逆利钝,尚未可知。密探台湾幅■〈巾员〉,上至上淡水,离福州之定海仅四更天船;下至下淡水,离广东之南澳仅九更天船:此台湾之袤延长阔如此也。内多土番,半归海贼。但自上淡水至台湾,计程二十余日,崇山险恶,溪港七十余条。自正月至九月,雨水泛涨,势难进兵。惟此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天晴水涸,可以计进。臣等若攻克上淡水,则恩抚土番,结阵而进。如能直抵台湾,则澎湖进兵,易于取胜;即不能,而中途遥应,深入贼后,亦可以寒贼之胆而壮我兵之威。臣捐造修战舰七十只,捐募勇兵三千二百名,抚臣亦竭力捐造捐募。然上淡水一路,必须先进二十余日。臣欲同抚臣先进兵淡水,安布已定,而后飞棹围头,复与提臣进兵。此臣等四月闻郑经死时,即造船、募兵、措饷、置械,直至今日矣。今如提臣所请,不几置此兵于可惜乎!且水师提臣冀挑选四镇官兵,所用水兵止一万一千余名,所用陆兵实有二万余名,水兵自服提臣调度,若不出海,则陆兵无人总统,万一临期退缩,不大误此盛举乎?即提臣水陆官兵尽皆勇奋,船只战守悉已谙熟,臣身任总督犹不敢坐视;况提臣到任未几,水陆配船未定,臣安肯逍遥缓带,一听提臣之自为战乎?提臣所请为内地计者,常时之旧规,臣等请出兵夹击者,出奇之胜策。即臣等出师海上,自将内地安顿妥当而后行,亦不敢冒昧从事也。如过此冬月后,即不能再攻淡水,然二臣各统捐兵助战,或合攻以壮军声、或分途以乱贼心,亦未必于提臣无小补也』。

观姚氏此疏,其作战计划,主于夹击;苟不为独占功勋计,未有不赞成其双方并进之策而得其声援者。乃施琅进先入之言,谓『督臣姚启圣生长北方,汪洋巨浪之中恐非所长。抚臣吴兴祚见在升任,即有新抚臣,初到视事,恐未识闽疆情形』(见靖海纪事卷上施琅密陈航剿海务机宜疏)。又云:『督臣灭贼之念实切,惜乎生长北方,水性海务非其所长,登舟之际,混心吐呕,身体维艰;愿独任臣讨贼。所设水师,就中挑选精兵二万有奇、大小战船三百号,尽堪破贼,可以无用陆师,转觉牵制,卒难成功』(见靖海纪事卷上施琅请决计进剿以收实效疏)。于是清廷独任施琅进攻彭湖、台湾。而不知琅实行险徼幸,并非计出万全。

如以六月进攻彭湖:彭湖于六月内数起大风,无三日晴朗。遇大风,舟立壤(见海上见闻录卷二)。刘国轩谓『施琅徒有虚名。当此日日飓暴之朝,敢统舟师越海征船』。又云:『俗言六月,三十日有三十六暴。今日乃十六、明日十七,十八、九就是观音暴、洗蒸笼暴,安有无风之理?当养精畜锐拒险守隘,以观其败』(见台湾外纪卷二十七)。当大战时,云起蔽天,郑师相贺,以海洋占「雷鸣风止,云起风生」,可乘机也。俄大雷电,众骇而溃。国轩推案哭曰:『天也,夫何言』!遂突吼门去(见倪在田续明纪事本末卷七)。然始交绥时,琅目中炮伤,几殆。其徼幸一也。

琅破彭湖后,乘胜迫台湾,至鹿耳门,胶浅不得入,泊海中十有二日,忽大雾,潮高丈余,舟浮而过。台湾人亦惊为天意(见明延平忠节王始末卷四)。其徼幸二也。

刘国轩败回台湾,郑克塽大会文武,议战守之策。建威中镇黄良骥曰:『彭湖失守,台湾势危,不如将大小战船暨洋船配眷口兵士,从此山边直下,取吕宋为基业』。时冯锡范执政,亦主全师取吕宋。中书舍人郑德潇进呈地图,并陈可取事宜甚详(见台湾外纪卷二十九)。而刘国轩先受姚启圣密书之招,国轩以书报之,启圣故泄之,以离间其上下(见明延平节王始末卷四)。于是国轩惧克塽之疑己,决主降清而排斥取吕宋之谋,施琅遂得安取台湾,受郑氏之降。其徼幸三也。

卷四

康熙二十二年(一六八三)二月甲申(十二日),调兴化等处官兵同水师进剿。

提督施琅奏:冲风破浪固赖水师,若至彭湖、台湾登岸击贼,须得陆路兵相为协力,请檄调兴化江东诸路官兵三千余人配船进剿。上报可。

三月丁卯(二十五日),命总兵官朱天贵仍留福建。

译朱逖先先生说:考察施琅贪功揽权、冒险侥幸的情况,在《姚启圣忧畏轩奏疏》卷四的《夹击台湾疏》中已经暴露得一清二楚。奏疏说:“接到水师提督臣施(琅)移送来的密奏稿,其中说台湾进剿正紧,督、抚二臣各有镇守一方的责任,内地的责任也不轻;如今二臣发誓决意进兵,言辞极为恳切,不是臣所能阻止的,而且还没有奉到督、抚一同出征的旨意等语。臣读到这些话,不禁内心如同被火烧、被水淹,不能自已。臣与巡抚吴(兴祚)都蒙受皇上特别提拔的深厚恩典,同心协力,发誓以死报答。如今进剿台湾,是多么重大的事情,臣等怎么肯舍生怕死,任凭提臣自行决战,而不竭力协助使之成功呢!臣等认为,要攻取台湾,势必要先攻取澎湖。然而只从这一条路线进兵,风浪顺逆、成败利钝,尚且不能预知。秘密探查台湾的幅■〈巾员〉,上至上淡水,距离福州的定海仅四更天的船程;下至下淡水,距离广东的南澳仅九更天的船程:台湾纵长横宽如此。岛内有很多土番,其中一半归附海贼。但从上淡水到台湾,计算路程要二十多天,崇山险恶,溪港有七十多条。从正月至九月,雨水泛滥上涨,势必难以进兵。只有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天气晴朗、水势干涸,才可以谋划进兵。臣等如果攻克上淡水,就恩抚土番,结阵前进。如果能够直达台湾,那么从澎湖进兵就容易取胜;即使不能,也可以在中途遥相呼应,深入叛贼后方,以震慑叛贼的胆气,壮大我军的威势。臣捐资制造、修理战舰七十只,捐资招募勇兵三千二百名,巡抚也竭力捐资制造、招募兵员。然而上淡水这一路,必须先行进二十多天。臣想与巡抚一同先向淡水进兵,安置布置已经确定,然后快速驾船到围头,再与提臣一同进兵。这是臣等从四月听到郑经死亡时起,就造船、募兵、筹措粮饷、置办军械,一直到今天。如今如果按提臣所请求的做法,岂不是把这些兵力白白置于可惜的境地吗?而且水师提臣希望从四镇官兵中挑选精兵,所使用的水兵只有一万一千余人,所使用的陆兵实际上有二万余人;水兵自然服从提臣调度,如果不出海,那么陆兵就没有人统领;万一到了期限临时退缩,岂不是大大耽误这件盛举吗?即使提臣统领的水陆官兵全都勇敢奋战,船只的战斗和防守也都已经熟悉,臣身为总督尚且不敢坐视不管;何况提臣到任不久,水陆兵力如何配船还没有确定,臣怎么肯悠闲自得、宽衣缓带,只听任提臣自行作战呢?提臣所请求的是从内地方面考虑的通常旧规,臣等请求出兵夹击的是出奇制胜的策略。即使臣等出兵海上,也要先把内地安排妥当后再行动,更不敢冒昧行事。如果过了这个冬季,就不能再攻取淡水;但是二位大臣各自统领捐资招募的兵力来助战,或者合兵进攻以壮大军威,或者分路行动以扰乱叛贼的心志,也未必对提臣没有一点帮助。” 看姚氏这道奏疏,他的作战计划以夹击为主;如果不是为了独占功劳,没人会不赞成双方并进、互相声援的策略。可是施琅提出先行进入的说法,认为:“督臣姚启圣生长在北方,在汪洋巨浪之中恐怕不是他的长处。巡抚臣吴兴祚目前正在升任,即使有新的巡抚到任,刚开始处理政务,恐怕还不了解福建的情况。”(见《靖海纪事》卷上《施琅密陈航剿海务机宜疏》)又说:“督臣消灭叛贼的心意确实迫切,可惜他生长在北方,水性和海上事务不是他的长处;登船时心神不宁、呕吐不止,身体也很困难;希望由臣一人承担讨贼之任。所设置的水师中,挑选精兵二万多人、大小战船三百艘,全都足以破贼;陆师可以不用,反而觉得会形成牵制,最终难以成功。”(见《靖海纪事》卷上《施琅请决计进剿以收实效疏》)于是清廷只让施琅负责进攻彭湖、台湾,却不知道施琅实际上是在冒险侥幸,并不是经过周密筹划、万无一失的方案。比如在六月进攻彭湖:彭湖在六月里多次刮起大风,没有三天是晴朗的。遇到大风,船只就会立即壤(见《海上见闻录》卷二)。刘国轩说:“施琅徒有虚名。在这样的日日飓风暴雨之时,竟敢率领水师越过海洋来进攻船只。”又说:“俗话说六月三十天有三十六场暴风。今天是十六日,明天是十七日,十八、十九日就是观音暴、洗蒸笼暴,哪里会有无风的道理?应当养精蓄锐,凭借险要拒守关隘,等待他失败。”(见《台湾外纪》卷二十七)大战之时,云气升起遮蔽天空,郑军将领互相庆贺,按照海上占候所说的“雷鸣风止,云起风生”,认为可以乘机出战。不久突然雷电大作,众人惊慌溃败。刘国轩拍着案几哭着说:“这是天意,还能说什么!”于是突然吼叫着冲出营门离去(见倪在田《续明纪事本末》卷七)。然而刚一交战时,施琅眼睛被炮火击伤,几乎丧命。这是他侥幸取胜的第一处。施琅攻破彭湖后,乘胜逼近台湾,到了鹿耳门,却因水浅胶滞不能进入,只能停泊在海中十二天;忽然大雾弥漫,潮水涨高一丈多,船只漂浮着通过了。台湾人也惊叹这是天意(见《明延平忠节王始末》卷四)。这是他侥幸取胜的第二处。刘国轩败退回台湾后,郑克塽召集文武官员,商议防战和守御的策略。建威中镇黄良骥说:“彭湖失守,台湾形势危急,不如把大小战船以及洋船上的家眷、兵士都带上,从这里沿山边直下,夺取吕宋作为基业。”当时冯锡范执政,也主张率领全军夺取吕宋。中书舍人郑德潇进呈地图,并且详细陈述了可以夺取吕宋的办法(见《台湾外纪》卷二十九)。而刘国轩先前接受过姚启圣秘密招降的书信,国轩写信答复,姚启圣故意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以离间他们上下之间的关系(见《明延平节王始末》卷四)。于是刘国轩害怕郑克塽怀疑自己,决定主张投降清朝,排斥夺取吕宋的计谋;施琅因此得以轻易攻取台湾,接受郑氏的投降。这是他侥幸取胜的第三处。卷四 康熙二十二年(一六八三)二月甲申(十二日),调兴化等处官兵随同水师进剿。提督施琅上奏说:冲风破浪固然依靠水师,但到了彭湖、台湾登岸攻击叛贼,还必须有陆路兵协同作战;请传檄调遣兴化、江东各路官兵三千余人配船进剿。皇上答复:可以。三月丁卯(二十五日),命总兵官朱天贵仍然留在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