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所部以鲍超一军为最强,超壁城外。学使俞某,浙人而北籍,少年科第也。任满将还京,林翼设筵饯之。以超功高望重,妇孺知名,延作陪客。不意俞蔑视之,终席不与交一言。席散,超怒甚,跨马出城,谓左右曰:“大众散了罢。武官真不值钱,俞学使一七品耳,竟瞧不起我,这班人在朝中,我辈为谁立功者。”正忿忿间,林翼驰马至。林翼于席间情形已了然,故超之出也,林翼亦尾之。至是谓曰:“俞某少不更事,明日我面公训饬之,特设负荆筵,请公明午降临,使愈某陪客,公不可却。”超诺之。明日仍三人,超宾位,俞陪位。林翼用翰林大前辈面目,直言训斥,俞唯唯听受。席终,林翼又曰:“所谓不打不成相识,我三人何妨换帖,结为兄弟。”俞意犹踌躇,林翼怒视之,即命具红柬,各书姓名藉贯三代,而互易焉。胡为长,鲍次之,俞又次之。林翼谓超曰;“如今俞某为我辈小兄弟,即有过可面训,勿相芥蒂也。”超亦唯唯,气遂平,不萌他志矣。俞返京行至涿洲,投井而死,或曰为其母所逼也。○彭玉麟有革命思想安徽克复,彭玉麟权巡抚,遣人迎曾文正东下。舟未抵岸,忽一急足至,众视之,彭之亲信差弁也。登舟,探怀中出彭书,封口严密。文正携至后舱。其时内巡捕官倪人垲侍侧,文正亲信者也。及启函,仅寥寥数字,且无上下称谓,确为彭亲笔,云:“东南半壁无主,老师岂有意乎?”十二字而已。文正面色立变,急言曰:“不成话,不成话!雪琴恃还如此试我,可恶,可恶。”撕而团之,纳入口而咽焉。雪琴,彭字也。人垲,字爽轩,皖之望江人,后为江苏直隶州。言于欧阳润生,润生为予言如此。○天诛星使咸丰季年,胡林翼治军武昌,不媚朝贵。有中以蜚语者,上遣钱宝青查办。钱挟大欲而来,以为所参情节甚重,必可满欲。及至鄂,胡照例待之,绝不使人关说。钱探之,胡曰:“就地筹饷,就地练兵,不费国库一文,不调经制一卒,请星使确查可也。”钱大恨,遂怀一网打尽之计。一日者,送供给委员至行辕,见星使员役皆皇皇,问何故,皆曰:“大人昨晚灯下写复奏,至今房门不开,而案上灯光仍闪烁,我辈不敢叩门也。”候至午,仍无动静,乃报胡。胡率司道府县皆至,命叩门不应,三叩仍不应,命斧以入,大骇,则见钱伏案死,一奏折尚未书毕,喷血满纸。亟取出阅之,更大骇,盖直诬胡、鲍等有反意,将割据湘汉而自王也。胡叹曰:“天有眼,天有眼。”取血折藏于怀。以暴卒闻,上亦不追究也,此事遂罢。设钱章入,纵朝廷不信其言,而胡、鲍等之兵权削矣。胡、鲍一去,大事尚可问哉!其时天心犹佑大清也。此仪征张肇熊为予言。肇熊父名铮,字铁夫。当胡治军时,随布政理军饷事,故言之甚悉。○满臣之懵懂予戊寅之夏再入都,留应乡试。一日,有一满人同学者邀饮万福居,予后至,见首座为一白须老翁,旁置一珊瑚冠,见予至,咸与为礼。白须者吐属举止皆粗俗,不似大员身份,然甚谦,询知予为南省士子,则更谬为恭敬。少间,突然问予曰:“闻前十余年南方有大乱事,确否?”予遂举粤捻之乱略言之。彼大诧曰:“如此大乱,其后如何平定?”予曰:“剿平之也。”又曰:“闻南方官兵见贼即逃,谁平之耶?”予又举胡、曾、左、李诸人以对,皆不知,但曰:“奇哉!奇哉!此数人果真能打仗者耶?”予思此公并胡、曾、左、李皆不知,岂山林中隐逸,不闻外事者耶?遂亦唯唯否否而罢。客散后,予特询主人,始知此公名阿勒浑,在黑龙江为副都统三十年,今告老还京。不识汉字,无论汉文矣。彼所行公牍除满文外,他皆不阅,故懵懂如此也。其一生长技,惟骑射耳。异哉!然此犹武人之在边者,固不足责。乃有开坊翰林,生长京师,且系世族,又为国史纂修,亦不知咸丰间事。其人名麟趾,当时仅二十余岁。在馆校对史传,阅至罗泽南、刘蓉等列传,拍案大骂曰:“外省保举之滥,一至如此。罗泽南何人也,一教官出身,不三年竟保至实缺道员,记名布政使,死且请谥。刘蓉更岂有此理,一候选知县,遂赏三品衔,署布政使,外省真暗无天日矣。”时同坐者为阳湖惲彦彬,见其愈骂愈烈,万无可忍,遂耳语曰:“慎毋妄言。若辈皆百战功臣,若非湘淮军,我辈今日不知死所矣。”麟曰:“百战何事?天下太平,与谁战者?老前辈所谓湘淮军,何物耳?归谁将军统之耶?”惲笑曰:“即与太平战耳,南方大乱十余年,失去大小五六百城,君不知耶?”麟大诧曰:“奇哉奇哉!
译他所统率的部队中,以鲍超的一军最为强悍,鲍超驻扎在城外。学政俞某是浙江人,却入了北籍,年轻时便考中科第。他任期届满即将回京,胡林翼设宴为他饯行。因为鲍超功劳高、声望重,连妇孺都知道他的名声,便请他来作陪客。没想到俞某竟轻视鲍超,直到宴席结束也没有同他说一句话。散席后,鲍超非常恼怒,骑马出城,对随从说:“大家散了吧。武官真不值钱,俞学使不过是七品官,竟然瞧不起我;朝廷里有这班人,我们这些人究竟是为谁立功呢?”他正愤愤不平时,胡林翼骑马赶来了。胡林翼已经看清席间的情形,所以鲍超出城时,他也跟在后面。此时胡林翼对他说:“俞某年轻不懂事,明天我当面训斥他;特意设一场负荆请罪的宴席,请您明天中午光临,让俞某作陪,您不可推辞。”鲍超答应了。第二天仍然是三个人,鲍超坐主宾席,俞某坐陪席。胡林翼摆出翰林前辈的身份,直言训斥俞某,俞某唯唯诺诺地听从。宴席结束时,胡林翼又说:“所谓不打不相识,我们三个人何不换帖,结为兄弟?”俞某心里仍有些犹豫,胡林翼怒视着他,立即命人准备红帖,各自写上姓名、籍贯和三代亲属,然后相互交换。胡林翼年长,鲍超排第二,俞某又排第三。胡林翼对鲍超说:“如今俞某是我们的小兄弟,以后即使有过错,也可以当面训斥,不要因此心存芥蒂。”鲍超也唯唯应是,怒气于是平息,不再产生别的念头。俞某回京,走到涿州时投井而死;有人说是被他的母亲逼死的。○彭玉麟有革命思想 安徽收复后,彭玉麟代理巡抚,派人迎接曾文正向东而下。船还没有靠岸,忽然有一名快脚赶来,众人一看,原来是彭玉麟的亲信差弁。他登上船,从怀中取出彭玉麟的信,封口封得很严密。曾文正把信带到后舱。当时内巡捕官倪人垲在旁侍候,是曾文正的亲信。打开信后,里面只有寥寥几个字,而且没有上下款称谓,确实是彭玉麟亲笔,写道:“东南半壁无主,老师难道有意吗?”只有十二个字。曾文正脸色立即变了,急忙说:“不像话,不像话!雪琴还这样试探我,真可恶,真可恶。”说完把信撕碎揉成团,放入口中咽下。雪琴是彭玉麟的字。倪人垲字爽轩,是安徽望江人,后来任江苏直隶州知州。这件事是倪人垲告诉欧阳润生的,欧阳润生又这样告诉了我。○天诛星使 咸丰末年,胡林翼在武昌统率军队,不向朝廷权贵献媚。有人用流言蜚语中伤他,皇帝派钱宝青前往查办。钱宝青怀着很大的欲望而来,以为所弹劾的事情十分严重,必定可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到了湖北,胡林翼照例接待他,却绝不让人替自己说情。钱宝青探问情况,胡林翼说:“在当地筹措军饷,在当地训练军队,不花国库一文钱,不调经制军一名,请星使确实查核就好。”钱宝青大为怨恨,于是打算设法将他们一网打尽。有一天,供给委员把钱宝青送到行辕,看到星使的随员都神色慌张,便问是什么缘故,众人都说:“大人昨晚在灯下写复奏,到现在房门还没有打开,但桌上的灯光仍在闪烁,我们不敢敲门。”等到中午,仍没有动静,于是报告胡林翼。胡林翼率领司、道、府、县各级官员一同赶来,命人敲门,没有回应;敲了三次仍没有回应,便命人用斧头砍门进去。众人非常惊骇,只见钱宝青伏在案上已经死去,一份奏折还没有写完,鲜血喷得满纸都是。他们赶紧取出奏折阅读,更加惊骇;原来奏折竟然直接诬陷胡林翼、鲍超等人有反叛之意,打算割据湘汉,自立为王。胡林翼叹道:“天有眼,天有眼。” 他把染血的奏折藏在怀中。朝廷只以暴病猝死上报,皇帝也没有追究,这件事于是作罢。假如钱宝青的奏章送入朝廷,即使朝廷不相信他的话,胡林翼、鲍超等人的兵权也会被削弱。胡、鲍一旦离去,大事还能够谈得上吗!当时上天的心意仍然保佑大清。这件事是仪征人张肇熊告诉我的。张肇熊的父亲名铮,字铁夫。胡林翼统军时,他随布政使办理军饷事务,所以对这件事说得十分详细。○满族大臣的懵懂 我戊寅年夏天再次进京,留下来准备参加乡试。一天,有一位满族同学邀请我到万福居饮酒。我后来才到,看到首席坐着一位白胡子老翁,旁边放着一顶珊瑚冠;他见我到来,大家都同我行礼。白胡子老翁的谈吐举止都很粗俗,不像大员的身份,但非常谦逊;得知我是南省士子后,更加过分地恭敬。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听说前十多年南方发生过大乱子,是真的吗?”我便大略讲了粤、捻之乱。他十分惊讶,说:“这样大的乱子,后来是怎样平定的?”我说:“剿灭平定了。”他又说:“听说南方官兵一见到叛军就逃跑,究竟是谁平定的呢?”我便举出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回答,他一个也不知道,只说:“奇怪!奇怪!这几个人果真会打仗吗?”我想,这位先生连胡、曾、左、李都不知道,难道是山林中的隐士,完全不听外界的事情吗?于是也只是唯唯诺诺、含糊应答,事情便结束了。客人散去后,我特意询问主人,才知道这位老先生名叫阿勒浑,在黑龙江任副都统三十年,如今告老回京。他不认识汉字,更不用说汉文了。他经手的公文除了满文以外,其他一概不看,所以才这样懵懂。他一生的长处,只有骑马射箭罢了。奇怪啊!不过这还只是边地武人的情况,本来不值得责备。可是竟有在翰林院任职、在京师长大、又出身世族并参与国史纂修的人,也不知道咸丰年间的事情。此人名叫麟趾,当时只有二十多岁。他在翰林院校对史传,读到罗泽南、刘蓉等人的列传时,拍着桌子大骂:“外省保举竟然滥到这种程度。罗泽南是什么人,不过是教官出身,竟然不到三年就被保举为实缺道员、记名布政使,死后还请求赐谥。刘蓉就更没有道理了,不过是一个候选知县,竟然就赏给三品官衔,代理布政使,外省真是黑暗得不见天日了。”当时同席的是阳湖人惲彦彬,见他越骂越厉害,实在无法忍受,便低声说:“千万谨慎,不要胡说。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功臣;如果没有湘军、淮军,我们这些人今天还不知道会死在哪里呢。”麟趾说:“身经百战是做什么?天下太平,他们同谁作战?老前辈所说的湘军、淮军,究竟是什么东西?归哪位将军统领呢?”惲彦彬笑道:“就是同太平军作战。南方大乱十多年,丢失大小五六百座城池,难道你不知道吗?”麟趾大为惊讶,说:“奇怪,奇怪!”
何以北方如此安静?所谓与太平战,更难索解。”惲曰:“尔不知洪秀全造反,自称太平天国耶?”麟又曰:“贼之事,我如何能知道?”惲知其不足与言,遂不答而出。出即逢人道之,一时传为笑柄。此闻之张小传方伯者,亦惲告之也。○白云观道士之淫恶京师西便门外有白云观,每年元宵后,开庙十余日,倾城士女皆往游,谓之会神仙,住持道士获赀无数,然犹其小焉者也。其主要在交通宫禁,卖官鬻爵。总管太监与道士高峒元,盟兄弟也。峒元以神仙之术惑慈禧,时入宫数日不出,其观产之富甲天下。慈禧又封峒元为总道教司,与龙虎山正乙真人并行,其实正乙真人远不如其势力也。凡达官贵人妻妾子女有姿色者,皆寄名为义女,得为所幸则大荣耀。有杭州某侍郎妻绝美,亦拜峒元为假父,为言于慈禧,侍郎遂得广东学差,天下学差之最优者也。此不过举其一端耳。举国若狂,毫无顾忌。观中房闼数十间,衾枕奁具悉精美,皆以备朝贵妻女之来宿庙会神仙者,等闲且不得望见之也。○敬事房太监之职务敬事房太监者,专司皇帝交媾之事者也。帝与后交,敬事房则第记其年月日时于册,以便受孕之证而已。若幸妃之例则不然,每日晚膳时,凡妃子之备幸者皆有一绿头牌,书姓名于牌面,式与京外官引见之牌同。或十余牌,或数十牌,敬事房太监举而置之大银盘中,备晚膳时呈进,亦谓之膳牌。帝食毕,太监举盘跪帝前,若无所幸则曰去;若有属意,则取牌翻转之,以背向上。太监下,则摘取此牌又交一太监,乃专以驼妃子入帝榻者。届时,帝先卧,被不覆脚。驼妇者脱妃上下衣皆净,以大氅裹之,背至帝榻前,去氅,妃子赤身由被脚逆爬而上,与帝交焉。敬事房总管与驼妃之太监皆立候于窗外。如时过久,则总管必高唱曰:“是时候了。”帝不应,则再唱,如是者三。帝命之入,则妃子从帝脚后拖而出,驼妃者仍以氅裹之,驼而去。去后,总管必跪而请命曰:“留不留?”帝曰不留,则总管至妃子后股穴道微按之,则龙精皆流出矣;曰留,则笔之于册曰:“某月某日某时皇帝幸某妃。”亦所以备受孕之证也。此宫禁中祖宗之定制也。若住圆明园,则此等仪注皆废,可以随时爱幸如人家然,然膳牌之递仍照旧也。所以帝皆住园时多,必至年终始回宫,一至二月中,又幸园矣。觉罗炳半聋为予言。炳言此犹沿前明宫之例,世祖因其可制子孙淫逸之行,遂因之。○糟蹋回归回疆霍集占之灭,扫穴犁庭,献俘京师,霍集占夫妇皆下刑部狱。帝夙知霍妻绝色。一日夜半,值班提牢、司员将寝矣,忽传内庭有朱谕出,司员亟起视,则内监二人捧 朱谕,命提叛妇某氏。司员大骇曰:“司员位卑,向无直接奉上谕之例,况已夜半,设开封有变,且奈何!谁任其咎者?”内监大肆咆哮。提牢吏曰:“毋已,飞马请满正堂示可耳,但得满正堂一言,公可谢责矣。”乃命吏驰马抵满尚书宅,白其故,尚书立起,命吏随至部,验朱谕无误,遂命开锁,提霍妻出,至署外,盖二监已备车久候矣。次日,召见大臣时,满尚书将有言,帝知其意,即强颜曰:“霍集占累抗王师,致劳我兵力,实属罪大恶极,我已将其妇糟蹋了。”言毕大笑。嗣封为妃,诞皇子数人。妃思乡井,辄郁郁不乐,帝于皇城外建回回营以媚之,周二里,一切居庐风俗服用皆使回人为之,特编二牛录以统其众焉。牛录者,即佐领也。又于皇城海内建宝月楼,为妃子梳妆楼,高矗墙外,俾得望见回回营,以慰其思乡之念。光绪初年,予偕数友游南海,曾一登楼,楼上通连九间,壁上皆贴洋法所绘回疆风景图,极精细。别无陈设,仅一大铜镜高丈余,宽五尺,以紫檀架陈之,如是而已。噫,异哉!帝之纵欲败度,可谓甚矣。设霍妻于侍寝之际,而扼杀帝,将如何,此所谓贪色而忘身也。亦炳半聋为予言。○皇帝扮剧之贤否自古以来,皇帝好俳优者,颇不乏人,如陈后主、后唐庄宗皆是也。惟清帝之演剧,可觇人格之高下焉。当道光时,宣宗之生母尚存,帝于母后生日,则演剧以娱之,然只演“斑衣戏彩”一阕耳。帝挂白须衣斑连衣,手持鼗鼓作孺子戏舞状,面太后而唱,惟不设老莱父母耳。此犹足称大孝孺慕之忱,千载下不能责之。至同治间,穆宗所演则卑劣矣。穆宗好演戏,而又不能合关目,每演必扮戏中无足重要之人。一日演《打灶》,载澂扮小叔,载澂者,恭王奕▯之长子也。某妃扮李三嫂,而帝则扮灶君,身黑袍,手木板,为李三嫂一詈一击以为乐。等一演剧也,祖孙之人格相去天渊矣。○词臣导淫穆宗朝,有翰林侍读王庆祺者,顺天人。
译“为什么北方这样安静?你所说的同太平军作战,更是难以理解。”惲彦彬说:“你不知道洪秀全起兵造反,自称太平天国吗?”麟趾又说:“叛军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惲彦彬知道这个人没有办法交谈,便不再回答,起身出去了。他一出去就逢人便讲这件事,一时传为笑柄。这件事是我从张小传方伯那里听来的,张小传也是惲彦彬告诉他的。○白云观道士的淫乱邪恶 京师西便门外有一座白云观,每年元宵节后开庙十多天,全城男女都前往游览,称为“会神仙”。住持道士因此获得无数财物,但这还只是其中较小的一项。白云观最主要的事情,是勾交通向宫禁的关系,买官卖爵。总管太监和道士高峒元结为盟兄弟。高峒元用神仙之术迷惑慈禧,常常入宫,数日不出;白云观的财富因此冠绝天下。慈禧又封高峒元为总道教司,与龙虎山正乙真人并列;实际上,正乙真人远远比不上他的势力。凡是达官贵人的妻妾子女中有姿色的,都把她们寄名为义女;如果得到高峒元宠幸,便是极大的荣耀。杭州某侍郎的妻子非常美丽,也拜高峒元为义父;高峒元替她向慈禧说情,于是侍郎得到广东学政的差事,这是天下学政差事中最优厚的。这里只不过举出其中一个例子罢了。当时全国如同发疯一般,毫无顾忌。白云观中有几十间内室,被褥、枕头和妆奁器具全都十分精美,都是准备给朝廷权贵的妻女前来住宿、参加庙会、会见神仙用的;普通人甚至没有机会远远看见。○敬事房太监的职务 敬事房太监,是专门掌管皇帝交媾事务的人。皇帝同皇后交媾时,敬事房只把年月日时记录在册,以便作为受孕的凭证而已。若是临幸妃子的规矩,则不是这样。每天晚膳时,凡是准备承受临幸的妃子,都有一块绿头牌,牌面写着姓名,式样同京官、外官引见时使用的牌子相同。有时有十多块牌子,有时有几十块,敬事房太监把它们举起来放在大银盘中,准备晚膳时呈进,也称为“膳牌”。皇帝用膳完毕,太监举着盘子跪在皇帝面前;如果皇帝没有要临幸的人,就说“去”;如果有中意的,就把牌子翻过来,使背面朝上。太监退下后,便摘出这块牌子,再交给另一个专门负责背妃子到皇帝寝榻上的太监。到了时候,皇帝先躺下,被子不盖到脚。背妃子的太监把妃子的上下衣服全部脱光,用大氅裹住她,背到皇帝寝榻前,解下大氅,妃子赤身从被脚处反向爬上去,同皇帝交媾。敬事房总管和背妃子的太监都站在窗外等候。如果时间过久,总管一定高声喊:“时候到了。”皇帝没有回应,就再喊一次,这样连续喊三次。皇帝命令他们进去后,妃子便从皇帝脚后被拖出来;背妃子的太监仍用大氅裹住她,背着离开。离开后,总管一定跪下请示:“留不留?”皇帝说不留,总管就到妃子后臀的穴道处轻轻一按,于是龙精便全部流出;皇帝说留,就把事情记录在册,写道:“某月某日某时皇帝临幸某妃。”这也是为了作为受孕的凭证。这是宫禁中祖宗制定的规矩。如果住在圆明园,这些仪式礼节就都废除了,可以随时临幸妃嫔,像普通人家一样;但传递膳牌仍照旧。因此,皇帝大多住在园中,到了年终才回宫;一到二月中旬,又临幸园子去了。这是觉罗炳半聋对我说的。炳说,这仍然是沿袭前明宫中的旧例,世祖认为这样可以约束子孙荒淫放纵的行为,于是就沿用了下来。○糟蹋回归 回疆的霍集占被消灭后,清军扫荡其巢穴,夷平其庭院,把俘虏献到京师,霍集占夫妇都被关进刑部监狱。皇帝早就知道霍集占的妻子是绝色美女。一天半夜,值班的提牢和司员都已经准备睡觉了,忽然传来内廷发出的朱谕。司员急忙起来查看,只见两名内监捧着朱谕,命令提取叛妇某氏。司员大为惊骇,说:“司员官位低下,向来没有直接奉行皇上谕旨的先例,何况现在已经是半夜,假如打开监门发生变故,那又怎么办!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内监大声咆哮。提牢吏说:“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就快马去请满正堂出示许可吧;只要得到满正堂一句话,您就可以免于获罪责罚了。”于是命令差吏骑马赶到满尚书家,说明缘故。尚书立即起身,命差吏跟随自己到刑部,查验朱谕没有错误,便命人开锁,把霍集占的妻子提出来。到了衙署外,只见两名内监早已备好车等候多时。第二天召见大臣时,满尚书正要进言,皇帝知道他的意思,便勉强作出笑容说:“霍集占多次抗拒王师,致使我的军队劳苦,实在罪大恶极;我已经把他的妻子糟蹋了。”说完大笑。后来封她为妃,生了几个皇子。妃子思念故乡,常常郁郁不乐,皇帝便在皇城外修建回回营来讨她欢心,周长二里,所有居室、生活习俗和服饰用品都让回回人照样置办,并且特别编设二牛录来统领他们。牛录,就是佐领。皇帝又在皇城内修建宝月楼,作为妃子的梳妆楼,高高耸立在宫墙外,使她能够望见回回营,以慰藉她思念故乡的心情。光绪初年,我和几位朋友游览南海,曾登楼一次。楼上相通的有九间房,墙上都贴着用西洋画法绘制的回疆风景图,极其精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陈设,只有一面一丈多高、五尺宽的大铜镜,用紫檀木架陈设在那里,仅此而已。唉,真是奇怪啊!皇帝放纵欲望、败坏法度,可以说严重到了极点。假如霍集占的妻子在侍寝时扼死皇帝,那会怎样呢?这就是所谓贪恋美色而忘掉自身安危了。这也是觉罗炳半聋对我说的。○皇帝扮演戏剧的贤德与否 自古以来,喜爱俳优的皇帝并不少,如陈后主、后唐庄宗都是这样。只是清代皇帝演戏,却可以看出人格的高下。道光年间,宣宗的生母还在世,皇帝在母后生日时便演戏逗她开心,但只演《斑衣戏彩》这一段。皇帝挂着白胡须,穿着斑衣连衣,手拿鼗鼓,装成小孩子嬉戏跳舞的样子,面对太后演唱,只是不设置老莱子的父母罢了。这还足以称为极其孝顺、怀有孺子般依恋之情,千百年后也不能责备他。到了同治年间,穆宗所演的就卑劣了。穆宗喜欢演戏,却又不能合乎戏中的情节和角色安排,每次演出都扮演戏中无关紧要的人。有一天演《打灶》,载澂扮演小叔;载澂是恭王奕▯的长子。某妃扮演李三嫂,而皇帝却扮演灶君,身穿黑袍,手拿木板,让李三嫂每骂他一句就打他一下,以此为乐。同样是演一场戏,祖孙两人的人格相差却有天壤之别。○词臣引导淫乱 穆宗在位时,有一位翰林侍读王庆祺,是顺天人。
生长京师,世家子也。美丰仪,工度曲,擅谄媚之术。初直南书房,帝爱之,至以五品官加二品衔,毓庆宫行走,宠冠同侪,无与伦比。日者,有一内监见帝与王狎坐一榻,共低头阅一小册。太监伪为进茶者,逼视之,则秘戏图,即丰润县所售之工细者。两人阅之津津有味,旁有人亦不觉。此内监遂出而言于王之同列,同列羞之,相戒不与王齿。或又曰,帝竟与王同卧起,如汉哀董贤故事,是则未为人见,不能决也。○皇帝患淫创穆宗后,崇绮之女,端庄贞静,美而有德,帝甚爱之,以格于慈禧之威,不能相款洽。慈禧又强其爱所不爱之妃,帝遂于家庭无乐趣矣,乃出而纵淫,又不敢至外城著名之妓寮,恐为臣下所睹,遂专觅内城之私卖淫者取乐焉。从行者亦惟一二小内监而已。人初不知为帝,后亦知之,佯为不知耳。久之毒发,始犹不觉,继而见于面盎于背,传太医院治之。太医院一见大惊,知为淫毒,而不敢言,反请命慈禧是何病症。慈禧传旨曰:“恐天花耳。”遂以治痘药治之,不效。帝躁怒,骂曰:“我非患天花,何得以天花治!”太医奏曰:“太后命也。”帝乃不言,恨恨而已。将死之前数日,下部溃烂,臭不可闻,至洞见腰贤而死。吁!自古中国帝王以色而夭者不知凡几,然未有死于淫创者。惟法国佛郎西士一世亦患淫创而死,可谓无独有偶矣。○琴工张春圃琉璃厂有琴工张春圃者,其为人戆直而朴野,以弹琴为士大夫所赏。慈禧欲学琴,闻其名,召入宫,授琴焉。据云,授琴之处,似是寝殿,正屋七大间,慈禧坐于极西一间,距西厢房甚近,弹琴处,即在西厢房。张于宣召时即与内监约,不能跪弹,必须坐弹始成声,皆许之,故不使之面慈禧也。设琴七八具,金徽玉轸,极其富丽,张取弹皆不合节,盖饰虽美而材则劣也。旋闻慈禧云:“可将我平日所用者付彼弹之。”内监以授张,一落指,觉声甚清越,连声赞曰:“好琴好琴。”慈禧闻之,即命曰:“既他说好,即叫他弹罢。”于是竭其所长,似闻隐隐有赞美声。阕终,稍憩。忽见有若乳母服饰者数人携一童子来,衣服极华美,约十岁上下,见琴即以指拨其徽,或抽其轸,以为戏。张阻之曰:“此老佛爷之物,动不得。”童瞪目视。旁一妇即责张曰:“你知他是谁,老佛爷事事都依他,你敢拦他,你不打算要脑袋了。”更一妇人以目止之,遂不言。张是日出宫后,更宣召,则宁死不敢入矣。此春圃亲为人言者。春圃为人狷介有志节,以贫为厂肆佣,而琴法甚工,用是驰名于公卿间。当慈禧之召也,命内监传语曰:“你好好用心供奉,将来为汝纳一官,在内务府差遣,不患不富贵也。”自见童子后,绝迹不入宫。同辈问之,张曰:“此等龌龊富贵,吾不羡也。”肃王隆勤在日,亦闻其名,召之至邸弹琴,月俸三十金,早来晚归以为常。张觉束缚不自由,亟欲摆脱而无策。一日暮雨,王曰:“尔勿归肆,即宿府中可也。”张不肯,王留之再,张曰:“肆主不知,将以我为宿娼也。”王大怒,逐之出,从此不复召。张颇欣欣以为得计焉。一子,不能世其业。有姊寡居,张迎养于家,事之惟谨。姊善儿医,亦工琴。光稷甫侍御女公子曾延之教琴,午后来,一弹即归,并茶饭皆不沾唇也,其狷介如此。张后以贫死。嗟乎!不慕富贵,不趋势利,贤于士大夫远矣。吾故表而出之。○画史缪太太光绪中叶以后,慈禧忽怡情翰墨,学绘花卉,又学作擘窠大字,常书福寿等字以赐嬖幸大臣等。思得一二之代笔妇人,不可得,乃降旨各省督抚觅之。会四川有官眷缪氏者,云南人,夫宦蜀死,子亦孝廉。缪氏工花鸟,能弹琴,小楷亦楚楚,颇合格,乃驿送之京。兹禧召见,面试之,大喜,置诸左右,朝夕不离,并免其跪拜。月俸二百金,又为其子捐内阁中书。缪氏遂为慈禧清客,世所称缪老太太者是也。间亦作应酬笔墨售于厂肆,予曾见之,颇有风韵。自是之后,遍大臣家皆有慈禧所赏花卉扇轴等物,皆缪氏手笔也。会慈禧六旬庆寿,先数日,忽问缪曰:“满洲妇人大妆,尔曾见之矣;我未见尔汉人大妆果何如。”缪对曰:“所谓凤冠霞帔是也。”慈禧曰:“庆祝之日,尔须服此为我陪宾。”缪唯唯,即于是日购冠帔服之。慈禧大笑不可仰,谓如戏剧中某某也。至寿中,置缪氏于众所瞩目之地,众满妇人入宫叩祝者皆见之,无不大笑失声者。慈禧是日竟大乐,赏赉无算,而缪氏束缚直立竟日,苦不可胜言矣。满人以汉人为玩具如此,然当时朝中命妇闻之,莫不艳羡,以为圣眷优隆,天恩高厚也。缪氏名素筠,母家姓未详。○慈禧之侈纵光绪初,恭王奕▯当国,事无大小,皆谨守绳尺,无敢僭越。
译他生长在京师,是世家子弟。仪表俊美,擅长唱曲,精通谄媚之术。起初在南书房当值,皇帝很喜欢他,甚至给他以五品官的身份加授二品官衔,让他在毓庆宫行走;他的宠幸冠绝同僚,无人能比。有一天,一名内监看见皇帝和王庆祺亲密地坐在同一张榻上,一同低头阅读一本小册子。太监假装来奉茶,凑近窥看,原来是秘戏图,就是丰润县出售的那种精工细绘的版本。两人看得津津有味,旁边有人也毫不避讳。这个内监于是出去告诉王庆祺的同僚,同僚们都以此为耻,彼此告诫不与王庆祺交往。又有人说,皇帝竟然和王庆祺同寝同起,像汉哀帝与董贤的故事一样;但这件事没有被人亲眼看见,无法断定。○皇帝患淫创 穆宗以后,崇绮的女儿端庄贞静,美丽而有德,皇帝非常喜爱她,但由于受到慈禧的威势压制,不能和她亲近相处。慈禧又强迫他宠爱自己所不喜欢的妃子,皇帝于是觉得家庭生活毫无乐趣,便出宫纵情淫乐;但又不敢到外城著名的妓院去,害怕被臣下看见,于是专门寻找内城私下卖淫的人取乐。随行的也只有一两个小内监。人们起初不知道那是皇帝,后来知道了,也假装不知道。时间久了,毒发出来,起初还没有察觉,后来便出现在脸上并蔓延到背部,于是传太医院来医治。太医院一看大惊,知道是淫毒,却不敢说,反而请示慈禧这是什么病。慈禧传旨说:“恐怕是天花。”于是用治疗天花的药来医治,毫无效果。皇帝烦躁发怒,骂道:“我不是患天花,怎么能用治天花的方法来治!”太医奏报说:“这是太后的命令。” 皇帝于是没有再说话,只是满怀怨恨罢了。临死前几天,他的下部溃烂,臭不可闻,最后发展到洞穿并看见腰部的〔原文作“贤”〕,才死去。唉!自古以来,中国帝王因贪色而早夭的不知有多少,但还没有听说过死于淫创的。只有法国的佛郎西士一世也患淫创而死,可以说是并非独有、恰有相同例子了。○琴工张春圃 琉璃厂有个琴工叫张春圃,他为人憨直朴实粗野,因为弹琴受到士大夫的赏识。慈禧想学琴,听说了他的名声,便召他入宫授琴。据说授琴的地方似乎是寝殿,正屋有七大间,慈禧坐在最西边的一间,距离西厢房很近;弹琴的地方就在西厢房。张春圃在接到召见时就同内监约定,不能跪着弹琴,必须坐着弹才能奏出声音,内监都答应了,所以不让他面对慈禧。那里摆着七八张琴,金徽玉轸,极其华丽。张春圃拿来弹奏,都不合节拍,大概是外表装饰虽美,琴材却很差。不久听到慈禧说:“可以把我平日使用的琴拿给他弹。”内监把琴交给张春圃,他一落指,便觉得声音非常清越,连声称赞:“好琴,好琴。”慈禧听见后便下令说:“既然他说好,就叫他弹吧。”于是他使尽全部本领,仿佛隐约听到有人称赞。曲子结束后,稍稍休息。忽然看见几个像乳母装束的妇人带着一个童子进来,童子衣服极其华美,大约十岁上下;他一见琴就用手指拨弄琴徽,或者抽动琴轸,把这些当作游戏。张春圃阻止他说:“这是老佛爷的东西,不能乱动。”童子瞪眼看他。旁边一个妇人立即斥责张春圃说:“你知道他是谁吗?老佛爷事事都依着他,你竟敢拦他,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另一个妇人用眼色制止了她,于是她没有再说话。张春圃这天出宫后,后来再有召见,就宁可死也不敢进宫了。这些话是春圃亲口对人说的。春圃为人孤高自守而有志节,因为贫穷而受雇于厂肆,但琴艺极为精湛,因此在公卿之间很有名声。慈禧召见他时,曾命内监传话说:“你好好用心供奉,将来给你捐一个官,在内务府听差,不用担心不能富贵。”但他自从见到那个童子后,就再也不进宫。同辈问他原因,张春圃说:“这种肮脏的富贵,我不羡慕。”肃王隆勤在世时,也听说过他的名声,召他到王府弹琴,每月俸银三十金,早来晚归以此为常。张春圃觉得受到束缚、不自由,急于摆脱却没有办法。一天傍晚下着雨,王爷说:“你不要回店里了,就住在府中吧。”张春圃不肯,王爷挽留了他两次,张春圃说:“店主不知道情况,会以为我留宿娼家。”王爷大怒,把他赶了出去,从此不再召见。张春圃颇为高兴,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脱身的办法。他有一个儿子,却不能继承他的事业。他有个守寡的姐姐,张春圃把她接到家中奉养,侍奉得十分恭谨。姐姐擅长儿科,也精通琴艺。光稷甫侍御的女公子曾请她教琴,她中午过来,一弹完琴就回去,连茶和饭都不沾唇,就是这样孤高自守。张春圃后来因贫穷而死。唉!不羡慕富贵,不趋附权势和利益,比士大夫贤能得多。因此我特意把他的事迹表彰出来。○画史缪太太 光绪中叶以后,慈禧忽然以翰墨书画自娱,学习画花卉,又学习书写擘窠大字,常常书写“福”“寿”等字赏赐给宠幸的大臣等人。她想找一两个代笔的妇人,却找不到,于是下旨让各省督抚寻找。正好四川有一位官眷缪氏,是云南人;她的丈夫在蜀地做官时去世,儿子也是孝廉。缪氏擅长花鸟画,会弹琴,小楷也写得秀美端正,很符合要求,于是用驿站车马送她进京。慈禧召见她,当面测试她的技艺,大为高兴,便把她安置在身边,早晚不离左右,并且免除她的跪拜礼。每月俸银二百金,又为她的儿子捐得内阁中书的职位。缪氏于是成了慈禧的清客,这就是世人所称的缪老太太。她间或也写些应酬性的字画拿到厂肆出售,我曾见过,颇有风韵。从此以后,几乎每位大臣家中都有慈禧赏赐的花卉、扇轴等物,都是缪氏的手笔。正逢慈禧六十岁庆寿,提前几天,她忽然问缪氏:“满洲妇人的大妆,你已经见过;我还没见过你们汉人的大妆究竟是什么样。”缪氏回答:“就是所谓凤冠霞帔。”慈禧说:“庆祝那天,你必须穿这个陪我接待宾客。”缪氏连声答应,于是当天买来凤冠霞帔穿上。慈禧大笑,笑得几乎抬不起头来,说她像戏剧中的某某人物。寿宴中,又把缪氏安排在众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所有进宫叩头祝寿的满洲妇人都看见了她,无不大笑出声。慈禧当天竟然非常高兴,赏赐多得数不清,而缪氏被服饰束缚着直立了一整天,痛苦得无法形容。满洲人把汉人当作玩物到了这种程度;但当时朝中的命妇听说后,没有不羡慕的,都认为这是圣上的宠爱优厚、上天的恩典深厚。缪氏名叫素筠,母家姓氏不详。○慈禧的奢侈放纵 光绪初年,恭王奕▯主持国政,大事小事都谨慎地遵守规矩法度,没有人敢越礼僭越。
其时三海虽近在宫禁,自庚申后,不免小有残破,亦未尝兴修。每当慈安、慈禧率帝、后等幸海时,恭王必从,慈禧辄以言探之曰:“此处该修了。”恭王正色厉声而言曰:“喳!”绝无下文,慈禧亦不敢再言。慈安则曰:“空乏无钱,奈何?”及慈安不得其死,遂内外交相媒孽,逐恭王出军机,以瞽瞍继任。于是迎合慈禧,先修三海,包金鳌玉蝀于海中。时阎敬铭为户部尚书,阎举库中闲款无多寡皆册报。旧例,凡年终户部册报仅各项正款,他如历年查抄之款、罚款、变价之款皆不呈报,一以恐正款有亏,以此弥缝,二堂上及库官亦于此有小沾润。阎掌户部,此等杂款多报出七百余万。慈禧大喜,遂有兴复圆明园之意。又有人奏言,修圆明园须三千余万,不如万寿山地大而风景胜圆明,估计千余万足矣。乃定议修颐和园。设海军衙门,以每年提出之海军经费二百万两为修园费,又开海军报效捐,实银七千两,作为一万,以知县即选,又得数百万,亦归入修园费。不三年,园成,慈禧率帝后宫眷等居之。自移园后,每日园用万二千金也。园中设电灯厂、小铁道、小汽船,每一处皆有总办帮办委员等数十人,满员为多数。甲午之败,李文忠常恨恨曰:“使海军经费按年如数发给,不过十年,北洋海军船炮甲地球矣,何致大败!此次之败,我不任咎也。”诚然。忆光绪二年,予留京应试时,与友人游三海者二次。三海以南海为最,遍海皆荷花,海中有殿曰瀛台,旁有仪鸾殿。予初游时,见仪鸾左偏,有人借地燕会,盘辫解衣,高呼拇战,殿门廊下即砌行灶为庖厨。予与诸友见之,不禁大笑。此亦禁地中亘古未见者也。瀛台四围皆水,一九曲板桥通之,壁上帖落皆清初三王真迹,又有成亲王寸楷《赤壁赋》一大幅。房闼曲折数十间,颇精雅,即戊戌变政后幽德宗之处也。○载澂之淫恶恭王奕▯之子载澂,淫恶不法。载澂病,奕▯大喜,日望其死,虽延医治药,不过掩人耳目而已。久之病革,左右以告,王曰:“姑念父子一场,往送其终可耳。”及至澂卧室,见澂侧身卧南坑上,气仅属,上下衣皆以黑绉绸为之,而以白丝线遍身绣百蝶。王一见大怒曰:“即此一身匪衣,亦该死久矣。”不顾而出。澂遂绝。当澂出入宫禁最密时,王深恐变作,会澂有劫妇事,遂囚之宗人府高墙,意在永禁。无何奕▯妻死,澂请于慈禧,谓当尽人子之礼,奔丧穿孝,乃特旨赦出之。○管劬安之宠幸管劬安者,阳湖人。父营贾业,生计不甚厚。劬安好游荡,淫朋狎友,频年征逐,累耗父赀。顾其人小有才,面目姣好,且善绘事,工小曲,能为靡靡之音。父以其不可教训,逐之。劬安遂弃父母妻子,只身随同乡入都。会如意馆招考画工,劬安应试,膺首选,遂入馆供奉。内廷太监时至馆索画,独赏劬安。劬安又善逢迎,极意结纳,得内监欢,遂受知于李莲英。蒙慈禧召见秘殿,而试之画,大称后意,骤升如意馆首领。时入宫禁,且以江南淫靡之曲为慈禧奏之,此则北人为有生以来所未闻也。后大喜过望,赏赉无算,命近侍为之置家室,赏居庐于东华门外。劬安亦誓愿鞠躬尽瘁以报,不南归矣。十余年来,积资数十万,置商业于京师。及老留须,遂不恒入宫。当其盛时,宫中园中随驾往来无虚日,后常以“吾儿”呼之,外人遂讹传为慈禧干儿,其实非也。光绪季年,京师江苏同乡设画会,劬安在会中,无锡吴观岱曾见之。美须髯,疏眉朗目,颇有风致,令人想见张绪当年。○慈禧之滥赏清例,内外臣僚除内廷供奉如上南两书房及内务府外,非官至二品,不得赐福字,非年至五十,不得赐寿字。仪征阮文达归乡后,名其居曰福寿庭,志遭遇之隆也。乃慈禧不然。慈禧好观剧,嫌南苑伶工无歌喉,遍传外班,如谭鑫培、孙菊仙、汪桂芬、杨小楼先后皆入宫演剧。慈禧晚年最喜观杨剧,每入宫,必携其幼女同往。一日演毕,慈禧特召杨携女入见,指案上所陈猪羊及一切馎饦之属谓之曰:“皆以赐汝。”杨跪地稽颡曰:“奴才不敢领。”问何故,杨曰:“此等物已蒙赏赉不少,家中无处存放,求老佛爷赏几个字罢。”慈禧曰:“尔欲何字,联耶?扇耶?”杨曰:“求赏福寿字数幅,即感恩不尽。”言罢,复稽颡不已。慈禧颔之,立命以纸墨进,书大福字大寿字数方以赐之,并前所指案上各物亦并赐之,且云:“此赏汝小女孩可也。”杨乃率女谢恩出。呜呼!一优伶耳,得臣僚所不易得之物,复称家中无处存放,意若藐然,使臣下言此,即以大不敬罪之矣。且率小儿女以觐九重,即至亲至近大臣,亦未易遇此。此等异数不施之于朝士大夫,而施之于伶人,宜乎身死而国亦随之矣。
译那时三海虽然就在宫禁附近,但自庚申年以后,不免有些残破,也一直没有兴修。每当慈安、慈禧带着皇帝、皇后等人临幸三海时,恭王一定随行。慈禧常常用话试探他说:“这里应该修缮了。”恭王便板起脸,用严厉的声音回答:“喳!” 此后再没有下文,慈禧也不敢再提。慈安则说:“国库空虚,没有钱,怎么办呢?” 等到慈安不得其死,恭王便遭到宫内宫外相互构陷,被逐出军机处,由瞽瞍接任。于是此人迎合慈禧,先修缮三海,把金鳌玉蝀包饰在海中。当时阎敬铭任户部尚书,阎敬铭把国库中无论多少闲散款项都登记上报。按照旧例,每年年终户部造册上报的只有各项正款;至于历年查抄所得的款项、罚款和变价款,都不呈报。一方面是怕正款有亏空,用这些款项来弥补;另一方面,堂上官员和库官也能从中得到一点好处。阎敬铭掌管户部后,把这些杂款大多报了出来,共七百多万。慈禧大为高兴,于是产生了重新修建圆明园的想法。又有人上奏说,修圆明园需要三千多万,不如万寿山地方大、风景又胜过圆明园,估计一千多万就够了。于是决定修建颐和园。设立海军衙门,把每年拨出的海军经费二百万两拿来作为修园费用;又开办海军报效捐,实际捐银七千两按一万两计算,以知县职位作为即行选用的资格,因此又得到数百万,也归入修园费用。不到三年,园子建成,慈禧带着皇帝、皇后和宫眷等人住了进去。自从迁到园中以后,每天园中的开销达到一万二千金。园中还设有电灯厂、小铁道和小汽船;每一处都有总办、帮办、委员等几十人,其中满员占多数。甲午战争失败后,李文忠常常愤懑地说:“假如海军经费每年都按数拨给,不出十年,北洋海军的船炮就能称雄全球了,怎么会导致这样的大败!这次失败,我不承担责任。” 确实如此。我记得光绪二年,我留在京师参加考试时,曾和朋友游览三海两次。三海之中以南海最好,整个海面都种满荷花,海中有一座殿叫瀛台,旁边有仪鸾殿。我第一次游览时,看见仪鸾殿左侧偏院有人借地举行宴会,盘着辫子,解开衣服,高声猜拳;殿门廊下还砌起临时灶台作为厨房。我和几位朋友见了,不禁大笑。这也是宫禁之地自古以来从未见过的事情。瀛台四周都是水,有一座九曲木板桥通往那里。墙上贴挂的字画都是清初三王的真迹,另有成亲王用寸楷书写的《赤壁赋》一大幅。房间曲折相通,有几十间,颇为精致雅洁;这就是戊戌变法后幽禁德宗的地方。○载澂的淫乱恶行 恭王奕▯的儿子载澂,淫乱凶恶,行为违法。载澂生病后,奕▯非常高兴,每天盼望他死去;即使请医生、用药,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过了很久,病情危急,左右的人把情况告诉王爷,王爷说:“姑且念在父子一场,去送他最后一程罢了。”等到来到载澂的卧室,看见载澂侧身躺在南炕上,气息仅存;上下衣服都用黑色绉绸制成,身上却绣满了白丝线绣的蝴蝶。王爷一看大怒,说:“仅凭这一身不像样的衣服,也早该死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载澂随即断气。在载澂最频繁出入宫禁的时候,王爷深深害怕他会惹出变故;后来载澂发生劫掠妇女的事情,王爷便把他囚禁在宗人府的高墙之内,打算永远禁闭。不久奕▯的妻子去世,载澂向慈禧请求,说自己应当尽为人子的礼节,赶去奔丧并穿孝服,于是慈禧特地下旨把他释放出来。○管劬安的宠幸 管劬安是阳湖人。他的父亲经营商业,家境并不宽裕。劬安喜欢游荡,和放荡的朋友、亲近的伙伴来往,多年来频繁外出游玩,屡屡耗费父亲的财产。不过这个人稍有才华,面容姣好,而且擅长绘画,精通小曲,能唱靡靡之音。父亲认为他不可教训,便把他赶了出去。劬安于是抛下父母、妻子和孩子,独自跟随同乡进京。正好如意馆招考画工,劬安参加考试,获得第一名,于是进入如意馆供奉。内廷太监常到馆中索取画作,唯独赏识劬安。劬安又善于逢迎,极力结交讨好,得到内监的欢心,于是受到李莲英的赏识。他蒙慈禧召见到秘殿,当面试画,大受太后称赞,骤然升为如意馆首领。当时他进入宫禁,还用江南淫靡的曲子为慈禧演奏;这种曲调是北方人一生都没有听过的。太后高兴得不得了,赏赐数不清,又命近侍替他置办家室,赏给他东华门外的住宅。劬安也发誓愿意鞠躬尽瘁来报答恩德,再也不回南方。十多年间,他积累资产数十万,在京师置办了商业产业。年老留起胡须后,便不再经常入宫。在他最得势的时候,宫中、园中跟随皇帝来往,没有一天空闲;太后常常称他为“我的儿子”,外人于是错误传说他是慈禧的干儿子,其实不是。光绪末年,京师江苏同乡会举办画会,劬安也在会中,无锡人吴观岱曾见过他。他胡须漂亮,眉毛稀疏,双目明亮,颇有风度,使人联想到当年的张绪。○慈禧的滥赏 清代的规矩是,内外臣僚除了内廷供奉以及在上书房、南书房和内务府任职的人员外,不是官至二品,不得赏赐“福”字;不是年龄达到五十岁,不得赏赐“寿”字。仪征阮文达回乡后,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福寿庭”,以记载自己遭遇的隆厚。可是慈禧却不遵守这个规矩。慈禧喜欢看戏,嫌南苑的伶人没有好嗓子,便把外班戏子普遍召来,如谭鑫培、孙菊仙、汪桂芬、杨小楼先后都入宫演戏。慈禧晚年最喜欢看杨小楼的戏,每次入宫,杨小楼一定带着自己的小女儿一同前往。有一天演完戏,慈禧特意召见杨小楼父女,指着桌上摆放的猪、羊以及各种馎饦之类的东西,对他说:“这些全都赏给你。”杨小楼跪在地上叩头说:“奴才不敢领受。”慈禧问他为什么,杨小楼说:“这些东西已经蒙受赏赐不少了,家里没有地方存放,只求老佛爷赏几个字吧。”慈禧说:“你想要什么字?对联,还是扇面?”杨小楼说:“求您赏赐几幅福字、寿字,我就感恩不尽了。” 说完,又不停地叩头。慈禧点头答应,立即命人拿纸墨来,写了几个大“福”字和大“寿”字赐给他,连同先前指着的案上那些东西也一并赏给他,并且说:“把这些赏给你的小女孩也可以。”杨三于是带着女儿谢恩后出去。唉!不过是一个优伶,却得到臣僚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还说家里没有地方存放,态度仿佛毫不在意;如果臣下这样说,早就会以大不敬治罪了。况且带着小儿女进宫觐见皇帝,即使是最亲近的至亲大臣,也不容易遇到这种事。这种特殊恩赏不施给朝廷士大夫,却施给伶人,难怪她死后国家也随之灭亡了。
○毅皇后之被逼死慈禧好观剧,毅皇后每陪侍,见演淫秽戏剧,则回首面壁不欲观。慈禧累谕之,不从,已恨之,谓有意形己之短。后美而端重,见人不甚有笑容,穆宗亦雅重之,每欲亲近,后见上则微笑以迎,慈禧即加以狐媚惑主之罪。左右有劝后昵慈禧者,否则恐有不利。后曰:“敬则可,昵则不可。我乃奉天地祖宗之命由大清门迎入者,非轻易能动摇也。”有谗者言于慈禧,更切齿痛恨,由是有死之之心矣。然后无失德,事事按礼,知不欲帝近己,则亦远帝,慈禧无隙可乘。会穆宗病,慈禧往视,或见后未侍疾,则大骂妖婢无夫妇情。后曰:“未奉懿旨,不敢擅专。”慈禧语塞,更恨之。及帝弥留之际,后不待召哭而往,问有遗旨否,且手为拭脓血。帝力疾书一纸与之。尚未阅竟,忽慈禧至,见后悲惨,手拭帝秽,大骂曰:“妖婢,此时尔犹狐媚,必欲死尔夫耶!皇帝与尔何物,可与我。”后不敢匿。慈禧阅迄,冷笑曰:“尔竟敢如此大胆!”立焚之。或曰言继续事也。顺手批其颊无数,慈禧手戴金指甲,致后面血痕缕缕。帝为缓颊,慈禧乃斥令退,不使之送终也。须臾帝崩。故后以片纸请命于父,父批一“死”字,殉节之志遂决。慈禧之残忍淫凶无人理如此。○亲贵诱抢族姑载澂者,宣宗之孙,恭王奕▯之长子,群呼之为澂贝勒者也。年少纵欲,狂淫无度。一年复间,率其党游十刹海。海故多荷,沿岸皆有茶座,卖莲藉者亦沿岸布地以售。澂见隔座有一妇甚妖治,独座无偶,屡目澂,一若似曾相识而俗语者。澂见之,命其党购莲蓬一束赠之,且谓之曰:“此大爷所赠,欲与尔相会,可乎?”妇曰:“吾家人杂颇不便,请大父择一地可耳。”澂闻大喜,遂约至酒楼密室相会。从此为云为雨,已非一日。妇知为载澂,澂不知妇为谁也。一日澂谓妇曰:“吾两人情好如此,不得常相厮守,奈何?尔能归我否?”妇曰:“家有姑有夫,势必不行,无已,惟有劫我于半途可耳。且大爷劫一妇人,谁敢云尔者。”澂大喜,乃置金屋,备器具,仍约妇于十刹海茶座间,率其党一拥而上劫之去。道路沸扬,以为澂贝勒抢夺良家妇女,不知其有约也。妇家甚贫,翁在日曾为浙江布政使,辛酉杭城再陷,逃至普陀为僧,而以殉难闻,得恤如例。子即妇夫,阘冗不能自立,虽亦京曹官,然终身无希望者也。逮妇被劫,知为载澂所为,益不敢控告,因忿而癫,终日被发袒胸,徜徉于衢路间,口讲指画,述其苦楚而已。有日炳半聋与予行西单牌楼间遇之,指谓予曰:“此即载澂所劫妇之夫也。”妇为宗室女,论支派,当为载澂族姑。奕▯闻之,囚澂于高墙,即此事也。蔑伦绝理,行同禽兽,皇室固当如是乎!○皇室无骨肉情清祖制,皇子生,无论嫡庶,一堕地,即有保母持之出,付乳媪手。一皇子例须用四十人,保母八,乳母八,此外有所谓针线上人、浆洗上人、灯火上人、锅灶上人。至绝乳后,去乳母,添内监若干人为谙达,所以教之饮食,教之言语,教之行步,教之礼节。至六岁,则备小冠小袍褂小靴,教之随众站班当差,教之上学,即上书房也。黎明即起,亦衣冠从容而入乾清门,杂诸王之列,立御前。所过门限不得跨,则内侍举而置之门内,则又左顾右眄,仪态万方而雅步焉,皆谙达之教育也。自堕地即不与生母相见,每年见面有定时,见亦不能多言,不能如民间可以随时随地相亲近也。至十二岁,又有满文谙达教国语。至十四,则须教之以弓矢骑射。至十六或十八而成婚。如父皇在位,则群居青宫,即俗呼阿哥所也;如皇崩,即率所生母并妻分府而居焉,母为嫡后则否,盖子已正位,即奉为太后矣。按:自襁褓至成婚,母子相见迨不过百余面耳,又安得有感情哉!皇女得较皇子为尤疏,自堕地至出阁仅数十面。更可诧者,每公主出嫁,即赐以府第,不与舅姑同居,舅姑且以见帝礼谒其媳。驸马居府中外舍,公主不宣召,不满〔?〕共枕席。每宣召一次,公主及驸马必用无数规费,始得相聚,其权皆在保母,则人所谓管家婆也。公主若不贿保母,即有所宣召,保母必多方间阻,甚至责以无耻。女子多柔懦而软,焉有不为其所制者。即入宫见母,亦不敢曲诉,势分相隔,不得进言,即言亦不听。所以有清一代公主无生子者,有亦驸马侧室所出。若公主先驸马死,则逐驸马出府,将府第房屋器用衣饰全数而入于宫中。
译○毅皇后被逼死 慈禧喜欢看戏,毅皇后每次陪侍时,看到演淫秽戏剧,就转过头面向墙壁,不想观看。慈禧多次劝告她,她不听,慈禧已经恨上了她,认为她是故意显露自己的短处。皇后容貌美丽而端庄稳重,见人时不太露出笑容。穆宗也一向敬重她,每当想亲近她时,皇后一见皇上便微笑迎接,慈禧却立即给她加上以媚态迷惑皇上的罪名。身边有人劝皇后亲近慈禧,否则恐怕会有不利。皇后说:“恭敬她可以,亲近她却不行。我是奉天地、祖宗之命,从大清门迎入宫的,不是轻易就能动摇的。”有进谗言的人把这话告诉了慈禧,慈禧更加咬牙切齿地痛恨她,从此便起了杀死她的念头。可是皇后没有失德之处,事事都合乎礼法;知道慈禧不愿皇帝亲近自己,她也就避开皇帝,使慈禧找不到可乘之隙。正好穆宗生病,慈禧前去探视,有人看见皇后没有侍奉病中的皇帝,便大骂她是没有夫妻感情的妖婢。皇后说:“没有奉到懿旨,不敢擅自作主。”慈禧顿时无话可说,对她更加痛恨。到了皇帝病危之际,皇后没有等召唤便哭着赶去,询问皇帝是否有遗诏,并亲手替皇帝擦去脓血。皇帝勉强支撑病体写了一张纸交给她。她还没有看完,慈禧忽然到了,看见皇后悲痛不堪,正在亲手擦拭皇帝身上的污秽,便大骂道:“妖婢,这时候你还在卖弄狐媚,难道一定要害死你的丈夫吗!皇帝给了你什么东西,拿来给我看。”皇后不敢藏匿。慈禧看完后冷笑说:“你竟敢这样大胆!”立即把它烧掉。有人说,纸上写的是关于继续某事的话。慈禧顺手扇了皇后许多耳光;她手上戴着金指甲套,把皇后的脸划出一道道血痕。皇帝替皇后说情,慈禧才斥令她退下,不让她为皇帝送终。不一会儿,皇帝驾崩了。因此,皇后拿着一张纸向父亲请求决定,父亲批了一个“死”字,她殉节的决心于是确定了。慈禧的残忍、淫恶、凶暴,竟到了如此不讲人理的地步。○亲贵诱骗并抢走族姑 载澂是宣宗的孙子、恭王奕▯的长子,人们都叫他“澂贝勒”。他年少时放纵欲望,淫乱无度。有一年,他又带着同党游逛十刹海。十刹海原来多种荷花,沿岸都有茶座,卖莲藕的人也沿岸铺地摆摊出售。载澂看见隔座有一个女子,容貌十分妖艳,独自坐着,没有同伴;她多次注视载澂,似乎曾经相识,又像是在用俗语向他搭话。载澂见状,命同党买了一束莲蓬送给她,并对她说:“这是大爷送给你的,想和你相会,可以吗?”女子说:“我家里人多而杂,很不方便,请大爷另选一个地方就行。”载澂听后大喜,于是约她到酒楼密室相会。从此两人往来欢好,已经不止一天了。女子知道他是载澂,载澂却不知道女子是谁。一天,载澂对女子说:“我们两人感情这样好,却不能经常厮守,怎么办?你能嫁给我吗?”女子说:“我家有婆婆和丈夫,势必行不通;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在半路上把我抢走才行。况且大爷抢一个妇人,谁敢说你什么?”载澂大喜,于是置办金屋,准备好各种器具,仍约女子在十刹海茶座之间见面,带着同党一拥而上把她抢走。道路上传得沸沸扬扬,都以为澂贝勒抢夺良家妇女,却不知道他们事先已有约定。女子家里很贫穷,她的公公在世时曾任浙江布政使,辛酉年杭州城再次陷落后,逃到普陀出家为僧,后来以殉难闻名,按例得到抚恤。这个儿子就是那女子的丈夫,庸碌无能,不能自立;虽然也是京曹官员,但终身都没有出头的希望。女子被抢走后,他知道是载澂所为,更加不敢控告,因愤恨而发疯,整天披头散发、袒胸露乳,在街道上来回游荡,只是口头诉说并用手比画自己的苦楚。有一天,我和半聋的炳在西单牌楼一带行走时遇见他,炳指着他对我说:“这就是被载澂抢走的那个妇人的丈夫。”那女子是宗室之女,按宗族支派论,应该算是载澂的族姑。奕▯听说此事后,把载澂囚禁在高墙之内,就是因为这件事。蔑视伦理、断绝人理,行为如同禽兽,皇室难道本来就应该这样吗!○皇室没有骨肉亲情 清朝的祖制规定,皇子出生后,无论嫡出还是庶出,一落地,就由保母抱出去,交给乳媪抚养。一个皇子按例必须配备四十人:保母八人,乳母八人,此外还有所谓针线上人、浆洗上人、灯火上人、锅灶上人。断奶以后,撤去乳母,增添若干名内监作为谙达,负责教他饮食、说话、走路和礼节。到了六岁,便准备小冠、小袍褂、小靴,教他随众站班当差,教他上学,也就是进上书房。天刚亮就起床,穿戴整齐,从容走入乾清门,列在诸王中间,站在皇帝面前。经过门槛时不得跨过去,内侍便把他抱起来放到门内;随后他又左顾右盼,仪态优雅,迈着从容的步子,这些全都是谙达教出来的。从出生起就不能和生母相见,每年见面也有固定时间,见面时还不能多说话,不能像民间那样随时随地亲近。到了十二岁,又有满文谙达教他国语。到了十四岁,就必须教他弓箭和骑射。到了十六岁或十八岁成婚。如果父皇在位,他们就共同居住在青宫,也就是俗称的阿哥所;如果皇帝驾崩,就带着自己的生母和妻子分府居住。若生母是嫡后则不这样,因为儿子已经登上皇位,母亲便奉为太后了。按:从襁褓时期到成婚,母子见面大概不过一百多次,又怎么会有感情呢!皇女受到的疏远比皇子更严重,从出生到出阁仅能见面几十次。更令人诧异的是,每当公主出嫁,便赐给她府第,不和公婆同住,公婆还要按照觐见皇帝的礼仪来拜见自己的儿媳。驸马住在府第外舍,公主不召见时,不得〔?〕同床共寝。每召见一次,公主和驸马都必须花费无数规费,才能相聚,而这项权力全在保母手中,保母就是人们所谓的管家婆。公主如果不贿赂保母,即使有召见,保母也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拦,甚至责骂她无耻。女子大多柔弱软弱,哪里有不受她控制的。即使进宫见母亲,也不敢委婉诉说;由于身份和情势隔绝,不能进言,即使说了也没人听。因此清朝一代的公主没有生育子女的,有子女的也都是驸马的侧室所生。如果公主先于驸马去世,就把驸马赶出府去,将府第中的房屋、器物和衣饰全部收入宫中。
除屋宇外,其入保母腰缠者,不可考也。大抵清公主十人而九以相思死。清之公主子女众多而又夫妇相得如民间者,二百年来仅宣宗之大公主与其夫符珍耳。大公主之初嫁也,有所召,亦为保母所阻,年余不得见驸马面,怒甚,忍而不言。一日入宫,跪宣宗前请命曰:“父皇究将臣女嫁与何人?”帝曰:“符珍非尔婿耶?”公主曰:“符珍何状?臣女已嫁一年,未之见也。”上曰:“何以不见?”女曰:“保母不使臣女见也。”上曰:“尔夫妇事保母焉得管?尔自主之可也。”公主得命,回府立斥保母,召符珍,伉俪甚笃,生子女八人,可谓有清以来,首屈一指。可见公主夫妇之相隔,帝并不知之。二百年来之公主,皆无此厚颜,故每每容忍,自伤以死。管家婆之虐待公主尤甚于鸨之虐妓。然宫中不授以照应之权,彼亦不能作恶,特因照应二字,推波助澜耳。不亦大可畏哉!不亦大可笑哉!吾甚与大公主为女中豪杰也。或曰此二者亦沿明制。○翁、李之隙李文忠之督畿辅也,凡有造船购械之举,政府必多方阻挠。或再四请,仅十准一二,动辄以帑绌为言。其甚者,或且谓文忠受外人愚,重价购窳败之船械而不之察。故文忠致刘丹庭书有云:“弟之地位似唐之使相,然无使相之权,亦徒唤奈何而已。”按其实,则政府齮龁之者非他人,即翁同龢也。同龢本不慊于文忠,因乃兄同书抚皖时,纵苗沛霖仇杀寿州孙家泰全家,同书督师,近在咫尺,熟视无睹。及为人参劾,上命查办,文忠时为编修,实与有力焉。然亦公事公办,并非私见也。同书由是革职遣戍。同治改元,始遇赦归而卒。然同龢因此恨文忠矣。使非文忠有大功于国,使非恭王知人善任,恐亦将以罪同书者罗织而罪文忠矣。所以光绪初年,北洋治海陆军,皆文忠竭力罗掘而为之。及甲午之败,文忠有所借口,而政府犹不悟也。当时朝士无不右翁而左李,无不以李为浪费,动辄以“可使制挺挞秦楚之坚甲利兵”为言。顽固乖谬,不达时务,众口一词,亦不可解。至因优伶杨三之死而为联语云:“杨三已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昌言无忌,不辨是非如此。所以梁鼎芬以劾文忠革职,同年故旧皆以为荣,演剧开筵,公饯其行,至比之杨忠愍之参严嵩。其无意识之举动,真堪发笑。可见当时朝士之昧于时局,绝无开通思想也。甲午之役,文忠已许给小村寿太郎银百万,令其退兵。小村已允。及小村入京,文忠不料其觐见时,对上言之,上大怒。翁又怂恿谓文忠卖国。附翁者又谓日本小国何足畏,翁听门生故旧言,一意主战。台湾之割,二万万兵费之赔,皆翁一人之力也。文忠愤激时对人曰:“小钱不花要花大钱,我亦无法。”呜呼!自古大将尽忠报国,未有不尝为群小所忌者,文忠犹幸不为岳忠武第二也。○李文史致谤之由当光绪初元,予以应试进京,但闻人言李文忠,无不痛詈之者,无论上下社会之人,众口一词,窃以为怪。按:文忠得谤之由,自苏绅起。当苏州克复之日,大兵进城,伪忠王府有牌坊一座,上刊颂语,款列众绅,如翁、潘、彭、汪等名,皆一时朝贵。合肥遣兵数百守之,不使拆。其实与名之人非建坊之人,无赖小绅借大绅之名以媚伪王。合肥不知,以为若辈竟暗通反寇,将穷治之,后察知其实,遂听其拆毁。然而苏人竟因此恨文忠矣。所不恨者,潘文勤耳,文忠口无择言,亦不能为之讳。光绪改元,恩科顺天乡试,适文忠因事入觐,公事毕,已请训辞行矣,因榜期在迩,遂勾留数日以候之。届期,文忠于贤良寺设筵,邀同乡显贵数人,秉烛宵以候报,至天明无一来者。遣人至顺天府阅榜,安徽竟无一人。文忠颇怏怏,即大言曰:“咸丰戊午,北闱不中吾皖一人,闹出柏中堂大案,不要今年又闹笑话罢。”即登舆出城而去。此言传于各主司之耳,岂能不恨乎?穆宗奉安之年,文忠照例办皇差。内廷派出大臣有灵桂者,亦大学士也。而文忠之走卒舆夫等,皆以为中堂仅合肥一人耳,又安知京中尚有无数中堂者。至尖站处,灵桂舆夫将灵桂大轿停堂中,文忠舆夫曰:“此我们中堂停舆地,尔何人敢停此!”灵之人曰:“我家亦中堂,且满中堂,位在尔中堂上。”李之人不服,大骂曰:“非我中堂,尔中堂尚有今日耶!”遂交哄。文忠闻之,命巡捕官传语止斗,且曰:“让让他,让让他,不要惹动癫狗乱咬人,不是顽的。”此言也,非指灵桂,乃暗指诸御史也。然灵桂闻之,岂有不恨之理。夫文忠尚能督畿辅二十年而不遭祸者,一由恭亲王倾心相托,二由慈禧尚有旧勋之念,三由文忠每年应酬宫闱亦属不赀,不然,危矣。予出入京师三十年,逮归自泰西后,始渐闻京师人有信仰文忠者,然亦不过十之二三耳。
译除去房屋之外,落入保母腰包的钱财,更是无法考察。大体说来,清朝的公主十人中有九人因相思而死。清朝公主中,子女众多、夫妻关系又像民间夫妇那样和睦的,二百年来只有宣宗的大公主和她的丈夫符珍。大公主刚出嫁时,皇帝有所召见,也被保母阻拦,一年多见不到驸马的面,十分愤怒,却忍着不说。一天她进宫,跪在宣宗面前请求说:“父皇究竟把女儿嫁给了什么人?”皇帝说:“符珍不是你的丈夫吗?”公主说:“符珍是什么样子?女儿已经出嫁一年了,却从未见过他。”皇上说:“为什么见不到?”公主说:“保母不让女儿见他。”皇上说:“你们夫妻的事,保母怎么能管?你自己作主就行了。”公主得到命令,回府后立即斥责保母,召来符珍,夫妻感情十分深厚,生了八个子女,可以说是清朝以来首屈一指的夫妻。由此可见,公主夫妇被隔绝,连皇帝也不知道。二百年来的公主,都没有这样厚着脸皮,所以往往忍受下来,最终因自我伤害而死。管家婆虐待公主,比鸨母虐待妓女还要厉害。然而宫中没有把照应公主的权力交给她们,她们也不能作恶,只是借着“照应”二字推波助澜罢了。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怕、非常可笑吗!我深深赞许大公主,认为她是女子中的豪杰。有人说,这两件事也是沿袭明朝的制度。○翁同龢与李鸿章的嫌隙 李文忠督办畿辅事务时,凡是有造船、购买军械之类的举措,政府都要多方阻挠。有时再三请求,也只有十件中获准一两件,动不动就以国库空虚为借口。更严重的,有人甚至说文忠受了外国人的愚弄,以高价购买破旧不堪的船只和军械,却没有察觉。因此文忠写给刘丹庭的信中说:“我的地位似乎相当于唐朝的使相,但没有使相的权力,也只能白白呼喊、无可奈何罢了。”按实际情况说,政府中从中作梗的并不是别人,就是翁同龢。翁同龢本来就对文忠不满,因为他的哥哥翁同书任抚皖时,放任苗沛霖仇杀寿州孙家泰全家;翁同书督师时,事发地点近在咫尺,却对此熟视无睹。后来有人弹劾翁同书,皇上下令查办,当时文忠任编修,实际上对此案出了力。不过这也是按公事办理,并不是出于个人成见。翁同书因此被革职发配戍边。同治改元后,才遇到赦免,回乡后去世。然而翁同龢因此记恨文忠。假如不是文忠对国家有大功,假如不是恭王知人善任,恐怕翁同龢也会把定罪翁同书的罪名罗织到文忠身上。所以上海光绪初年,北洋的海军和陆军,都是文忠竭力筹集、设法创办起来的。到了甲午战败,文忠还找得到借口,而政府仍然没有醒悟。当时朝廷士人无不偏袒翁同龢、贬低李鸿章,无不认为李鸿章浪费钱财,动不动就拿“可以制造打败秦楚的坚甲利兵”这句话来说事。他们顽固荒谬,不明白时局,众口一词地这样说,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后来因为优伶杨三之死,有人作了一副对联说:“杨三已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竟这样公开叫嚣而毫无顾忌,连是非都不辨。所以梁鼎芬因弹劾文忠而被革职,同年和旧日朋友都把这当作荣耀,演戏设宴,为他公开饯行,甚至把他比作弹劾严嵩的杨忠愍。他这种毫无意识的举动,真是足以令人发笑。由此可见,当时朝廷士人对时局多么昏昧,思想完全没有开通。甲午战争时,文忠已经答应给小村寿太郎一百万两银子,让他退兵,小村也已经答应了。等小村进京后,文忠没有料到他觐见皇帝时会把这件事说出来,皇帝大怒。翁同龢又煽动说文忠卖国。依附翁同龢的人又说,日本是小国,有什么可怕的;翁同龢听信门生和旧友的话,一意主张作战。台湾被割让、赔付二万万军费,都是翁同龢一人的力量造成的。文忠愤激时对人说:“小钱不肯花,却要花大钱,我也没有办法。”唉!自古以来,大将尽忠报国,没有不曾遭到小人嫉恨的;文忠还算幸运,没有成为第二个岳忠武。○李文忠遭受诽谤的原因 光绪初年,我因参加考试进京,只要听到有人谈起李文忠,无不痛骂他;无论社会上层还是下层的人,都是众口一词,我私下觉得奇怪。按:文忠受到诽谤,是从苏州士绅开始的。苏州收复那天,大军进城,伪忠王府有一座牌坊,上面刻着颂词,落款列出许多士绅的姓名,如翁、潘、彭、汪等,都是当时的朝廷显贵。合肥派数百名士兵守着牌坊,不让拆除。其实,署名的人并不是建牌坊的人,是一些无赖小绅借用大绅的名义来讨好伪忠王。合肥不知道,以为这些人竟暗中勾结反寇,准备彻底追查他们;后来查明实情,便听任他们拆毁牌坊。然而苏州人竟因此怨恨文忠。没有怨恨的只有潘文勤,文忠说话不知避忌,也不能替他隐瞒。光绪改元,恩科顺天乡试时,正好文忠因事进京觐见,公事办完,已经请求训示并准备辞行;因为放榜日期临近,于是留了几天等候放榜。到了放榜那天,文忠在贤良寺设宴,邀请几位同乡显贵,点着蜡烛通宵等候消息,直到天亮却没有一个人来。派人到顺天府查看榜单,安徽竟然没有一个人中榜。文忠很不高兴,便大声说:“咸丰戊午年,北闱没有录取我们安徽一个人,闹出了柏中堂的大案;今年可不要又闹出笑话了。”说完就登上轿子出城去了。这话传到各位主考官耳中,怎么能不记恨他呢?穆宗奉安那一年,文忠照例办理皇差。内廷派出的官员中有一个叫灵桂的,也是大学士。而文忠的差役和轿夫都以为中堂只有合肥一个人,哪里知道京城中还有许多中堂。到了尖站处,灵桂的轿夫把灵桂的大轿停在堂中,文忠的轿夫说:“这是我们中堂停轿的地方,你是什么人,竟敢停在这里!”灵桂的人说:“我家也是中堂,而且是满洲中堂,官位在你们中堂之上。”李鸿章的人不服,大骂道:“如果不是我们中堂,你们中堂还能有今天吗!”于是双方争吵起来。文忠听说后,命巡捕官传话制止争斗,并说:“让让他,让让他,不要招惹疯狗乱咬人,他可不是好惹的。”这话并不是指灵桂,而是暗中指那些御史。不过灵桂听到后,哪里会不记恨呢?文忠尚且能够督办畿辅二十年而没有遭祸,一是因为恭亲王全心托付,二是因为慈禧还念及他过去的功勋,三是因为文忠每年应酬宫闱,花费也很大;否则就危险了。我出入京师三十年,直到从泰西回来以后,才逐渐听说京城有人信服文忠,但也不过十个人中有两三个人而已。
可笑者,甲午之年,予于冬初到京,但闻京曹官同声喧詈马建忠,竟有专折奏参,谓马遁至东洋,改名某某一郎,为东洋作间谍。盖以马星联之事,而归之马眉叔者。星联,字梅孙,浙江举人。癸未以代考职事革捕,而遁至东洋。建忠,号眉叔,江苏人,候选道,其时为招商局总办。言者竟合梅孙、眉叔为一人,可笑孰甚。予逢人为眉叔表白,人尚未信。予曰:“眉叔现在上海,一电即来,何妨试之。”及言于丁叔衡太史立钧,始遍告其同馆同年诸人。即黄仲弢太史绍箕亦闻予言,始知眉叔之为人,然犹不深信也。至谓文忠为大汉奸,眉叔为小汉奸,观御史安维峻劾文忠一疏,无一理由,真同狂吠,此等谏草实足为柏台玷,而当时朝野上下且崇拜之,交誉之。及获罪遣戍,贯市李家骡马店为之备车马,具糇粮,并在张家口为之赁居庐,备日用,皆不费安一文,盖若辈皆以忠义目安也。闭塞之世,是非不明,无怪其然。故有与文忠相善者,不曰汉奸,即曰吃教,反对者则人人竖拇指而赞扬之。若执《孟子》“皆曰可杀”一语,则文忠死久矣。所以然者,文忠得风气之先,其通达外情,即在同治初元上海督师之日,不意三十年来,仅文忠一人有新知识。而一班科第世家,犹以“尊王室攘夷狄”套语,诩诩自鸣得意,绝不思取人之长,救己之短。而通晓洋务者,又多无赖市井,挟洋人以傲世,愈使士林齿冷,如水火之不相入矣。光绪己卯,总理衙门同文馆忽下招考学生令。光稷甫先生问予曰:“尔赴考否?”予曰:“未定。”光曰:“尔如赴考,便非我辈,将与尔绝交。”一时风气如此。予之随使泰西也,往辞祁文恪师世长,文恪叹曰:“你好好一世家子,何为亦入洋务,甚不可解。”及随星使出都,沿途州县迎送者曰:“此算甚么钦差,直是一群汉奸耳。”处处如此,人人如此,当时颇为气短也。郭嵩焘之奉使英伦也,求随员十余人,竟无有应者。岂若后来一公使奉命后,荐条多至千余哉!邵友濂随崇厚使俄也,同年公饯于广和居,睢州蒋绶珊户部亦在座,竟向之垂泪,皆以今日此宴,无异易水之送荆轲也,其愚如此。及曾惠敏返国,又遣派十二游历官,遍游泰西,朝士始知有外交之一事,又知外洋并不无故杀人。谁之咎欤!时文害之,科名害之也。因述李文忠致谤之由,遂拉杂书之。○安维峻劾李文忠疏安疏既发抄,予录一通存之。窃怪语多不伦,何以朝野推重如此,诚不可解。观此可以知当时御史之伎俩,亦可知当时京官之锢蔽焉。疏云:奏为强臣跋扈,戏侮朝廷,请明正典刑,以专主权而平众怒,恭折仰祈圣鉴事:窃北洋大臣李鸿章,平日挟外洋以自重,当倭贼犯顺,自恐寄顿倭国之私财付之东流,其不欲战固系隐情。及诏旨严切,一意主战,大拂李鸿章之心,于是倒行逆施,接济倭贼煤米军火,日夜望倭贼之来,以实其言。而于我军前敌粮饷火器故意勒扌肯之,有言战者动遭呵斥,闻败则喜,闻胜则怒。淮军将领望风希旨,未见贼,先退避,偶遇贼,即惊溃。李鸿章之丧心病狂,九卿科道亦屡言之,臣不复赘陈。惟叶志超、卫汝贵均系革职拿问之人,藏匿天津,以督署为逋逃薮,人言啧啧,恐非无因。而于拿问之丁汝昌,竟敢代为乞恩,并谓美国人有能作雾气者,必须丁汝昌驾驭。此等怪诞不经之说,竟敢陈于君父之前,是以朝廷为儿戏也。而枢臣中竟无人敢为争论著,良由枢臣暮气已深,过劳则神昏,如在云雾之中,雾气之说入而俱化,故不觉其非耳。张荫桓、邵友濂为全权大臣,未明奉谕旨,在枢臣亦明知和议之举不可对人言,既不能以死生争,复不能以去就争,只得为掩耳盗铃之事,而不知通国之人,早已皆知也。倭贼与邵友濂有隙,竟敢令索派李鸿章之子李经方为全权大臣,尚复成何国体!李经方为倭贼之婿,以张邦昌自命,臣前劾之。若令此等悖逆之人前往,适中倭贼之计。倭贼之议和诱我也,我既不能激励将士决计一战,而乃俯首听命于倭贼。然则此举非议和也,直纳款耳,不但误国,而且卖国。中外臣民,无不切齿痛恨,欲食李鸿章之肉。而又谓和议出自皇太后意旨,太监李莲英实左右之。此等市井之谈,臣未敢深信。何者?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若犹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至李莲英是何人斯,敢干预政事乎!如果属实,律以祖宗法制,李莲英岂复可容。惟是朝廷被李鸿章恫喝,未及详审利害,而枢臣中或系李鸿章私党,甘心左袒;或恐李鸿章反叛,姑事调停。初不知李鸿章有不臣之心,非不敢反,实不能反。彼之淮军将领皆贪利小人,无大伎俩,其士卒横被克扣,则皆离心离德。曹克忠天津新募之卒,制服李鸿章有余,此其不能反之实在情形,若能反则早反耳。
译可笑的是,甲午年冬初,我到京城时,只听见京曹官员异口同声地大骂马建忠,甚至有人专门上奏弹劾,说马建忠逃到东洋,改名为某某一郎,替东洋做间谍。原来是把马星联的事情归到了马眉叔身上。马星联,字梅孙,是浙江举人。癸未年因代人应试的事情被革职缉捕,后来逃到东洋。马建忠,号眉叔,是江苏人,候选道,当时任招商局总办。说话的人竟把梅孙、眉叔当成同一个人,还有比这更可笑的吗?我遇到人就替眉叔辩白,但人们还是不相信。我说:“眉叔现在在上海,发一封电报马上就能叫来,为什么不试一试?”等我把这话告诉丁叔衡太史立钧后,他才向同馆和同年的人广泛说明。就连黄仲弢太史绍箕,也是听了我的话才知道眉叔究竟是什么人,但仍然没有完全相信。至于说文忠是大汉奸、眉叔是小汉奸,看看御史安维峻弹劾文忠的那篇奏疏,里面没有一条理由,简直和狂犬乱吠一样。这种谏草实在足以玷污柏台,可当时朝野上下却崇拜它、交口称赞它。安维峻获罪发配戍边后,贯市李家骡马店替他准备车马,备办干粮,又在张家口替他租赁住所、准备日用品,全部不让安维峻花一文钱,因为这些人都把安维峻看作忠义之士。时代闭塞,是非不明,难怪会这样。所以凡是和文忠友好的人,不是被骂作汉奸,就是被说成吃教;而反对文忠的人,人人都竖起拇指称赞。如果按照《孟子》“大家都说可以杀掉他”这句话来办,文忠早就死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文忠较早接受了新的风气;他通晓外国情况,早在同治初年上海督师时就已经如此。没想到三十年来,竟只有文忠一个人拥有新知识。一班科第世家仍然拿“尊王室、攘夷狄”之类的套话自我炫耀,洋洋得意,完全不考虑吸取别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短处。而通晓洋务的人,又多是无赖市井之徒,倚仗洋人来傲视世人,更使士林感到不齿,彼此如同水火,完全无法相容。光绪己卯年,总理衙门同文馆忽然下令招考学生。光稷甫先生问我说:“你去参加考试吗?” 我说:“还没有决定。”光说:“你如果去参加科举考试,就不再是我们这一类人,我要同你绝交。”当时的风气就是这样。我随使团出使泰西时,曾去辞别老师祁文恪,即祁世长,文恪叹息说:“你好好一个世家子弟,为什么也要进入洋务界,实在让人难以理解。”等到我随同星使出都,沿途州县前来迎送的人说:“这算什么钦差,不过是一群汉奸罢了。”到处如此,人人如此,我当时很是气馁。郭嵩焘出使英国时,要求十多名随员,竟然没有一个人响应。哪里像后来某位公使奉命出使后,推荐随员的条子竟多达一千多张呢!邵友濂随崇厚出使俄国时,同年在广和居设宴为他饯行,睢州人、户部官员蒋绶珊也在座,竟然对着他流泪,都认为今天这场宴会同易水送荆轲没有区别,愚昧到了这种地步。等曾惠敏回国后,朝廷又派遣十二名游历官,遍游泰西,朝廷官员才开始知道有“外交”这件事,也才知道外国并不是无缘无故杀人。这是谁的过错呢?是时文害了他们,科举功名害了他们。因此我叙述李文忠遭受诽谤的缘由,便把这些杂乱地写了下来。○安维峻弹劾李文忠的奏疏:安维峻的奏疏发出并抄录后,我抄下一份保存下来。我私下感到奇怪,奏疏中的话大多不合情理,为什么朝廷内外却这样推重它,实在难以理解。看这篇奏疏,可以知道当时御史的伎俩,也可以知道当时京官的闭塞。奏疏说:为强臣跋扈、戏弄侮辱朝廷之事上奏,请求明正典刑,以专一君主权力、平息众人愤怒,恭敬地上奏,仰请圣上明鉴:臣私下认为,北洋大臣李鸿章平日倚仗外国来抬高自己的身价;当倭贼侵犯时,他担心自己寄存在倭国的私人财产付诸东流,所以不愿作战本来就有隐情。等到诏旨严厉明确地要求专意主战,大大违背了李鸿章的心意,于是他倒行逆施,接济倭贼煤炭、粮食和军火,日夜盼望倭贼到来,以证实自己的说法。可是对我军前线的粮饷和火器却故意扣留克扣,有人主张作战便动辄遭到呵斥,听到战败就高兴,听到胜利就发怒。淮军将领看风向迎合他的意旨,还没有见到敌人就先退避,偶然遇到敌人就惊慌溃逃。李鸿章丧心病狂,九卿和科道官员也多次说过,臣不再重复陈述。只是叶志超、卫汝贵都是已经革职、等待审问的人,却藏匿在天津,把督署当作逃犯藏身之所,众人议论纷纷,恐怕并非没有原因。至于已经被捕审问的丁汝昌,李鸿章竟敢替他求情,还说美国人中有人能够制造雾气,必须由丁汝昌来驾驭。这种荒诞不经的话,竟敢陈述在君父面前,简直是把朝廷当作儿戏。然而枢臣中竟没有人敢出面争辩,实在是因为枢臣暮气太重,过度劳累便精神昏乱,仿佛身处云雾之中;关于制造雾气的说法传进来后也一并被他们混同接受,所以察觉不到其中的错误。张荫桓、邵友濂担任全权大臣,尚未明确奉到谕旨;枢臣也明知议和之举不能对人明说,既不能以生死来争辩,又不能以辞职去留来抗争,只能做掩耳盗铃的事情,却不知道全国的人早已经全都知道了。倭贼同邵友濂有嫌隙,竟敢要求派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担任全权大臣,这还成什么国体!李经方是倭贼的女婿,自比张邦昌,臣以前已经弹劾过他。如果让这种悖逆之人前往,正好中了倭贼的计。倭贼用议和来诱骗我们,我们既不能激励将士决心一战,反而低头听从倭贼的命令。这样看来,这并不是议和,简直就是纳款投降;不但误国,而且卖国。中外臣民无不咬牙切齿地痛恨,恨不得吃李鸿章的肉。又有人说议和出自皇太后的旨意,太监李莲英实际上在旁边操纵。这种市井传闻,臣不敢完全相信。为什么呢?皇太后既然已经归政于皇上,如果仍然在遇到事情时加以牵制,将怎样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呢?至于李莲英,他是什么人,竟敢干预政事吗?如果确有其事,按照祖宗的法制治罪,李莲英哪里还能容身。只是朝廷受到李鸿章的恐吓,没有来得及详细审察其中的利害;枢臣中有的可能是李鸿章的私党,甘愿偏袒他,有的可能害怕李鸿章反叛,姑且从中调停。他们起初不知道李鸿章有不臣之心;他不是不敢反叛,而是实际上不能反叛。他手下的淮军将领都是贪图私利的小人,没有什么大的本领;士卒又横遭克扣,于是全都离心离德。曹克忠在天津新招募的士卒,制服李鸿章绰绰有余,这就是他不能反叛的实际情形;如果能够反叛,他早就反叛了。
既不能反,而犹事事挟制朝廷,抗违谕旨。彼其心目中,不复知有我皇上,并不知有皇太后,而乃敢以雾气之说戏侮之也。臣实耻之,臣实痛之。惟冀皇上赫然震怒,明正李鸿章跋扈之罪,布告天下。如是而将士有不奋兴,倭贼有不破灭,即请斩臣以正妄言之罪。祖宗监临,臣实不惧,用是披肝胆,冒斧锧,痛哭直陈,不胜迫切待命之至。奏上,奉旨革职,发往军台。时恭王再起秉政,适于是日请假,次日知之,斥同辈曰:“此等奏折,入字藏可也,何必理他,诸公欲成安之名耶!”众无言。此足见恭王之有识也。○金梅生之钻营金安清,字梅生,浙之嘉兴人。少游幕于南河,由佐杂起家,洊升至两淮盐运使。工诗古文词,尤长于理财。声色服玩宫室之奉,穷奢极侈。当咸丰季年,江南全省沦陷,仅江北十余州县地,金以运使驻泰州,督办后路粮台,设厘捐以供南北防军,岁有赢余。所用综核之员,其最著者曰杜文澜,曰宗源瀚,曰许道身。当其开办之初,传所派重要各员于内室,询其月需若干金始不绌。或曰多,或曰少,金颔之。次日授檄,则皆如其言而倍之,且谓之曰:“诸君但计日用,未计有意外事,今得此,并意外事亦足办矣。若此外更有一文染指者,军法从事。”众情踊跃。故以一隅之地而供给数万大军,无哗饷之虞,不可谓非人才也。金思大展骥足,包举一切,非入政府不可。于是辇金入都,首结交劻贝勒。其时劻年甫弱冠,初入政界,为之运动各当道,皆允保荐,内用京卿。军机中惟文祥不受其贿。一日,文宗顾问大臣曰:“金安清究竟可内用否?”诸人皆极力揄扬,文宗未及答,继向文祥曰:“尔以为何如?”祥曰:“小有才具,心术不端。”文宗曰:“心术不端,如何要得。”遂罢。未几,遂有漕督吴棠密参营私舞弊四十余款,奉旨革职查抄,此同治元年春间事。予时年十三,负笈于泰州,借居某宅。居停同寅王姓者,同巷居。忽一日夜半闻叩门声,甫拔关,则见夫役数十人,舁皮箱数十具入,云是金宅奇存者,盖查抄之信至矣,尚未发表耳。王姓者,亦金之爪牙也。如是者不下二十余处。及旨到查抄,空宅而已。其机警如此。旋奉旨革职,永不叙用,递解回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金则一肩行李径往本籍县署投宿,县令大异之。金曰:“我奉旨交尔管束者,若不住署,何得谓严。”令知其无赖,岁致千金始免。乃游说于湘淮诸大帅,求复用。谒曾文正七次,不得见。人问之,文正曰:“我不敢见也。此人口若悬河,江南财政了如指掌,一见必为所动,不如用其言不用其人为妙。”同治壬申,增淮南票盐八十票,从金说也。曾忠襄抚浙时,金往说之,大为所惑,专折奏保请起用,大受申斥。文正闻之叹曰:“老九几为其所累。”久之郁郁死。金性淫荡,妇女微有姿,无不被污者。凡亲党之寡妇孤女就养于彼者,皆不能全其节。臣门如市,杂宾满堂,河工盐商之恶习,兼而有之。在泰州督饷时,军书旁午,四面楚歌,金之宅无日不歌舞燕会也。同治癸亥,胜保逮问簿录时,有奁具首饰百余事,皆有“平安清吉”四字,或小篆,或八分。譬如镜函,四角包以黄金,则凿此四字以饰之。冯鲁川先生时在胜幕,见之不解。嗣有人谓曰:“此皆金梅生所献,‘安清’,其名也,即所谓欲使贼名常达钧听之意。”始恍然。其工于媚术如此。然其古文胎息腐迂,诗词则揣摩唐宋,即笔记小说皆卓然成家。惜乎不以文章气节取功名,而以侧媚巧佞博富贵,其心术人品与其文大相径庭,此圣人所以必听其言而观其行欤!杜、宗、许三人者,惟宗能俭约,不尚声色。杜与许亦竟为姬妾狗马之奉者。及曾文正东下,制羊裘灰布袍,以为见文正之用。许尝谓人曰:“吾脱羊皮胎已二十年,不图今日复用之。”盖文正东征以来,力戒华侈,减衣缩食,以裕军饷。故曾军中无服绸缎者。迨金陵攻克后,始睹黼黻文章之盛。金之著述甚多,凡署名“金坡废吏”者,皆其手笔。拟之古人,迨魏收、范蔚宗之流亚欤!○强臣擅杀洋人岑襄勤总督云南时,以英人马嘉里游历内地不受约束,遣人杀之,遂开公使出洋之例,此彰彰在人耳目者也。
译既然不能反叛,却还事事挟制朝廷,抗拒违背谕旨。他在心里和眼中已经不再知道有我们的皇上,也不知道有皇太后,竟敢用制造雾气的说法来戏弄侮辱他们。臣实在以此为耻,臣实在为此痛心。只希望皇上赫然震怒,公开判明李鸿章跋扈的罪行,向天下公布。若这样之后将士仍有不奋发振作、倭贼仍有不被消灭的,臣就请求斩首,以端正妄言之罪。祖宗在上监察着臣,臣实在无所畏惧,因此披露肝胆,冒着斧钺加身的危险,痛哭直陈,迫切等待命令。奏疏呈上后,皇帝下旨革去安维峻的职务,发往军台。当时恭王重新起用并主持政务,恰好在这天请假,第二天知道此事后,斥责同僚说:“这种奏折,收进字纸篓里就可以了,何必理会它?难道诸位想成全安维峻的名声吗!”众人无言。这件事足以看出恭王是有见识的。○金梅生的钻营:金安清,字梅生,浙江嘉兴人。年轻时在南河为幕僚,从佐杂官起家,连续升迁到两淮盐运使。他擅长诗歌、古文和词,尤其长于理财。在声色、服饰玩物和宫室供奉方面,极尽奢侈。当咸丰末年,江南全省沦陷,只剩江北十多个州县的土地,金安清以盐运使的身份驻在泰州,督办后方粮台,设置厘捐来供给南北各路防军,每年都有盈余。他所任用的总核账务人员,其中最著名的叫杜文澜、宗源瀚、许道身。当初开始办理时,他把所派的重要人员叫到内室,询问他们每月需要多少银钱才不会短缺。有人说得多,有人说得少,金安清点头认可。第二天下发公文时,给他们的数目都按所说的加了一倍,并且对他们说:“诸位只计算了日常用度,没有计算意外之事。现在得到这些,连意外之事也足以办理了。如果除此之外再有一文钱敢伸手染指,就按军法处置。”众人的情绪都振奋起来。所以凭一隅之地供给数万大军,没有发生因军饷而喧闹的忧患,不能说不是有才干的人。金安清想要大展才能、包办一切,认为非进入政府不可。于是他带着金钱进京,首先结交恭贝勒。当时恭贝勒刚满二十岁,初次进入政界,替他在各位当权者之间活动,众人都答应保举他入京任职。军机大臣中只有文祥不接受他的贿赂。一天,文宗问顾问大臣们:“金安清究竟能不能入朝任用?”众人都极力称赞他,文宗还没来得及回答,接着又问文祥:“你认为怎么样?”文祥说:“稍有才干,但心术不正。”文宗说:“心术不正,怎么能任用呢?”于是作罢。不久,漕运总督吴棠秘密参奏他营私舞弊四十多项,奉旨革职抄家,这是同治元年春天的事。我当时十三岁,背着书箱在泰州求学,借住在某宅。房东是一位姓王的同僚,和我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忽然有一天半夜听到敲门声,刚拔开门闩,就看见几十名差役抬进几十只皮箱,说是金宅中藏匿的财物,原来抄家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只是还没有公开宣布罢了。那位姓王的也是金安清的爪牙。像这样的地方不下二十多处。等到抄家的圣旨到达时,只剩一座空宅而已。他的机警就是这样。随后奉旨革职,永远不再任用,押送回原籍,交给地方官严加管束。金安清只挑着一副行李,径直前往原籍县衙投宿,县令非常惊讶。金安清说:“我奉旨交给你管束;如果不住在县衙,怎么能说是严加管束呢?”县令知道他是个无赖,每年送给他一千金才得以免除纠缠。于是他向湘军、淮军各位大帅游说,求得重新任用。他拜访曾文正七次,都没有得到接见。有人问曾文正原因,曾文正说:“我不敢见他。这个人口才滔滔不绝,对江南财政了如指掌,一见面我一定会被他说动,不如采用他的意见而不任用他这个人更好。”同治壬申年,增加淮南票盐八十票,就是听从了金安清的建议。曾忠襄任浙江巡抚时,金安清前去游说他,使他大受迷惑,专门上奏保举,请求起用金安清,结果受到严厉斥责。曾文正听说后叹息道:“老九差点被他连累。”金安清郁郁不乐了很久,最后死去。金安清生性淫荡,妇女只要稍有姿色,没有不被他玷污的。凡是亲朋党羽中的寡妇、孤女到他那里受养的,也都不能保全贞节。他门前来往的人像集市一样,杂客挤满厅堂,河工和盐商的恶习,他兼而有之。在泰州督办军饷时,军务文书纷至沓来,四面都像楚歌一样危急,但金安清的宅第没有一天不歌舞宴饮。同治癸亥年,胜保被逮捕审问并查抄家产时,发现有一百多件妇女妆奁和首饰,都刻有“平安清吉”四个字,有的是小篆,有的是八分书。比如镜匣,四角包着黄金,就凿刻这四个字来装饰。冯鲁川先生当时正在胜保幕府中,看到后不明白其中含义。后来有人对他说:“这些都是金梅生送来的;‘安清’正是他的名字,意思就是希望让‘贼’的名字永远传到皇帝耳中。” 这才恍然大悟。他在谄媚方面的技巧竟高明到这种程度。然而他的古文根基却腐朽迂拙,诗词则只是揣摩唐宋;即使是笔记小说,也都卓然成家。可惜他不凭文章和气节取得功名,却靠旁门媚态和巧言谄佞来获取富贵;他的心术、人品同他的文章大相径庭,这就是圣人所说的为什么一定要听其言而观察其行吗!杜文澜、宗源瀚、许道身三人中,只有宗源瀚能够俭朴节约,不崇尚声色。杜文澜和许道身最终也都成了供养姬妾、犬马的人。等曾文正向东进军时,许道身制作了一件羊皮裘和灰布袍,准备拿来拜见曾文正。他曾对人说:“我脱下羊皮衣已经二十年了,没想到今天又要用它。”这是因为曾文正东征以来,极力戒除奢华,减少衣物、节省饮食,以宽裕军饷。所以曾文正军中没有穿绸缎的人。等到攻克金陵之后,才见到服饰礼制华美盛大的景象。金安清的著述很多,凡是署名“金坡废吏”的,都是他的手笔。把他同古人相比,大概属于魏收、范蔚宗一类的人吧!○强臣擅自杀害洋人:岑襄勤任云南总督时,因为英国人马嘉里在内地游历而不受约束,便派人将他杀死,于是开创了公使出洋的先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不知英果敏抚皖时,亦杀传教士二人,至今人不知之,但讶教士失踪而已。此事在同治丙寅秋,英初升皖抚,督师驻颍州。忽有英教士二人乘淮河船二艘,率通事侍者十余人至,自言为上海徐家汇总教士所派,来此传教者,进谒巡抚取进止。果敏立即延见,词意殷勤,并云购地造屋一切,如百姓有阻挠者,我为尔重惩之。两教士欣慰无已,口颂贤中丞不置。及送客出,即传沿河二营营官至,谓之曰:“今有洋教士二人来,汝知之乎?”对曰:“知之,彼二舟即泊营门外。”果敏曰:“甚善。今夜三更,俟两船人皆熟寝,尔率兵衔枚入,骈斩之,并舟子妇孺皆不留,杀其人,火其舟,埋其尸,天明时须一律毕事,如逃出一人,尔罪死。”两营官唯唯。是夜即如法炮制,二舟男妇大小四十余人尽矣。事后,上海教会行查二人踪迹至皖,皖吏以未见复之。未几云南事发,果敏谓人曰:“使我办得不干净,亦如云南,国家又不知赔却若干矣。”尝以此自鸣得意。或曰,裕庚之谋略也。两教士固冤矣,两船之合家大小不更冤哉!乱世人命如草芥,信然,然亦不达外情所致也。○场前中进士咸丰十年庚申科会试,各省士子到京者不及往年之半,皆以遭乱流离,无力成行也。边省竟有全无一人者。惟云南有一人曰倪恩龄,字覃园,乃早年留京者。既入场,不能不中,故场前亲友皆向之称贺云。此亦仅见之事,故记之。倪得馆选,改编修,后简授知府以终。光景卿户部云。○万历妈妈清祖制,每日子正三刻,东华门启扉。首先入门者,布围骡车一乘,不燃车灯,载活猪二口,车辕坐一老妪,直入内东华门,循墙而行,不知何往。次则奏事处官员,有圆纱灯一提,随其后者则各部院衙门递奏官以及各省折弁,再其后则趋朝各官,盖皆借奏事处灯光以行。定制,入朝者惟奏事处有灯,讲官有灯,南书房有灯。陛见、引见各官员,皆静候于东华门外,见有一灯来,则蜂拥随之。予尝询炳君半聋,紫禁城内何得行车,何物老妪敢如此。半聋曰:“宫中祭万历太后也,每年三百六十日,每日猪两口,使一老巫主其事。紫禁城东北隅有小屋三椽,供万历太后神牌焉,俗呼为万历妈妈。”其掌故则当明万历间,清太祖攻抚宁,为明兵所擒,囚于狱,清廷贿内监言于太后而释之,故以此为报。馂余则大门侍卫享之,二百余年老汁白肉也。不设匕箸,各用解手刀片之。不准用盐酱之属,侍卫等以淡食无味,用厚高丽纸切成方块,以好酱油煮透而晒干之,藏衣囊中,至食时,以一片置碗中,舀肉汁半盂浸之,以肉片蘸而食之,云其味之佳,较外间所卖逾百倍。半聋有侄在大门上行走,每逢值班即得食,闻之皆垂涎也。○满人吃肉大典凡满州贵家有大祭祀或喜庆,则设食肉之会,无论识与不识,若明其礼节者即可往,初不发简延请也。至期,院中建芦席栅,高过于屋,如人家喜棚然。遍地铺席,席上又铺红毡,毡上又设坐垫无数。客至,席地盘膝坐,垫上或十人一围,或八九人一围。坐定,庖人则以肉一方约十斤置二尺径铜盘中献之。更一大铜碗满盛肉汁,碗中一大铜勺。每人座前又人各一小铜盘,径八九寸者,亦无醯酱之属。酒则高梁,倾于大瓷碗中,各人捧碗呷之,以次轮饮。客亦备酱煮高丽纸解手刀等,自片自食,食愈多则主人愈乐。若连声高呼添肉,则主人必再三致敬,称谢不已;若并一盘不能竟,则主人不顾也。予于光绪二年冬,在英果敏公宅一与此会。予同坐皆汉人,一方肉竟不能毕。观隔坐满人则狼吞虎咽,有连食三四盘五六盘者,见予等皆窃笑之也。肉皆白煮,例不准加盐酱,甚嫩美。善片者能以小刀割如掌如纸之大片,兼肥瘦而有之。满人之量大者,人能至十斤也。是日主人初备猪十口不足,又于沙锅居取益之,大约又有十口。盖食者有百五六十人,除三之一无量者,其余皆老饕也。主人并不陪食,但巡视各座所食之多寡而已。其仪注则主客皆须有冠,客入门,则向主人半跪道喜毕,即转身随意入座,主人不安座也。食毕即行,不准谢,不准拭口,谓此乃享神馂余,不谢也,拭口则不敬神矣。予肉量不佳,嗣是再有他会不敢赴矣。炳半聋迁居龙树院时,亦曾一为之。炳之会惨矣,盖其家旧有食肉铜器全副,因贫已售于人,收其定银矣,约期取物。半聋于未届期之前,设一食肉会,以为最后之举。是日到者亦五六十人,食肉百余斤,他用称是,而售器之资馨矣。为贫而售器,器售仍无补于贫,其旷达玩世如此。此事在予到京之前一年,光稷甫侍御为予言之,笑其不知生计也,因并志之。○费恭人全节寿州巨绅孙家泰为苗沛霖所害,全家皆死,独一妾居别墅幸免。
译却不知道英国果敏在安徽巡抚任上时,也曾杀死两名传教士,直到今天人们仍不知道,只是惊讶传教士失踪罢了。这件事发生在同治丙寅年秋天。当时英果敏刚升任安徽巡抚,带兵驻扎在颍州。忽然有两个英国传教士乘坐两艘淮河船,带着十多个通事和侍从来到这里,自称是上海徐家汇总教士派来的传教人员,前来拜见巡抚,请求决定他们的行动。英果敏立即接见,言辞态度十分殷勤,并说购买土地、建造房屋等一切事情,如果百姓有阻挠,我替你们严厉惩罚他们。两个传教士欣慰至极,口中不停称颂贤明的中丞。等送客出门后,英果敏立即传召沿河两个营的营官,对他们说:“现在有两个洋教士来了,你们知道吗?”回答说:“知道,他们的两艘船就停泊在营门外。”英果敏说:“很好。今天夜里三更,等两艘船上的人都熟睡后,你们率领士兵衔枚潜入,把他们一齐杀掉,连船夫、妇女和孩子也一个不留;杀死船上的人,烧掉船只,埋葬尸体,天亮时必须全部办完。如果逃出去一个人,你们就处死。”两个营官唯唯听命。这天夜里就依照这个办法行事,两艘船上的男女老幼四十多人全都被杀。事后,上海教会追查两人的踪迹来到安徽,安徽官吏以没有见过他们答复。不久云南的事情败露,英果敏对人说:“假如我当时办得不干净,也会像云南那样,国家又不知道要赔偿多少了。”他曾把这件事当作得意之作。有人说,这是裕庚的谋略。两个传教士当然冤枉,两艘船上合家大小的人难道不是更加冤枉吗!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确实如此;但这也是由于不了解外国情况所造成的。○考场前中进士:咸丰十年庚申科会试,各省士子来到京城的还不到往年的一半,都是因为遭逢战乱、流离失所,无力成行。边远省份甚至有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云南有一人,名叫倪恩龄,字覃园,是早年留在京城的人。他既然进入考场,就不可能不中进士,所以入场前亲友都向他道贺。这也是仅见的事情,因此记下它。倪恩龄后来获选入馆,改任编修,最终被简授为知府。这是户部的光景卿说的。○万历妈妈:清朝祖制规定,每天子正三刻,东华门开门。最先进门的是一辆蒙着布围的骡车,不点车灯,载着两头活猪,车辕上坐着一位老妇人,径直进入内东华门,沿着宫墙行走,不知要到哪里。其次是奏事处官员,提着一盏圆纱灯;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各部院衙门负责递送奏折的官员以及各省递折官;再后面才是上朝的各位官员,大概都是借着奏事处的灯光行走。按规定,入朝时只有奏事处有灯,讲官有灯,南书房有灯。陛见、引见的各位官员,都静静等候在东华门外,看到一盏灯过来,就蜂拥跟随。我曾问半聋:紫禁城内怎么能行车,是什么样的老妇人竟敢这样做?半聋说:“这是宫中祭祀万历太后。每年三百六十天,每天要用两头猪,由一位老巫婆主持此事。紫禁城东北角有三间小屋,供奉万历太后的神牌,俗称‘万历妈妈’。”关于这件掌故,据说当年明万历年间,清太祖进攻抚宁,被明军擒获,关押在狱中;清廷用钱收买内监,请他向太后进言,于是清太祖获释,所以清廷用这种方式报答。祭祀后的剩肉由大门侍卫享用,那是两百多年的老汤白煮肉。不设置匕首和筷子,各人都用解手刀把肉切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两口〕 不准使用盐、酱之类的调味品,侍卫等人因为觉得清淡无味,便把厚厚的高丽纸切成方块,用上好的酱油煮透后晒干,藏在衣袋里。吃饭时,取一片放在碗中,舀半盂肉汤浸泡,再蘸着肉片吃;据说这种味道的美妙,比外面出售的好一百多倍。半聋有个侄子在大门当差,每逢值班就能吃到,听说这件事的人都馋得流口水。○满人吃肉大典:凡是满洲贵族家中举行大祭祀或喜庆之事,便设宴举行吃肉会。不论相识还是不相识,只要懂得礼节就可以前往,起初并不发请帖邀请。到了约定的日子,院中搭起芦席栅栏,高过房屋,就像普通人家搭喜棚一样。地面全部铺席子,席子上又铺红毡,红毡上又摆设许多坐垫。客人到了,席地盘腿而坐;坐垫周围有的围坐十人,有的围坐八九人。坐定后,厨师便把一方约十斤重的肉放在直径二尺的铜盘中端上来。另有一只大铜碗,盛满肉汤,碗中放一把大铜勺。每个人面前又各放一只直径八九寸的小铜盘,也不放醋、酱之类的调味品。酒是高粱酒,倒在大瓷碗中,众人各自捧碗啜饮,依次轮流传饮。客人还自备酱油煮的高丽纸和解手刀,自己切肉自己吃,吃得越多,主人越高兴。如果接连大声喊着添肉,主人一定再三致敬,不停地称谢;如果连一盘肉都吃不完,主人就不予理会。我在光绪二年冬天,曾在英果敏公家参加过一次这样的聚会。和我同桌的都是汉人,一方肉竟然没有吃完。看隔桌的满人狼吞虎咽,有人连续吃三四盘、五六盘,见到我们都暗自发笑。肉全是白水煮的,按惯例不准加盐酱,十分嫩美。善于片肉的人,能用小刀割出像手掌、像纸一样大的肉片,而且肥瘦相间。满人中饭量大的人,一人能吃到十斤。那天主人起初准备了十头猪还不够,又从沙锅居取来补充,大约又有十头。因为吃肉的人有一百五六十人,除去三分之一没有饭量的,其余都是老饕。主人并不陪着吃,只巡视各桌吃得多还是少罢了。礼仪规定,主人和客人都必须戴冠。客人进门后,向主人半跪着道贺完毕,便转身随意入座;主人自己并不入座。吃完就走,不准道谢,也不准擦嘴,因为说这是享用神灵祭余的肉,不必道谢;擦嘴则是不敬神。我的饭量不好,从此以后再有这样的聚会便不敢参加了。半聋迁居龙树院时,也曾举行过一次。半聋那次聚会很惨,因为他家原来有全套吃肉用的铜器,后来因贫穷已经卖给别人,定金也收下了,约定日期取走物品。半聋在日期到来之前,设了一次吃肉会,把它作为最后一次举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这天到的人也有五六十个,吃掉了一百多斤肉,其他方面也按这个标准计算;至于卖器物所得的钱,原文“馨”字疑有讹误,意思不明。因为贫穷而卖掉器物,器物卖了仍不能补救贫困,他就是这样旷达而玩世不恭。这件事发生在我到京城前一年,是光稷甫侍御讲给我听的;他笑这个人不懂生计,因此我也一并记下。费恭人保全名节。寿州巨绅孙家泰被苗沛霖杀害,全家都死了,只有一名妾住在别墅中,侥幸逃过一劫。
妾姓费,河南人,美而有才,擅武勇。其父拳师也。当同治元年春,钦差大臣胜保率大军解颍州之围,气张甚。闻费氏之美,遣人往劫之。费闻,枕戈以待。胜使至,谓之曰:“大帅左右岂少姬侍,而必辱及未亡人,何也?如不利免,我将挟刃以往,俾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其无悔。”使者股栗归报,胜乃罢。费得守节以终,抚一子为后,膺四品封,故称之曰费恭人云。○太和门六库太和门之左有明库六,每年钦派满大臣二员率司属人等盘查一次。每查一次,即盗一次。觉罗炳半聋曾随其堂上官往。有一库皆帘幕衣履之属,一珍珠帐幔宽长可八尺,皆用珍珠穿就,四围则以红绿宝石间之。小者如绿豆,大者竟如龙眼核也。穿线有朽败处,一抖晾,则珠纷纷落,必一一拾而裹之,记于簿,加印花焉。然所裹皆赝鼎,盖已为匠役等易之矣。更有宫人绣履七八箱,嵌珠如椒,皆万历间物也。更有皮张库,则皆郭矣。又有药库,内藏毒药甚夥,有不知名者,相戒不敢动。更有金库银库,则历年报空者。此亦前清具文之一端也。○库兵肛门纳银予初至京师,闻光景卿户部言户部银库库兵事,不禁狂噱,窃以景卿之言为太甚,及目睹始知之。户部各差以银库郎中为最优,三年一任,任满,贪者可余二十万,至廉者亦能余十万。其下司库书役人等,无不肥美。皆满缺,无一汉人也。其中尤以库兵一项为诸役冠,亦三年更替,亦皆满人,虽有汉人亦必冒满名,役满人可余三四万金不等。每届点派时,行贿于满尚书及尚书左右,一兵须费六七千金。贿托既定,然后满尚书坐大堂,如演戏然,唱名派充,派毕,众兵稽颡谢。一兵出,必有拳师数人围护之,恐人劫也。盖无力行贿之兵以及地榻等麇集数十人于大堂阶下,见兵出,即乘其不备劫之去,囚于家,并不加害,或三日,或五七日,必使误卯期而后释。盖一误卯,即须另点矣。被劫者,必多方关说,赠以数千金始己。景濂为户尚时,正点派间,忽一兵为人劫去,景熟视若无睹,不敢发一言也。即退堂传谕明日重点,盖为被劫者转圜地也。每三年一次,仅四十人。既上卯,则逢开库日即入库服搬运之役矣。每月开库堂期九次,又有加班堂期多少不等,计月总有十四五次,或收或放,出入累千万。每一兵月不过轮班三四期,每期出入库内外者,多则七八次,少亦三四次,每次夹带即以五十两计,若四次亦二百矣。月轮三期,亦六百矣,而况决不止此也。库兵入库,无论寒暑皆裸体,由堂官公案前鱼贯入,入库后,内有官制之衣裤取而著之。搬运力乏,可出而稍憩,出则仍赤身至公案前,两臂平张,露两胁,胯亦微蹭,更张口作声如鹅鸣然,然后至彼等休憩室焉。所盗之银则藏肛门中而出。闻之此中高手,每次能夹江西圆锭十枚,则百金矣。予转饷入户部时,见库门前一矢地有小屋一间,裱糊工整,门户严密,距窗二尺皆以木栅围之。初以为必堂司官休息地,而敦知不然,乃库兵脱衣卸赃之地,故四围以木栅护之,防人近窗窥伺也。为数既多,其运出之法更巧。盖京师甚嚣尘上,每逢库期,必备清水洒尘,库兵乃置夹底水桶,藏银于中,俟堂官散后,从容挑桶而出。祁文恪世长署户尚时,忽见一桶底脱而银出,不能不问,随即锁拿库兵数人,将于次日奏参严讯。人谓之曰:“尔将兴大狱乎?尔不顾身家性命乎?无论大狱不可兴,即若辈皆亡命徒,拚出一人认死罪,而半夜刺公,公何处呼冤者!”文恪乃含糊了事。噫,异哉!相传库兵之业,各世其家。年少时,须觅嫪毐之具而淫之,继则用鸡卵裹麻油探讨之,以次易鸭易鹅,久之门户加大矣,更用铁丸塞之,能塞十两重之铁丸十枚,则百金不难矣。十枚者甚鲜,六七枚者则普通之塞也。故凡库兵所盗,皆江西锭为多,江西锭光滑无棱,俗所谓粉泼锭是也。其肛之嫩者,则用猪脬浸湿,裹银而塞之。故库兵至老年,无不患脱肛痔漏症,以其纳银太多也。予曾见库兵赤身对堂官时,阴茎随身而摇动,不禁大噱。窃以为国家事事讲体统,此则成何体统!无怪外人闻之,图于新闻以为笑柄也。前清财政之紊乱,即户部银库可见,库款出入但有大数而已,无一定确数也。若询以今日放出若干,应存若干,则张口结舌不能对也。外省京饷至部验收之日,有专司劈鞘之役。其人世役也,无论坚极之鞘,三斧即开,劈至尾鞘,则手法显矣。第三斧下,则银四散如喷。盖尾鞘之银,所以备补平补色之用,或正项之零数,皆碎块也。既四散喷出,则其手下人伪为拣拾之状,悉举而纳之囊中。时予一家丁在侧,适一块飞至足边,亦俯拾而纳之靴中,出而权之得八两。堂上亦如未见,盖各省解饷皆有部费,多寡不等,费既纳,即小有过失,无人挑剔矣。
译这名妾姓费,是河南人,美丽而有才干,尤其擅长武艺和勇力。她的父亲是拳师。同治元年春,钦差大臣胜保率领大军解颍州之围,声势非常盛大。他听说费氏美貌,便派人去劫掠她。费氏听说后,枕着兵器等待。胜保的使者到来,对她说:“大帅身边难道缺少姬妾侍从吗?为什么一定要侮辱我这个未亡人?如果不能让我幸免,我将带着刀刃前去,使两人伏尸、五步之内血流满地,到那时可不要后悔。”使者吓得双腿发抖,回去报告,胜保于是作罢。费氏得以守节终身,抚养一个儿子作为后嗣,并获得四品封典,所以称她为费恭人。太和门六库。太和门左边有六座明代库房,每年由钦派的满洲大臣二人率领所属司员等盘查一次。每盘查一次,就盗窃一次。觉罗炳半聋,曾经随同他的堂上官前往盘查。有一座库房里全是帘幕、衣服、鞋子之类的物品。其中有一顶珍珠帐幔,宽长约八尺,全用珍珠串成,四周则镶间红、绿宝石。小的像绿豆,大的竟像龙眼核那么大。串珠的线有腐朽破损的地方,一抖动晾晒,珍珠就纷纷掉落,必须一颗颗拾起包好,登记在簿册上并加盖印花。然而包起来的全是假货,因为早已被匠役等人调换了。还有七八箱宫人所穿的绣花鞋,镶嵌着像花椒一样大的珍珠,都是万历年间的物品。还有皮张库,里面原文作“皆郭”,疑有讹误。又有药库,里面藏有很多毒药,其中有些叫不出名字,众人互相告诫,不敢触动。还有金库、银库,却是历年来都上报为空的。这也是前清徒具文书形式的一种表现。库兵从肛门夹带银子。我刚到京城时,听户部的光景卿谈起户部银库库兵的事情,忍不住大笑,私下认为景卿说得太过分;等到亲眼看见后,才知道确实如此。户部各项差事中,以银库郎中最为优厚,三年一任。任期满后,贪婪的人可以剩下二十多万两,最廉洁的人也能剩下十万两。其下属的司库、书役等人,没有不变得肥富的。这里全是满缺,没有一个汉人。其中尤其以库兵这一差事在各种役职中居首,也三年更换一次,而且都是满人;即使有汉人,也一定要冒充满人姓名。任满后,每个库兵可以剩下三四万两金钱不等。每到点派时,都要向满尚书及尚书身边的人行贿;每个兵必须花费六七千两金钱。行贿托请确定后,满尚书才坐在大堂上,像演戏一样唱名派充;派完后,众兵叩头致谢。每个兵出堂,必有几个拳师围护,唯恐有人抢劫他。原来那些没有力量行贿的兵,以及地痞等人,聚集几十人在大堂阶下,看见兵出堂,就趁其不备把他劫走,囚禁在自己家中,却并不伤害他;有时三日,有时五七日,一定要让他错过报卯日期后才释放。因为一旦错过报卯,就必须另行点派。被劫的人必定多方托人说情,送出几千两金钱后才能了结。景濂任户部尚书时,正值点派期间,忽然有一个兵被人劫走,景濂看了很久却像没看见一样,连一句话也不敢说。退堂后,他传谕第二天重新点派,这其实是给被劫者留下转圜余地。这样的点派每三年一次,只有四十人。既然报了卯,遇到开库的日子,就要进入库中服搬运之役。每月开库的堂期有九次,另外还有次数不等的加班堂期,每月总共有十四五次,或收银,或放银,出入总数累计达数千万。每个库兵每月不过轮到三四个堂期;每期进出库内外,多的七八次,少的也有三四次。每次夹带就按五十两计算,若四次便是二百两;每月轮到三期,也有六百两,何况实际绝不止这些。库兵进入库房后,无论寒暑都要赤身裸体,从堂官公案前鱼贯而入;进入库房后,里面有官府制作的衣裤,可以取来穿上。搬运时力气不足,可以出来稍作休息;出来时仍然赤身裸体,必须走到公案前,张开两臂,露出两胁,胯部也稍稍摩擦一下,还要张口发出像鹅叫一样的声音,然后才能到他们的休息室去。所盗的银子就藏在肛门里带出。听说其中的高手,每次能夹带江西圆锭十枚,这就是一百两金钱。我的运饷进入户部时,看见库门前一箭之地有一间小屋,裱糊得很整齐,门窗严密,距窗二尺的地方全用木栅围住。我起初以为一定是堂司官员的休息处,谁知并不是,而是库兵脱衣、卸下赃物的地方,所以四周用木栅保护,防止有人靠近窗户窥探。由于盗取的数量很多,他们把银子运出去的方法就更加巧妙。京城尘土喧嚣,每逢开库日期,必定准备清水洒地除尘。库兵于是设置夹层水桶,把银子藏在夹层中,等堂官散去后,再从容挑着水桶出去。祁文恪世长代理户部尚书时,忽然看见一个水桶底部脱落,银子掉了出来,不得不追问,随即锁拿了几个库兵,准备第二天上奏弹劾并严加审讯。有人对他说:“你要兴起一场大狱吗?你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吗?先不说大狱根本不能兴起,即使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拼着让一个人认下死罪,半夜来刺杀您,您又到哪里去喊冤呢?” 文恪于是含糊敷衍,把事情了结了。唉,真奇怪啊!相传库兵这个职业,世世代代由他们家族承袭。年轻时,必须寻找嫪毐那样的器具来扩张肛门,接着用鸡蛋裹上麻油进行探扩,依次换成鸭蛋、鹅蛋,时间久了,肛门就会变大;再用铁丸塞入,能塞进十枚十两重的铁丸,就不难盗取一百两金钱。能塞进十枚的很少,能塞进六七枚的才是通常水平。所以库兵盗取的银子,大多是江西锭,因为江西锭光滑无棱,就是俗称的“粉泼锭”。肛门娇嫩的人,就把猪膀胱浸湿,包住银子后塞进去。因此库兵到了老年,没有不患脱肛、痔疮、肛瘘等病症的,都是因为塞入银子太多。我曾看见库兵赤身裸体面对堂官时,阴茎随着身体摇动,忍不住大笑。私下认为国家事事都讲究体统,这成什么体统!难怪外人听说后,要画在新闻上作为笑柄。前清财政的紊乱,从户部银库就可以看出来:库款出入只有大概的数目,没有一定的确数。若问今天放出多少、应该存有多少,他们就张口结舌,无法回答。外省解送京饷到户部验收的日子,有专门负责劈开银鞘的差役。这种差役世代承袭,无论银鞘多么坚硬,三斧就能劈开;劈到尾鞘时,手法就显露出来了。第三斧落下,银子便像喷射一样四处散开。原来尾鞘中的银子,是用来补平色差,或补足正项中的零数的,都是碎银块。既然四处喷散,他们手下的人便假装拾取,全部拿进自己的口袋。当时我有一个家丁在旁边,恰好有一块银子飞到脚边,他也弯腰拾起,藏进靴子里,出去后称量,得到八两。堂上的官员也像没有看见,因为各省解送京饷都有部费,多少不等;部费一旦交纳,即使有一点小过失,也没有人挑剔。
若领饷之费更甚于解饷,予曾代北洋绥巩军领饷一次,计十一万有奇,纳费千六百金,库书允发山西宝银五万,俗谓之凹山西。盖西银为天下冠,每一宝中有黄金钱许。若不与此千六百金,则潮色低银尽以付尔矣。库书之权如此。吾故曰,清之亡,亡于内政之不修,不亡于新政之不善也。○内监直言被诛光绪二十二年二月十六日,杀奏事处太监寇连才于菜市。太监有兄在琉璃厂松竹斋纸店为伙。予询其故,寇曰:“余弟违例上奏,条陈十事:请止演戏;请废颐和园;请还宫办事;请罢修铁路;请革李鸿章职;请续修战备与日本战。”不伦不类者十条。奏上,慈禧疑有指使,嗣见其文理不通,且多别体字,乃信之。即亲讯之曰:“尔不知祖制,内监不准言政事乎?”曰:“知之,然事有缓急,不敢拘成例也。”慈禧曰:“尔知此为死罪乎?”曰:“知之,拚死而上也。”慈禧太息曰:“既如此,不怪我太忍心矣。”即命交刑部照例办理。至菜市,脱一碧玉搬指赠刽子云:“费心从速。”又以玉佩一、金表一赠同事内监之来送者,从容就死,神色不变,年甫十八也。慈禧本甚爱此人,所以亲讯者,冀其乞哀而生之也,而孰知其至死不变。强哉矫,此真所谓北方之强欤?至其所为,亦不免受小说及腐儒之激刺。其言或中肯或背谬,皆无足责,君子嘉其忠直焉而已。○八岁女生儿清宣统二年,予在京师,有友人携一照片示予,乃山西大同府乡民子九岁、童养媳八岁,野合生子哺乳之象。云是知府事翁斌孙采访所得,图其形以上大府,谓是祥瑞也。予以为是乃人妖,非瑞也。次年遂有革命之事。○优伶侠义咸丰季年,京伶胖巧玲者,江苏泰州人,年十七八,姓梅。面如银盆,肌肤细白为若辈冠,不甚妩媚,而落落大方。喜结交文人,好谈史事,《纲鉴会纂》及《易知录》等书不去手。桐城方朝觐,字子观,己未会试入京,一见器之。自是无日不见,非巧玲则食不甘卧不安也。其年方之妻弟光熙亦赴会试,同住前门内西城根试棺。方则风雨无阻,日必往巧玲处,虽无大糜费,然条子酒饭之费亦不免。寒士所携无多,试资尽赋梅花矣,不足,则以长生库为后盾。始巧玲以为贵公子,继乃知为寒畯,不知其衣服皆罄,遂力阻其游,不听,然思有以报之。会试入场后,巧玲驱车至试馆觅方,方仆大骂曰:“我主身家性命送了一半与兔子了,尔来何为?”巧玲曰:“尔无秽言詈我,我来为尔主计,闻尔主衣服皆入质库,然否?”仆悻悻曰:“尚何言,都为你。”巧玲曰:“质券何在?”仆曰:“尔贪心不足,尚思攫其当票耶!”巧玲曰:“非也,趁尔主此时入场,尔将当票检齐,携空箱随我往可也。”于是以四百余金全赎之,送其仆返试馆而别。次日方出闱,仆告之,感激至于涕零。及启笥,则更大骇,除衣服外,更一函盛零星银券二百两,媵以一书云:“留为旅费,如报捷后,一切费用当再为设法。场事毕,务须用心写殿试策。俟馆选后再相见,此时若来,当以闭门羹相待,勿怪也。”方阅竟,涕不可抑。同试者皆咄咄称怪事,即其仆亦眙 咢不知所云,第云:“真耶,真耶,真的此好兔子耶!”方大怒曰:“如此仗义,虽朋友犹难尔,尚呼为兔子耶!”场事毕,方造访,果不见。无如何,遂闭户定课程,日作楷书数百字而已。榜发中试,日未暮,巧玲盛服至,跪拜称驾。复致二百金,谓方曰:“明日谒座师房师及一切赏号,已代为预备矣。”方不肯受。巧玲曰:“尔不受,是侮我也,侮我当绝交。”乃受之。方仆一见巧玲,大叩其头,口称:“梅老爷,小的该死,小的以先把尔当个坏兔子,那晓得你比老爷们还大方。”巧玲闻之,笑与怒莫知所可也。及馆选,巧玲又以二百金为贺。方曰:“今真不能再领矣,且既入词林,吾乡有公费可用,不必再费尔资。”始罢。孰知馆选后未匝月即病故。巧玲闻之,白衣冠来吊,抚棺痛哭失声,复致二百金为赙,且为之持服二十七日。人问之曰:“尔之客亦多矣,何独于方加厚?”巧玲曰:“我之客皆以优伶待我,虽与我厚,狎侮不免。惟方谓我不似优伶,且谓我如能读书应试,当不在人下。相交半年,未尝出一狎语。我平生第一知己也,不此之报,而谁报哉!”从此胖巧玲之名震京师,王公大人皆以得接一谈为幸。遂积资数十万,设商业无数,温饱以终。子乳名大锁者,京师胡琴第一也。谭鑫培登台,非大锁胡琴不能唱,月俸至三百金,亦奇矣哉。方之仆名方小,族人之为农者,乡愚也,故出言无状如是。○优伶罄赀助赈同治乙丑,庶吉士怀宁郝同篪字仲赓,散馆改吏部主事。
译至于领取京饷所花的部费,更甚于解送京饷。我曾替北洋绥巩军领取过一次军饷,共十一万多两,缴纳部费一千六百两,库书才答应发给山西宝银五万两,俗称“凹山西”。因为山西银是天下最好的银子,每一锭宝银中都含有黄金钱左右的价值。如果不交这一千六百两,库书就会把成色低的银子全部付给你。库书的权力就是这样大。所以我说,清朝的灭亡,是亡于内政没有修治,而不是亡于新政没有做好。内监直言被杀。光绪二十二年二月十六日,在菜市杀死了奏事处太监寇连才。太监有个哥哥在琉璃厂松竹斋纸店当伙计。我询问其中缘故,寇连才说:“我弟弟违反旧例上奏,分条陈述十件事:请求停止演戏;请求废除颐和园;请求回宫处理政事;请求停止修筑铁路;请求罢免李鸿章的职务;请求继续修整战备,同日本作战。”其中有十条不伦不类的内容。奏章呈上后,慈禧怀疑有人指使;后来看到文章文理不通,而且有很多别体字,才相信确实是他自己写的。她当即亲自审问:“你不知道祖制规定,内监不准谈论政事吗?”寇连才说:“知道,但事情有缓急,不能拘泥于成例。”慈禧说:“你知道这属于死罪吗?”寇连才说:“知道,我是拼死上奏的。”慈禧长叹一声说:“既然这样,也不能怪我太狠心了。”随即命令交给刑部照例办理。到了菜市,他解下一个碧玉扳指送给刽子手,说:“劳驾,请快些动手。”又把一枚玉佩、一只金表送给前来押送他的同事内监,镇定自若地接受死亡,神色不变;当时他刚满十八岁。慈禧本来很喜爱这个人,所以亲自审问,是希望他哀求宽赦,从而让他活下来,谁知他直到死也不改变。真是刚强啊,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北方之强吗?至于他所做的事,也不免受到小说和迂腐儒生的刺激。他的话有的中肯,有的荒谬,都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君子称赞他的忠诚直率罢了。八岁女生儿。清宣统二年,我在京城,有一位朋友拿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山西大同府一名九岁的乡民子弟和一名八岁的童养媳私下交合后生子、哺乳的情景。据说这是知府事翁斌孙采访所得,他把情景画下来上报给上级大府,说这是祥瑞。我认为这其实是人妖,不是祥瑞。第二年果然发生了革命。优伶的侠义。咸丰末年,京城的优伶胖巧玲是江苏泰州人,十七八岁,姓梅。他面如银盆,皮肤细白,在同辈中居首;并不十分妩媚,却落落大方。他喜欢结交文人,爱谈论历史,《纲鉴会纂》《易知录》等书从不离手。桐城人方朝觐,字子观,己未年参加会试来到京城,一见到他就很器重。从此没有一天不见面,不见巧玲就吃饭不香、睡觉不安。那年方朝觐的妻弟光熙也赴会试,二人同住在前门内西城根试馆。方朝觐无论刮风下雨,每天都必定去巧玲那里;虽然没有大笔花费,但戏单、酒饭等费用也免不了。寒士带的钱不多,参加考试的费用全都给了梅巧玲;钱不够时,就以典当铺作为后盾。起初巧玲以为他是富贵公子,后来才知道他是贫寒的读书人,也不知道他的衣服已经全部典当,于是极力阻止他再来游玩。方朝觐不听,但巧玲一直想着要报答他。会试入场后,巧玲赶车到试馆寻找方朝觐。方朝觐的仆人破口大骂:“我家主人已经把一半身家性命送给兔子了,你还来干什么?”巧玲说:“你不要用污言秽语骂我。我是来替你家主人筹划的。听说你家主人已经把衣服全都典当了,是不是?”仆人悻悻地说:“还说什么,都是为了你。”巧玲问:“当票在哪里?”仆人说:“你贪心不足,还想夺走当票吗?”巧玲说:“不是。趁你家主人正在入场,你把当票全都整理好,带上空箱子跟我走就行。”于是巧玲用四百多两金钱把衣物全部赎回,送仆人回到试馆后告别。第二天方朝觐出场,仆人把事情告诉他,他感动得流下眼泪。打开箱子后,他更加惊讶,除了衣服外,还有一封装着零碎银票二百两的信,并附有一张字条:“留下作为旅费;如果放榜后考中,一切费用我再设法筹办。会试的事结束后,一定要用心写好殿试策。等到馆选后我们再见面;这时候如果你来,我就闭门不见,请不要怪我。”方朝觐读完后,眼泪再也忍不住。同场考试的人都啧啧称奇,就连他的仆人也惊得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只说:“真的吗,真的吗?真有这样好的兔子吗!” 方朝觐大怒说:“这样仗义,即使是朋友也很难做到,你还叫他兔子吗!”会试结束后,方朝觐前去拜访,果然没有见到巧玲。没有办法,他只好关起门来安排学习课程,每天练习写几百字楷书而已。放榜后考中,天还没黑,巧玲穿着盛装来到,跪拜祝贺。又送上二百两金钱,对方朝觐说:“明天拜见座师、房师以及一切赏号所需的费用,我已经替你预备好了。”方朝觐不肯接受。巧玲说:“你不接受,就是侮辱我;侮辱我,我就和你绝交。”方朝觐于是收下了。方朝觐的仆人一见巧玲,就连连叩头,说:“梅老爷,小的该死,小的先前把您当成坏兔子,哪里知道您比那些老爷们还大方。”巧玲听了,既好笑又生气,不知如何是好。到了馆选时,巧玲又送二百两金钱表示祝贺。方朝觐说:“这次实在不能再收了,而且既然进入词林,我们家乡有公费可以使用,不必再花费你的钱。”巧玲这才作罢。谁知馆选后不到一个月,方朝觐就病死了。巧玲听说后,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前来吊唁,抚棺痛哭,哭得失声,又送二百两金钱作为赙仪,并为他服丧二十七日。有人问他:“你的客人也很多,为什么唯独对方朝觐这样厚待?” 巧玲说:“我的客人都把我当作优伶,虽然同我亲厚,却免不了狎玩侮辱。只有方朝觐认为我不像一般优伶,还说如果我能读书应试,就不会处在人下。我们相交半年,他从未说过一句轻薄话。我是他一生中第一个知己;如果不报答他,还能报答谁呢!”从此,胖巧玲的名声震动京城,王公大人都以能同他交谈一番为荣。后来他积累了几十万资财,创办了许多商业,衣食温饱地度过一生。他的儿子乳名大锁,是京城胡琴技艺第一。谭鑫培登台演出,如果没有大锁拉胡琴就不能演唱,每月薪俸达到三百两金钱,也真是奇事。方朝觐的仆人名叫方小,是族中务农的人,见识浅陋,所以才会说出这样无礼的话。优伶倾尽资财赈济灾民。同治乙丑年,庶吉士怀宁人郝同篪,字仲赓,散馆后改任吏部主事。
工骈体诗词,书法亦秀劲,一时有才子之目。不知其大父乃优伶也,名郝金官。道光间名噪京师,晚年厌倦风尘,举历年所积五万金捆载还乡,雇镖师数人护送之。行至山东,直大饥,人相食,官吏劝赈颇惶急。郝慨然以所有所大府,愿赈活饥民。大府义之,将奏奖以官。郝固辞曰:“我优人也,即得官亦不齿于同列,若蒙破例,准子孙与齐民一体应试足矣,他无所望也。”大府允之。郝遂返京师终焉。至同治改元,孙同篪捷顺天乡举,至乙丑遂成进士,入翰林矣。人为赈荒之报也。○蠢仆食黄瓜方朝觐之会试也,往往年内即至京。一年丑月间,偶往前门买用物,携仆行。日已晡,觉腹馁,遂人一小肆购食,并命仆亦另坐食之。且诫之曰:“尔勿乱要菜,京师物价昂,不似家乡也。”仆曰知之。乃食毕,给直,肆伙曰:“内外共五十吊零。”方大诧曰:“尔欺我耶?”伙曰:“不敢欺,爷所食不足十吊,余皆贵价食也。”方大怒,呼仆至责之。仆曰:“可怜可怜,我怕老爷多花钱,连荤腥都不敢吃,只吃了四小盘黄瓜而已。”方曰:“尔知京师正月黄瓜何价?”仆曰:“至多不过三文一条可矣。”伙曰:“此夏日之价也,若正月间则一碟须京钱十吊,合外省制钱一千也。”仆张口伸舌不敢言,呵呵从主人而出。○夏徵舒是先祖清同治初,曾望颜为陕西巡抚。首县为唐李杜,字诗甫,四川进士,善滑稽者也。有山西贾夏姓者,营业于陕西省城,颇殷裕,忽动官兴,入赀为县令,分发陕西。人谓之曰:“尔初入仕途,一切未谙,宜聘一富有经验之通人而朝夕请益焉,庶不为人所笑。”夏然之。到省之日,例须随众衙参。至抚署官厅,甫入门,众见其举止矫揉造作,已匿笑矣。忽首县唐问曰:“贵姓?”曰:“夏。”唐乃上其手而作庄容曰:“从前有位夏徵舒,是府上何人?”夏见郑重而言,以为必显贵者,遂卒然对曰:“是先祖。”唐一笑颔之。须臾衙参毕,归寓,所延之友问曰:“今日作何事?作何语?”夏曰:“中丞未见,明日须再往,他无所语。惟在官厅有首县问我夏什么舒是府上何人?”言时作冥想状。友曰:“夏徵舒也。”夏曰:”然。”友人曰:“尔何答?”夏曰:“我见其高举两手,郑重而出,即对曰是先祖。”友曰:“坏了坏了。那夏徵舒是一个龟子子,尔如何说是先祖?”夏大怒骂,即欲赴首县理论。友曰:“明日仍须上院,必仍见之,何必急急。”次日一见唐,即扑唐身,揪其领而骂曰:“你为何骂我龟子子?”唐曰:“诸公皆在此,我何尝开口,而彼谓我骂其为龟子子,诸公闻之乎?”夏愈怒,欲揪之见中丞,众劝不听。揪至二堂口,文巡官遂以状白中丞,命传二人入。曾问唐,唐曰:“请大人问夏令可也。”曾遂问夏,夏曰:“唐令骂卑职龟子子。”曾曰:“愿闻其详。”夏遂以昨所问答陈之,夏徵舒之徵字,终不能记忆也。曾笑曰:“是尔自认,非彼骂也。”命巡官导之出。随即悬一牌示,大致谓夏某咆哮官厅尚可恕,胸无墨法,何以临民,著回藉读书云云。夏见之,气结不得伸,郁郁而已。人笑之曰:“一声龟子子,断送一县令。”此张悟荃茂才云。○冒认丈夫光绪初年,吏部有两雷姓司员,一浙江人,一陕西人,一进士,一拔贡也,同姓同官又同司。浙雷住南横街,陕雷住魏染胡同,则一妾也。门榜皆书“吏部雷寓”。一日者,浙雷仆私语其僚曰:“我主人置一妾矣,住魏染胡同也。”为妻所闻,穷诘之。仆言:“实见魏染胡同有吏部雷宅。访之仅一妾,未知是主人外室否,不敢断也。”妻闻大怒,立命驱车往,至则命仆妇大声呼太太至。陕雷妾以为有女客来也,出迎。妻一见大骂曰:“淫婢无耻,尔竟敢私居于外,不来见我耶!”陕妾始茫然,继始悟此必夫之妻也。正支吾间,陕雷归,妾哭诉曰:“尔初不言有大妇在京也。”陕雷大惊,及熟视曰:“非我妻也。”妾大骂曰:“何来泼妇,冒认我夫。”陕雷忽悟曰:“夫人是浙江雷某妻耶?”妻点首,惭沮无人状矣。陕雷曰:“是乃误会,可请归,无介怀也。”妾不允,曰:“既认为夫,则今夜必伴夫一宿始可。”妻乃大窘。陕雷再三劝其妾,始释之去,归即逐其仆云。此事予其时在京亲闻之,一时喧传。以非佳话,姑讳其名。○要钱弗要命北方风气刚劲,好勇斗狠,意有不惜伤残支体以博金钱者。
译他擅长骈体诗词,书法也秀美遒劲,当时被视为才子。人们不知道他的祖父原来是优伶,名叫郝金官。道光年间,他在京城名声很盛;晚年厌倦了风尘生活,便把历年积蓄的五万两金钱捆好装车,回乡时雇了几名镖师护送。走到山东时,正赶上大饥荒,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事,官吏也很焦急地劝导富户赈济。郝金官慨然把全部财产交给大府,愿意用来赈济并救活饥民。大府认为他的义举可嘉,准备上奏朝廷奖励他授官。郝金官坚决推辞说:“我是优伶,即使得到官职,也不会被同僚看得起。如果承蒙破例,只要准许我的子孙同普通百姓一样参加科举考试,我就满足了,此外没有别的愿望。”大府答应了他。郝金官于是回到京城直到去世。到同治改元时,他的孙子郝同篪考中顺天乡试;到乙丑年,终于成为进士,进入翰林。人们认为这是他祖父赈济灾荒所得的报偿。蠢仆吃黄瓜。方朝觐参加会试时,往往在年内就来到京城。有一年丑月间,他偶然到前门买日用品,带着仆人同行。太阳已经西斜,他觉得肚子饿了,于是进了一家小店买食物,并让仆人另坐一桌吃饭。他还告诫仆人说:“你不要乱点菜,京城物价很高,不像家乡。”仆人答应知道了。吃完饭结账时,店伙计说:“里外一共五十吊多。”方朝觐大惊说:“你欺骗我吗?”店伙计说:“不敢欺骗,老爷您吃的东西还不到十吊,其余都是贵价菜。”方朝觐大怒,把仆人叫来责问。仆人说:“可怜可怜,我怕老爷多花钱,连荤腥都不敢吃,只吃了四小盘黄瓜罢了。”方朝觐说:“你知道京城正月的黄瓜是什么价钱吗?”仆人说:“最多不过三文钱一条罢了。”店伙计说:“那是夏天的价钱;如果在正月,一碟黄瓜就要京钱十吊,合外省制钱一千文。”仆人张口伸舌,不敢再说话,呵呵笑着跟主人走了出去。夏徵舒是先祖。清同治初年,曾望颜曾任陕西巡抚。首县是唐李杜,字诗甫,四川进士,擅长滑稽。山西有个姓夏的商人,在陕西省城经商,家境很富裕,忽然产生了做官的念头,捐资取得县令资格,分发到陕西。有人对他说:“你刚进入仕途,什么都不熟悉,应该聘请一个富有经验、通晓事务的人,早晚向他请教,这样或许不至于被人笑话。”夏某认为有道理。到陕西省的那天,按惯例必须随众官员到衙门参见。他刚走进抚署官厅,众人见他举止矫揉造作,已经暗暗发笑了。忽然首县唐李杜问道:“贵姓?”他回答:“姓夏。”唐李杜于是举起双手,装出庄重的样子说:“从前有位夏徵舒,是府上的什么人?”夏某见他神情郑重地发问,以为夏徵舒一定是显贵人物,便贸然回答:“是我的先祖。”唐李杜笑着点了点头。不久,衙参结束,夏某回到寓所,所聘的朋友问他:“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夏某说:“中丞没有见我,明天还得再去,他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在官厅里,首县问我‘夏什么舒是府上的什么人?’”说这话时,他作出沉思的样子。朋友说:“是夏徵舒。”夏某说:“对。” 朋友问:“你怎么回答的?”夏某说:“我见他高高举起双手,郑重其事地发问,就回答说是我的先祖。”朋友说:“坏了,坏了!那个夏徵舒是个龟子子,你怎么能说是先祖?”夏某大怒,破口大骂,立即要去找首县理论。朋友说:“明天还要到上院去,必定还会见到他,何必这么着急?”第二天一见到唐李杜,夏某就扑到他身上,揪住衣领骂道:“你为什么骂我是龟子子?”唐李杜说:“各位都在这里,我什么时候开过口?他说我骂他是龟子子,各位听见了吗?”夏某更加愤怒,要揪着他去见中丞,众人劝阻,他也不听。把他揪到二堂门口,文巡官便把情况禀告中丞,命令传两人进去。曾中丞先问唐李杜,唐李杜说:“请大人问夏令就可以了。”曾中丞于是问夏某,夏某说:“唐县令骂卑职是龟子子。”曾中丞说:“请把详细经过说来。”夏某便陈述了昨天的问答,但“夏徵舒”的“徵”字始终记不住。曾中丞笑道:“这是你自己承认的,不是他骂你的。”命巡官把他领出去。随即悬挂一块牌示,大意是说:夏某在官厅咆哮,尚且可以宽恕;胸中没有学问,怎么治理百姓?着令回籍读书,等等。夏某看到牌示后,气闷得说不出话,只能郁郁不乐。人们笑他说:“一句‘龟子子’,断送了一个县令。”这是张悟荃茂才讲述的。○冒认丈夫 光绪初年,吏部有两个姓雷的司员,一个是浙江人,一个是陕西人;一个是进士,一个是拔贡。他们同姓、同官职,又在同一个司任职。浙江雷某住在南横街,陕西雷某住在魏染胡同,那里还住着一个妾。两家的门牌都写着“吏部雷寓”。一天,浙江雷某的仆人私下对同僚说:“我主人纳了一个妾,住在魏染胡同。”这话被妻子听见,便严厉追问。仆人说:“我确实看见魏染胡同有一处写着‘吏部雷宅’的房子,打听后只知道里面住着一个妾,不知道是不是主人的外室,不敢断定。”妻子听后大怒,立即命人驾车前往,到了那里便命仆妇大声喊叫,请太太出来。陕西雷某的妾以为来了女客,便出来迎接。妻子一见她就大骂:“淫荡无耻的婢女,你竟敢私自住在外面,也不来见我吗?”陕西雷妾开始茫然,随后才明白这一定是丈夫的妻子。正支支吾吾时,陕西雷某回来了,妾哭诉道:“你以前怎么不说京城里还有大夫人?”陕西雷某大吃一惊,仔细看后说:“她不是我的妻子。”妾大骂道:“哪里来的泼妇,竟冒认我的丈夫!”陕西雷某忽然醒悟,说:“夫人是浙江雷某的妻子吗?”妻子点了点头,顿时羞惭沮丧,狼狈不堪。陕西雷某说:“这只是误会,请您回去,不必放在心上。”妾不同意,说:“既然已经认作丈夫,那么今晚一定要陪丈夫住一晚才行。” 妻子于是十分窘迫。陕西雷某再三劝说他的妾,她才放妻子离去。妻子回去后,立即把那个仆人赶走了。这件事当时我正在京城,亲耳听闻,一时传得沸沸扬扬。因为不是什么好事,姑且隐去他们的姓名。○要钱不要命 北方风气刚强勇悍,好勇斗狠,有些人甚至不惜伤残肢体来换取钱财。
光绪初,余在京目睹二事,记之以征其俗焉。一年端午节前数日,余往琉璃厂,甫入厂西门,见一饼店前人如堵墙,异之,亦往观,则见一少年裸上体卧地,一少年举杆面大杖用力向两■杖之,卧地者绝不声。杖至五六十,卧地者突起,向饼店人曰:“这遭吃定了。”店人曰:“好小子,吃罢。”余大惑不解,询之人,始知卧地者欠饼债甚巨,既不偿而复强赊如故,故店主以大杖要之,谓如能受杖不呼痛,不但不索前欠,且从此不索直,是以卧地者任其痛击而不声也。又一年秋,信步至五道庙三岔路口,遇见一群人皆黑绸夹衫,快靴从北而来,中有一人自袒服至外衣皆敞襟,而面上血淋淋由袒衣直流至足,随行随滴,及行近,见之,一目剜去矣。大骇。予适立于羊肉店外,遂问之。店人曰:“此吃宝局者。”盖开场聚赌为犯法之事,而地痞土棍日索规费为之保护,然非强有力者不能得也。惟能舍得伤残支体者奉为上客,日有例规。而伤残支体,又分上中下三等,为得费之高下。此剜目者,则可享最上等之规例也。噫,异矣。○野蛮时代之专利特许自来京师,各种货物行店皆不止一家,惟红果行(即山楂红也),只天桥一家,别无分行,他人亦不能开设,盖呈部立案也。相传百余年前,其家始祖亦以性命博得者。当时有两行,皆山东人。争售贬价,各不相下,终无了局。忽一日有人调停,谓两家徒争无益,我今设饼撑于此(即烙饼之大铁煎盘也,大者如圆桌面),以火炙热,有能坐其上而不呼痛者,即归其独开,不得争论。议定,此家主人即解下衣盘膝坐其上,火炙股肉支支有声,须臾起立,两股焦烂矣。未至家即倒地死,而此行遂为此家独设,呈部立案,无得异议焉,故至今只此一家也。又无锡冶锅坊系王姓世其业,其锅发售遍江南北,盖亦特许专利者也。相传当清初时,王与某姓争冶业,相约煎油满锅至沸度,沈称锤于锅中,孰引手取出,即世其业。时王姓店役某,年老矣,思效忠于主人,因即代表王姓入手于沸油攫锤出,投锤于地,臂亦同脱,即时殒命。遂呈部立案,王姓得世其业。今王氏子姓分房殆数十家,各仰给于冶坊,岁时各祀此店役,为报本之祭。此与红果行事同一例。野蛮时代,往往有之,若律以人道主义,则以性命为尝试,在所必禁,复何有专利特许之报奖乎。○考职之大狱凡旅京应试士子工于楷法者,每逢誊录供事等试,必为人代考,或数十金、或百金,视其人之名望分贵贱,寒士恃此为旅费,以免借货,此风由来久矣。在上者亦明知之,但不能说破耳。每逢新皇登极,例须参职一次(此试仅用佐贰,非若停科举之考职也),第一者注册四十五日即开选。故宦兴浓者,必觅高手代考,俾可速选也。光绪纪元考职,延至癸未始举行。是年有浙江萧山县举人马星联者,楷书极佳,名震一时,所试无不前三名者。有人托其代考,马曰:“若肯费八百金者,包取第一。”其人允之,榜发果第一,得州同即选。马于是趾高气扬,大会宾客于聚宝堂,设盛宴数十席,置奖品无数,征雏伶而定花榜焉。是日所费千金,除所得外,尚揭债二百金也。当兴高采烈时,谓同辈曰:“诸公仅能包取耳,若我则包第一即不爽,诸公视我远矣。”言罢举觞大笑,马设席遍聚宝堂之正屋三进,其偏院不与焉。有御史丁振铎者,在偏院请客,适逢此会,亦窃窥之,闻马语,询于人,乃知其财之所由来,次日遂专折奏参,奉旨革拿,马已闻风逃矣。盖此等考试,皆习焉不察,以为无伤大雅,逮一揭参,即照科场舞弊治罪也。于是出结之京官,考取之人皆革职遣戍。马则星夜返萧山,其居与典史署紧邻,典史某于黄昏时闻马与母妻语,亟白于令,请速捕钦犯。令曰:“尔侦之确耶?”典史曰:“闻其声确也。”令曰:“尔姑在此晚饭,饭毕掩捕,不虑其逃也。”随命一心腹以百元赠焉,命速逃东洋。盖马为令县考所取案首,得意门生也。晚饭罢,令乃传捕役兵壮等偕典史至马家。已夜半矣,围其宅而搜之,无有也。乃大怪典史妄言而罢。马故贫士,幼失怙,母守节抚孤,得以成立。年十九中乡举,娶妇,至逃亡时,仅二十有一。举业甚工,尤精折卷,可望鼎甲者也,人莫不惜之。先是壬午之冬,有学正学录之试,陈冕时尚未中进士,为人代考第一,获三百金,以二百金葬其蒙师,以百金助其友毕姻,同辈皆重之,岂若马以之定花榜哉!宜乎其获谴也。陈子癸未大魁天下。○权相预知死期大学士穆彰阿,道光朝当国,揽权纳贿,避塞贤路,以计易浦城相国王鼎遗折,颇不满于清议。故文宗登极,即首黜之,诏云:“小忠小信,阴柔以售其奸;伪德伪才,揣摩以逢主意。
译光绪初年,我在京城亲眼见过两件事,记下来以说明当地风俗。一年端午节前几天,我到琉璃厂,刚进西门,就看见一家饼店门前人群拥挤得像一堵墙,感到奇怪,也过去观看,只见一个少年赤裸上身躺在地上,另一个少年举起一根杆子和大杖,用力向躺在地上的人打去,躺地的人始终一声不吭。打到五六十下,躺地的人突然起身,对饼店老板说:“这回算吃定了。”店老板说:“好小子,吃吧。”我非常疑惑不解,向旁人询问,才知道躺地的人欠了饼店很多钱,既不偿还,又照旧强行赊账,所以店主用大杖逼他,约定如果他能挨打而不喊痛,不但以前的欠账不再追讨,以后也不再向他索取现钱,因此躺地的人任凭大杖痛打而不出声。又一年秋天,我信步走到五道庙三岔路口,遇见一群人都穿着黑绸夹衫、快靴,从北面走来。其中一人的衣服从贴身衣物到外衣全都敞开,脸上的血淋淋地从裸露处一直流到脚上,一边走一边滴血。走近一看,才发现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挖掉了。我大为惊骇。当时我正站在羊肉店外,便询问店里的人。店主说:“这是吃宝局的人。”原来,设场聚赌是犯法的事,而地痞恶棍每天向赌局索取规费,替它提供保护;不过,只有势力很强的人才能得到这种保护。只有那些舍得让肢体伤残的人,才被奉为上等客人,每天都能得到固定的规费。伤残肢体又分为上、中、下三等,以此决定所得费用的高低。这个挖掉眼睛的人,便可以享受最高一等的规费。唉,真是奇怪。○野蛮时代的专利特许 自从我来到京城,各种货物和店铺都不止一家,只有红果行,也就是山楂红果,只有天桥一家,此外没有分行,别人也不能开设,因为已经呈报户部立案了。相传一百多年以前,这一家的始祖也是用性命换来的。当时有两家经营此业的人,都是山东人。他们争相降价出售,谁也不肯让步,始终没有结果。忽然有一天,有人出来调停,说两家这样争下去没有益处,我现在在这里设置一个饼撑,也就是烙饼用的大铁煎盘,大的像圆桌面那么大,加火烧热,谁能坐在上面而不喊痛,这项生意就归谁独自经营,不得再争论。约定之后,这家的主人便脱下衣服,盘腿坐到上面。火把大腿上的肉烧得噼啪作响,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两条大腿都烧焦溃烂了。还没回到家就倒地死去。从此,这项生意便由这一家独自经营,并呈报户部立案,谁也不得提出异议,所以直到今天仍然只有这一家。无锡的冶锅坊由王姓世代经营,他们铸造的锅销往江南江北,大概也是一种特许专利。相传清初时,王姓与另一姓氏争夺冶锅业,约定把油装满锅烧到沸腾,再把秤锤沉入锅中,谁能伸手取出秤锤,谁家就世代经营这项产业。当时王姓店里有个伙计,已经年老了,想到要为主人尽忠,便代表王姓把手伸进沸油中将秤锤取出,把秤锤扔到地上时,手臂也随之脱落,当场死亡。于是呈报户部立案,王姓取得了世代经营这项产业的资格。如今王氏子孙分成将近几十房,全都依靠冶锅坊供给生活,每年按时祭祀这个伙计,以报答本源。这件事与红果行的故事属于同一类。野蛮时代往往有这种事;如果按照人道主义来衡量,把性命拿来试验,当然在严禁之列,又哪里谈得上以此作为专利特许的奖励呢?○考职的大案 凡是到京城应试、擅长楷书的士子,每逢誊录供事等考试,必定替别人代考,有时收几十金,有时收百金,按照被代考者的名望来区分贵贱。贫寒士子依靠这个赚取旅费,以免借贷,这种风气由来已久。上层官员也明明知道,只是不能公开说破罢了。每逢新皇帝登极,按惯例必须举行一次考职。这里的考试只任用佐贰官,不同于停止科举时举行的考职。考试第一名注册四十五日后就可以开选。因此,做官心情迫切的人,必定寻找高手代考,以便尽快参加选任。光绪年间的考职,拖到癸未年才举行。这一年,浙江萧山县有个举人马星联,楷书写得极好,名声一时震动,参加考试没有一次不是前三名。有人托他代考,马星联说:“如果肯花八百金,我保证取得第一名。”那人答应了,发榜后果然是第一名,取得州同的职位,随即候选。马星联于是得意扬扬,在聚宝堂大宴宾客,摆了几十桌盛宴,设置了无数奖品,征召幼伶,并评定花榜。这一天花费了千金,除去所得之外,还欠下二百金债务。正当他兴高采烈时,他对同辈说:“各位只能保证考取,像我这样则保证第一名而且从不落空,各位和我差得远了。”说完举杯大笑。马星联在聚宝堂正屋三进都摆了酒席,偏院没有摆。有个御史丁振铎正在偏院请客,恰好遇到这场宴会,也偷偷窥看,听到马星联的话后向人询问,才知道他的财产是怎么来的。第二天便专门上奏弹劾,皇帝下旨革职捉拿,马星联已经听到风声逃走了。原来,这类考试大家都习以为常而不加察觉,以为不伤大雅;一旦有人揭发参奏,就按科场舞弊治罪。于是,替人出具结保证的京官和被代考取中的人,全都革职、遣戍。马星联连夜逃回萧山,他的住宅与典史署紧挨着。典史某在黄昏时听见马星联和母亲、妻子说话,急忙向县令报告,请求赶快逮捕钦犯。县令说:“你确定侦察无误吗?”典史说:“听到的声音确实是他。” 县令说:“你暂且留在这里吃晚饭,吃完饭再去捉拿,不用担心他逃走。”随即命一个亲信拿一百元钱给马星联,让他赶快逃往东洋。原来,马星联是县令在县试中录取的案首,是县令得意的门生。晚饭后,县令才传令捕役、兵壮等人和典史一起到马家。那时已经半夜了,他们包围住宅搜查,却没有找到人。于是大为奇怪,以为典史胡说,便作罢。马星联原本是贫寒士人,幼年丧父,母亲守节抚养孤儿,使他得以成人。他十九岁中乡举,娶了妻子,逃亡时只有二十一岁。他的举业很精,尤其擅长写折卷,本来有望考中鼎甲,众人无不为他惋惜。在此之前,壬午年冬天,有学正、学录之试,陈冕当时还没有考中进士,替人代考取得第一名,得到三百金,拿二百金安葬启蒙老师,拿一百金帮助朋友完成婚事,同辈都很敬重他,哪里像马星联这样拿钱去评定花榜呢?他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陈冕在癸未年考中状元,名列天下第一。○权相预知死期 大学士穆彰阿在道光朝掌权,揽权受贿,堵塞贤能之人的仕进道路,又用计调换浦城相国王鼎的遗折,因此很不得清议的满意。所以文宗登极后,首先就罢黜了他,诏书说:“小忠小信,暗中以阴柔手段推行他的奸谋;虚假的德行和才能,揣摩迎合来取悦皇上的心意。
如达洪阿、姚莹等尽忠尽力,必欲陷之”云云。其为人可知矣。然其死也,则固有大异乎人者。死之前三日,折简遍邀亲友门生故吏,云定于某日某时辞世,届期望屈临一别。诸人如期至,穆则设盛宴数十席,一一把盏,相与饮啖,连举十余觥,并未有死法也。食既半,顾日影曰:“是时候矣。”谓众曰:“请诸君稍待,俟我沐浴更衣,再诀别也。”乃入内良久,朝服蟒衣出,据坑南面坐,拱手向众曰:“少陪少陪。”言毕闭目。少焉玉箸双垂五六寸许,视之逝矣。或曰,入内时即已服毒矣,然服毒死者无玉箸也。岂果为有道高僧入世后而迷失本性耶!奇矣。此炳半聋云。○文字之狱新会梁任公辑《近世中国秘史》,于康雍乾三朝文字之狱,言之綦详,而不及桐城戴潜虚及吾乡《王氏字贯》两事。戴名名世,字潜虚,安徽桐城人,年五十始登康熙四十八年己丑科进士,以一甲二名授编修,一时文名籍甚。其诛也,为与弟子倪生一书也。书论修史之例,谓清当以康熙元年为定鼎之始,顺治虽入关十八年,其时三藩未平,明祀未绝,若循蜀汉之例,则顺治不得为正统也云云。为仇家所讦,遂罹惨祸。今《南山集》中不载此文,想其后人删去矣。集署名曰宋潜虚,以戴姓出于宋后,故讳戴为宋。盖《南山集》为前清禁书中一种也。至吾邑《王氏字贯》一书,亦全家被祸,著者斩,家属遣戍。其书因《康熙字典》之陋,乃增损而纠正之,坐是得罪。书尚未刻,闻其稿尚存。周文甫茂才道章云曾见钞本。○吴人知兵 二则 张曜 孙金彪自春秋吴阖闾称霸以后,二千余年来,不闻苏属有谙军旅者,故世人以吴人柔弱为诮。然以张勤果论之,亦不得谓之无将才矣。公讳曜,字朗斋。虽浙之钱塘籍,实世居吴江之同里镇。闻其少年弛斥不羁,恒见恶于乡里。一日为其戚陈某批其颊而训之,乃大悔恨,走河南,投其姑夫州刺使蒯某。蒯以其少年无业不之礼,但月给数金豢之而已。勤果壮伟多力,食兼数人,署中两餐不得饱,乃日私食于市,所得金辄不敷,而衣之蓝缕不顾也。时发捻交哄,各省戒严。光之绅民募乡兵为捍卫计,请于州守,委一人统之,合署无愿往者。勤果请行,蒯许之,遂部勒乡兵壁城外。未几有捻逆大股窜州境,勤果率所部遮击之,斩获无数,贼遂溃。盖为僧忠亲王所败,尾追而至此者。贼退而王至,勤果率众跪迎道左,王壮之。询击贼状,大喜,立畀五品翎顶,以知县列保。不二年洊至河南布政使。因得罪巨绅刘姓(刘为御史),劾以目不识丁,奉旨改南阳镇总兵,仍统所部号为嵩武军者,累立功于河陕关陇间,擢提督。光绪初年,入卫京师,膺帝眷,授山东巡抚。直岁大饥,勤果捐廉俸并募集巨资以赈之,全活无算。山东民至今感之如父母焉。刘御史后为知府,被劾归,贫无聊赖,乃与勤果通殷勤。勤果岁必以巨金贻之,其报书则钤以“目不识丁”四字小印,亦谑矣。勤果书法,有颜之骨米之肉,颇秀健,尺牍亦隽语络绎,不似彭刚直之翰墨,专以粗豪胜也。相传其被劾后,延通人教之,发愤读书,遂一旦豁然。又有孙金彪者,字绍襄,吴江人,世居邑之盛泽镇,勤果公之部将也。未达时,即以勇侠称。父曰孔七,精拳技,恃博为生,有枪船四五十艘。枪船者,首锐棹双橹,瞬息百里,鹢首置大统一,中藏四五人,内河寇皆恃此为利器。七有德于镇,镇之人无贫富皆善之。七死,金彪年十四,已入武庠为诸生。群枪船以奉七者奉之为主,仍设博于镇。金彪年虽少,独能以兵法部勒其众,刑赏无所私。当是时,苏城为粤贼所踞。镇有富人黄某者,虑贼人镇搜掠,密款于嘉兴贼酋,得伪檄,民赖以安。于是江浙商贩自上海出入万贼中者,辄以盛泽为枢筦,镇益殷富。事无大小,皆阴决于黄。有小鬼法大者,邻镇巨猾也。闻盛泽繁盛,牵枪船百艘,莅镇设博局已,辄思大掠以投贼,已定期。黄闻之大恐,金彪之师沈玉叔谓黄曰:“君欲除小鬼法大,非金彪不可。”黄大喜,设盛筵款之。金彪曰:“敬诺。”会有皖北巢湖粮艘千人,避乱萃镇上,金彪说其酋助己,遂与小鬼法大战,擒而磔之,尽夺其舟。于是设保卫局,集枪船团练为战守计,事皆一决于金彪矣。初,金彪之灭小鬼法大也,举盛泽附镇,使巢酋设博局以为酬,巢酋谓功高,欲分盛泽博之半,弗得,则怏怏弗能平。金彪度巢酋终弗戢也,思并之。会巢酋生日,金彪载羊酒往寿,而阴伏枪船于芦丛中以待之。饮博至暮,谓酋曰:“今夜月色大佳,吾两人驾小舟纵饮湖上,可乎?”巢酋从之。中流酒酣,金彪请以铳击宿鸟赌胜负,巢酋三击而不中,忿甚。金彪曰:“我一击便中也。”
译像达洪阿、姚莹等人尽忠尽力,他却一定要陷害他们,等等。”由此可知他的为人。然而他临死时,却确实有与常人很不一样的地方。死前三天,他写信遍邀亲友、门生和旧日属吏,说定在某日某时离世,到时候希望他们屈尊前来作最后一别。众人如期到达,穆彰阿便摆了几十桌盛宴,逐一举杯,与大家饮酒吃饭,连续举了十多杯,完全不像将要死去的样子。吃到一半,他看着日影说:“时候到了。”又对众人说:“请各位稍等,等我洗浴更衣后,再来诀别。”于是进入内室很久,穿着朝服蟒衣出来,坐在坑上面朝南,向众人拱手说:“失陪片刻,失陪片刻。”说完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两条眼泪像玉箸一样垂下五六寸左右,众人一看,才知道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进内室时就已经服毒了;但服毒而死的人不会流下这样的泪水。难道他果真是有道高僧转世到人间后,迷失了本性吗?真是奇怪。这是炳半聋说的。○文字之狱 新会梁任公编纂的《近世中国秘史》,对康、雍、乾三朝的文字之狱讲得非常详细,却没有提到桐城戴潜虚以及我乡《王氏字贯》这两件事。戴名世,字潜虚,安徽桐城人,五十岁才考中康熙四十八年己丑科进士,以一甲第二名授任编修,一时文名很盛。他被处死,是因为给弟子倪生写了一封信。信中谈论修史的体例,说清朝应当以康熙元年作为定鼎的开始;顺治虽然入关十八年,但当时三藩还没有平定,明朝的祭祀也没有断绝,如果按照蜀汉的例子,那么顺治就不能算正统,等等。被仇家告发后,于是遭受惨祸。如今《南山集》中没有收录这篇文章,想来是他的后人删去了。文集署名为宋潜虚,因为戴姓出自宋朝后裔,所以避讳戴姓而改称宋姓。《南山集》大概是前清禁书中的一种。至于我县的《王氏字贯》一书,也使全家遭祸,著作者被斩,家属被遣送戍边。这本书是因为《康熙字典》粗陋,于是加以增删并订正其中的错误,因此获罪。书还没有刊刻,听说书稿还保存着。茂才周文甫说,他曾经见过抄本。○吴人知兵 二则 张曜 孙金彪 自春秋时期吴王阖闾称霸以后,两千多年间,没有听说苏州所属地区有精通军旅的人,所以世人常以吴人柔弱来讥笑他们。然而以张勤果来说,也不能说他没有将领的才能。公讳曜,字朗斋。虽然籍贯属于浙江钱塘,实际上世代居住在吴江同里镇。听说他年轻时放荡不羁,经常被乡里人厌恶。一天,他的亲戚陈某打了他的脸并训斥他,他才大为悔恨,跑到河南,投奔姑父、州刺史蒯某。蒯某认为他年轻无业,并不以礼相待,只是每月给他几两银子养着罢了。张勤果身材壮伟、力气很大,一个人的饭量抵得上好几个人,官署里供应的两顿饭都不能让他吃饱,于是每天私下到市上吃饭,所得的银钱总是不够用,衣服破旧也不在意。当时发军和捻军相互骚扰,各省戒严。当地绅民招募乡兵作为防卫之计,请求州守任命一人统领,官署中没有人愿意前往。张勤果请求前去,蒯某答应了,于是他组织训练乡兵,在城外扎营。不久,有大股捻军叛军流窜到州境,张勤果率部拦截攻击,斩杀俘获无数,贼军于是溃败。原来这股贼军是被僧忠亲王击败后,尾随逃到这里的。贼军退去而僧忠亲王到达,张勤果率众在道路旁跪迎,王爷认为他很勇壮。询问他攻击贼军的经过后,大为高兴,当即赐给他五品翎顶,按知县资格保举。不出两年,他连续升任河南布政使。后来他得罪了大绅士刘某,刘某是御史,便弹劾他目不识丁。皇帝下旨改任他为南阳镇总兵,他仍统率原来的部队,部队号称嵩武军;他在河、陕、关陇一带屡次立功,升任提督。光绪初年,他入京担任卫戍,受到皇帝宠信,被授任山东巡抚。正值山东遭遇大饥荒,张勤果捐出自己的廉俸,并募集大笔资金赈济灾民,使无数人得以活命。山东百姓直到今天还像感念父母一样感念他。刘御史后来做了知府,被弹劾后回乡,贫困潦倒,无所作为,于是主动与张勤果修好。张勤果每年一定送给他大笔钱;对方的回信上,却盖着“目不识丁”四字小印,也很诙谐。张勤果的书法,有颜真卿书法的骨力和米芾书法的丰润,颇为秀美刚健;他的尺牍中也不断出现警隽的语句,不像彭刚直的书法,专以粗犷豪放取胜。相传他被弹劾后,请来通晓事务的人教导自己,发愤读书,终于有一天豁然开朗。又有一个叫孙金彪的人,字绍襄,吴江人,世代居住在该县盛泽镇,是张勤果公的部将。他尚未显达时,就以勇敢侠义闻名。他的父亲名叫孔七,精通拳术,靠赌博为生,拥有四五十艘枪船。所谓枪船,船头尖锐,配有双橹,转眼之间可以行驶百里;船头放置一门大炮,里面藏着四五个人,内河盗匪都把这种船当作利器。孔七对镇上有恩,镇上的人无论贫富都对他友善。他死时,孙金彪十四岁,已经进入武庠成为生员。各路枪船以奉七的船为主,仍在镇上设立赌场。金彪年纪虽轻,却独能用兵法编制、统率众人,刑罚和奖赏从不偏私。当时,苏州城被粤贼占据。镇上有个富人黄某,担心贼人进镇搜刮,暗中向嘉兴的贼首疏通,取得伪造的檄文,百姓因此得以安宁。于是,江浙一带从上海出入万贼之中的商贩,都把盛泽作为中转枢纽,镇子更加繁荣富裕。无论事情大小,都暗中由黄某决定。有个叫小鬼法大的,是邻镇的大奸猾。听说盛泽繁盛,便带着一百艘枪船来到镇上设赌场,随即盘算大肆抢掠后投奔贼军,日期也已约定。黄某听说后非常恐惧,金彪的老师沈玉叔对黄某说:“您想除掉小鬼法大,非金彪不可。”黄某大喜,设盛大宴席款待金彪。金彪说:“谨遵您的意思。”恰逢皖北巢湖有一支千人的运粮船队,为躲避战乱聚集在镇上,金彪说服他们的首领帮助自己,于是同小鬼法大战一场,将他擒获后处以磔刑,并把他的船只全部夺来。于是设立保卫局,集合枪船和团练,筹划作战和防守,事情全都由金彪一人决断了。当初金彪消灭小鬼法大时,把盛泽全镇送给巢湖首领设赌场作为酬劳;巢湖首领认为自己的功劳很大,想分得盛泽赌场的一半,没有得到,便闷闷不乐,无法平心。金彪料想巢湖首领最终不会收敛,便打算兼并他。恰逢巢湖首领过生日,金彪带着羊和酒前去祝寿,却暗中把枪船埋伏在芦苇丛中等待。饮酒赌博直到傍晚,金彪对首领说:“今晚月色非常好,我们两人驾一条小船,在湖上尽情饮酒,怎么样?”巢湖首领同意了。船行湖心、酒意正浓时,金彪请求用铳射击栖息的鸟,以击中与否赌胜负。巢湖首领连射三次都没有击中,十分恼怒。金彪说:“我一枪就能击中。”
遂洞酋胸,毙湖中。众大噪。伏舟尽出,金彪手佩刀号于众曰:“若主欲为盛泽患,故除之。若毋恐,从者听约束,不者驾尔舟归乡里,弗汝歼也。”众皆降。于是金彪势大盛,苏贼睨之莫敢犯。同治元年,李文忠克吴江,金彪散其众,以保卫功授千总。东南大定,生计日拙,张勤果返自河南,挈至陕,以功擢记名提督,授陕西汉中镇总兵,赏黄马褂。光绪壬辰、癸巳间,统嵩武军驻山东之烟台,为东军冠焉。当金彪之设保卫局也,一日,闻渔父诟曰:“孰谓孙氏人守法者,乃取我大黑鱼而不与直!”夜既半,金彪忽呼庖人治黑鱼鲙,庖人求鱼不得,方咨嗟,一卒以鱼献,命渔父质之信,即斩以徇。自是所部肃然,金镇以安。此非吴人而知兵者哉!○湘、淮军之来历湖南王壬秋孝廉闿运,著《湘军志》一书,叙军之缘起与军中琐屑事,纤悉无遗,虽表扬功绩,而劣迹丑态,曾不少讳,即曾文正亦不免有微词,何况其他。故湘军将帅咸恶之,购其板而毁焉。以事皆直笔,非诬也。今上海已有小本翻板矣。厥后王定安又撰《湘军记》,则一意谀颂,无足观也。贵池刘芗林观察含芳,官登、莱兵备时,亦尝述淮军之原委,欲作《淮军志》,未果而卒。刘尝曰:“淮军并不始于李氏。”亦犹壬秋先生云“曾之前已有称湘军者矣”。特二公起,继续而扩充之,遂建大功,名闻天下也。○李元度丧师李元度,曾文正部将也。丧师衢州,亡六七千人,文正劾之,并自请议处。军中有作联额诮李曰:“士不忘丧其元,公胡为改其度。”额曰:“道旁苦李。”然李虽不长于军事,固长于文章也。观其所选《小题正鹄》及所撰《先正事略》,非绩学者乌能之。○不利状元前清一代状元之最不利者,莫过于龙汝言矣。始也革职永不叙用,继也特赏内阁中书以终。然其先遭际之奇,眷顾之渥,可指日望枚卜也。初,龙未第时,馆某都统家,适逢仁宗万寿,都统倩龙作祝词备小贡。龙乃集康熙、乾隆两朝御制诗百韵以进。上大喜,召见某都统奖之。都统不敢隐,以龙名对。仁宗曰:“南方士子往往不屑读先皇诗,今此人熟读如此,具见其爱君之诚。”立赏举人,一体会试。次年春闱下第。总裁覆命,召见时,大受申斥,谓今科闱墨不佳。及出,密询近侍太监曰:“今科闱墨甚侍,何以不惬上意?”近侍曰:“因龙汝言落第,不便明言耳。”于是朝臣咸识之。次科,即嘉庆十九年甲戌,主司入场,即将龙取中。上见题名录大喜。及殿试,即以一甲一名拟进,上私拆弥封视之,乃无言,仍封之。胪唱日,上喜曰:“朕所赏果不谬也。”甫释褐,即派南书房行走、实录馆纂修等差,赏赉稠叠,举朝羡之。龙妻素悍,龙幼孤而贫,赖妻父卵翼之,故惧内。一日与妻反目,避居友家,数日不归。适馆吏送《高宗实录》请校,龙妻受而置之。越日吏来取,妻与之,龙始终不知也。忽一日革职之旨下,大骇,始知“高宗纯皇帝”“纯”字,馆吏误书作绝,龙虽未寓目,而恭校黄签则龙名也。仁宗见之大惊,惋惜良久,乃下旨曰:“龙汝言精神不周,办事疏忽,著革职永不叙用。”犹不忍宣其罪状,亦不交部议,虽甚爱之,无如书生命薄而已。逮仁宗升遐,龙以内廷旧员,兼受大行非常知遇,例准哭临,哀痛逾常。宣宗闻之,谓其有良心,特赏内阁中书。道光戊戌科,犹得会试同考官一次。未几卒。龙,安徽人也。
●卷中
译于是打穿了巢湖首领的胸膛,使他毙命于湖中。众人一片喧哗。埋伏的船只全部驶出,金彪手握佩刀,向众人喊道:“你们的首领想给盛泽造成祸患,所以我除掉了他。你们不要害怕,跟随我的就听从约束;否则就驾船回乡,我也不把你们全部杀掉。”众人全都投降。于是金彪的势力大为壮大,苏州的贼军斜眼看着他,也不敢侵犯。同治元年,李文忠攻克吴江,金彪遣散部众,因保卫功劳授任千总。东南大局平定后,生计一天比一天困窘,张勤果从河南回来,带他到陕西,金彪因功擢升为记名提督,授任陕西汉中镇总兵,赏赐黄马褂。光绪壬辰、癸巳年间,他统领嵩武军驻扎山东烟台,成为东军之冠。金彪设立保卫局时,有一天听见一个渔夫骂道:“谁说孙家的人守规矩?竟然拿了我的大黑鱼却不给钱!”半夜以后,金彪忽然叫厨师把黑鱼做成鱼脍。厨师找不到鱼,正叹息时,一个士兵献上一条鱼。金彪命人把渔夫带来对质,确认属实后,便将那士兵斩首示众。从此,他所统率的部队肃然整齐,金镇因此安定。这难道不是一个并非吴地人却懂得用兵的人吗!○湘军、淮军的来历 湖南王壬秋孝廉闿运著有《湘军志》一书,叙述湘军的起源以及军中的琐碎事情,细微详尽,无不记录;虽然表扬功绩,但对劣迹丑态也一点不避讳,即使曾文正也难免受到些微批评,何况其他人呢。所以湘军将帅都憎恨他,买下他的书版加以毁掉。因为书中记事都直书其事,并非诬蔑。如今上海已经有小本翻刻本了。后来王定安又撰写《湘军记》,却一味阿谀颂扬,没有什么可看的。贵池人刘芗林观察含芳任登、莱兵备时,也曾叙述淮军的来龙去脉,想写《淮军志》,没有完成便去世了。刘含芳曾说:“淮军并不是从李氏开始的。”这也如同壬秋先生所说:“在曾国藩以前,已经有人被称为湘军了。”只是两位先生兴起之后,对其加以延续和扩充,终于建立大功,名声传遍天下。○李元度丧失军队 李元度是曾文正的部将。他在衢州打了败仗,损失六七千人,曾文正弹劾他,并请求一并议处。军中有人作了一副联额讥讽李元度:“士人不能忘记丧失首领,您为什么反而改名为‘度’?”额上又题作:“路旁苦李。”然而李元度虽然不擅长军事,本来却长于文章。看他所选的《小题正鹄》和所撰的《先正事略》,如果不是学问深厚的人,哪里能够做到呢?○最不走运的状元 清代前期一代状元中,最不走运的,莫过于龙汝言了。起初是革职,永远不再任用;后来又特意赏给内阁中书一职,以此终身。然而他早先所遭遇的奇特际遇,以及受到的深厚眷顾,本来可以指日等待被选入阁。起初,龙汝言还没有考中进士时,在某位都统家中任馆师,恰逢仁宗万寿,都统请龙汝言撰写祝词,准备作为小贡进呈。龙汝言于是汇集康熙、乾隆两朝御制诗一百韵进呈。皇上大为高兴,召见某都统加以褒奖。都统不敢隐瞒,便以龙汝言的姓名回答。仁宗说:“南方士子往往不屑于阅读先皇的诗,如今此人竟然熟读到这种程度,充分可见他爱戴君主的诚心。”当即赏给举人资格,准许与其他人一同参加会试。第二年春闱,他落第。总裁复命时,皇帝召见他,严厉斥责总裁,说这一科的试卷不好。总裁出来后,暗中询问近侍太监:“这一科的试卷很〔疑〕,为什么不合皇上的心意?”近侍说:“因为龙汝言落第,不便明说罢了。”于是朝臣全都明白了。下一科,即嘉庆十九年甲戌科,主考官一进考场,就准备录取龙汝言。皇上看到题名录后大喜。到了殿试,便把他拟定为一甲第一名进呈;皇上私下拆开弥封看了,竟然无话可说,仍把它封好。唱名那天,皇上高兴地说:“朕所赏识的人果然没有错。”他刚刚释褐,便被派任南书房行走、实录馆纂修等职,接连得到丰厚赏赐,满朝都羡慕他。龙汝言的妻子一向强悍。龙汝言幼年丧父而贫困,靠妻子的父亲庇护扶持,因此惧怕妻子。有一天,他同妻子争吵,便躲到朋友家里,几天没有回来。恰好馆吏送来《高宗实录》请他校对,龙妻收下后把它放在一边。第二天馆吏来取,妻子交还给他,龙汝言始终不知道这件事。忽然有一天,革职的诏旨下达,龙汝言大为惊骇,这才知道,书中“高宗纯皇帝”的“纯”字被馆吏误写成了“绝”;龙汝言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但恭校黄签上署着龙汝言的名字。仁宗见此大惊,惋惜了很久,便下旨说:“龙汝言精神不集中,办事疏忽,着革职,永不叙用。”皇帝仍不忍心公布他的罪状,也没有交给有关部门议处;虽然非常喜爱他,却只能说这个书生命运浅薄罢了。仁宗去世后,龙汝言因是内廷旧员,又受到先帝临终前格外的知遇,按惯例准许参加哭临,悲痛超过常人。宣宗听说后,认为他有良心,特意赏给他内阁中书一职。道光戊戌科,他还得到一次会试同考官的职位。不久便去世了。龙汝言是安徽人。●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