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戕官类记同治庚午,予在扬州,闻丹徒严某官浙江嵊县知县,忽为署中剃发匠所戕,并杀其幼女及女之乳母,取县印出,跳舞狂歌于市,似有神经病者。旋获之,按律治罪。是年,山东青州知府某亦被戕。青州有城守参将,一兵以技勇、资格皆应拔补马粮,忽为人以贿得,大怒,思得参将而甘心焉。乃于朔日之夜,伏于武庙神座下待之,以参将是日必来拈香也。及黎明,见有一三品顶戴者跪拜神前,突出刺之而毙。谛视,乃知府,非参将也。须臾参将至,乃执而置诸法。至庚午秋,又有张文祥刺马新贻事。○刺马详情马新贻,字谷山,山东荷泽人,世为天方教,由进士分发安徽即用知县。咸丰间,皖北一带粤捻交讧,马以署合肥县失守革职,带罪立功,唐中丞委办庐州各乡团练。一日与捻战而败,被擒,擒之者即张文祥也。文祥本有反正意,优礼马,且引其同类曹二虎、石锦标与马深相结纳,四人结为兄弟。与马约,纵之归,请求大府招降其众。马归为中丞言,允之,张、曹、石三人遂皆投诚。大府乃檄马选降众设山字二营,令马统之,张、曹、石皆为营哨官矣。至同治四年,乔勤恪抚皖时,马已瀳升至安徽布政,驻省城,兼营务处。抵任后,山字营遣散,张、曹、石皆随之藩司任,各得差委,甚相得也。无何,曹二虎眷属至,遂居藩置内。时张已微窥马意渐薄,大有不屑同群之意,劝曹勿接眷,曹不听。曹妻既居署中,不能不谒见马夫人。马见曹妻,艳之,竟诱与通。又以曹在家,不能畅所欲为,遂使曹频出短差,皆优美。久之,丑声四播。文祥知之以告,曹不信。继闻人言啧啧,乃大怒,欲杀妻。文祥止之曰:“杀奸须双,若止杀妻,须抵偿,不如因而赠之,以全交情。”曹首肯,乘间言于马。马大怒,谓污蔑大僚,痛加申斥。曹出语张,张曰:“祸不远矣,不如远引为是。”曹不能决。忽一日马檄曹赴寿春镇署请领军火。时寿春镇总兵为徐■,字心泉,怀宁人也。乔勤恪大营驻寿州南关外,徐为总营务处。曹得檄甚喜,欣然就道。文祥谓锦标曰:“曹某此去,途中恐有不测,我与若须送之。”盖防其中途被刺也。于是三人同行,至寿州,无他变。石笑之,谓张多疑,张亦爽然若失。及投文镇辕谒见,忽中军官持令箭下,喝绑通匪贼曹二虎。曹大惊,方欲致辩,徐总兵亦戎装出。曹大声呼冤,徐曰:“马大人委尔动身后,即有人告尔通捻,欲以军火接济捻匪,已有文来,令即以军法从事,无多言。”遂引至市曹斩之。张跌足大恸,谓石曰:“此仇必报,我与尔须任之。”石沉吟。张又曰:“尔非朋友,我一人任之可也。”曹既死,张、石收其尸藁葬讫,遂分道去,不知何往。至九年,李庆翱为山西臬司,统水陆各军防河,驻军河津县。石锦标为李之先锋官,已保至参将矣,一日委石稽查沿河水师各营,凡十一营营官公宴石于河上,忽有大令至调石回,谓有江督关文逮石至两江对案云云,盖张文祥之难作矣。时马新贻方督两江,督署尚未重建,借首府署驻节。署旁有箭道,每月课将弁于此。马被刺之日,正在阅课,甫下座,忽有一递呈呼冤者,文祥乘此突出刺之,入马左胁,刀未拔出,伤口亦无血。方喧嚷间,马回首见张曰:“是尔耶!”复回顾左右曰:“不要难为他。”遂倒地,舁回卧室遂死。张既刺马,矗立不少动。时众兵方执呼冤者拷讯,文祥大呼曰:“毋冤他人,刺马者我也。我愿已遂,我决不逃。”于是司道府县闻风皆至,藩司梅启照命发交上元县收禁。时道府为孙云锦,上元县令张开祁、江宁令萧某即于上元署中同讯。余等皆在屏后窃听。文祥上堂,原原本本如数家珍。两令相对眙咢,莫敢录供通详。次日,商于梅启照,梅曰:“不便直叙。”须令改供浙江海盗,挟仇报复,张不肯。其后种种酷刑,皆逼令改供,非无供也。张又云:“自曹被杀后,我暗中随马数年,以精钢制匕首二,用毒药淬之,每夜人静,叠牛皮四五层以刃贯之,初不能入,二年,五层牛皮一刃而洞穿矣,盖防其冬日著重裘也。马为浙抚时,曾一遇于城隍山,护从甚众,不能下手,至今乃遂志耳。”梅言于护督,以海盗入告。护督者,将军魁玉也。奏入,朝命郑敦谨为查办大臣。郑未来之先,朝命漕督张之万就近查办,张不敢问,托故回任,乃改命郑也。相传张奉命后,自淮来宁,一日舟泊瓜州,欲登岸如厕,以小队二百持械围护之,时人传为笑谈。郑至江宁,张之供仍如在上元时,一字不改。郑无如何,乃徇众官之请,以海盗挟仇定案。
译○戕官类记同治庚午年,我在扬州,听说丹徒严某任浙江嵊县知县,忽然被署中的剃头匠杀害,连同他的幼女和女儿的乳母也一并杀死。剃头匠取出县印,来到街市上手舞足蹈、狂歌乱叫,仿佛患有神经病。不久便将他捕获,按照法律治罪。这一年,山东青州知府某人也被杀害。青州有一名城守参将,有个士兵因技艺勇力和资历都符合提拔补授马粮的条件,却忽然被别人用贿赂取得了这个职位,大为愤怒,想着一定要杀掉参将才甘心。于是他在初一夜里埋伏在武庙神座下等候,因为参将这天一定会来拈香。到天亮时,看见有一名戴三品顶戴的人跪拜在神前,便突然冲出刺杀,将其杀死。仔细查看后,才知道是知府,不是参将。不一会儿参将来到,便把他捉拿归案。到了庚午年秋天,又发生了张文祥刺杀马新贻的事情。○刺马详情马新贻,字谷山,山东荷泽人,世代信奉天方教,由进士分发到安徽,以即用知县任用。咸丰年间,皖北一带粤军和捻军交战混乱,马新贻因署理合肥县时县城失守而被革职,戴罪立功,唐中丞委派他办理庐州各乡的团练。有一天他与捻军交战失败,被捉住,捉他的人就是张文祥。张文祥原本有归顺之意,优厚礼待马新贻,并把同伙曹二虎、石锦标介绍给他,四人结为兄弟。张文祥与马新贻约定,放他回去,请求大府招降他们的部众。马新贻回去向中丞说明,中丞答应了,张文祥、曹二虎、石锦标三人于是都投诚。大府便发布檄文,命马新贻挑选投降的部众,编设两个“山”字营,令马新贻统领,张、曹、石三人都担任营哨官。到了同治四年,乔勤恪任安徽巡抚时,马新贻已经逐步升任安徽布政使,驻在省城,兼管营务处。到任后,“山”字营被遣散,张、曹、石三人都随他到藩司任职,各自得到差委,彼此相处得很好。不久,曹二虎的家眷来到,于是住进藩司衙署。那时张文祥已经隐约看出马新贻对曹二虎的态度逐渐冷淡,大有不愿与他同群的意思,便劝曹二虎不要接家眷来,曹二虎不听。曹妻既然住在衙署中,就不能不拜见马夫人。马新贻见到曹妻,认为她艳丽,竟诱骗她与自己通奸。又因为曹二虎在家,不能尽情行事,便让曹二虎频繁外出办短差,而且都安排得很好。时间一久,丑闻四处传播。张文祥知道后告诉曹二虎,曹二虎不相信。后来听见人们议论纷纷,便大怒,想杀掉妻子。张文祥阻止他说:“杀奸夫淫妇必须把两个人都杀掉,如果只杀妻子,你还要承担罪责,不如顺势把她送给马新贻,以保全你们的交情。”曹二虎点头同意,趁机把这件事告诉马新贻。马新贻大怒,说这是污蔑大僚,对他严厉斥责。曹二虎出来把经过告诉张文祥,张文祥说:“灾祸离我们不远了,不如远走为好。”曹二虎无法决定。忽然有一天,马新贻发檄文命曹二虎到寿春镇署领取军火。当时寿春镇总兵是徐■,字心泉,怀宁人。乔勤恪的大营驻扎在寿州南关外,徐■任总营务处。曹二虎得到檄文非常高兴,欣然上路。张文祥对石锦标说:“曹某这次去,路上恐怕会有意外,我和你必须送他。”这是为了防备他在途中被刺杀。于是三人同行,到了寿州,没有发生其他变故。石锦标笑话张文祥,说他疑心太重,张文祥也茫然若失。等到他们到镇署辕门投递文书求见时,忽然中军官拿着令箭下来,喝令把通匪贼曹二虎捆绑起来。曹二虎大惊,正要申辩,徐总兵也穿着戎装出来。曹二虎大声喊冤,徐总兵说:“马大人委派你出发以后,就有人告发你与捻军勾结,想用军火接济捻匪,已有文书送来,命令立即按军法处置,不要多说。”于是把他押到刑场斩首。张文祥顿足大哭,对石锦标说:“这个仇一定要报,我和你必须承担这件事。”石锦标沉吟不语。张文祥又说:“你不是朋友吗?我一个人承担也可以。” 曹二虎死后,张文祥、石锦标收殓他的尸体,草草埋葬后便分路离去,不知道去了哪里。到了同治九年,李庆翱任山西臬司,统领水陆各军防守黄河,驻军河津县。石锦标任李庆翱的先锋官,已经保举升到参将。有一天,李庆翱派石锦标巡查沿河水师各营,共有十一营的营官在河上设宴款待石锦标,忽然有大令送来调石锦标回去,说有江督的关文要把石锦标逮捕到两江对案等等,原来张文祥刺杀马新贻的事件发生了。当时马新贻正任两江总督,督署尚未重建,借首府衙署驻节。衙署旁有一处箭道,每月在这里考核将弁。马新贻被刺那天,正在检阅考核,刚刚走下座位,忽然有一个递呈喊冤的人出现,张文祥趁机突然冲出刺杀马新贻,刀刺入左胁,刀还没有拔出,伤口也没有流血。正当喧嚷之际,马新贻回头看见张文祥,说:“是你吗?”又回头对左右说:“不要为难他。”随即倒地,被抬回卧室后便死了。张文祥刺杀马新贻后,挺立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当时众兵正在抓住那个喊冤的人拷问,张文祥大声说:“不要冤枉别人,刺杀马大人的人是我。我已经实现了愿望,决不会逃跑。”于是司、道、府、县各级官员听到消息都赶来,藩司梅启照命令把他交给上元县收押。当时道台、知府是孙云锦,上元县令张开祁、江宁令萧某就在上元县衙门中共同审讯。我们这些人都躲在屏风后偷听。张文祥上堂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像列举家中珍藏一样。两位县令相对惊愕,不敢记录供词并上报。第二天,他们向梅启照商议,梅启照说:“不便照实记录。必须让他改供为浙江海盗,挟仇报复,张文祥不肯。此后施加了种种酷刑,都是逼他改口供,并不是他没有供词。张文祥又说:“自从曹二虎被杀后,我暗中跟随马新贻好几年,用精钢制成两把匕首,再用毒药淬炼。每到夜深人静时,就叠放四五层牛皮,用刀刺穿;起初刀不能刺入,经过两年,五层牛皮已经能被一刀刺穿了,这是为了防备他冬天穿着厚重皮衣。马新贻任浙江巡抚时,我曾经在城隍山遇到过他一次,但因为护卫随从很多,无法下手,直到今天才终于实现心愿。”梅启照向护督报告时,便以海盗入告。护督就是将军魁玉。奏章送入朝廷后,朝廷命郑敦谨为查办大臣。郑敦谨尚未到达,朝廷先命漕督张之万就近查办,张之万不敢审问,借故返回任所,于是改命郑敦谨查办。相传张之万奉命后,从淮地来到南京,有一天船停泊在瓜州,他想上岸如厕,便用二百名持械小队围护自己,当时人们把这事传为笑谈。郑敦谨到江宁后,张文祥的供词仍和在上元县时一样,一个字也没有改。郑敦谨无可奈何,于是依从众官的请求,以海盗挟仇报复定案。
司官有颜姓者,于谳定后弃官而归,郑亦引疾去。其年为同治九年庚午乡试之年,马死之日在七月下旬,正上下江学使者录遗极忙时也。次日上江学使殷兆镛考贡监场,题为《若刺褐夫》,诸生哗然,相率请示如何领题,殷沉吟曰:“不用领题,不用领题。”又次日补考,题为《伤人乎》,盖皆谑而虐矣。马死后数日,署中一妾自缢,并未棺敛,密埋于后园中,即曹妻也。时上海戏园编出《刺马传》全本,皖抚英翰闻之,亟函请上海道涂宗瀛出示禁止,并为马请祠请谥,铺张马之功几与曾、胡埒,裕庚手笔也。英与马同官安徽,有休戚相关之谊云。厥后乔勤恪有七律咏其事,末二句云:“群公章奏分明在,不及歌场独写真。”案既定,决张文祥于金陵之小营,马四亲自监斩。马四者,新贻之弟,浙江候补知县也。定制一刀一钩,命刽子以钩钩肉而碎割之,自辰至未始割毕,剖腹挖心而致祭焉。文祥始终未一呼号也。子一,阉割发黑龙江为奴。石锦标亦革职遣戍。案既结,马四后至浙江,为众指摘,上官亦不礼之,郁郁死。新贻既葬数年,河决荷泽,墓为水所冲塌。无子。天之报施固不爽耶。○妻控夫强奸潘文勤公长刑部时,有妇人诉其夫强奸者。文勤曰:“是必有奸夫教之,欲以法死其夫也。”盖清律载,夫与妇为非法交者,两相情愿以和奸论,若妇不肯而夫用强,则照强奸论。然有律而无案。诚以闺闱之中,事属暧味,孰知之而孰发之哉。故文勤一见即知有唆使之人,严鞠果然,遂并唆者而治罪焉。此吴江范瑞轩比部为予言,潘文勤门生也。因忆道光中叶,桐城方宝庆掌刑部秋审处,有告室女与表弟通奸者,验之处女也,然形迹实可疑。堂上将释之矣,方命承审官曰:“可验其后庭。”验之非完璧,乃以非法淫定奸夫罪,而判女折赎罚鍰,合署称神明焉。女归自缢死,男闻亦自尽于狱。盖此女极爱其表弟,而幼已字人,表弟亦订婚,不得偕婚媾,遂于无可联合之中,而相爱焉。又不忍以破甑贻夫羞,此亦可谓发乎情止乎礼义矣。若我为刑官,即明知而故昧可也,何必逞此精明而伤人命哉!方后授福建漳州知府,以墨败,三子皆流落以死,无后,妻于咸丰季年亦饿死,人以为谿刻之报。光稷甫侍御云。○科场舞弊咸丰戊午科顺天乡试大狱,伏法者正考官大学士柏葰、同考溥安、士子平龄等,又场外传递之程某,而遣戍革职者不知凡几。原参御史孟传金,初固不料如是之严惩也。盖自道光以来,凡士子来京应试,遇同乡京官之考差者,必向之索关节,谓之条子。不必一定为利,亦有为收门生计者,亦有博延揽人才名者。若不向之索条子,则其人必见怪,以为此士瞧不起我,因而存芥蒂者有之。故热中之士,亦乐得乞条子也。此风已久,昌言无忌,恬不为怪。及戊午事起,而此风遂绝。事后执政诸大老皆觉杀人太多,追咎孟御史多事,遂摭他事发回原衙门。自是科场严肃者十年。己未会试,奉待旨加倍严搜,片纸只字皆不敢挟入。光稷甫侍御即此科中式者,为予言。至同治改元,慈禧秉政,博宽大之名,凡派搜检之王大臣请训时,必谕之曰:“勤慎当差,莫要多事。”即隐示以勿搜也。而士子之怀挟,直可设一绝大书肆矣。至同治庚午科,江宁有刘汝霖者,时文高手也,为人代作而中。嗣是每科富贵子弟皆刘之生计矣,刘成进士始已。继起者为陈光宇,为周钺,皆江宁枪手之卓卓者,所代中不知凡几。陈入翰林后,竟因此永不准考差,周后亦分发河南知府。继陈、周而起者无数矣,直至停科举之日止。盖江南一闱,行贿于考官者尚无其人,惟代作者实繁有徒。北闱自光绪改元后,此风亦盛,初犹乡试为之,继乃会试亦分然为之。戊戌会试,有宝应刘某者以一人而中三进士,且得一会元,执政知之,廷试时会元与刘皆抑至三甲,会元用中书,刘用主事。二人书法皆佳,皆可得翰林者也,当道不敢兴大狱,聊示薄惩而已。至湖南主考杨泰亨、陕西主考周锡恩、浙江主考费念慈大张旗鼓出卖举人,更卑卑不足道矣。此科场气运之所以终,而国之所以亡也。○书杨乃武狱浙之上虞县有土娼葛毕氏者,葛品莲之妻也,艳名噪一时。县令刘某之子昵焉,邑诸生杨乃武亦昵焉。杨固虎而冠者,邑人皆畏之,刘之子更嫉之。杨欲娶葛为妾,葛曰:“俟尔今科中式则从尔。”榜发,杨果隽,谓葛曰:“今可如愿矣。”葛曰:“前言戏之耳,吾有夫在,不能自主也。”杨曰:“是何伤?”正言间,刘子至,闻杨语,返身去。杨闻有人来,亦去。
译有一位姓颜的司官在案件审定后弃官回乡,郑敦谨也以生病为由离开。这一年是同治九年庚午乡试之年,马新贻死于七月下旬,正是上下江学使忙于录取遗才的时候。第二天,上江学使殷兆镛考贡监生,题目是《若刺褐夫》,诸生哗然,纷纷请求说明如何领题,殷兆镛沉吟说:“不用领题,不用领题。”第二天补考,题目是《伤人乎》,这些题目全都是戏谑而又刻薄。马新贻死后几天,衙署中有一名妾自缢身亡,没有装棺收殓,秘密埋在后园里,她就是曹二虎的妻子。当时上海戏园编演了《刺马传》全本,安徽巡抚英翰听说后,立即写信请上海道涂宗瀛发出告示予以禁止,并为马新贻请求建祠、请赐谥号,把马新贻的功劳铺陈得几乎可以和曾、胡相提并论,这是裕庚的手笔。英翰与马新贻同在安徽任官,据说有休戚相关的情谊。后来乔勤恪作七律咏叹此事,末两句说:“群公章奏分明在,不及歌场独写真。”案件审定后,张文祥在金陵的小营被处决,由马新贻的四弟亲自监斩。马四是新贻的弟弟,浙江候补知县。按规定使用一把刀、一只钩子,命令刽子手用钩子钩住肉,再把肉碎割下来,从辰时一直割到未时才割完,剖腹挖心后用来祭祀。张文祥始终没有呼喊一声。他有一个儿子,被阉割后发往黑龙江为奴。石锦标也被革职,发配戍边。案件结束后,马四后来到浙江任职,被众人指责,上官也不以礼相待,郁郁而死。新贻下葬几年后,荷泽河水决口,坟墓被水冲塌。他没有儿子。上天的报应果真一点也不会差错吗?○妻控夫强奸潘文勤公任刑部尚书时,有个妇人控告丈夫强奸自己。文勤说:“这一定是有奸夫教唆她,想借法律杀死自己的丈夫。”原来清律规定,丈夫与妇女发生非法性关系,如果双方情愿,按和奸论处;如果妇女不愿意而丈夫使用强力,就按照强奸论处。然而有这样的法律,却没有实际案件。实在是因为闺房之内的事情属于暧昧隐秘,谁能知道,又由谁来揭发呢?所以文勤一看就知道有教唆的人,严加审讯后果然如此,于是连同教唆者一起治罪。这是吴江范瑞轩比部对我说的,他是潘文勤的门生。由此我想起道光中叶,桐城人方宝庆掌管刑部秋审处时,有人告发一名室女与表弟通奸,查验后确实还是处女,但情状实在可疑。堂上正要释放她,方宝庆命承审官说:“可以查验她的后庭。” 检验后发现并不是完整的璧,于是便以非法淫乱罪判定奸夫有罪,并判女子折纳赎金、缴纳罚款。众官署都称赞他断案神明。女子回去后上吊自杀,男子听说后也在狱中自尽。原来这个女子非常爱她的表弟,但她年幼时已经许配给人,表弟也已经订婚,两人不能结为夫妻,于是在无法结合的情况下相爱了。她又不忍因婚姻破裂而给丈夫留下羞辱,这也可以说是感情发乎真情,而止于礼义了。如果我是刑官,即使明知实情而故意装糊涂也可以,何必逞这种聪明而伤害人的性命呢!方后后来被授任福建漳州知府,因贪墨败露而获罪;他的三个儿子都流落在外直到死去,家中没有后代,他的妻子在咸丰末年也饿死了,人们认为这是他刻薄狠毒所得的报应。以上是光稷甫侍御说的。○科场舞弊 咸丰戊午科顺天乡试发生了大案,伏法的有正考官大学士柏葰、同考官溥安、士子平龄等人,此外还有在考场外传递试卷的程某;被遣送戍边、革去职务的更是不计其数。最初参劾此案的御史孟传金,起初当然没有料到会受到这样严厉的惩处。原来从道光以来,凡是士子进京应试,遇到同乡京官担任考差时,就一定要向他索取关说的凭证,称为“条子”。这不一定是为了谋利,也有人是为了收纳门生,也有人是为了博得广泛延揽人才的名声。如果不向他索取条子,这位京官必定觉得奇怪,认为这个士子瞧不起自己,因此心存芥蒂的也有。所以上进热衷功名的士子,也乐于求取条子。这种风气由来已久,公开宣扬而毫无顾忌,大家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奇怪。戊午科的事情发生后,这种风气才断绝。事后,执政的几位老臣都觉得杀人太多,反而责怪孟御史多事,于是抓住其他事情,把他发回原衙门。从此以后,科场严肃了十年。己未会试时,奉“待旨”之命加倍严密搜查,连一片纸、一个字都没有人敢夹带入场。光稷甫侍御就是这一科中式的,他把这些事告诉了我。到了同治改元,慈禧掌权,为博取宽大的名声,凡是奉派负责搜检的王公大臣进宫请示时,她必定告诫说:“勤恳谨慎地办差,不要多事。”这实际上是暗示他们不要搜查。于是士子夹带的东西,简直可以开设一家极大的书铺了。到了同治庚午科,江宁有个叫刘汝霖的人,精通时文,替人代作文章而使其考中。从此以后,每科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都成了刘汝霖谋生的对象,刘汝霖本人后来中了进士,这事才算结束。接着出现的是陈光宇、周钺,都是江宁枪手中最出色的人,替人代考而中式的不知有多少。陈光宇进入翰林后,竟因此终身不准担任考差;周钺后来也被分发为河南知府。继陈、周之后兴起的代考者不计其数,一直延续到科举停止那一天。江南考场中,向考官行贿的人还没有听说过,但代人作文的确实很多。北闱自光绪改元以后,这种风气也盛行起来,起初还只是乡试有人这样做,后来会试也纷纷如此。戊戌会试时,宝应有个刘某,凭一个人的身份竟中了三个进士名额,还取得了会元。执政者知道后,廷试时把会元和刘某都压到三甲,会元授为中书,刘某授为主事。两人的书法都很好,本来都可以进入翰林,当权者不敢兴起大案,只是姑且表示轻微惩罚罢了。至于湖南主考杨泰亨、陕西主考周锡恩、浙江主考费念慈,大张旗鼓地出卖举人名额,就更加卑劣得不值一提了。这就是科场气数所以终结、国家所以灭亡的原因。○记杨乃武案 浙江上虞县有个以卖淫为业的葛毕氏,是葛品莲的妻子,艳名一时轰动。县令刘某的儿子与她亲近,县里的诸生杨乃武也与她亲近。杨乃武本来就是个凶狠强横、徒有读书人外表的人,县里人都怕他,刘县令的儿子更嫉恨他。杨乃武想娶葛氏为妾,葛氏说:“等你这科考中,我就跟你。”放榜后,杨乃武果然考中,对葛氏说:“现在可以如愿了。”葛氏说:“我先前的话只是跟你开玩笑罢了,我已有丈夫,不能自己作主。”杨乃武说:“这有什么妨碍?”两人正说话时,刘县令的儿子来了,听见杨乃武的话,转身离开。杨乃武听见有人来,也离开了。
次日而葛夫中毒死矣,报官请验,县令遣典史携忤作往,草草验讫。闻杨有纳妾语,即逮杨,讯不承。令怒,详革举人,刑讯终不服。遂系杨、葛于狱,延至四年之久。每更一官,杨必具辩状,皆不直杨,然又无左证,而刘令子又死福星轮船之难,浙之大吏将以杨定谳抵罪,而坐葛以谋死亲夫矣。会有某国公使在总署宣言,贵国刑狱,不过如杨乃武案含糊了结耳。恭亲王闻之,立命提全案至京,发刑部严讯。原审之刘令,葛品莲之尸棺,皆提至京。及开棺检验,见尸有白须,且以丝棉包裹,两手指甲皆修洁,既不类窭人子,又非少年,又无毒毙痕迹。讯刘,刘亦无从置对,盖始终未见尸也。于是刘遣戍,杨、葛皆释放,案遂结。此案到京之日,刑部署中观者如堵墙,几无插足地。陆确斋比部,江西司司员也,亦往观。据云葛氏肥白,颇有风致云。葛出后,削发为尼。杨则不知所之。或云当刘子闻杨语时,即潜以毒置葛品莲茶瓯中,品莲饮之致死;或又曰刘子常携毒,备觊便毒杨者,未知孰是。要之刘子之死于海,似有天道。杨虽非佳士,此案似非所为。又闻杨每于供词画押时,以“屈打成招”四字编为花押书之。吾以为杨必有隐匿,冥冥中特借此以惩之耳。○死生有命光绪元年,上海招商局以福星轮船载海运粮米赴津,附舟者江浙海运委员三十余人,又搭客数十人。行至黑水洋,遇大雾,适迎面一船来,未及避,被撞而沉。时当半夜,全船之人皆已寝,遂及于难。委员中有一满人者,将自苏起程时,梦有人持一文牍示之,大书“水府”二字于牍面,云有公事相邀会议。醒即言于人,以为不祥,将改由陆行,闻者嗤之。其人亦以为梦境无足凭,遂至沪附福星而死。此满人予尚至其家为人致赙金焉,今忘其名矣。中国鬼神之说甚不可解。又有一林姓者,亦海运委员也,动身之日,已薄暮矣,一犬横卧于大门外,林未之见,误踹犬身,倾跌伤足,不能行,改期焉,竟免于难,莫谓此中无天道焉。○海王村人物今京师之琉璃厂乃前明官窑制琉璃瓦之地,基址尚存。在元为海王村。清初尚不繁盛,至乾隆间始成市肆。凡骨董、书籍、字画、碑帖、南纸各肆,皆麇集于是,几无他物焉。上至公卿,下至士子,莫不以此地为雅游而消遣岁月。加以每逢乡会试放榜之前一日,又于此卖红录,应试者欲先睹为快,倍形拥挤。至每年正月初六起至十六日止,谓之开厂甸,合九城之地摊皆聚于厂之隙地,而东头之火神庙,则珍宝书画骨董陈列如山阜,王公贵人命妇娇娃车马阗塞无插足地,十日乃止。此厂肆主人所以皆工应对,讲酬酢,甚者读书考据,以便与名人往还者不知凡几,不似外省肆佣之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也。予出入京师几三十年,厂肆之人几无不识予者,以予所知有数人焉。有若琴师张春圃者,其志节高尚,已纪于前矣。有若刘振卿者,山西太平县人,佣于德宝斋骨董肆,昼则应酬交易,夜则手一编专攻金石之学,尝著《化度寺碑图考》,洋洋数千言,几使翁北平无从置喙,皆信而有征,非武断也。德宝斋主人李诚甫,亦山西太平人。肆始于咸丰季年,仅千金资本耳,李乃受友人之托而设者。其规矩之严肃,出纳之不苟,三十年如一日,今则其肆已逾十万金矣。诚甫能鉴别古彝器甚精,潘文勤、王文敏所蓄,大半皆出其手。诚甫卒,其犹子德宣继之,亦如诚甫在日,犹蒸蒸日上也。有若李云从者,直隶故城人。幼习碑贾,长益肆力于考据。当光绪初年,各衙门派员恭送玉牒至盛京,盛伯兮侍郎、王莲生祭酒、端陶斋尚书,皆在其中。一日夜宿某站,盛与王纵谈碑版,端询之,王奋然曰:“尔但知挟优饮酒耳,何足语此。”端拍案曰:“三年后再见!”及归,遂访厂肆之精于碑版者,得李云从,朝夕讨论,购宋明拓本无数,又购碑碣亦无数。其第一次所购,即郛休碑也,以五百金得之,罗列满庭院,果不三年而遂负精鉴之名矣。云从为潘文勤所赏识,有所售辄如数以偿,故云从得以挥霍十余年,终以贫死。
译第二天,葛氏的丈夫就中毒死了。有人报官请求验尸,县令派典史带着忤作前往,草草验看完毕。县令听说杨乃武说过要纳葛氏为妾,便逮捕杨乃武审讯,但杨乃武不承认。县令大怒,具文请求革去他的举人功名,刑讯之下他始终不服。于是便把杨乃武、葛氏关进监狱,这一关就是四年之久。每换一个官员,杨乃武都要递交辩状,但他们都不肯为杨乃武伸冤;然而又没有旁证,而刘县令的儿子又在福星轮船失事中死亡,浙江的高级官员便打算定杨乃武的罪,同时以葛氏谋害亲夫论罪。恰好有某国公使在总署公开说,贵国的刑狱案件,不过像杨乃武案这样含糊了结罢了。恭亲王听到后,立即下令把全案提到京城,交刑部严加审讯。原先审理此案的刘县令以及葛品莲的尸棺,都被提到京城。开棺检验时,发现尸体长着白胡须,而且用丝棉包裹着,双手指甲都修剪得很整洁;既不像贫苦人家的子弟,也不像少年,更没有中毒死亡的痕迹。审问刘县令时,他也无法回答,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尸体。于是刘县令被遣戍,杨乃武、葛氏都获释,此案就这样结了。此案到达京城那天,刑部衙门里围观的人像堵墙一样,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陆确斋是刑部江西司的司员,也前去观看。据说葛氏肥胖而白净,很有风韵。葛氏获释后,削发做了尼姑。杨乃武后来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刘县令的儿子听见杨乃武的话后,便暗中把毒药放进葛品莲的茶碗里,葛品莲喝下后中毒而死;又有人说,刘县令的儿子经常携带毒药,是准备找机会毒害杨乃武,究竟哪一种说法是真的,不得而知。总之,刘县令的儿子死在海上,似乎是天道报应。杨乃武虽然不是品行高尚的士人,但这个案件似乎不是他做的。又听说杨乃武每次在供词上画押时,都把“屈打成招”四个字编成花押写上。我认为杨乃武一定有所隐瞒,冥冥之中,正好借此案惩罚了他。○死生有命 光绪元年,上海招商局用福星轮船装载海运粮米前往天津,随船的有江浙海运委员三十多人,另外还有搭船的客人数十人。船行至黑水洋时遇到大雾,恰好迎面驶来一艘船,来不及躲避,被撞后沉没。当时正值半夜,全船的人都已经睡下,于是都遭遇了灾难。委员中有一个满人,从苏州出发时梦见有人拿着一份公文给他看,公文上大大写着“水府”二字,说有公事请他去会见。醒来后他便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认为是不祥之兆,打算改走陆路,听到的人都讥笑他。他自己也认为梦境不足凭信,于是到了上海搭乘福星轮船,最终遇难身亡。我还曾到他家替人送过奠仪,只是如今忘了他的名字。中国关于鬼神的说法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又有一个姓林的人,也是海运委员。他出发那天已经接近傍晚,一条狗横卧在大门外,林某没有看见,误踩在狗身上,跌倒摔伤了脚,不能走路,只得改期出发,竟然因此躲过了灾难。不能说其中没有天道。○海王村人物 如今京师的琉璃厂,是前明官窑烧制琉璃瓦的地方,旧址还在。元代时这里叫海王村。清初还不繁盛,到乾隆年间才形成市集。凡是古董、书籍、字画、碑帖、南纸等店铺,都聚集在这里,几乎没有别的行业。上至公卿,下至士子,没有不把这里当作雅游之地、用来消磨岁月的。再加上每逢乡试、会试放榜前一天,这里还出售红榜录,应试者想先睹为快,因此更加拥挤。每年正月初六到十六日,称为“开厂甸”,全城各处的地摊都聚集到厂甸的空地上;东头的火神庙里,珍宝、书画、古董陈列得像山丘一样,王公贵人、命妇、娇娃的车马拥塞,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十天后才结束。因此厂甸店铺的主人都很会应对交际,善于谈论酬酢,有的甚至读书考据,以便同名人交往,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不像外省店铺伙计那样语言无味、面目可憎。我出入京师将近三十年,厂甸店铺的人几乎没有不认识我的;据我所知道的,有几个人尤其值得记述。有一个琴师张春圃,他的志向和操守都很高尚,前面已经记载过了。又有一个刘振卿,是山西太平县人,在德宝斋古董店做伙计。白天应酬交易,晚上手拿一部书,专心研究金石学。他曾写过《化度寺碑图考》,洋洋数千字,几乎使翁北平无从置喙,内容都可信而有根据,并不是武断之说。德宝斋主人李诚甫,也是山西太平人。这家店创办于咸丰末年,当时只有一千金的资本,是李诚甫受朋友之托开设的。店规严整,出纳谨慎,三十年如一日,如今店产已经超过十万金。诚甫鉴别古代彝器十分精确,潘文勤、王文敏收藏的东西,大半都经他鉴定。诚甫死后,他的侄子德宣继承此业,也像诚甫在世时一样,生意蒸蒸日上。又有一个李云从,是直隶故城人。幼年学习碑刻鉴定,长大后更加用力于考据。光绪初年,各衙门派官员恭送玉牒到盛京,盛伯兮侍郎、王莲生祭酒、端陶斋尚书都在其中。一天夜里住在某驿站,盛伯兮和王莲生纵论碑版,端陶斋询问此事,王莲生愤然说:“你只知道带着优伶饮酒罢了,有什么资格谈这个!” 端陶斋拍着桌子说:“三年后再见!”回京后,他便寻访厂甸店铺中精通碑版的人,找到了李云从,朝夕同他讨论,购买了无数宋、明拓本,又购买了无数碑碣。他第一次买的碑,就是郛休碑,用五百金买到,排列在满院子里。果然不到三年,李云从便获得了精于鉴定的名声。李云从受到潘文勤赏识,凡是他卖出的东西,潘文勤总是照数付款,所以李云从得以挥霍十多年,最终因贫困而死。
至书肆主人,于目录之学,尤终身习之者也。光绪初,宝森堂之李雨亭,善成堂之饶某,其后又有李兰甫、谈笃生诸人,言及各朝书板、书式、著者、刻者,历历如数家珍,士大夫万不能及焉。又有袁回子者,江宁人。亦精于鉴别碑帖,某拓本多字,某拓本少字,背诵如流。有若古泉刘者,父子皆以售古泉为业,其考据泉之种类,有出乎各家著录之外者,惜文理不通,不能著述为可恨耳。至博古斋主人祝某,鉴赏为咸、同间第一,人皆推重之。炳半聋时为予言。予生也晚,不及见此人矣。及新学盛行,厂肆多杂售石印铅板诸书,科学仪器之属,而好古之士,日见寥寥。此种商业与此种人物,皆将成广陵散矣。世运升降盛衰之故,不其然哉!不其然哉!予深惜闤阓中有如是之人,而无人传之也,因拉杂书之。○程堡殉难丹徒吴封翁启,军机章京台朗、监察御史台寿之父也。咸丰戊、己间,由京携家侨居苏州,翁时年七十余,形貌魁梧,白须渥丹,性复伉爽,能饮健谈,座客常满。日者有客自京来,翁觞之。客程姓,名堡,字镇伯。先世亦丹徒人,惟堡官京师已三世矣。时以京曹截取道员发浙江,道出苏州。年五十余,无子女,仅携老妻与一仆而已。居翁家数日,终日求宝刀名马,翁笑之。程曰:“今粤寇未靖,浙与贼邻,岂必无战事,吾今往当请缨自效,与长枪大戟相周旋,不愿以毛锥子露头角也。”迨至浙,未三月,贼袭杭,陷之。会提督张玉良援师至,即克复,前后仅三日也。而堡死矣。先是,贼之来也,为徽宁之败贼,仅三千余人。堡所居去贼尚远,闻贼入,大怒,发冲冠,髯奋张,挥刀出门,击杀数十百人,贼麇集交刃之,遂殒,妻亦自缢。其仆于贼去后,殓其夫妇,而至苏述其状于翁。翁大哭,设位祭之,且归葬其榇于祖籍焉。嗟乎!堡一候补官耳,无守土之责,何必死?即不出杀贼,亦无人责以不义者,更何必死?而堡也则深以未酬其志,必欲杀贼以死,死忠义也。杭城既复,未闻当事有褒恤之者,是岂遗忘之耶?抑以死之无名,而不措意耶?予尝闻先君子言之甚详,故特表而出之。○胜保事类记胜保,字克斋,满州镶蓝旗人,以乙榜任国子监助教,转翰林,开坊洊至侍郎,尚书衔太子少保而终。其居官事迹,载在国史,不必记。记其由皖豫入陕琐事,皆闻之先君子者。先君子以咸丰十一年冬入胜保颍州戎幕,相从至河南至陕西,至同治二年春逮问而止。前后十六月中,所见甚夥,颇足记也。豫有邢家寨者,附捻逆者也。寨主邢万钧,曾掳胜保弟恩保而污辱之。至是恩保为翼长,颍州围解,乘胜攻克邢家寨,捕邢万钧并捕其妻妾子女,恩保令兵士于白昼污而斩之。又制一刀,铭曰“斩邢万钧之刀”,用以磔之而泄忿焉。及胜获罪,恩亦遣戍黑龙江,久之无以为生,遂入马贼党,为将军铭安捕斩之。有张龙者,宿州人,亦捻首也。其妻曰刘三姑娘,美而勇,尝披红锦袍,插双雉尾,乘骏马舞双刀,人莫敢敌。张龙有外宠,刘衔之次骨。胜知之,使人诱刘以为义女,刘感胜,遂刺杀龙以众降。胜又虑人之多言也,以刘配部将某。胜败,刘复暗结苗沛霖图举事,为蒙城知县尹春霖所杀,并其夫斩之。苗沛霖者,凤阳诸生,性阴鸷慓悍,有兵略。以团练保卫功,洊至布政使衔四川川北道巴图鲁,又暗通粤寇洪秀全,封为秦王。夜郎自大,目无余子,独服膺胜保,执弟子礼甚恭。伪英王陈玉成自安庆为曾忠襄所败,全军皆没,穷无所归,走凤阳投苗。苗匿而不见,使其侄天庆缚献于胜。时胜驻军于河陕之交,得陈大喜,克日亲讯,盛设军卫。陈立而不跪,大笑曰:“尔乃我手中败将,尚腼然高坐以讯我乎!”因历举与胜交绥事。胜大惭,命囚之,铺张入奏,冀行献俘大典以矜其功。批答反斥其妄,并命就地正法。大失所望,遂切齿于曾氏矣。陈之囚也,有精舍三椽,陈设皆备,环以木栅,兵守之。先君子与冯鲁川、裕朗西皆往见。貌极秀美,长不逾中人,二目下皆有黑点,此“四眼狗”之称所由来也。吐属极风雅,熟读历代兵史,侃侃而谈,旁若无人。裕举贼中悍将以绳之,则曰:“皆非将才,惟冯云山、石达开差可耳。我死,我朝不振矣。”
译至于书店主人,也有尤其终身钻研目录学的人。光绪初年,宝森堂的李雨亭、善成堂的饶某,后来又有李兰甫、谈笃生等人,说到各朝代的书板、书式、作者、刻工,都能一一说得像数家珍一样,士大夫远远比不上他们。又有一个袁回子,是江宁人,也精于鉴别碑帖;哪种拓本字多,哪种拓本字少,他都能流利背诵。有个“古泉刘”,父子都以出售古钱为业。他考证古钱的种类,有些超出了各家著录的范围,可惜文理不通,不能写作著述,实在令人遗憾。至于博古斋主人祝某,他的鉴赏能力是咸丰、同治年间第一,人人都推重他。炳半聋当时把这些事告诉我。我出生得晚,没能见到这个人。到了新学盛行之后,厂甸店铺中多了许多石印、铅印书籍和科学仪器之类的商品,而爱好古物的士人一天比一天少。这种商业和这类人物,都将成为失传的绝响了。世道运势的升降、盛衰的原因,不正是这样吗!不正是这样吗!我深深惋惜闹市中有这样的人,却没有人把他们传记下来,所以把这些杂乱地记述出来。○程堡殉难 丹徒吴封翁吴启,是军机章京台朗、监察御史台寿的父亲。咸丰戊、己年间,他从京城携带家眷侨居苏州。吴翁当时七十多岁,身材魁梧,白须红润,性情又豪爽,能饮酒而且健谈,座上客人常常满席。有一天,一位从京城来的客人到访,吴翁设宴招待他。客人姓程,名堡,字镇伯。祖先也是丹徒人,只是程堡在京城做官已经三代了。当时他以京曹截取道员的资格被派往浙江,途经苏州。他五十多岁,没有子女,只带着年老的妻子和一个仆人罢了。他住在吴翁家几天,整天寻求宝刀名马,吴翁对此一笑置之。程堡说:“如今粤寇还没有平定,浙江又与贼寇相邻,怎么能断定没有战事?我这次去,一定要请缨报效,和长枪大戟交锋,不愿靠毛笔取得功名。” 等到了浙江,还不到三个月,贼军便袭击杭州并攻陷了它。恰好提督张玉良率援军赶到,随即收复杭州,前后只有三天。但程堡已经死了。此前,贼军来时,是在徽宁击败官军的残部,只有三千多人。程堡住的地方离贼军还很远,听说贼军入侵后勃然大怒,怒发冲冠,胡须张立,挥刀出门,击杀了几十上百人。贼军聚集起来交错挥刀砍杀,他于是战死,妻子也上吊自杀。他的仆人在贼军离去后收殓夫妇二人,来到苏州把情况告诉吴翁。吴翁大哭,设灵位祭奠他们,并把棺柩送回祖籍安葬。唉!程堡不过是一名候补官员,没有守土的责任,何必去死?即使不出门杀贼,也没有人会责怪他不义,又何必去死?然而程堡却深以未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为憾,一定要杀贼而死;他的死,是死于忠义。杭州收复后,没有听说当事官员有人褒奖抚恤他,这难道是遗忘了吗?还是因为他死得没有名位,所以没有放在心上?我曾听先父详细说过此事,因此特意把它表彰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胜保事类记 胜保,字克斋,满洲镶蓝旗人,以乙榜身份任国子监助教,后来转入翰林,开坊后屡次升迁至侍郎,最终以尚书衔、太子少保的身份去世。他做官期间的事迹,国史中已经记载,不必再写。这里记述他从安徽、河南进入陕西的一些琐事,都是我先父听来的。我先父在咸丰十一年冬天进入胜保的颍州军幕,跟随他到河南、陕西,直到同治二年春天被逮捕审问才结束。前后十六个月中,他见到的事情很多,很值得记述。河南有个邢家寨,是依附捻军叛逆的一方。寨主邢万钧曾经俘掳胜保的弟弟恩保并加以侮辱。后来恩保任翼长,颍州解围后乘胜攻克邢家寨,逮捕邢万钧以及他的妻妾子女。恩保命士兵在白天侮辱他们后将其斩杀,又制造了一把刀,刻上“斩邢万钧之刀”几个字,用它把邢万钧肢解,以泄愤恨。胜保获罪后,恩保也被遣戍黑龙江,久而久之无法谋生,便加入马贼党,后来被将军铭安捕获并斩杀。又有一个张龙,是宿州人,也是捻军首领。他的妻子叫刘三姑娘,美丽而勇敢,曾穿着红锦袍,插着两根雉鸡尾,骑骏马舞双刀,没有人敢与她抗衡。张龙另有宠妾,刘三姑娘对此恨之入骨。胜保知道后,派人诱骗刘三姑娘,收她为义女。刘三姑娘感激胜保,于是刺杀张龙,带领部众投降。胜保又担心别人议论,便把刘三姑娘嫁给部将某人。胜保失败后,刘三姑娘又暗中联络苗沛霖图谋起事,被蒙城县令尹春霖杀死,她的丈夫也一同被斩。苗沛霖是凤阳的诸生,性情阴险凶狠,有军事谋略。他因团练保卫有功,屡次升迁,获得布政使衔、四川川北道、巴图鲁等名号;又暗中与粤寇洪秀全联络,被封为秦王。他妄自尊大,目中无人,唯独佩服胜保,对胜保行弟子礼,非常恭敬。伪英王陈玉成从安庆出发,被曾忠襄击败,全军覆没,无处可归,便逃到凤阳投奔苗沛霖。苗沛霖把他藏起来不见,反而派侄子天庆将他捆绑献给胜保。当时胜保驻军在河南、陕西交界处,得到陈玉成后非常高兴,定下日期亲自审讯,并隆重设置军卫。陈玉成立着不下跪,大笑说:“你本来是我手下的败将,竟然还厚着脸坐在那里审问我吗!”于是逐一列举曾经与胜保交战的事情。胜保十分惭愧,下令把他囚禁起来,并夸张铺陈地上奏,希望举行献俘大典来夸耀自己的功劳。皇帝的批答反而斥责他荒妄,并命令就地正法。胜保大失所望,于是对曾氏恨之入骨。陈玉成被囚禁时,住在三间精舍里,陈设齐全,四周围着木栅,有士兵看守。我先父与冯鲁川、裕朗西都去看过他。他相貌十分秀美,身高不超过中等人,双眼下都有黑点,“四眼狗”这个称呼就是由此而来。他谈吐十分风雅,熟读历代兵法史籍,侃侃而谈,旁若无人。裕朗西列举叛军中的悍将来试探他,他却说:“那些人都不是将帅之才,只有冯云山、石达开还勉强可以。我一死,我朝就不能振兴了。”
无一语及私。迨伏诛,所上供词皆裕手笔,非真也。陈妻绝美,胜纳之,宠专房,随军次焉。胜性豪侈,声色狗马皆酷嗜。生平慕年羹尧之为人,故收局亦如之。胜每食必方丈,每肴必二器,食之甘,则曰以此赐文案某,盖仿上方赐食之体也。然惟文案得与,他不得焉。一日者,先君子报谒某于他所,忽奉胜召,遂亟归。胜曰:“大帅之文案,犹皇上之军机,至尊贵至机密,不得与他员相往来者,尔何报谒之有?”胜豪于饮,每食必传文案一人侍宴。初,先君子与冯、裕皆常侍宴者,继以先君子不能饮,遂命冯、裕以为常。一日军次同州境,忽谓文案诸员曰:“今午食韭黄甚佳,晚飧时与诸君共尝之。”及就坐,询韭黄,则弃其余于临潼矣。大怒,立斩庖人于席前,期明早必得。诸庖人大骇,飞马往回二百余里,取以进,其泰侈如此。冯鲁川,山西进士,由刑部郎简放庐州知府,出京赴任,道由河南,胜奏留军中司章奏。冯端人也,高尚澹泊,不趋时习。一日与胜言论不翕,决然舍去,恐面辞不得,留书别之。胜阅书大惊,亟命材官赍狐裘一袭、白金二百,飞骑追冯还,戒之曰:“如冯不归,杀尔无赦。”并手书致冯,略曰:“计此书达左右时,公度韩侯岭矣,此即‘雪拥蓝关马不前’,昔退之咨嗟太息之地也。公于军事虽非所长,然品望学问当代所重,所以拳拳于公者,以公之品学足以表率群伦也。”云云。冯得书即返,胜大慰。先君子私询于冯曰:“公何以去而复返?”冯曰:“胜虽跋扈恣睢,然能重斯文,言亦出于至诚,可感也。”胜之章奏往往自属草,动辄曰“先皇帝曾奖臣以忠勇性成赤心报国”,盖指咸丰间与英人战八里桥事也;又曰:“古语有云,阃以外将军治之,非朝廷所能遥制”;又曰:“汉周亚夫壁细柳时,军中但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此三语时时用之。意以为太后妇人,同治幼稚,恐其牵掣耳。而不知致死之由,即伏于此矣。至西安日,入行台,甫下舆,而冠上珊瑚珠忽不见,遍觅不得,识者已知为不祥矣。及事败年余,有人于地肆上以钱四百购得之,可诧也。入陕后,各省督抚交章劾胜,有劾其贪财好色者,有劾其按兵不动者,有劾其军中降众杂出,漫无纪律者,惟河南巡抚严树森一疏最刻毒,略曰:“回捻癣疥之患,粤寇亦不过支体之患,惟胜保为腹心大患。观其平日奏章,不臣之心已可概见。至其冒功侵饷、渔色害民,犹其余事。”云云。相传为桐城方宗诚手笔。是以慈禧震怒,立下逮问之旨,而狱成矣。初,胜之至陕也,军机处有密书至,属其日内切勿上言触怒,因廷议将以陕抚、甘督二者择一简任,俾专力于西北军事。胜得书示文案诸员曰:姑妄听之。”逾数日无耗,又曰:“是或有变,不得不上言利害以要之。”众劝稍缓不听,乃自属稿,略曰:“凡治军非本省大吏则呼应不灵,即如官文、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等,皆以本省大吏治本省兵事,故事半而功倍。臣以客官办西北军务,协饷仰给于各省,又不能按数以济,兵力不敷,又无从召募,以致事事竭蹶,难奏厥功。若欲使臣专顾西北,则非得一实缺封疆,不足集事。”奏上,大受申饬,至谓该大臣跋扈情形,已可概见,不匝月而逮问矣。胜之为钦差大臣也,与河、陕两省巡抚皆朱笔札文,文案诸员尝谏之,胜曰:“尔辈何知,钦差大臣者即昔之大将军也。大将军与督抚例用札,不以品级论也。”在陕日,有驻防副都统高福者,出言顶撞,胜大怒呼杖,高福曰:“等二品耳,何得杖我?”胜曰:“我钦差大臣也,以军法且可斩,何止杖!”立命杖二百逐之出。后之劾疏,高福亦其一也。又有德楞额者,初帮办陕西军务,亦副都统也。胜至劾去,降参领,俾统一军壁黄河岸,德亦衔之。逮问之旨密交多隆阿自赍,即代胜为钦差大臣者。至之日,胜方置酒高会,宾客满座。有谍者报曰:“灞桥南忽增营垒三十余座,不知谁何。”盖桥之北为回逆所据也。须臾又报曰:“来者闻为将军多隆阿也。”
译没有一句话涉及私事。等到他被处死时,所呈上的供词全是裕亲笔写的,并非真实供词。陈妻美貌绝伦,胜保纳她为妾,专宠于内室,并随军驻扎。胜保性情豪奢,声色、狗马等享受都极其嗜好。他平生仰慕年羹尧的为人,所以掌管军务时也仿效年羹尧。胜保每次进餐,饭菜必摆满一丈见方的席面,每种菜必备两份;如果觉得某道菜味道好,就说:“把这个赏给文案某人。”这是仿照皇帝赐食的形式。不过只有文案人员能得到,其他人不能。一日,先父到别处拜访某人,忽然接到胜保召见的命令,于是急忙回来。胜保说:“大帅的文案,就像皇上的军机大臣一样,是最尊贵、最机密的人员,不得同其他官员往来。你为什么还要去拜访别人?”胜保很能饮酒,每次用餐都必定叫一名文案陪宴。起初,先父和冯鲁川、裕朗西都是经常陪宴的人,后来先父不能饮酒,胜保便命冯、裕二人固定陪宴。有一天,军队驻扎在同州境内,胜保忽然对文案各员说:“今天午餐的韭黄非常好,晚餐时和诸位一起品尝。”到了入席时,询问韭黄在哪里,却得知剩下的韭黄已经丢在临潼了。胜保大怒,当场在席前斩杀厨子,并限令第二天早晨一定要拿到。众厨子非常惊恐,立即骑快马往返二百多里取来进献。他的奢侈竟到了这种程度。冯鲁川是山西进士,由刑部郎中被选派为庐州知府,出京赴任时,途经河南,胜保上奏请求将他留在军中掌管章奏。冯鲁川为人正直端方,高尚淡泊,不迎合时俗。有一天,他同胜保谈论政事,意见不合,便毅然离开;又担心当面辞别时无法脱身,于是留下书信告别。胜保读信后大惊,立即命材官带着一袭狐裘、二百两白银,骑快马追赶冯鲁川回来,并警告说:“如果冯鲁川不回来,就把你杀掉,绝不赦免。”同时又亲笔写信给冯鲁川,大意说:“估计这封信送到您手里时,您已经走过韩侯岭了;那里正是‘雪拥蓝关马不前’所说的地方,也是韩愈当年感叹叹息之处。您虽然不擅长军事,但品德、声望和学问为当代所看重。我这样诚恳地挽留您,是因为您的品德和学问足以成为众人的表率。”如此等等。冯鲁川接信后立即返回,胜保大为欣慰。先父私下问冯鲁川:“您为什么离开后又回来?”冯鲁川说:“胜保虽然跋扈放纵,但能够尊重斯文,所说的话也出于至诚,确实令人感动。”胜保的章奏往往亲自起草,动不动就说:“先皇帝曾经称赞臣忠勇性成、赤心报国。”这指的是咸丰年间同英国人在八里桥交战的事情。他又说:“古语说,京城门以内的事由朝廷管理,京城门以外则由将军治理,朝廷不能从远处加以控制。”又说:“汉代周亚夫驻军细柳时,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听不到天子的诏书。”这三句话他时时使用。他的意思是认为太后是妇道人家,同治帝年幼,恐怕会牵制他的行动,却不知道自己后来被处死的原因,正隐藏在这里。到了西安那天,他进入行台,刚下轿,帽顶上的珊瑚珠忽然不见了,遍处寻找也找不到。知情的人已经知道这是不祥之兆。事情败露一年多以后,有人在地摊上用四百文钱买到了它,实在令人惊诧。进入陕西以后,各省督抚接连上奏弹劾胜保,有人弹劾他贪财好色,有人弹劾他按兵不动,有人弹劾他军中混杂着各处投降人员,毫无纪律。其中河南巡抚严树森的一道奏疏最为刻毒,大意说:“回民和捻军不过是癣疥之患,粤寇也不过是肢体之患,只有胜保才是腹心大患。看他平日的奏章,已经可以大致看出他不臣的心思。至于冒领军功、侵吞军饷、贪恋女色、残害百姓,还只是余罪。”如此等等。相传这是桐城方宗诚的手笔。因此慈禧震怒,立即下旨逮捕审问,案件于是形成。起初,胜保到陕西时,军机处有密信送来,嘱咐他近日千万不要上奏触怒朝廷,因为朝廷正商议在陕西巡抚和甘肃总督两职中选任一职给他,使他专心负责西北军务。胜保收到信后,拿给文案各员看,说:“姑且随便听听吧。”几天过去仍没有消息,他又说:“这件事或许有变化,不能不上奏说明利害来争取此事。”众人劝他稍等,他不听,便亲自起草奏疏,大意说:“凡是治理军队,如果不是由本省大员统领,就会呼应不灵。像官文、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等人,都是以本省大员的身份治理本省军务,所以事半功倍。臣以外省官员的身份办理西北军务,军饷要依靠各省协助供给,但各省又不能按数拨付;兵力不足,又无从招募,以致处处困顿,难以取得功效。如果要让臣专心负责西北军务,那么不授予一个实缺封疆大吏的职位,就不足以成事。” 奏疏上呈后,他受到严厉申斥,甚至说从这位大臣跋扈的情形已经可以看出其一斑,不到一个月就被逮捕审问了。胜保担任钦差大臣时,同河、陕两省巡抚之间都用朱笔札文往来。文案人员曾劝谏他,胜保说:“你们懂什么?钦差大臣就是过去的大将军。大将军同督抚按惯例使用札文,不以品级论。”在陕西时,有个驻防副都统高福出言顶撞,胜保大怒,喊人拿杖责打。高福说:“我也是二品官,怎么能杖打我?”胜保说:“我是钦差大臣,按军法尚且可以杀你,何况只是杖打!”立即命令杖打二百下,将他赶出去。后来弹劾胜保的奏疏中,高福也是其中一人。又有一个叫德楞额的人,起初协助办理陕西军务,也是副都统。胜保到任后弹劾他,使他降为参领,命他统领一支军队驻扎在黄河岸边,德楞额也因此怀恨在心。逮捕审问胜保的诏旨秘密交给多隆阿,由他亲自携带;多隆阿后来就是代替胜保担任钦差大臣的人。多隆阿到达那天,胜保正在设酒大宴,宾客满座。有探子报告说:“灞桥南面忽然增加了三十多座营垒,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军队。”原来灞桥北面已经被回军叛军占据。不一会儿又有人报告说:“听说来的人是将军多隆阿。”
胜绰髯沉吟曰:“岂朝廷命多来受节制乎?若然,则不待营垒成即当入城进谒矣。姑饮酒,且听之。”有登城见望者,而连营十余里,刁斗森严,灯火相属,寂无人声。归而相谓曰:“事不妙矣。”有潜行整装待发者。甫黎明,忽报多将军至。将军下马,昂然入中门,手举黄封,高呼曰:“胜保接旨。”胜失色,即设香案跪听宣读。读毕,并问曰:“胜保遵旨否?”胜对曰:“遵旨。”多即命取关防至,验毕,交一弁捧之。谓从官曰:“奉旨查抄,除文武僚属外,皆发封记簿。”胜再三恳,多曰:“与尔八驼行李,其余皆簿录之。”当即摘去珊瑚顶孔雀翎,易素服待罪,遣兵百人守之。凡文武员弁兵卒役夫,皆遵旨投多军矣。所不去者,幕中四人耳,一先君子,一冯鲁川,一裕朗西,一丁友笙也。鲁川尚作谐语曰:“诸君不观降者乎?明日皆将傲我矣。”胜于此骄容尽敛,凄然无色。平日庖人四十八人,仅存其二。红旗小队二百,并旗械皆不见,材官之便捷者皆亡去,所存者老仆三人,圉人二,皆胜官翰林时旧役也。是晚即闻炮声隆隆,彻夜不息。次日黎明,人报灞桥克复,回垒皆扫平矣。即胜四十余日所不能攻克者也。逾数日,文案旧员杨某,头衔一新,欣欣然谓先君子曰:“克复灞桥保案,已得知府衔直隶州矣。公等不入多军,真愚也。”一笑置之。不数日,胜就道,例以铁索缠舆杠,示锁拿意。甫至河,德楞额截其辎重侍妾而去,胜诉于多,始返其辎重,而留其侍妾,谓人曰:“此陈玉成贼妇也,不得随行。”胜亦无如何。四人者,送至山西蒲州府,洒泪而别,胜犹人赠百金为舟车资也。于是四人遂分道矣,冯鲁川往安徽赴任,裕朗西往江北宝应省亲,丁友笙往河南,先君子由清江至泰州,携予返上海。鲁川名志沂,山西代州人。朗西名庚,汉军正白旗人,原姓徐。父联翰庭,曾为江苏县令。友笙名宪铮,怀宁人,后不知所终。胜至京,系刑部狱,奉旨严讯,犹桀骜不驯,讯其河南奸淫案,答曰有之。河内李棠阶、商城周祖培两家妇人无老幼皆淫之。周大怒,其后赐帛之命,皆周成之也。是时周值枢府,李掌刑部,死之日,周监刑。胜曰:“胜保临刑呼冤,乞代奏。”周曰:“圣意难回。”遂死之。胜有印章二,一曰“我战则克”,一曰“十五入泮宫,二十入词林,三十为大将”,皆生平得意事也。当庚申年,文宗北狩,洋兵入京,和议成,议建总理衙门以治外交事。大宴各国洋使于礼部堂上,英使巴夏理首座。酒酣,胜笑谓巴曰:“今日和议已成,誓约已定,然两军究未分胜负也。今将与君会猎于郊外,胜负无与国事,第请与君之士戏耳,可乎?”巴大恐,乞恭亲王和解之。胜大笑曰:“彼惧我矣。”盖是时胜奉命总统各省援兵,位诸将帅上,当时援师至者十三万,故巴恐也。八里桥之战,胜一生最得意事也。洋兵麇集,僧忠亲王战不利,大沽失守,近逼北塘。八里桥者,距北通州八里。洋兵欺我无人,长驱而入,至桥,胜扼之,炮弹破马腹,颔受微伤,易马与战,卒败洋兵。厥后和议易成,未受大累,未始非胜一战之力也。当时胜裹创入见,故文宗奖之曰:“忠勇性成,赤心报国。”岂知此二语即长其傲,速其死哉。当洋兵之焚圆明园也,珠玉珍宝皆掠去,独书画古玩弃而不顾。有土寇二百余,掠所余而遁。至中途,遇胜,聚而歼旃,尽得其所有。簿录京宅时,并其第皆赐兆公焉。兆公者,慈禧姊子,于穆宗为中表行也。同治季年,兆公之母死,居丧不哀,慈禧大怒,命尽室所有为皇老老焚之。皇老老者,即其姊之俗称也,焚三日夜始竟。焚之时,命护军统领率千人监视之,于是胜所得与历年御赐物皆荡然矣。闻胜所得者,有项墨林进呈之物数百种,他称是,亦书画之浩劫哉。此事炳半聋见之,为予言。胜一子海某为蓝翎侍卫,以事遭斥,同治壬、癸间,飘泊至皖,英果敏怜之,为集资纳同知,分安徽。英去,亦不知所终。予随侍先君子在皖南时,有扬州人冯继昌者,曾在胜军为文案小吏,后为皖北牧令,谓一日奉使至宿州,见旅舍有执泛扫役者,貌酷类胜,面亦半青色,密访之,知其母少时曾一度侍胜寝。盖过境时,地方官所进之土妓也,而贵种沦为下贱矣。故世之疵胜者,皆谓胜有应得之罪。惟曾文正有言,胜克斋有克复保卫之功,无失地丧师之过,虽有私罪而无死罪,人皆服其公允云。考胜所部惟雷正绾一军二千人为官兵,其余则苗沛霖万人,宋景诗八百人,长枪会也,又山东大刀会千人,合之不满五万千人。苗军之饿,沛霖自称报效者;雷军则就饷于陕者;其余则或有或无,不能按时按数也。
译胜保捋着胡须沉吟说:“难道朝廷命令多隆阿来接受我的节制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营垒还没有修成,他就应当进城拜见了。暂且喝酒,再听听消息。”有人登上城墙远望,只见连绵的营寨延伸十多里,刁斗森严,灯火相连,却听不到一点人声。回来后彼此说道:“事情不妙了。”有人暗中收拾行装,准备逃走。刚到黎明,忽然有人报告多将军到了。多隆阿下马,昂然走进中门,手举黄封诏书,大声喊道:“胜保接旨!”胜保脸色变了,立即设香案跪下听宣读。宣读完毕,多隆阿还问道:“胜保,你是否遵旨?”胜保回答:“遵旨。”多隆阿立即命人取来关防,验看完毕,交给一名军官捧着。他对随从官员说:“奉旨查抄,除文武官员及属员外,全部贴封登记造册。”胜保再三恳求,多隆阿说:“给你留下八匹骆驼的行李,其余全部登记没收。”当即摘去胜保的珊瑚顶和孔雀翎,换上素服等待治罪,并派一百名士兵看守他。所有文武官员、军官、士卒和夫役,都遵照诏旨投到多隆阿军中。没有离去的,只有幕府中的四个人:先父、冯鲁川、裕朗西、丁友笙。冯鲁川还开玩笑说:“诸位难道没有看见那些投降的人吗?明天他们都会来欺负我了。”胜保在这时完全收起了骄傲的神色,面容凄惨,毫无光彩。他平日有四十八名厨子,这时只剩下两个。二百名红旗小队连同旗帜、器械也都不见了,材官中身手敏捷的全都逃走了,留下的只有三个老仆人和两个马夫,都是胜保任翰林时的旧役。当天晚上就听到隆隆炮声,整夜不停。第二天黎明,有人报告灞桥已经收复,回军营垒全都被扫平了。这正是胜保四十多天都无法攻克的地方。过了几天,文案旧员杨某换上了一个新头衔,兴高采烈地对先父说:“收复灞桥的保案已经办成,我已经得到知府衔和直隶州的职位了。你们不投到多隆阿军中,真是愚蠢。”大家一笑置之。没过几天,胜保上路,按惯例用铁索缠住轿杠,表示被锁拿之意。刚到黄河边,德楞额截走了他的辎重和侍妾。胜保向多隆阿申诉,多隆阿只把辎重退还给他,却留下了他的侍妾,并对人说:“这是陈玉成的贼妇,不能让她随行。”胜保也无可奈何。这四个人送他到山西蒲州府,洒泪告别;胜保仍然赠给每人一百两银子,作为乘船坐车的费用。于是四个人便各自分道而行。冯鲁川到安徽赴任,裕朗西到江北宝应探望父母,丁友笙到河南,先父从清江到泰州,带着我返回上海。冯鲁川名志沂,是山西代州人。裕朗西名庚,是汉军正白旗人,原姓徐。他的父亲徐联翰,曾任江苏县令。丁友笙名宪铮,是怀宁人,后来不知所终。胜保到京后,被关押在刑部监狱,奉旨严加审讯,但仍然桀骜不驯。审问他在河南奸淫妇女的案件时,他回答说确有其事。河内李棠阶家和商城周祖培家中的妇女,无论老幼,他都奸淫过。周祖培大为震怒。后来赐给胜保缣帛的命令,都是周祖培办成的。当时周祖培任军机大臣,李棠阶掌管刑部;胜保被处死那天,由周祖培监刑。胜保说:“胜保临刑前要喊冤,请求代为上奏。”周祖培说:“圣上的旨意难以改变。”于是胜保被处死。胜保有两方印章,一方刻着“我战则克”,另一方刻着“十五入泮宫,二十入词林,三十为大将”,都是他平生得意的事情。庚申年,文宗北狩,洋兵进入京城,和议达成,朝廷商议设立总理衙门办理外交事务。在礼部堂上大宴各国洋使,英国使臣巴夏理坐在首席。酒喝到兴浓时,胜保笑着对巴夏理说:“今天和议已经达成,誓约也已经订立了,但两军终究还没有分出胜负。现在我要同您到郊外会猎,胜负同国事无关,只是请同您的士兵玩一场,可以吗?”巴夏理非常害怕,请求恭亲王出面调解。胜保大笑说:“他害怕我了。”当时胜保奉命统领各省援兵,地位在各将帅之上,前来援助的军队有十三万人,所以巴夏理感到害怕。八里桥之战,是胜保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洋兵聚集而来,僧忠亲王作战失利,大沽失守,洋兵逼近北塘。八里桥距离北通州八里。洋兵以为我军没有人,长驱直入,到了桥边,胜保扼守住他们;炮弹打破了他的马腹,他的下颌也受了轻伤。他换了一匹马继续作战,最终击败了洋兵。后来和议很快达成,国家没有受到更大的损失,这未必不是胜保这一战的功劳。当时胜保裹着伤口入朝觐见,所以文宗称赞他说:“忠勇性成,赤心报国。”谁知道这两句话反而助长了他的骄傲,加速了他的死亡呢?洋兵焚烧圆明园时,珠玉珍宝全被抢走,唯独书画古玩被丢弃而无人顾及。有二百多个土匪抢走剩下的物品逃走,途中遇到胜保,胜保将他们聚集起来全部消灭,夺得了他们所有的物品。抄录京城住宅财产时,连同胜保的宅第也一并赐给了兆公。兆公是慈禧的外甥,对穆宗来说属于中表兄弟。同治末年,兆公的母亲去世,他居丧时毫无哀痛之情,慈禧大怒,命令把他全家的财产都拿来给“皇老老”焚烧。“皇老老”就是对慈禧姐姐的俗称,焚烧了三天三夜才结束。焚烧时,慈禧命护军统领率领一千人监视。因此,胜保所得的财物以及历年皇帝赏赐给他的物品,全都化为乌有。听说胜保所得的物品中,有项墨林进呈的物品数百种;他也以此自称,这难道不也是书画的一场浩劫吗?这件事是炳半聋亲眼见到的,他讲给我听。胜保有一个儿子,名叫海某,任蓝翎侍卫,因事情获罪被斥退。同治壬、癸年间,他流落到安徽,英果敏怜悯他,替他筹集资金捐纳同知,分发到安徽任职。英果敏离任后,海某也不知所终。我随侍先父在皖南时,有个扬州人冯继昌,曾在胜保军中做文案小吏,后来任皖北牧令。他说,有一天奉命到宿州,见旅舍中有个拿着扫帚做杂役的人,容貌极像胜保,脸色也有一半发青,便暗中打听,得知他的母亲年轻时曾经有一次侍奉胜保就寝。原来这是地方官在胜保经过时进献的土妓,而贵种竟沦为下贱之人。因此世上指责胜保的人,都说胜保有应得的罪。只有曾文正说过:胜保克斋有收复、保卫之功,没有丢失土地、损失军队的过错;即使有私罪,也没有死罪。人人都佩服他的公允。据考,胜保所统率的部队中,只有雷正绾的一军二千人是官兵;其余有苗沛霖的一万人,宋景诗的八百人,是长枪会的人;又有山东大刀会一千人,合计不到五万一千人。苗军的军饷,是苗沛霖自称报效而承担的;雷军则领取陕西方面的军饷;其余部队的军饷时有时无,不能按时按数发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千人〕
即如先君子在戎幕时,文牍所载皆号称月二百金,实则月仅得六七千金耳。盖各路协饷皆积欠,间有来者,必先尽胜挥霍,挥霍所余,乃归军用耳。一日者方至同州,雷军后至,猝遇贼伏,未及备,遂大败,死伤枕藉。雷正绾痛哭入,求发恤赏,胜无以应。须臾负伤者累累舁至辕门下,彻夜呻吟,无过而问者。先君子谓人曰:“实令人惨不忍睹也。”呜呼!胜治军如此,自奉又如此,焉得不败。就逮之次日,苗沛霖率所部返皖北而叛。宋景诗骤马挺枪而来,哭拜于胜前曰:“沐恩不能终事公矣,世事尚有公道哉!”掷冠带于阶下,率八百人呼啸而去,一渡河即大掠,后为宋庆所灭。大刀会亦返山东作乱。故曾国荃劾胜疏云:“胜保军营,降众杂出。”诚哉是言,未之诬也。予尝论胜之为人,瑕瑜互见,然瑕多而瑜少,是殆不学无术之故哉!然固一世之雄也。○冤鬼索命苗沛霖之叛归皖北也,皖豫之交响应者大小一千六百余寨,其中胜兵者不下四十万人。有劝苗勾结张宗儒、任柱等大股捻逆直扑京津者,而苗逆必欲得蒙城为根据地,围攻月余不下,盖县令尹某深得民心,竭力守御也。会僧忠亲王援师至,内外夹击,苗大败溃。沛霖乘肩舆夜遁,有步卒二尾之旷野,杀苗割其首,将以献王。至中途,遇王万青率兵巡缉至,验其首信,遂受其降,匿二卒于营,至夜杀之,而以苗首级赴王师报功。王大喜,立赏万金,翌日即专折奏保提督黄马褂、轻车都尉世职。万青家清淮,既思富且贵矣,不可不夸耀乡里,遂乞假,以巨舟载金而归。将至家,忽瞪目变色,趋至鹢首,若与人撑拒状,大呼曰:“莫捉莫捉,我即去即去。我不合杀尔冒尔功,我知罪矣。”言毕喷血而死。其从者知其事,言于人,谓实二卒索命也。异哉!岂中国真有鬼神哉!岂鬼真能为厉哉!西医曰,肝经热血妄行,则生平恶迹皆现象。是说也,然乎?否乎?然予必主为厉之说,可以警世人之为恶者。○裕庚出身始末裕庚字朗西,本姓徐,为汉军正白旗人。父联某,字翰庭,道、咸间任江苏县令,君子人也。庚貌岐嶷,幼而聪颖,读书十行并下,过目成诵。有誉庚于其父者,联曰:“是儿聪颖自恃,不受范围,愈贵显愈不能保令名,吾料其必堕家声,非福也。”太息而罢。庚年十二即入国子监肄业。时胜保为满助教,亟爱之,遂由官学生入泮。十四食饩,十六选优贡。累应乡举不第,遂就职州同,从胜保军,甫逾弱冠耳。下笔千言,倚马可待,纵横跌宕有奇气。凡奏报军事,极铺张扬厉之致,令阅者动目,故所至倒屣。胜败后,裕回江北省亲,旋丁父艰。会冯鲁川已由庐州知府权卢凤道,随巡抚乔勤恪驻寿州。冯与乔同年同乡,又京师旧好,言听计从。裕得冯汲引,入乔戎幕,司章奏,乔甚倚重之。同治五年,乔调抚陕西,裕亦相从,已洊升知府矣。乔乞休,英果敏抚皖,又入英幕,而权势愈盛。甲戌岁杪,果敏擢广督,裕以道员留广东,事无大小,一决于裕,英惟画诺而已。粤有二督之称,其信任如此。闱姓捐事起,英入奏,谓岁可益百万,不待命下,即布告举行。巡抚张兆栋、将军长善、都统果勒敏交章劾之,英、裕皆革职,未半年也。英举家返京,裕亦随之。光绪三年,起英为乌鲁木齐都统,期年卒于任。裕侘傺无聊,有言于李文忠者,谓裕才可用,遂至津,文忠众人遇之。适刘铭传授台湾巡抚,延裕往,得开复知府,发湖北。时鄂督为张文襄,一见惊为奇才,历畀沙市、汉口厘税事,皆鄂省美任也。复得道员,以明保送部,转内阁侍读学士。奉使法国,六年归,升三品卿,而双目瞽矣,以至于死。裕妻前死,遗一子曰奎龄。妻婢凤儿者,赤脚婢也,裕悦之,宠专房。继又纳京师妓,不容于凤儿,服毒死。及罢官入都,邂逅一洋妓,实洋父华母所生也。洋妓者,家上海,有所欢入京,追踪觅之不得,乃遇裕,纳之。凤儿不忿,而洋妓阴狠,能以术使裕绝凤儿且凌虐之。凤儿不堪其虐,亦自经。于是洋妓以为莫予毒也已,与裕约,不得再纳妾,不得再有外遇,气日张,权日重,玩裕于股掌之上,而服从终身焉。
译就像先父在军幕中时,文书上所记都号称每月二百金,实际上每月只能得到六七千文钱。因为各路协饷都长期拖欠,偶尔有送来的钱,也必定先全部供胜保挥霍;挥霍剩下的,才交给军队使用。有一天,军队刚到同州,雷军后来赶到,突然遇到贼军埋伏,来不及防备,于是大败,死伤者横七竖八。雷正绾痛哭着进入军营,请求发放抚恤和赏银,胜保无法答复。不一会儿,许多负伤者被抬到辕门下,整夜呻吟,却没有人过问。先父对人说:“实在惨得让人不忍看。”唉!胜保这样治理军队,自己又这样供养自己,怎么能不失败呢?胜保被逮捕的第二天,苗沛霖率领部队返回皖北反叛。宋景诗纵马挺枪而来,在胜保面前哭着行拜礼说:“承蒙您的恩德,却不能为您把事情做到底了,世间难道还有公道吗?”说完把冠带扔在台阶下,率领八百人呼啸而去,一渡过黄河就大肆抢掠,后来被宋庆消灭。大刀会也返回山东作乱。所以曾国荃弹劾胜保的奏疏说:“胜保军营中,投降的人杂乱混入。”这话确实说得对,并没有冤枉他。我曾评论胜保的为人,优点和缺点都存在,但缺点多而优点少,这大概是因为他不读书、没有才术的缘故吧!然而,他终究是一代豪雄。○冤鬼索命 苗沛霖叛变、返回皖北时,皖、豫交界地区响应他的大小寨堡有一千六百多个,其中善战的兵力不下四十万人。有人劝苗沛霖联合张宗儒、任柱等大股捻军叛军,直接进攻京津;但苗沛霖却一定要夺取蒙城作为根据地。他围攻一个多月仍不能攻下,原来县令尹某深得民心,竭尽全力守御。恰逢僧忠亲王的援军到达,城内外夹击,苗军大败溃散。沛霖乘轿连夜逃走,有两个步兵在旷野追上他,杀死苗沛霖并割下他的首级,准备献给王爷。走到半路,遇到王万青率兵巡查缉捕。王万青验看首级确认无误,便接受了这两人的投降,把他们藏在营中,到了夜里将二人杀死,然后带着苗沛霖的首级到王爷的军队中报功。王爷大喜,立即赏给王万青一万金;第二天便专门上奏,保举他升任提督,赏赐黄马褂,并授予轻车都尉世职。王万青家在清淮,既然想到可以富贵双全,便不能不向乡里夸耀,于是请假,装载着金银的巨船回家。将要到家时,他忽然瞪眼变色,快步走到船头,像在同人撑拒,大声喊道:“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马上就走,我马上就走。我不该杀你们、冒领你们的功劳,我知道罪过了。”说完吐血而死。他的随从知道这件事,告诉别人,说确实是那两个步兵来索命。真奇怪!难道中国真的有鬼神吗?难道鬼真的能够作祟吗?西医说,肝经热血妄行,就会使人平生的恶行全部以幻象显现。这种说法究竟对不对?但我一定主张这是鬼魂作祟的说法,用来警戒世上作恶的人。○裕庚的出身和经历 裕庚字朗西,本姓徐,是汉军正白旗人。他的父亲徐联某,字翰庭,道光、咸丰年间任江苏县令,是个君子。裕庚相貌奇异俊伟,幼年就聪明,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有人在他父亲面前称赞裕庚,徐联说:“这个孩子自恃聪明,不受约束;越是显贵,越不能保全美名。我料定他一定会败坏家声,这不是福气。”说完长叹而止。裕庚十二岁就进入国子监学习。当时胜保任满助教,非常喜爱他,于是他由官学生进入泮宫。十四岁领取廪饩,十六岁被选为优贡。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于是接受州同的职务,跟随胜保从军,那时刚刚超过二十岁。他下笔能写千言,靠在马上也可以立即成文,文章纵横跌宕,具有奇异的气势。凡是上报军情,都极力铺陈夸张、渲染声势,使阅览者动容,所以他所到之处,人们都倒屣相迎。胜保败亡后,裕庚回江北探亲,不久遭逢父亲丧事。恰逢冯鲁川已经由庐州知府代理卢凤道,随巡抚乔勤恪驻扎寿州。冯鲁川和乔勤恪是同年、同乡,又是京城旧交,乔勤恪对他言听计从。裕庚得到冯鲁川提携,进入乔勤恪的幕府,掌管章奏,乔勤恪非常倚重他。同治五年,乔勤恪调任陕西巡抚,裕庚也跟随前往,这时已经接连升任知府。乔勤恪请求退休后,英果敏任安徽巡抚,裕庚又进入英果敏的幕府,因而权势更盛。甲戌年年末,果敏升任两广总督,裕以道员身份留在广东,大小事务都由裕一人决定,英只负责签字同意而已。粤地因此有“二督”的称呼,他们受到信任到了这种程度。闱姓捐的事情发生后,英入朝奏报,说每年可以增加收入一百万元;还没等诏令下达,就发布告示实行。巡抚张兆栋、将军长善、都统果勒敏联名上奏弹劾他,英、裕二人都被革职,前后还不到半年。英全家返回京城,裕也跟随而去。光绪三年,起用英为乌鲁木齐都统,任职一年便死在任上。裕失意无聊,有人向李文忠说裕的才能可以任用,于是他到了天津,文忠以众人礼节接待他。恰逢刘铭传被授任台湾巡抚,便邀请裕前往,裕得以恢复知府职衔,派往湖北。当时湖北总督是张文襄,他一见裕便惊叹是奇才,先后把沙市、汉口厘税等事务交给他办理,都是湖北省的优等差事。裕又取得道员资格,凭明保送部,转任内阁侍读学士。奉命出使法国,六年后回国,升为三品卿,但双目已经失明,直到死亡。裕的妻子先死,留下一个儿子,名叫奎龄。妻子的婢女凤儿,是个赤脚婢女,裕喜欢她,专宠于内室。后来裕又纳了一名京城妓女,凤儿不能容忍,她服毒而死。裕罢官进京后,偶然遇到一名洋妓,实际上是洋父华母所生。这个洋妓家住上海,原来有一个情人进京,她追踪寻找却没有找到,便遇到了裕,裕将她纳入家中。凤儿对此愤恨不平,而洋妓阴险狠毒,能够用手段使裕与凤儿断绝关系,并且凌虐凤儿。凤儿不堪虐待,也上吊自杀。洋妓于是以为已经没有人能制约自己了,便和裕约定:不许再纳妾,也不许再有外遇。她的气焰一天比一天盛,权势一天比一天重,把裕玩弄于股掌之间,而裕终身服从她。
久之立为继室,逼奎龄夫妇母之。奎龄不从,逃之芜湖,匿县令邹隽之署中。隽之即清末外务部尚书邹嘉来之父也。无何病死,邹为之殓。奎龄妻为觉罗续庆女,缔姻时,续方为颍州守。续无子,仅一女,甚钟爱,嫁后,续夫妇相继亡。及奎龄逃,洋妓遂褫其妇之衣饰,斥为爨婢,妇不从,鞭之。裕偶缓颊,则诬以新台之耻。久之,裕亦与之俱化,而朝夕鞭挞矣。裕之邻为英教士居,常闻呼号之惨,得其情,甚怒,将与理论经,始稍稍敛其锋,然续女亦伤重死矣。当洋妓之奔裕也,携一子,小字羊哥,即上海所欢之种也。继又为裕生一子二女,裕更视为天上人矣。洋妓固有才,凡英、法语言文字及外国音乐技艺皆能之。二女既长,亦工语言文字之学,尝夤缘入宫为通译,西国命妇之觐慈禧者,皆二女为传言,以故势倾中外。会有外国女画师者,慈禧命其绘油像甚肖,将酬以资。画师以其为太后也,不索值。而二女竟中饱八万金。未几为慈禧所闻,逐之出宫,乃之津之沪,广交游,开跳舞会,泰西之巨商皆与往来。二子名勋龄、馨龄,皆入资为道员,馨分湖北,勋分江南,皆为端忠敏所摈,不知所往。及裕庚死,洋妓率其二女流寓上海有年,今不知所终,或曰随洋人至欧洲矣。语云,知子莫若父,观裕庚之结局,而联翰庭之言验矣。○刘传桢出身始末皖抚乔勤恪公驻军寿州时,上元宗湘文太守源瀚荐一人来,曰刘传桢。宗之未仕浙也,曾从事江北粮台,勤恪时为两淮运使,管粮台事,驻泰州,倚宗为左右手。刘之来即委内署文案,刘不能文,不称职,以宗荐故耳。刘时年二十余,美丰仪,衣幍蕴藉,风流自赏。冯鲁川嘲之云“顾影翩翩刘太守”,即指传桢也。刘虽年少,已知府用直隶州矣。既入幕,见裕庚为乔所重,深相结纳,师事之,率妻子与裕同居,裕亦不吝教诲,年余,居然能为公牍文字,即书法亦酷似,其小有才如此。继知先君子与冯鲁川皆裕旧侣,亦过从甚密,厚貌深情,人皆不以为忤。考其官之由来,则得之豫胜营。豫胜营者,李世忠归诚后所统之军,皆降众也。刘入营后不一年,由白丁而至四品官孔雀翎。或曰李艳其貌,将以官为饵而龙阳之。刘微窥其意不善,遂托故而逃,投勤恪也。迨勤恪入陕,继之者为英果敏,刘大见信用,管捐输厘金诸要职,亦三品衔记名道矣。同治庚、辛间,扬州捐输分局亦刘所辖也,故时来扬,藉稽核公事为名为治游计。一日者遇李世忠于青楼,刘庄客对之,李笑曰:“尔勿作态,尔忘在营时为我提虎子邪?”刘大恨次骨,从此不敢与李相见。在扬州以八百金购一小家女,年华碧玉,楚楚动人,畏人多言,不敢以捐局为金屋,携至炮艇中设阳台焉。于是鬓影衣香掩映于长枪大戟间矣。刘时驻芜湖管皖南厘政,岁必数游扬州以为常。无何,英果敏丁外艰。满大员例持服百日即视事,惟果敏父没于京,须奔丧回旗守制,遂陈请半岁假。当是时,议所以护抚印者。故事,惟布政合格。时布政为张兆栋,按察为裕禄,兆栋孤介不与诸人洽,而裕禄则与刘传桢、裕庚皆结为兄弟,情好甚密,刘乃与裕庚谋,怂恿果敏奏请裕禄护抚印。既舍布政而取按察,则疏中于张不能无微词,兆栋深衔之,粤东恶感,盖根于此矣。假满英回皖,张亦擢广抚去,裕禄则坐升布政。同治甲戌冬,果敏擢粤督,裕禄又坐升皖抚。传桢、裕庚皆为果敏所奏调。裕庚随果敏先行,传桢有未了事,约后期。不意次年五月,因擅开闱姓捐,英、裕皆劾革矣。于是传桢仍留皖,信用如故。继而权安庐凤颍等道,骎骎乎将膺简命而大用焉。数年,裕禄擢鄂督,传桢自以为皖中老吏,新抚必倚重,忽为御史所纠,奉旨命江督查办。勘云:“刘传桢有奔走肆应之才,无监守临民之器。”降通判,赋闲年余,夤缘李文忠,得管淮军支应,驻金陵,于是旧院笙歌,秦淮风月,朝朝暮暮,老死于是间焉。李世忠之罢官闲居也,以演剧博簺为乐,蓄优伶数十人,往来于长江商埠博缠头资。又于安庆居宅设博局为囊家,赌甚豪,胜负常巨万,贵游子弟趋之若鹜。有吴通判弟某者,与博徒龃龉,为众殴辱,伤其臂,数日死,吴固不敢与李敌,又不甘隐忍,姑控于巡抚取进止。裕禄受其词,意不决。
译过了很久,洋妓被立为继室,逼迫奎龄夫妇把她当作母亲。奎龄不服从,逃到芜湖,藏在县令邹隽的衙署中。邹隽就是清末外务部尚书邹嘉来的父亲。不久奎龄因病去世,邹隽替他办理了殓葬。奎龄的妻子是觉罗续庆的女儿;两家订婚时,续庆正任颍州守。续庆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非常疼爱她;女儿出嫁后,续庆夫妇相继去世。奎龄逃走后,洋妓便剥去他妻子的衣饰,斥责她为烧火婢女;她不服从,洋妓便鞭打她。裕偶尔替她说情,洋妓就诬称这是《新台》所说的耻辱。时间一久,裕也被她同化,早晚都跟着鞭打妻子。裕的邻居是英国教士居住的地方,常常听到惨烈的呼喊,知道了事情的内情,非常愤怒,准备去和洋妓理论;她这才稍稍收敛锋芒,但续庆的女儿也因伤势过重而死了。洋妓投奔裕时,带着一个儿子,小名叫羊哥,就是她与上海情人生的孩子。后来她又替裕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裕更加把她看作天上的人。洋妓本来就有才华,英国、法国的语言文字以及外国音乐技艺,她全都精通。两个女儿长大后,也精通语言文字,曾经凭借关系入宫担任通译。西国命妇进见慈禧时,都由两个女儿传达双方的话,因此她们的势力倾动中外。正好有一位外国女画师,慈禧命她绘制油画像,画得非常像,准备给她酬金。画师因为对方是太后,便没有索取报酬。但两个女儿竟然从中侵吞了八万金。不久这件事被慈禧听闻,便把她们逐出宫去。她们于是前往天津和上海,广泛结交,举办跳舞会,西方各国的巨商都同她们来往。两个儿子名叫勋龄、馨龄,都捐资取得道员资格;馨龄分发湖北,勋龄分发江南,后来都被端忠敏排斥,不知去了哪里。裕庚死后,洋妓带着两个女儿寄居上海多年,如今不知道她们的结局,有人说她们跟随洋人去了欧洲。俗话说,知晓儿子的没有比父亲更清楚的;看裕庚的结局,联翰庭的话也得到了验证。○刘传桢出身始末:皖抚乔勤恪公驻军寿州时,上元宗湘文太守源瀚推荐了一个人来,说是刘传桢。宗湘文还没有在浙江做官时,曾经在江北粮台办事;乔勤恪当时任两淮运使,主管粮台事务,驻在泰州,把宗湘文倚为左右手。刘传桢来后,宗湘文立即把他委任为内署文案。刘传桢不会写文章,不能胜任职务,只是因为宗湘文推荐才任用他。刘传桢当时二十多岁,容貌仪表俊美,穿戴整洁含蓄,风流自赏。冯鲁川嘲笑他说“顾影翩翩刘太守”,指的就是传桢。刘传桢虽然年轻,已经是以知府资格候补直隶州官了。进入幕府后,他见裕庚受到乔勤恪器重,便极力结交,拜裕庚为师,带着妻子儿女与裕庚同住;裕庚也不吝惜教诲。过了一年多,他居然能够撰写公文,即使书法也极像裕庚,可见他只有这点小才华。后来他得知先君子和冯鲁川都是裕庚的旧交,也同他们来往十分亲密,表面宽厚而内藏深情,众人都不认为有什么不妥。考察他的官职来源,原来是从豫胜营取得的。豫胜营是李世忠归诚后统领的军队,军中全是投降的人。刘传桢入营不到一年,就从平民升到四品官、佩孔雀翎。有人说李世忠贪恋他的容貌,想用官职作诱饵与他行龙阳之事。刘传桢隐约察觉他的意图不善,于是借故逃走,投奔乔勤恪。等到乔勤恪进入陕西,继任者是英果敏,刘传桢受到极大信任,主管捐输、厘金等重要职务,也获得三品衔、记名道员的资格。同治庚、辛年间,扬州捐输分局也由刘传桢管辖,因此他常来扬州,以稽核公务为名,实际上是为了游玩。有一天,他在青楼遇到李世忠,刘传桢严肃地对待他,李世忠笑着说:“你不要装模作样了,难道忘了你在营中替我提尿壶吗?”刘传桢恨他入骨,从此不敢再与李世忠见面。他在扬州用八百金买了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正值碧玉年华,楚楚动人;因为害怕别人议论,不敢把她安置在捐局中作为金屋藏娇,便带到炮艇里,给她设置了阳台。于是,女子的鬓影衣香就在长枪大戟之间交相映衬。刘传桢当时驻在芜湖,主管皖南厘金事务,每年必定多次游扬州,成为惯例。不久,英果敏遭逢父亲去世。满族大员按惯例服丧一百天后就任事,只有果敏的父亲死在京城,他必须奔丧回旗守制,于是上奏请求半年的假期。这时,大家商议由谁来护卫巡抚印信。按照惯例,只有布政使才合适。当时的布政使是张兆栋,按察使是裕禄。张兆栋孤高耿介,和众人相处不融洽;裕禄则与刘传桢、裕庚都结为兄弟,感情十分亲密。刘传桢便与裕庚谋划,怂恿果敏上奏请求由裕禄护卫巡抚印信。既然舍弃布政使而选取按察使,奏疏中自然不能不对张兆栋略有微词;张兆栋对此深为记恨,广东的恶感大概就是由此产生的。假期结束后,英回到安徽,张兆栋也升任广东巡抚离开安徽,裕禄则因而升任布政使。同治甲戌年冬,果敏升任两广总督,裕禄又因此升任安徽巡抚。传桢、裕庚都是由果敏上奏调来的。裕庚跟随果敏先行,传桢还有事情没有办完,约定稍后再去。没想到第二年五月,因为擅自开办闱姓捐,英、裕二人都被弹劾革职了。于是传桢仍然留在安徽,受到的信任一如从前。随后他掌管安庐凤颍等道,眼看就要接受简命而得到重用了。几年后,裕禄升任湖北总督,传桢自以为是安徽的老吏,新巡抚一定会倚重自己,却突然被御史弹劾,奉旨命令两江总督查办。勘查结论说:“刘传桢有奔走应酬的才能,却没有负责守职、治理百姓的器识。”于是降为通判,闲居一年多;后来他凭借关系投靠李文忠,得到管理淮军支应的差事,驻在金陵。从此旧院的笙歌、秦淮的风月,朝朝暮暮都在其中,直到老死在那里。李世忠被罢官闲居时,以演戏和赌博为乐,蓄养了几十名优伶,往来于长江各商埠,博取缠头钱。又在安庆住宅中设赌局为赌家,赌博十分豪阔,输赢常常达到巨万,贵游子弟趋之若鹜。有一个吴通判的弟弟,因与赌徒发生争执,被众人殴打侮辱,手臂受伤,几天后死亡。吴通判本来不敢与李世忠抗衡,又不甘心忍受,只好暂且向巡抚控告,请求裁决。裕禄接到诉状后,心中犹豫不决。
传桢进曰:“李世忠怙恶不悛,屡奉亚惩之旨,犹不知敛迹,今又以赌博酿人命,当据实上陈,勿回护。”裕即命传桢属草。奏上,奉旨就地正法,以除后患,遂斩世忠于中军参将署前。刘之疏稿盖引用曾文正受降时语,有云:“该逆虽已投城,其心叵测。嗣后各督抚当随时察看,如果有不安分之处,一面奏闻,一面即行正法。”李之死,即死此数语也。不然,以优柔无识之裕禄,安敢死李世忠哉!非刘之衔恨,又谁忆二十年前之曾疏而引之哉!谓李之死,死于刘也可,死于文正也亦可。李世忠初名兆寿,亦贼中伪王也。投诚后改今名。刘传桢字文楠,江南上元人,家世微贱,至传桢始以斜封贵。子二,长名家怡,捐纳湖北知州,为瑞澂劾罢。次某,夤缘入泮,发放时,以衣冠不整为学使者戒饬。传桢死,家居苏州,今式微矣。二十年优孟衣冠,居然富贵,槐柯一梦,不堪回首当年。吾犹为传桢幸也。传桢有母弟曰传林,幼失教,长傲饰非,好昵群小,伪为神经病,以抵触正人。传桢有客曰姚伯平者,桐城惜抱翁后也,好作谐语。传林妻丑,见妇人有微姿者辄羡之,于是修容饰貌,冀有所媚。伯平戏谓曰:“尔欲为红楼之宝玉乎?”传林闻,初亦不觉,继忽怒曰:“宝玉曾盗王熙凤,岂隐刺我盗嫂耶!吾必扑杀此獠。”纷呶竟日,阖局如沸,终使伯平谢过而后已。此在芜湖事也。传桢自以得官不正,必欲传林博一第以光门闾,然传林亦小有才,诗词骈体皆可观,独八股不能就范。忽于光绪己卯捷南榜,人皆异之。后以通判官广东,遇麻疯女,几死。补广州通判,通省第一缺也。补十年始得莅任,一年即被劾归,然宦囊累巨万矣。后不知所终。○雁门冯先生纪略冯志沂,字述仲,亦字鲁川,山西代州人。中道光乙未举人,丙申进士,分邢曹。笃行好学,手不释卷,于刑律尤有心得。主秋审十余年,以京察一等授安徽庐州知府。生平于财帛不苟取,声色无所好。古文私淑惜抱,以上元梅伯言为师,以仁和邵位西、洪洞董研樵、平定张石洲、满州庆伯苍为友,皆当时攻经学、肆力于诗古文词者。及出都,为胜保奏留军中司奏牍。胜之治军也,所至无壁矣,兵士皆散处民间,从官皆购良马留不虞,盖贼踪飚忽无定,一闻警,则骑而驰耳。公独无马,一帷车,老骡驾之,一牛车,载行李书笥而已。尝谓人曰:“吾不善骑,设有警,堕马而死,不如死贼之为愈也。”与人交无城府,性情相契,则肝胆共之。豪于饮,善诙谐。备兵庐凤时,随巡抚驻寿州,署中不携眷属,惟以座客常满尊酒不空为乐。乔勤恪重其资望,凡捐输营务报销皆命公总之,此在他人岁入且巨万,公但稽核公事而已,羡余皆涓滴归库。人曰:“公则清矣,其于后任何?”公曰:“吾不能预为后任作马牛也。”同治乙丑夏,雉河告警,捻逆已渡涡,将逼寿州,大军戒严,勤恪督师移驻南关外。剌史施照,良吏也,有应变才,檄乡兵运粮入城,为守御计,诣公请登陴听号令,公曰:“吾于军事未尝学问,姑从君往,远眺八公山色可也。一切布置君主之,勿以我为上官而奉命也。”于是携良酝一巨瓮,墨汁一盂,纸笔称是,书若干卷。人曰:“登城守御武事耳,焉用是为?”公曰:“我不娴军旅事,终日据城楼何所事,不如仍以读书作字消遣也。”人曰:“贼至奈何?”公曰:“贼果至即不饮酒、不读书、不作字,又奈何!既为守土官,城亡与亡耳,我决不学晏端书守扬州,矢遁也。”言罢大笑。既而大雨数昼夜,城不没者三,渡舟抵雉堞上下。贼无舟不得至,又不能持久,遂退。公曰:“此所谓一水贤于十万师也。”有盐城人孙某者,以乡团功得县丞,发安徽,挟吴清惠书投勤恪,留之军中供奔走。孙自谓工诗,闻公有文名,挟一卷就正。予时居公署,受业于公。是日见公面客,捧一巨册,作惊骇状,大异之。客去,公手一册至曰:“诸公盍观奇文乎?”及揭视,皆轰堂,公亦忍俊不禁。盖其诗有“札饬军功加六品,借印申详记宿州”
译传桢进言说:“李世忠作恶而不悔改,屡次奉到应当惩处他的旨意,却仍不知道收敛行迹。如今又因赌博酿成人命,应当据实上奏陈报,不要回护他。” 裕禄便命传桢起草奏疏。奏疏上报后,奉旨就地正法,以消除后患,于是李世忠在中军参将署前被斩首。刘传桢的奏疏稿大概引用了曾文正接受投降时的话,其中有说:“这个叛逆虽然已经投城,但他的心思难以测度。此后各位督抚应当随时察看,如果有不安分的地方,一面上奏报告,一面立即就地正法。”李世忠的死,就是死在这几句话上。否则,以裕禄那种优柔寡断、没有见识的性格,哪里敢杀李世忠呢!如果不是刘传桢怀恨在心,又有谁会想起二十年前曾文正的奏疏并加以引用呢!说李世忠是死于刘传桢之手,可以;说是死于曾文正之手,也可以。李世忠原名兆寿,也是叛军中的伪王。归诚后改用现在这个名字。刘传桢字文楠,江南上元人,家世微贱,到传桢这一代才凭借斜封而显贵。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家怡,捐纳湖北知州,被瑞澂弹劾罢官。次子姓名不详,凭借关系入泮,发榜时因衣冠不整而受到学使责备。传桢死后,家人居住在苏州,如今已经衰落了。二十年间靠优孟衣冠竟然获得富贵,不过是槐树枝头的一场梦,实在不堪回首当年。我还替传桢感到庆幸。传桢有个同母弟弟叫传林,小时候缺乏教养,长大后傲慢并掩饰过错,喜欢亲近小人,假装患神经病来对抗正人。传桢有个门客叫姚伯平,是桐城惜抱翁的后人,喜欢说诙谐话。传林的妻子相貌丑陋,见到稍有姿色的妇女就羡慕,于是修饰容貌,希望得到宠爱。伯平戏笑着说:“你想做《红楼梦》里的宝玉吗?”传林听见后,起初没有察觉,随后突然发怒说:“宝玉曾经偷盗王熙凤,难道是在隐约讽刺我偷嫂子吗?我一定要打死这个畜生。”两人争吵喧闹了一整天,整个场面沸腾一般,最终让伯平道歉才罢休。这件事发生在芜湖。传桢自认为得到官职的途径不正,便一定要让传林考取一个功名,以光耀门楣;但传林也略有才华,诗词和骈体文都写得不错,唯独八股文不能合乎规范。忽然在光绪己卯年考中南榜,众人都感到惊异。后来他以通判身份任职广东,遇到一名麻风病女子,几乎丧命。补任广州通判,这是全省第一等的缺额。他等了十年才得到任职机会,任职一年便被弹劾回家,但他的官场积蓄已经达到巨万。后来不知道他的结局。○雁门冯先生纪略:冯志沂,字述仲,也字鲁川,山西代州人。他中道光乙未科举人、丙申科进士,分发刑部任职。为人笃实好学,手不释卷,尤其对刑律很有心得。他主持秋审十多年,因京察一等而被授任安徽庐州知府。他一生对于财物从不苟取,也没有声色方面的嗜好。古文私下师法惜抱,以江南上元的梅伯言为老师;以仁和邵位西、洪洞董研樵、平定张石洲、满洲庆伯苍为朋友,他们都是当时研究经学、努力写作诗歌和古文辞的人。离开京城后,被胜保上奏请求留在军中,主管奏牍。胜保治军时,所到之处都没有营垒,士兵全都分散住在民间,属官都购买良马留作防备,因为叛军踪迹迅疾飘忽、没有定处,一听到警报,就骑马奔驰。唯独冯公没有马,只有一辆帷车,由老骡驾车;还有一辆牛车,仅仅装载行李和书箱。他曾对人说:“我不善于骑马,假如遇到警报,从马上摔下来死去,还不如死在叛军手里。”他与人交往没有城府,性情相投,便肝胆相照。他豪爽善饮,也善于说诙谐话。任庐凤兵备道时,跟随巡抚驻扎寿州,署中不带家眷,只以座上宾客常满、酒杯始终不空为乐。乔勤恪看重他的资历声望,凡是捐输营务和报销事务,都命令冯公总管;这些事务在别人那里每年收入将近巨万,冯公却只核查公务,所有余款都一滴不漏地归入库中。有人说:“您确实清廉,那么对后任怎么办呢?”冯公说:“我不能预先替后任做牛做马。”同治乙丑年夏天,雉河传来警报,捻军叛军已经渡过涡水,将要逼近寿州,大军戒严,乔勤恪统率军队移驻南关外。刺史施照是位好官,有应变才能,他征调乡兵、运输粮食入城,为守城防御作准备,便到冯公那里请他登城听从号令。冯公说:“我从来没有学习过军事,姑且跟您去,远远看看八公山的景色也好。一切部署都由您作主,不要因为我是上官就听从我的命令。”于是他带着一大瓮好酒、一盂墨汁,以及相应的纸笔,写了好几卷文章。有人说:“登城守御是军事上的事,哪里用得上这些?”冯公说:“我不熟悉军旅事务,整天坐在城楼上能做什么?不如仍旧以读书写字来消遣。”有人说:“叛军到了怎么办?”冯公说:“叛军果真来了,就不喝酒、不读书、不写字,又能怎么办呢!既然做了守土官,城池灭亡我也跟着灭亡,我决不学晏端书守扬州时发誓逃跑。”说完大笑。不久大雨下了几天几夜,城中没有被水淹没的地方只有三处,渡船一直抵达城墙垛口的上下。叛军没有船不能到达,又不能持久作战,于是退去。冯公说:“这就是所谓一场水胜过十万军队。”有个盐城人孙某,因乡团作战有功而取得县丞资格,被派往安徽;他带着吴清惠的书信投奔乔勤恪,乔勤恪把他留在军中供差遣。孙某自称擅长作诗,听说冯公有文名,便带着一卷诗稿来请他指正。我当时住在冯公署中,向冯公学习。那天看见冯公接待客人,他捧着一大册诗稿,装出惊骇的样子,显得非常诧异。客人走后,冯公拿着册子过来说:“各位何不看看奇文?”等到打开一看,满堂哄笑,冯公也忍不住笑起来。原来他的诗中有“札饬军功加六品,借印申详记宿州”等句。
等句,如此甚夥。公曰:“彼欲我题,何以落笔?”既而曰:“有之矣。”遂书曰:“读大著五体投地,佩服之至,反覆吟诵,不觉毛骨之中,悚出一然。”众又大笑。其风趣如此。一日会食时,有劝之迎夫人者,公曰:“内子来,诸公皆将走避矣。”众问故,公曰:“内子身长一丈,腰大十围,拳如巨钵,赤发黑面,声若驴鸣,那得不怕。”众大笑。盖公娶郝氏,同里武世家也,父武进士,兄武状元,夫人亦有赳赳之风。公通籍后,独居京师,无姬侍,与夫人不相闻问者三十年矣。闻之公老仆云,盖奇悍也。公事上接下,无谄无骄,人皆乐与相近,僚属进见无拘束。遇文士则尤加礼。合肥徐毅甫、王谦斋皆博雅士也,二人至,必设酒食,酒酣,必争论不休。一日者,谦斋误引《西洲曲》“单衫杏子红”为“黄”,又引上句为“海水摇空碧”,公大笑曰:“此二句不连属,‘红’不应作‘黄’,罚无算爵。”勤恪尝羡曰:“公斋中乃常有文酒之宴,我则军书旁午,俗不可耐矣。”项城袁文诚过临淮,遣人以卷子索勤恪题咏,乃明季李湘君桃花扇真迹也。扇作聚头式,但余枝梗而已,血点桃花,久已澌灭,仅余钩廊。后幅长二丈余,历顺治至同治八朝名人题咏迨遍。勤恪命公咏之,公曰:“言为前人所尽。”但署观款以归之。予时年尚幼,宝物在前不知玩览,可惜也。侯与袁世为婚姻,故此卷藏袁氏,今不知存否。公有客陈少塘者,故人杨见山所荐,斗筲也,能以小忠小信动人。公委司度支,大肆侵蚀,公知之。或劝公逐陈,公曰:“见山端人,且不得意,吾不忍拂见山耳,且吾酒皆陈所掌,但能不窃吾酒足矣,财何足论。”公尝曰:“吾生平无他长,惟司文柄掌刑条或称职,乃终身不得衡文,诚恨恨。”又权皖臬,平反冤狱无数,有颂其积阴功者,公笑曰:“吾无子,留阴功与谁?或天不靳吾年,俾吾多饮可耳。”同治丙寅,授皖南道。丁卯四月,以酒病卒,年五十七。身后惟余俸钱数百金,藏书数十笥而已。曾文正为之理其丧焉。后之为皖南道者,无不满载而归也。公清廉出天性,非矫饰者比,尤恨锱铢必较之辈,以为精刻非国家之福。诚哉名言!公官京曹时,颇嗜碑版书画,及分巡庐凤,则绝口不谈,一日有属吏以宋拓某碑献者,匣以文梓,裹以古锦,公亟命还之。先君子曰:“何不一启视?”公曰:“一见则不能还矣。此著名之物,不启视,尚可以赝本自解,若果真而精者,我又安忍不受乎!受则为彼用矣。不见可欲,其心不乱,故不如不见为妙。”卒不受。公衣履朴质,除古书佳帖外,无值钱物。予时初学书,公顾而善之,教以用笔与临摹之法,谓他日必成名家。迄今将五十年,言犹在耳,惜公不得见矣。公手书黄庭小楷一册赠予,甚精妙,予居公署二年,得公书最多也。公虽膺甲榜官司道,而用非所学,常郁郁不得志,读其诗,可知其大概矣。公貌清冷,长不满五尺,口能容拳,酒酣辄引以为笑。每饭必饮,每饮必健谈。公尝曰:“吾幼失怙恃,不逮事亲,君门万里,不敢仰望,终鲜兄弟,夫妇失欢,平生所乐,惟友朋之聚耳。”有问公何以无子者,公曰:“吾十七岁时,坐书斋手淫,适一猫骤扑吾肩,一惊而缩,终身不愈。此不孝之罪,百身莫赎也。”公著有《微尚斋诗》五卷,文一卷,皆已梓行,公牍若干卷未刻。身后书籍字画衣物,皆为其族子冯焯号笠尉者将去。予自有知识以来,所见文人学士达官贵人商贾负版之徒,其中才能杰出,性情伉爽者,颇不乏人,而挥金如土、不屑较锱铢者亦有之,惟口不言钱,不义不取,出纳不吝,五十年来仅见公一人而已。岂不难哉!同治间,有与公同姓名者,由大挑补安徽天长知县。学使景其濬以供张不丰,齮龁之。冯以地瘠民贫对。景大怒。景门生路玉阶河南人,安徽已革知县也,与冯故有隙,又从而媒孽之。冯已受债累,又不堪其辱,投淮河死。有三言绝命诗云:“吾遭毁,惊吓死。路玉阶,伤天理。七尺躯,亡淮水。”事后英果敏为景极力弥缝,冯冤终不得白。公言晏端书矢遁事,乃晏为团练大臣时,守扬州,贼氛已逼,晏在城上思遁,忽曰:“吾内逼须如厕。”众曰:“城隅即可。”晏曰:“吾非所习用者不适意。”匆匆下城出门去,不知所往。至今传为笑谈。○道学贪诈曾文正之东征也,以大学士两江总督治军于安庆,开幕府揽人才,封疆将帅出其门者甚夥,一时称盛,有所谓“三圣七贤”者,则皆口孔孟貌程朱,隐然以道学自命者。
译像这样的句子很多。冯公说:“他想让我题字,我该怎样下笔呢?”过了一会儿又说:“有了。”于是写道:“读您的大作,佩服得五体投地,敬佩到了极点;反复吟诵,不知不觉在毛骨之间惊悚地生出一种感觉。”众人又大笑起来。他就是这样风趣。有一天聚餐时,有人劝他迎接夫人,冯公说:“内子一来,各位都要逃避了。”众人问是什么缘故,冯公说:“内子身高一丈,腰围十围,拳头像巨大的钵,红头发黑面孔,声音像驴叫,怎么能不害怕呢?”众人都大笑。原来冯公娶的是郝氏,和他同乡,是武官世家;她的父亲是武进士,哥哥是武状元,夫人也有勇武强悍的气派。冯公取得官籍后,独自居住在京城,没有姬妾侍从,和夫人互不通信、不相往来已有三十年了。听他的老仆人说,夫人确实十分奇特强悍。冯公侍奉上级、接待下属,既不谄媚也不骄傲,人人都乐于接近他,属下进见时没有拘束。遇到文士,他尤其更加礼敬。合肥的徐毅甫、王谦斋都是博学雅正之士。二人到来,他必定设酒食款待;酒喝得兴浓时,必定争论不休。有一天,王谦斋误把《西洲曲》中的“单衫杏子红”引作“黄”,又把上句引作“海水摇空碧”。冯公大笑说:“这两句并不相连;‘红’不应该作‘黄’,罚你不停地饮酒。” 乔勤恪曾经羡慕地说:“您书斋中常有文酒之宴,我这里却军书纷至,俗不可耐。”项城袁文诚经过临淮时,派人拿着诗卷请乔勤恪题咏;那原来是明末李湘君《桃花扇》的真迹。扇子是聚头式,只剩下枝梗而已;桃花上的血点早已消失,只剩下钩廊。后面的题跋长二丈多,从顺治到同治八朝的名人题咏几乎遍布其上。乔勤恪命冯公题咏,冯公说:“可说的话前人都已经说尽了。”只是署名留下观款,便把它归还。那时我年纪还小,宝物就在面前却不知道欣赏把玩,实在可惜。侯氏与袁氏世代通婚,所以这卷真迹收藏在袁氏家中,如今不知道还在不在。冯公有个门客叫陈少塘,是故友杨见山推荐来的,器量狭小,却能用小忠小信打动人。冯公委任他掌管度支,他便大肆侵吞钱财,冯公知道这件事。有人劝冯公驱逐陈少塘,冯公说:“见山是正人,而且不得志,我不忍心拂逆见山;况且我的酒都由陈少塘掌管,只要他不偷我的酒就够了,钱财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冯公曾说:“我一生没有别的长处,只有掌管文柄、主持刑律还算称职;可是终身不能主持考试衡文,实在是遗憾。”他又曾代理安徽按察使,平反了无数冤狱,有人称赞他积下了阴德,冯公笑说:“我没有儿子,积下的阴德留给谁呢?只愿上天不吝惜我的寿命,让我多喝些酒罢了。”同治丙寅年,授任皖南道。丁卯年四月,他因饮酒过度成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死后只剩下数百金俸禄和数十箱藏书而已。曾文正替他料理丧事。后来担任皖南道的人,没有不满载而归的。公的清廉出于天性,不是矫揉造作的人所能相比;他尤其痛恨那些锱铢必较的人,认为过分精细苛刻并不是国家的福分。这真是名言啊!公在京曹任职时,很爱好碑刻、版本书和书画;等到分巡庐凤后,便绝口不再谈论这些。有一天,一名属吏把宋代拓本的某块碑献给他,用文梓木制作的匣子装着,又用古锦包裹。公立即命人退还。先父问他:“为什么不打开看一看?” 公说:“一旦看了,就不能退还了。这是著名的物品,不打开看,还可以说是赝品来为自己开脱;如果果真是真品而且精美,我又怎么忍心不接受呢?接受了就会被他利用。眼不见想要的东西,心就不会被扰乱,所以还不如不看为好。”最终他还是没有接受。公的衣服鞋子都朴素质朴,除了古书和名贵法帖以外,没有值钱的东西。我那时刚开始学习书法,公看见后认为我很有才能,教我用笔和临摹的方法,说我将来一定能成为名家。到现在将近五十年了,他的话还像在耳边一样,可惜公已经不能看到了。公亲手写了一册《黄庭经》小楷送给我,精妙极了。我在公署住了两年,得到公的书法作品最多。公虽然考中甲榜并担任司道官,但所从事的并不是自己所学,常常郁郁不得志;读他的诗,就可以知道其中大概了。公相貌清冷,身高不到五尺,嘴巴却能容下拳头,酒喝到兴浓时,常常把这件事拿来取笑。每次吃饭必定饮酒,每次饮酒必定畅谈。公曾说:“我幼年失去父母,没有来得及侍奉双亲;君门万里,不敢仰望;最终又少有兄弟;夫妻之间也失去了欢乐。我一生所感到快乐的,只有朋友相聚罢了。”有人问公为什么没有儿子,公说:“我十七岁时,坐在书斋里手淫,恰好一只猫突然扑到我的肩上,我受到惊吓而骤然收缩,从此终身没有痊愈。这是不孝的罪过,即使有百个身体也无法赎清啊!”公著有《微尚斋诗》五卷、文一卷,都已经刻印发行;公牍还有若干卷没有刊刻。公死后,他的书籍、字画和衣物,都被他的族子冯焯,号笠尉,带走了。我自从有知识以来,所见过的文人学士、达官贵人、商贾以及负版经商之人,其中才能杰出、性情豪爽的人很不少,挥金如土、不屑于计较细微钱财的人也有;但不把钱挂在嘴上,不义之财不取,钱财收支又不吝惜的,五十年来只见过公一人而已。难道不是很难吗!同治年间,有一个与公同姓名的人,通过大挑补任安徽天长知县。学使景其濬因为他供应招待不丰厚,便排挤他。冯以当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作为答复。景其濬大怒。景的门生路玉阶,是河南人,也是安徽被革职的知县,过去与冯有仇,又从中挑拨陷害。冯已经受到债务拖累,又忍受不了这种侮辱,便投淮河而死。他有三句绝命诗:“我遭诋毁,惊吓而死。路玉阶,伤天害理。七尺身躯,葬身淮水。”事情发生后,英果敏替景其濬竭力弥补遮掩,冯的冤屈最终没有得到昭雪。公所说的晏端书发誓逃跑的事,是说晏端书担任团练大臣时,镇守扬州,贼寇气势已经逼近;晏在城上想着逃跑,忽然说:“我内急,必须上厕所。” 众人说:“城角就可以解决。”晏说:“不是我平常使用的地方,我不习惯。”于是匆忙下城出门而去,不知去了哪里。直到今天,这件事还被传为笑谈。○道学派的贪诈。曾文正东征时,以大学士、两江总督的身份在安庆统领军队,开设幕府招揽人才;各地封疆大吏和将帅出自他门下的很多,一时被称为盛况。当时有所谓“三圣七贤”,都是口头上尊崇孔孟、外表上装作程朱,暗中以道学家自居的人。
池州进士杨长年者,亦道学派也,著《不动心说》上文正,文正阅竟,置幕府案头。时中江李鸿裔亦在幕中,李为文正门人。杨说有“置之二八佳人之侧,鸿炉大鼎之旁,此心皆可不动”云,盖有矜其诣力也。李阅竟大笑,即援笔批曰:“二八佳人侧,鸿炉大鼎旁。此心皆不动,只要见中堂。”至夜分,文正忽忆杨说,将裁答,命取至,阅李批即问李白:“尔知所谓名教乎?”李大惧,不敢答,惶恐见于面。文正曰:“尔毋然,尔须知我所谓名教者,彼以此为名,我即以此为教,奚抉其隐也。”人始知文正以道学箝若辈耳,非不知假道学者。于是有桐城方某者,亦俨然附庸于曾门圣贤中矣。方某闻为植之先生东树之族弟。先生得古文真传,品亦高洁,与城中桂林望非一族。方某窃先生未刻之稿,游扬于公卿间,坐是享大名。初客吴竹如方伯所,有逾墙窥室女事,方伯善遣之,不暴其罪也。嗣是橐笔为诸侯客者十余年。相传客豫抚时,严树森劾胜保一疏即出其手。及文正至皖,为所赏,延之幕府,执弟子礼焉,故与李文忠称同门也。及文忠督畿辅,方某以知县分直隶,补冀州属之枣强知县。予累年奔走京师,与海王村书贾习。书贾多冀州人,能道方某德政甚详晰。有富室某获贼送方某,乞严惩,方某曰:“尔失物乎?”曰:“幸未失,甫闻穴壁声即擒之矣。”方某曰:“彼亦人子也,迫饥寒,始为此。本县不德,不能以教化感吾民,吾甚惭。人非木石,未有不能感化者。尔姑将此人去,善待之,晓以大义,养其廉耻,饮食之,教诲之,为本县代劳也可,慎毋以为贼也苛虐之。本县将五日或十日一验其感格否。”富室不得已,将贼去。贼闻方某语,至富室家,顿以宾客自居,稍不称意,即曰官命尔何敢违。富室无如何,又不敢纵之去,惧其验也,乃辗转贿以重金,始不问。从此无敢以窃物告者。邑有少孀,无子女,有遗产千金,叔觊觎之,逼其嫁,不从,乃讼其不贞。方某逮孀至,谓之曰:“吾观尔非不贞者,尔叔诚荒谬。然吾为尔计,日与恶叔居,亦防不胜防,设生他变,将奈何?”妇叩头求保护。方某曰:“尔年少又无子女,按律应再醮。”妇曰:“醮则产为叔有矣。”方曰:“不然,产为尔所应有,叔不得夺也。”妇叩头谢曰:“感公晓谕,愿醮矣。”方称善者再,回顾曰:“命缝工来。”指妇谓曰:“以此妇为尔妻,如何?”缝工睨妇微有姿,妇视缝工年相等,皆首肯。方曰:“佳哉!本县为尔作冰上人。”即令当堂成礼,携妇去。命隶卒至妇家,尽取所有至署中。明日缝工叩头谢,并言及妇产,方曰:“尔得人矣,犹冀得财耶?何不知足乃尔。此金应入公家矣。”斥之退。缝不不敢言,妇亦懊丧而已。一日有省员至,方宴之,命行沽,乃薄劣无酒气。方曰:“是沽者盗饮益以水耳。”沽者曰:“此间酒无不益以水者,非关盗饮也。”立签提酒家来,责之曰:“凡人行事当以诚,诚即不欺之谓。尔以水为酒,欺人甚矣,且以冷水饮人岂不病?是乃以诈取财也,律宜重惩。”命将所蓄酒尽入官。酒家叩头无算,愿受罚。方曰:“罚尔若干为书院膏火,免尔罪。”乃已。县月有集,来者麇聚。方于是日以少许酒食款乡之耆老于堂上,毕,出所著语录若干册遍给之,且曰:“此本县心得之学,足裨教化,所值无多,尔曹可将去。按都图散之,大有益于人心风俗也。”耆老以为赠也,称谢而去。翌日檄诸里长等按户收刊资,每册若干,又获金无算。族弟雅南自故乡来省兄,意有所白而未言。方一见,作大喜状曰:“弟来甚善,我薄俸所得惟书数十笥耳,将赍归以遗子孙,无可托者,弟来甚善,其为我护此以归可乎?”越日,集空箧数十于堂上,命仆隶具索綯以待。方躬自内室取书出,皆函以木,或以布,往来蹀躞数十百次。堂上下侍者皆见之,有怜其劳欲代之者,方呵之曰:“止。昔陶侃朝暮运百甓以习劳也,我书视甓轻矣,亦藉此习劳耳,何用尔为。”装既竟,乃以绳严束之,即置之廓庑间,非特仆隶等不知中之所藏,即其弟亦茫然也。至夜分,方妻密语雅南曰:“尔途中须加意,是中有白金万也。”雅南大诧曰:“吾所见书耳,非金也。”妻曰:“不然,金即入书中,函穴书入二大锭百两也。”雅南大骇,恐途中有变,不欲行。妻曰:“尔仍伪不知可也,苟有失,罪不在尔。我之所以诏尔者,俾途中少加意耳。”事乃泄。故事,帝谒陵,直隶总督治驰道成,须亲验。是日百官皆鹄立道旁,候文忠至。方亦列班中。
译池州进士杨长年,也是道学派的人。他写了一篇《不动心说》献给曾文正,曾文正读完后,把它放在幕府案头。当时中江人李鸿裔也在幕中,李鸿裔是曾文正的门生。杨文中有“把我放在二八佳人身旁、洪炉大鼎旁边,我的心都可以不动”这样的话,大概是在夸耀自己的修养功力。李鸿裔读完后大笑,立即提笔批道:“二八佳人旁,洪炉大鼎边。此心都不动,只要见中堂。”到了半夜,曾文正忽然想起杨长年的文章,准备写信答复,命人把文章取来;读到李鸿裔的批语后,便问李鸿裔:“你知道什么叫名教吗?”李鸿裔非常害怕,不敢回答,脸上显出惶恐的神色。曾文正说:“你不要这样。你要知道,我所说的名教,就是他把这个当作名目,我就把这个当作教义,何必揭穿他的隐情呢?”人们这才知道,曾文正是用道学来约束这些人,并不是不知道他们是假道学。于是有个桐城方某,也俨然成了曾门圣贤中的附庸。方某听说是植之先生东树的族弟。东树先生得到古文的真正传授,品行也高洁,和城中桂林望不是同族。方某偷取东树先生尚未刊刻的稿件,在公卿之间四处传播,因此获得了盛名。他起初寄居在吴竹如方伯那里,曾发生过他翻墙窥看内室女子的事情,方伯善于替他处理,没有公开他的罪过。此后,他带着文章作客诸侯门下十多年。相传他在豫抚门下作客时,严树森弹劾胜保的奏疏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后来曾文正到了安徽,很赏识他,把他请进幕府,按照弟子礼节对待他,所以他和李文忠被称为同门。等到李文忠督办畿辅事务时,方某以知县身份分发到直隶,补任冀州所属的枣强知县。我多年奔走京师,和海王村的书商熟悉。书商大多是冀州人,能够十分详细地讲述方某的德政。有个富户抓到盗贼后送给方某,请求严惩。方某问:“你丢失东西了吗?”富户说:“幸好没有丢,刚听到凿墙的声音就把他抓住了。”方某说:“他也是别人的儿子,只是被饥寒所迫,才做出这种事。本县没有德行,不能用教化感化自己的百姓,我对此非常惭愧。人不是木头石头,没有不能被感化的。你暂且把这个人带回去,好好对待他,把大义讲给他听,培养他的廉耻心,给他吃饭,教导他,就算替本县出力了;千万不要把他当作盗贼而苛刻虐待。” 本县将每隔五天或十天检查一次,看他是否受到感化。富户不得已,只好把盗贼带走。盗贼听了方某的话,到了富户家,竟立刻把自己当成宾客;稍有不如意,就说:“这是官府命令你的,你怎么敢违抗?”富户毫无办法,又不敢放他离开,害怕方某来检查,于是辗转送上重金行贿,这才不再过问。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把失窃之事报告上来。县里有个年轻寡妇,没有子女,留下遗产千金。她的叔叔觊觎这些财产,逼她改嫁;她不答应,叔叔便控告她不贞。方某把寡妇传来,对她说:“我看你并不是不贞,你叔叔实在荒谬。不过我替你考虑,你每天和这个恶叔叔住在一起,也防不胜防;假如发生其他变故,那该怎么办?”妇人叩头请求保护。方某说:“你年纪轻,又没有子女,按法律应当再嫁。”妇人说:“一旦改嫁,财产就会归叔叔所有了。”方某说:“不是这样,财产应当归你所有,叔叔不能夺走。”妇人叩头道谢说:“感谢您开导说明,我愿意改嫁。”方某连声称好,回头说:“叫裁缝来。”他指着妇人对裁缝说:“让这个妇人做你的妻子,怎么样?”裁缝斜眼看妇人,觉得她略有姿色;妇人看裁缝年纪相当,两人都点头同意。方某说:“好极了!本县替你做媒人。”随即命令他们当堂成婚,裁缝便带着妇人离开。他命差役到妇人家,把所有财产全部取到官署中。第二天,裁缝叩头道谢,并提到妇人的财产。方某说:“你已经得到妻子了,难道还希望得到钱财吗?怎么这样不知足。这些金钱应当归入公家。”说完便斥退了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裁缝不敢再说什么,妇人也只是懊丧而已。有一天,一名省员来到,方某设宴招待他,命人买酒,买来的酒却又薄又劣,几乎没有酒味。方某说:“这是卖酒的人偷喝了,又加水补进去的。”卖酒的人说:“这里的酒没有不加水的,这不是因为我偷喝。”方某立即发签把酒家叫来,责备他说:“凡人做事应当诚信,诚信就是不欺骗。你把水当酒卖,欺骗别人太过分了;而且让人喝冷水,难道不会生病吗?这就是用欺诈来取财,按法律应当重罚。”他命令把酒家储存的酒全部没收入官。酒家不停地叩头,愿意接受处罚。方某说:“罚你若干钱,作为书院的膏火费,就免除你的罪过。”事情才算了结。县里每月有集市,来的人聚集如群。方某就在这一天用少量酒食在堂上招待乡里的老人。宴毕,他拿出自己所著的若干册语录,全部分发给他们,并且说:“这是本县从自己心得中得到的学问,足以帮助教化,价值不高,你们可以拿回去。按都图分发下去,对人心风俗大有好处。”老人们以为这是赠送给他们的,称谢后离去。第二天,方某发檄文命各里长等按户收取刊刻费用,每册收若干钱,结果又收获了数不清的金钱。他的族弟雅南从故乡来探望兄长,心中有话要说却还没有开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方某一见到他,便装出非常高兴的样子说:“弟弟来了,太好了。我微薄的俸禄所得只有数十箱书,准备带回去留给子孙,却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弟弟来得正好,能替我保护这些东西带回去吗?”第二天,他在堂上摆了数十只空箱子,命仆役准备好绳索等待。方某亲自从内室把书取出来,这些书都用木匣装着,有的用布包着;他来来回回奔走了数十上百次。堂上堂下的侍从都看见了,有人怜惜他劳累,想替他搬运,方某便呵斥道:“住手。从前陶侃早晚搬运一百块砖来锻炼劳力,我搬的书比砖轻,也正好借此锻炼身体,哪里用得着你们。”装好以后,他用绳子严密捆扎,立即放到廊庑之间。别说仆役等人不知道箱子里藏着什么,就连他的弟弟也茫然不知。到了半夜,方某的妻子悄悄对雅南说:“你在路上必须多加小心,这里面有一万两白银。”雅南大吃一惊,说:“我看到的明明只是书,不是银子。”妻子说:“不是这样,银子就藏在书里,在书匣的空穴中放入了两锭各一百两的银子。”雅南十分惊恐,担心路上发生变故,不愿意启程。妻子说:“你仍然假装不知道就可以了,万一有损失,也不是你的罪过。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在路上稍微留意一些。”
文忠一见即握手道故,同步驰道上。文忠好诙谐,忽谓方曰:“尔官枣强有年矣,攫得金钱几何?”方肃然对曰:“不敢欺,节衣缩食,已积俸金千,将寄归,尚未有托也。”文忠曰:“可将来,我为尔赍去,我日有急足往来乡里也。”方称谢,即摸索靴中,以银券进。文忠曰:“尔勿以赝鼎欺我,致我累也。”言罢大笑。道旁观者数万人,皆指曰:“冠珊瑚者,中堂也,冠铜者,方大令也。”皆啧啧惊为异焉。久之以循良第一荐,例须入觐。去官之日,乡民数万聚城下,具粪秽以待,将辱之,为新令吴传绂所闻,急以敝舆舁方由他道遁,始免。方惧入都为言官持其短长,乞病归。置良田数百顷,起第宅于安庆城中,又设巨肆于通衢以权子母。三十年前之寒素,一变而为富豪矣。迨方死,子孙犹坐享至今日也。予既闻书贾语,询之曰:“何邑人甘受其虐,竟无上诉者?”贾曰:“彼与中堂有旧,讼亦不得直,且无巨室与朝贵通,何敢也?”相与太息而罢。枣强者,直隶第一美任也,有“银南宫、金枣强”之谣。他人令此,岁可余四万金。方与文忠昵,既无馈遗之繁,又善掊克之术,更以道学蒙其面,所入当倍之,莅枣五年,不下四十万金矣。方仍布衣蔬食敝车羸马以为常。军兴以来,县令皆有升阶或四品或五品,无以素金为冠顶者。方则始终七品服也。昔文正幕府人才辈出,军旅吏治外,别为二派,一名士派,如独山莫友芝郘亭、武昌张裕钊廉卿、中江李鸿裔梅生辈,皆风流儒雅以诗文名者;一道学派,如徽州何慎修子永、程鸿诰伯旉,六安涂宗瀛朗轩,望江倪文蔚豹岑,桐城甘绍盘愚亭及方某辈,然何管苏州厘政三十年,弊绝风清,死无余财,鸿诰以校官终,不求仕进,皆卓卓可风者。若涂者以大挑知县受文正知,奏简江宁知府,不数年而苏松道,而江藩,而豫抚,而鄂督,解组归田,百万之富矣。又为子纳道员,分江苏。宣统改元,以侍妾盗其黄金忿而归。倪以编修授荆州守,荆故鄂之美任,亦洊至豫抚,兼河督,富亦百万,有巨宅在江宁城中,亦为子纳道员,分江苏。子不才,受鸦片毒,不能事上,上官亦以其富家子置之。有黄金置箧中,子常枕之,不知中有金也。一日者为仆挟之去,不知所往,觅枕不得,始悟中有金焉。涂、倪之相类,选物者有意揶揄之者。甘令江苏,累权繁剧,沽名之事亦为之,后以推诿命案为沈文肃劾免,一孙病不能为人,竟绝嗣。京师谚云:“黄金无假,道学无真。”此之谓欤。○满员贪鄙穆克登布者,字少若,荆州驻防满州旗人,前江宁将军魁玉之第七子。魁玉随征粤寇有功,洊至专阃,死谥果肃,建专祠于镇江,富为荆旗冠。湖北乡试驻防中额二,什之八皆贿得,穆亦其一也。丰姿俊美,长身玉立,见者莫不以为善气迎人,和蔼可亲,不知其阴险忌刻也。以久经阅历之欧阳霖,且堕其术中,况其他哉。初以道员至江南,刘忠诚蔑视之。穆与布政瑞璋善,瑞贪墨最著,为穆道地无效。欧之名曾文襄震之,刘忠诚亦器之,穆遂以媚瑞者媚欧,果一言重于九鼎,欧任善后事,不一年调管厘政。欧家扬州,母年九十余,欧性孝,不欲久亏温清,乞解厘政而就扬州堤工,堤工远逊厘政也,并举穆可当善后事,忠诚皆许之。未几穆亦管厘政,而欧巳丁内艰回籍矣。穆初以欧荐得露头角,既见欧所造渐不如己,又加以严责其子,恨之,遂浸疏,然犹未肆其倾轧之技也。人有以穆之词气语欧者,辄斥之。及服阕回江南,见穆子所为加劣,复言于穆,迫使严束之,毋为大吏闻。穆于是大恨,同官或有言其子恶者,穆皆以为欧之播扬,然其时欧固未有职司,无所用其排挤也。会有谣传通州张殿撰謇将条陈穆父子恶迹,属言官纠之,穆大惧,遂乞退,忠诚许之,思厘政为欧旧任,仍委欧,穆又以为欧之阴谋。交替日,新旧令尹至不相见,欧亦未之觉也。未几,刚毅来江南,搜括财赋,欲增厘税,欧为民请命,拂刚意。穆遂密言岁可增缗钱三十万,欧阳霖欲见好于民,而不顾国计,非忠也。刚于是罢欧而任穆,而宿憾复矣。及刚去,复以民困苦状白忠诚,以为刚逼之使然,其实万无可增之理。
译这件事于是泄露了。按照旧例,皇帝谒陵时,直隶总督负责修治驰道,完工后必须亲自检验。这一天,百官都像鸿鹄般站在道路两旁,等候文忠到来。方某也在班列之中。文忠一见到方某就握住他的手叙旧,和他一同走在驰道上。文忠喜欢说笑,忽然对方某说:“你做枣强知县已经多年了,捞到多少金钱?”方某严肃地回答:“不敢欺骗您。我节衣缩食,已经积下俸金一千,将要寄回去,只是还没有找到托付的人。”文忠说:“可以拿来,我替你带回去。我每天都有快脚往来乡里。”方某称谢,立即从靴子里摸索出银票递上。文忠说:“你不要拿假鼎来欺骗我,连累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三十年〕 说完便大笑起来。道路两旁有数万人观看,都指着他们说:“戴珊瑚顶子的,是中堂;戴铜顶子的,是方大令。”大家都啧啧称奇,认为这是奇异之事。过了很久,方某因循良第一被推荐,按例必须入京朝见。离任那天,数万乡民聚集在城下,准备了粪便污物等待羞辱他;这事被新任县令吴传绂听说后,急忙用破轿把方某从另一条路抬走逃脱,他才得以免祸。方某害怕进京后被言官抓住把柄,便以有病为由请求回乡。在安庆城中置办了数百顷良田,修建宅第,又在交通要道开设大店铺,以经营货殖牟利。三十年前还是贫寒之人,一变而成了富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等到方某死后,子孙直到今天仍然坐享其成。我听了书商的话后,问他说:“那个县的百姓为什么甘心忍受他的虐待,竟然没有一个人上诉呢?”书商说:“他和中堂有旧交,即使控告也得不到公正;而且没有大户人家同朝廷权贵相通,谁敢呢?”我们彼此叹息一番便作罢。枣强是直隶第一等的肥缺,有‘银南宫、金枣强’的谣谚。别人做这个县令,一年可以余下四万金。方某和文忠亲近,既没有频繁馈赠的负担,又很善于搜刮剥削,再加上用道学作为掩饰,他的收入应当加倍;在枣强任职五年,所得不会少于四十万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方某仍然以穿布衣、吃粗食、乘破车、骑瘦马为常态。自从军务兴起以来,各县令都能升阶,有的升为四品,有的升为五品;没有人还以素金顶子作为冠顶。方某却始终穿着七品官服。从前曾文正的幕府人才辈出,除军务和吏治之外,又分为两派:一派是名士派,如独山莫友芝郘亭、武昌张裕钊廉卿、中江李鸿裔梅生等,都是风流儒雅、以诗文著名的人;另一派是道学派,如徽州何慎修子永、程鸿诰伯旉,六安涂宗瀛朗轩,望江倪文蔚豹岑,桐城甘绍盘愚亭以及方某等。不过,何慎修主管苏州厘金事务三十年,弊端尽除、风气清明,死后没有余财;程鸿诰以校官终身,不追求仕进,都是非常值得效法的人。至于涂宗瀛,通过大挑任知县,得到曾文正的赏识,奏请简任江宁知府;没有几年便升任苏松道、江藩、豫抚、鄂督,辞官归田时已有百万家财。又替儿子捐纳道员,分发江苏。宣统改元时,他因侍妾盗取黄金而愤怒回乡。倪文蔚以编修授任荆州知府,荆州过去是湖北的肥缺,也接连升任豫抚,兼任河督,家财也有百万,在江宁城中有大宅,又替儿子捐纳道员,分发江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的儿子没有才能,又染上鸦片毒瘾,不能侍奉上司;上司也因为他是富家子弟而容置他。有黄金放在箱子里,他的儿子常常枕着箱子睡,却不知道里面有金子。有一天,一个盗贼把箱子夹带走了,不知去了哪里;他找不到枕头,这才明白里面有金子。涂宗瀛、倪文蔚的情形相似,编选这些事的人中有人故意借此讥讽他们。甘绍盘任江苏官员,多次代理繁忙的要职,也做沽名钓誉之事;后来因推诿命案,被沈文肃弹劾免职。他有一个孙子患病,不能成为正常人,最终断了后代。京师有句谚语说:“黄金没有假的,道学没有真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满员的贪鄙。穆克登布,字少若,是荆州驻防满洲旗人,前江宁将军魁玉的第七个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魁玉跟随军队征讨粤寇有功,屡次升任专阃大员,死后谥号果肃,并在镇江为他建了专祠,是荆州驻防旗人中最富有的。湖北乡试中,驻防名额有二个,其中十分之八都是用行贿取得的,穆克登布也是其中之一。他仪表俊美,身材修长挺拔,见到他的人无不认为他待人和气、和蔼可亲,却不知道他内心阴险、嫉妒刻薄。像欧阳霖这样久经世故阅历的人,尚且落入他的手段,何况其他人呢?他起初以道员身份到江南,刘忠诚看不起他。穆克登布和布政使瑞璋交好,瑞璋贪污最为著名,替穆克登布铺路却没有效果。欧阳霖的名声受到曾文襄的震动,刘忠诚也器重他,穆克登布于是通过讨好瑞璋来讨好欧阳霖,果然一句话的分量重于九鼎;欧阳霖负责善后事务,不到一年便调任主管厘金事务。欧阳霖家在扬州,母亲年过九十,他性情孝顺,不愿长期不能奉养母亲,便请求解除厘金职务,改任扬州堤工;堤工远不如厘金事务重要,同时又举荐穆克登布可以担当善后事务,刘忠诚都答应了。不久穆克登布也主管厘金事务,而欧阳霖已经因母丧离职回乡。穆克登布起初因欧阳霖的推荐而崭露头角,后来见欧阳霖所取得的成就渐渐不如自己,又因为欧阳霖严厉责备他的儿子,便怨恨欧阳霖,于是逐渐疏远他,但还没有施展倾轧的手段。有人把穆克登布说话的语气告诉欧阳霖,他总是斥责那人。
忠诚本恶刚,颇然穆言,而不知穆之密言于刚也。穆之再管厘政也,大肆贪婪,二子尤纵恣,奔走其门者,皆借风月为关说地。谭嗣同时已知府候补,挟贵人书求大胜关厘税,穆严词拒之。有唐光照者,以五千金贿穆子得之,谭一怒入都,致蹈康梁之祸,惨矣。穆且言于忠诚曰:“唐某以徐中堂书来,不敢不奉教。”徐中堂,徐郙也,穆在京师,曾执贽门下,人皆知之,托言于徐,使人不疑也,其狡如此。有禄德者,亦荆州驻防旗人,进士也。家甚寒,以穆故,由部曹改知县来江南,穆委之芒稻河、立法桥两税关,皆江北最优之地,更番六年,同僚莫不羡之。禄叹曰:“我仅清宿逋耳,若计六年所获,当可赢十万余金,皆为邺生、蜀生掷之花间矣。于取于携,犹之外府。我与穆本为亲故,又受其培植,何敢与较,伤哉!我浪得虚名耳。”禄未至仪征令之前,在江宁为人言者。邺生文达,蜀生文锦,即穆之二子,皖人陈静潭孝廉常以孽畜呼之者也。朱宝森、张景祐皆昵于孽畜,凡孽畜冶游之地,如镇江、如扬州、如金陵,所费皆二人任之,任情挥霍,一掷千金以为常。此欧阳霖所以自恨无知人之明也。淮安税关者,特简内务府司县为监督,已二百余年矣。新政行,为外人所诟病,廷议改归江督委员监收,比武昌、芜湖例,部议以淮扬道淮安府按年轮直。穆夤缘总督,请加派监司一员专司之。盖言道府皆有专责,恐不能兼顾,反滋流弊。奉谕允,即以穆当其任,于是者四年,皆相传获三十万金也。乃起巨第于金陵,购物产土田于沿江繁盛之区,其他银行盐运皆有巨资,为江南监司中首富矣。权徐州兵备年余,丰、砀之鸦片,亦存储数千斤。革命军起,金陵光复,穆所存鸦片掷道旁无数也。岁丁酉,文锦以捉刀捷京兆,纳知府发浙江,不二年,为言官劾罢,永不叙用。至宣统二年,文锦又复职请觐矣。朝廷黜陟无权,亲贵苞苴有价,可叹哉!穆初司厘政时,有韩某者,庸妄人也,管镖捐事,上书言“岁比不登,税不足额,蒙允移善地感甚。兹上盈余千金,愿充公用”云云。穆批答嘉许之。未几,又上言“千金想蒙察收,久不见调,不知何故”云云。皆印文,非私函也。第二次书至,时正欧阳霖再任受事之日,霖一见大诧之,观前书更怒,曰:“安有苞苴横行,居然形诸公牍者;安有正税不足,而有盈余者。”遂揭参革职。穆又谓霖揭其短,更恨之,及霖罢,遂与霖绝。辛亥八月,革命军起,穆长兄札拉哈哩在鄂全家被劫,仅以身免。穆家江宁,亦率妻孥遁上海,城破之日,家尽毁,第宅为墟。或云父子皆遁日本,不知所终。○满洲老名士炳成,字集之,五十后号半聋,以左耳重听也。为清肇祖后,世贵显。父桂昌,道光初为浙江粮道,擢宁绍台道。以治战舰不如期,为钦差赛尚阿所逼,自经死。伯父桂清,以都御史讯狱湖北道卒,谥文清。家虽贵而贫。炳成幼好学,无贵介习,尤好金石书画。童年见桐城吴康甫先生甚敬之。吴时年二十余,为杭州府知事,炳从其习篆隶,识钟鼎字,学篆刻。年既冠,遭家难,浙之人士悯桂昌清贫,醵二万为赙,炳成遂奉母携妻子还京师。以八旗贵胄浮薄无文采,不愿与往还,而独与汉人士相款洽。初居宣武门故第,极亭台花木之胜,迨母没,仅妻与子三人耳,又少仆从,遂货其居,挟妻子赁居南城外龙树院之东偏天倪阁。炳之返自浙也,菅葬毕,不事生人产,又座客常满,尊酒不空,有古瓷酒杯三百器,号三百杯斋,不数年,裘敝金尽矣。以荫为都察院笔帖式,四十年不迁,郁郁以终。故事,户部银库司员三年一更替,司库一缺选各署资深之笔帖式为之,岁可赢千金。其族子某为某部笔帖式,资与炳埒,少数月耳,极力营谋不能得,而炳成适当选,炳不知其犹子之谋也。三年期满始知之,尽举所有以与犹子,弗顾也,人以是尤重炳。炳狂傲,尝蔑视上官,以为不足与语。国初故事,设有司属与堂上论事久,得自挟坐具席地坐而言,此犹未入关时毡幕中旧习,而《会典》既未删除,亦未声明。一日者,炳故择一长言之事,挟坐具怀《会典》以往见都宪,立谈良久,忽设坐具坐于地。都宪大诧,将斥之,炳以《会典》进,都宪瞠目以视,而无如何,同僚咸以为玩世不恭也。子年十五,昼夜课之读,举《十三经》皆背诵如流,犹以为未足,更以《国语》、《国策》、《史记》督责之。子不堪其苦,呕血死,妻痛子亦殒,炳乃大悔。
译忠诚本来就厌恶刚,表面上很赞同穆所说的话,却不知道穆也在暗中向刚说他的坏话。穆第二次主管厘金事务时,大肆贪污,两个儿子尤其放纵恣肆;奔走于他门下的人,都借男女交游之事作为说情请托的场所。谭嗣同当时已经是知府候补,拿着贵人的书信来请求包办大胜关厘税,穆严词拒绝了他。有个叫唐光照的人,用五千两金子贿赂穆的儿子才得到这项差事。谭嗣同大怒,进京后终于遭遇康有为、梁启超那样的祸患,真是惨啊。穆还对忠诚说:“唐某拿着徐中堂的书信来,我不敢不听从教诲。”徐中堂就是徐郙。穆在京城时,曾带着礼物登门拜在他门下,这一点人人都知道;他假托徐郙之名,使人不怀疑自己,竟狡猾到这种地步。有个叫禄德的人,也是荆州驻防的旗人,是进士出身。家境十分贫寒,因为穆的关系,由部曹改任知县来到江南。穆把芒稻河、立法桥两处税关交给他管理,这两处都是江北最肥美的地方。他轮流任职六年,同僚没有不羡慕的。禄德叹息说:“我不过是把过去拖欠的税款清理了一下罢了;如果计算六年所得,本来可以多得十万多两金子,可全都被邺生、蜀生扔到花街柳巷去了。他们取走和携带这些钱,就像从外府拿钱一样。我和穆本来是亲戚旧交,又受过他的栽培,哪里敢同他计较?真令人伤心!我只是徒然得到一个虚名罢了。”禄德还没有到任仪征县令以前,曾在江宁向别人谈起这件事。邺生文达、蜀生文锦,就是穆的两个儿子,安徽人陈静潭孝廉常常称他们为“孽畜”。朱宝森、张景祐都和这两个“孽畜”亲近。凡是他们游荡玩乐的地方,如镇江、扬州、金陵,所花费用都由这两个人承担,任意挥霍,把千金一掷当作平常事。这就是欧阳霖后来悔恨自己没有识人之明的原因。淮安税关特意选派内务府司员或县员担任监督,已经有二百多年了。实行新政后,这种做法受到外国人的指责,朝廷于是议定改由江督派委员监收,仿照武昌、芜湖的惯例;部议决定由淮扬道、淮安府按年轮流办理。穆通过总督谋求关说,请求增派一名监司专门负责此事。他说,道员、府官各有专责,恐怕不能兼顾,反而会滋生弊端。朝廷奉谕准许,当即让穆担任这一职务。这样过了四年,大家都相传他获利三十万两金子。于是他在金陵建造巨宅,在沿江繁华地区购买房产、土地,此外在银行、盐运等方面也有巨额资本,成为江南监司中最富有的人。他任徐州兵备道一年多时,丰县、砀山一带的鸦片也储存了数千斤。革命军兴起、金陵光复时,穆储存的鸦片有无数被扔在道路旁。丁酉年,文锦通过代人捉刀取得京兆资格,被授为知府,派往浙江;不到两年,就被言官弹劾罢职,永远不再起用。到宣统二年,文锦又恢复职务,请求入朝觐见。朝廷对于官员的升降没有权威,亲贵收受贿赂都有价码,真可叹啊!穆刚开始主管厘金事务时,有个韩某,是个庸碌荒唐的人,负责捐纳事务。他上书说:“年年歉收,税收不足定额,蒙恩准许把税额移到富裕地区,感激不尽。现在上缴一千两盈余,希望充作公用。”等等。穆批示嘉奖了他。不久,他又上书说:“一千两银子想来已经蒙您查收了,为什么过了很久还没有调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等等。这两封都是正式印文,不是私人书信。第二封信送到时,正值欧阳霖再次任职、接手事务的那一天。欧阳霖一看大为惊诧,读过前一封信后更加愤怒,说:“哪有贿赂横行,竟然公然写在公文上的?哪有正税不足,反而会有盈余的?”于是上奏揭发,革除了韩某的职务。穆又认为欧阳霖揭露了自己的短处,更加痛恨他;等欧阳霖被罢职后,便同他断绝了关系。辛亥年八月,革命军兴起,穆的长兄札拉哈哩在湖北全家遭到抢劫,只有他本人逃脱。穆家住在江宁,也带着妻子儿女逃往上海;城破那天,家产全部被毁,住宅成为废墟。有人说父子二人都逃到了日本,不知道后来结局如何。○满洲旧日名士炳成,字集之,五十岁以后号称半聋,因为左耳听力很差。他是清肇祖的后代,世代显贵。父亲桂昌,道光初年任浙江粮道,后来升任宁绍台道。因为督治战舰没有按期完成,被钦差赛尚阿逼迫,自缢而死。伯父桂清,以都察院御史审理湖北案件时去世,谥号文清。家族虽然显贵,却很贫困。炳成幼年好学,没有贵族子弟的浮薄习气,尤其喜爱金石、书法和绘画。童年时见到桐城吴康甫先生,对他十分敬重。吴康甫当时二十多岁,任杭州府知事,炳成跟随他学习篆书、隶书,认识钟鼎文字,学习篆刻。成年以后,遭逢家难;浙江人士怜悯桂昌清贫,集资二万两作为赙仪,炳成于是奉养母亲,带着妻子儿女回到京师。他认为八旗贵胄浮薄而没有文采,不愿同他们交往,却独独同汉人士人亲近融洽。起初住在宣武门旧宅,亭台花木极为优美;等母亲去世后,家中只剩妻子和三个孩子,又缺少仆从,于是卖掉住宅,带着妻子儿女租住在南城外龙树院东边的天倪阁。炳成从浙江回来后,办完母亲的草葬,不经营生计产业,又因宾客常常满座、酒杯不断,家中有古代瓷酒杯三百件,号称“三百杯斋”;没过几年,皮衣破旧,钱财也花光了。他因恩荫任都察院笔帖式,四十年没有升迁,郁郁而终。按照旧例,户部银库的司员三年更换一次;司库有空缺时,就选各署资历较深的笔帖式担任,每年可以获利千两。他的族侄某人是某部的笔帖式,资历同炳成相当,只差几个月,曾极力谋求这个职位却没有得到;炳成却恰好被选中,而炳成并不知道族侄曾经谋求此职。三年任期满后,他才知道这件事,便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都送给族侄,完全不顾自己;人们因此更加敬重炳成。炳成狂放傲慢,曾经轻视上司,认为他们不值得同自己交谈。清朝初年的旧例规定,属员同堂官议事时间长了,可以自己带着坐具席地而坐着交谈。这是入关以前在毡帐中的旧习,《会典》既没有删去,也没有明令废止。有一天,炳成故意挑选一件需要长谈的事情,带着坐具,怀揣《会典》去拜见都宪;站着谈了很久,忽然摆出坐具坐在地上。都宪大为惊讶,正要斥责他,炳成便把《会典》递上去。都宪瞪眼看着,却也无可奈何,同僚都认为他玩世不恭。他的儿子十五岁时,他日夜督促儿子读书,要求《十三经》全部背诵如流,还认为不够,又用《国语》《国策》《史记》督责他。儿子不堪其苦,吐血而死;妻子因悲痛儿子也去世了,炳成才大为悔恨。
独居龙树院,踽踽凉凉,凄然寡欢,时止于光稷甫先生家。予初至京,即于先生家见之者也。绘天倪阁图册以悼亡,遍征题咏。其为人也,一介不取,故旧资以金,皆不受,岁入俸四十条金,不足,则鬻书画以益之,虽至交如光,亦不受其尺丝寸缕也。能饮健谈,尤熟于国朝掌故。尝言《品花宝鉴》小说,出于道光中叶,其时正随父居杭州任所,著者挟贵人介绍,以稿本遍阅江浙诸大吏,所至以旬为限,获金无算。其书中人有身见之者。华公子者,崇华岩,父名玉某,两任户部银库郎中,集资百余万,有园林在平则门外。华公子死,贫无以殓。徐子云者,名锡某,六枝指,其园即在南下洼,名怡园也。田春航者,毕秋帆制府也。侯石翁者,袁子才太史也。史南湘,蒋苕生也。屈道翁,张船山也。孙亮功者,穆扬阿、慈安后之父,嗣徽、嗣元,即其二子四山、五山也。魏聘才者,常州朱宣初,即江浙时文八名家中朱雪塍之父也。萧静宣者,或曰江慎修也。梅学士,或曰铁保也。奚十一者,孙尔淮之子,尔准时为两广总督也。潘其观者,内城内兴隆靴肆主人姓苏也。梅子玉、杜琴言皆无其人,隐寓言二字之义。高品者,名陈森书,即著书之人也。伶人袁宝珠,则仍其姓名,云南甘太史为之自尽者也。其余诸伶皆原姓名,未改也。宏济寺即兴胜寺。金粟者,即桂竹荪,曾权常州知府,遭吏议者也。其余如王恂、颜仲清,皆隐当时名人,不可缕纪也。又言《红楼梦》一书,实隐国初宫闱事,非明珠纳兰成德之事也。其赅洽如此。光绪丁、戊间,京师有歌舞妓厌风尘,欲择人而事,一日于座上见炳,大悦,以为可偶,遂委身事之,生一子一女。子名增篸,年十三,亦毕《五经》并《尔雅》、《仪礼》皆成诵,为国子监官学生,凡旗生无与匹者,及壮年时,选护军。乙未予出京,遂与炳长别矣。其子自炳没后,奉母迁居内城,遂不知所终。炳好读书,手不释卷,凡有心得者辄手录之,名之曰《我爱钞》,积十余年,得巨册厚二尺许,没时鬻藏书以殓,此手钞者未知尚存否也。予时不在京,不能以重价易此,可惜也。炳有一可笑事,其妾言于光妾者。炳性僻,不能与人同衾卧,每晚饭时,必使其妾递戒指,如宫中递膳牌例,若留侍,则留其戒指,事毕,即遣去,或天癸期则免递。其可笑如此。光侍御为予言,皆不禁大噱。予戏曰:“此龙子龙孙法乳也。”因附志之。○文章挟制怀宁有杨秉琦者,礼南学士秉璋之九弟也。幼随兄官京师,从瑞安黄漱兰学士体芳攻举业。学士时文名家也,门墙甚众。同时有庐江人章玕者,字蕴卿,富室子也,以资为户部郎,亦负笈从黄游,与秉琦有戚谊,叔之,至相得。凡学士所改课作,彼此皆互相留稿,以资揣摩。同治庚午科,秉琦恐兄入闱须回避,乃出京就本省试。是科顺天首题为“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全章,黄曾改秉琦课作极佳,章玕携入闱录之,得中第十名,刻入闱墨。玕父恐秉琦扬其事,手千金赠之。久之,学士死。秉琦屡试不第。其为人乖谬成性,好恶与人殊,妻死无子,遂只身走金陵就章。先是章捷后,同乡皆讪笑之,龚引生比部竟于宴会时面诮焉。章恐为言官上闻兴大狱,遂改道员,分江苏。其时曾忠襄督两江,章挟权贵书以往。未几遂得管筹防局务,金陵城中道员第一美差也。当秉琦之造章也,谓章曰:“我贫而病,又无子,将就养于尔,尔当能奉我以终也。”章唯唯,窃怪之,然不敢慢,辟精室处之,饮食起居,事事维谨,少不遂意,则必呼章面责之,如父之训子然。章有婢美,秉琦欲之,即遣事焉。日者章自上海返,携广东藤椅入,甚精美,秉琦见之,命留其半。章曰:“此我购以奉帅者,叔爱之,当别购以进。”秉琦曰:“尔视我不如帅,何也?”章曰:“非帅以一纸与我,安得此美任。”秉琦曰:“我岂无一纸与尔耶!”章无言。如是将十年,秉琦死,章为营丧葬焉。仆婢皆尤之曰:“主人徒多此一策耳,而遂受挟制终身,何为哉!”有榜下知县周某者,贵州人,以初抵省谒章,谀之曰:“职未第时,即熟读观察闱墨,诚名家也。”章以为诮己,大怒,变色而起,即传呼送客。周惶惧不解,及出,询之皖人,始知其故。自是僚属无敢以文章颂章者。○肃顺轶事清咸丰十一年,各国联军入京,文宗挟后妃等走热河,未几崩。
译他独自住在龙树院,孤零零、冷清清的,凄凉而少有欢乐,时常到光稷甫先生家暂住。我刚到京城时,就是在先生家见到他的。炳成绘制《天倪阁图册》来悼念亡者,并广泛征求题咏。他为人清白,分文不取;旧日朋友拿钱资助他,他都不接受。他每年俸禄收入四十锭金子,不够用时,就卖书画来补充;即使像光稷甫这样的至交,他也不接受一丝一缕的资助。他酒量很大,善于谈论,尤其熟悉本朝掌故。他曾说,《品花宝鉴》这部小说写于道光中叶;当时他正随父亲住在杭州任所。作者带着贵人的介绍信,把稿本拿给江浙各位大员传阅,所到之处限定十天,获得的钱财多得无法计算。书中的人物,有些是作者亲眼见过的。华公子就是崇华岩,他父亲名玉某,曾两次任户部银库郎中,集聚资金一百多万,在平则门外有园林。华公子死时,贫穷得无钱收殓。徐子云就是名锡某的人,长有六根手指;他的园子就在南下洼,名叫怡园。田春航就是毕秋帆制府。侯石翁就是袁子才太史。史南湘就是蒋苕生。屈道翁就是张船山。孙亮功就是穆扬阿,是慈安太后的父亲;嗣徽、嗣元就是他的两个儿子四山、五山。魏聘才就是常州的朱宣初,也就是江浙时文八名家之一朱雪塍的父亲。萧静宣,有人说就是江慎修。梅学士,有人说就是铁保。奚十一就是孙尔淮的儿子;孙尔淮当时任两广总督。潘其观就是内城兴隆靴店的老板,姓苏。梅子玉、杜琴言都没有其人,是隐含着“寓言”二字的意思。高品,名叫陈森书,就是这部书的作者。伶人袁宝珠仍用本名,是云南甘太史为他自尽的那个人。其余伶人也都使用原来的姓名,没有改动。宏济寺就是兴胜寺。金粟就是桂竹荪,他曾代理常州知府,后来遭到吏部议处。其余如王恂、颜仲清,都是影射当时的名人,不能一一记述。他又说,《红楼梦》这部书实际上隐写的是清朝初年的宫廷内事,并不是明珠之子纳兰成德的事情。他的学识就是这样广博。光绪丁、戊年间,京城有一名厌倦风尘生活的歌舞妓,想选择一个人侍奉;一天她在席间见到炳成,非常高兴,认为可以嫁给他,于是委身侍奉他,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名叫增篸,十三岁时,《五经》以及《尔雅》《仪礼》都能背诵,成为国子监官学生,所有旗人学生都没有能与他相比的;到了壮年,又被选为护军。乙未年我离开京城,于是同炳成永远分别了。炳成去世后,他的儿子奉养母亲,迁居内城,此后便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了。炳成喜爱读书,手不释卷;凡是有所心得,就立即亲手抄录下来,取名《我爱钞》。积累十多年,得到一部巨册,厚约二尺。他临死时卖掉藏书来办理殡葬,这部手抄书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存在。我当时不在京城,不能用高价买下它,真是可惜。炳成还有一件可笑的事,是他的妾告诉光稷甫的妾的。炳成性情怪僻,不能和别人同床共寝;每天晚上吃饭时,必定让妾把戒指递上来,就像宫中传递膳牌的规矩一样。如果留下来侍奉,就留下她的戒指;事情办完,便让她离开;如果正逢天癸期,就免去递戒指这一程序。他可笑到这种程度。光侍御把这些事告诉我时,大家都忍不住大笑。我开玩笑说:“这是龙子龙孙的法乳。”于是把这件事附带记在这里。○文章挟制怀宁有个杨秉琦,是礼南学士杨秉璋的九弟。他小时候跟随兄长在京师任职,跟随瑞安黄漱兰学士体芳学习科举文章。黄学士是写时文的名家,门下弟子很多。同时有个庐江人章玕,字蕴卿,是富家子弟;他用钱捐得户部郎的官职,也背着书箱跟随黄学士学习,同杨秉琦有亲戚关系,便以叔父相称,两人十分投合。凡是黄学士批改过的课作,他们彼此都留下稿本,以便揣摩学习。同治庚午科,杨秉琦担心兄长入闱时自己必须回避,于是离开京城,到本省参加乡试。这一科顺天乡试的第一道题是“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 (杨秉琦)把全章写完。黄学士曾把杨秉琦的课作改得极好,章玕带进考场抄录下来,考中第十名,并刻入闱墨。章玕的父亲担心杨秉琦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亲手送给他一千两银子。过了很久,黄学士去世了。杨秉琦屡次应试都没有考中。他天性乖僻荒谬,喜好和厌恶都与别人不同;妻子去世,又没有子女,于是独自前往金陵投奔章玕。此前章玕考中之后,同乡人都讥笑他,龚引生这个比部甚至在宴会上当面讥讽他。章玕担心被言官听闻而引起大狱,于是改任道员,分发到江苏。那时曾忠襄任两江总督,章玕带着权贵的书信前往拜见。不久便得到管理筹防局事务的差事,这是金陵城中道员第一等的肥缺。杨秉琦去投奔章玕时,对他说:“我贫穷而且有病,又没有儿子,今后将依靠你赡养终老,你应该能够供养我一辈子吧。”章玕连声答应,暗中觉得奇怪,却不敢怠慢,腾出一间精致的房间让他住下,饮食起居事事谨慎照料;稍有不合他的心意,他就一定把章玕叫来当面责骂,像父亲训斥儿子一样。章玕有个漂亮的婢女,杨秉琦想要她,章玕就把她送去侍奉。一天章玕从上海回来,带进一把广东藤椅,十分精美;杨秉琦看见后,命令留下藤椅的一半。章玕说:“这是我买来奉送给总督的,叔父喜欢,我另外买一把送给您。”杨秉琦说:“你把我看得不如总督,为什么?”章玕说:“如果不是总督给我一纸书信,我怎么能得到这个好差事?”杨秉琦说:“难道我就不能给你一纸书信吗?”章玕无言以对。这样过了将近十年,杨秉琦去世,章玕替他办理丧葬。仆婢都责怪章玕,说:“主人不过多用了一条计策罢了,你却终身受他挟制,这是为什么呢?”有个榜下知县周某,是贵州人,初到省城拜见章玕时,奉承他说:“我还没有考中时,就熟读观察的闱墨,您真是文章名家。” 章玕认为这句话是在讥讽自己,大怒,变了脸色站起来,立即传呼送客。周某惶恐不解,出门后询问安徽人,才知道其中的缘故。从此以后,属官们再也不敢用文章来称颂章玕。○肃顺轶事清咸丰十一年,各国联军进入京城,文宗带着后妃等逃往热河,不久去世。
及梓宫还京,那拉后遂斩户部尚书宗室肃顺于菜市。清祖制,凡宗室有罪,皆于宗人府赐自尽,不刑于市。此次不遵祖制者,以叛逆论也。肃既伏法,京师人莫不以为大奸之除,非那拉后不能有此刚断,颂声彻上下。呜呼!岂知肃顺有大功于国,实隐成中兴之业哉!咸丰间,左文襄会试入京,伏阙上书,痛陈时事,多触忌讳,文宗大怒,革举人,命顺天府五城逮捕治罪。旨未下,肃阴命文襄逸,次晨旨下,而文襄已出国门矣。肃与文襄初未谋面也。曾文正皖南之败,退守祁门,劾者纷起,廷议将改简,肃大言曰:“胜败兵家之常,临敌易帅,兵法大忌,不如使之带罪立功可也。”文正遂得一心于兵事,卒平大乱。当钦差大臣向荣之没于军也,肃力举张忠武国梁继其后,文宗将许之。时长洲彭文勤蕴章在枢廷,文宗问彭曰:“尔以为如何?”彭曰:“张国梁究系反贼投诚,其心叵测。”乃简和春继向任,而江南军事大坏。庚申大营溃败,张忠武阵亡,和亦畏罪自尽,两江总督何桂清亦逮问伏法。向使从肃言,则张忠武必能支持,待曾军南下,合围金陵,决无江浙两省之糜烂矣。肃之才识,非有大过人哉!直至今日,天下无知左、曾二公隐为肃所用者。徙薪曲突,功人无功,千古伤心矣!世之罪肃者,以其盛气凌人,骄恣不检,遂并其功而没之,不知盛气骄恣,乃亲贵之常态,但使有功于国,其他可未减也。肃极喜延揽人才,邸中客常满,皆汉人也。湖口高碧湄大令,会试在京,肃聘为记室,欲以状头畀之。庚申高式式,迨殿试,适肃奉命为收卷大臣,虑有优于高者,欲困之,遂下令曰:“下午四时不交者撤卷。”乃未晡,即有交者,视其名,钟骏声也,通篇七叶半,无一补缀。肃不觉大愠,即受而置之靴中,既毕事,亦忘之矣。归邸脱靴,始见之,大骇,即遣骑驰送阅卷处。阅卷大臣以为必肃所注意者,遂以一甲一名进呈御览,而钟竟得大魁矣。及遍觅高卷,乃知亦在撤卷中。盖高作字甚缓,日将没,犹未毕,遂一例被撤,而肃不知也。及朝考,又以出韵置未等,以知县发江苏,补吴县知县,有强项声。肃之爱才多此类,如陈孚恩、匡源、焦佑瀛、黄宗汉等,皆肃所举也。而独不喜满人,常谓满人胡涂不通,不能为国家出力,惟知要钱耳。故其待满人,不如其待汉人之厚,满人深恶之。及文宗崩,穆宗幼,那拉后名位又卑,肃常藐视之。言者论其有窥窃大位之志,非无因也。肃随文宗之幸热河也,常戏坐宝位,谓人曰:“似否?”那拉后甚忌之。肃每晨未起,坐帐中,即饮人参汁一杯,有小内侍专司其事。杯为和阗羊脂玉所制,文宗赐也。一日小内侍误碎之,大惧欲逃,有老监某教之求陈尚书缓颊。陈尚书即孚恩,与肃最莫逆者也。孚恩授以计而去。小内侍归,粘以胶,次晨仍贮参汁以进。甫揭帐,即惊呼仆地而掷杯焉,肃怪之。对曰:“适见爷两鼻孔中有黄气二,如龙状,长五六尺,故不觉骇而碎杯也。”因请死。肃曰:“速起,毋妄语,何惧为?”竟不问碎杯事。肃自是隐然以为有天命焉。故文宗晏驾,肃命改元为祺祥。穆宗立,始定同治年号。其举动之躁妄如此。肃之临刑也,秽语詈那拉后,刽子以刀筑其口,齿舌皆糜,犹喷血有詈焉。自是朝中大治肃觉,凡为所赏者,皆禁锢终身,然皆有文武才者也。相传肃之生也,有冤业焉。肃为郑亲王乌尔棍布之孽子,母回女也。先是,王下朝,途见一女甚美,命心腹包衣赵姓者往探之,欲购为妾,乃知女幼已字人,家粗给,无与人为妾之理。王大懊丧,必欲致之,多金非所吝。赵请缓图,王不许,予三月限。赵于是伪为革退者,卜居于女之邻,与女父缔交,时助其缓急,谊若管鲍,女父母皆感之,然于女仍无术以致之也。期已迫,王忽奉旨管步军统领事,受事三日,有以获盗解署者。赵大喜,得计,贿盗使言回回为窝主,于是女父与诸盗骈斩于市。赵厚为之敛,且周恤其母女,又使人伪为女父贷券,登门追索,赵又为清偿,于是母女感之次骨。赵又阴使恶少时登门调女,又阴使人诬其不贞于婿家。婿乃退婚,而母女益大困,商于赵,赵曰:“何不进女于王,不但母女得所,且可享富贵,计莫此之善也。”乃饰女以进,王大喜,重赏赵。次年即生肃顺。未几,王患颈疽而死,如斩然,俗呼落头疽也。使刽子缝其项,乃能殓。盖京师惟刽子擅此技也。可异者,赵亦患颈疽而死,以至于肃顺之斩,论者以为有天道焉。吁!异矣。保全左、曾及举张忠武、聘高碧湄、碎玉杯等事皆炳半聋为予言。其父诱买回女事,闻之江宁郑受之部郎,转闻之肃邸中者。○杨查孽缘杨鼎来,字小匡,淮安山阳人。
译等梓宫返回京城,那拉后便在菜市口斩杀户部尚书、宗室肃顺。清朝祖制规定,宗室犯罪,都应在宗人府赐令自尽,不得在市集处刑。这次不遵祖制的人,也应按谋反罪论处。肃顺伏法后,京城人无不认为除掉了大奸臣;若不是那拉后,不能有这样的刚决,颂扬声传遍朝廷上下。唉!哪里知道肃顺对国家有大功,实际上暗中成就了中兴的事业呢!咸丰年间,左文襄进京参加会试,伏在宫阙前上书,痛切陈述时局,多有触犯忌讳之处。文宗大怒,革去他的举人资格,命令顺天府五城逮捕治罪。诏旨还没有下达,肃顺暗中命令放走左文襄;第二天早晨诏旨下达时,左文襄已经出了国门。肃顺和左文襄此前从未见过面。曾文正在皖南战败,退守祁门,弹劾他的人纷纷而起,朝廷议论要改派将领。肃顺大声说:“胜败是军队作战的常事,临阵更换主帅是兵法上的大忌,不如让他戴罪立功。”曾文正于是能够专心处理军务,最终平定大乱。钦差大臣向荣在军中去世时,肃顺极力举荐张忠武国梁接替他,文宗将要批准。那时长洲人彭文勤蕴章在军机处,文宗问彭文勤:“你认为怎么样?” 彭文勤说:“张国梁终究是投诚的反贼,他的心思不可揣测。” 于是朝廷选派和春接替向荣,江南的军事形势便大为恶化。庚申年大营溃败,张忠武战死,和春也因害怕获罪而自尽,两江总督何桂清同样被逮捕审问并依法处死。假如当时听从肃顺的话,张忠武一定能够支撑下去,等曾国藩的军队南下,合围金陵,江浙两省决不会糜烂到这种地步。肃顺的才识,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常人吗?直到今天,天下也没有人知道左宗棠、曾国藩两位公卿,实际上暗中受到肃顺的任用。把柴薪移开、使烟囱弯曲的人有功,却没有功劳之名,真是千古令人伤心啊!世人之所以责怪肃顺,是因为他盛气凌人、骄纵放肆而不加检点,于是连同他的功劳也一并抹杀了;却不知道盛气骄纵本是亲贵的常态,只要对国家有功,其他方面也可以不予计较。肃顺非常喜欢延揽人才,府邸中的宾客常常满座,而且都是汉人。湖口人高碧湄大令进京参加会试时,肃顺聘他为记室,想把状元给他。庚申年高式时,到了殿试,恰好肃顺奉命担任收卷大臣。他担心有人的文章优于高碧湄,想使高碧湄受困,便下令说:“下午四时还不交卷的,撤去试卷。”还没有到未时,就有人交卷了;查看姓名,原来是钟骏声。他的全文有七叶半,没有一处涂改补缀。肃顺不禁大怒,立即收下试卷放进靴子里,事情办完后也把这件事忘了。回到府邸脱下靴子,才看见这份试卷,肃顺大为惊骇,立即派骑兵飞驰送到阅卷处。阅卷大臣认为这一定是肃顺特别注意的人,便把它作为一甲第一名呈请皇帝御览,钟骏声竟然中了状元。等到到处寻找高碧湄的试卷,才知道也在被撤下的试卷之中。原来高碧湄写字很慢,天将黑时还没有写完,于是同样被撤下,而肃顺并不知道。到了朝考时,他又因为押韵出错而列入未等,以知县身份发往江苏,补授吴县知县,后来以刚强不屈闻名。肃顺爱惜人才,类似这样的事还有很多;陈孚恩、匡源、焦佑瀛、黄宗汉等人,都是肃顺举荐的。可是他唯独不喜欢满人,常说满人糊涂而不通事理,不能为国家出力,只知道要钱。因此他对待满人,不像对待汉人那样优厚,满人都深深憎恨他。文宗去世后,穆宗年幼,那拉后的名位又低,肃顺常常轻视她。言官议论他有窥伺、窃取大位的心思,并非没有根据。肃顺随文宗到热河巡幸时,常常开玩笑地坐在皇帝宝座上,对人说:“像不像?”那拉后对此非常忌恨。肃顺每天早晨还没有起床,坐在帐中就喝一杯人参汁,有个小内侍专门负责此事。杯子是和阗羊脂玉制成的,是文宗赏赐给他的。一天,小内侍不慎把杯子打碎了,十分害怕,想要逃走。有个老宦官教他去请求陈尚书替自己说情。陈尚书就是陈孚恩,是肃顺最亲密的朋友。陈孚恩把一个办法交给他,便让他去了。小内侍回来后,用胶粘好杯子,第二天早晨仍然盛着参汁进献。刚揭开帐子,他就惊叫一声,跌倒在地,并把杯子扔了。肃对此感到奇怪。小内侍回答说:“刚才看见爷的两个鼻孔里有两道黄色的气,形状像龙,长达五六尺,所以不知不觉害怕起来,把杯子摔碎了。”于是请求治罪。肃说:“赶快起来,不要胡说,怕什么呢?”最终竟没有追问摔杯的事。肃从此暗中认为自己有天命。所以文宗去世后,肃下令改年号为“祺祥”。穆宗即位后,才确定年号为“同治”。他的举动就是这样急躁妄为。肃临刑时,还用污秽的话辱骂那拉后,刽子手用刀捣他的嘴,牙齿和舌头都被捣烂了,他仍然喷着血辱骂。此后朝廷严厉整治肃党,凡是受到他赏识的人,都终身禁锢;但这些人全都有文才或武才。相传肃出生时,就种下了冤孽。肃是郑亲王乌尔棍布的私生子,母亲是回族女子。此前,郑亲王退朝后,路上看见一个女子非常美丽,便命心腹、包衣赵姓人前去打听,想买来做妾。赵打听到女子年幼时已经许配给人,家境虽勉强过得去,却没有把她给别人做妾的道理。郑亲王非常懊丧,却一定要得到她,多少钱都不吝惜。赵请求慢慢设法,郑亲王不答应,只给他三个月期限。于是赵假装自己是被革退的人,在女子家附近买房居住,同女子的父亲结交,时常帮助他解决急难,交情像管仲、鲍叔牙一样。女子的父母都很感激他,但赵仍然没有办法得到女子。期限将到,郑亲王忽然奉旨兼管步军统领事务。上任三天后,有人把捕获的盗贼押解到衙署。赵大喜,想出了办法:他收买盗贼,让他们供称回族女子的父亲是窝主,于是女子的父亲和众盗贼一起被押到市集斩首。赵替他们厚加收殓,又周济女子的母亲和她本人;还派人假冒女子父亲的债主,上门追讨借据,赵又替她们偿还。母女二人因此对赵感激到了骨子里。赵又暗中唆使恶少时常上门调戏女子,还暗中派人到女子未婚夫家诬告她不贞。未婚夫于是退婚,母女二人的处境更加困苦,只好向赵商量。赵说:“为什么不把女儿送给王爷?这样不但母女都有归宿,而且还能享受富贵,这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于是赵把女子打扮好送去,郑亲王非常高兴,重重赏赐了赵。第二年,肃顺就出生了。没过多久,郑亲王因患颈部疽而死,伤口像被斩断一样,俗称“落头疽”。只得让刽子手缝合他的脖颈,才能入殓。大概京城里只有刽子手擅长这种技术。奇怪的是,赵也患颈疽而死;直到肃顺被斩,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这是天道报应。唉,真奇异啊!保全左宗棠、曾国藩,以及举荐张忠武、聘用高碧湄、摔碎玉杯等事,都是炳半聋讲给我听的。他父亲诱骗并买通回族女子的事,是从江宁郑受之部郎那里听来的,而郑受之又是从肃王府中听来的。○杨查孽缘 杨鼎来,字小匡,淮安山阳人。
才子也,兼精拳勇,能百人敌。幼随其父苏州校官任,署邻查姓者,浙江海盐巨族,与校官至交,眷属相往来。有女幼而有才,尝来署与杨同嬉游,两小固无猜也。杨能诗,女亦能诗,唱酬无虚日。杨固未聘妇,而女则已字吴县潘祖同矣,虽彼此有情,格于礼法,不能通婚媾。祖同父侍郎曾莹在籍时,杨曾受业门下,及弱冠,娶彭氏,时为京官,杨走京师就婚,遂馆于潘氏。时女已出嫁,祖同亦入翰林。咸丰己未,杨中顺天副榜,已与女通。至甲子,又中乡举。其年祖同因事革职遣戍,兄祖荫又由侍郎降编修,骤失势,杨遂无所顾忌。然其师曾莹固在也,以侍郎退休,就养于京。一日见杨与女唱和诗,语多狎亵,逐杨出。次年,杨会试不第,竟夤夜逾墙入潘宅,负女遁。潘氏聘拳师五人,使于中途杀之。追至杨柳青,见杨与女叠骑而驰,五人皆败而还,杨遂安然归故乡矣。于是潘氏父子遍告同乡故旧,闻者皆恶之。朝臣相戒,如会试得杨卷,即抽换,不使淫凶得志也。无何,杨竟于同治戊辰复入京就试,及拆弥封,杨名在第九,已进呈御览,不能易。遂更相戒于殿试时抑之。杨素工书,师米襄阳,人皆识之,至是杨变作率更体,众果不察,进呈前十本,杨之卷又在焉。朝考时始抑入三等,犹得用主事,分工部。杨自知不容于清议,不复作春明之梦,遂归,筑精室于淮之河下,与女居,日相唱和,享闺房之乐二十余年,授徒以终。淮之人呼女为汤夫人,盖合其二夫之姓之半而谑之也。杨自书楹帖榜其门曰:“文章有价,阴骘无凭。”女先杨数月死,杨挽以联云:“前世孽缘今世了,他生未卜此生休。”能于无可著笔之中,曲曲传出心事,可谓才人之笔。淮之人述女赠杨会试送行诗云:“淮水清清河水浑,安排行李送王孙。明年三月桃花浪,君唱传胪妾倚门。”风致甚佳,然含荡意,一望而知非贞妇也。嗟乎!人禽之界,一念之间耳。杨具文武才,使其发乎情止乎礼义,则儒林也,名相也,大将也,杨皆优为之;乃一念之差,纵欲败度,遂入于衣冠禽兽之途,而不可救药,吾甚为杨惜也。闻女并不美,且面有痘瘢,惟多才耳。自杨中会试后,朝中大老主会试者,得淮安卷辄摈之,如是者几二十年,以为淮之士人皆如杨也。有吉元者,亦山阳名下士,坐是困春明终其身,恨杨次骨。杨为山阳世家,五世皆进士,亦难得也,然至杨斩矣。杨妻彭氏,与所欢查氏各生一子,皆不能继杨业。闻之泗州祁颂芸云。○神经病能前知扬州谢梦渔侍御,清道光三十年庚戌科一甲三名及第,书法甚劣,二甲且不能望,竟问鼎焉。盖是年殿试之日,犹在宣宗大行百日内也。士子皆素服入试,于策中照例抬写处,多未留意。惟谢卷遇抬写皇上陛下之上,必加“当今”二字,通场所无。诸大臣以为得窍,拟置状头,以字太劣,置第三,京师人呼为两字探花。惜仕途蹭蹬,终于御史而已。谢之为人无可议,惟似有神经病,多作可解不可解语,往往能前知。尝一日谒一宗室,其人并非显者,坐甫定,阍人进言青麟传到,宗室立命之入,谢意青乃侍郎,且翰林前辈,彼岂能传之,或另一人耳。及入,则即侍郎而前辈也,皇悚避席。宗室曰:“彼在我处无坐位,尔不必谦。”即回顾青麟,声色俱厉,大加申斥而去。谢出谓人曰:“我观青老前辈,将不得其死。”人曰:“青久蒙简在,即将外任封圻矣。”谢曰:“放出去,更不得其死,不如死于旗主之逼,犹不害人。”众以谢呓语也,置之。未几青果得湖北巡抚,以粤逆陷城失守,伏法。谢之言竟验。咸丰壬子科顺天乡试,四月考差,谢不赴,人劝之,谢曰:“我一生无差运,故不考。”至秋,同乡京官宴士子于会馆,甫入坐,空中有鸦飞鸣一声而去,谢瞿然惊曰:“今科我扬只中一人,可惜可惜。”人又以为呓语也。及榜发,果中方鼎锐一人,谢言又验。银台仪征胡隆洵之入都也,并行李而无之,投会馆,长班以无行囊不纳,使之谒值年者取进止。时值年为陈六舟中丞,胡往谒,陈细询之,知为诸生,遂留宅中,司笔札,试以时艺,则不佳。陈曰:“既欲应试,非用功不可。”于是督课甚严,亲为改削。一日谢至,熟视胡,问陈曰:“此何人?”陈曰:“吾乡应试者,然不能望中也。”示以胡文,谢曰:“此可中矣,在他人固无望,然在胡不必佳也,尔以为必佳文方中乎?”相与拊掌。及谢出,陈谓人曰:“谢老前辈戏言也,不可为后生法。”
译他是才子,同时精通拳术和勇力,能抵挡百人。他小时候随父亲到苏州任校官,官署邻居查姓人家是浙江海盐的豪族,与校官交情很深,两家眷属常有往来。查家有个女儿,年幼而有才华,曾到官署和杨鼎来一起玩耍,两个孩子原本天真无猜。杨鼎来会作诗,女子也会作诗,两人每天都有唱和。杨鼎来本来还没有订婚,女子却已经许配给吴县潘祖同;两人虽然彼此有情,却受礼法限制,不能结为婚姻。潘祖同的父亲侍郎曾莹在籍居住时,杨鼎来曾在他门下受业。杨鼎来到弱冠之年,娶了彭氏;当时他在京城做官,便到京城迎娶,于是住在潘家。此时女子已经出嫁,潘祖同也已经入翰林。咸丰己未年,杨鼎来考中顺天副榜,已经和女子私通。到了甲子年,他又考中乡试。那年潘祖同因事被革职遣戍,他的兄长祖荫又由侍郎降为编修,突然失去权势,杨鼎来便无所顾忌了。但他的老师曾莹还在世,以侍郎身份退休后,住在京城接受奉养。一天,他看见杨鼎来和女子唱和的诗,言语多有调情猥亵之处,便把杨鼎来赶了出去。第二年,杨鼎来会试落第,竟在深夜翻墙进入潘家,背着女子逃走。潘家聘请五名拳师,叫他们在半路杀死杨鼎来。追到杨柳青时,看见杨鼎来和女子共骑一匹马奔驰,五人都被打败,只得回来,杨鼎来于是安然回到了故乡。于是潘家父子把这件事广泛告诉同乡和旧交,听说的人都厌恶杨鼎来。朝廷大臣彼此告诫说,如果会试中发现杨鼎来的试卷,就抽出替换,不让这个淫乱凶恶的人得志。不久,杨鼎来竟在同治戊辰年再次进京应试。拆开弥封后,发现杨鼎来的名字列在第九名,已经送呈御览,无法更换。于是众人又彼此告诫,要在殿试时压低他的名次。杨鼎来一向擅长书法,师法米襄阳,人人都认得他的字。到了这次,他改写成率更体,众人果然没有察觉,送呈的前十本试卷中,又有杨鼎来的卷子。朝考时才把他压入三等,但仍然得到主事的任用,分发到工部。杨鼎来自知不容于清议,不再做跻身春明门的梦想,于是回乡,在淮河下游修筑精舍,和女子住在一起,每天相互唱和,享受闺房之乐二十多年,最后以授徒终老。淮地人称女子为“汤夫人”,大概是取她和两个丈夫姓氏的一半来开玩笑。杨鼎来自题楹联挂在门上:“文章有价,阴骘无凭。”女子比杨鼎来早几个月去世,杨鼎来挽联说:“前世孽缘今世了,他生未卜此生休。”他能在无从直写的地方曲折地传达心事,真可称得上才人的笔法。淮地人还传说女子赠给杨鼎来会试送行的诗是:“淮水清清河水浑,安排行李送王孙。明年三月桃花浪,君唱传胪妾倚门。” 诗的风致非常好,但含有放荡之意,一看就知道她不是贞洁妇人。唉!人与禽兽的界限,只在一念之间。杨鼎来兼具文才和武才,如果让他的感情发乎情而止于礼义,那么他可以成为儒林中的人物、名相、大将,这些他都完全能够做到;可是由于一念之差,放纵欲望、败坏法度,终于走上了衣冠禽兽的道路,再也无可救药。我实在为杨鼎来感到惋惜。听说女子并不漂亮,脸上还有痘疤,只是才华很多。自从杨鼎来考中会试后,朝中主持会试的高官,得到淮安试卷就立即斥退,像这样持续了将近二十年,认为淮地士人都像杨鼎来一样。有个叫吉元的人,也是山阳有名的士人,却因为这件事一生困顿于春明门,恨杨鼎来恨到了骨头里。杨鼎来出身山阳世家,五代人都是进士,也实在难得;然而到了杨鼎来这一代便断绝了。杨鼎来的妻子彭氏,和他所喜欢的查氏各生了一个儿子,都不能继承杨家的事业。这些事是泗州祁颂芸告诉我的。○神经病能预知 扬州谢梦渔侍御,是清道光三十年庚戌科一甲第三名及第,书法非常差,按理连二甲都不可能,却竟然夺得鼎甲。这是因为那年殿试之日,仍在宣宗大行百日之内。士子们都穿着素服入场应试,按照策文中惯例需要抬写的地方,大多没有留意。只有谢梦渔的试卷遇到“皇上”“陛下”等字样时,必定在上面加写“当今”二字,整个考场没有第二份这样写。各位大臣认为他掌握了诀窍,准备把他列为状元;但因为字写得太差,最终列为第三名,京城人称他为“两字探花”。可惜他仕途坎坷,最后只做到御史。谢梦渔为人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只是似乎有神经病,经常说出似懂非懂的话,而且往往能够预先知道事情。他曾有一天拜访一位宗室,那人并不是显贵人物。刚坐定,守门人进来报告说:“青麟传到了。”宗室立即命令让他进来。谢梦渔以为青麟是侍郎,又是翰林前辈,怎么会传唤他呢,或许是另一个人。等青麟进来,果然正是那位侍郎和前辈,宗室惊慌起身让座。宗室说:“他在我这里没有座位,你不必谦让。”随即回头看着青麟,声色俱厉地大加斥责,青麟只得离去。谢梦渔出来后对人说:“我看青老前辈,将来不得善终。”别人说:“青麟长久受到皇帝信任和选用,马上就要外放任封疆大吏了。”谢梦渔说:“放出去后,更不得善终;还不如死在旗主的逼迫之下,那样至少不会害人。” 众人把谢梦渔的话当作梦呓,没有理会。不久,青麟果然做了湖北巡抚,因粤逆攻陷城池、失守而伏法。谢梦渔的话竟然应验了。咸丰壬子科顺天乡试,四月举行考差,谢梦渔没有参加。有人劝他,他说:“我一生没有考差的运气,所以不考。”到了秋天,同乡京官在会馆宴请士子,刚入座,空中有一只乌鸦飞过,叫了一声就离开了。谢梦渔惊惧地说:“这一科我扬州只会中一个人,可惜,可惜。”人们又把这当作梦呓。等到榜单公布,果然只有方鼎锐一人考中,谢梦渔的话再次应验。银台仪征人胡隆洵进京时,连行李也没有,投奔会馆;长班以他没有行囊为由不肯接纳,让他拜见值年者,请示是否接收。当时值年的是陈六舟中丞。胡隆洵前去拜见,陈六舟仔细询问,知道他是诸生,便把他留在宅中,管理文书。拿时文试他,文章却写得不好。陈六舟说:“既然想应试,就非下功夫不可。”于是督促得非常严格,亲自替他修改。有一天谢梦渔来了,仔细看了胡隆洵一会儿,问陈六舟:“这是什么人?”陈六舟说:“是我同乡,准备应试;但看起来不可能考中。”他把胡隆洵的文章给谢梦渔看,谢梦渔说:“这篇可以考中。换作别人本来没有希望,但对胡隆洵来说,不一定要写得很好。难道你认为一定要是好文章才能考中吗?”两人一起拍手大笑。谢梦渔出去后,陈六舟对人说:“谢老前辈是在开玩笑,不能拿这话作为后辈的准则。”
是年为同治改元壬戌恩科,秋闱胡报捷矣。胡于是意得志满,终日应酬奔走,无暇伏案,陈督责之,亦不听。逮癸亥会试,首题为《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怀宁杨礼南学士为同考官,已撤堂矣,同考中有孙观者,与杨同乡至好,得一佳卷,欲补荐,挽杨为伴。杨不得已,随手取一落卷,加一游批陪孙上堂,孰知孙荐被摈,杨荐竟入彀,即胡卷也。照例于放榜后,各房考先自磨勘一次,杨勘至胡卷,大骇,惶愧万状,随呼奈何!人问之,阅其中二比起句,皆不觉大笑。盖出比起句曰:“盖在夫子。”对比曰:“而在民也。”又无法为之改削,惟不刻入同门录而已。胡以为我亦送板价与老师,而不刻我文,是轻我也,从此师生无感情焉。胡用主事分吏部,后升至通政司参议而终,谢之言又验。谢居京三十年,宴客之事寥寥焉,将殁之前一月,忽折简遍邀同年同乡至好者,大宴于松筠巷,即杨忠愍公祠堂也。众异之,届期往,则十余席珍馐罗列矣。皆请曰:“公今日何事盛设?”谢曰:“我将与诸君永别,不得不痛饮一回以当离筵也。”众笑曰:“公何以知之?”谢指忠愍神主曰:“此我故人也,昨夜入梦相告,故知我辞世不远耳。”皆冁然尽欢而散,果不一月而讣至。谢殁后,囊橐萧条,老妻以哭子早丧,侍御有子,于粤寇陷扬州时,乳母携之逃,遂相失。谢属纩时,谓所亲曰:“他年吾子来京,望诸公善视之。”众唯唯,然皆知其无子也。及殁年余,忽有老媪携童子来京,遍叩同乡之门,谓是谢子,述避寇年月甚悉,以久不得主人消息,故未来,今闻人言主人在京,不料子来而主人死,并言谢家事甚悉,遂醵金教养之。及长,屡应试不售,就馆职,得知县,历任顺天繁剧,有能声,宦橐甚丰,以道员卒于京,即谢星庵也。吁,异哉!论谢之品学,皆为人所称许,独其有先见之明,而故作不伦不类语出之,岂悟道者耶?抑其人果如佛家所云有来历者耶?予在京,历闻扬州人云,遂拉杂记之于此。○贵女杀亲夫榕兴,字吉孙,满州人,江苏候补知府也,年三十一。妻为前清兵部尚书铁良之侄女,年二十九。榕需次苏州时,纳一妾,极宠之,因是不与妻共枕席者五年。光绪三十四年春,奉委荷花池厘差,局在北岸濒江,属镇江境,乃携家居差次。有荐司事与榕者曰周凤魁,无锡人。少年美丰姿,善修饰。五月始至,未浃旬即与榕妻通。榕知之,慑于阃威,不敢言,忿而致疾,宿于外寝。榕有一子,妻出也,已六岁,将拜周为假父,择期六月二十六日设宴称贺。先期妻谓榕曰:“二十六日将大治具,汝能稍饮一杯否?”榕不答。至二十四日,榕觉疾甚,如疟状。次晨,妻忽造榻殷勤慰问,并劝之食。榕夫妇积不能已五年之久,至是人皆异之。是日慰问至八九次,至黄昏,又手粥一瓯,力劝加餐。榕不忍却,遂啜之。未三更死矣,七窍皆有血,舌紫黑。医者以银针探其喉,作黑绿色,皆知其中毒也。走告妻,妻若不经意者,犹手风琴而歌,周坐其旁,稚子倚周膝而嬉。妾闻之,奔至榕寝,抚尸大恸,为之洗涤血污,手自含殓。而二十六开筵拜假父之举不成矣。合局之人大动公愤,诱周至江南岸而痛挞之,并勒其供状,历述通奸谋毙始末。有高姓者,北人也,性愚直,将执状控于官,尼之者谓不合法律而止。当道又碍于铁良,不欲彰贵家之秽,仅遣人送其子与榕榇回旗,即周凤魁亦幸逃法网焉。噫!大员之妻谋毙亲夫,若毙一犬然,诚世界罕见之事也。清律,凡捉奸者,必于奸所双执之,又必其本夫或其父母始可,即翁与伯叔兄弟皆不得而捉之也。又曰,指奸勿论,以其非亲见于奸所也。若外人告奸者有禁,恐其妒奸或诬奸也,此高姓之控所以不合法律也。○名士遇鬼朱铭盘,字曼君,江苏泰兴人。记诵渊雅,文词典赡。光绪癸巳举孝廉。瑞安黄漱兰学士督学江苏时,拔高才生,肄业南青书院。庐江吴武壮长庆闻其名,聘为军中记室,与今张季直殿撰同掌机要,武壮宾师之,不以属吏待也。会武壮卒,所部有欠饷未放者,朱代领万金舁至舟,待发矣。盖朱又为驻旅顺淮军将领张某所聘,亦武壮旧部也。盗侦知之,亦附其所乘之轮舶而行,见其舁银至家,遂往约他盗夜劫之,不知朱舁至家后,忽转念不如舁往军中为妥,盗不知也。至夜,盗十余人破扉入,觅银无有,询朱,朱曰:“此军饷也,已舁至营矣。”
译这一年是同治改元壬戌恩科,秋闱时胡隆洵报了捷。胡隆洵于是得意忘形,整天应酬奔走,没有时间伏案读书;陈六舟督促责备他,他也不听。到了癸亥年会试,第一道题是《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怀宁杨礼南学士担任同考官,已经撤下考场帷幕。同考官中有个孙观,和杨礼南是同乡至交;孙观得到一篇佳卷,想补充推荐,便拉杨礼南作伴。杨礼南不得已,随手拿了一份落选卷,加上一句游移的批语,陪孙观一起送上堂去。谁知孙观推荐的卷子被摒弃,杨礼南推荐的卷子却符合要求,原来正是胡隆洵的卷子。按例,放榜后各房考官先自行复核一次。杨礼南复核到胡隆洵的卷子时,大为惊骇,惶恐惭愧到了极点,随即呼喊:“这可怎么办!”别人问他原因,他读到其中两段的起句,都不禁大笑起来。原来第一比的起句是:“盖在夫子。”第二比的起句是:“而在民也。”又无法替他修改,只好不把这篇文章刻入同门录而已。胡隆洵以为自己也送了刻板费给老师,而老师却不刻他的文章,是轻视他,从此师生之间便没有感情了。胡隆洵以主事身份分发到吏部,后来升到通政司参议,最后在那里任职终身,谢梦渔的话又应验了。谢梦渔居住京城三十年,很少设宴请客;临死前一个月,忽然写信遍邀同年、同乡和至交,在松筠巷大宴一场,那地方就是杨忠愍公祠堂。众人感到奇怪,到约定日期前往时,只见十多桌珍馐美味已经陈列好了。大家都问:“公今天为什么这样盛大设宴?”谢梦渔说:“我将要和各位永别,不得不痛饮一次,权当离别宴了。”众人笑道:“您怎么知道呢?”谢梦渔指着杨忠愍公的神主牌位说:“这是我的老朋友,昨夜托梦告诉我,所以知道自己离去的日子不远了。”众人都欢笑尽兴后散去,果然不到一个月,讣告就传来了。谢梦渔死后,家中财物十分萧条;他的老妻因为早年丧子而哭泣。侍御有一个儿子,扬州被粤寇攻陷时,乳母带着他逃走,从此失散。谢梦渔临终时,对亲近的人说:“将来我的儿子到京城,希望各位好好照看他。” 众人连声答应,但都知道谢梦渔没有儿子。谢梦渔死了一年多,忽然有个老妇人带着一个童子来到京城,挨家挨户拜访同乡,说童子是谢梦渔的儿子,并把逃避战乱的年月和经过说得非常详细。她说因为长久得不到主人的消息,所以一直没有来;如今听人说主人在京城,没想到孩子来了而主人却已经死了。她还把谢家的事情说得非常清楚,于是众人共同出钱供养和教育这个孩子。孩子长大后,多次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后来任职馆职,得以做知县,历任顺天府繁剧地区,因有才干而闻名,做官所得财物非常丰厚,最终以道员身份死在京城。这就是谢星庵。唉,真奇怪啊!论谢梦渔的品德和学问,都受到人们称许,唯独他有预见之明,却故意用不伦不类的话说出来,难道是悟道之人吗?还是这个人果真像佛家所说,是有来历的人呢?我在京城时,历来听扬州人这样说,于是把它杂乱地记在这里。○贵女杀亲夫 榕兴,字吉孙,满洲人,是江苏候补知府,三十一岁。他的妻子是前清兵部尚书铁良的侄女,二十九岁。榕兴在苏州候补任职时,纳了一名妾,非常宠爱她,因此五年不和妻子同床。光绪三十四年春天,他奉委负责荷花池厘差,厘局在北岸临江之处,属于镇江境内,于是带着家眷住在差次。有个荐举来为榕兴办事的人叫周凤魁,是无锡人,年轻而相貌俊美,善于修饰打扮。他五月才到任,不到十天就和榕兴的妻子通奸。榕兴知道后,害怕妻子的威势,不敢说出来,愤怒之下生了病,住在外寝。榕兴有一个儿子,是妻子所生,已经六岁;妻子准备让儿子拜周凤魁为假父,选定六月二十六日设宴庆贺。事前,妻子对榕兴说:“二十六日要大摆酒席,你能不能稍微喝一杯?”榕兴没有回答。到了二十四日,榕兴觉得病情加重,像患了疟疾。第二天早晨,妻子忽然来到床前,殷勤慰问,并劝他进食。榕兴夫妇积怨五年,一直不能和解,到这时众人都觉得奇怪。这一天妻子前来慰问了八九次,到了黄昏,又亲手端来一碗粥,极力劝他多吃。榕兴不忍拒绝,便喝了几口。不到三更天就死了,七窍都流血,舌头呈紫黑色。医生用银针探他的喉咙,银针变成黑绿色,大家都知道他中了毒。有人跑去告诉妻子,妻子却像若无其事一样,仍然弹着风琴唱歌;周凤魁坐在她旁边,幼子靠着周凤魁的膝盖玩耍。妾听到消息后,奔到榕兴的寝室,抚尸大哭,亲自替他洗去血污并装殓。这下六月二十六日设宴让孩子拜假父的计划也无法实现了。同局的人都非常愤怒,把周凤魁诱骗到江南岸痛打一顿,并强迫他写下供状,详细供述通奸和谋害榕兴的始末。有个姓高的人,是北方人,性情愚直,准备拿着供状到官府控告;有人劝阻他说这样不合律法,他才作罢。当权者又顾忌铁良,不愿揭露贵族人家的丑事,只派人把榕兴的儿子和棺材送回旗地,连周凤魁也侥幸逃脱了法律制裁。唉!大员的妻子谋害亲夫,竟像杀死一条狗一样,实在是世间罕见的事情。清律规定,凡是捉奸,必须在奸所同时抓住双方,而且必须由奸夫的本夫或父母来捉拿;即使是岳父、伯父、叔父、兄弟,也都不能捉拿。又规定,指认奸情而不予论罪,因为没有亲眼在奸所看见。外人告发奸情也有禁令,是担心有人因嫉妒奸情或诬告奸情。这个姓高的人之所以控告不合律法,正是这个原因。○名士遇鬼 朱铭盘,字曼君,江苏泰兴人。他博闻强记,学识深厚雅正,文章辞藻典雅丰富。光绪癸巳年考中孝廉。瑞安黄漱兰学士督学江苏时,选拔有才华的学生,让他在南青书院学习。庐江吴武壮长庆听说他的名声,聘他为军中记室;他和如今的张季直殿撰共同掌管机要,吴武壮把他当作宾客和老师,不以属吏看待。恰逢吴武壮去世,其部下有拖欠军饷尚未发放的,朱铭盘代为领取万金,抬到船上,正准备发放。原来朱铭盘又被驻扎旅顺的淮军将领张某聘用,张某也是吴武壮的旧部。盗贼侦知此事,也搭乘朱铭盘所乘的轮船同行,看见他把银子抬进家中,便去约集其他盗贼,准备夜间抢劫;却不知道朱铭盘把银子抬到家后,忽然改变主意,认为抬到军营更稳妥,盗贼并不知道这一点。当天夜里,十多个盗贼破门而入,寻找银子却没有找到,便询问朱铭盘。朱铭盘说:“这是军饷,已经抬到营里去了。”
一盗将刃之,前随之盗曰:“不可,我辈与朱某无仇,何必血刃。”遂劫其衣物少许而去。次晨即报张缉之,获七人,前随之盗亦在其中,盖亦武壮革退之兵也。盗直陈不讳,并云:“我辈忌空过,故劫其少许物,计不直百金,无死法也,且我尚有德于尔,尔亦当以德报。”张回顾朱曰:“如何?”朱曰:“尔按军法办理可也,何必问。”张不得已,骈斩之。未几,朱妾生子,弥月之期,大开汤饼宴,宾众杂沓,朱抱子出示众宾,时朱年已逾四十始得子也。抱而入,甫至厅事后,忽闻朱狂呼曰:“勿伤吾儿。”旋闻儿亦狂啼一声,戛然而止。众趋入视,朱僵于地,两目直视,历叙杀盗事,又云:“我错我错,乞恕我子。”须臾气绝。更视其子亦死矣。此甲午冬月事。予时客烟台东海关道刘芗林观察署中,有友人自旅顺来言如此,皆以为盗索命云。观此与王万青二事,中国岂果有鬼神哉?所以近年西人之讲哲学者亦皆主灵魂之说也。○猴怪报怨前清光绪季年,直隶盐山县令史某,杭之钱塘人,无锡王壮武公之孙婿也。署中庖人杨大者,有童养媳年十五矣,尚未成婚。忽一日,觉有人与同卧,始尚隐约,继更近昵,询其何氏,答曰:“我侯氏女银针也。汝三世前邵姓,为钱塘令。我其时亦士人女,因见恶于卖花媪,彼遂诬予不贞。婿家闻之,遽退婚。父不服,诉之官。官受媪贿,诬予非贞体,予遂自尽。此雍正间事。予死后,阎罗悯予屈死,命转世为男子,富且贵。予不愿,但思报仇。阎君谓‘邵令已堕畜生道。尔恨亦可泄矣,不如转世为佳也。’乃投生中州贵人家为人。既长,迷失本性,无恶不作,及壮而夭。阎君怒,谓亦当堕畜生道。予大哭,但求复仇,遂转世为猴女,猴父母皆修炼成道去。予同胞尚有一弟一妹皆能修炼,先予得尸解,惟予以心怀复仇故,道念不及弟妹之坚,迟之数十年,亦得尸解。遍觅仇人,知尔今生为杨氏妇,故来觅尔。然吾母与妹皆常来防守,不令我索尔命,以为冤宜解不宜结也。”自是附妇体不去,阖署之人皆昵之,令之女儿辈呼之为银针姊,幼者姑之。与人接谈,恭而有礼。母与妹亦时附妇而言,独银针有时作空中笑语声也。令之诸女有欲见其面者,女曰:“我一猴耳,何足观。”再三请,女曰:“无已,可于帷后观予足可也。”则见一足弓鞋窄小如菱,履制亦精美,一足则大如莲船盈尺,皆哄堂大笑。壮武之孙名恕字心如者,荩臣同守之第三子也,时在署,女亦常与款洽,一日恕问女曰:“尔母尔妹则常来,尔弟何不来?”女曰:“但闻其转世为大贵人,今在湖广大衙门。亦不知湖广为何地也。”问姓名,曰:“不知,但知其为湖广最大之官耳。”忽一日戏谓恕曰:“三舅老爷,我为尔妾何如?”恕笑曰:“我不惯看猴子面目。”女曰:“我能变形也,然亦只能变一小时耳,不能久也。”杨大夫妇敬之如神明,称为仙姑。令有小奚奴谓杨曰:“一猴怪耳,何足畏,尔俟其空中发声时,循其声抵于壁,我以棍击之,可使其现形也。”语未毕,忽自批其颊无数,且自投曰:“尔以后再敢狂言否?”奚奴大惧,跪而哀告乃已。如是者五年而去,并不为妇祸,惟妇体赢瘠耳。女作杭音,声直而粗,其母妹皆然。此心如为人言,盖于盐山署中亲见之者。据女言,则人云张文襄前身为猴,非虚言矣。文襄之貌似猴,饮食男女之性无不似猴者,亦奇人也。予所纪不载虚渺神怪之迹,惟此乃近年事,且王君兄弟所目击,言之凿凿,当非妄语,故记之,此吴骞《传信录》例也。○前世冤鬼叶伯庚,江宁廪生也,颇有文名。光绪二十三年丁酉,各省乡试之年也。其秋叶忽病,旬日不醒,尝喃喃自语,作湖北乡音。人问之,答曰:“我周吕氏鬼魂也,嫁周凤奎为妾。道光中,周以甲榜为福建闽县令,因口舌细故,忿而缢于凤凰山之银杏树下,山即在县署后。周知之,不使敛,致尸饱虎狼。周转世为叶,今科将中江南第四名举人,予得请于帝而索命焉。”一家大恐,许度脱,鬼曰:“我亦不能遽毙之,缘渠曾办振饥事有微劳,上帝亦许贷其死,惟不使之入场耳。”家人环求不已。鬼又曰:“祀我,并使某高僧诵《楞严经》千遍,则我去矣。”如其言,至八月八日贡院封门,而叶病愈。访之闽人,果有闽县令周凤奎其人者。逾年为光绪二十四年,叶摒挡入闽,访询周吕氏事,竟无人知。至凤凰山,果有银杏树,百年外物也,于其地招魂立冢而归。其时余在金陵,叶亲为人言。此事甚可怪,叶不致造言以自污也。○鬼捉酷吏时乃风,字萼卿,浙江仁和人,江苏候补知府也,管闵行镇厘税。
译一个盗贼准备杀他,先前跟随朱铭盘的盗贼说:“不可以,我们和朱某没有仇,何必动刀见血。”于是他们只抢走少量衣物便离开了。第二天早晨,朱铭盘立即报告张某,张某缉捕盗贼,抓到七人,先前跟随朱铭盘的那个盗贼也在其中;原来他也是吴武壮革退的士兵。盗贼直截了当地供认不讳,并说:“我们不愿空跑一趟,所以抢了他少量物品,估计不值一百金,不至于判死刑;而且我还对你有恩,你也应当以德报德。”张某回头问朱铭盘:“怎么办?”朱铭盘说:“你按军法办理就是了,何必问我。”张某不得已,把他们一并斩首。不久,朱铭盘的妾生了儿子,满月时大摆汤饼宴,宾客纷纷而来。朱铭盘抱着孩子出来给宾客看,当时他已经年过四十,才得到儿子。他抱着孩子进去,刚走到厅堂后面,忽然听见朱铭盘狂叫:“不要伤害我的儿子!”随即又听见孩子狂哭一声,突然停止。众人赶进去看,只见朱铭盘僵直倒在地上,两眼直视,详细说起杀盗贼的事情,又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请饶了我的儿子。”片刻后气绝。再看他的儿子,也已经死了。这是甲午年冬月的事情。我当时客居烟台东海关道刘芗林观察的官署中,有朋友从旅顺来,讲述了这件事,大家都认为是盗贼来索命。看了这两件事——这件事和王万青的事——中国难道真的有鬼神吗?所以近年以来,西方人中讲哲学的,也都主张灵魂之说。○猴妖报怨 清朝光绪末年,直隶盐山县令史某,是杭州钱塘人,也是无锡王壮武公的孙女婿。县署中的厨师杨大,有一个十五岁、尚未成婚的童养媳。忽然有一天,她感觉有人和自己同睡,起初还很隐约,后来关系更加亲昵。她询问对方姓什么,对方回答:“我是侯氏的女儿银针。你三世以前姓邵,做钱塘县令。那时我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因为被卖花老妇厌恶,她便诬陷我不贞。婆家听说后,立即退婚。我父亲不服,向官府申诉。官府收受老妇贿赂,诬说我不是贞洁之身,我于是自尽。这是雍正年间的事。我死后,阎罗王怜悯我含冤而死,命我转世为男子,享有富贵。我不愿意,只想着报仇。阎王说:‘邵县令已经堕入畜生道了。你的怨恨也可以发泄了,不如转世为人吧。’于是我投生到中州一个贵人家里。长大以后,我迷失了本性,什么坏事都做,到了壮年便夭折了。阎王大怒,说我也应当堕入畜生道。我大哭,只求报仇,于是转世为母猴;猴子的父母都已经修炼成道离去了。我同胞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能修炼,他们先于我尸解;只有我因为心怀复仇,道心不如弟妹坚定,所以晚了几十年,也终于尸解了。我到处寻找仇人,得知你今生是杨家的媳妇,所以来找你。然而我的母亲和妹妹常常来防守,不让我取你的性命,认为冤仇应当化解,不应当结下去。”从此以后,她附在那个妇人的身体上不肯离去,整个县署的人都亲近她。县令家的女儿们叫她“银针姊”,年幼的称她为姑姑。她和人交谈时,恭敬而有礼。她的母亲和妹妹也时常附在妇人身上说话,只有银针有时会发出仿佛来自空中的笑声。县令的几个女儿想看看她的面貌,妇人说:“我只是一只猴子,有什么好看的?”女儿们再三请求,她说:“既然如此,可以在帷幕后看看我的脚。”于是她们看见一只足弓鞋又窄又小,像菱角一样,鞋子的制作也很精美;另一只脚却大得像一只满尺的莲船,众人哄堂大笑。王壮武公的孙子名叫恕,字心如,是荩臣同守的第三个儿子,当时正在县署中。银针也常常和他亲近交谈。有一天,恕问她:“你的母亲和妹妹常来,你的弟弟为什么不来?”她说:“只听说他转世成了大贵人,如今在湖广的大衙门里。我也不知道湖广是什么地方。” 恕问他的姓名,她说:“不知道,只知道他是湖广最大的官。”忽然有一天,她开玩笑对恕说:“三舅老爷,我做你的妾怎么样?”恕笑着说:“我不习惯看猴子的面孔。”她说:“我能变形,但也只能变一个时辰,不能长久。”杨大夫妇把她像神明一样敬奉,称她为仙姑。县令有个小书童对杨大说:“不过是一只猴妖,有什么可怕的?等它在空中发出声音时,你就循着声音走到墙边,我用棍子打它,就可以使它现出原形。”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自己打自己的脸许多下,并且自己投身说道:“你以后还敢不敢再胡说?”小书童非常害怕,跪下哀求,这才停止。这样过了五年,银针才离去,并没有给妇人带来祸患,只是妇人的身体变得瘦弱了。银针说的是杭州口音,声音直率而粗厉;她的母亲和妹妹也一样。王心如把这些事告诉别人,说自己是在盐山县署中亲眼见到的。按照妇人的话来说,那么人们所说张文襄前世是猴子,也不是虚妄之言。张文襄的相貌像猴子,饮食男女方面的性情也无不类似猴子,确实是个奇人。我所记载的内容不涉及虚幻渺茫的神怪事迹,只是这件事发生在近年,而且是王君兄弟亲眼见到的,他们说得确凿,应该不是妄语,所以把它记下来,这也是吴骞《传信录》的体例。○前世冤鬼叶伯庚 叶伯庚是江宁的廪生,很有文名。光绪二十三年丁酉,是各省举行乡试的年份。那年秋天,叶伯庚忽然病倒,十多天不醒,常常喃喃自语,说的是湖北乡音。别人问他,他回答:“我是周吕氏的鬼魂,嫁给周凤奎做妾。道光年间,周凤奎凭甲榜出身做了福建闽县县令,因为一些口舌上的小事,愤怒之下在凤凰山的一棵银杏树下上吊;这座山就在县署后面。周凤奎知道这件事,却不让人收殓尸体,致使尸体被虎狼吃掉。周凤奎转世成了叶伯庚,这一科将考中江南第四名举人,我已经得到天帝许可来索取他的性命。” 一家人非常恐惧,答应为他超度脱离苦难。鬼魂说:“我也不能立即让他死,因为他曾经办理赈济饥民的事情,略有功劳,上帝也准许宽免他的死罪,只是不让他进入考场。”家人围着苦苦请求不止。鬼魂又说:“祭祀我,并且请一位高僧诵《楞严经》一千遍,我就离去。”家人依照它的话去做。到了八月八日,贡院封门,叶伯庚的病也痊愈了。向福建人打听,果然有一个名叫周凤奎的闽县县令。过了一年,即光绪二十四年,叶伯庚收拾行装前往福建,访查周吕氏的事情,竟没有人知道。到了凤凰山,果然有一棵银杏树,已有一百多年树龄;他在那里招魂并修立坟墓后回来。当时我在金陵,叶伯庚亲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这件事十分奇怪,叶伯庚不至于编造谣言来玷污自己的名声。○鬼捉酷吏 时乃风,字萼卿,是浙江仁和人,任江苏候补知府,负责管理闵行镇的厘税。
会帮办委员倪祖谦家被盗,鸣官捕数人,内有护卡炮艇勇丁焉。艇有哨弁,素与时有隙,时遂诬以坐地分赃,言于抚院巡捕官申保龄,申白巡抚吴元炳,遂骈斩之。未几,申权吴江知县,甫匝月而病,病中喃喃辩杀盗事,遂死。死后数日,时又权松江知府,甫三日,一日送客出厅事,杭声大言,若对客状,仆以客去告,则大怒曰:“我正与申大令言,何相混也。”俄顷面目惨变,自投无数而死。此同治戊辰、己巳间事也。石埭徐子静言。○翰林不识字自科举废倡言新学,凡留学日本三年毕业归国者,送部应廷试,或赏翰林,或进士,或举人,皆出于一榜焉。此从来科名未有之变局也。光绪末年,有粤人某廷试得翰林,呼何秋辇中丞为“秋辈”,读“奸宄”之“宄”为“究”。予初以为言者过甚耳,迨指其人而实之,始知不谬。吁!此亦国之妖异也,安得不亡哉!○妖狐为祟同治季年,芜湖有厘卡委员俞某者,浙人而北籍也。妇为狐所凭,夫入房,辄有物击之,遂不敢近。在芜湖时,一日清晨,有仆妇入房洒扫,忽见一壮年男子,冠白毡冠,衣灰色茧绸袍,腰系大绿皮烟荷包,坐主妇床上。大骇,欲询,转眼即不见。俞自北南来,此狐即随之而至,历有年所矣。妇日渐枯瘠,遂死。俞亦无子。予其时亦在芜湖,一时喧传,以为怪事。○方某遇狐仙事道光间方某,皖人,寒士也,入都应乡试,馆某旗员家。书室在花园中,园故空旷,仅一馆童作伴而已。一日月下,方仰天长叹曰:“家无儋储,功名未遂。昨有家信来告匮,奈何?”忽空中有答者曰:“公富贵中人也,何忧贫?公无患家计,我已为公备银二十两为家用,明日封寄可也。”方大骇,不敢应,遂归寝。次晨,见案上封裹宛然。视之,银也,权之,得二十两,大喜,遂寄家焉。晚坐月下,望空称谢。又闻人语曰:“公长者,愿与公为世外交,可乎?”方曰:“可。”叩其姓名,曰:“胡某,为大内管库职司也。”是年方捷顺天,胡又为摒挡一切,费不赀,方深感之。次年会试后,遂移居试馆,不复馆旗员家矣。及联捷,又助之,且时来与方谈论今古,颇淹洽。惟不见形耳,方颇以不得一面为恨。胡曰:“无见面缘也。”方固请,胡曰:“不得已,可于某日午后俟我。”届期,戒阍者,凡有客来皆辞谢,以为今日可以见我良友矣。至午后,忽座师传唤,命即至,方大恨,然座师命不敢违,怏怏行。甫出门,胡即来,投刺而去。至晚方归,仆曰:“午后有一人白而颀,四品冠服来拜,素不相识也。”方颔之。至夜胡至,谓之曰:“如何?我固谓无见面缘也。”久之,胡忽语方曰:“我辈交谊可谓厚矣,欲附为婚姻可乎?家有弱妹,貌颇不恶,堪备箕帚。”方曰:“我有妇矣,胡可者?”胡曰:“不妨,我辈世外人,不争名分,公即妾之可也。”方曰:“容徐议之。”次日,方出门后,有一李姓来拜,归视名刺,不识也。至夜,闻空中有声,非胡声也。问为谁,答曰:“即日间奉拜之李某也。某亦狐而仙者,久欲奉教,未敢唐突。今闻胡某欲以妹许公,明知交浅言深,公未必信。然视公之危而不救,实不忍。胡妹虽美,而淫荡,已蛊死多人矣。公奈何堕其术中,不如设词拒之为是。”方大惊谢。翌日胡又至,申前说,方绝之,胡诘其故,方曰:“我虽贫,究人类也,岂可与君辈为偶。”胡大怒曰:“相交许久,犹以我为畜类耶?”作恨恨声而去。自是遂日作祟无虚日,或食物中置粪秽,或衣服无故自焚,或朋友求书之件污以墨水,种种恶作剧,不堪其扰。方恨之而无如何。李又至,教之曰:“尔第焚疏于前门关帝庙,彼自惧而不敢祟矣。”方如言。至夜,梦一三十许方面壮夫,锒铛被体,戟指向方曰:“尔受李某谗,控我于神。我待尔不薄,计我所毁尔之物,尚不敌赠尔十之一,尔何忍乃尔!尔知李某为何如人,大内库掌我为正,李为副,李久欲谋我缺,不得隙,今遇尔,亦天也。我不过发配陕西三年耳,三年后公亦须来京考散馆矣。黄河岸边相见可也。”方醒而大惧,请假归,终身不复入京,此即方朝觐之父也。闻朝觐会试后,梦一人,自称胡某,与尔父相善,因尔父信谗,致我得罪充徒三年,今归仍复旧职。闻尔能继父志甚喜,然尔命中无进士也,何必跋涉哉!方梦中大哭,求转圜。胡曰:“无已,以寿算准折或可。尔具一疏焚于前门关帝庙,我再于冥冥中为尔谋之,惟中后即不永年,勿悔也。”朝觐允之,故殿试后未匝月即死也。朝觐为光稷甫侍御姊夫,于方父子事言之甚详。予至京,主其家,茶余饭罢,辄以为谈资也。此岂中国人迷信之故哉!然而其事甚确,非空中楼阁也。
译适逢帮办委员倪祖谦家中被盗,他向官府报案,捕获了几个人,其中有护卡炮艇的勇丁。炮艇上有一名哨弁,平日和时乃风有嫌隙,时乃风便诬陷他在当地分赃,并把这件事告诉抚院巡捕官申保龄。申保龄向巡抚吴元炳禀报,于是将这些人一并斩首。不久,申保龄代理吴江县知县,刚满一个月便病倒了;病中喃喃为杀盗一事辩解,随后死去。死后几天,时乃风又代理松江知府,刚过三天。有一天,他送客人出厅事,大声用杭州口音说话,仿佛正在和客人争辩。仆人告诉他客人已经离开,他便大怒说:“我正在和申大令说话,你怎么把事情混在一起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面貌突然变得凄惨,自己投掷了许多下,便死了。此事发生在同治戊辰、己巳年间。石埭徐子静讲述。○翰林不识字 自从科举废除、有人倡导新学以来,凡是留学日本三年毕业回国的人,都送到部里参加廷试,有的赏赐翰林,有的授予进士,有的授予举人,竟然都出自同一榜。这是历来科名中从未有过的变局。光绪末年,有个广东人在廷试中取得翰林资格,称呼何秋辇中丞为“秋辈”,把“奸宄”的“宄”读成“究”。我起初以为是传话的人夸大其词,等到指明此人并核实后,才知道并非虚假。唉!这也是国家的妖异之象,怎么能不灭亡呢!○妖狐作祟 同治末年,芜湖有个厘卡委员俞某,是浙江人,却入了北籍。他的妻子被狐狸附身,丈夫一进入房间,就总有东西打他,于是再也不敢接近。俞某在芜湖时,一天清晨,有个仆妇进房洒扫,忽然看见一个壮年男子,戴着白毡帽,穿灰色茧绸袍,腰间系着一个大号绿色皮烟荷包,坐在主妇的床上。仆妇大为惊恐,想要询问,那人转眼就不见了。俞某从北方南来,这只狐狸也随他来到这里,已经有好些年了。妻子的身体日渐枯瘦,终于死去。俞某也没有儿子。我当时也在芜湖,这件事一时传得沸沸扬扬,人们都把它当作怪事。○方某遇狐仙 道光年间,方某是安徽人,家境贫寒,进京参加乡试,寄居在某旗员家中。书房在花园中,花园原本空旷,只有一个书童陪伴。有一天月下,方某仰天长叹:“家里没有一担粮食的储备,功名也没有实现。昨天家信来告知家中缺钱,怎么办呢?”忽然空中有人回答:“您是富贵中人,为什么忧虑贫穷?您不必担心家中的生计,我已经替您准备了二十两银子作为家用,明天封好寄回去就可以了。”方某大为惊恐,不敢回答,便回房睡觉。第二天早晨,他看见桌上确实有一个封好的包裹。打开一看,果然是银子;称量后,正好二十两。他非常高兴,便寄回家中。晚上坐在月下,向空中致谢。又听见有人说:“您是位厚道人,我愿意和您做世外交,行吗?”方某说:“可以。”他询问姓名,对方说:“我姓胡,是大内掌管库藏的官员。”这一年方某考中顺天乡试,胡某又替他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当,花费的钱财不可计数,方某非常感激。第二年会试后,方某便搬到试馆居住,不再住在旗员家里。等到他连续考中,胡某又帮助他,并且时常来和方某谈论古今,谈得很广博融洽。只是方某始终看不见他的形体,因此颇以不能见他一面为遗憾。胡某说:“我们没有见面的缘分。”方某坚持请求,胡某说:“既然这样,你可以在某日午后等我。” 到了约定日期,方某嘱咐守门人,凡是有客人来都替他辞谢,心想今天总可以见到我的良友了。到了午后,忽然座师传唤他,命令他立即前往。方某非常遗憾,但不敢违抗座师的命令,只得闷闷不乐地出发。刚一出门,胡某就来了,投递名帖后离去。直到晚上方某回来,仆人说:“午后有一个面色白皙、身材高挑、穿着四品官服的人来拜访,说是平素并不认识。”方某点了点头。夜里胡某来到,问他说:“怎么样?我早就说我们没有见面的缘分。”过了很久,胡某忽然对方某说:“我们的交情可以说很深厚了,我想和你结为婚姻亲家,可以吗?我家有个年幼的妹妹,相貌颇为不差,可以侍奉你。”方某说:“我已经有妻子了,胡某,你看这样可以吗?”胡某说:“没有关系,我们是世外之人,不争什么名分,你只要把她当妾就可以。”方某说:“容我以后慢慢商议。” 第二天,方某出门后,有个姓李的人来拜访;他回来查看名帖,却不认识这个人。到了夜里,他听见空中传来声音,但不是胡某的声音。他问对方是谁,对方回答:“我就是白天来拜访的李某。我也是修炼成仙的狐狸,早就想来向您请教,只是不敢冒昧。如今听说胡某想把妹妹许配给您,我明知我们交情浅薄、说话过深,您未必会相信;但看见您身处危险却不加救助,实在不忍心。胡某的妹妹虽然美丽,却淫荡无行,已经用妖术迷惑并害死许多人了。您怎么能落入她的圈套?不如找个借口拒绝她为好。”方某大为惊惧,向李某道谢。第二天胡某又来,重申先前的说法,方某坚决拒绝他。胡某追问原因,方某说:“我虽然贫穷,终究还是人类,怎么能和你们这些同类结为配偶?”胡某大怒说:“相交这么久,你仍然把我当作畜生吗?”他发出怨恨不平的声音离去。从此以后,他天天作祟,没有一天停止:有时把粪便污秽物放进食物里,有时使衣服无缘无故自行烧毁,有时把朋友求写的书信污上墨水,各种恶作剧接连不断,方某不堪其扰。他恨透了胡某,却没有办法。李某又来,教他说:“你只要把奏疏烧在前门关帝庙前,他自然害怕,不敢再作祟。”方某照他说的做了。到了夜里,他梦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方脸壮汉,身上戴着枷锁,指着方某骂道:“你听信李某的谗言,把我告到了神明那里。我待你并不薄,按我毁坏你东西的价值计算,还不到我送给你的十分之一,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你知道李某是什么人吗?大内库掌管我为正职,李某为副职;李某很久以来就想谋取我的职位,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如今遇到你,也是天意。我不过是被发配陕西三年,三年以后你也必须进京参加散馆考试。那时我们在黄河岸边相见也可以。”方某醒来后非常害怕,请假回乡,终身不再进京。这就是方朝觐的父亲。听说方朝觐会试后,梦见一个人自称胡某,说:“我和你的父亲关系很好,因为你父亲听信谗言,导致我获罪,被充军服役三年;如今我回来,仍然恢复原来的官职。听说你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我很高兴;但你的命中没有进士命,何必跋山涉水进京呢!”方朝觐在梦中大哭,请求胡某想办法挽回。胡某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或许可以用寿命来折抵。你写一份奏疏,烧在前门关帝庙前,我再在冥冥之中替你谋划;只是你考中以后就不能长寿,不要后悔。”方朝觐答应了,所以殿试后不到一个月便死去。方朝觐是光稷甫侍御的姐夫,把方氏父子的事情说得十分详细。我到京城后,住在他家里,茶余饭后,他总把这件事当作谈资。这难道是因为中国人迷信吗?然而这件事确实如此,并不是凭空虚构的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