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京师志盗 五则京师虽辇毂之下,而盗风最盛。然盗亦有道,兹就所闻见者汇记之。西河沿西头有一民家,仅寡妇孤女二人,其先亦小负贩也,微有蓄积。女将嫁,母罄所有备嫁资,为贼所侦,一夜逾垣入将撬门矣。母闻之,呼女曰:“外间有响动,莫非尔舅舅又来乎?尔舅舅以为我有旨蓄,不知我寡妇孤儿之苦也。今既来,不可使其空过,尔将嫁衣掷一件与之,免我母子受惊也。”女如言,取新衣一袭裹而掷窗外,曰:“请舅舅以之质钱为赌本可也,我母子尚乞尔照应,勿迫我是幸。”贼不言,持衣去。越日,又闻逾垣声,母复呼女曰:“尔舅舅其以我为鱼肉耶,何不谅乃耳!”因啜泣。贼在窗外曰:“非敢再扰,来还账也。前日吾等不知冒犯,甚歉然。今物在是,我去矣。”言毕而逝。天明视阶下一纸裹,即所赠嫁衣,确由质库出者。外一小红封,签书花仪二两,下不署名。母女得之意外,喜可知也。南横街堂子胡同有住屋一所,颇轩敞,且有亭矗出檐际,可以远眺,惟后墙外即南下洼,居此者时遭鼠窃,遂久无人居。有王姓部曹者,家甚贫,贪其值廉,赁居之。一年夏间,独坐棚下纳凉,夜已深,尚未寝,忽见屋上火光一闪,如火刀击火石状,继而忽闻屋上人语曰:“火绒无矣。”俯视下有人,以为必更夫或御者庖人之类,遂悄声曰:“朋友,赏一火抽袋烟。”王即以纸拈燃火递之。贼见王问曰:“尔家主人寝乎?”王曰:“我即主人也。”贼大惊曰:“小人该死。”王曰:“无伤也,夜深不能寐,得君夜谈甚佳。”因自述宦况,并所以赁居之故。贼曰:“王老爷如此清苦,我辈断不敢扰,请放心可也。”王称谢,且曰:“君知之,君之侪辈未必皆知,设若光顾,无以敬,奈何?”贼曰:“我所居即去此不远,凡南路朋友皆在此一方,我明日见之当遍告。”王又谢曰:“无以为敬,票十千,一茶可乎?”贼再三让,不敢受。王曰:“为数本微,不过与君发利市耳。”贼乃受,道谢而去。自是王宅虽夜不闭门,亦不窃之者,人皆笑王有贼友焉。光绪改元,予入都应顺天试,秋闱报罢,遂馆于光稷甫侍御家,以待再试。时正季冬,予卧室为厅事之东厢。一夜,忽闻更夫与人语,但闻“不白借”三字,又闻答以“晓得”二字,以为渠与同辈语耳。将黎明,忽闻院中有物堕地声甚巨,亦不知何物。晓起,主人谓予曰:“今日请尔啖贼赃。”余问故,主人曰:“昨夜有贼屋上过,更夫喝之,贼曰借道者,更夫曰不白借。至天明,遂以此物为借道费耳。”视之,玉田盐肉一肘,重十余斤。予乃恍然于所闻之语,乃更夫与贼语也,相与大笑。烹其肘,合宅遍享之。京师有一种力役,名曰掮肩。凡人家移居或小家送嫁妆,皆若辈任之。一横担长不过尺余,担于肩颈之中,以方桌架其上,桌上陈设各物皆如故。彼能以一肩之力,丝毫不致撞跌,虽贵重之物置其上,皆不致遗失,亦北方一绝技也。由此达彼,虽经若干繁盛之区,流棍窃贼之徒,望即却步,匪特不窃,且助其憩息而上下焉。予尝问其故,肩者曰:“此物一上吾肩,若有失,吾辈力岂能偿,若辈知窃物必害我遭官刑,故不窃,虽放胆置道旁,不惧也。”予由南横街移居青厂曾用一次,果如所言,此则外省所万万不能者。左文襄初次入觐时,寓善化会馆。忽一日,黄马褂被窃,笥中朝珠及冬裘无数,且有银数百两,皆无恙。文襄大惊,乞步军统领缉之。统领曰:“此衣既不能衣,又不能质钱,窃之何为?”此必尔曾大言,故若辈显其手段耳。不必缉捕,自当送还也。”不数日文襄出门归,见榻上置一袱,黄马褂在焉。文襄舌桥不能下。○赌棍姚四宝步军统领俗呼为九门提督,缉捕盗贼赌博是其专责,然京师遍九城皆有赌坊,岁有例规,不肯捉也。所捉者,侦得一二贵介子弟,或京外官之富有者,聚博于宅中,则彼宅自有通信之人,于是提督衙门番役出焉,至半夜,围其前后门,一拥而入,无一人能逃者。累累锁至署,署班房中,声言明早候堂官莅署严讯。被絷者乃以贿说大班,盈千累百,各具手条,画押讫,付大班手,然后大班飨以盛筵,食毕,各款款而归,天未明也。有皖人姚四宝者,名敦布,伯昂姚总宪犹子,湖南巴陵知县革职者也。无以为生,恃赌为活,无不胜者。一至赌坊,博徒视其所向而随之,坊主大困,愿日奉规例,请勿下注。姚于是月得千金,享用拟贵官。凡京师之雏伶名妓皆父事之。一日者,博于某宅,为番役掩捕,杂贵介中絷之提署,番役志不在姚也。会诸贵介纳贿讫,飨盛馔,姚京在坐,伪醉而卧。须臾,见诸人纷纷提灯出门去,姚伪卧劓声起。
译○京师记盗 五则 京师虽在天子车驾所在之地,盗贼风气却最为盛行。然而盗贼也有自己的规矩,这里把我听到和见到的事情汇集记录下来。西河沿西头有一户人家,只有寡妇和孤女两人;她们的先人也曾做小本贩卖,略有些积蓄。女儿将要出嫁,母亲把全部财产拿出来准备嫁妆,被贼人侦知。一天夜里,贼人翻墙进入,正要撬门。母亲听见后,喊女儿说:“外面有响动,莫不是你舅舅又来了?你舅舅以为我有丰厚积蓄,却不知道我们寡妇孤女的苦处。如今既然来了,不能让他白跑一趟;你把一件嫁衣扔给他,免得我们母女受到惊吓,就算万幸了。”女儿照母亲的话做,取出一套新衣裹好,扔到窗外,说:“请舅舅拿它去当钱作赌本也可以;我们母女还求您照应,不要逼迫我们,那就是万幸了。”贼人没有说话,拿着衣服离开了。第二天,又听见翻墙的声音,母亲再次喊女儿说:“你舅舅难道要把我们当鱼肉宰割吗?为什么连这点情理也不体谅!”说着便抽泣起来。贼人在窗外说:“不敢再来骚扰,是来还账的。前天我们不知道冒犯了您,十分歉疚。现在东西在这里,我走了。” 说完便离去了。天亮后查看,台阶下有一个纸包,正是先前送出的嫁衣,确实是从当铺赎出来的。纸包外还有一个小红封,签条上写着“花仪二两”,下面没有署名。母女俩意外得到这些,喜悦可想而知。南横街堂子胡同有一所住宅,颇为宽敞高大,而且有一座亭子高出屋檐,可以远眺;只是后墙外就是南下洼,住在那里的人常常遭到鼠窃,所以很久没有人居住。有个姓王的部曹,家境非常贫寒,贪图这里租金便宜,便租住进去。一年夏天,他独自坐在棚子下乘凉,夜已深了还没有睡,忽然看见屋顶上火光一闪,像用火刀击打火石一样,接着听见屋顶上有人说:“火绒没有了。”王某低头往下看,见下面有人,以为一定是更夫或车夫、厨夫之类,便压低声音说:“朋友,赏个火,抽袋烟吧。”王某立即用纸捻点燃火递给他。贼人见王某问道:“你家的主人睡了吗?”王某说:“我就是主人。”贼人大惊,说:“小人该死。”王某说:“没关系。夜深不能入睡,能和您夜谈一番很好。”于是他讲述自己的仕途境况,以及租住这里的原因。贼人说:“王老爷如此清苦,我们绝不敢来打扰,请您放心。”王某道谢,又说:“您知道了,但您的同伴未必都知道;假如他们光顾,我又没有什么可敬送的东西,那可怎么办?”贼人说:“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凡是走南路的朋友都在这一带;我明天见到他们,一定全部告知。”王某再次道谢,说:“没有什么可敬送的,给您十千钱,买一杯茶可以吗?”贼人再三推辞,不敢接受。王某说:“钱数很少,不过是给您讨个开门红罢了。”贼人于是收下,道谢后离去。从此王家即使夜间不关门,也没有人来偷盗;大家都笑说王某有个贼朋友。光绪改元后,我进京参加顺天乡试。秋闱放榜结束,便住在光稷甫侍御家中,等待再次应试。当时正是隆冬,我的卧室在厅堂东边的厢房。有一天夜里,忽然听见更夫和人说话,只听到“不白借”三个字,又听见回答“晓得”两个字,以为他是在同同伴说话。将近天亮时,忽然听见院中有东西落地,声音很大,也不知道是什么。早晨起床后,主人对我说:“今天请你吃贼赃。”我问原因,主人说:“昨夜有贼从屋顶经过,更夫喝问他,贼说是借道,更夫说不白借。天亮后,贼就把这件东西当作借道费了。”一看,是一只玉田盐肉肘,重十多斤。我这才明白刚才听见的话原来是更夫和贼说的,于是大家一起大笑。把这只肘肉煮熟后,全宅的人都分着吃了。京师有一种出力服役的人,叫作“掮肩”。凡是人家搬家,或小户人家送嫁妆,都由这些人承担。他们用一根不过一尺多长的横担,担在肩颈之间,把方桌架在横担上,桌上陈设的各种物品都保持原样。他们凭一肩之力,丝毫不会碰撞跌落;即使把贵重物品放在上面,也不会遗失,这也是北方独有的绝技。这样从这里运到那里,即使经过许多繁华地段,流氓、棍徒和盗贼之类一看见就退避,不但不偷,还帮助他们休息和上下东西。我曾问其中的缘故,掮肩的人说:“这些东西一旦上了我的肩,若有损失,我们哪有力量赔偿?那些人知道偷了东西必然会害得我受官府刑罚,所以不偷;即使放心地把东西放在路旁,也不用害怕。”我从南横街搬到青厂时曾雇用过一次,果然如他所说;这在外省是万万做不到的。左文襄第一次入朝觐见时,住在善化会馆。忽然有一天,黄马褂被偷了,箱子里的朝珠、许多冬衣以及几百两银子却都完好无损。左文襄大惊,请步军统领缉捕盗贼。统领说:“这件衣服既不能穿,又不能拿去当钱,偷它做什么?这一定是您曾经说过大话,所以那些人故意显露一下手段罢了。不必缉捕,他们自然会送回来。”没过几天,左文襄出门回来,看见床榻上放着一个包袱,黄马褂就在里面。左文襄惊得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话来。○赌棍姚四宝 步军统领俗称“九门提督”,缉捕盗贼和查禁赌博是他的专责;然而京师九城到处都有赌坊,每年都有按例送来的规费,所以他不肯去捉。他们所捉的,是侦知某些贵族子弟,或京内外有钱的官员,在宅中聚赌;这些宅子自有负责通报的人,于是提督衙门的番役出动,到了半夜,包围宅子前后门,一拥而入,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众人屡屡被锁押到衙署,衙署班房里声称第二天早晨等堂官到署严厉审讯。被捆绑的人便用贿赂劝说大班,少则数百,多则上千,各自写下字据并画押,交给大班,然后大班设盛宴款待,吃完后各人慢慢回去,天还没有亮。有个皖人姚四宝,名叫敦布,是伯昂姚总宪的侄子,也是湖南巴陵知县革职者。他没有谋生的办法,靠赌博过活,而且无赌不胜。他一到赌坊,赌徒就看准他下注的方向跟着下注,赌坊老板非常困窘,愿意每天缴纳规费,请他不要下注。姚四宝因此每月得到千金,享用待遇如同贵官。京师所有的名伶和名妓都像对待父亲一样奉承他。有一天,他在某宅赌博,被番役包围捉捕,和贵族子弟们一起押到提督衙门;番役的目标本来不在姚四宝身上。恰逢那些贵族子弟交完贿赂、摆设盛宴,姚四宝也在座,便假装醉倒躺下。不一会儿,他看见众人纷纷提着灯笼出门离去,姚四宝假装躺着,鼾声渐起。
俄顷一役拍其肩曰:“醒醒,可去矣。”姚曰:“何往?”役曰:“彼等皆去矣,尔亦可行。”姚曰:“尔逮捕时,不云明日候堂官讯办赌棍耶,何为而释之也?我乃赌棍,必俟明日候讯,且并尔今夜所得之贿,某某若干,皆陈于官。”役曰:“尔傎也耶!”姚曰:“我不傎也,公事公办,固应如此也。”役恫吓之,姚大声曰:“尔辈不闻姚四宝名耶!鼠子敢尔,我一俟官长至即呼冤耳。”役大惧,求勿声。姚曰:“分肥乃可。”不得已分以千金,姚乃挟金归。出谓人曰:“公等为大班所食,予乃食大班也。”由是京师无不知有姚四宝者。光绪初归里,会沈秉成抚皖,姚往谒。沈乃伯昂总宪小门生也,待以世叔礼。姚携一仆,乡愚也,抚署号房问姚字,仆以“贼形”二字示之。号房曰:“无以此为字者,尔误也。”仆争执良久,继而询姚,今字“赋彤”也。皖人传为笑谈。○吴可读尸谏光绪己卯春三月下旬,予在京住潘家河沿。是日,天朗晴明,予正午饭,忽见空中有白片纷纷下。亟至庭中视之,六出雪花也,瞬息即化,炊许始止。不知烈日中何以忽然落雪,甚异之。数日即闻吴柳堂侍御尸谏事。吴名可读,甘肃人。由道光庚戌进士部曹转御史,以劾成禄言太激,左迁吏部主事。操行清洁,不附权贵。是年穆宗梓宫永远奉安,吴乞派随扈行礼,人皆以为吴贫,冀博此数十金之车马费耳。不意至蓟州,遂密奏穆宗立后事,自尽于所居寺中。折上,慈禧忽然天良发现,批云:“以死建言,孤忠可悯。”云云。京师同官同年等为设祭于文昌馆,挽联无数,惟黄太史贻楫一联最洒脱,云:“天意悯孤忠,三月长安忽飞雪;臣心完夙愿,五更萧寺尚吟诗。”死时尚有绝命诗七律一首,云:回头六十八年中,往事空谈爱与忠。抔土已成黄帝鼎,前星预祝紫微宫。相逢老辈寥寥甚,到处先生好好同。欲识孤臣恋恩所,惠陵风雨蓟门东。吴居南横街,即以宅为祠祀之,其尸谏之疏录左:吏部稽勋司主事、前任河南道监察御史臣吴可读,跪奏为以一死泣清懿旨,预定大统之归,以毕今生忠爱事:窃罪臣闻治国不讳乱,安国不忘危,危乱而可讳可忘,则进苦口于尧舜为无疾之呻吟,陈隐患于圣明为不祥之举动。罪臣前因言事忿激,自甘或斩或囚,经王大臣会议奏请,传臣质讯,乃蒙我先皇帝曲赐矜全,即免臣于以斩而死,复免臣于以囚而死,又复免臣于传讯而触忌触怒而死。犯三死而未死,不求生而再生,则今日罪臣未尽之余年,皆我先皇帝数年前所赐也。乃天崩地拆,忽遭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之变,即日钦奉两宫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醇亲王之子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特谕。”罪臣涕泣跪诵,反复思维,窃以为两宫皇太后一误再误。为文宗显皇帝立子,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则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统乃奉我两宫皇太后之命,受之于文宗显皇帝,非受之于我大行皇帝也。而将来大统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归之承继之子,即谓懿旨内既有承继为嗣一语,则大统之仍旧继子,自不待言。罪臣窃以为未然。自古拥立推戴之际,有臣子所难言。我朝二百余年,祖宗家法,子以传子,骨肉之间,万世应无间然。况醇亲王公忠体国,中外翕然,称为贤王。观王当时一奏,令人忠义奋发之气勃然而生。言为心声,岂能伪为,罪臣读之,至于歌哭不能已已。傥王闻臣有此奏,未必不恕臣之妄,而怜臣之愚,必不以臣言为开离间之端。而我皇上仁孝性成,承我两宫皇太后授以宝位,将来千秋万岁时,均能以我两宫皇太后今日之心为心。而在庭之忠佞不齐,即众论之异同不一。以宋初宰相赵普之贤,犹有首背杜太后之事。以前明大学士王直之为国家旧人,犹以黄 厷请立景帝太子一疏,出于蛮夷而不出于我辈为愧。贤者如此,遑问不肖;旧人如此,奚责新进。名位已定者如此,况在未定。不得已于一误再误中,而求一归于不误之策,惟有仰乞我两宫皇太后,再行明白降一谕旨,将来大统仍旧承继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虽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异言进,正名定分,预绝纷纭,如此则犹是本朝祖宗以来子以传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两宫皇太后未有孙而有孙,异日绳绳缉缉,相引于万代者,皆我两宫皇太后所自出,而不可移易者也。
译过了一会儿,一个番役拍他的肩膀说:“醒醒,可以走了。”姚四宝说:“去哪儿?”番役说:“他们都走了,你也可以走了。”姚四宝说:“你们逮捕时,不是说第二天等堂官审办赌棍吗?为什么把我释放了?我是赌棍,必须等明天候审,而且你们今晚收的贿赂,某某多少多少,都要向官员陈报。”番役说:“你疯了吗?”姚四宝说:“我没有疯。公事公办,本来就应当这样。”番役恐吓他,姚四宝大声说:“你们没听过姚四宝的名字吗?鼠辈竟敢这样对我!我一等官长到了就要喊冤。”番役非常害怕,请求他不要声张。姚四宝说:“分赃才行。”番役不得已分给他千金,姚四宝这才带着钱回去。出门后,他对人说:“你们都被大班吃了,我却吃了大班。”从此京师没有人不知道姚四宝。光绪初年,他回到家乡,恰逢沈秉成任安徽巡抚,姚四宝前去拜见。沈秉成是伯昂姚总宪的小门生,便按照世叔的礼数接待他。姚四宝带着一个仆人,是个乡下愚人;抚署号房询问姚四宝的名字,仆人拿出写着“贼形”二字的字条给他看。号房说:“没有人用这两个字作名字,是你弄错了。”仆人争辩了很久,后来询问姚四宝,才知道他现在的名字是“赋彤”。皖地人把这件事传为笑谈。○吴可读尸谏 光绪己卯年三月下旬,我住在京师潘家河沿。那天天气晴朗明净,我正在吃午饭,忽然看见空中纷纷飘下白片。连忙到庭院中查看,原来是六角雪花,转眼就融化了,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停止。不知道烈日当空时为什么忽然下雪,感到十分奇异。几天后就听说了吴柳堂侍御尸谏的事情。吴名叫可读,甘肃人。他由道光庚戌年进士、部曹转任御史,因为弹劾成禄时言辞过于激烈,被降为吏部主事。他操守清白,不依附权贵。这一年穆宗梓宫永远奉安,吴可读请求派他随从护送并参加行礼,众人都认为吴可读贫穷,是希望借此得到几十两银子的车马费用罢了。没想到到了蓟州,他便秘密上奏穆宗立后的事情,在所住的寺中自尽。奏折呈上后,慈禧忽然发现了天良,批道:“以死进谏,这份孤忠值得怜悯。”等等。京师同僚和同年为他在文昌馆设祭,挽联很多,只有黄太史贻楫的一联最为洒脱,写道:“上天怜悯孤忠,三月长安忽然飞雪;臣心完成夙愿,五更萧寺还在吟诗。” 他临死时还留下了一首七律绝命诗,诗中说:回首一生六十八年,往事都成了空谈,只谈什么爱与忠。一抔黄土已经铸成黄帝鼎,预先祝愿太子之星照临紫微宫。能与我相逢的前辈已经寥寥无几,而各处的先生都彼此和睦相处。若想知道孤臣眷恋皇恩的地方,就在蓟门以东、惠陵风雨之中。吴可读居住在南横街,就把住宅改作祠堂来祭祀他;他的尸谏奏疏抄录如下:吏部稽勋司主事、前任河南道监察御史臣吴可读跪奏,为以一死哭求懿旨,预先确定大统归属,以完成我今生忠贞爱国之事:臣私下听说,治理国家不能忌讳谈论乱象,使国家安定也不能忘记危险。如果对危险和动乱可以忌讳、可以忘记,那么向尧、舜进献逆耳忠言,就成了对没有疾病的人呻吟;向圣明之主陈说隐患,也成了不祥的举动。臣以前因议论政事时情绪激烈,甘愿接受或被斩、或被囚的结局。经王大臣会议奏请,传臣接受质讯,幸蒙我先皇帝曲加怜悯保全,既免臣被斩而死,又免臣被囚而死,还免臣因奉传受讯、触犯忌讳和皇帝震怒而死。犯了三种死罪却没有死,不求生反而再次获得生路,那么臣今日尚未耗尽的余年,全都是我先皇帝数年前赐给的。谁知天崩地裂,忽然遭逢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的变故,当天恭敬奉到两宫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已经龙驭上宾,还没有储君,不得已以醇亲王的儿子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作为嗣皇帝。等嗣皇帝生有皇子后,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特此谕告。’ 臣流泪跪读这道懿旨,反复思考,私下认为两宫皇太后这是一次错误之后又一次错误。为文宗显皇帝立子,却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那么今天嗣皇帝所承继的大统,是奉两宫皇太后之命、从文宗显皇帝那里承受的,并不是从我大行皇帝那里承受的。将来大统的承继,也没有奉有明确文字,必定归于承继之子;即使说懿旨中已经有‘承继为嗣’这一句话,也只能说大统仍由承继之子继承,这是不言而喻的。臣私下认为并非如此。自古拥立、推戴之际,总有臣子难以说出口的话。我朝二百余年,祖宗家法是父子相传;骨肉之间,万世都应当没有疑问。何况醇亲王忠于国事,中外一致称他为贤王。看醇亲王当时的一篇奏折,使人忠义奋发之气油然而生。言语是内心的表现,哪里能够伪造?臣读到它时,以至于又歌又哭,不能自已。假如醇亲王听说臣有这样的奏议,未必不会原谅臣的妄言,怜悯臣的愚昧;他一定不会把臣的话看成挑起离间的开端。而且我皇上天性仁孝,承受两宫皇太后授予的帝位,将来即使历经千秋万岁,也一定能够把两宫皇太后今天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然而朝廷中忠臣和佞臣并不一致,众人的议论也各不相同。以宋初宰相赵普的贤能,尚且有最初拥护、后来背弃杜太后的事情;以前明大学士王直是国家的旧臣,尚且因为黄 厷请求立景帝太子的奏疏出自蛮夷而不是我辈,感到惭愧。贤者尚且如此,何况不肖之人;旧臣尚且如此,又怎能责备新进之臣?已经确定名位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尚未确定。如今不得已要在一次错误之后又一次错误之中,寻求最终归于不错误的办法,只有仰请两宫皇太后再次明白降下一道谕旨,明确将来大统仍由大行皇帝的嗣子承继;即使嗣皇帝生有百个儿子,中外以及左右臣工,也都不得以不同意见进言。这样正名定分,预先杜绝纷争,仍然是本朝自祖宗以来父子相传的家法。这样,我大行皇帝虽然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我两宫皇太后虽然没有孙子却有了孙子;将来子孙绵延不绝、世代相承直到万代的,都出自两宫皇太后亲自作出的安排,是不可改变的。
罪臣所谓一误再误而终归于不误者,此也。彼时罪臣即以此意拟成一折,由前察院转进,呈底奏底俱已就草,伏思罪臣业已降调,不得越职言事,且此何等事,此何等言,出之亲臣、重臣、大臣,则为深谋远虑;出之疏臣、远臣、小臣,则为干进希名。又思在诸臣中忠直最著者,未必即以此事为可缓,言亦无益而置之,故罪臣且留以有待。洎罪臣以查办废员内蒙恩圈出引见,奉旨以主事特用,仍复选授吏部,迩来又已五六年矣。此五六年中,环顾在廷,仍未有念及于此者。今逢我大行皇帝永远奉安山陵,恐遂渐久渐忘,则罪臣昔日所留以有待者,今则迫不及待矣。仰鼎湖之仙驾,瞻恋九重;望弓剑于桥山,魂依尺帛。谨以我先皇帝所赐余年,为我先皇帝上乞懿旨数行于我两宫皇太后之前。惟是临命之身,神志瞀乱,折中词意,未克详明,引用率多遗忘,不及前此未上一折之一二。缮写又不能庄正,罪臣本无古人学问,岂能似古人从容。昔有赴死而行不复成步者,人曰:“子惧乎?”曰:“惧。”曰:“既惧何不归?”曰:“惧,吾私也;死,吾公也。”罪臣今日亦犹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罪臣岂敢比曾参之贤,即死其言亦未必善。惟望我两宫皇太后我皇上怜其哀鸣,勿以为无病之呻吟,不祥之举动,则罪臣虽死无憾。宋臣有言,凡事言于未然,诚为太过,及其已然,则又无所救,言之何益。可使朝庭受未然之言,不可使臣等有无及之悔。今罪臣诚愿异日臣言之不验,使天下后世笑臣愚,不愿异日臣言之或验,使天下后世谓臣明。等杜牧之罪言,虽逾职分;效史▯之尸谏,只尽愚忠。罪臣尤愿我两宫皇太后我皇上体圣祖、世宗之心,调剂宽猛,养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争外国之所独争,为中华留不尽,毋创祖宗之所未创,为子孙留有余。罪臣言毕于斯,愿毕于斯,命毕于斯。再罪臣曾任御史,故敢昧死具折,又以今职不能专达,恳由臣部掌官代为上进。罪臣前以臣衙门所派随同行礼司员内,未经派及罪臣,是以罪臣再四面求臣部堂官大学士宝鋆始添派而来,罪臣之死,为宝鋆所不及料,想宝鋆并无不应派而误派之咎。时当盛世,岂容有疑于古来殉葬不情之事。特以我先皇帝龙驭永归天上,普天同泣,故不禁哀痛迫切,谨以大统所系,贪陈慺慺,自称罪臣以闻,谨奏。○眉寿鼎进士光绪己丑科会试之前,潘文勤公祖荫为同乡设送场宴,在座惟吴清卿中丞非应试者。公所邀有江宁许鹤巢中翰,年高而乡科又早,文名又籍甚,官中书,门徒甚众。是日因腹疾辞。席间文勤谓众曰:“我新得一鼎,考其款识,乃鲁眉寿鼎也,特刊为图说,以就正博雅君子焉。”语毕,人各赠一纸,诸人亦不介意。吴清卿携归置案头,王同愈见而爱之,乞之去。及试期,文勤得总裁。二场诗经题为《眉寿保鲁》。得图者咸大悟,撇去常解,以鼎话题。榜发,中式八人,同宴者七,元和江标亦在其中。王同愈本不与宴,且中亚元,得之意外。惟公所最属意者在许,而许竟以疾不能赴宴。场事毕,公尚为许惜也。许屡试不第,以内阁中书终。观王、许之得失,可见凡事有定数也。○挽联汇志曾文正自诩善制挽对,兹录其脍炙人口者。有门生妇死,公挽之云:“亲见夫子为文学侍从之臣,虽死无憾;观于人言谓父母昆弟无间,其贤可知。”深得老师口吻。又介弟国华陈亡三河,公挽云:“归去来兮,夜月楼台花萼影;行不得也,楚天风雨鹧鸪声。”公其时正在鄂治军也。不著一字,自然沈痛。又某御史挽伶云:“生在百花先,万紫千红齐俯首;春归三月暮,人间天上总销魂。”此联久已传诵,然以之挽妓,亦无不可。不如李芋仙刺史一联云:“参不透絮果兰因,结局竟如斯,逝水年华悲梦断;抛得下舞衫歌扇,逢场今已矣,落花时节送春归。”确切不移,的是才人之笔。柏文僖公葰因戊午科场事被诛,时有人挽以联云:“其生也荣,其死也哀,雨露雷霆皆主德;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皇天后土鉴愚衷。”于无可著笔之中,而落落大方,不著痕迹,可谓得体。○残忍之果报同治初,山东有餐馆售生炒驴肉,味极鲜美。其法钉四木桩于地,以驴四足缚于桩,不宰杀也。座上有传呼者,或臀或肩,沃以沸汤,生割一块,熟而荐之。方下箸时,驴犹哀鸣也。
译臣所谓一次错误之后又一次错误、最终却归于不错误的办法,就是这个。当时臣就按照这个意思拟成一份奏折,由前任都察院官员转呈;呈稿和奏稿都已经起草完毕。但臣想到自己已经被降职调任,不应越过职权议论政事;况且这是什么样的大事、什么样的话,若出自亲近之臣、重臣、大臣,就是深谋远虑;若出自关系疏远的臣、外任之臣、小臣,就是谋求进用、希图名声。又想到诸臣中最以忠直著称的人,未必会认为这件事可以缓办;说了也无益,便把它搁置起来,暂且等待时机。后来臣因查办废员之事,蒙恩被选出引见,奉旨以主事特用,又重新选授吏部职务,近来已经五六年了。这五六年中,环顾朝廷,仍然没有人想到这件事。如今正逢我大行皇帝永久安葬山陵,恐怕时间一久,事情就会渐渐被遗忘,那么臣昔日留下等待时机的奏议,如今已经迫不及待了。仰望鼎湖仙驾,留恋九重宫阙;遥望桥山弓剑,魂魄依恋着尺帛。臣谨以我先皇帝所赐的余年,替我先皇帝向两宫皇太后请求数道懿旨。只是臣临近生命终点,神志昏乱,奏折中的措辞和意思未能写得详明,引用的材料大多遗忘,比起以前未曾上呈的那份奏折,只写出了其中一二。誊写时又不能写得庄重端正。臣本来就没有古人的学问,哪里能像古人那样从容不迫?从前有个人赶赴死刑,走路时连步子都迈不稳。有人问他:‘你害怕吗?’他说:‘害怕。’又问:‘既然害怕,为什么不回去?’他说:‘害怕,是我的私事;死,是我的公事。’臣今天也正是这样。‘鸟将要死时,叫声悲哀;人将要死时,说话善良。’臣哪里敢与贤能的曾参相比,即使死前所说的话,也未必善良。只希望两宫皇太后和我皇上怜悯臣的哀鸣,不要把它当作对没有疾病者的呻吟、对不祥之事的举动,那么臣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宋朝臣子有人说,凡事在尚未发生时进言,确实容易显得过分;等事情已经发生,又没有办法挽救,那么进言还有什么用?可以让朝廷接受事情尚未发生时的劝谏,却不能让臣等留下来不及进言的悔恨。如今臣确实希望将来臣所说的话没有应验,使天下后世讥笑臣愚昧;不希望将来臣的话有一天应验,使天下后世说臣明智。臣等同于杜牧所说的罪言,虽然超越了职分;仿效史▯尸谏,只是竭尽愚忠。臣尤其希望两宫皇太后和我皇上体察圣祖、世宗的心意,调和宽缓与严厉的政术,培养忠厚和平的福泽;任用老成之臣,不要去争夺外国所独自争夺的东西,为中华保留无穷的余地;不要创立祖宗从未创立的制度,为子孙留下余裕。臣的话就在这里说完,也愿在这里结束,臣的生命也将在这里结束。臣曾任御史,所以敢冒死呈上此折;又因现在的职务不能直接上达,恳请由臣部掌官代为进呈。臣以前因本衙门派遣随同行礼司官员时没有派到臣,所以臣再三当面请求臣部堂官大学士宝鋆,才增派臣随行而来。臣的死是宝鋆没有料到的,想来宝鋆并没有本来不应派遣却误行派遣的过错。如今正值盛世,哪里容许有人怀疑这是古来殉葬那种不合情理的事情?只是我先皇帝龙驭永远归天,天下都在哭泣,所以臣不禁悲痛迫切,谨因大统所关,冒昧陈述微薄的忠心,自称罪臣来上闻,谨此奏告。眉寿鼎:进士光绪己丑科会试前,潘文勤公祖荫为同乡设宴送考,在座的人中只有吴清卿中丞不是应试者。潘公邀请的人中有江宁许鹤巢中翰。他年纪很大,乡试中举又早,文名也很盛,官职是中书,门生很多。这一天因为腹疾推辞不来。席间,文勤对众人说:‘我最近得到一件鼎,考察它的款识,原来是鲁国的眉寿鼎。我特意把它刻成图并写成说明,来请博雅君子指正。’说完,每人赠送一张图纸,众人也没有在意。吴清卿带回去放在案头,王同愈看见后很喜欢,便向他索取。到了考试时,文勤担任总裁。第二场《诗经》的题目是《眉寿保鲁》。得到图纸的人全都恍然大悟,抛开通常的解释,围绕鼎来做文章。发榜后,中式的有八人,同席的人占七人,元和人江标也在其中。王同愈本来没有参加宴席,而且考中了亚元,得到这张图完全出乎意料。只是潘公最看重的人是许鹤巢,而许鹤巢竟因病不能赴宴。考试结束后,潘公还为许鹤巢感到惋惜。许鹤巢多次参加考试都没有中,最后以内阁中书终其身。看王同愈和许鹤巢的得失,可以看出凡事都有定数。挽联汇志:曾文正自夸擅长撰写挽联,这里抄录几副脍炙人口的作品。有个门生的妻子去世,曾公为她作挽联说:‘亲眼见到夫子成为文学侍从之臣,即使死也没有遗憾;听人说父母、兄弟之间没有隔阂,由此可知她的贤德。’深得老师说话的口吻。曾公的弟弟国华在三河阵亡,曾公作挽联说:‘归去来兮,夜月楼台花萼影;行不得也,楚天风雨鹧鸪声。’当时曾公正在湖北统军。这副挽联一字不写具体哀事,却自然深沉悲痛。又有某御史为一名伶人作挽联说:‘出生在百花之前,万紫千红都一齐低头;春天到了三月将尽,人间天上总都销魂。’这副联语早已流传吟诵,用来挽悼妓女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却不如李芋仙刺史的一副:‘参不透絮果兰因,结局竟然如此,逝水年华悲梦断;放不下舞衫歌扇,逢场如今已经结束,落花时节送春归。’贴切准确,毫不牵强,确实是才子之笔。柏文僖公葰因戊午科场之事被杀,当时有人作挽联说:‘他活着时荣耀,他死后令人悲哀,雨露雷霆全都是君主的恩德;臣子的门庭像集市一样热闹,臣子的心却像水一样清白,皇天后土可以鉴察我的愚诚。’在无从下笔之处,写得坦荡大方而不露痕迹,可以说很得体。残忍的报应:同治初年,山东有一家餐馆出售生炒驴肉,味道极其鲜美。它的做法是把四根木桩钉在地上,将驴的四条腿分别绑在木桩上,并不先宰杀。座中客人传呼要哪一块,便在驴的臀部或肩部浇上沸水,生割下一块,炒熟后端上来。客人刚要下筷子时,驴还在悲鸣。
馆名十里香,极言其香可闻十里也。时长赓为山东按察使,恶其残忍,执肆主而杀之,遂绝。又有清江浦寡妇某者,富而不仁,嗜食驴阳。其法使牡与牝交,约于酣畅时,以快刀断其茎,从牝驴阴中抽出,烹而食之。岁死驴无数,云其味之嫩美,甲于百物。吴清惠公时为清河县令,亦执而署诸法焉。噫,异哉!食品之佳者甚多,何必肆其残忍之举,而供一己之口腹,宜乎其不容于世也。○回教之新旧派尝见西史新、旧教之冲突,几成莫解之仇。卒之,新教近人情,人皆向之,旧教亦不得不渐相混合。岂知回教亦有新、旧耶。回教有《天经》三十部,相传穆罕默特所著,名曰《甫尔加尼》,凡三十卷六千六百六十六章。隋开皇时,始传其教入中国,此旧教也。新教有《闵煞力》、《毛鲁的》两经,言马圣人为华人锯解以死,回民诵至此,则擗踊哭泣。甘肃河州有四大门宦之目,他属所无。四大门宦者:一曰穆扶提,犹蒙古语之巴图鲁也,又名临洮拱拜。一曰华寺,其中有旧教有新教,新教不薙鬓,令与须相埒,旧教则否。一曰白庄,以地得名。一曰胡门,以其始传教者多髭,因以名其教。此外又有大拱拜,毕家汤拱拜,张门拱拜之属。大拱拜最古,而胡门之起不过五十余年。拱拜者以祀其始传教之人,传教者既有拱拜矣,而其子若孙,因得世其业。核力法者,为门宦子孙之通称。一麻目为寺中之领拜,而尕音夹自副,尕字字书所无,俗读若歌甲切。胡门一名红门。大清顺治五年,凉州回米喇印、丁国栋叛;乾隆四十六年,循化新教马明心、苏四十三以仇杀旧教,因而作乱;四十八年,其党伏羗阿浑田五复叛;咸丰同治年间,西宁宁夏马化龙、马桂元叛;光绪二十一年,循化韩奴力叛;皆不久平定。回教中所谓罕植阿浑者,朝西域之尊称。阿浑,犹言塾师也。考乾隆四十六年有谕旨禁习新教。○平捻冒功同治六年十月,铭军追捻贼于赣榆县,有马队营官邓长安者,其中表潘贵升久陷捻中,隶伪鲁王任柱部下。月之上旬,逃归邓营,自矢刺任柱为贽而投诚。邓携之见主帅刘铭传。刘谕以不必剃发,如能得手,保二品官,赏三万银。十七日下午,铭中军驻西门外,左右军驻东南、西南两处。正造饭间,探报贼大队由东南来,即拔队迎击。任柱亲率大队顺城根来迎,刘师即于西门外顺城根击之。当未交绥时,潘见任柱来,驰马先迎之,任柱曰:“尔何以得回?”潘回:“有中表为马队营官邓姓者保留得不死。”又问“何以不剃发?”潘曰:“我伪对刘帅言,留发以便出入两军间,劝大王降也。”任又问:“刘帅现在何处?”潘指从西来白龙长旗者即刘帅坐营也。任即传令攻之。潘出不意,奋手枪击其背,毙焉,遂急驰回阵报刘帅。刘不信,以为诈,将斩之。潘曰:“且缓觇之,任柱死,其队必哗乱;若不哗乱,则任未死,大帅杀我未晚也。”顷之,贼队里哗嚣而退,左右两军合击大破之,追杀四十里,斩万余级。有黄旗马队善庆者,旧隶僧王部,王薨,遂隶刘戏下。其时亦顺城根迎击者,争潘功以为己功,得上赏,而潘仅得三品官、二万银。若据奏报之言,则死任柱者善庆也,非潘贵升也。同时有伪魏王李永,伪遵王赖文光,皆被官兵击散。永逃至旧县投李世忠,世忠缚献安徽巡抚斩之。赖文光逃至扬州,为华字营统领记名道吴毓兰擒斩之。○外人羡我科第日本服部宇之吉,为京师大学堂师范馆教习。光绪三十四年戊申十二月回国,学部奏请赏给文科进士,奉旨依议。传言服部自乞之也。犹忆光绪初年,总税务司赫德二子,仰慕中国科名,纳监入籍顺天,且延名师攻八股,以期应试。至乡试年,为北皿号生群起而攻之,乃不敢入场。呜呼!彼时若当国诸大臣能通权变者为之奏请,特赐二举人,一体会试,既不占乡试皿号中额,又使外人入我彀中,岂不大妙,乃竟听其攻而去之。厥后李文忠知之,叹曰:“朝中无人,朝中无人。”诚然。○一夜造成之塔乾隆间,帝南巡至杨州,其时扬州盐商纲总为江姓,一切供应皆由江承办。一日帝幸大虹园,至一处,顾左右曰:“此处颇似北海之‘琼岛春阴’,惜无喇嘛塔耳。”纲总闻之,亟以万金贿帝左右请图塔状,盖南人未曾见也。既得图,乃鸠工庀材,一夜而成。次日帝又幸园,见塔巍然,大异之,以为伪也。即之,果砖石成者,询知其故,叹曰:“盐商之财力伟哉!”园遭粤寇之乱,已成瓦砾,而此塔至今尚存。○卖友换孔雀翎乾隆帝之幸江南也,有内侍江姓者,精拳勇,号万人敌。
译餐馆名叫十里香,极力夸说它的香味十里之外都能闻到。当时长赓任山东按察使,厌恶这种残忍行为,逮捕并杀了店主,于是这种生意便断绝了。又有清江浦一个姓氏不详的寡妇,家里富有却没有仁心,喜欢吃驴的生殖器。做法是让公驴和母驴交配,等它们交配正酣时,用快刀割断公驴的茎,再从母驴的阴部抽出来,煮熟后食用。每年死去的驴有无数,据说这种肉鲜嫩美味,胜过一切食物。吴清惠公当时任清河县令,也将她逮捕,按照法律处置。唉,真是奇怪!美味食品非常多,何必施行这种残忍行为,只为满足一己口腹之欲?她不容于世,也是理所当然的。回教的新旧教派:我曾见过西方历史上新教与旧教的冲突,几乎成为无法化解的仇恨。最终,新教更接近人情,人人都趋向它,旧教也不得不逐渐与它混合。哪里知道回教也有新教和旧教呢?回教有《天经》三十部,相传为穆罕默特所著,名叫《甫尔加尼》,共三十卷、六千六百六十六章。隋开皇年间,这种教派开始传入中国,这就是旧教。新教有《闵煞力》《毛鲁的》两部经典,说马圣人为华人锯解而死,回民诵读到这里,就捶胸顿足、哭泣悲痛。甘肃河州有‘四大门宦’之称,这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四大门宦是:一叫穆扶提,类似蒙古语中的‘巴图鲁’,又名临洮拱拜;一叫华寺,其中有旧教,也有新教。新教不剃鬓发,要让鬓发与胡须相齐,旧教则不这样;一叫白庄,因地名而得名;一叫胡门,因为最初传教的人多胡须,所以用此命名其教派。此外还有大拱拜、毕家汤拱拜、张门拱拜等。大拱拜最为古老,而胡门的兴起不过五十多年。所谓拱拜,是为了祭祀最初传教的人;传教者既有拱拜后,他的儿子和孙子便可以世代继承这项事业。‘核力法’是门宦子孙的通称。麻目是寺中的领拜,尕音夹任副职。‘尕’字字书中没有,俗读如‘歌甲切’。胡门又叫红门。大清顺治五年,凉州回民米喇印、丁国栋叛乱;乾隆四十六年,循化新教徒马明心、苏四十三因与旧教仇杀而作乱;四十八年,其党徒伏羌阿浑田五再次叛乱;咸丰、同治年间,西宁、宁夏的马化龙、马桂元叛乱;光绪二十一年,循化的韩奴力叛乱;这些叛乱都不久便被平定。回教中所谓‘罕植阿浑’,是对西域尊长的称呼。阿浑,类似于所说的塾师。考察乾隆四十六年,曾有谕旨禁止学习新教。平定捻军冒领功劳:同治六年十月,铭军在赣榆县追击捻军,有一个马队营官叫邓长安,他的中表亲潘贵升长期陷在捻军中,隶属于伪鲁王任柱部下。当月上旬,潘贵升逃回邓长安营中,发誓要刺杀任柱,把这件事作为投诚的见面礼。邓长安带他去见主帅刘铭传。刘铭传告诉他,不必剃发;如果能够成功,就保举他做二品官,赏银三万两。十七日下午,铭军中军驻扎在西门外,左军、右军分别驻在东南和西南两处。正做饭时,探子报告捻军大队从东南方向而来,刘铭传立即带队迎击。任柱亲自率领大队沿城根前来迎战,刘铭传的军队就在西门外沿城根攻击他们。双方尚未交战时,潘贵升看见任柱到来,骑马先迎上去。任柱问:‘你怎么回来的?’潘贵升回答:‘有一个中表亲,是马队营官邓某,他保住了我的性命。’任柱又问:‘你为什么没有剃发?’潘贵升说:‘我假称对刘帅说,留着头发便于在两军之间出入,可以劝大王投降。’任柱又问:‘刘帅现在在哪里?’潘贵升指着从西边过来的那面白龙长旗说:‘那就是刘帅的坐营。’任柱立即下令进攻。潘贵升出其不意,奋力用手枪射击任柱的后背,将他击毙,随即急忙骑马返回阵中报告刘帅。刘铭传不相信,认为这是诈降,准备杀掉潘贵升。潘贵升说:‘请暂缓片刻观察。任柱死后,他的队伍必然哗乱;如果没有哗乱,那就说明任柱没有死,大帅到那时再杀我也不晚。’不一会儿,捻军队伍中喧哗混乱,纷纷退走;左右两军合击,将其大败,追杀四十里,斩首一万多人。有个黄旗马队的善庆,过去隶属于僧王部下,僧王去世后,便隶属刘铭传麾下。当时他也参加了沿城根迎击的战斗,便争夺潘贵升的功劳,说成是自己的功劳,因而得到上等奖赏,而潘贵升只得到三品官和二万两银子。若依据奏报上的说法,那么杀死任柱的人是善庆,而不是潘贵升。同时,伪魏王李永、伪遵王赖文光也都被官兵击散。李永逃到旧县投奔李世忠,李世忠将他捆绑后献给安徽巡抚,巡抚将他斩首。赖文光逃到扬州,被华字营统领、记名道吴毓兰擒获并斩首。外国人羡慕我国的科举功名:日本人服部宇之吉任京师大学堂师范馆教习。光绪三十四年戊申十二月,服部宇之吉回国,学部奏请赏给他文科进士,奉旨依议办理。传说这是服部自己请求的。还记得光绪初年,总税务司赫德的两个儿子仰慕中国的科举功名,捐纳监生资格,入籍顺天府,还聘请名师学习八股文,希望参加考试。到了乡试那一年,被北皿号的考生群起攻击,于是不敢入场。唉!当时如果主持国政的各位大臣中有能够通权达变的人替他们奏请,特别赐给他们两个举人名额,让他们一同参加会试,既不占用乡试皿号的中额,又能使外国人进入我国科举制度之中,岂不是非常好?结果竟然任凭众人攻击,把他们赶走了。后来李文忠知道了这件事,叹息说:‘朝中没有人,朝中没有人。’确实如此。一夜造成的塔:乾隆年间,皇帝南巡到了扬州。当时扬州盐商的纲总姓江,一切供应都由江某承办。一天,皇帝临幸大虹园,走到一个地方,回头对身边的人说:‘这里很像北海的“琼岛春阴”,可惜没有喇嘛塔。’纲总听说后,急忙用一万金贿赂皇帝身边的人,请他们画下塔的形制,因为南方人从未见过这种塔。得到图样后,便召集工匠、备齐材料,一夜之间建成了塔。第二天皇帝又来到园中,看见宝塔高高耸立,大为惊异,以为是假的。走近一看,果然是砖石砌成的;问明缘故后,叹息说:‘盐商的财力真是雄厚啊!’后来园林遭遇粤寇之乱,已经变成瓦砾,而这座塔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卖友换取孔雀翎:乾隆皇帝南巡时,有个姓江的内侍,精通拳术武艺,号称‘万人敌’。
常侍帝游幸,颇宠信。扬州纲总与通谱,结为兄弟,骨肉至交也。帝还京后,江太监以窃宫中珍宝事逃去,敕下步军统领五城查拿。江思匿我者惟扬州纲总江某,往投当得保护。既至扬,纲总大为欢迎,设盛筵款之。饮毕,邀至密室谓曰:“君事大不妙,我处耳目多,藏匿非计,不如逃至海外为佳。今奉黄金千,乘夜即行,至某处海口,有我商号在彼,可设法也。”遂以金属江围腰中,导至后门出。门外乃甬通,夹墙皆高三丈许。既出,即闻阖门声甚厉。江心动,恐甬道中有埋伏,乃一跃登墙,孰知上亦伏勇士数十人,见江上墙,挺击而颠,缚而献于巡盐御史。奏闻,帝赏纲总布政使衔孔雀翎,同业中无不以为至荣焉。盖彼时盐商中仅此一枝孔雀翎也。○觞令之解围乾嘉间,扬州盐商豪侈甲天下,百万以下者皆谓之小商,彼纲总者得嘻笑而呼叱之。有皖人方某者,名下士也,会试落第后,贫无聊赖,思得一馆以糊口,遂有友人介绍于扬州盐商汪姓家。念乡谊,又为京官所荐,虽留之,不之异也。一日纲总家大宴会,汪亦在坐。凡诸商宴集时,必各携一门客往,有觞政等事,可使之代也。是日主人行飞字令,以诗中有红字者饮。至汪,汪曰:“柳絮飞来一片红。”众大笑曰:“此杜撰也,柳絮焉得红?”举罚觞以进。方曰:“诸公毋然,此明人诗也。吾居停不忆上句,故不与君等辩,非杜撰也,上句乃‘夕阳返照长堤外’也。”众默然而罢。汪归,谢以千金,谓非君解此围,则我为众辱矣。由是尊为上宾焉。○城隍昭雪冤狱光绪初年,河南镇平县盗犯王澍汶临刑呼冤一事,邸抄所载不甚详。其时知镇平县者为方某,少年进士而初任也。其事则寻常盗劫耳。案出时,见刑幕东涂西抹,与所供多不合,怪而问之。幕曰:“我等皆老于申韩者,公读书初出茅庐,不知其中玄妙也。”方即不敢再问。狱上,决有日矣。是日缚澍汶赴市曹,监斩官抚标中军参将并开封知府唐某也。澍汶一出狱,即大声呼冤。槛车道出城隍庙街,不由人驭,直趋入庙中庭下而止,而澍汶仍呼冤不已。庙距抚署甚近。其时六安涂宗瀛为巡抚,闻之亟遣询,乃命返狱中另鞫。始知王澍汶为盗首,真者早远飏。捕者获其娈童,绐之曰:“官呼尔为王澍汶,尔即应之。”更教以供词,且言澍汶已代尔谋出狱事,慎毋泄。及将斩,始知为所欺,故呼冤不已。据唐太守云:“是日事诚有异,御槛车者二人,竟不能制一骡,骡直向庙中,亦不可解,岂冥冥中真有鬼神在耶?”是案亦经刑部提讯。知县方某,潘文勤门生也。文勤时掌刑部,询其故,方因举刑幕所言以对。文勤大怒,命逮刑幕,方革职,省中承审各员皆获咎有差。○戊戌变政小记光绪二十四年岁次戊戌,清德宗皇帝锐意维新,用康、梁之言,设新政府,以图改革。天下之民莫不引领以观厥成,窃以为中国之强可计日待也。不料四十日即推翻矣,新章京被斩矣,德宗被幽矣,西后复临朝矣。渐至于庚子拳匪之乱,其不亡国者几稀。余尝举戊戌变政之谕旨,及推翻后之伪谕,录而存之,俾后来者知当日之梗概焉:二十四年正月初六日上谕:“给事中高燮曾奏请设武备特科一折,著军机大臣会同兵部参酌中外兵制一并议奏。”同日上谕:“总理衙门遵议贵州学政严修请设专科一折。据称该原奏,一为岁举,一为特科,先行特科,后行岁举。特科约以六事:一内政,凡考求方舆险要邻国利病民情风俗者;二外交,凡考求各国政事条约公法律例章程者;三理财,凡考求税则矿务农功商务者;四经武,凡考求行军布阵管驾测量者;五格物,凡考求中西算学声光化电者;六考工,凡考求各物制造工作者。由三品以上京官及督抚学政各举所知,无论已仕未仕,注明其人何所专长,在保和殿试以策论,严定去取,评列等第。覆试后,引见候擢。此为经济特科。以后或十年或二十年一举,不拘常例。岁举则每届乡试年分,由学政调取新增算学、艺学、各书院学堂高等生监,录送乡试,初场专门,次场时务,三场仍四书文。凡试者,名曰经济科,中贡士者,亦一体覆试殿试朝考等语。仍著该衙门妥议具奏。”四月二十六日上谕:“徐致靖奏保荐通达时务人材一折,康有为、张元济,著于本月二十八日预备召见;黄遵宪、谭嗣同著送部引见;梁启超著总理衙门察看。”五月初五日上谕:“乃近来风气日漓,文体日敝,所试时艺大都随题敷衍,罕有发明,而空疏者,每滥竽充选。若不因时变通,何以见实学而拔真才。自下科始,乡、会试及生童岁科各试,一律改试策论,一切详细章程该部即妥议具奏。”五月初八日上谕:“前因京师大学堂为各行省之倡,特降谕旨,令军机大臣、总理衙门王大臣会同迅速覆奏。”
译他常常陪着皇帝出游,很受宠信。扬州纲总江某与他论谱牒,结为兄弟,关系亲如骨肉。皇帝回京后,江太监因盗窃宫中珍宝而逃走,皇帝下令步军统领和五城搜捕捉拿。江太监想,能藏匿我的只有扬州纲总江某,前去投奔他应当可以得到保护。到了扬州,纲总非常热情地迎接他,设盛宴款待。酒喝完后,纲总请他到密室,说:“您的事情大为不妙,我这里耳目很多,藏匿您不是办法,不如逃到海外为好。现在送您黄金千两,今晚立即出发,到了某处海口,那里有我的商号,可以设法安置您。”于是把黄金围在江太监腰间,带他从后门出去。门外是一条甬道,两侧夹墙都高约三丈。刚出去,就听见关门声非常猛烈。江太监心中惊动,担心甬道里有埋伏,便一跃登上墙头,谁知墙上也埋伏着几十名勇士;他们看见江太监上墙,便挺身攻击,将他打翻、捆绑起来,交给巡盐御史。奏报皇帝后,皇帝赏给纲总布政使衔和孔雀翎,同业中没有人不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当时盐商中只有他一人得到这枝孔雀翎。○觞令解围 乾隆、嘉庆年间,扬州盐商的豪华奢侈天下第一,资产不到百万的都被称为小商人,而那些纲总还可以对他们嘻笑呼喝。有个安徽人方某,名列下士。会试落第后,贫困无聊,想找个馆舍教书来糊口,于是有朋友把他介绍到扬州盐商汪姓人家。汪家念及乡谊,又因为京官推荐,虽然留下了他,却没有特别看重他。一天,纲总家举行盛大宴会,汪某也在座。各位商人宴集时,必定各自带一名门客前往,遇到行觞令等事,可以让门客代办。这天主人行飞字令,规定诗中有“红”字的人饮酒。轮到汪某时,汪某说:“柳絮飞来一片红。”众人都大笑说:“这是杜撰的!柳絮怎么会是红色的?”便举起罚酒杯让他喝。方某说:“诸位不要这样说,这是明人的诗。我的主人想不起上句,所以没有和各位争辩,并非杜撰;上句是‘夕阳返照长堤外’。”众人默然作罢。汪某回去后,送给方某千金致谢,说:“如果不是您替我解了这个围,我就要受到众人的羞辱了。”从此便尊他为上宾。○城隍昭雪冤狱 光绪初年,河南镇平县盗犯王澍汶临刑呼喊冤枉一事,邸报记载得不太详细。当时任镇平县知县的是方某,是个年轻进士,初次任职。此案不过是普通的盗劫案。案卷送出时,他看见刑幕在案卷上东涂西改,许多地方与供词不相符合,感到奇怪,便询问原因。刑幕说:“我们都是精通申不害、韩非之术的老手,您刚读书出仕,不懂其中的奥妙。”方某于是再也不敢追问。案件上报后,行刑日期已经确定。这天,王澍汶被捆绑押往刑场,监斩官是抚标中军参将兼开封知府唐某。王澍汶一出监狱,便大声呼喊冤枉。囚车经过城隍庙街时,车不受人驾驭,径直驶入庙中庭院才停下,而王澍汶仍不停地喊冤。城隍庙距离巡抚衙门很近。当时六安人涂宗瀛任巡抚,听说后立即派人询问,于是下令把王澍汶押回监狱重新审讯。这才知道,王澍汶是盗首,真正的王澍汶早已逃到远方。捕盗者抓到了他的娈童,欺骗他说:“官府叫你王澍汶,你就答应。”又教他如何供词,并且说王澍汶已经替你谋划出狱的事情,千万不要泄露。直到将要行刑时,他才知道自己受骗,所以不停地呼喊冤枉。据唐太守说:“这天的事情确实奇异,驾驭囚车的两个人,竟然不能控制一头骡子;骡子径直走向庙里,也无法解释,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鬼神存在吗?” 此案也曾由刑部提审。知县方某是潘文勤的门生。潘文勤当时掌管刑部,询问其中缘故,方某便把刑幕所说的话举出来回答。潘文勤大怒,下令逮捕刑幕;方某被革职,省中负责审理此案的各官员也都分别获罪。○戊戌变政小记 光绪二十四年,岁次戊戌,清德宗皇帝锐意推行维新,采纳康、梁的主张,设置新政府,谋求改革。天下百姓无不伸长脖子等待观看改革的成效,我私下以为中国的强盛指日可待。没想到四十天就被推翻了,新章京被斩杀了,德宗被幽禁了,西后又重新临朝听政了。后来逐渐发展到庚子拳匪之乱,国家没有灭亡已经非常少见。我曾把戊戌变政的谕旨,以及推翻之后的伪谕,抄录保存下来,使后人知道当日的梗概:二十四年正月初六日上谕:“给事中高燮曾上奏请求设置武备特科一事,着军机大臣会同兵部参考中外兵制,一并议定后上奏。” 同日上谕:“总理衙门遵照议定,复奏贵州学政严修请设专科一事。据称,原奏内容一项是岁举,一项是特科,先实行特科,后实行岁举。特科大约考六项:一是内政,考察各地山川险要、邻国利弊、民情风俗等;二是外交,考察各国政事、条约、公法律例和章程等;三是理财,考察税则、矿务、农业和商务等;四是经武,考察行军布阵、驾驭、测量等;五是格物,考察中西算学以及声学、光学、化学、电学等;六是考工,考察各种物品的制造和工艺等。由三品以上京官以及督抚、学政各自推荐所知人才,不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都注明其人的专长,在保和殿考试策论,严格决定取舍,评定等第。复试后,召见皇帝,等待提升任用。这就是经济特科。以后或十年举行一次,或二十年举行一次,不拘泥于常规。岁举则在每届乡试的年份,由学政选取新增的算学、艺学学生以及各书院、学堂的高等生监,登记送交乡试;第一场考专门之学,第二场考时务,第三场仍考四书文。凡参加考试的人,名称叫作经济科;考中贡士的人,也一律参加复试、殿试和朝考等。” 仍着该衙门妥善议定后具奏。” 四月二十六日上谕:“徐致靖上奏保荐通达时务的人才一事,康有为、张元济着于本月二十八日预备召见;黄遵宪、谭嗣同着送交有关部引见;梁启超着由总理衙门察看。” 五月初五日上谕:“近来风气日益衰败,文体日益败坏,所考的时艺大多只是随着题目敷衍,少有发明,而学识空疏的人常常滥竽充数,被选取。如果不因时变通,怎么能考察实学、选拔真正的人才?从下一科开始,乡试、会试以及生童的岁试、科试,一律改考策论,所有详细章程由该部立即妥善议定后具奏。” 五月初八日上谕:“此前因为京师大学堂是各行省的倡导,特地下达谕旨,命军机大臣、总理衙门王大臣会同迅速复奏。”
五月十六日上谕:“总理衙门奏议覆御史曾宗彦奏请振兴农务一折。农务为富国之道,是在地方官随时维持保护,实力奉行。上海近日创设农学会,颇开风气,著刘坤一查明章程,咨送总理衙门查核颁行。其外洋农学诸书,著广为编译以资肄习。”五月十七日上谕:“各省士民若有新书以及新法制成新器,果系足资民用者,允宜奖赏以为之劝。所制之器,酌定年限,准其专利。有能独立创建学堂,开辟地利,兴造枪炮各厂,有裨于兴国殖民之计者,并著照军功例给予特赏。”五月二十九日上谕:“孙家鼐奏原任詹事府中允冯桂芬校《邠庐抗议》一书最为精密,著迅即饬刷一千部,克日送交军机处。”六月初一日上谕:“张之洞、陈宝箴奏请饬妥议科举章程一折。著照所拟,乡、会试仍定为三场。第一场试中国史事论五道,二场试时务策五道,三场试四书义两篇、五经义一篇。首场中额十倍录取,二场三倍录取,取者始准试次场。每场发榜一次,三场完毕,如额取中。其岁科试生童,亦以此例推之,先试经古一场,专以史论时务命题,正场试以四书五经义各一篇。至词章楷法未可尽废,如需用此项人员,自当先期降旨考试,偶一举行,不为常例。嗣后一切考试,不得凭楷法之优劣为高下。”七月初三日上谕:“嗣后一经殿试,即量为授职。至于朝考一场,著即停止。”七月初六日上谕:“总理衙门代奏主事康有为陈请兴农殖民以富国用一折。即于京师设立农工商总局,派直隶霸昌道端方、直隶候补道徐建寅、吴懋鼎等督理。端方著开缺,同徐建寅、吴懋鼎均赏三品卿衔,准其随时具奏。”七月十三日上谕:“湖南巡抚陈宝箴奏保人材,湖南候补道夏献铭、黄炳离,前内阁学士陈宝琛、侍读杨锐,礼部主事黄英采,刑部主事刘光第,广东候补道杨枢、王秉恩,江苏候补道欧阳霖、杜俞、柯逢时,江西候补道惲祖祁,湖北候补道徐家幹、薛华培、左孝同,均著来京预备召见。”七月十四日上谕:“近日臣工条奏,多以裁汰冗员为言。如詹事府无事可办,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等衙门半属有名无实,均即归并内阁及礼、兵、刑等部办事。外省如直隶、甘肃、四川等省皆系总督兼管巡抚事,惟湖北、广东、云南三省督抚同城,原未划一,现在东河在山东境内者,已隶山东巡抚管辖,只南河河工由河督专办,著将湖北、广东、云南三省巡抚并东河总督一并裁撤,均著以总督兼巡抚事,河督即归并河南巡抚。至各省漕运,多由河运,河运所费无多,应征漕粮亦多改折,淮盐所引省分,亦各分设督销,其各省不办运务之粮道,及向无盐场,仅管疏销之盐道,亦均著裁撤。此外如各省同通佐贰等官,有但兼水利盐捕并无地方之责者,即查明裁汰。其余京外犹有应裁文武各缺,著分别详议赶办。至各省设立局所,名目繁多,虚糜不可胜计,著将各局所中冗员裁撤净尽,并将分发捐纳劳绩人员,严加甄别,即一月办竣。”七月十六日上谕:“怀塔布据称礼部主事条陈挟制等语,朝廷广开言路,前经降旨,毋得拘牵忌讳,稍有阻格。若如该尚书所奏,即系狃于积习,致成壅蔽。怀塔布著交部议处,王照原呈著留览。七月十九日吏部议,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登,左侍郎堃岫、徐会澧,右侍郎溥颋、曾广汉均著革职,王照赏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用。”七月二十日上谕:“著工部会同步军统领衙门五城街道厅将京城内外河道一律挑挖深通,并将各街巷修垫平坦。款由户部筹拨。”同日上谕:“内阁候补侍读杨锐、刑部候补主事刘光弟、内阁候补中书林旭、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均著赏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预新政事宜。”七月二十四日上谕:“孙家鼐奏请设医学堂,考求中西医学,当令大学堂兼辖。”同日上谕:“孙家鼐奏遵议徐致靖酌置散卿一折,酌置三、四、五、六品学士各职,遇有对品之卿并翰林对品缺出,一体开单请旨。”同日上谕:“刑部代递主事萧文昭请设茶务学堂、蚕桑学堂,著各督抚迅速筹议开办。”七月二十七日上谕:“瑞洵奏南漕改折并屯田裁并各折,交奕劻、孙家鼐会同户部妥议。”同日上谕:“黄思永筹款设办速成学堂,著即如所请,筹款试办。”同日上谕:“都察院代奏四川举人陈天锡所请,将大挑、教职、誊录各项人员于会试荐卷中挑取,及科甲候补人员准其一体考差。”同日上谕:“中书祁永膺奏请将各省教职改为中小学堂教习,著详议。”同日上谕:“刑部主事顾厚焜呈请邮政广设分局,各省一律举办,著妥议。”同日上谕:“瑞洵奏称于京师创设报馆,翻译新报,即著创办以为之倡。”
译五月十六日上谕:“总理衙门奏报议复御史曾宗彦请求振兴农务一事。农务是使国家富强的途径,关键在于地方官随时维持保护,切实奉行。上海近日创设农学会,很能开启风气,着刘坤一查明章程,咨送总理衙门审核颁行。海外农学的各种书籍,着广泛编译,以供学习。”五月十七日上谕:“各省士人百姓如果有新书,或者制成新方法、新器具,确实足以供百姓使用,应当给予奖励来加以鼓励。所制器具,酌定年限,准许其享有专利。有人能够独立创办学堂,开发地利,兴建枪炮各厂,对兴国殖民之计有帮助的,也着按照军功条例给予特别奖赏。” 五月二十九日上谕:“孙家鼐奏称,原任詹事府中允冯桂芬校订《邠庐抗议》一书最为精密,着立即命令印刷一千部,限期送交军机处。” 六月初一日上谕:“张之洞、陈宝箴上奏请求命令妥善议定科举章程一事。着按照所拟章程办理,乡试、会试仍规定为三场。第一场考中国史事论五道,第二场考时务策五道,第三场考四书义两篇、五经义一篇。第一场按中额的十倍录取,第二场按中额的三倍录取,第一场取中的人才准许参加第二场。每场公布一次榜单,三场结束后,按照名额录取。岁试、科试中的生童,也按此例办理:先考经古一场,专门以史论、时务命题;正场考试四书、五经义各一篇。至于词章和楷法不能完全废除,如果需要使用这类人员,自当提前下旨考试,偶尔举行,不作为常规。此后所有考试,不得根据楷法的优劣判定高下。” 七月初三日上谕:“今后经过一次殿试后,即酌量授予官职。至于朝考一场,着立即停止。” 七月初六日上谕:“总理衙门代主事康有为上奏请求兴办农业、开发殖民地以增加国家财用一事。立即在京师设立农工商总局,派直隶霸昌道端方、直隶候补道徐建寅、吴懋鼎等督理。端方着开缺,同徐建寅、吴懋鼎一起赏给三品卿衔,准许他们随时具奏。” 七月十三日上谕:“湖南巡抚陈宝箴上奏保荐人才,湖南候补道夏献铭、黄炳离,前内阁学士陈宝琛、侍读杨锐,礼部主事黄英采,刑部主事刘光第,广东候补道杨枢、王秉恩,江苏候补道欧阳霖、杜俞、柯逢时,江西候补道惲祖祁,湖北候补道徐家幹、薛华培、左孝同,均着来京预备召见。” 七月十四日上谕:“近日臣工分条上奏,多以裁减冗员为主张。例如詹事府没有事务可办,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等衙门大半属于有名无实,都立即并入内阁以及礼部、兵部、刑部等部办理事务。外省如直隶、甘肃、四川等省,都是总督兼管巡抚事务;只有湖北、广东、云南三省的督抚同城办公,原来没有统一办理。现在,东河在山东境内的部分已经归山东巡抚管辖,只有南河河工由河督专门办理。着将湖北、广东、云南三省巡抚以及东河总督一并裁撤,都改由总督兼管巡抚事务;河督则并入河南巡抚。至于各省漕运,大多通过河道运输,河运费用不多,应征漕粮也大多改为折色征收;淮盐行销的省份,也分别设置督销官。各省不办理运务的粮道,以及原来没有盐场、只负责疏通销盐的盐道,也都着裁撤。此外,各省同通、佐贰等官员中,有的只兼管水利、盐务、缉捕而没有地方事务职责,也立即查明裁汰。其余京内外仍有应当裁撤的文武官缺,着分别详细议定,赶紧办理。至于各省设置的局所,名目繁多,白白耗费的钱财数不胜数,着把各局所中的冗员全部裁撤,并对分发、捐纳、劳绩人员严格甄别,限一月办完。” 七月十六日上谕:“怀塔布据称礼部主事上条陈有挟制等语。朝廷广泛开通言路,先前已经下旨,不得拘泥于忌讳,稍有阻碍。如果像该尚书所奏的那样,就是因循积习,导致言路壅塞。怀塔布着交部议处,王照原来的奏呈着留下来审阅。七月十九日,吏部议定: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登,左侍郎堃岫、徐会澧,右侍郎溥颋、曾广汉,均着革职;王照赏三品顶戴,按四品京堂任用。” 七月二十日上谕:“着工部会同步军统领衙门、五城街道厅,把京城内外的河道一律疏浚挖深,使其通畅,并把各街巷修整垫平。所需款项由户部筹措拨付。” 同日上谕:“内阁候补侍读杨锐、刑部候补主事刘光弟、内阁候补中书林旭、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均着赏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与新政事务。” 七月二十四日上谕:“孙家鼐上奏请求设立医学堂,考察研究中西医学,应当令大学堂兼管。” 同日上谕:“孙家鼐上奏遵照议定徐致靖请求酌情设置散卿一事,酌情设置三、四、五、六品学士各职;遇有与这些品级相当的卿职以及翰林院相应品级的职位空缺,一并列出名单请旨。” 同日上谕:“刑部代主事萧文昭递上请求设立茶务学堂、蚕桑学堂的奏折,着各督抚迅速筹划议定并开办。” 七月二十七日上谕:“瑞洵上奏南漕改折以及屯田裁并等各项奏折,交奕劻、孙家鼐会同户部妥善议定。”同日上谕:“黄思永筹款设办速成学堂,着立即按照所请筹款试办。” 同日上谕:“都察院代四川举人陈天锡上奏请求,将大挑、教职、誊录等各类人员从会试荐卷中挑选,以及科甲候补人员准许一体参加考差。” 同日上谕:“中书祁永膺上奏请求把各省教职改为中小学堂教习,着详细议定。” 同日上谕:“刑部主事顾厚焜呈请广设邮政分局,在各省一律举办,着妥善议定。” 同日上谕:“瑞洵上奏说将在京师创设报馆,翻译新报,立即着手创办,以此作为倡导。”
同日上谕:“国家振兴庶务,兼采西法,牧民之政,中西所同,而西人考究较精,故可以补我未及。故日夜孜孜改图新法,岂为崇尚新奇,乃眷怀赤子,皆上天所畀,祖宗所遗,非悉令其康乐和亲,朕躬未为尽职。加以各国交通,非取人之长,不能全我之所有。朕用心至苦,而黎庶犹有未知,咎在不肖官吏与守旧士夫,不能广宣朕意。今将改行新政之意,布告天下,使百姓咸喻朕意,上下同心以强中国,朕不胜厚望。著查明四月二十三日以后所关乎新政之谕旨,各省督抚均迅速照录,刊刻誊黄,切实开导,各省州县教官详切宣讲,各省、藩、臬、道、府饬令上书言事,毋得隐默顾忌。其州县官应由督抚代递,即由督抚将原封呈递,不使稍有阻格,总期民隐尽得上达,督抚无从营私作弊为要。此次谕旨,并著悬挂督抚大堂,俾众共观。”七月二十八日上谕:“即著各省督抚传知藩臬道府,凡有条陈,均令其自行专折具奏,毋庸代递。至州县等官言事者,即由督抚将原封呈递;至士民有欲上书言事者,即由本省道府等随时代奏,均不准稍有抑格。”以上皆德宗锐意新政切实讲求之证,非若后来以新政涂饰天下耳目,藉便私图也。至八月推翻之后,八月十一日伪谕:“著将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等衙门照常设立,毋庸裁并。又凡有言责之员,自当各抒谠论,其余不应奏事人员,概不准擅递封奏,以符定制。又时务官报无裨政治,徒惑人心,著即日裁撤。又所有官犯徐致靖、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弟、并康有为之弟康广仁,著军机大臣会同刑部都察院严行审讯。”八月十三日伪谕:“荣禄著军机大臣上行走,裕禄著补授直隶总督。所有北洋各军仍归荣禄节制。”八月十四日伪谕:“康有为实为叛逆之首,著各省严密查拿,极刑惩治。梁启超狼狈为奸,所著文字,语多狂谬,著一并严拿。康有为之弟康之仁,御史杨深秀,军机章京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等,与康有为结党,隐图煽惑,情节较重,是以未候覆奏,于昨日谕令将该犯等即行正法。”八月十四日伪谕:“已革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著永远监禁。编修徐仁铸著革职,永不叙用。”十五、六等日伪谕:“左都御史著怀塔布补授,并授内务府总管。户部左侍郎著徐会澧署理。”二十日伪谕:“溥颋补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二十一日伪谕:“湖南巡抚陈宝箴滥保匪人,著革职,永不叙用。伊子吏部主事陈三立招引奸邪、著一并革职。四品京堂江标、庶吉士熊希龄,庇护奸党,暗通消息,均著革职,永不叙用,并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十九日伪谕:“李端棻即行革职,发往新疆,交地方官严加管束。”以上皆戊戌一岁中之事。至二十六年庚子夏,拳匪倡乱,亲贵庇贼,致启各国之衅,京师不守,两宫播迁陕西,于是有十二月初十日敷衍变法之谕,去精神而求糟粕,愈变愈坏,人心愈失,以迄于辛亥十二月寿终矣。合观前后各谕旨,前者令人欢欣鼓舞,后者令人怒发冲冠。德宗变法,何等恳切肫挚;西迁后之变法,仅欺饰人民而已。且不仅欺饰也,方借此破格之名,而大开贿赂之实,在彼亲贵,方人人自为得计,不知树倒胡孙散,迄今日又从何处博得一文哉!尤可笑者,斥康、梁为叛逆,为奸邪,悬赏购之,恨不即日磔之,孰知异日伪行新政,仍不出康、梁所拟范围以外,自古有如此无耻之政府乎?噫,异矣!按:戊戌新政虽未成,而德宗名誉,已洋溢乎中外,泰西人至称之为中国大彼得,足征其佩服深矣。愚以为不有戊戌之推翻新政,必不致有拳乱;不有拳乱,革命事业无从布种。凡事莫不有因果,辛亥之结果,实造因乎戊戌也。○属国绝贡之先后京师旧有会同四译馆,在正阳门东城根玉河桥,沿明旧地也。屋共三百余间,专备外国贡使驻足之地,凡朝鲜、琉球、越南、缅甸、暹罗、廓尔喀诸国来者皆驻焉。以余所知而言,暹罗咸丰间尚入贡,嗣因粤寇作乱,海道不通,遂绝。琉球则于光绪六年灭于日本。越南亦于六七年间为法人蹂躏,直逼其都,国主遣使臣入中国求援,居天津半年余。时李文忠为直隶总督,以其私订条约,未曾请示天朝,不便保护,拒之,二使臣痛哭而归,其实文忠不敢与法人开衅也。琉球尚世子亦在天津,每晨必长跪文忠辕门外,侯文忠舆出,则作秦庭之哭。文忠每遣武弁慰谕之,如是者数月之久,亦痛哭而归。缅甸之役,在乾隆朝本系敷衍了事,并未扫穴犁庭执讯馘丑也。大兵仅达木邦而止,即以木邦土酋为王,与之订十年一贡之例。至光绪八九年间,英人占据缅甸后,大为整顿,至十三年遂与我驻英公使订缅甸条约矣。
译同日上谕:“国家振兴各项事务,同时采用西法;治理百姓的政务,中西方相同,而西方人的研究考察较为精细,所以可以弥补我国的不足。因此我日夜勤勉,改行新法,难道是为了崇尚新奇吗?实在是因为顾念百姓,他们都是上天所赐、祖宗所遗,如果不能让他们全都安康快乐、和睦亲爱,我自身就没有尽到职责。加上各国交往往来,如果不取法他人的长处,就不能保全我国所拥有的一切。我的用心极其苦切,而百姓仍有不知晓的,过错在于不肖官吏和守旧士人,不能广泛宣扬我的旨意。现在把改行新政的意图布告天下,使百姓都明白我的意思,上下同心来使中国强盛,我对此寄予厚望。着查明四月二十三日以后所有涉及新政的谕旨,各省督抚都迅速照录,刊刻誊黄,切实加以开导;各省州县教官详细、切实地宣讲;各省的藩、臬、道、府官员,命令他们上书陈述政事,不得隐瞒沉默、顾虑忌讳。州县官应当由督抚代为递送的,就由督抚将原封奏呈递上去,不得稍有阻碍,总的要求是使百姓的隐情都能上达,使督抚无从营私作弊。” 七月二十八日上谕:“立即着各省督抚通知藩、臬、道、府官员,凡有条陈,都让他们自行专折具奏,不必代为递送。至于州县等官上书陈述政事的,就由督抚将原封奏呈递上去;至于士人百姓有想要上书陈述政事的,就由本省道、府等官随时代为上奏,一律不准稍有压制阻拦。” 以上都是德宗锐意推行新政、切实讲求实效的证明,并不像后来那样用新政蒙蔽天下人的视听,借机谋求私利。至于八月推翻新政以后,八月十一日伪谕:“着将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等衙门照常设立,不必裁撤合并。又凡是负有言责的官员,自然应当各自发表正直的议论;其余不应上奏政事的人员,一概不准擅自递送封奏,以符合既定制度。又时务官报对政治没有帮助,只会迷惑人心,着立即裁撤。又所有犯罪官员徐致靖、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弟,以及康有为的弟弟康广仁,着军机大臣会同刑部、都察院严格审讯。” 八月十三日伪谕:“荣禄着在军机大臣上行走,裕禄着补授直隶总督。所有北洋各军仍归荣禄节制。” 八月十四日伪谕:“康有为实为叛逆首领,着各省严密搜查捉拿,处以极刑。梁启超与他狼狈为奸,所写文字多有狂妄谬误,也着一并严密捉拿。康有为的弟弟康之仁、御史杨深秀、军机章京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等人,与康有为结党,暗中图谋煽惑,情节较重,因此没有等候复奏,已于昨日下令将这些罪犯立即正法。” 八月十四日伪谕:“已经革职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着永远监禁。编修徐仁铸,着革职,永不叙用。” 十五、六等日,伪谕说:“左都御史着怀塔布补授,并兼任内务府总管。户部左侍郎着徐会澧代理。” 二十日,伪谕说:“补授溥颋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 二十一日,伪谕说:“湖南巡抚陈宝箴滥行保举匪人,着革职,永不录用。他的儿子、吏部主事陈三立招引奸邪,也着一并革职。四品京堂江标、庶吉士熊希龄庇护奸党,暗中传递消息,都着革职,永不录用,并交地方官严加管束。” 十九日,伪谕说:“李端棻立即革职,发往新疆,交给地方官严加管束。” 以上都是戊戌这一年中的事情。到了二十六年庚子年夏天,拳匪倡乱,亲贵包庇盗贼,导致各国寻衅,京师失守,两宫迁往陕西,于是有了十二月初十日敷衍应付的变法诏谕,抛弃了精神而只求保留糟粕,越变越坏,人心也越来越丧失,一直到辛亥十二月寿终为止。把前后的各道谕旨合起来看,前面的令人欢欣鼓舞,后面的令人怒发冲冠。德宗变法,是何等恳切真挚;西迁以后的变法,不过是欺骗粉饰人民罢了。而且还不只是欺骗粉饰,当时正借着破格用人的名义,大肆实行贿赂;那些亲贵正一个个都以为自己得计,却不知道树倒猢狲散,到今天又能从哪里得到一文钱呢!尤其可笑的是,他们斥责康、梁为叛逆、奸邪,悬赏捉拿他们,恨不得当天就把他们肢解处死,谁知日后假意推行新政,仍然没有超出康、梁所拟定的范围之外。自古以来,难道有这样无耻的政府吗?唉,真是奇怪啊!按语:戊戌新政虽然没有成功,但德宗的声誉已经传遍中外,西方人甚至称他为“中国的大彼得”,足以证明他们对他的佩服很深。我认为,如果没有戊戌新政被推翻,就一定不会发生拳乱;没有拳乱,革命事业也就无从播下种子。一切事情无不有因果,辛亥年的结果,实际上是在戊戌年种下的因。○属国断绝朝贡的先后:京师过去设有会同四译馆,在正阳门东面的城根、玉河桥一带,沿袭明代旧址。房屋共有三百多间,专门供外国贡使停留居住。凡是朝鲜、琉球、越南、缅甸、暹罗、廓尔喀等国来的人,都住在那里。就我所知道的说,暹罗在咸丰年间还曾入贡,后来因为粤寇作乱,海道不通,于是断绝了朝贡。琉球则在光绪六年被日本灭亡。越南也在光绪六、七年间遭法人蹂躏,直逼其都城,越南国主派使臣到中国求援,在天津住了半年多。当时李文忠任直隶总督,因为越南私自订立条约,没有请示天朝,不便加以保护,便拒绝了他们;两名使臣痛哭着回去了。其实李文忠是不敢同法人开战。琉球尚世子也在天津,每天早晨必定在李文忠的辕门外长跪,等李文忠乘轿出来,便像申包胥在秦庭哭求那样痛哭。李文忠常派武官去安慰晓谕他,像这样持续了几个月,他也痛哭着回去了。缅甸战事在乾隆朝本来只是敷衍了事,并没有攻破其巢穴、夷平其国土、擒获并割取敌人首级。清军只到木邦就停止进军,便让木邦土酋做王,同他订立了十年一贡的规例。到了光绪八、九年间,英国人占据缅甸以后,大加整顿,到光绪十三年,终于同我驻英公使订立了缅甸条约。
朝鲜则岁有例贡,海道距山东一苇可航,然不准由海行,必须遵陆渡鸭绿江,出奉天,过榆关,而至京师。迂道千余里之遥,不以为苦。彼国商人,恒藉岁贡以获大利,盖以货物杂贡品中,出入两国之境,皆免税也。以高丽参为大宗,布次之,纸发海味又次之。每十月来,次年七月归,以为常,及为日本所灭,而贡亦绝。于是四译馆鞠为茂草矣。惟廓尔喀与前清相终始,至光绪季年,犹见邸抄中有入贡之事。彼国亦十年一贡也。○琉球贡使清同治四年,余在常州,喧传有琉球贡使过镜,偕众往观。使舟泊西门外接官亭下。久之,见二役舁一方箱至,一骑持名帖随之,立岸上,大呼曰:“使臣接供应!”即见使舟有二人出,如仆隶状,跪鹢首,向岸叩头,亦大呼曰:“谢天朝赏!”于是二役既舁箱入舟中,亦不知何物。须臾,舁空箱随骑者匆匆去。久之,武、阳两邑令呵殿来,舆立河干,两令端坐不动,执帖者以名帖两手高举,大呼使臣接帖。于是正副二使臣出,至鹢首,向岸长跪,以两手各捧一邑令之名帖戴于顶,而口中自述职名焉。两大令但于舆中拱手,令人传免而已,不下舆也。礼毕,使者入仓,两令亦呵殿归署矣。郡守位尊,不往拜也,两令之名帖,以红纸为之,长二尺,宽八寸,双折,居中一行,大书天朝文林郎知常州某府、某县、某某人顿首拜。字大径二寸许,此余所目睹也。至所闻则更可异矣。琉球贡道止准收福建海口,至闽后,即须由内地前进。闻到闽后,浙闽总督有验贡之例。是日总督坐大堂,司道旁坐,府县则立侍案侧,两贡使手捧表文、贡单,至头门即跪,报名,膝行而进。至公案前,以表文、贡单呈验,总督略阅一过,传询数语,即令赐食,即有一役以矮桌二置大堂口,酒肴亦续续至,二使者叩头谢,乃就堂口席地坐而食之,各官仍坐堂上也。须臾食毕,复向上九叩首谢恩毕,乃鸣炮作乐掩门,无私觌之礼也。琉球服装,衣宽博之衣,腰系大带,宽尺许,以颜色分贵贱,冠亦如之,冠似僧冠而稍高,惟足则中国之缎靴,盖彼居本国皆赤足,惟入贡始靴也。其仆役则宛然戏剧中所扮苍头状,一身皆黑,最易识别。考琉球全国之地,不过中国一大县,本无国王也。明洪武好大喜功,赐其土酋金印,封为国王,又赐闽人善操舟者三十六姓以为之辅,于是俨然一国矣。其时日本正当幕府时代,列藩分封,不相统一,琉球遂幸延国脉四百余年。及日本推翻幕府,力行新政,回顾卧榻之下,有人酣睡,又非条约之国,遂一鼓灭之,夷为冲绳县矣。闻亡国之王为世子时,曾在京师国子监肄业,徐小勿孝廉为其教习,授以试帖诗,居然能工,逮归国为王后,常与臣下联吟,亦不废政事。惟贫小而弱,无力豢兵,国之不国,不待日本之吞而始知也。○马复贲越南使记乾隆间征越南,拟治阮光平篡弑之罪,复黎氏社稷。会王师大败于富良江,阮光平惧中朝大举复仇,遂卑词乞降。帝因彼既胜而降,遂亦许之。于是加封号,挥宸翰,恩礼稠叠。及光平来朝,复赐宴赐诗,赐游三海,待以隆礼。光平归国,仍复不靖,时以我国沿海盗舟供其指使,劫夺商民,且封海盗为提督总兵诸官,海疆官吏无可如何。黎氏残裔归国后,复为阮光平所歼,中朝亦不过问。至同治间,法人开殖民地至越南,见其地势沿海,土肥人蠢,思久据之,始而通商,继渐逼入内地。时越南王告急于中国之书不知凡几矣。朝命李文忠派员前往,侦探实情。令下,无人应者。有桐城马复贲者,以应试不第,依其兄居天津,兄为操江练船管驾官,忠裔也。复贲请于兄,愿应募往,兄遂为介绍于文忠。文忠大喜,许以归来后,必专折以荐,惟此时亦宜有职衔,乃立畀双月候选同知执照以行。此光绪七年事。复贲少有大志,好酒任侠,弛斥不羁,好读书而不工举业,尝作乘风破浪之想,此行而愿遂矣。其行程由内地广西出镇南关,终日行深箐密林中,虎狼之叫嗥,瘴疠之恶毒,一无所恐,随役死二人,而复贲且无恙也。既间关至越南,达中朝君相意旨,留其国者二年。于八年壬午冬,伴越南二使一范姓一阮姓者来天津乞援师。文忠却其请,而越遂亡。文忠旋丁内艰,朝命合肥张树声署直督,文忠以复贲属之,张已奏请以五品京堂用。已属稿矣,会有谮复贲于张者,言其酗酒狎妓事,遂不果荐,仅以同知终。文忠复莅,亦无如何矣。
译朝鲜每年都有定例朝贡,海路距山东近得一苇可航,但不准从海上通行,必须走陆路渡过鸭绿江,出奉天,经过榆关,再到京师。绕道一千多里,也不以为苦。该国商人常常借每年朝贡获取巨利,因为把货物混杂在贡品中,出入两国境内都免税。货物以高丽参为大宗,布匹次之,纸张、发菜、海味又次之。每年十月来,第二年七月回去,以此为常;等到被日本灭亡,朝贡也就断绝了。于是四译馆荒废得长满了茂草。只有廓尔喀同前清相始终,到了光绪末年,仍能在邸抄中看到它入贡的记载。他们国家也是十年朝贡一次。○琉球贡使:清同治四年,我在常州,街上传言有琉球贡使经过,便和众人一起前去观看。贡使的船停泊在西门外接官亭下面。过了很久,看见两个差役抬来一个方箱,后面跟着一个骑马的人,手里拿着名帖,站在岸上大声喊道:“使臣接收供应!”随即看见贡使船上出来两个人,像仆役一样,跪在船头,向岸上磕头,也大声喊道:“感谢天朝赏赐!” 于是两个差役把箱子抬进船里,大家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不一会儿,他们抬着空箱子,跟着骑马的人匆匆离去。过了很久,武、阳两县的县令在呵斥前导声中到来,轿子停在河岸边,两位县令端坐不动。拿名帖的人双手高举名帖,大声喊道:“使臣接帖!”于是正、副两位使臣出来,走到船头,面向岸上长跪,用双手分别捧着一位县令的名帖举到头顶,口中自报职名。两位县令只在轿中拱手,让人传话说免礼罢了,并不下轿。礼仪完毕,使者进入舱内,两位县令也在前导呵斥声中回衙了。郡守地位尊贵,不去拜访。两位县令的名帖用红纸制成,长二尺,宽八寸,对折,中间一行大字写着:“天朝文林郎知常州某府、某县、某某人顿首拜。”字大约每个直径二寸,这是我亲眼所见的。至于听说的情况,就更加奇异了。琉球贡船只准在福建海口接收,到了福建以后,便必须从内地前进。听说到了福建以后,浙闽总督有检验贡品的惯例。这一天,总督坐在大堂上,司、道官员在旁边陪坐,府、县官则站在案边侍候。两名贡使手捧表文、贡品清单,到了头门就跪下,报名后膝行前进。到了公案前,把表文和贡品清单呈上检验。总督略看一遍,传问几句话,便下令赐食。随即有一个差役在大堂门口摆放两张矮桌,酒菜也陆续送来。两名使者磕头谢恩后,便在堂门口席地而坐吃饭,各位官员仍然坐在堂上。不一会儿吃完,又向上方叩九个头谢恩完毕,才鸣炮奏乐,关闭大门,没有私下会见的礼节。琉球人的服装是宽大衣服,腰间系着宽约一尺的大带,以颜色区别贵贱,帽子也是如此。帽子像僧帽但稍高;只有脚上穿的是中国式缎靴,因为他们在本国居住时都赤脚,只有入贡时才穿靴子。礼仪完毕,使者进入仓库,两位县令也喝道清场,返回官署。郡守地位尊贵,不前往拜见;两位县令的名帖用红纸制成,长二尺、宽八寸,对折为双页,正中一行大字写着:“天朝文林郎知常州某府、某县、某某人顿首拜。”字径约二寸,这是我亲眼所见的。至于听说的情况,就更加奇异了。琉球的进贡航路,只准在福建海口接受,到了福建以后,就必须从内地继续前进。听说抵达福建后,浙闽总督有检验贡品的惯例。这一天,总督坐在大堂上,司道在旁边陪坐,府、县官员则站在案旁侍候。两名贡使手捧表文和贡单,到了头门就跪下,报名后跪行进来。到了公案前,把表文、贡单呈上检验。总督略看一遍,传话询问几句,随即命令赏赐食物。这时便有一名差役把两张矮桌摆在大堂门口,酒菜也接连送来。两位使者叩头道谢后,才在堂门口席地而坐,吃了起来;各位官员仍旧坐在堂上。过了一会儿,吃完饭,他们又向上叩九首谢恩,随后才鸣炮奏乐,关闭大门,并没有私下觐见的礼节。琉球人的服装,是穿宽大宽博的衣服,腰间系一条大带,宽约一尺,以颜色区别贵贱,帽子也是如此。帽子像僧人的帽子,但稍高一些;只有脚上穿的是中国式的缎靴,因为他们在本国居住时都赤脚,只有前来进贡时才穿靴子。他们的仆役则完全像戏剧中扮演的苍头模样,全身都是黑色,最容易辨认。考察琉球全国的土地,不过相当于中国的一个大县,本来并没有国王。明洪武帝好大喜功,赐给他们的土酋金印,封为国王,又赐给福建善于操船的三十六姓人家,让他们辅佐土酋,于是俨然成为一个国家。当时日本正处于幕府时代,各藩分封割据,彼此并不统一,琉球因此有幸延续国脉四百多年。等到日本推翻幕府,大力推行新政,回头看自己的卧榻之下竟有人酣睡,而且琉球又不是条约规定的国家,于是一下子将其灭掉,改成冲绳县。据说这个亡国之王在还是世子时,曾在京师国子监学习,徐小勿孝廉是他的教习,教给他试帖诗,他居然写得很好。等到回国做了国王以后,常常同臣下联句吟诗,也没有荒废政事。只是国家贫小而弱,没有力量豢养军队,国家不像国家,并不必等到日本吞并之后才看得出来。○马复贲越南使记:乾隆年间征讨越南,打算治阮光平篡位弑君之罪,恢复黎氏的社稷。适逢清军在富良江大败,阮光平害怕中国大举兴兵复仇,于是用卑下的言辞请求投降。皇帝因为他已经取胜却又投降,便答应了他。于是给他加封号,亲笔书写御笔,恩典礼遇接连不断。等到阮光平来朝,又赐宴、赐诗,赏赐游览三海,以隆重礼节接待他。阮光平回国后,国内仍然不得安宁,时常让我国沿海的盗船听从他的指使,劫掠商民,并且把海盗封为提督、总兵等官,海疆官吏对此毫无办法。黎氏的残余后裔回国后,又被阮光平消灭,中国也不过问。到了同治年间,法人把殖民地扩展到越南,见那里地势沿海、土地肥沃而人民愚弱,便打算长期占据,开始时同越南通商,后来逐渐逼入内地。当时越南国王向中国告急的文书不知有多少。朝廷命令李文忠派员前往侦察实情。命令下达后,没有人愿意应命。有个桐城人马复贲,因为应试未中,寄居在他哥哥家中;他哥哥是操江练船管驾官,属于忠裔。马复贲向哥哥请求,愿意应募前往,哥哥于是把他介绍给李文忠。李文忠非常高兴,答应他回来后一定专门上奏推荐,只是当时也应当有个职衔,于是立即发给他双月候选同知的执照,让他出发。这是光绪七年的事。马复贲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喜欢喝酒,任侠仗义,放纵不羁;喜欢读书,却不擅长科举学业,曾经有过乘风破浪的想法,这次出行终于实现了愿望。他从内地经广西出镇南关,整天行走在深山密林之中,虎狼的吼叫、瘴疠的毒害,没有一样使他害怕。随行差役死了两个人,而马复贲却安然无恙。历尽艰险到达越南后,他传达中国君臣的旨意,在越南留了两年。光绪八年壬午年冬天,他陪同越南两名使者——一名姓范,一名姓阮——来到天津请求中国出兵援助。李文忠拒绝了他们的请求,越南于是灭亡。李文忠不久遭逢母亲丧事,朝廷命合肥人张树声代理直隶总督,李文忠把马复贲托付给他。张树声已经上奏请求任用马复贲为五品京堂,奏稿也已经写好了。恰逢有人向张树声进谗,说马复贲有酗酒、狎妓等事,于是最终没有推荐,只让他以同知官职终身。李文忠重新任职后,也无可奈何了。
嘻!以复贲之勇侠,使将一军,颇足以伍绛、灌,惜不遇知己,奈何!其在越南时,有致友人书一通,兹录之以证当年之实事焉。书云:越土之广古交阯无是也,实由乾隆中兼并占城、真腊二国而然。自是分为南北二圻。乃得之未久,而南圻极南海滨沃壤,为法人侵占。同治十二年,法商以运械往云南,道出北圻东京,羡其地之富,乘间攻取。法以数十人之力,数日之中,连下八省都会,越人无计御侮。其时云广与越交界隙地,土匪出没于深山密箐中,劫杀边民。内有刘永福者,广东钦州人,素枭桀,有越官与相识,遂招其拒法。法受创,与越人成约而罢。因其地形险阻,民心未附,法遂幡然变计,阳尊以虚名,而阴收其利,越人为其所愚。数年以来,察地抚民,根深蒂固,一二年前,时有侵侮之事。越人噬脐莫及,复欲乞援于朝廷,而私与法人立药一节,显背国法,自知未能蒙允,忍而不发,以至于今。刘永福自助越人击退法兵后,该国授为三省提督,驻紥宣光一带,设关征税,裕饷练兵,虽未必忠于越人,而仇视法人,实其本愿。云南自普洱、临安东至开化各府,皆与越交界。万山重叠,路极崎岖,内有大河三:一由蒙化东南流历元江、临安至蒙自境入越界,名元江,下流名洮江,东流六百里,历越之宣光、兴化、山西各省至其东京;一由蒙化南流,名李仙江,又名把边江,历普洱、思茅南入越之兴化省,折而东流七百里,名陀江,亦至东京,北与洮江会;一由开化南流入安平,入越界下流,名宣江,历越之宣光山南流四百余里至东京。三江总汇,名为富良江,一名珥河。又东南流三百余里,分为数十派,潆洄而东入于海,此地形之大略也。刘永福所驻之地,即洮江中流,云、越交界要隘。法之图越也,实意在云南矿产之富,若越之东京,则早已在其掌握中矣。第因永福积仇,扼守中路,道阻不通。从前法、越约中,原载明通商中国云南一节,今法人以永福即为越官,碍其通商之路,即系越人背约。去年八九月间,法人定议先攻越南,故贲于十一月奉差赴越,传语国王,留其都城二十日,反复笔谈数万言。今年三月初八日,法陡兴兵将东京攻破。其时贲适在彼,身入其中,彼此商办,法人亦知理屈,仍将城池交还越人。贲即飞请速派大员来此,大可补救。适合肥丁艰,张公置任,遂将此事束之高阁云。据余闻人言,刘永福之弃越投清,亦复贲之计画,尝询之,而彼不承认也。嗟乎!以酗酒狎妓之微嫌,遂没其困苦艰难之功业,中朝之赏罚不均,于此可见一斑矣。○缅甸订约之失败缅甸既敷衍了事后,遂定十年一贡之例。逮英人破阿瓦都城,逐其国酋,夷其宗社,而中朝尚复不知。于是有光绪十三年与英人定《缅甸条约》。兹录之以证中朝自欺之笑柄焉:大清国大皇帝,大英国大君主、五印度太后帝,因欲固存两国友睦,历久不渝,并广开振兴彼此人民通商交涉事宜。兹由大清国特派管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多罗庆郡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工部左侍郎孙,大英国特派赏佩二等迈吉利宝星、前署驻华大臣、今美京头等参赞大臣欧,将所议条款开列于左:一、因缅甸每届十年,向有派员呈进方物成例,英国允由缅甸最大之大臣,每届十年派员循例举行,其所派之人应选缅甸国人。一、中国允英国在缅甸现时所秉政权,均听其便。一、中缅边界应由中英两国派员会同勘定,其边界通商事宜,亦应另立专章,彼此保护振兴。一、烟台条约另议专条。派员入藏一事,现因中国察看情形,诸多窒碍,英国允即停止。至英国欲在藏印边界议办通商,应由中国体察情形,设法劝导,振兴商务。如果可行,再行妥议章程。倘多窒碍难行,英国亦不催问。一、本约立定,由两国特派大臣在中国京城将约文汉英各三分,先行画押,盖用印章,恭候两国御笔批准,再于英国京城速行互换,以昭信守。光绪十三年二月初八奉旨依议。钦此。按:第一条具见英国外交手段,以虚名与中国,第二条则实利归己矣。第四条更见狡猾,彼已与藏番连年开衅,藏恃城险,英恃炮利,互有胜负,未得便宜,意欲使中国饬令藏番降服,而又不肯明言,恐违公法,故隐约其辞,且示退让,则中国与藏番不得不入其玄中矣。彼总理衙门群豕乌得知之。○廓尔喀贡使乾隆间征服廓尔喀事,载之《圣武记》中。
译唉!凭马复贲的勇敢侠义,如果让他统领一军,很足以同绛侯、灌婴并列,可惜没有遇到知己,真是无可奈何!他在越南时,曾写过一封信给朋友,现在抄录下来,以证明当年的实情。信中说:越南土地的广大,古代交阯也没有这样,实际上是由于乾隆年间兼并了占城、真腊两国才形成的。从此分为南、北二圻。但取得这些地方还不久,南圻最南端濒临海边的肥沃土地就被法人侵占了。同治十二年,法国商人运送军械前往云南,途中经过北圻的东京,羡慕当地富庶,便乘机攻取。法国凭几十个人的力量,在几天之内接连攻下八省的都会,越南人没有办法抵御外侮。当时云南、广东同越南交界的空隙地带,土匪出没于深山密林,抢劫杀害边民。其中有个刘永福,是广东钦州人,向来凶悍,有越南官员同他相识,于是招请他抗拒法国人。法国人受到打击后,同越南人订立盟约而停止进攻。由于那里地势险要,民心尚未归附,法国人于是突然改变策略,表面上用虚名尊崇越南,暗中却收取实际利益,越南人被他们欺骗了。几年来,法国人勘察地形、安抚民众,势力已经根深蒂固;一两年前,常有侵侮越南的事情发生。越南人后悔也来不及了,又想向朝廷请求援助,却私下同法国人订立一项条约,明显违背国法;他们自知不能获得朝廷允许,便忍住没有发出请求,一直拖到今天。刘永福自从帮助越南人击退法国军队后,该国授予他三省提督之职,驻扎在宣光一带,设关征税,用来充裕军饷、训练军队。他未必忠于越南人,但仇视法国人确实是他的本意。云南从普洱、临安以东直到开化各府,都同越南交界。那里群山重叠,道路极其崎岖,其中有三条大河:一条从蒙化向东南流,经元江、临安,在蒙自境内进入越南边界,叫作元江;下游叫洮江,向东流六百里,经过越南的宣光、兴化、山西各省,直到其东京。一条从蒙化向南流,叫李仙江,又叫把边江,经过普洱、思茅向南进入越南兴化省,转而向东流七百里,叫陀江,也流到东京,并在北面同洮江汇合。一条从开化向南流入安平,进入越南境内后,其下游叫宣江,经过越南宣光,向南流四百多里到达东京。三江总汇,叫富良江,又名珥河。再向东南流三百多里,分成几十条支流,回旋向东流入大海。这就是当地地形的大概情况。刘永福驻扎的地方,正是洮江中游、云贵与越南交界的要隘。法国谋划侵占越南,实际意图在于云南矿产的富饶;至于越南的东京,则早已在它掌握之中了。只是因为刘永福积累的仇怨,扼守中路,使道路阻塞不通。从前法国和越南的条约中,原本明确载有同中国云南通商一条;如今法国人认为刘永福既然是越南官员,妨碍了法国的通商道路,就是越南人违背条约。去年八九月间,法国人决定先攻打越南,所以马复贲在十一月奉命前往越南,向国王传达意见,在越南都城停留二十天,反复笔谈数万言。今年三月初八日,法国突然发兵攻破东京。当时马复贲正在那里,亲身陷入其中,双方进行交涉,法国人也知道自己理亏,仍然把城池交还给越南人。马复贲立即飞檄请求赶快派大员前来,这件事本来大有补救的可能。恰逢合肥人遭父亲丧事,张公接任,于是这件事便被搁置不理了。据我听人说,刘永福放弃越南而投奔清朝,也是马复贲的谋划;我曾经询问过马复贲,但他不承认。唉!仅仅因为酗酒、狎妓这样的小过失,竟然埋没了他在困苦艰难中建立的功业,中国对功劳和过失赏罚不均,由此可见一斑了。○缅甸订约的失败:缅甸事件既然敷衍了事,便定下了十年朝贡一次的规例。等到英国人攻破阿瓦都城,驱逐缅甸国王,毁灭其宗庙社稷,而中国朝廷还不知道。于是有了光绪十三年同英国人订立的《缅甸条约》。现在抄录条约,以证明中国朝廷自我欺骗的可笑把柄:大清国大皇帝、大英国大君主、五印度太后帝,因为希望巩固两国的友好关系,使之长久不变,并扩大和振兴两国人民之间的通商往来等事宜,现由大清国特派管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多罗庆郡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工部左侍郎孙,大英国特派赏佩二等迈吉利宝星、前署驻华大臣、今美京头等参赞大臣欧,将所议条款列于下:一、因为缅甸每逢十年一向有派员进献土产的惯例,英国允许由缅甸最高官员每十年派员照例办理,所派之人应当选用缅甸人。一、中国允许英国对目前在缅甸掌握的政权任意处置。一、中缅边界应由中英两国派员会同勘定,边界通商事宜也应另立专章,双方互相保护并振兴贸易。一、《烟台条约》另行议定专条。关于派员进入西藏一事,现因中国察看情形后认为有许多阻碍,英国同意立即停止。至于英国想在西藏、印度边界商议通商事宜,应由中国体察情形,设法劝导,振兴商务;如果可行,再行商定章程。倘若阻碍很多、难以实行,英国也不催问。一、本约订立后,由两国特派大臣在中国京城把约文分别用汉文、英文各缮写三份,先行画押并盖用印章,恭候两国皇帝亲笔批准,然后在英国京城迅速互换,以表明双方信守。光绪十三年二月初八日奉旨依议。钦此。按语:第一条充分显示了英国的外交手段:用虚名同中国打交道;第二条则使实际利益归于自己。第四条更显出它的狡猾。英国已经同西藏方面连续多年发生冲突,西藏凭借城池险要,英国凭借火炮犀利,双方互有胜负,英国没有占到便宜;它想让中国命令西藏方面投降,却又不肯明说,恐怕违反国际公法,所以故意含糊其辞,同时表示退让。这样一来,中国和西藏方面就不得不落入它设置的圈套。总理衙门那群猪,哪里懂得这些!○廓尔喀贡使:乾隆年间征服廓尔喀的事情,记载在《圣武记》中。
逮至英伦,见使署旧日档案,始知廓当日举兵,实非抗中国也,乃欲伐印度也。印与廓有切齿仇,久欲得印而甘心焉,自顾力量不足,拟借上国以为助。其时译音不通,廓之语言又为印、藏夹杂之音,愈不能解。及见兵起,边吏仓皇入告,乃命福康安征之,故一战即降。降后上书于福康安,详述由廓入印山川道里甚悉,请发大兵收印度,愿为向导。福据以上闻。乾隆帝忽疑廓此举为复仇之计,将引我重兵深入腹地聚而歼旃,不允所请。且其时正用兵西北,开辟新疆,亦无暇他顾。厥后英人之灭印度亦廓尔喀导之也。惜哉!使当日移征新疆之师而收印度,而今日富甲地球矣,即鸦片亦无由而兴,何有于禁,九州铁不能铸此大错也。自是廓亦定十年一贡之例。光绪元年冬,余在京候试,忽市上喧言有外国人入贡者,奇形怪服,非所常见,余亦随众往观,见其由永定门大街过天桥,入正阳门,而至四译馆止焉。贡品、行李、随从及护送兵役约四五百人。其使臣二人皆衣渗金宽博之衣,皆红紫色,冠皆如和尚所冠之毗卢帽,而中较高,上似有金绣之饰。各手一素珠,乘四人肩舆,无盖无帷,如庙中神轿状。大惑不解。明日见邸抄,始知为廓尔喀也。相传四译馆中能廓语者,仅译吏一人,语且不精。幸廓使能英语,遂以英语相酬答焉。至光绪三十一年,又见其入贡,绝不以中国贫弱而反颜,可谓有始有终矣。今则为英之保护国,亦渐更其政俗,然其教则仍佛教也。○哲孟雄之幸存印、藏之间又有小国名哲孟雄者,周遭仅中里七十余里耳。本为藏番部落,每由西藏入贡之期,亦附贡微物,聊以将意而已。英人欲通商西藏,必于达吉岭开埠为转输停顿之地,欲开达吉岭,必道出哲孟雄,遂力争哲孟雄于总理衙门,以为本系印属小国。总署函致驻英公使争之,于是星使命随员各抒己见。有湖南新化人邹代钧者,为邹叔绩太守汉勋之孙,舆地名家也。援古证今,原原本本考据哲非印属。呈星使,亦不置可否,以示总文案方培容。方字子涵,上元人,见邹说,大声曰:“钦差如商量此等大事,不可委之书生,彼皆据《海国图志》及《瀛寰志略》等书,妄腾臆说耳。中国古书,万不足恃也。既英人欲得哲孟雄,不如与之,中国何在乎此七十里小部落哉!”星使亦不能决。方又曰:“何不与马参赞商之?”星使以为然。马参赞者,英人马格里也,自郭嵩焘奉使时,即授马二等参赞,借以通两国之情。马虽英人,然忠于所事,并不助英以欺中,英人亦重之。及问马,马曰:“容细查之。”即登楼觅邹曰:“君舆地专家也,请据中国古书为我考察哲孟雄究奚属者。”邹曰:“已进一说于公使矣。”马即询星使。星使曰:“方子涵云中国古书恐靠不住。”马曰:“是何言,中国书论中国事犹以为靠不住,岂外国书论中国事反靠得住耶!”取邹稿去,即据以译成英文,而复英外部焉。英外部亦无异说,乃照租借例定议而已。方在八股时代,颇有文名,不料一入仕途,顿丧其天良如此。○新加坡之纪念诏书余随使泰西时,道出新加坡。其时中国总领事为左秉隆,字子兴,广东人,京师同文馆学生也。能通英、法、德三国语言文字,研究外交,颇有心得。曾惠敏公携之出洋,即任以新加坡总领事。时觞余等于署中,见其书室中有画龙竹筒十余枚,皆长三尺许,两端皆以蜡印封固,异而询之。左叹曰:“此皆历年中朝所颁暹罗、缅甸等国恩诏、哀诏也。制成后,循例颁寄,亦不计人之受与不受。代寄者大都皆中国海商,一至新加坡即交与领事衙门,日积月累,遂有如此之多。使果寄至彼邦,彼亦必不承认,反生枝节,不如留此以为纪念而已。”继又曰:“英人已屡次请求一二幅为博物院之陈列品,吾不敢也。”○盗用巡抚印同治中叶,湘南盗用巡抚印文一狱,几摇动大局,幸知县某精细,未酿大祸。先是,长沙有名妓廖玳梅者,色艺冠一时。省绅某位尊而多金,昵之,欲纳为妾,廖不允。有外县绅某者亦昵之,其人家亦不贫,且年少美丰姿,廖久属意矣。外县绅每逢省中课书院必至,至即宿寥所,而屏省绅于门外,省绅颇衔之。一日,外县知县某忽奉巡抚密札一通,谓该县绅士某某等六人勾结发逆余党,拟在省城作乱,已侦获同党多人,供证凿确,即将某某等六人密拿正法云云。令得此札大惊异,盖此六人皆邑中清白公正之士,其中皆举人五贡之类,且家皆殷实,文名籍甚,何致有悖逆举动,遂商之刑幕。幕将院札阅数过,拍案曰:“此文伪也,焉有督抚印文而无监印官衔名者乎?公须亲赴省垣,密商布政,取进止。”令乃行,谒布政,以情告。
译到了英国,看到使馆旧日档案,才知道廓尔喀当年起兵,实在不是要抗拒中国,而是想攻打印度。印度与廓尔喀有深仇大恨,早就想攻取印度以泄愤,只是自顾力量不足,打算借助上国的力量。当时双方译音不通,廓尔喀的语言又是印度语、藏语夹杂的语音,更加无法理解。等到看到兵乱发生,边境官吏仓皇入奏,朝廷便命福康安征讨,所以一交战就投降了。投降后,廓尔喀上书给福康安,详细说明从廓尔喀进入印度的山川道路,请求派大军收取印度,并愿意充当向导。福康安据此上报。乾隆帝忽然怀疑廓尔喀此举是为了复仇,想引诱我军深入印度腹地,然后聚集兵力将其歼灭,因此没有答应这个请求。况且当时正出兵西北、开辟新疆,也没有余力顾及其他地方。后来英国人灭掉印度,也有廓尔喀作向导的作用。可惜啊!假如当日调征新疆的军队去收取印度,那么今天中国就会富甲地球;即使是鸦片,也没有由此兴起的可能,哪里还会有禁烟之事?九州的铁也铸不成这样的大错。从此,廓尔喀也确定了每十年进贡一次的制度。光绪元年冬天,我在北京等待参加考试,忽然听到街市上喧闹地传说有外国人来进贡,形貌奇特,服装怪异,都是平常看不到的。我也随着众人前去观看,只见他们从永定门大街经过天桥,进入正阳门,最后到四译馆停下。贡品、行李、随从以及护送的兵役,大约有四五百人。他们的两名使臣都穿着宽大、带金线的衣服,都是红紫色;所戴的帽子都像和尚戴的毗卢帽,只是中间较高,上面似乎还有金线刺绣的装饰。他们各自手拿一串素珠,乘坐由四人抬的轿子,没有轿盖,也没有帷幔,像庙里的神轿一样,令人非常疑惑不解。第二天看到邸报,才知道他们是廓尔喀人。听说四译馆中会说廓尔喀语的,只有一名译吏,而且说得也不精通。幸好廓尔喀使臣会英语,于是双方就用英语交谈。到了光绪三十一年,我又看到他们来进贡,他们完全没有因为中国贫弱而变脸反目,可以说是有始有终了。现在廓尔喀已成为英国的保护国,政治和风俗也逐渐改变了,但其宗教仍然是佛教。○哲孟雄的幸存 印度和西藏之间,还有一个名叫哲孟雄的小国,四周只有方圆七十多里。它本来是西藏的番部落。每逢西藏入贡时,也附带进贡少量物品,不过是姑且表示一点心意罢了。英国人想同西藏通商,必须在达吉岭开设商埠,作为转运和停留的地方;想要开辟达吉岭,就必须经过哲孟雄。因此英国便竭力向总理衙门争取哲孟雄,声称它本来就是印度属下的小国。总署写信给驻英公使,要求争取此事,于是各位使臣和随员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有个湖南新化人邹代钧,是邹叔绩太守汉勋的孙子,也是研究舆地的名家。他援引古代资料来证明今天的情况,详细考证哲孟雄并不隶属于印度。他把意见呈给驻英公使,公使也不置可否,只把它给总文案方培容看。方培容字子涵,是上元人。他看了邹代钧的说法,大声说道:“钦差如果要商量这样的大事,不能把它交给书生办理。他们不过是依据《海国图志》《瀛寰志略》等书,任意发表主观臆测罢了。中国的古书,万万不值得依靠。既然英国人想得到哲孟雄,不如给他们,中国哪里会在乎这七十里地的小部落呢!” 驻英公使也无法作出决定。方培容又说:“为什么不去同马参赞商量呢?”驻英公使认为有道理。马参赞就是英国人马格里。自从郭嵩焘出使时起,马格里便被授予马二等参赞的职务,借此沟通两国关系。马格里虽然是英国人,但忠于自己的职守,并不帮助英国欺骗中国,英国人也很敬重他。等到询问马格里时,他说:“请容我详细查考。”随即登楼寻找邹代钧,说:“您是舆地专家,请依据中国古书替我考察一下,哲孟雄究竟属于哪个国家。” 邹代钧说:“我已经向公使提出一个意见了。”马格里立即询问驻英公使。公使说:“方子涵说,中国古书恐怕靠不住。”马格里说:“这是什么话?谈论中国事情的中国书尚且认为靠不住,难道谈论中国事情的外国书反而靠得住吗?”他拿走邹代钧的稿子,便据此译成英文,又送给英国外交部。英国外交部也没有提出异议,于是只按照租借的先例议定此事罢了。方培容在八股文时代颇有文名,没想到一进入仕途,竟然顿时丧失良知到这种地步。○新加坡的纪念诏书 我随使臣出使西方时,曾经经过新加坡。当时中国驻新加坡总领事是左秉隆,字子兴,广东人,也是京师同文馆的学生。他能通晓英、法、德三国语言文字,研究外交,很有心得。曾惠敏公带他出洋,便任命他为新加坡总领事。当时他在署中设宴招待我们,我看到他的书房里有十多枚画着龙纹的竹筒,每枚约三尺长,两端都用蜡封严,觉得奇怪,便询问其缘故。左秉隆叹息说:“这些都是历年来中朝颁给暹罗、缅甸等国的恩诏和哀诏。制成以后,按照惯例颁发寄送,也不考虑对方是否接受。代为寄送的,大多是中国海商;一到新加坡,就交给领事衙门。日积月累,竟然有这么多。假如真的寄到那些国家,他们也一定不会承认,反而会引起枝节,不如留在这里作为纪念罢了。”接着又说:“英国人已经多次请求拿一两幅去作为博物院的陈列品,我不敢答应。” ○盗用巡抚印 同治中叶,湘南发生了一起盗用巡抚印文的案件,几乎动摇大局,幸亏某知县办事精细,才没有酿成大祸。起初,长沙有个名妓叫廖玳梅,容貌和才艺在当时首屈一指。省城有一位乡绅,地位尊贵而且很有钱,亲近廖玳梅,想纳她为妾,廖玳梅不答应。另有一名外县乡绅也亲近她。此人家境并不贫穷,而且年轻英俊,廖玳梅早已倾心于他。外县乡绅每逢省城举行书院考试,必定前来,一来就住在廖玳梅那里,把省城乡绅挡在门外,省城乡绅对此很怀恨。一天,外县知县忽然收到巡抚的一封密札,说该县乡绅某某等六人勾结发逆余党,准备在省城作乱,现已侦查并捕获许多同党,供词证据确凿,即将把某某等六人秘密逮捕处死,等等。知县得到这封密札后大为惊异,因为这六个人都是县里清白公正的人,其中有举人、五贡一类的人,家境也都殷实,文名很大,怎么会有叛逆行为?于是便同刑名幕友商议。幕友把院札看了几遍,拍案说道:“这份文书是假的!哪里有督抚的印文,却没有监印官的衔名?您必须亲自到省城,秘密同布政使商量,请他决定如何办理。”知县于是出发,拜见布政使,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布政亦细阅抚札,不能决。语令曰:“尔明日毋出面,俟我上院询明后,再商办法。”次早布政入见巡抚,密问曰:“如某县某孝廉某拔贡者非公书院门生耶?”中丞曰:“然。是皆高才生,累列首选,吾甚刮目者,岂有所干求耶?”布政曰:“否。闻公欲杀此数人,何也?”中丞大惊曰:“何来此言?孰诳尔耶?”布政曰:“有据在。”乃出印文授之。中丞面色如土,颤声答曰:“印则是也,我何尝为此?”布政乃述其由,中丞益骇曰:“是不可不究。”因严鞫署中男女仆婢等。有夫人小婢曰:“某日有某卖婆来,似曾向夫人乞印文焚疏事。”亟逮卖婆至,初不承,继将用刑,乃哭曰:“是省绅某贿我求夫人者。”立命逮某绅,一讯而服。盖省绅欲娶廖,廖意终不属。省绅曰:“尔属意者如目前暴卒,则奈何?”廖曰:“某若死,则嫁尔。”省绅乃出此毒计,思假县令手而杀之也。彼五人亦因公事与省绅龃龉,结怨甚深,拟一并除之以为快。于是案乃大白。廖逃至外县,追捕监禁。卖婆与省绅皆拟斩。中丞夫人吞金死,中丞告病去。布政升巡抚。某令则调署大缺以酬之。中丞刘琨,云南人。布政李恒,江西人。其余人名、地名当日告者皆详之,今忘之矣,仅忆一妓一抚一藩耳。○巧对 曩在京师见有属对之工者,辄记之,以资谈助。“麦秋至”对“桑春荣”,“三白瓜”对“万青藜”,“青龙棍”对“朱凤标”,“陶然亭”对“张之洞”,“狮子狗”对“熊伯龙”,“乌须药”对“黄体芳”,“李象寅”对“杨猴子”,“赤奋若”对“朱■然”,“杜鹃花”对“李鸿藻”,“老板”对“童华”,又“树已半枯休纵斧”对“果然一点不相干”。以绝不相当之二语,集而成对,觉字字铢两悉称,可称工妙绝伦。○古今事无独有偶 二则吴翌凤《逊志堂杂钞》引《猗觉寮杂记》云,某县有尉,夜半叩令门求见甚急。令请待旦,尉不可,不得已披衣起,延尉入。问曰:“事何急,岂盗贼待捕恐失时耶?”曰:“否。”“岂有疾病仓猝耶?”曰:“无。”“然则何急?”曰:“某见春夏之交,农事方兴,又使养蚕,恐民力不给。”令笑曰:“然则君有何妙策?”曰:“某见冬间农隙无事,不若移养蚕于冬为便。”令曰:“君策真非古人所及,奈冬无桑叶何!”尉瞠目不能答,久之长揖,曰:“夜深矣,请安寝。”阅此不觉失笑。古今事真有如出一辙者:光绪中叶,金陵有需次通判甘某者,司东台县厘税,每夜必戎装持械携兵役遍巡城市。一夜巡至县署前,已四更矣,叩署门请见甚急。令以为火盗之警也,披衣起见之,问何事。甘曰:“无他,适已出巡遍城闉,恐君更出为劳耳,故来告,请安睡也。”今曰:“吾早寝矣,公来始起也。”甘亦惘惘而去,古今事无独有偶也如此。寄园《寄所寄》所载,明山西乔御中廷栋,起家进士,巡方三省。罢官家居时,每晨必具衣冠,升堂高坐,命仆役呵唱开门,以次伏谒,或作控诉状,乔一一为之剖判讫,然后如仪掩门。每日如此,闻者无不匿笑。不意今时亦有相类者。光绪间,有皖人张传声者,入资为河南候补道,加花翎二品衔。其面目臃肿有痴态,腹如五石瓠,食兼数人。需次汴省无差委,每日晨起盥漱早食毕,即冠珊瑚冠、孔雀翎,数珠补服,由内室而出,中门置一云板,出则击之,仆则高呼大人下签押房矣。既就坐,一仆进茗碗,一阍者持手版十余如折扇式,口称某某等禀见,其实并无一人也。张则手举茗碗,作官腔曰道乏罢,阍者斜步出,则又高呼曰,传伺候,大人下来矣。张乃雅步登肩舆,出门拜客矣。亦每日如是,如演剧然。此叶孝廉士芬为予言。叶、张之同乡也,癸卯借汴闱报罢后即馆其家,初见此状,不觉大笑,以为此公殆官痴也。张丁外艰,奔丧归,死于中途逆旅中。○命名不可不慎士大夫命名不可不慎,或贻笑柄,或误功名,皆由于此。湖南游子岱方伯智开,应乡试时名于艺。中式后,主司乔勤恪公谓之曰:“尔名当改。”游不悟,问何故。乔曰:“尔归阅《日知录》便知。”游阅至黄幡绰、镜新磨故事,乃恍然,遂更名智开。江西勒少仲中丞应拔萃科时,名人璧。及选贡,学使者谓之曰:“尔名当改。勒人之璧,是何行止。且璧与逼同音,既勒人,而又人逼,非义也。”乃更名方锜应朝考焉。武进王颂平大令国均,戊辰进士,书法甚佳,殿试已列入前十本进呈矣,及胪唱,太后闻之曰:“好难听。”盖“王国均”之音与“亡国君”同也,遂抑置三甲,以知县发安徽,被议改教职,为山阳教谕二十年。复以卓异选云南某县令,未之任而卒,潦倒终身。又曾文正公中乡举时,榜名子城,字居武。余在京曾见是科乡试同年录。会试时,座师命改国藩焉。
译布政使也仔细查看巡抚的札文,无法作出判断。他对知县说:“你明天不要出面,等我到巡抚衙门询问清楚以后,再商量办法。”第二天早晨,布政使入内拜见巡抚,秘密问道:“某县的某孝廉、某拔贡,不是您的书院门生吗?”巡抚说:“是。他们都是才华很高的学生,多次名列首选,我非常看重他们,难道他们有什么求取官职之类的事情吗?”布政使说:“不是。听说您想杀掉这几个人,这是为什么?”巡抚大惊说:“这话从哪里来的?是谁骗了你?”布政使说:“证据在这里。”于是拿出印文交给他。巡抚脸色像土一样,颤声回答:“印是真的,我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布政使便说明事情经过,巡抚更加惊骇,说:“这件事不能不查究。”于是严厉审讯衙署内的男女仆婢。有个夫人的小婢女说:“某一天,有个卖婆来过,好像曾经向夫人求取印文,用来焚烧呈递奏疏。” 立即把卖婆逮捕来。她起初不承认,后来将要用刑,才哭着说:“这是省城乡绅某人贿赂我,求夫人盖印的。”随即下令逮捕那名乡绅,一审问他就认罪了。原来省城乡绅想娶廖玳梅,但她始终不爱他。乡绅说:“如果你倾心的那个人像眼前这样突然死掉,那怎么办?”廖玳梅说:“如果他死了,我就嫁给你。”于是省城乡绅便策划了这个毒计,想借县令之手杀掉他。那五个人又因为公务同乡绅发生冲突,彼此结怨很深,乡绅便打算把他们一并除掉,以求痛快。于是案件真相大白。廖玳梅逃到外县,被追捕并监禁。卖婆和乡绅都拟判斩刑。巡抚夫人吞金而死,巡抚称病离任。布政使升任巡抚。那位知县则调任署理重要缺,以此酬谢他。巡抚刘琨,是云南人;布政使李恒,是江西人。其余人的姓名、地名以及当时告发此事的人,我当时都记得很详细,如今已经忘了,只记得一个妓女、一位巡抚和一位藩司。○巧对 从前我在京师看到有些人擅长作对联,便随手记下来,作为谈话时的助兴材料。“麦秋至” 对“桑春荣”,“三白瓜”对“万青藜”,“青龙棍”对“朱凤标”,“陶然亭”对“张之洞”,“狮子狗”对“熊伯龙”,“乌须药”对“黄体芳”,“李象寅”对“杨猴子”,“赤奋若”对“朱■然”,“杜鹃花”对“李鸿藻”,“老板”对“童华”,又有“树已半枯休纵斧”对“果然一点不相干”。把绝不相称的两句话集合成对联,却觉得每个字都分量相称,真可以说是工巧绝妙、无与伦比。○古今之事无独有偶 二则 吴翌凤《逊志堂杂钞》引用《猗觉寮杂记》说,某县有一名县尉,半夜敲县令的门,急切地求见。县令请他等到天亮,县尉不肯。县令没有办法,只好披上衣服起身,把县尉请进来。县令问:“事情为什么这么紧急?难道是盗贼等待捕捉,恐怕错过时机吗?”县尉说:“不是。” 县令又问:“难道是突然有人生病吗?”县尉说:“没有。”“那么究竟为什么这么急?”县尉说:“我看到春夏交替时,农事正开始兴盛,又要让百姓养蚕,恐怕民力供应不上。”县令笑着说:“那么您有什么妙策呢?”县尉说:“我看冬天空闲无事,不如把养蚕移到冬天进行,这样更方便。”县令说:“您的计策真是古人也想不到,只是冬天到哪里去找桑叶呢!” 县尉瞪大眼睛,无法回答。过了很久,他作了个长揖,说:“夜深了,请您安心睡觉吧。”我读到这里,不禁失笑。古今的事情真有完全相同的:光绪中叶,金陵有一名候补通判甘某,负责东台县的厘税。每天夜里,他都穿着戎装,带着武器和兵役,巡遍城中。一天夜里,他巡到县署前,已经四更了,便急忙敲县署的门求见。县令以为是发生了火灾或盗贼的警报,披衣起身接见他,问有什么事。甘某说:“没有别的事,我刚刚已经巡遍城门以内,担心您还要出来劳累,所以特地来告诉您,请安心睡觉吧。”县令说:“我早就睡下了,是您来了我才起身。”甘某也闷闷不乐地离开了。古今之事无独有偶,竟相同到这种地步。寄园《寄所寄》记载,明代山西人乔御中廷栋,凭进士出身,巡察三个省。罢官闲居时,他每天早晨一定穿戴好衣冠,升堂端坐,命仆役呼喝着开门,让人依次伏地拜见;有时还让人写下控诉状,乔廷栋逐一替他们剖析裁判完毕,然后按照仪式关门。每天都是这样,听说的人没有不暗中发笑的。没想到如今也有类似的人。光绪年间,有个安徽人张传声,捐资取得河南候补道,加授花翎、二品衔。他面目臃肿,带着痴呆的神态,肚子像五石容量的葫芦,饭量抵得上几个人。他在汴省候补,没有差事任用,每天早晨起来洗漱、吃完早饭,就戴上珊瑚冠、孔雀翎,穿上数珠补服,从内室走出来。中门放着一块云板,他出来时便敲响它,仆人则高声喊道:大人要到签押房去了。他坐定以后,一个仆人端来茶碗,一个门房拿着十多块手版,形状像折扇一样,口中说某某等人前来禀见,其实一个人也没有。张传声便举起茶碗,用官场腔调说道:“辛苦了,免礼。”门房斜着身子出去,又高声喊道:“传人伺候,大人下来了。”张传声于是迈着文雅的步子登上肩舆,出门拜客去了。每天都是这样,像在演戏一样。这是叶孝廉士芬亲口告诉我的。叶士芬、张传声是同乡。癸卯年,叶士芬在汴闱考试落榜后,便寄居在张家,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形,不禁大笑,认为这位先生大概是“官痴”。张传声遭逢母丧,奔丧回乡,在半路的旅店中去世。○命名不可不慎 士大夫给人取名,不能不谨慎;有的会留下笑柄,有的会误了功名,都是由此造成的。湖南游子岱方伯智开参加乡试时,名字叫艺。考中后,主考官乔勤恪公对他说:“你的名字应当改掉。”游智开不明白,问为什么。乔勤恪说:“你回去查阅《日知录》就知道了。”游智开查到黄幡绰、镜新磨的故事,才恍然明白,于是改名为智开。江西勒少仲中丞参加拔萃科考试时,名字叫人璧。到选贡时,学使对他说:“你的名字应当改掉。‘勒人之璧’,这是什么样的行为?而且‘璧’与‘逼’同音,既是‘勒人’,又是‘人逼’,不合乎义理。”于是他改名为方锜,参加朝考。武进人王颂平大令国均,是戊辰进士,书法很好,殿试时已经列入前十名,准备进呈了。等到唱名时,太后听见他的名字说:“真难听。”原来“王国均”的读音同“亡国君”相近,于是便把他压到三甲,派到安徽任知县;后来又因被弹劾改任教职,做了二十年的山阳教谕。后来又因政绩卓异,被选为云南某县县令,还没有赴任就去世了,一生潦倒。又有曾文正公参加乡试考中时,榜上姓名是子城,字居武。我在北京曾经见过这一科乡试的同年录。会试时,座师命他改名为国藩。
此事近三十年殆无人知之矣。若今之以“国”、“魂”、“侠”、“血”等字命名者,更卑卑不足道矣。○验方 三则治咽嗝奇方,用老梗苏泡水和面粉,俟日食时,在日中搓为丸,须即日晒干,丸皆中空,治咽嗝有神效,此理不可解。光绪二十二年丙申七月朔,日有食之,余目睹武进王仲光孝廉在苏州制此丸,中果空也。他时制之则不然。龙眼核去黑皮,研极细末,治刀伤,立刻止血止痛。余见此方后,即手制约三四两许,久未有用。一日在金陵见一木工误以斧伤小童面部,血流如注,忆及此,与敷之,顷刻血止,亦不疼,且能速愈。是亦不可解也。小儿黄水疮,溃烂出水,甚至不能坐卧。用风菱烧灰研末涂之,一二日即愈。菱壳烧灰,愈陈愈佳,洞庭山所产尤佳。此极不直钱之物也。昆山张敬夫、广文芬传余此方,愈小儿甚多也。○光饼 苏州市上有卖一种小面饼者,大如钱,中有孔,可以索穿之,微甘而脆,名曰光饼。予童时尝食之。咸丰间,制钱一文可购十饼。曾举以问塾师,饼何以光名,师曰:“想系光福人所创始耳。”遂亦置之。不意越四十余年,偶阅雷琳《渔矶漫钞》载钱唐吴中林《咏光饼》诗,始知饼为戚继光行军时所作也。一事一物,莫不有其原始,信乎开卷有益哉!○诬妻得财光绪初年予留京过夏,有友人邀饮于肆,同座皆过夏者,藏阄行令,极其欢洽。座有一淮人曰:“予不习酒令,今说一事,如诸君能解决者免饮,否则罚一杯。”众曰可。淮人曰:“吾淮某甲,一日晨起将赴茶社小食,于途中拾得银券一纸,视之,固素所交往之钱肆也。欣然往取银,甫入门,已闻失主央肆主注销求止付,而甲仍从容取银去,失主不敢认,肆主亦不敢阻。是操何术以致此?”诸人思之良久,皆不得其故。淮人曰:“各饮一杯,予言之。当甲挟券入肆时,见失主在肆,即伪为怒容,汹汹入。肆主向之点首,亦不答。肆主曰:‘先生清晨何怒为?’甲曰:‘不可说,不可说,家丑也。然吾两人交情,言之何伤。予昨以事赴清江,今早归,见予妻枕边有银券一纸。’随说随即取券出,掷案上曰:‘是必予妻之奸夫所赠者,予将得而甘心焉,今姑取此银去,会须侦之。’肆主唯唯,目视失主亦无言,遂以银与甲而去。”同辈闻之,皆骇叹其狡诈而已。○回回卖猪肉常州市有屠肆。一日,有回教阿轰自礼拜寺讽经归,衣白布回衣,冠尖顶回冠,过屠门,适屠人拒巨斧据高砧斫猪首,血溅其身。阿轰大怒,将挞之,经市人调停,命屠赔偿,阿轰坚索银饼十枚,将行矣,屠人曰,“银既与尔,衣当与我,且已为血污,尔亦不能服之归家也。”遂脱而与之。屠忿甚,掷衣于地,足践而口詈之。一秀才在旁睨之而笑曰,“是奇货,可使倍价而赎也。”屠犹怒不解。秀才曰,“我非虚言,尔如听我计,必能使之倍偿。”屠曰,“若然,我但得原价足矣,余皆与君。”秀才曰,“可,尔明早衣其衣,冠其冠,据案卖肉,渠闻之必来观,可惟尔所欲。”屠如言。次日喧传一回人卖猪肉,皆来观。阿轰一见,更怒,势将用武。屠曰:“我以十圆买得者,尔岂能禁我不衣乎,何无理取闹如此。”观者如堵,皆谓屠言直,阿轰无如何,愿将昨所得者还之,求勿衣。屠不许曰,“非十倍不可,”再三请,倍价赎归。秀才曰如何,欣欣然持十圆而去。此武进余益斋工部为予言。○赵三姑娘昆明赵蓉舫尚书光,长刑曹二十年,且累得试学差,又累次查办外省案件,积资至五六十万。无子,只生三女,长,次皆早嫁早死,惟三女未字。赵没后,尚遗财三十余万,皆三女掌之,嗣子所得甚微也。一日,三女谒万藕舲尚书青藜曰:“侄女年已逾三十矣,求年伯为我择婿,一须元配,二须少年翰林,三须海内世家。”万曰难。会有仪征胡隆洵者,以赤贫士入都,联捷授吏部主事,万之门生也。闻胡未婚,谓三女曰:“胡某已如尔所约之半,如尔不愿,我亦不敢过问。”女不得已许之,遂涓吉成礼。胡一旦骤富,夫尊妇如帝天,妇视夫如奴隶,不待言矣。赵存日,有红绿佩二事,皆大如掌,一则透水玻璃翠,一则双桃红碧玺也,朝中大老无不知之。及三女嫁后,二佩归于胡矣。胡一日佩之入署,众皆属目,一少年满司员谓众曰:“明日当揶揄之。”次日胡入署,此少年急趋至胡前,半跪请安曰:“大人一向好。”胡以为误也,连称:“不是,不是。”少年忽昂首曰:“我适见双佩,以为赵大人复活矣,孰知是尔耶!”众轰堂大噱。自是胡不敢佩矣。三女归胡后,未数年死,无子。胡再娶亦无子,及卒,以弟之子子焉。资财数十万,米市胡同大宅,皆归其弟矣。○王玉峰三弦明秀水沈德符《敝帚斋余谈》所记,京师李近楼,幼以瞽废,遂专心琵琶。
译这件事距今将近三十年,几乎已经没有人知道了。至于如今用“国”“魂”“侠”“血” 等字来取名的人,就更加低俗得不值一提了。○验方 三则 治疗咽嗝的一种奇方:用老梗苏泡水,再和面粉混合,等到日食发生时,在阳光下搓成丸子,必须当天晒干;丸子全都是中空的。用它治疗咽嗝有神奇疗效,这其中的道理无法解释。光绪二十二年丙申七月初一发生日食,我亲眼看到武进王仲光孝廉在苏州制作这种药丸,丸子里面果然是空的。其他时候制作,就不是这样。把龙眼核的黑皮去掉,研成极细的粉末,可以治疗刀伤,立即止血止痛。我看到这个方子后,亲手制了约三四两,一直没有用上。一天在金陵,看到一个木工不小心用斧子砍伤一个小童的脸,鲜血直流,我想起这个方子,便把药末敷上去,片刻之间血就止住了,也不再疼痛,而且能够很快痊愈。这也无法解释。小儿患黄水疮,溃烂流脓水,甚至不能坐卧。用风菱烧成灰,研成粉末涂敷,一两天就痊愈。菱角壳烧成的灰,越陈越好;洞庭山出产的尤其好。这是一种极不值钱的东西。昆山张敬夫、广文芬把这个方子传给我,治好过很多小儿。○光饼 苏州市面上有一种小面饼,大小像铜钱,中间有孔,可以用绳子穿起来,味道微甜而且酥脆,名叫光饼。我小时候曾经吃过。咸丰年间,一文制钱可以买十个饼。我曾拿这件事去问塾师,问饼为什么叫“光饼”,塾师说:“想来是光福人最先创制的吧。”于是我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想到过了四十多年,偶然读到雷琳《渔矶漫钞》中所载钱唐吴中林的《咏光饼》诗,才知道这种饼是戚继光行军时制作的。一件事、一种物品,没有一样没有它的起源,开卷确实有益啊!○诬陷妻子以获取钱财 光绪初年,我留在北京过夏天,有位朋友邀请我到酒馆饮酒,同席的人都是留京过夏的,大家抽签行酒令,十分欢乐。席间有一个淮人说:“我不熟悉酒令,今天讲一件事,如果各位能够解释清楚,我就免喝;否则罚酒一杯。”众人说可以。淮人说:“我淮地某甲,一天早晨起来,准备到茶馆吃点心,途中捡到一张银票。仔细一看,原来是平日经常往来的那家钱庄的银票。他高兴地前往取银,刚一进门,就听到失主已经请钱庄老板注销银票、停止付款;但某甲仍然从容取银离开,失主不敢认领,钱庄老板也不敢阻拦。这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做到的?”众人想了很久,都不知道其中缘故。淮人说:“各位喝一杯,我来告诉你们。某甲夹着银票走进钱庄时,看见失主正在店里,便故意摆出愤怒的样子,气势汹汹地走进去。钱庄老板向他点头,他也不回应。钱庄老板说:‘先生一大早为什么发怒?’某甲说:‘不能说,不能说,这是家丑。不过我们两人交情深,说出来也没有关系。我昨天因为有事去了清江,今天早晨回来,看见我的妻子枕边有一张银票。’他一边说,一边把银票取出来,扔在桌上,说:‘这一定是我妻子的奸夫送给她的,我一定要把他抓到才甘心。现在姑且先把这张银票取走,过后还要查究。’钱庄老板连声答应,又看着失主,一句话也不敢说,于是把银子给了某甲,他便离开了。” 同辈人听说后,都只是惊骇、感叹他的狡猾罢了。○回回卖猪肉 常州市有一家屠宰铺。一天,有个回教阿訇从礼拜寺诵经回来,穿着白布回衣,戴着尖顶回冠,经过屠宰铺门口,正好看见屠夫举着大斧,靠着高砧板砍猪头,猪血溅到了他身上。阿訇大怒,准备鞭打屠夫。经市民调解,命屠夫赔偿,阿訇坚持索要银元十枚,正要离开,屠夫说:“银子既然给了你,衣服也应当给我;况且衣服已经被血弄脏,你也不能穿着它回家了。”于是阿訇脱下衣服给了他。屠夫非常愤怒,把衣服扔在地上,用脚踩踏,还开口辱骂。旁边有个秀才斜眼看着笑道:“这是件奇货,可以让他加倍出价赎回去。”屠夫的怒气仍未消。秀才说:“我不是说空话,你如果听我的计策,一定能让他加倍赔偿。”屠夫说:“如果真能这样,我只要收回原价就够了,剩下的都给你。”秀才说:“可以。你明早穿上这件衣服,戴上这顶帽子,坐在案前卖肉,他听说后一定会来观看,到时你想怎样都行。”屠夫照办。第二天,街上传遍了有个回回在卖猪肉,众人都来观看。阿訇一见,更加愤怒,眼看就要动武。屠夫说:“我用十圆买来的东西,难道你还能禁止我不穿吗?你这样无理取闹是为什么?”围观者人多得像墙一样,都认为屠夫说得有理,阿訇无可奈何,只愿意把昨天得到的银子还给他,请求他不要再穿这身衣服。屠夫不答应,说:“不加到十倍不行。”阿訇再三请求,最后只得以两倍价钱赎回衣服。秀才问屠夫怎么样,屠夫高高兴兴地拿着十圆钱离开了。这件事是武进余益斋工部告诉我的。○赵三姑娘 昆明人赵蓉舫尚书赵光,掌管刑曹二十年,又多次得到学差,并且多次查办外省案件,积累资产达到五六十万。他没有儿子,只生了三个女儿。长女、次女都很早出嫁,又很早去世,只有三女还没有出嫁。赵光死后,还留下三十多万财产,都由三女掌管,嗣子所得很少。一天,三女拜见万藕舲尚书万青藜,说:“侄女年纪已经超过三十岁了,请年伯替我选个女婿:第一要是元配,第二要是年轻翰林,第三要出自海内世家。”万青藜说很难。正好有仪征人胡隆洵,以极贫寒的士人身份进京,接连考中,授任吏部主事,是万青藜的门生。万青藜听说胡隆洵尚未婚配,便对三女说:“胡某已经符合你所提条件的一半;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敢过问。”三女不得已答应了,于是择定吉日举行婚礼。胡隆洵一下子变得非常富有,丈夫尊重妻子如同尊奉上天,妻子看待丈夫却像看待奴隶,这些就不用说了。赵光在世时,有两件红绿佩饰,都大得像手掌:一件是能透水的玻璃翠,另一件是双桃红色的碧玺,朝廷中的大官没有不知道的。三女出嫁后,这两件佩饰也归了胡隆洵。一天,胡隆洵佩戴着它们进入官署,众人都注目观看。一个年轻的满族司员对众人说:“明天一定要拿这件事嘲弄他。”第二天胡隆洵进官署,这个年轻人急忙走到他面前,半跪请安说:“大人一向可好?” 胡隆洵以为他认错人了,连声说:“不是,不是。”年轻人忽然抬起头说:“我刚才看见这两件佩饰,以为赵大人复活了,谁知原来是你呀!”众人在堂中哄然大笑。从此胡隆洵再也不敢佩戴它们了。三女嫁给胡隆洵后,不到几年就去世了,没有留下子女。胡隆洵再次娶妻,也没有儿子;他死后,便把弟弟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几十万资产和米市胡同的大宅,全都归了他的弟弟。○王玉峰三弦 明代秀水人沈德符《敝帚斋余谈》中记载,京师有个李近楼,幼年因失明而被废弃学业,于是专心学习琵琶。
其声能以一人兼数人,以一音兼数音。尝作八尼僧修佛事,经呗鼓钹笙箫之属无不并奏,酷似其声,老雉高下曲尽其妙,又不杂以男音,一时推为绝技。不意清光绪季年,京师有瞽者王玉峰,亦能以三弦作诸声,并能弹二簧各戏曲,生旦净丑、锣鼓弦索亦各尽其妙。尤神者,则作洋鼓、洋喇叭、操兵步伐之声,使远处闻之,不知其出于三弦也。观于明之李近楼亦为瞽者,可知瞽人心细,能体会入神。此等绝技,必间世而生,非有师传,亦不能教人。玉峰上距近楼已四百余年矣,五百年名世挺生,即微艺亦何莫不然。玉峰每于国忌斋戒等日,必奏技于正阳门外之广德戏园,盖是日不演剧也。听者较观剧倍之,价亦倍之,因此致富云。○麻瑞子空钟京师儿童玩具有所谓空钟者,即外省之地铃,两头以竹简为之,中贯以柱,以绳拉之作声。惟京师之空钟,其形圆而翩,如一轴贯两车轮,其音较外省所制清越而长。有觉罗旗人号“快手罗”者,精此技,久于金陵以此为生,遂致小康。然犹不知麻瑞子之出类拔萃也。麻瑞子亦旗人,而有痘瘢,其姓瑞,以善空钟得名。尝奏技于东西两庙集及新年厂甸中,余曾见之。能以半段空钟用绳扯之,飞高跃低,左盘右旋,无不如志。西人极诧之,谓两轮去一,重心力已失,何以能圆转如意,不致蹉跌。百思不得其解,乃叹中国人之绝技,固匪夷所思也。○端忠敏死事始末清宣统三年辛亥四月,铁路国有之旨下,起长白端方为候补侍郎,督办川汉、粤汉铁路事。先是,己酉之秋,端由两江总督调直隶,正慈禧太后梓宫奉安之日,于隆裕后行礼时,端之左右有以摄影器摄行礼状,后大怒,以大不敬罪端,革职,抵任甫百日也。至是以亲贵及诸大臣荐,遂起用,岂料祸机即伏于此哉。端既受命,于六月九日抵武昌,建行台于平湖门外,勘路召匠,期于九月朔兴工。而川人以川汉铁路已奉先朝谕旨,归商集资承办,恳川督赵尔丰代奏,收回成命,不报。再三请,则以格杀勿论恫吓之。于是川之士民焚香环跪督署者数千人,大书德宗皇帝神位,顶于首而泣求焉。尔丰大怒,命卫队铳击之,死者枕藉,而川乱成矣。事闻于朝,电旨命端方率鄂军入川平乱。七月下旬,端发武昌,率三十一、三十二两标兵以行。至宜昌,按兵候消息。端之意盖不欲临之以兵也。无何,朝旨严迫,不得已进至重庆。至重阳日,闻武昌事起,民军已据武汉二城,荫昌率京军南下,亦败退。端大恐,亟率师进至资州驻焉。朝命革赵尔丰职,以端代之。端知事无可为,欲入都面陈机宜,兵大哗。时统兵者一为曾广大,一为邓某,皆端任鄂督时所拔之士也,于端皆有师生谊。又有营官董海澜者,四川人,亦鄂之学生。当端之发武昌也,总督瑞澂力荐于端,谓可大用,端遂命董为营官,隶曾广大部下。当时广大禁兵毋暴动。至十月朔,端行有日矣,布告军士谓已遣人至成都银行借四万两发本月之饷,并为众军办归装,众怒稍息。至初五日,端束装待发,众以银未至阻其行,并要挟书券,端与之。至初七日黎明,银犹未至,众谓诳我,于是董海澜倡议入行馆,驱端至侧屋云:“我辈将假尔室开会议。”兵入室,遍搜行箧,无所得,即欲杀端,曾广大乃宣言曰:“端某非诳人者,彼欲行即听其行,何必杀,如赞成者举手。”乃举者仅少数。曾又再三劝,兵皆汹汹,谓曾有异志,当先杀之,曾乃不敢言,大哭出。谓端曰:“曾某不能保护,罪万死,然迫于众,实无可解免矣。”其时兵皆举铳待发,曾亟止之曰:“此中尚有汉同胞无数,若满人不过端兄弟二人耳,何为玉石不分耶!”众乃逼端至行馆大门一小屋中,乱刃交下。其弟端锦大骂,迫之跪,不屈,亦乱刃而死,皆断其首。曾广大备棺敛之,欲并敛其元,众曰:“是将函至武昌者,不得敛也。”乃即日东下归鄂矣。僚友仆从皆只身分道遁。初八日,成都借银至,已无及矣,遂为红十字会所得。先是,端之议行期也,尚未得成都独立信。至初五日,资州牧以省电告,遂决意还京,资州众绅环而请曰:“公毋行。公若反正,则成都唾手可得,即众亦必以都督举公,且公之兵所以哗嚣者,以公不反正也。若一变计,则皆为心腹矣。”端不可。众绅又请曰:“公如虑成都不能容,则即于资州树白帜,某等可函致省绅来资州拥公为主,公幸勿疑。”
译他的演奏声能够用一个人表现出几个人的声音,用一种声音表现出几种声音。他曾经演奏八个尼姑做佛事的情景,经呗、鼓钹、笙箫之类无不同时奏出,声音极其相似;各种高低曲调都能尽显其妙,而且不夹杂男子的声音,一时被推为绝技。没想到清光绪末年,京师有个盲人王玉峰,也能用三弦模仿各种声音,并且能弹奏二簧的各种戏曲,生、旦、净、丑以及锣鼓弦索等声音,也都能尽显其妙。尤其神奇的是,他还能奏出洋鼓、洋喇叭以及操练士兵行进的声音,使远处的人听到时,根本不知道这些声音出自三弦。由明代的李近楼也是盲人这一点看来,可以知道盲人的心思细密,能够体会得入神。这类绝技必定隔很长时期才出现一个人;没有老师传授,也不能教给别人。王玉峰距离李近楼已经四百多年了,五百年才出现一个名震一世的人,即使是微小的技艺大概也没有不是如此的。王玉峰每逢国忌、斋戒等日子,一定在正阳门外的广德戏园演奏技艺,因为这些日子不演戏。听他演奏的人比看戏的人多一倍,票价也高一倍,因此得以致富。○麻瑞子空钟 京师儿童玩具有一种叫作“空钟”的东西,就是外省所说的“地铃”:两头用竹筒制成,中间贯穿一根柱子,用绳子拉动它发出声音。只有京师的空钟,形状圆而轻巧,好像一根轴贯穿着两个车轮;声音比外省制造的清亮而悠长。有个觉罗旗人号称“快手罗”,精通这种技艺,长期在金陵靠此谋生,终于达到小康。不过,他还不知道麻瑞子的技艺出类拔萃。麻瑞子也是旗人,脸上有痘疤;他的姓是瑞,因为擅长空钟而得名。他曾经在东西两庙集以及新年厂甸演奏技艺,我曾亲眼见过他。他能够只用半截空钟,用绳子拉着它,使其忽高忽低地飞动,向左盘旋、向右回转,没有一样不能随心如意。西方人对此极为惊讶,说两个轮子去掉一个后,重心和力量已经失去,怎么还能圆转自如而不跌倒?他们苦思很久也无法理解,只好感叹中国人的绝技确实难以想象。○端忠敏死事始末 清宣统三年辛亥四月,铁路收归国有的诏旨下达,起用长白端方为候补侍郎,督办川汉、粤汉铁路事务。在此以前,己酉年秋天,端方由两江总督调任直隶。正值慈禧太后梓宫奉安之日,在隆裕皇后行礼时,端方的随从有人用摄影器材拍摄行礼情形,隆裕皇后大怒,以大不敬罪论处端方,革去他的职务;当时他到任才一百天。到了这时,因为亲贵和诸位大臣推荐,端方才重新被起用,哪里料到祸根竟然就埋伏在这里呢?端方接受任命后,于六月九日抵达武昌,在平湖门外设置行台,勘察铁路、召集工匠,预定九月初一开工。然而四川人认为川汉铁路早已奉先朝谕旨,由商人集资承办,便恳请四川总督赵尔丰代为上奏,请求收回成命,但没有得到答复。再三请求后,赵尔丰便用“格杀勿论”来恐吓他们。于是四川士民焚香围跪在督署前的有几千人,他们把德宗皇帝的神位高高顶在头上,哭泣着请求。赵尔丰大怒,命卫队开枪射击,死者横躺遍地,四川的动乱于是形成了。朝廷听闻此事后,下电旨命端方率领鄂军入川平乱。七月下旬,端方从武昌出发,率领第三十一、第三十二两标兵马同行。到达宜昌后,他按兵不动,等待消息。端方的意思大概是不想用军队逼迫他们。不久,朝廷的旨意严厉催逼,他不得已进军到重庆。到了重阳日,他听说武昌发生事变,民军已经占据武汉两城,荫昌率京军南下也败退了。端方非常恐惧,急忙率军进到资州驻扎。朝廷下令革去赵尔丰的职务,让端方代替他。端方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想进京当面陈述应对办法,军队却大为喧哗。当时统兵的一个是曾广大,一个是邓某,都是端方任鄂督时提拔的人,他们与端方都有师生情谊。还有营官董海澜,是四川人,也是端方在湖北的学生。端方从武昌出发时,总督瑞澂极力向端方推荐董海澜,说他可以重用,端方于是任命董海澜为营官,隶属曾广大部下。当时曾广大禁止士兵发动暴乱。到了十月初一,端方即将出发,他发布告示对军士说,已经派人到成都银行借四万两银子,发放本月军饷,并替全军办理回乡行装,众人的怒气才稍稍平息。到了初五日,端方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众人以银子尚未送到为由阻止他,并强迫他写下字据,端方答应了。到了初七日黎明,银子仍未送到,众人认为他是在欺骗自己,于是董海澜倡议进入行馆,把端方赶到侧屋,说:“我们要借用你的房间开会。”士兵进入房间,搜遍端方的行李箱,没有找到东西,便想杀掉端方。曾广大于是宣布说:“端某不是欺骗大家的人,他想走就让他走,何必杀他?赞成的举手。”举手的只有少数。曾广大又再三劝阻,士兵们却都气势汹汹,说曾广大心怀异志,应当先杀掉他。曾广大于是再也不敢说话,放声大哭着走了出去。他对端方说:“曾某不能保护你,罪该万死;但我被众人逼迫,实在无法替你解脱了。” 当时士兵们都举枪准备开火,曾广大急忙制止他们说:“这里面还有无数汉族同胞,如果是满人,也不过端方兄弟两人而已,为什么要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并杀害呢!”众人于是把端方逼到行馆大门旁的一间小屋里,乱刀交替砍下。端方的弟弟端锦破口大骂,众人逼他跪下,他不肯屈服,也被乱刀砍死,兄弟二人都被砍下了头。曾广大准备棺木收殓他们,想把头颅也一并收殓,众人却说:“这是要装入木匣送到武昌去的,不能收殓。”于是当天便向东下行,返回湖北。端方的僚友、仆从都各自只身逃散。初八日,成都借来的银子送到,但已经来不及了,后来便被红十字会得到。在此以前,端方商定出发日期时,还没有收到成都独立的消息。到了初五日,资州知州把四川省发来的电报告诉他,于是端方决定返回北京。资州众绅士围住他请求说:“公不要走。您如果反正,成都就唾手可得,即使众人也一定会推举您做都督;而且您的军队之所以喧哗,是因为您不肯反正。如果改变主意,大家就都会成为您的心腹。”端方不答应。众绅士又请求说:“您如果担心成都不能容纳您,那么就在资州树起白旗,我们可以写信请四川绅士到资州拥戴您为首领,您千万不要疑虑。”
端叹曰:“我果如此,何以对慈禧太后、德宗皇帝于地下哉!我计决矣,君等毋为我虑也。”皆太息而散。端自入资州后,无日不作还京计,使早日行,亦可无事,乃一因借银未至,二因有投诚土寇周姓约初四日率众来降,遂待之。不料初五日一闻川省独立之信,而祸不旋踵矣。端之至重庆也,凡南北公私函电,及从官信牍,皆为军士所遏不得达,是以沿江各省响应反正之举,一无所闻,盖至死仅知武汉之事而已。死事闻,赠恤如例,特谥忠敏。此殆清廷最后之予谥矣。其监印官李寅生于十一月望日间关至上海,为予言如此。又闻某君云,端方阴谋不测,革党深忌之。当其督鄂督江时,凡党中魁杰为其所离间者,不知凡几,屡欲起事,均为所败。使其久督畿辅,则革命事业,不得成矣。清有长城如此,而顾以微瑕黜之,此清之所以亡哉。端为人无赫赫之威仪,好嬉笑谐谑,而中无城府,待故旧甚厚。好藏古物,生平宦橐皆耗于此。及罢官闲居,犹坐客常满,尊酒不空,亦近代大吏中之风雅者。非某君言,不过以毕镇洋、阮仪征视之耳。嗟乎!瑞澂辈误国殃民,罪魁祸首,竟逃显戮。独端方不保首领,岂天之欲成其名耶!○阿肌酥丸京师黄教喇嘛治病之药有所谓阿肌酥者,丸药也,形如绿豆,作丹砂色,又名子母丸,分牝牡二种,以牝牡二粒置净瓶中,严封其口,供养于净室中,每日清晨焚香咒之,至四十九日,则满一瓶,取治百病,据云无不效者。余昔年寓光稷甫侍御家曾见之,乃一宗室显者所赠,光氏虽得之,亦不敢用也。○女统领清同治初年,有皖人朱某者,读书应试,年逾冠不能青一衿,忿而从军为书记,展转数年,随大军度关陇,隶统领陈姓麾下。统领者,记名提督巴图鲁也。朱年少美丰姿,为人亦和蔼,统领甚倚重之,诸同僚不如也。一日者,统领忽独召朱夜饮,留与同榻,朱不肯,拔刀将杀之,不得已,从之。及登床,孰知统领乃女子,犹处女也,大乐。朱由是夜夜皆宿统领所,同僚皆鄙之,皆以朱为统领龙阳矣。久之,统领腹渐大,将产矣,大惧无策,又不敢冒昧堕胎,商于朱,朱怂恿直言禀大帅。时左文襄公督陕甘,朱且举木兰故事,谓必不见斥,从之。文襄得禀大惊异,将据实奏闻。幕僚曰,事涉欺罔,恐朝廷见罪,不如其已。于是命朱袭陈名,统其军,而陈于是易弁而钗矣。后朱从征回逆,请归宗,更纳二妾。陈大怒,挟其资财与所生之子居甘肃省城,遂与朱绝。考陈之由来,则当同治初元间,将军多隆阿由湘入陕时,道出荆子关,军中募长夫,有童子应募而来,面黧黑而多痘瘢,且硕大多力,人不料其雌也。初入营牧马,继拔为兵,屡建奇功,得洊升至记名提督巴图鲁。雄飞十年,一旦雌伏,奇矣。此江夏范啸云游戎为余言,范其时亦从军关陇间也。此事若付之管弦,播之声歌,安见红氍毹上不演出一刚健婀娜之佳人哉!谁复忆其黑而且麻之蠢女也。○奇姓 李文忠督直隶时,有部将姓者名贵,云南人,生长于合肥。有知其历史者,谓其高、曾有因事发配至合肥,遂家焉。贵孩提即失怙恃,亦不自知其姓。稍长应募为兵,募者问其姓名,答以不知。募者笑曰:“之乎者也皆可为姓,尔即姓者名贵可也。”以功洊至记名提督巴图鲁,补通州协副将。范啸云游戎曾隶其麾下,为余言如此。从此万姓统谱又增一奇姓矣。○意外总兵清同治间,湘、淮军兴,削平发、捻、回诸大乱,各路军功所保记名提督,部册所载近八千人,总兵则近二万人,副将以下汗牛充栋矣。故提镇大员欲得实缺,非督抚密保不可。有桐城人陈春万者,农夫也,多力而胆大。同治初年入湘军为兵,随大军转战至关陇,亦保至记名提督巴图鲁黄马褂矣。左文襄颇喜其勇,然以其无智虑,又不识字,十年来位不过营官而已,不但无简任之望,并数营统领亦不可得,郁郁不得志。文襄既出关,陈营又裁撤,更无聊赖,贫不能归。迨文襄班师回任,陈欲往面求一差委。及见文襄,即向之称贺。陈曰:“标下来求中堂赏饭吃耳,何贺之有?”文襄曰:“尔尚不知耶?尔文印较我印大且倍也。”陈愈不解。文襄乃命设香案,陈跪听宣旨,始知已特简肃州镇挂印总兵,廷寄到已数日,正觅其人不得也。清制,挂印总兵,体制尊崇,与寻常总兵大异,准专折奏事,不受总督节制,如宣化镇总兵,乃挂定边左副将军印之类。当时文襄颇疑陈密求李文忠而得此缺,甚忌之。盖因肃州镇出缺时,例由文襄奏报,即随折保二人以进,而皆未用故也。后始闻内廷人言,是日军机开单呈请简放时,帝笔蘸朱太饱,未及见文襄所保之人,而朱点已滴于陈名之上。帝曰:“即此可也。”陈实得之意外。不二年谢病归,终不能安于位也。亦范啸云言。
译端方叹息说:“我如果真的这样做,死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慈禧太后和德宗皇帝呢?我的主意已经决定了,你们不要替我担忧。”众人都叹息着散去。端方自从进入资州以后,没有一天不在谋划返回北京;如果早些出发,也可以平安无事。只是第一因为借来的银子没有到,第二因为有个投诚的土匪周姓,约定初四日率众来投降,所以才等待他。没想到初五日一听到四川省独立的消息,灾祸立即接踵而来。端方到达重庆时,南北各地公私往来的信件、电报以及随从官员的文书,全都被士兵拦截,不能送达;因此,沿江各省响应反正的行动,他一概没有听说,到死时知道的也只有武汉发生的事情。端方死难的消息传到朝廷后,按照惯例赐予抚恤,特别赐谥“忠敏”。这大概是清廷最后一次赐谥了。掌管印信的官员李寅生在十一月望日前后辗转到上海,把这些情况告诉了我。又听某位先生说,端方暗中谋划难以预料,革命党深深忌惮他。他督鄂、督江时,革命党中的首领和杰出人物被他离间的,不知有多少;革命党屡次想发动事变,都被他挫败。如果让他长期督管畿辅,革命事业就不能成功。清朝有这样一座长城,却反而因为一点小瑕疵把他罢黜,这大概就是清朝灭亡的原因吧。端方为人没有显赫威严的仪表,喜欢嬉笑说笑,内心却没有城府,待故旧非常厚道。他喜欢收藏古物,一生做官所得的财物都耗费在这上面。到了被罢官闲居时,家中仍然常常宾客满座,酒杯从不空置,也算是近代大官中颇有风雅的人。如果不是某位先生那样说,我也只会把他和毕镇洋、阮仪征相提并论。唉!瑞澂一类人误国害民,是罪魁祸首,竟然逃脱了公开诛杀;唯独端方不能保全首级,难道是上天想成就他的名声吗?○阿肌酥丸 京师黄教喇嘛治病的药中,有一种叫作“阿肌酥”的,是丸药,形状像绿豆,呈丹砂色,又名子母丸,分为牝、牡两种。把牝、牡两粒放在净瓶中,严密封住瓶口,供奉在清净的房间里,每天清晨焚香诵咒,到第四十九天时,便装满一瓶,取来治疗各种疾病,据说没有不见效的。我过去寄居在光稷甫侍御家中时,曾经见过这种药。那是一个显贵宗室送给他的;光氏虽然得到它,也不敢使用。○女统领 清同治初年,有个安徽人朱某,读书参加科举,年过二十岁仍不能考取生员,愤而从军,担任文书,辗转数年,随大军越过关陇,隶属统领陈某部下。这位统领是记名提督、巴图鲁。朱某年轻貌美,仪态丰润,为人也和蔼,统领非常倚重他,其他同僚都比不上。一天,统领忽然单独召朱某夜饮,留他与自己同床住宿。朱某不肯,统领拔刀要杀他,他不得已只好顺从。等到上床后,谁知统领原来是女子,而且还是处女,朱某非常高兴。从此朱某夜夜都住宿在统领那里,同僚们都鄙视他,认为朱某已经成了统领的男宠。过了很久,统领的肚子渐渐大了,快要生产,十分恐惧而没有办法,又不敢贸然堕胎,便和朱某商量。朱某劝她直截了当地向大帅禀报。当时左文襄公左宗棠督办陕甘军务,朱某又举出木兰的故事,说这样一定不会被斥责,统领便听从了。左宗棠得到禀报后非常惊异,准备据实上奏。幕僚说,这件事涉及欺骗蒙蔽,恐怕朝廷会降罪,不如就此作罢。于是命朱某冒用陈某的名义,统领她的军队;陈某从此脱下军服,换上妇女的发钗。后来朱某随军征讨回军,便请求恢复宗族身份,又娶了两个妾。陈某大怒,带着自己的财产和所生的儿子住到甘肃省城,于是与朱某断绝关系。考察陈某的来历,她应当是在同治初年,将军多隆阿由湖南进入陕西时,经过荆子关,军中招募长夫,有个少年应募而来,面色黧黑且长满痘疤,身材高大、力气很大,人们没有料到她是女子。她起初入营牧马,后来被提拔为士兵,多次建立奇功,连续升迁至记名提督、巴图鲁。雄飞十年,一旦雌伏,真是奇异。这是江夏人范啸云游戎告诉我的,范啸云当时也在关陇一带从军。这件事如果谱成管弦乐、编成歌曲传唱,怎么知道红毡台上不会演出一位刚健婀娜的佳人呢?谁还会记得她原来是个又黑又麻的愚笨女子呢?○奇姓 李文忠督管直隶时,有一名部将姓“者”,名贵,是云南人,在合肥长大。有知道他身世的人说,他的高祖、曾祖一辈中有人因事被发配到合肥,于是就在当地定居。者贵幼年便失去父母,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稍微长大后,他应募当兵,招募者问他的姓名,他回答不知道。招募者笑着说:“之乎者也都可以拿来作姓,你就姓者,名贵吧。”他因军功连续升迁至记名提督、巴图鲁,补任通州协副将。范啸云游戎曾经隶属他的部下,把这些事告诉了我。从此《万姓统谱》又增加了一个奇怪的姓氏。○意外总兵 清同治年间,湘军、淮军兴起,削平发、捻、回等各种大乱,各路军队因军功保举为记名提督的,部册记载将近八千人;总兵则将近两万人,副将以下更是多得像牛马运载的竹简一样。因此,提镇一级的大员想获得实缺,非有督抚秘密保举不可。有个桐城人陈春万,是农夫,力气很大而且胆量过人。同治初年,他加入湘军当兵,随大军转战到关陇,也被保举到记名提督、巴图鲁、黄马褂的级别。左文襄很喜欢他的勇敢,但认为他没有才智谋略,又不识字,十年来官位不过是营官而已;不仅没有被简拔任用的希望,连统领几营军队也做不到,心中郁郁不得志。左文襄出关后,陈春万的营又被裁撤,他更加无所事事,贫困得不能回家。等到左文襄班师回任,陈春万想去拜见他,请求派给自己一项差事。见到左文襄后,他先向左文襄道贺。陈春万说:“我这个标下小卒是来求中堂赏口饭吃的,有什么值得道贺的?”左文襄说:“你还不知道吗?你的文印比我的官印大一倍还多。”陈春万更加不明白。左文襄于是命人设置香案,陈春万跪下听宣旨,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被特别简选为肃州镇挂印总兵。廷寄到达已有几天,朝廷正在寻找合适的人选,却一直没有找到。按照清朝制度,挂印总兵地位尊崇,与普通总兵大不相同,可以专门上折奏事,不受总督节制;例如宣化镇总兵,就是挂定边左副将军印一类的职务。当时左文襄很怀疑陈春万是暗中请求李文忠,才得到这个缺额,因此对他非常忌惮。原来肃州镇出现空缺时,按惯例应由左文襄上奏报告,并随奏折保举两个人一同呈上,但这两个人都没有被任用。后来才听内廷的人说,那天军机处列出名单呈请皇帝简选任用时,皇帝的笔蘸朱砂太多,还没来得及看清左文襄保举的人选,朱砂点已经滴在陈春万的名字上。皇帝说:“就这个人吧。”陈春万确实是意外得到这个职位的。不到两年,他便以病为由辞职回乡,最终也不能安稳地坐在这个职位上。这也是范啸云告诉我的。
○孔翰林出洋话柄清光绪丙戌曾惠敏公纪泽由西洋归国,忿京曹官多迂谬,好大言,不达外情,乃建议考游历官,专取甲乙科出身之部曹,使之分游欧美诸国,练习外事。试毕,选十二人,惟一人乃礼邸家臣之子,非科甲,余皆甲乙榜也。游英法者,为兵部主事刘启彤,江苏宝应人;刑部主事孔昭乾,江苏吴县人;工部主事陈爔唐,江苏江阴人;刑部主事李某,山东文登人。命既下,李与陈皆知刘久客津海关署,通习洋情,遂奉刘为指南,听命惟谨。孔独不服,谓人曰:“彼何人,我乃庶常散馆者,岂反不如彼,而必听命于彼乎?”随行两翻译,皆延自总理衙门同文馆者,亦惟刘命是听,孔愈不平,所言皆如小儿争饼果语,众皆笑之。一日者,行至意国境,船主号于众曰:“明日有东行邮船往上海,诸君有寄家报者可于今日书之。”于是皆报平安。次日晚餐,席上忽无牛肉,盖西行已浃旬之久,牛适罄也。孔忽谓刘曰:“船主私拆我家信矣。”刘曰:“何以知之?”孔曰:“我家世守文昌帝君戒,不食牛肉已数代,及登舟,每饭皆牛,尝不得饱。昨于家书中及之,今忽无牛肉,是以知其拆阅我家信也。”刘笑曰;“船主未必如此仰体尊意,公自视太尊贵矣,且船主未必识中国字,拆信何为?况欧人以私拆人信为无行乎,公何疑及此。”孔指二舌人谓刘曰:“彼中国人也,何以能识洋字,安保船主不识中文耶?”刘嗤之以鼻。及抵英伦,以舌人不听彼使令,遍诉于使馆中人,初不知其有神经病也。凡游历各厂各要塞,皆刘语舌人,按路之远近为游之先后。一日游阿模司大炮厂,见所铸炮弹有长三尺许者,罗列无数。孔问舌人,以炮弹对。孔大怒曰:“尔以我为童呆耶?炮弹乃圆物,我自幼即见之,此明明是一尊小炮,何云炮弹?”舌人亦不答。凡经游之地,其门者皆有册请留名,孔必大书翰林院庶吉士,刘每笑而阻之,孔谓是妒,大不怿。久之使馆中人皆知其有神经病矣。彼所言或劝之,或不直之,孔郁愈甚,而病发矣。一日,忽具衣冠书状呈公使,大声呼冤。公使命人收其状,而却其见。视其状则皆控刘语,大可喷饭。阅数日,见公使无动作,遂窃同伴之鸦片膏半茶瓯全吞之,复至厨下觅冷饭半盂,咽而下之。人初不知,及毒发,众询之,自言如此。急觅医诊救,已无及矣,至夜半毙焉。床头有遗书一通,上分使者,略云:“刘将杀我,前日引我至蜡人馆,指所塑印度野蛮酷刑相示,是将以此法处我也。我不如自尽,免遭其屠戮之惨,并乞公使代奏,为之理枉。”云云。于是伦敦各报馆大书游历官自尽,所言皆一面之词。幸公使及众人皆知其由,不然刘受其累矣。孔死后,公使奏请给恤如例,并函致其父述其情。其父叹曰:“是儿素有痰疾,其乡试落第时,亦曾作此状,幸防护周至,获免。今又犯此病而死,是乃命也,于刘乎何尤?”时余亦随使英伦,亲见之,悉其详。○联语无偶京师士夫好作联语相谑,至今相传有二联无属对者。大兴刘位坦有婿三人,人为之语曰:“刘位坦三位令坦:吴福年乔松年黄彭年。”吴,钱塘人,道光乙巳探花,未开坊而卒。乔,山西徐沟人,由进士部曹历任封圻,终于东河总督,谥勤恪。黄,贵州贵筑人,亦由进士历官至江苏布政,擢巡抚。三公皆显贵,而当择配时则皆未第也。又昆明赵蓉舫大司寇光之次女,为桐城光稷甫侍御继室,京师为之语曰:“赵光之女光赵氏。”二语皆无属对者。○谑吟召衅有泰州王某,同治甲子举人,以部曹而为军机章京。一日入直至半途,忽摸项下忘挂朝珠,遍索车中亦不得。时已入正阳门,势不得回宅,盖夜半开城,只许入不许出也。不得已,忆东城有好友浙人汪某,可往假之。驱车往叩门。汪已寝,闻王至,亟起。王告以故,即入取珠出,且曰:“吾较尔长大,吾珠恐不合用,兹以内子所用者假尔用之。”王致谢,且戏吟曰:“百八牟尼珠一串,归来犹带粉花香。”此乾隆间京师讥某相义女诗也。汪闻立变色,返身入内。王亦不俟其送,即匆匆出。甫上车,见汪气汹汹手白刃出,大骂曰:“尔如此污蔑我,誓与尔不共戴天!”王亦不解,急驱车去。汪犹追及,斫车尾而返。次早汪复握刀至王所居巷口俟之,昼夜不懈,致王误班数日。王后询于人,始知所吟诗即当时刺其祖母之诗也。嗣以汪寻仇不已,遂谢病归,终身不入京。○吃饭何须问主人扬州李某亦军机章京也,每下班必至东华门外户部王宅午饭,无论主人在家与否,盖李与王同年至好也。
译○孔翰林出洋话柄:清光绪丙戌年,曾惠敏公纪泽从西洋回国,恼怒京城各曹官员大多迂腐荒谬,只会说大话,不了解外国情况,于是建议考选游历官,专门选取甲乙科出身的部曹官员,让他们分别游历欧美各国,学习办理外交事务。考试结束后,选出十二人,只有一人是礼邸家臣的儿子,不是科举出身,其余都是甲乙榜出身。游历英国、法国的人员中,有兵部主事刘启彤,江苏宝应人;刑部主事孔昭乾,江苏吴县人;工部主事陈爔唐,江苏江阴人;刑部主事李某,山东文登人。命令下达后,李某和陈爔唐都知道刘启彤长期客居津海关署,熟悉外国情况,于是把刘启彤奉为向导,谨慎地听从他的安排。唯独孔昭乾不服,对人说:“他是什么人?我可是庶常散馆出身,难道反而不如他,竟一定要听他的命令吗?”随行的两名翻译,都是从总理衙门同文馆聘来的,也只听刘启彤的命令,孔昭乾更加不满,说的话全像小孩子争抢糕饼果子的言语,众人都讥笑他。一天,船行至意大利境内,船主向大家喊道:“明天有一艘向东航行、开往上海的邮船,各位如果有信要寄回家,今天可以写好。”于是大家都写信报平安。第二天晚餐时,席上忽然没有牛肉了,原来向西航行已经满十天,船上的牛肉恰好吃光了。孔昭乾忽然对刘启彤说:“船主私自拆看我的家信了。”刘启彤说:“你怎么知道?” 孔昭乾说:“我家世代遵守文昌帝君的戒律,已经有好几代不吃牛肉了。上船以后,每顿饭却都有牛肉,我常常因此吃不饱。昨天我在家信中提到了这件事,今天忽然没有牛肉了,所以我知道船主拆看了我的家信。”刘启彤笑着说:“船主未必会这样体察您的意思,您把自己看得太尊贵了。而且船主未必认识中国字,拆信又有什么用?何况欧洲人把私拆别人信件视为无德行的行为,您怎么会怀疑到这件事上?”孔昭乾指着两个翻译对刘启彤说:“他们是中国人,怎么能认识外国文字?怎么能保证船主不认识中文呢?”刘启彤嗤之以鼻。抵达英国后,孔昭乾因为翻译不听从他的指令,便到处向使馆人员投诉,起初大家还不知道他患有精神疾病。每到一个工厂或要塞参观,都是刘启彤告诉翻译,按照路程远近安排参观先后。有一天参观阿模司大炮厂,看到那里铸造的炮弹有三尺左右长,排列着无数枚。孔昭乾问翻译,翻译回答说是炮弹。孔昭乾大怒,说:“你把我当成小孩子和傻瓜吗?炮弹是圆的东西,我从小就见过;这明明是一尊小炮,怎么能说是炮弹?” 翻译也不回答他。凡是经过参观的地方,门口都有册子,请来访者留下姓名;孔昭乾总要大书“翰林院庶吉士”,刘启彤每次都笑着阻止他,孔昭乾却认为刘启彤是在嫉妒自己,非常不高兴。过了很久,使馆里的人都知道他患有精神疾病了。有人劝他,有人不赞同他的话,孔昭乾更加郁闷,病情便发作了。一天,他忽然穿戴整齐,写了一份诉状送给公使,大声喊冤。公使命人收下诉状,却拒绝接见他。看那份诉状,原来全是控告刘启彤的话,荒唐得令人喷饭。过了几天,见公使毫无行动,他便偷偷拿了同伴的鸦片膏,足有半茶瓯,一口全吞下去,又到厨房找来半盂冷饭,咽下了肚。起初人们不知道,等到毒性发作,大家询问他,他才说了这件事。赶紧找医生诊治抢救,但已经来不及了,到了半夜便死去。床头有一封遗书,分别交给公使,大意说:“刘启彤要杀我,前几天带我到蜡人馆,指给我看那里塑造的印度野蛮人酷刑,这是要用这种方法处置我。我不如自己寻死,免得遭受他屠杀凌辱的惨祸;还请公使代我上奏,为我申理冤屈。”等等。于是伦敦各报馆大书特书,说游历官自杀,但所说的都是片面之词。幸好公使和众人都知道事情的原委,否则刘启彤就要受到牵累了。孔昭乾死后,公使奏请按照惯例发给恤金,并写信给他的父亲说明实情。他的父亲叹息说:“这个孩子一向患有痰疾;他乡试落第时,也曾做出过这种事,幸亏防护周密,才得以免死。如今又犯了这种病而死,这就是他的命,怎么能怪罪刘启彤呢?” 当时我也随使者在英国,亲眼见到此事,完全了解其中详情。○联语无偶:京城士大夫喜欢作对联互相戏谑,至今流传着两副无法相对的联语。大兴人刘位坦有三个女婿,人们为此编话说:“刘位坦三位令坦:吴福年、乔松年、黄彭年。”吴福年是钱塘人,道光乙巳年探花,还没有入翰林院任职便去世了。乔松年是山西徐沟人,由进士出身任部曹,历任封疆大吏,最后做到东河总督,谥号勤恪。黄彭年是贵州贵筑人,也由进士出身,历任官职做到江苏布政使,后升任巡抚。三人都显贵,但在选择婚配时却都还没有考中进士。又有昆明人赵蓉舫大司寇赵光的次女,做了桐城人光稷甫侍御的继室,京城人为此编话说:“赵光之女,光赵氏。” 这两句话都没有可以相对的下联。○谑吟召衅:泰州有王某,同治甲子年举人,以部曹身份担任军机章京。一天,他入值走到半路,忽然摸到脖子下面,才想起忘了挂朝珠,在车里到处寻找也没有找到。当时已经进了正阳门,势必不能返回家中,因为半夜开城门时只许进、不许出。他没有办法,想起东城有个浙江朋友汪某,可以去借用,于是赶车去敲门。汪某已经睡下,听说王某来了,立即起身。王某把事情告诉他,汪某便进去取出朝珠,并且说:“我比你年长,怕我的朝珠不合适使用,这一串是我内人用的,借给你用吧。”王某道谢,又开玩笑吟诗说:“一串百八牟尼珠,回来还带粉花香。”这是乾隆年间京城讥讽某位宰相义女的一首诗。汪某听了立刻变了脸色,转身进了内室。王某也没有等他送行,便匆匆出来。刚上车,就看见汪某气势汹汹地拿着利刃出来,大骂道:“你这样污蔑我,我发誓和你势不两立!”王某也不明白原因,急忙赶车离开。汪某仍追上来,砍了车尾才回去。第二天早晨,汪某又拿着刀到王某住处的巷口等候,昼夜不懈,导致王某误了几天的差事。王某后来向别人询问,才知道自己吟诵的诗,正是当时讥刺汪某祖母的诗。后来因为汪某不停地寻仇,王某便以生病为由辞职回乡,终身不再进京。○吃饭何须问主人:扬州李某也是军机章京,每次下班后都到东华门外户部王某家吃午饭,不管主人是否在家,因为李某和王某是同年中的好友。
一日李因病请假数日,假满复入直,及下班,拟仍至王宅午饭。甫入门,一仆半跪挡驾。李曰:“尔新来仆耶?尔不识我耶?”仆曰:“诚新来者。”李曰:“我李某也,尔主既不在家,即禀尔主母,备午饭我食也。”仆以告主母,意必夫之至交也,具盘飧焉。李据案大嚼。未已,主人归,李视之不识也,手一箸几无置处,窘不可言。主人曰:“久闻公名,公与前主人王某同年至好,我与王某亦至好,同姓同官又同司。前主人已于三日前移居外城,遂以此宅与我,我故一切门封门榜皆无须更换也。公既可在前主人王某处午饭,何不可在我处午饭。”相与共啖甚欢。嗣是下直午饭亦如曩例。前王闻之,大笑曰:“不图此宅乃为李某啖饭所,奇矣。”○旗主旗奴 三则觉罗炳成,号半聋,八旗老名士也,与桐城光稷甫侍御莫逆交。裕庚者,亦光之世交晚辈也。炳无三日不在光所。裕自英果敏罢广督后,始携眷居京师内城,亦偶至光宅。一日会食,光坐裕于炳之上,以裕疏而炳亲也。食时,炳与裕不交一言。食毕,炳忽谓裕曰:“尔今日短一过节,我因在汉官家,不便挑眼。”裕唯唯谢罪。翌日,半聋语予曰:“凡各项包衣并小五处旗人,或奴籍,或重台,例不得与宗室觉罗抗礼。若必不得已,必先半跪请曰,求赏一座,然后坐,方为合礼。裕庚乃汉军小五处包衣旗,必先须请命而后坐,裕欺我不言,故诏之。”予笑曰:“公等旗人,过节太多。”半聋又曰:“每有旗主贫无聊赖,执贱役以糊口,或为御者,或为丧车杠夫,或为掮肩者,若途遇其奴,高车驷马翎顶辉煌者,必喝其名使下车代其役,奴则再三请安,解腰缠以贿之求免焉。故旗奴之富贵者,甚畏见其贫主也。”尝闻道光间有旗人官两淮运使,其妻与扬州知府妻往来。知府,汉人也。一日知府妻欲宴运使妻于署,以不谙待满人礼,觅一满妇为陪客。遍查同城官眷,惟参将标下中军守备系满人,且世家子,遂往拜致意,守备妻慨允之。届期,盛筵以待。守备妻绝早至,日中运使妻至,守备妻据坑南面坐,傲不为礼,主人讶之。运使妻一见,即双膝跪请安。守备妻曰:“今日主人赏尔饭,不必拘礼,可坐下。”运使妻又双跪谢,然后坐。及席设,知府妇推运使妻首坐,守备妻曰:“今日我在此,彼不便坐,我代坐可也。”运使妻为之送箸斟酒,侍立于侧,若奴隶然。守备妻曰:“尔不可拂主人盛情,权坐下同啖可也。”又请,又安始就坐,局促至不敢举箸,而守备妻则据案大啖。席散客去,守备妻欣欣然,运使妻悻悻然,知府妻则皇皇然,不明其故。继闻人言守备妻为旗主,运使妻旗奴,奴自不敢与主抗礼也。知府亟趋谢罪,而运使终以此存芥蒂焉。又道光朝大学士松筠秉政,上甚倚重之,忽请假数日,上不之异也。次日军机召见奏对毕,上忽问曰:“松筠何事请假?”一满军机对曰:“因该旗主家有白事,松筠照例前往当差。”上曰:“汝往视之,如无甚要事,可命其早日销假。”满军机衔命往,至则见松筠摘缨冠,身白袍,坐大门外司鼓。满军机传旨讫,次早,面奏情形。上大怒,该旗主有意侮辱大臣,即日降旨换松旗,免其奴籍焉。○武英殿版之遭劫清初武英殿版书籍,精妙迈前代,版书皆存贮殿旁空屋中,积年既久,不常印刷,遂为人盗卖无数。光绪初年,南皮张文襄之洞官翰林时,拟集资奏请印刷,以广流传。人谓之曰:“公将兴大狱耶?是物久已不完矣,一经发觉,凡历任殿差者,皆将获咎,是革数百人职矣,乌乎可?”文襄乃止。殿旁余屋即为实录馆,供事盘踞其中,一屋宿五六人、三四人不等,以便早晚赴馆就近也。宿于斯食于斯,冬日炭不足则劈殿板围炉焉。又有窃版出,刨去两面之字,而售于厂肆刻字店,每版易京当十泉四千。版皆红枣木,厚寸许,经二百年无裂痕,当年不知费几许金钱而成之者,乃陆续毁于若辈之手,哀哉!文渊阁每年伏日例须晒书一次,十余日而毕,直阁学士并不亲自监视,委之供事下役等,故每晒一次,必盗一次,亦有学士自盗者。惟所盗皆零本,若大部数十百本者,不能盗也。究其弊,皆以国为私之病,不公诸民而私者官,不知官流转无定者也,民则土著占籍累世不迁者也。观东西洋各国博物院藏书楼等,皆地方绅士管理之,不经官吏之手,故保存永久焉。○破题仅两句河南怀庆府河内县有郝姓者,为粮店管事。店主有子以贿入泮,至乡试年,复欲以贿乡举,命郝辇金至省城觅抢替焉。郝因其资亦纳监倩人代作。榜发,店主子落第,郝竟获隽,复以金倩人覆试讫,不敢入礼闱也。三科后,大挑得知县,签分江苏。尝语人曰:“我向不知破题做法,孰知仅有两句耳。”
译一天,李某因病请假了几天,假期结束后重新入值;下班时,他打算仍到王某家吃午饭。刚进门,一个仆人半跪着拦住他。李某说:“你是新来的仆人吗?你不认识我吗?”仆人说:“确实是新来的。”李某说:“我是李某。你家主人既然不在家,你就禀告你的主母,准备午饭让我吃。”仆人把话告诉了主母,主母以为他一定是丈夫的至交,便准备了饭菜。李某靠着桌案大口吃起来。还没吃完,主人回来了;李某看着他却不认识,手里拿着一只筷子,几乎无处安放,窘迫得无法形容。主人说:“久闻您的大名。您和前主人王某是同年中的至交,我和王某也极为要好,同姓、同官,又在同一衙门任职。前主人三天前已经搬到外城,于是把这所宅子给了我,所以门上的封条和匾额都不必更换。您既然可以在前主人王某家吃午饭,为什么不能在我这里吃午饭呢?”两人一起吃饭,十分欢快。从此以后,李某下班后照旧来吃午饭。前主人王某听说后,大笑说:“没想到这所宅子竟成了李某吃饭的地方,真奇怪。” ○旗主旗奴 三则:觉罗炳成,号半聋,是八旗中的老名士,与桐城人光稷甫侍御是莫逆之交。裕庚也是光稷甫的世交晚辈。炳成没有哪三天不在光稷甫家。裕庚自从其父英果敏公被罢免两广总督后,才携带家眷住进京城内城,也偶尔到光稷甫家去。一天大家聚餐,光稷甫让裕庚坐在炳成的上首,因为与裕庚关系疏远,而与炳成亲近。吃饭时,炳成和裕庚一句话也没有交谈。吃完饭,炳成忽然对裕庚说:“你今天少做了一项礼节,因为我在汉官家里,不便当面挑明。”裕庚连声答应并道歉。第二天,半聋对我说:“凡是各类包衣以及小五处旗人,或者属于奴籍,或者属于重台,按例不得和宗室、觉罗以平等礼节相对。如果实在不得已,必须先半跪请示说:‘请赏给我一个座位。’然后才能坐下,这样才合乎礼节。裕庚是汉军小五处包衣旗人,必须先请示命令后才能坐下;裕庚欺负我没有说话,所以我才提醒他。” 我笑着说:“你们这些旗人,礼节上的过节太多了。”半聋又说:“每当有旗主贫困潦倒、不得不做下贱差事来糊口,有的给人赶车,有的抬丧车,有的替人扛东西;如果在路上遇到他的奴仆,奴仆乘着高车、驾着四匹马,戴着华丽的翎顶,旗主一定会喊他的名字,让他下车代替自己做差事。奴仆就再三请安,解下腰间的钱财贿赂旗主,请求免除差事。所以,旗奴中富贵的人,非常害怕遇见自己贫穷的主人。” 我曾听说,道光年间有个旗人官任两淮运使,他的妻子和扬州知府的妻子有来往。知府是汉人。一天,知府的妻子想在衙署宴请运使的妻子,因为不熟悉接待满人的礼节,便寻找一个满族妇女作陪客。她查遍同城的官员家眷,只有参将标下的中军守备是满人,而且出身世家,于是前往拜访致意,守备的妻子慨然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主人摆下盛宴接待。守备的妻子一大早就到了;中午运使的妻子到来时,守备妻子占据炕的南面坐着,傲慢地不行礼,主人十分惊讶。运使妻子一见她,立即双膝跪下请安。守备妻子说:“今天主人赏你饭吃,不必拘泥礼节,可以坐下。”运使妻子又双膝跪下道谢,然后才坐下。等到摆好酒席,知府的妻子推让运使妻子坐首位,守备妻子说:“今天有我在这里,她不方便坐在那里,我代她坐下就可以了。”运使妻子便替她递筷子、斟酒,站在旁边侍候,像奴仆一样。守备妻子说:“你不能违背主人的盛情,暂且坐下和大家一起吃也可以。” 她又请了几次,运使妻子又请安之后才坐下,拘谨得连筷子都不敢拿,而守备妻子却靠着桌案大口吃喝。酒席散了,客人离去,守备妻子满面得意,运使妻子满心怨恨,知府妻子则惶恐不安,不明白其中缘故。后来听人说,守备妻子是旗主,运使妻子是旗奴,奴仆自然不敢以礼节与主人抗衡。知府急忙前去赔罪,但运使终身因此事心存芥蒂。又有一道光年间,大学士松筠主持政务,皇上非常倚重他;他忽然请假几天,皇上并没有觉得奇怪。第二天军机大臣召见、奏对完毕,皇上忽然问:“松筠为什么请假?”一名满族军机大臣回答:“因为那位旗主家中有丧事,松筠按例前去当差。”皇上说:“你去看一看,如果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可以命他早日销假。”那名满族军机大臣奉命前往,到了那里,只见松筠摘下缨冠,穿着白袍,坐在大门外击鼓。满族军机大臣传达完圣旨,第二天早晨便当面奏报了情况。皇上大怒,认为那位旗主有意侮辱大臣,当天就下旨更换松筠所属的旗籍,免除他的奴籍。○武英殿版之遭劫:清朝初年武英殿刊印的书籍,精美绝妙,超过前代;书版全都存放在殿旁的空屋中。存放年久,既不经常印刷,便被人盗走、卖掉了无数。光绪初年,南皮人张文襄之洞任翰林时,打算集资上奏请求印刷,以便广泛流传。有人对他说:“您这是要兴起一场大狱吗?这些书版已经残缺不全,一旦事情被发觉,历任负责殿务的人都会获罪,这就会革除数百人的官职,怎么可以呢?”张文襄于是作罢。殿旁剩下的房屋就是实录馆,供事人员盘踞其中,每间屋子住五六人或三四人不等,以便早晚到实录馆办事时就近居住。他们在这里住宿、吃饭,冬天木炭不足,就劈开殿中的木板生火取暖。又有人偷出书版,刨去两面的字,卖给工场和刻字店,每块版可以换得京钱四千文。书版都是红枣木,厚一寸左右,经过二百年也没有裂纹;当年不知道花费了多少金钱制成,却被这些人陆续毁掉,真令人悲哀!文渊阁每年三伏天按例必须晒书一次,十多天才能结束,直阁学士并不亲自监督,而是交给供事和下役等人办理,所以每晒一次,必定被盗一次,也有学士亲自盗取的。只是被盗的都是零散的书册,如果是数十册、上百册的大部书,便无法盗走。究其弊端,都是把国家财物据为私有的毛病:官员不把它公开给百姓,却私自占有,却不知道官员的任职流转没有固定,而百姓则是土著,登记在当地户籍,世代不迁徙。看看东西洋各国的博物院、藏书楼等,都是由地方绅士管理,不经过官吏之手,所以能够永久保存。○破题仅两句:河南怀庆府河内县有个姓郝的人,是粮店的管事。粮店老板有个儿子,靠行贿进入县学成为生员;到了乡试那年,又想靠行贿考中乡试,便命令郝某带着钱到省城寻找代考的人。郝某因为也有钱,便缴纳监生费用,请人代写试卷。发榜后,粮店老板的儿子落第,郝某却考中了;他又花钱请人代为通过复试,最终不敢进入礼部会试。三科之后,他通过大挑被选为知县,签分到江苏任职。他曾对人说:“我过去不知道破题该怎么做,谁知道竟然只有两句话。”
皆以为笑谈。光绪丁酉江南乡闱,郝奉调帘差,大惧,星夜托病归里,从此不复业。此河内窦甸膏大令为予言。○疡医遇骗光绪中叶,金陵有外科王立功者,合城知名者也。设医室于三山大街。一日晨,有人以银饼二圆馈王,且曰:“吾外甥为绸庄学徒,遭人奸骗,致患臀风。吾今薄暮约其来求诊,先以此为赠。第外甥畏羞,请勿于人前说破也。”王允之。其人遂至绸庄购绸缎约三百金,谓庄主曰:“请遣一学徒随我往外科王先生处付银。”市人皆知王,固无不信者,即遣徒挟货物随之行。至王室门外,其人曰:“以货与我,在此坐候,尔随王先生上楼可也。”王见其人偕一童子来,以为必其外甥也,相喻无言,邀童子登楼。童子以为必给银也,孰料王谓之曰:“尔有病勿害羞,请脱裤,我为尔治之。”童大怒。王曰:“尔母舅先言之矣,勿讳疾也。”童曰:“孰为我母舅者,其人来我肆购物,我随来取资耳,何病之有!”王至此始悟遇骗,亟下楼视其人,已杳矣。乃讼于官。时湖南翁延年令上元,断令王赔其半,绸庄亦认其半,而骗子终不可捕。○方九麻子九麻子者,乾隆中直隶总督方勤襄公之族叔。勤襄名维甸,即世所称小宫保是也。九麻子名不著,少无赖,能以术攫人财,屡犯法,捕弗获。富人畏之,贫人又甚喜之,盖诈取之财,施与不吝也。中年,忽走保定投制府,自陈改行,愿为走卒以自效。制府以族属尊行,使佐内署会计事,月给数金而已。久之勤谨逾常人,且丝毫不苟,性复谦抑,合署之人皆善之,主计者亦屡誉之,制府以为果改行也,数倍其俸给,而勤谨谦抑如故,更重之。方无事不出署,偶出,必购旧皮箱归,以为常。数年积皮箱百数十具。人问之,答曰:“南方革货甚名贵,北贷值贱而物坚,虽费舟车资,获利犹倍蓰也。”皆服其心计。忽一日谓制府曰:“我离家三年矣,将归省老母,乞假数月。”制府允之,且厚赆之。方于是雇大车十余辆,实其箱加锁焉,亦不知中藏何物也。先是,制府尊人恪敏公出塞省亲也,每岁徒步往返数千里,道必经沙河县之伽蓝寺。寺即在大道旁,距保定百余里。一年大风雪,冻饿僵寺门外。方丈僧梦有虎卧寺前,惊起集徒众持械往视,则一死人也。衣履不类丐,抚之体尚温,舁入救之苏,更为粥糜药饵以养之,询知为孝子也,更赠裘与金焉。数日病已,将行,谓僧曰:“我若得富贵,必大兴尔寺,俾为通省冠。”及公受特达知,不十年官直隶总督,加太子少保。公讳观承,世所称老宫保是也。公乃捐万金修寺,于是合省官民布施无算。寺僧又善营运,有良田数千顷,跨三邑界,下院数十处,京师永兴寺亦下院之一也,富果为通省冠矣。九麻子夙知之,是日驱车出,将抵寺,日已西,谒方丈,谓受制府命,护衣笥还故里,距驿尚远不得达,求假一宿,僧许之。乃积笥于僧之密室,更命沙弥备浴器,更命购皮纸数十张,面糊一器,方以浴盆置密室中,以皮纸严封其窗隙。僧大异之,谓时正炎暑,何不惮烦乃耳。及入浴,僧窃窥,则见其坐浴盘中,作恨恨声曰:“皆是尔作怪,致名播全省无立足地。”随语随拔其腿之毫毛。僧白之方丈,方丈曰:“是矣,无疑也。”盖数月前,有大盗号飞毛腿者,入京劫某邸,得赃甚巨,上命步军统领悬重赏购之,期必获,遍通都大邑皆悬有赏格,事颇急。至是僧乃密报县,官遣兵役掩捕之。方至县,自陈如告僧语,官不信,系方狱,遣人至保定侦虚实,信,乃大恐,延方上坐,盛筵请罪,且厚贿之,属勿为制府知,方曰:“可。但笥存僧寺三日矣,保无有遗亡者,须辇至县署验之。”官云然。笥至启之、则残破之袈裟经典,以及木鱼钟磬之属。再启、三启亦如之。方怒曰:“此必僧易之矣,岂有迢迢数千里而赍此归哉!且督署中,安得有是物哉!”掷清单出,命寺僧如数以偿。僧大惊愕,无以辨,再三请,官命罚五万金,俾方成行焉。方归为富人以终,不复为冯妇矣。后制府知之,叹曰:“其才可爱,其心不可测也,今而后不敢遽信人矣。”后数十年有插天飞事。○插天飞插天飞者,名亦不传,亦方族也,才更胜于九麻子矣。其貌方颐广颡,美须髯,望如天神。学问赅洽,熟谙宫廷掌故。
译大家都把这当作笑谈。光绪丁酉年江南乡试时,郝某奉调担任帘官,十分害怕,连夜托病回乡,从此不再从事这一职业。这件事是河内人窦甸膏大令告诉我的。○疡医遇骗:光绪中叶,金陵有个外科医生王立功,是全城知名的人物。他在三山大街开设医室。一天早晨,有人送给王立功两块银饼,并且说:“我的外甥是绸缎庄的学徒,被人奸骗,导致患了臀风。我今天傍晚约他来求医,先把这些作为赠礼。只是外甥怕羞,请不要当着别人说破。”王立功答应了。那人随即到绸缎庄买了约值三百金的绸缎,对店主说:“请派一个学徒跟我到外科王先生那里取银子。”城里人都知道王立功,本来没有不相信他的,于是店主就派学徒带着货物跟他走。到了王立功医室门外,那人说:“把货物交给我,在这里坐着等;你跟王先生上楼去就可以了。”王立功看见那人带着一个童子来,以为一定就是他的外甥,彼此会意而没有说话,便邀请童子上楼。童子以为一定是去取银子,谁知王立功对他说:“你有病不要害羞,请脱下裤子,我给你医治。”童子大怒。王立功说:“你舅舅已经先告诉我了,不要忌讳自己的病。”童子说:“谁是我的舅舅?那个人到我们店里买东西,我是跟来取钱的,我有什么病!”王立功这才明白自己被骗了,急忙下楼去看那人,那人已经不见了。于是他向官府起诉。当时湖南人翁延年任上元县令,判令王立功赔偿一半,绸缎庄也承担一半,但骗子最终没有被捕。○方九麻子:九麻子是乾隆年间直隶总督方勤襄公的族叔。勤襄公名叫方维甸,就是世人所称的“小宫保”。九麻子名声不显,年轻时是个无赖,能够用诡计夺取别人的财物,多次犯法,却没有被捕获。富人害怕他,穷人却非常喜欢他,因为他诈骗来的钱财,施舍起来毫不吝惜。到了中年,他忽然跑到保定投奔总督,自己说已经改过自新,愿意做个跑腿的差役来效力。总督因他是族属且辈分尊长,便让他在内署协助办理会计事务,每月只给几两银子。时间一久,他比常人更加勤勉谨慎,办事丝毫不马虎,性情又谦逊克制,整个衙署的人都喜欢他,主管财计的人也多次称赞他。总督认为他确实改过自新了,便把他的俸禄增加了几倍,而他仍像从前一样勤谨谦抑,总督更加看重他。方九麻子平时没有事情不出衙署,偶尔出去,也一定买旧皮箱回来,成为惯例。几年下来,他积攒了旧皮箱一百多只。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南方的皮货很贵,北方买进的价格低而且货物坚固;即使花费船运车运的费用,获利仍然可以加倍。”大家都佩服他的精打细算。忽然有一天,他对总督说:“我离家三年了,打算回去探望年老的母亲,请假几个月。” 制府答应了他,还给了他丰厚的赠礼。于是他雇了十多辆大车,把箱子装上车并加锁,却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此前,制府的尊父恪敏公出塞探望亲人,每年徒步往返数千里,途中必经沙河县的伽蓝寺。寺就在大道旁,距保定一百多里。有一年风雪很大,他冻饿交迫,僵倒在寺门外。方丈僧梦见一只老虎卧在寺前,惊醒后集合众僧,拿着器械前去查看,才知道是一个死人。他的衣服鞋子不像乞丐,抚摸时身体还温暖,便把他抬进寺中救治,使他苏醒,又煮粥熬药供养他,询问后才知道他是个孝子,便又送给他皮衣和金钱。几天后他的病好了,将要离开时,对僧人说:“我如果富贵了,一定大力兴建你们的寺院,使它成为全省第一。”后来恪敏公受到特别擢用,不到十年便任直隶总督,加太子少保。公讳观承,世人所称的“老宫保”就是他。公于是捐出万金修缮寺院,于是全省官民捐施的钱财无法计算。寺僧又善于经营,有数千顷良田,跨越三个县的境界,下院有几十处,京师的永兴寺也是其中一处下院,寺院的富有果然成为全省第一。九麻子早就知道这些情况,这天赶车出发,将要到寺时天已经偏西,便拜见方丈,说自己奉制府命令护送衣箱回故乡,距离驿站还很远,无法赶到,请求借宿一夜,僧人答应了。于是他把箱子堆放在僧人的密室里,又叫沙弥准备洗浴用具,再叫人买来几十张皮纸和一器皿面糊,然后把浴盆放进密室,用皮纸严密封住窗户的缝隙。僧人十分惊异,心想正是炎热的暑天,不知他为什么还要这样不怕麻烦。等他进入洗浴,僧人偷偷窥看,只见他坐在浴盆里,恨恨地说:“都是你们作怪,害得我的名声传遍全省,已经无处立足了。”他一边说,一边拔自己腿上的毛。僧人把这件事告诉方丈,方丈说:“就是他,毫无疑问。”原来几个月前,有个大盗号称“飞毛腿”,进入京城抢劫某王府,得到的赃物非常多,皇上下令步军统领悬重赏捉拿他,限期一定要捕获,整个京城和各大城镇都张贴了悬赏告示,事情十分紧急。于是僧人秘密报告县里,官府派兵役将他包围捉拿。他刚到县里,便把僧人所说的话照实供述出来,官员不相信,把他关进狱中,并派人到保定侦查虚实;得知属实后,官员十分恐惧,请他上座,设盛宴赔罪,又厚重贿赂他,请他不要让制府知道。方说:“可以。不过,箱子已经存放在僧寺三天了,必须保证没有遗失物品,要把它们运到县衙来验看。”官员说好。箱子送到后打开,里面却是破烂的袈裟、经书,以及木鱼、钟、磬之类的东西。再打开第二个、第三个箱子,也都是这样。方大怒说:“这一定是僧人调换了箱子,哪有跋涉数千里还带着这些东西回去的道理!况且督署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呢!”他把清单扔出来,命令寺僧照数赔偿。僧人大惊失色,无从辩解,几次请求说明,官员便命令罚款五万金,让方能够上路。方回乡后成了富人,直到终身,再也没有重操旧业。后来制府知道了这件事,叹息说:“他的才干令人喜爱,他的心思却不可测。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人了。”又过了几十年,发生了插天飞的事情。○插天飞插天飞,姓名也没有流传下来,也是方氏一族的人,才干更胜过九麻子。他方面大额宽,须髯漂亮,看上去像天神一样。学问广博,熟悉宫廷掌故。
有徒党数十人,周流各省,专伺察地方大吏以取财。有河南巡抚某,以事撄上怒,将罪之,未发也。忽喧传有操北音者数十人来,赁居城外某巨寺,终日闭门禁出入,惟晨开片刻通樵汲而已。数日来合城文武皆皇骇,祥符县令遣干役终日伺之。一日薄暮,有人出似阉状,手提壶将行沽,役尾之至肆,与语不答,提壶返,悄悄掩门入。次日又遇之,役代给直,初不肯,继见肆主终不受,乃向役谢,役更邀之饮,询之,阉曰:“吾主今上大阿哥也,因尔巡抚于某某等案得贿枉法,故命密访,如得实,圣怒不可测也。尔慎勿泄,否则我无命矣。”役唯唯,亟走报,皆皇惧失色,计惟有重贿以息事耳。次日,自巡抚以下皆具衣冠往谒,车骑喧寺外。叩门不应,但闻敲扑声、呼号声,久之寂然。门忽启,有二人如校尉者,以筐舁一尸出,血肉模糊,役见之,即昨日沽酒之内监也。皆大惧,懔懔然报名膝行而进。插天飞则黄马褂珊瑚冠孔雀翎如侍卫大臣状,指台坐少年谓众官曰:“爷在此,可行礼。”少年欠伸小语,众不闻。则代宣曰:“明日回京也。”皆唯唯。至暮,巡抚括黄金万两密遣之。次日黎明,众官祖道于城外。忽掷一纸裹与巡抚,命回署启阅。归视之,乃以巨幅大书“领谢”二字。始嗒然知遇骗。道光间,漕、河两督皆驻节清江浦,有山东巡抚署河督者抵任有日矣。忽有老者衣冠谒漕督,谓是新河督之封翁,接见畅谈京朝事,皆原原本本。既而曰:“我先小儿一日行,计渠亦应到矣。顷见某骨董肆有古玉数事甚佳,议价三千金,立索不欠,故来挪借,俟小儿一到即奉还。”漕督立命舁三千金出。正酬酢间,忽报新河督至。老者笑曰:“渠亦应到矣。”河督入,见一老翁冠服极品,傲然踞上座,不为礼,不知谁何,不敢问。老者拈须微笑曰:“尔来甚善,尔等当有公事,我暂退。”漕督送之出,返,河督问曰:“彼何人,何倨傲若是?”漕督大诧曰:“非公封翁耶?”河督曰:“家君病废在京,几曾出都门者。是骗也。”急命捕之,已不知所往。但见绿肩舆一乘、红伞一柄掷河干而已。他说部记此者微有脱误,且不知为方氏插天飞也。久之,案累累,京外交缉,逻者遇于苏州,侦知居专诸巷逆旅,乃会同地方官捕之。兵役数十人,围其居,将缚之。方曰:“姑缓我,我罪不至死。诸君来,岂可空劳。我床下有制钱五百缗,冬裘尚十余笥,不如请诸君分之,免为他人得也。”立命置酒,征歌舞,数十人皆醉饱,分其裘各数袭,皆披于身,又各携钱十余缗围腰际,挟方行。时正深秋,诸人裹重裘挟钱缗,重累汗下,几不能步。至歧途,方乘其不备,奔而逸。诸兵役喘息不属,不能追也,遂不知所往。论者以九麻子视插天飞,诚所谓小巫见大巫矣。具此奇才,而仅以骗术称雄,不亦大可惜哉!
●卷下
译他有几十名党羽,周游各省,专门窥伺地方大官来求取钱财。有一位河南巡抚某人,因为某事触怒皇上,皇上将要治他的罪,但还没有发下诏令。忽然喧传有几十个操北方口音的人来到此地,租住在城外某座大寺里,整天关门,不许出入,只有早晨开门片刻,供人砍柴、挑水。几天来,全城文武官员都惊骇不已,祥符县令派干练差役整天监视他们。一天傍晚,有人出来,看上去像太监,手提酒壶要去买酒,差役跟到酒铺,和他说话他不回答,提着酒壶返回,悄悄关门进去。第二天差役又遇到他,替他付钱,他起初不肯,后来见店主始终不肯收钱,才向差役道谢。差役又请他喝酒,询问他的来历,太监说:“我们主子是当今皇上的大阿哥,因为你们巡抚在某某等案件中收受贿赂、枉法办案,所以命令我们秘密查访。如果查出实情,圣上的怒火不可预测。你千万不要泄露,否则我就没命了。”差役连声答应,赶紧跑回去报告,众人都惊恐失色,盘算只有用重金贿赂才能平息此事。第二天,从巡抚以下的官员都穿戴整齐前往拜见,车马喧闹在寺外。敲门没有回应,只听见敲打声和呼喊声,过了很久才寂静下来。门忽然打开,有两个像校尉的人用筐抬出一具尸体,血肉模糊,差役一看,正是昨天买酒的太监。众人都非常恐惧,战战兢兢地报上姓名,跪着爬进去。插天飞穿着黄马褂,戴珊瑚冠,插孔雀翎,装扮得像侍卫大臣一样。他指着台座上的少年,对众官说:“爷在这里,可以行礼了。”少年打着哈欠,低声说了几句,众人听不见,于是插天飞代为传达:“明天回京。”众人连声答应。到了傍晚,巡抚收集黄金万两,秘密派人送去。第二天黎明,众官在城外为他们饯行。插天飞忽然把一个纸包扔给巡抚,命他回衙门打开查看。回去一看,原来用巨幅纸写着“领谢”两个字,这才沮丧地知道自己受骗了。道光年间,漕、河两督都驻节清江浦,有一位署理河督的山东巡抚到任已有几天。忽然有个老者穿戴官服拜见漕督,说自己是新任河督的封翁。漕督接见他,两人畅谈京城官场的事情,老者说得一清二楚。随后他说:“我先于小儿一天出发,算来他也应该到了。刚才我看见某家古董铺有几件古玉,品质很好,谈好了价钱三千金,必须当场付清,所以来借用这笔钱,等小儿一到就立即奉还。”漕督立刻命人抬出三千金。正在相互应酬时,忽然有人报告新任河督到了。老者笑着说:“他也应该到了。”河督进来,看见一位身穿极品官服的老翁傲然坐在上座,不行礼,也不知道他是谁,不敢询问。老者捻着胡须微笑说:“你来得很好。你们应当有公事,我暂且退下。”漕督送他出去,回来后,河督问:“那是什么人,为什么如此傲慢?”漕督大为惊讶,说:“不是您的封翁吗?”河督说:“家父在京城病弱残废,什么时候出过都城呢?这是骗子!”急忙命人捉拿,骗子却已经不知去向,只见河边丢着一乘绿色肩舆和一把红伞而已。说部记载这件事时有些脱漏错误,而且不知道他就是方氏的插天飞。过了很久,案件累积很多,京城内外都在追捕他,巡逻的人在苏州遇到他,侦查得知他住在专诸巷的旅店里,于是会同地方官前去捉拿。几十名兵役包围他的住处,准备将他捆绑。方说:“暂且放慢些,我的罪不至于死。各位前来,怎么能让你们白白辛劳?我床下有制钱五百缗,冬衣还有十多箱,不如请各位分掉,免得落入别人手里。”他立即命人摆酒,叫来歌舞,几十名兵役都吃醉喝饱,分别拿了几套冬衣,都披在身上,又各自把十多缗钱缠在腰间,押着方出发。当时正值深秋,众人裹着厚重的冬衣,夹带着钱串,负重累累,汗流不止,几乎不能行走。走到岔路时,方趁他们不备,奔跑逃走。那些兵役气喘不止,无法追赶,从此便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评论此事的人把九麻子和插天飞相比,确实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了。具备这样奇异的才干,却只凭骗术称雄,岂不是太可惜了吗!●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