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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荷牐丛谈三

卷之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28 段

本朝三百年,重熙累洽,首溯仁宣。自文贞、文定、文敏三杨秉政,当二祖摧廓之余,历年多施择,久与民休息。海宇〤安,老成雕谢,奄振擅权,遂有土木之变。景帝监国,专任于忠肃,虽职掌中枢,实参密勿,政府如同疣赘,扶危定倾,再定宗社,有足多者。英庙北狩复辟,锐意图治,李文达言听计从,宠任莫贰,美不胜书。茂陵践祚,赖彭文宪、商文毅维持调护,纵有万安刘吉蛊惑,无伤国体。孝皇十八年,深仁厚泽,始终启沃论思,惟刘文靖、徐文靖、谢文正、丘文庄数人而已。正德改元,逆瑾窃柄,洛阳、姚江相继去国,惟茶陵独留;犹幸引用正人王文恪、杨文忠、梁文康、杨文襄,或参帷幄,或任戎行,虽穆满之骏日驰,而凶珰伏法,宸濠寘鐇就擒,黄扉运筹之力也。世庙藩服入纂,擢张文忠于新进,君臣道合,明伦义礼,治致郅隆。永嘉殁后,奸辅严嵩蔽之,称宗升祔,跻僖于闵,至杀谏臣,崇道教,秕政多端;晚赖徐文贞弥缝其阙。昭陵享年不永,恭默守文,高文襄、张文忠之功为最。神祖以冲龄嗣服,江陵独相十余年间,综核名实,雷厉风行,纪纲厘肃;称为救时之良相不虚云。继此者充位固宠,持禄养交酿成惰窳之习,而元良终建,率土系心,申文定、王文肃功施烂焉。光庙升遐,熹宗御极,方从哲潜通宫掖,窥觎神器,而受遗定策,鼎奠锺簴;则刘文端之绩懋矣。天启初政,叶文忠三朝元老,代总万机,委柄不收,权归逆竖,遂启清流之祸;至扬波助焰,稔恶滔天,魏广微谄附赞导之罪,可胜诛哉!

威宗天姿英叡,毅然有为;独揽干纲,求治太急,有君无臣,临朝兴叹。夷考十七年间政本之地,旅进旅退,坐席未暖,遽被斥逐,四顾群工,无可当意,加膝坠渊,不足力速,为列数之:自戊辰迄癸未,宣麻卜瓯者,李标、刘鸿训、周道登、钱龙锡、韩爌、周延儒、成基命、温体仁、何如宠、吴宗达、钱象坤、徐光启、郑以伟、何吾驺、王应熊、钱士升、张玉发、文震孟、林焊、孔贞运、黄士俊、贺逢圣、薛国观、傅冠、刘宇亮、蔡国用、范复粹、方逢年、程国祥、杨嗣昌、张四知、姚明恭、魏照乘、陈演、谢升、蒋德璟、黄景昉、吴甡、魏藻德、范景文、李建泰、丘瑜、方岳贡等四十三人。惟李建霞、钱机山、韩象云、徐玄扈、郑如莲、钱御冷、文湛持、贺对阳、方书田、蒋八公、范质公诸先生,雅饶干略,留心经济,而一言不合,弃等弃髦。至长山贪秽,巴县狡黠,韩城阴忮,滑县憸邪,德州溪刻,井研庸鄙,曲沃骄汰;皆一时败类,有玷端揆。余惟依阿取容,哄骗阶荫到手,便抽身享福而已。所最膺眷注、当国久专者,则乌程、武陵、阳羡。一则朘民嫉贤,一则欺君玩寇,一则怙权婪贿。三人衣钵相传,惟熟软固宠,则练兵、措饷、战守、抚剿机宜,漫无经画;玩愒悠游,养成滔天之祸,万死不足偿误国之罪矣。「语」云:『柁工多,船必破』。浏览古今,曷胜叹息!

列朝犯颜强谏杖毙惨杀诸公

古来直谏之臣,撄龙颔而捋虎须者,代不多人。本朝三百年,犯颜强诤,如南巡、大礼、国本、击珰诸公,或因杖毙、或遭惨杀,以至沉冤狱底。荷戈边徼者,指难屈数;则皆间出之正气,而天植之孤忠也。

洪武初,有平遥令叶伯巨居升者,因星变陈三事,其一谓分封太侈,燕、秦、晋、楚,国逾千里,有事则易为僭乱。似预知靖难之事而言之,竟犯上忌讳;瘦死于狱。

解翰林缙,永乐间力言汉王不宜过宠以生异心,谓离间亲亲,谪戍交址死。而冷面寒铁公周御史新,屡犯天威不少变;竟遭纪纲之诬被戮。李忠文公时勉为侍讲,以直谏触仁宗怒,令武士以金瓜击其胁。杨文贞灌以烧酒得不死,舁至狱,锦衣千户某以血蝎傅之,胁乃复合。章皇帝恨其激怒先帝,将杀之,已而获释,为国子祭酒,忤王振,荷校国学门,会昌侯密启孙太后始放归。御史陈祚疏劝宣宗读大学衍义,大怒曰:尔谓我不读书、大学亦不晓得,遂下狱,父母妻子悉发浣衣局。正统时,雷震奉天殿,翰林侍讲刘球应诏陈十事,忤奄振,下锦衣狱。马顺党振,斧锧暴下,支解其体;仅以血裙付家葬。

景泰时易储,御史锺同、礼部郎中章纶极谏,下诏狱,煅炼惨毒逼引通南城状,体无完肤,竟不承。大理少卿廖庄,自南京来,亦尝请复储者。遂传三人至午门前杖一百,同竟死,纶永锢狱中,庄谪定羌驿丞。

裕陵复辟,叹纶好臣子,为朕家事受苦毒,脱桎梏,拜礼部侍郎。同子疏请,遗骸得出圜土归葬,血渍臀间,洗出鲜好。

译本朝三百年,盛世相承、和睦累积,首先要追溯到仁宗、宣宗时期。自文贞、文定、文敏三杨执政,在太祖、太宗开拓整顿之后,多年施行择善任用的政策,长期与民休息。天下安定,老成之臣凋零,宦官奄振擅自掌权,于是发生了土木之变。景帝监国,专门任用忠肃,虽然职掌中枢,实际上参与机密,政府反而成为多余的累赘;他扶危定倾,重新安定宗庙社稷,其功劳很值得称道。英宗在北方被俘后复辟,锐意谋求治理,李文达的言论得到采纳、计策得到听从,宠信任用无人能比,其美德多得无法尽述。茂陵即位,依靠彭文宪、商文毅维持调护;即使有万安、刘吉进行蛊惑,也没有损害国家体制。孝宗在位十八年,仁厚恩泽深厚,始终接受启发、劝告和谋议,只有刘文靖、徐文靖、谢文正、丘文庄几个人而已。正德改元,逆臣刘瑾窃取权柄,洛阳、姚江相继离开朝廷,只有茶陵仍然留任;幸而又起用正直之士王文恪、杨文忠、梁文康、杨文襄,有的参与谋划,有的统率军队。虽然皇帝像穆王的骏马一样日夜奔驰,但凶恶宦官最终伏法,宸濠、寘鐇也被擒获,这都有赖于内阁大臣筹划的力量。世宗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提拔张文忠于新进之列,君臣意气相合,明辨伦理、义理和礼制,政治达到了极盛。永嘉去世后,奸相严嵩蒙蔽皇帝;在称宗、升祔以及把僖祖提升到闵祖之上的问题上,直到杀害进谏的大臣、崇奉道教,弊政多端。晚年依赖徐文贞弥补他的缺失。昭陵在位年限不长,恭敬沉默、谨守成法,高文襄、张文忠的功劳最大。神宗年幼即位,张居正独任宰相十多年,综合考核名实,办事雷厉风行,法纪纲常得到整顿肃清;称他为挽救时局的良相,并非虚言。此后继任者尸位素餐、固宠保禄、结交培植,酿成懒惰苟且的风气;但太子最终确立,天下人心有所归依,申时行、王锡爵的功劳也显著可见。光宗去世,熹宗即位,方从哲暗中与宫中交通,窥伺神器;但在接受遗命、确定策立、安定鼎器钟簴方面,刘文端的功绩很大。天启初年,叶文忠是历经三朝的元老,代替皇帝总理万机,却把权柄交出而不收回,权力归于逆宦,于是引发清流之祸;后来又推波助澜、助长火势,罪恶滔天,魏广微谄媚依附、赞助引导的罪行,难道还杀不胜杀吗!威宗天资英明睿智,毅然有所作为;只是独自总揽大权,求治过于急切,拥有君主却没有臣子,临朝时常常兴叹。考察十七年间,执掌政务的地方,官员们成批进退,座位还没有坐暖,便突然遭到斥逐;环顾群臣,没有一个能合乎心意。时而亲近,时而弃置,也不足以迅速收到成效。现列举如下:从戊辰到癸未,奉宣麻诏、推择入阁的有李标、刘鸿训、周道登、钱龙锡、韩爌、周延儒、成基命、温体仁、何如宠、吴宗达、钱象坤、徐光启、郑以伟、何吾驺、王应熊、钱士升、张玉发、文震孟、林焊、孔贞运、黄士俊、贺逢圣、薛国观、傅冠、刘宇亮、蔡国用、范复粹、方逢年、程国祥、杨嗣昌、张四知、姚明恭、魏照乘、陈演、谢升、蒋德璟、黄景昉、吴甡、魏藻德、范景文、李建泰、丘瑜、方岳贡等四十三人。只有李建霞、钱机山、韩象云、徐玄扈、郑如莲、钱御冷、文湛持、贺对阳、方书田、蒋八公、范质公诸位先生,素来很有办事谋略,留心经世济民之学,却因为一句话不合意,便被抛弃,如同弃置老成之臣。至于长山的贪污污秽、巴县的狡猾、韩城的阴险嫉恨、滑县的奸邪、德州的刻薄、井研的庸碌鄙陋、曲沃的骄纵奢侈,都是一时的败类,使首辅蒙受污点。其余的人不过是依附逢迎以求取容,哄骗着把恩荫弄到手,便抽身享福罢了。最受皇帝宠爱、长期专擅国政的,是乌程、武陵、阳羡三人:一个剥削百姓、嫉妒贤能,一个欺骗君主、轻慢敌寇,一个倚仗权势、贪婪受贿。三人彼此传授衣钵,只求熟练柔顺以固宠;至于练兵、筹措军饷、战守以及安抚征剿的机宜,全都没有谋划。他们苟且偷安、悠游度日,养成了滔天大祸,纵然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偿还误国的罪过。《语》说:‘掌舵的人太多,船一定会翻。’纵览古今,怎能不令人叹息!历代冒犯皇帝、强力进谏而被杖毙、惨杀的诸位公卿。自古以来,敢于直谏、触犯皇帝威严的人,各代都不多。本朝三百年间,冒犯圣颜、强力诤谏的,如因南巡、大礼、国本、攻讦宦官而进谏的诸公,有的被杖打致死,有的遭到惨杀,甚至沉冤于狱中。那些手持武器、戍守边疆的人,人数多得难以屈指数清;他们都是偶然出现的正气,也是上天植下的孤忠。洪武初年,有个平遥县令叶伯巨,名居升,因为星象发生变化而陈述三件事。其中一件说,分封过于奢侈,燕、秦、晋、楚等国封地超过千里,一旦发生事情,就容易出现僭越和叛乱。他仿佛预先知道靖难之事并说了出来,终于触犯皇帝忌讳,瘐死狱中。解翰林缙在永乐年间极力进言,认为不应过分宠爱汉王,以免使他产生异心;又说这样会离间亲亲之情,因此被贬谪戍守交址,死在那里。还有冷面寒铁公周御史新,多次触犯皇帝威严而毫不改变,最终遭到纪纲诬陷,被杀。李忠文公时勉任侍讲时,因为直谏触怒仁宗,皇帝命武士用金瓜击打他的胁部。杨文贞灌用烧酒敷治,才没有死,被抬到狱中;锦衣千户某人把血蝎敷在伤处,他的胁部才重新愈合。章皇帝恨他激怒先帝,本想杀掉他,后来又释放了他,任命为国子祭酒。他违逆王振,被戴着刑具押到国子监门口;适逢会昌侯秘密启奏孙太后,他才获释归家。御史陈祚上疏劝宣宗读《大学衍义》,宣宗大怒说:“你是说我不读书,连《大学》也不懂吗?”于是把他下狱,父母妻子全都发配到浣衣局。正统年间,奉天殿遭雷击,翰林侍讲刘球应诏陈述十件事,触犯宦官王振,被下到锦衣卫狱中。马顺是王振的党羽,斧头和铡刀突然砍下,将他的身体肢解,只把沾满鲜血的衣裙交给家人安葬。景泰年间更换太子,御史锺同、礼部郎中章纶极力进谏,被关进诏狱。狱吏严刑拷打,残酷逼迫他们招认与南城相通的罪状,但二人身体没有一处完整,最终仍不承认。大理少卿廖庄从南京来到京城,也曾请求恢复原太子。于是把三人押到午门前,各杖打一百杖;锺同最终死去,章纶长期囚禁狱中,廖庄被贬为定羌驿丞。裕陵复辟后,感叹纶是个好臣子,为朕的家事受尽苦难,于是解除他的桎梏,任命他为礼部侍郎。纶的儿子上疏请求,遗骨得以从圜土取出归葬;臀部的血迹洗去后,伤处显得鲜明完好。

天顺间,曹石以夺门擅权,御史杨瑄、周斌疏参,下狱拷讯。瑄戍辽铁岭,斌戍广西南丹。又修撰罗伦,论大臣遭丧起复,谪广东市舶提举;与成化时编修章懋、黄仲昭、庄■〈日上永下〉不作应制灯词,皆上疏落职,称「翰林四谏」。而庶吉士邹智论、阁臣万安、刘吉、尹直附下罔上,下诏狱,贬岭南石城所吏目。时同护谴者,又有刑部郎中彭韶、员外郎林俊、工部主事张吉、李文祥、后府经历张黻、中书舍人丁玑、进士敖毓元,皆逮讯戍遣。李梦阳为吏部主事,上书孝宗:陈二病、三害,直指寿宁侯张学龄,下镇抚司拟罪,一日,上语刘忠宣公曰:『梦阳事,朕问近侍作何批行?一人谓宜付锦衣卫杖而释之,朕揣知此辈,欲令重责致死,以快宫中之忿耳!所以经批复职,更不令法司拟罪也』。大夏顿首谢。御史汤鼐,直言匡救得罪,阁臣将致之死,王端毅公恕疏争,乃未减谪戍云。

正德改元,刘瑾乱政,武选主事王守仁,首抗疏劾之,瑾大怒,缚杖阙下几死;谪贵州龙场驿丞。又给事中戴铣、刘■〈艹洍〉、编修王恩,俱以劾瑾,褫衣廷杖问遣。而江西副使胡世宁密奏宸濠潜谋不轨,逮讯锦衣,免死戍沈阳卫。岁戊寅,权幸江彬等蛊惑康陵,导之游豫,职方郎中黄巩上疏论六事,直攻江彬。员外郎陆震,见巩疏剀切,毁己章,同署名以进。彬见之切齿,缚二公于狱钳校之,五日三讯,杖百余。震与子书曰:吾笔乱、神不乱也;竟以创重卒。金吾指挥张英挟刃囊土,当跸哭谏,遂拔刃自刎,血流满地。人问囊士何为?云:『恐污帝庭』,洒土掩血,亦殒于狱。于是舒修撰芬,率郎中夏良胜、万潮、张衍、姜龙、孙泰、陆俸、主事林大辂、高鏊、冯泾、太常博士陈九川、大理寺正周叙、行人司副余廷瓒、太医院医士徐鏊,各连疏谏南巡,婴严谴。百有七人俱令跪午门外,梏■〈艹大手,上中下〉五日,去衣受杖。芬以疏首,杖特甚,裹创卧院中,掌院者惧祸,使人摽出之,公屹不为动,曰:吾官于此,死于此。既而复苏,谪福建市舶副提举。

译天顺年间,曹吉祥、石亨因夺门之变擅权,御史杨瑄、周斌上疏弹劾他们,被下狱拷问。杨瑄被戍守辽东铁岭,周斌被戍守广西南丹。又有修撰罗伦,论说大臣遭父母丧后被重新起用之事,被贬为广东市舶提举;成化年间,编修章懋、黄仲昭、庄■〈日上永下〉因不作应制灯词,也都上疏抗争而被罢职,时人称为“翰林四谏”。庶吉士邹智弹劾阁臣万安、刘吉、尹直依附权势、欺罔皇上,被下诏狱,贬为岭南石城所吏目。当时一同受到谴责的,还有刑部郎中彭韶、员外郎林俊、工部主事张吉、李文祥、后府经历张黻、中书舍人丁玑、进士敖毓元,他们都被逮捕审讯,发配戍守。李梦阳任吏部主事时,上书孝宗,陈说“二病”“三害”,直接指斥寿宁侯张学龄,被交镇抚司拟定罪名。一天,皇帝对刘忠宣公说:“关于梦阳的事,朕问近侍应当怎样批示办理,有人说应交给锦衣卫杖打后释放。朕料知这些人的用意,是想让他受到重责而死,以发泄宫中的愤怒!所以朕批复让他复职,不再让法司拟定罪名。”大夏叩头谢恩。御史汤鼐因直言匡救而获罪,阁臣准备置他于死地,王端毅公恕上疏争辩,这才没有减等改为谪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正德改元后,刘瑾扰乱朝政。武选主事王守仁首先上疏抗议弹劾刘瑾,刘瑾大怒,把他捆绑起来,在宫阙前杖打,几乎打死;后来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给事中戴铣、刘■〈艹洍〉和编修王恩,也都因弹劾刘瑾而被剥去官服,在朝廷上杖打,然后审问发遣。江西副使胡世宁秘密上奏,揭发宸濠暗中谋划叛逆之事,被锦衣卫逮捕审讯,免于死罪,发配戍守沈阳卫。戊寅年,权幸江彬等蛊惑康陵,引导皇帝游乐。职方郎中黄巩上疏论列六件事,直接攻击江彬。员外郎陆震看到黄巩的奏疏切直恳切,便毁掉自己的奏章,与黄巩共同署名进呈。江彬见后咬牙切齿,把两位大臣捆入狱中,用钳校刑讯,五天审讯三次,杖打一百多下。陆震写信给儿子说:“我的笔虽然乱了,精神并没有乱。”最终因伤势过重而死。金吾指挥张英带着刀和装土的袋子,在皇帝车驾经过时哭泣进谏,随即拔刀自刎,鲜血流满地面。有人问他为什么带着袋土,他说:“恐怕污损皇帝的宫庭。”于是撒土掩盖血迹,也死在狱中。此后,修撰舒芬率领郎中夏良胜、万潮、张衍、姜龙、孙泰、陆俸,主事林大辂、高鏊、冯泾,太常博士陈九川,大理寺正周叙,行人司副余廷瓒,以及太医院医士徐鏊,各自联名上疏,劝阻皇帝南巡,因此都遭受严厉谴责。一百零七人都被命令跪在午门外,戴着梏■〈艹大手,上中下〉五天,脱去衣服接受杖打。舒芬因为奏疏列名在首,杖打尤其严重,裹着伤口躺在院中。掌院者害怕惹祸,派人把他抬出去;舒芬挺立不动,说:“我在这里做官,也要死在这里。”不久他苏醒过来,被贬为福建市舶副提举。

至嘉靖癸未,疏谏大礼,再杖于庭。时死杖下者,工部郎中何遵、主事刘校、行人司副余廷瓒、评事林公黼、刑部照磨刘珏、行人孟阳、李绐贤、刘平甫、李惠、李翰臣、詹轼、冯泾等十余人。遵字味淡,杖者视贿为重轻,人劝其稍通款。遵曰:囊既无钱,法不可枉,一念葵忠,天植之矣。嘉靖御极,值昭圣太后寿诞,敕百官免贺。御史朱淛、马衡疏奏,皇太后亲掣神器授陛下,母子至情,无以慰天心而隆孝治。帝大怒,下诏狱,谓辅臣蒋冕曰:『此曹以不孝诬朕,法当反坐』。冕泣谏曰:『陛下方隆尧舜之治,不可有杀谏臣名』;乃霁威,着免死为民。甲申,降手敕改称孝宗为皇伯考,少宰何孟春曰:『宪宗朝,慈懿太后葬礼,吏部尚书姚夔率百官伏哭文华门,此我朝故事也』。修撰杨慎曰:『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义死,正在今日』。编修王元正等,遂集群臣于金水桥,曰:『万代瞻仰,在此一举,不力诤者共击之』。于是,孟春等二百余人,俱疏伏左顺门,大呼高皇帝、孝宗皇帝,声彻大内。命录为首者,以学士丰熙、给事中张翀、御史俞翱、郎中俞宽、黄待显、相世芳、大理寺正母德纯等八人,下诏狱。杨慎、王元正乃撼奉天门大哭,群臣皆哭,声震阙廷。大怒,命逮马理等并孟春、金献民等二百二十余人,下狱戍边。丰熙等一百八十余人各杖三十。病创死者:编修王相、王思、给事中张原、毛玉、裴绍宗、御史胡琼、员外郎张璨、主事何瑜、臧应奎、安玺、杨淮、余桢、胡琏、殷承叙、司务李可登等共六十余人。又修撰吕柟、编修邹守益,亦以谏大礼,下镇抚司打问,当时号「三忠」。谏者曰:御史杨爵、太常少卿周怡、工部郎中刘魁。大内火,上从火光中闻有声鸣三臣冤者,遂得赦还。怡以劾嵩被系,爵下狱,释而复逮,家居方餐,有麦饭一盂、蔬一盘,见按臣即与同食,食毕,官校入系之,遂与偕行。校谓曰:盍内别乎?曰:去矣,弗复顾。校皆吐舌曰:杨君慷慨乃尔!爵既下狱,户部主事周天佐疏救,杖毙于狱,御史浦鋐复申救,杖一百,与爵同■〈木匣〉锁七日而死。草床木板,血流成池,见者不忍正视。爵于狱中为鋐作传,语极酸楚。杨最为太仆卿,谏玄修,在狱不食囚饭,谓周顺之曰:『宁璧碎,毋瓦全』,竟卒于狱。春坊郭希颜、给事杨允绳皆戮死。允绳尝云:『我目如驰电,能开不能阖;我口如决河,能吞不能含』。四铁御史冯恩,谕吏书汪鋐为腹心之慧,下狱究主使,榜掠濒死,锦衣陆松灌以良药乃苏。拟辟,后会审南阙,鋐主笔,推案诟,欲奉公,公骂益厉。左都御史王廷相谓曰:『冯御史何怒为,祖宗不杀谏臣,百七十年于兹矣。岂以尔快心破祖宗法』?又谓:『鋐以法论御史可,以怒论御史不可』。囊三木挺身长安门,观者啧啧叹曰:『是御史膝铁也』,辨口则亦铁,今者觉其胆与骨皆铁矣!因目公为四铁御史。诇事者密以闻,上为动容,得以减死;戍雷州。杨忠愍公继盛,初为车驾员外郎,谏阻仇鸾马市,下锦衣,用刑拷讯,贬狄道典史,再起武选,劾相嵩五奸十大罪,再下狱,杖一百。户部郎中王之诰遗以蚺蛇胆,谓可御杖。公却之曰:椒山自有胆,何必蛇蚺哉?饮酒一瓯,恰然就道。奸人何鳌、王学益党嵩,竟妄拟诈传亲王令旨律绞,宠■〈木匣〉三年,于乙卯九月晦日论死。时与公司劾嵩者,有给事中吴时来、沈束、御史王宗茂、郎中徐学诗、主事董传策、给事中张翀、锦衣卫经历沈炼、南科王烨。劾世蕃者,武选郎中周冕,皆杖谪。炼被宣大督按杨顺路楷,受嵩指惨杀云。又有薛宇铠、何光裕、张绍、张愿、曾翀、叶经等六人,皆杖死。修撰罗洪先,以直谏削籍。最后有海忠介公瑞,为兵部主事,直言天下第一事云: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帝怒甚,投之地,已复取读之,叹息自悔,长系西曹。裕陵践祚,乃赦出。

译到了嘉靖癸未年,因上疏劝谏大礼,又在朝廷上接受杖打。当时死于杖下的,有工部郎中何遵、主事刘校、行人司副余廷瓒、评事林公黼、刑部照磨刘珏、行人孟阳、李绐贤、刘平甫、李惠、李翰臣、詹轼、冯泾等十多人。何遵字味淡,杖打者根据贿赂多少决定轻重。有人劝他稍微送些礼打通关系,何遵说:“袋中既然没有钱,法律就不能枉曲;我一心忠于君主,这是上天赋予我的本性。”嘉靖帝即位时,适逢昭圣太后寿诞,皇帝下令百官免于朝贺。御史朱淛、马衡上疏说,皇太后亲自取出神器授予陛下,这是母子之间的至情,不能没有什么来慰藉上天之心、彰明孝治。皇帝大怒,把他们下诏狱,对辅臣蒋冕说:“这些人用不孝来诬陷朕,依法应当反坐。”蒋冕哭泣劝谏说:“陛下正在推崇尧舜之治,不可留下杀害谏臣的名声。”皇帝于是平息怒气,下令免除死罪,勒令为民。甲申年,皇帝亲自下敕改称孝宗为皇伯考。少宰何孟春说:“宪宗朝时,慈懿太后举行葬礼,吏部尚书姚夔率百官伏在文华门哭泣,这是我朝的旧例。”修撰杨慎说:“国家培养士人一百五十年,今天正是应当以节义仗身而死的时候。” 编修王元正等人于是把群臣召集到金水桥,说:“万代瞻仰的名节,就在这一次行动;不竭力进谏的人,大家共同攻击他。”于是,何孟春等二百多人都上疏,伏在左顺门,大声呼喊高皇帝、孝宗皇帝,声音传遍大内。皇帝命令登记为首的人,把学士丰熙、给事中张翀、御史俞翱、郎中俞宽、黄待显、相世芳、大理寺正母德纯等八人下诏狱。杨慎、王元正于是撼动奉天门放声大哭,群臣也都哭泣,声音震动宫阙。皇帝大怒,命令逮捕马理等人以及何孟春、金献民等二百二十多人,下狱并发配边地。丰熙等一百八十多人各杖打三十下。因伤病而死的有:编修王相、王思,给事中张原、毛玉、裴绍宗,御史胡琼,员外郎张璨,主事何瑜、臧应奎、安玺、杨淮、余桢、胡琏、殷承叙,司务李可登等,共六十多人。又有修撰吕柟、编修邹守益,也因劝谏大礼而被交给镇抚司拷打审问,当时称为“三忠”。劝谏的人有:御史杨爵、太常少卿周怡、工部郎中刘魁。大内发生火灾,皇帝从火光中听到有人呼喊为三位忠臣申冤,于是下诏赦免他们回归。周怡因弹劾严嵩被拘捕,杨爵下狱后获释又再次被捕。他在家中正吃饭,只有一碗麦饭、一盘蔬菜,见到按察官员就请他们一同吃;吃完后,官校进来拘捕他,他便和他们一起走。官校对他说:“何不进去告别一下?”他回答:“走吧,不必再回头。”官校们都吐舌惊叹说:“杨先生竟然如此慷慨!”杨爵下狱后,户部主事周天佐上疏营救,被杖打死在狱中;御史浦鋐又上疏营救,被杖打一百下,与杨爵一同戴着■〈木匣〉锁七天后死去。狱中只有草床木板,鲜血流成池塘,看见的人都不忍正视。杨爵在狱中为浦鋐作传,言辞极其悲苦。杨最任太仆卿时,因劝谏玄修被捕,在狱中不吃囚犯的饭,对周顺之说:“宁可玉璧破碎,也不要瓦片般保全。”最终死在狱中。春坊郭希颜、给事杨允绳都被杀死。杨允绳曾说:“我的眼睛像奔驰的闪电,只能睁开,不能闭合;我的嘴像决堤的河水,只能倾吐,不能含忍。”号称“四铁御史”的冯恩,把吏部尚书汪鋐视为心腹之人的智谋,下狱追究幕后主使,遭受拷打,几乎死去,锦衣卫陆松给他灌下良药,他才苏醒。司法拟定他死刑。后来在南阙会审时,汪鋐主持记录,推究案情并斥骂他,冯恩想奉公守法,汪鋐便骂得更加厉害。左都御史王廷相说:“冯御史为什么这样发怒?祖宗不杀谏臣,至今已经一百七十年了。” “难道要因为让你个人痛快,就破坏祖宗的法度吗?”王廷相又说:“汪鋐可以依法论处御史,却不能因为愤怒而论处御史。”当时冯恩戴着三重刑具,挺立在长安门,观看的人啧啧赞叹说:“这个御史的膝盖是铁做的。”他的辩才也像铁一样坚硬,如今才知道他的胆和骨头全都是铁做的!因此人们称他为“四铁御史”。侦察此事的人秘密将情况报告皇帝,皇帝为之动容,冯恩得以减免死罪,发配戍守雷州。杨忠愍公继盛起初任车驾员外郎,进谏阻止仇鸾开马市,被交锦衣卫,施刑拷问,贬为狄道典史;后来重新起用为武选郎中,弹劾严嵩五件奸邪、十大罪状,再次下狱,杖打一百下。户部郎中王之诰送给他蚺蛇胆,说可以抵御杖刑。杨继盛拒绝说:“椒山自有胆,何必用蚺蛇的胆呢?”他喝了一碗酒,安然上路。奸人何鳌、王学益是严嵩的党羽,竟妄称他伪造传达亲王令旨,按律判处绞刑;宠■〈木匣〉三年,于乙卯年九月最后一日定罪处死。当时与杨继盛共同弹劾严嵩的,有给事中吴时来、沈束,御史王宗茂,郎中徐学诗,主事董传策,给事中张翀,锦衣卫经历沈炼,南科王烨。弹劾严世蕃的有武选郎中周冕,他们都被杖打并贬谪。沈炼被宣大总督杨顺、巡按御史路楷接受严嵩指使而残酷杀害。又有薛宇铠、何光裕、张绍、张愿、曾翀、叶经六人,都被杖打致死。修撰罗洪先因直言进谏被削除官籍。最后还有海忠介公瑞,任兵部主事时,直言说天下第一件大事是:两个皇子不能相见,人们认为皇帝对父子之情淡薄;皇帝喜欢西苑而不返回宫中,人们认为他对夫妻之情淡薄;因为猜疑、诽谤而杀戮羞辱臣下,人们认为他对君臣之情淡薄。皇帝大怒,把奏疏扔到地上,过后又捡起来读,叹息后悔,于是把海瑞长期关在西曹。裕陵即位后,才将他赦免释放。

隆庆时,吏科给事中石星疏侵近侍,杖六十为民,部郎穆文熙;星友也,恐遂致毙,以身翼蔽,阍人共詈之,熙且詈且翼,得不死。御史詹仰庇疏谏鳌山,杖一百编氓。江陵柄国,御史刘台,乃其所取士,首疏请申明祖制,节收权势,张大怒,予杖,戍河西,道死。御史傅应祯,引三不足之说规居正,予杖戍定海。又有刑部郎中王用汲,劾阿附居正者,亦以杖遣。夺情议起,编修吴中行、简讨赵用贤、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各具疏争之,皆杖一百,即日驱出国门。进士邹元标,观政刑部,愤甚,视四人杖毕而疏上,亦受杖谪戍贵州都匀卫。国本疏争者,中书舍人黄正宾、礼部郎中顾允成、张纳陛、陈泰来、工部郎中岳元声、于孔兼、员外郎沈璟、曾凤仪、主事孙如法、万建昆、谢廷赞、给事中戴士衡、姜应麟、杨廷兰、王三余、罗大纮、杨献可、杨天民、王士昌、孟养浩、张贞观、许弘纲、王如坚、御史孙维城、杨绍程、何倬、锺化民、王慎德、陈登云、薛敷教、吴礼嘉、光禄少卿徐杰、寺丞朱维京、署丞王学曾、庶吉士李腾芳、全散知县樊玉衡等,或廷杖,或削夺,或降谪,而最后则有工科都给事中王德完笃厚中宫一疏,杖一百,革职为民。万历末,又有争开矿,忤税监,逮捕累累者,不可指数。

天启乙丑、丙寅,门击珰被逮惨杀者,有六君子、七君子。左副都御史杨涟、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兵部员外郎顾大章、户科给事中周朝瑞、河南道御史袁化中,所谓六君子也。左都御史高攀龙、巡抚苏松佥都御史周起元、左谕德缪昌期、吏部员外郎周顺昌、御史周宗建、李应升、黄尊素,所谓七君子也。又吏部尚书赵南星以老戍死,工部郎中万燝以廷杖死,刑部员外王之寀、御史夏之令、苏继欧、吴裕中,以下狱死。翰林丁干学,逼令自缢。扬州知府刘铎,以诗扇被戮。而给事中惠世扬、御史方震孺,秋审临决,以皇子诞生,半夜传免。烈皇帝虚怀纳谏,而一时忤旨谴谪者,亦复不少。如工部侍郎刘宗周、侍读倪元璐,俱屡疏昌言,间住削籍,而吏科章正宸、刑科李如璨、御史成勇、郑友玄、兵部员外郎华允诚,皆以论温体仁。谕德黄道周、修撰刘同升、编修杨廷麟、赵士春,皆以论杨嗣昌。给事中姜采、熊开元,皆以论周延儒。又御史詹尔选、主事叶廷秀、金铉、成德等,俱以直谏廷杖戍谴。而道周得罪尤甚,召对时与嗣昌互相争辨。上曰:『清虽美德,不可傲物逐非』。又曰:『少正卯亦当时闻人,惟行僻而坚,言伪而辨,不免于孔子之诛』。又曰:『尔读书多年,祗成一佞耳』。道周奏曰:『忠、佞二字,臣不敢不辨。臣子在君父之前,独立敢言者为佞。岂在君父之前谗謟面谀者为忠乎?臣今日不尽言,则臣负陛下;陛下今日杀臣,则陛下负臣』。竟婴严谴,拟辟长系。公在狱中,手书孝经不辍;一日,上与宜兴相论宋岳武穆事,惜其不竟用。宜兴奏云:『飞诚名将,然恢复事,史或多饰词,即如黄道周,传之后世,未免曰:「其不用也」,天下惜之』。上默然回宫,即传旨释道周复原职。呜呼!烈皇帝之明圣,真与孝宗相并矣。

三百年文章代不乏人

文章者,神明之业;天人并至,则其事独隆。才者,天之分也;学者,人之分也。二分偏受其不足,则随其所诎而见瑕焉。艾东乡南英曰:昭代文人,首推刘文成、宋文宪、王忠文,不独帷幄谋略,开历无疆。即文章一节亦遂为当代之冠。至于苏平仲、高继迪、方希古、解大绅,咸从实学,不惑于流俗苟且,有唐、宋大家之风,洪、永而后寝衰矣。杨文贞、王文成,卓然自成一家,而两公又为相业功名所掩。

弘、正之世、邪说始兴,至劝人无读唐以后书,相率取龙门扶风之言,剿袭剽窃。琅琊、历下两生,持北地之说而又过之。惟罗圭峰刻厉为文,笔之墨之间,颇形傲骨,与李献吉同时;盖献吉为子长而束于法,圭峰为昌黎而逸于才,此其辨耳。至两公风节矫矫,尤为后进师表。郭美命曰:『王元美常谓余文章之权,原存台阁,后稍旁落』。余深愧之。夫以刘伯温之瑰奇、宋景濂之温醇、解大绅之豪爽、曾子棨之英迈、高季迪启之超脱、李宾之东阳之浩瀚、王守溪鏊之简严、王敬夫九思之高迈、崔仲凫铣之修洁、吴匏庵宽之纯粹、丘仲深浚之博雅、程篁墩敏政之典核、杨用修慎之奥衍、王槐野维桢之简练、康德涵海之雄骏、廖鸣吾道南之富有,此权自在,要之化境尚隔一间耳。

译隆庆年间,吏科给事中石星上疏攻击近侍,被杖打六十下,勒令为民。部郎穆文熙是石星的朋友,担心石星最终被打死,便用身体护在他身上;守门人一起辱骂穆文熙,他一边辱骂一边继续遮护石星,因此石星得以不死。御史詹仰庇上疏劝谏鳌山,被杖打一百下,编入民籍。张居正掌握国政时,御史刘台本是张居正所选拔的士人,却首先上疏请求申明祖制、节制收敛权势,张居正大怒,赐杖刑,发配戍守河西,途中死去。御史傅应祯引用“三不足”的说法劝诫张居正,被赐杖刑,发配戍守定海。又有刑部郎中王用汲弹劾阿附张居正的人,也因杖刑被发遣。夺情的议论兴起后,编修吴中行、简讨赵用贤、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各自上疏争辩,都被杖打一百下,当天赶出国门。进士邹元标当时在刑部观政,愤怒至极,等四人受完杖刑后上疏,也受杖刑,被贬谪戍守贵州都匀卫。争论国本而上疏的人有:中书舍人黄正宾,礼部郎中顾允成、张纳陛、陈泰来,工部郎中岳元声、于孔兼,员外郎沈璟、曾凤仪,主事孙如法、万建昆、谢廷赞,给事中戴士衡、姜应麟、杨廷兰、王三余、罗大纮、杨献可、杨天民、王士昌、孟养浩、张贞观、许弘纲、王如坚,御史孙维城、杨绍程、何倬、锺化民、王慎德、陈登云、薛敷教、吴礼嘉,光禄少卿徐杰,寺丞朱维京,署丞王学曾,庶吉士李腾芳,全散知县樊玉衡等;他们有的受廷杖,有的被削职夺官,有的被降职贬谪。最后,工科都给事中王德完上疏恳切说明应厚待中宫,受到杖打一百下,革职为民。万历末年,又有人因争论开矿、触犯税监而被逮捕,接连不断,多得无法数清。天启乙丑、丙寅年,因击打宦官而被逮捕、惨遭杀害的,有“六君子”和“七君子”。左副都御史杨涟、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兵部员外郎顾大章、户科给事中周朝瑞、河南道御史袁化中,就是所谓“六君子”。左都御史高攀龙、巡抚苏松佥都御史周起元、左谕德缪昌期、吏部员外郎周顺昌、御史周宗建、李应升、黄尊素,就是所谓“七君子”。又有吏部尚书赵南星因年老被发配戍守而死,工部郎中万燝因廷杖而死,刑部员外郎王之寀、御史夏之令、苏继欧、吴裕中,都下狱而死。翰林丁干学被逼令自缢。扬州知府刘铎因诗和扇子被杀。给事中惠世扬、御史方震孺在秋审即将处决时,因皇子出生,半夜传令免死。烈皇帝虚心采纳劝谏,但当时因触犯圣旨而遭谴责贬谪的人,也有不少。例如工部侍郎刘宗周、侍读倪元璐,都多次上疏直言,有时被停职、削除官籍;吏科章正宸、刑科李如璨、御史成勇、郑友玄、兵部员外郎华允诚,都是因为论劾温体仁而获罪。谕德黄道周、修撰刘同升、编修杨廷麟、赵士春,都是因为论劾杨嗣昌而获罪。给事中姜采、熊开元,都是因为论劾周延儒而获罪。又有御史詹尔选、主事叶廷秀、金铉、成德等,都因直言进谏而受廷杖、戍守或贬谪。黄道周获罪尤其严重,他在召对时与杨嗣昌互相争辩。皇帝说:“清廉虽然是美德,却不可傲视他人、专门挑错。”又说:“少正卯也是当时闻名的人物,只是行为邪僻而固执,言论虚伪而善辩,最终仍免不了被孔子诛杀。”又说:“你读了多年书,只成了一个佞臣罢了。”黄道周奏答:“忠、佞这两个字,臣不敢不辨明。臣子在君父面前,能够独立而敢于直言的,才叫佞吗?难道在君父面前进谗言、谄媚逢迎的才叫忠吗?臣今天不把话说尽,就是臣辜负陛下;陛下今天杀臣,就是陛下辜负臣。”最终他遭受严厉谴责,被拟判死刑并长期关押。黄道周在狱中不停亲手书写《孝经》。一天,皇帝与宜兴相谈论宋代岳武穆的事,惋惜没有最终任用他。宜兴奏说:“岳飞确实是名将,但关于恢复失地的事情,史书有时多加文饰;就像黄道周一样,后世传述时,免不了会说:‘只是没有任用他。’天下人都会为此惋惜。” 皇帝默然回宫,随即传旨释放黄道周,恢复原职。唉!烈皇帝的明圣,真可以和孝宗相提并论了。三百年来,文章一代又一代都不乏人才。文章,是神明所成就的事业;天资与人力同时达到,文章的成就才会特别隆盛。才华是上天赋予的部分,学问是人力修养的部分。两方面偏缺其中之一,就会随着不足之处显露缺陷。艾东乡南英说:“本朝的文人,首先推重刘文成、宋文宪、王忠文。他们不只是有帷幄中的谋略,开创了无边的历业;即使只论文章这一方面,也已经成为当代第一。至于苏平仲、高继迪、方希古、解大绅,都从事实学,不被流俗和苟且风气迷惑,具有唐宋大家的风范;洪武、永乐以后,这种风气逐渐衰落了。杨文贞、王文成卓然自成一家,只是两位先生又被宰相事业和功名掩盖了文名。” 弘治、正德年间,邪说开始兴起,后来甚至劝人不要读唐代以后的书,众人相继取法龙门、扶风的言论,进行抄袭剽窃。琅琊、历下两位先生,持北地的主张,而且走得更远。只有罗圭峰作文刻厉,笔墨之间颇显傲骨,与李献吉同时。大概李献吉像司马子长,却受法度拘束;罗圭峰像韩昌黎,却因才华而放逸,这就是二人的区别。至于两位先生的风操气节都高峻挺拔,更是后辈的师表。郭美命说:“王元美常说,我朝文章的权柄原本在台阁,后来逐渐旁落。”我对此深感惭愧。像刘伯温的瑰奇、宋景濂的温厚醇正、解大绅的豪爽、曾子棨的英迈、高季迪启的超脱、李宾之东阳的浩瀚、王守溪鏊的简练严整、王敬夫九思的高迈、崔仲凫铣的修洁、吴匏庵宽的纯粹、丘仲深浚的博雅、程篁墩敏政的典雅精核、杨用修慎的深奥丰衍、王槐野维桢的简练、康德涵海的雄健骏逸、廖鸣吾道南的丰厚,这种文章之权本来就在他们身上;不过总的来说,距离化境还差一步。

嘉、隆以来,王元美、李于麟,绍明北地信阳之业而过之,天下学士大夫蕴义怀风,感概波荡以从之,而文章号为极盛。黄泰泉曰:『江右三罗氏兴,各成名家,一峰公伦,尊信濂洛,言皆气节,尚刚以振俗;景鸣公■〈王已〉,出入子史,言皆政事,尚奇以矫时;念庵公洪先,传习阳明,言皆良知,尚寂以超悟』。薛方山曰:『弘、正间才子,有李西崖东阳、李献吉梦阳、何仲默景明、徐昌榖祯卿』。长沙逞才,其究则近。关西拟古,其究则拘。信阳备体,其究则弱。长洲精诣,其究则促。余谓此嘉、隆以前之品题也。与琅琊、历下同时者,汪南溟道昆、徐子与中行、吴明卿国伦。宗子相臣、梁公实有誉、王敬美世懋,并领异标新,振兴风雅。而后先创继,又有吕仲木柟、王浚川廷相、张龙湖治、黄才伯佐、薛仲常应旗、边廷实贡、瞿昆景淳、孙月峰矿、茅鹿门坤、唐应德顺之、陈玉叔文烛、王锦夫尚絅、陈后冈东、王遵岩慎中等,皆命意超卓,标格敻迥。

隆、万以后,涵濡沐浴,文治聿隆,作者林立。如汤义仍显祖,李卓五赘、袁中郎宏道、归震川有光、李本宁维祯、郭美命正域、屠纬真隆、冯开之梦祯、董玄宰其昌、叶进卿向高、冯琢庵琦、袁小修中道、都玄敬穆、沈君典懋学、顾华玉璘、王损仲惟俭、穆玄庵孔晖、焦弱俟竑、林次崖希元、郭青螺子章、余僧杲寅、杨复所起元、赵梦白南星、顾麟初起元、袁了凡黄、曹能始学佺、锺伯敬惺,皆雅称体裁。而一时布衣韦带之士:又有桑民悦怿、谢茂秦榛、沈石田周、文衡山征明、唐六如寅、卢次梗柟、张伯起凤翼、祝枝山允明、英云卿廷翰、黄五岳省曾、吴允兆梦旸、沈嘉则明臣、徐文长渭、屠田叔本畯、俞仲蔚允文、潘景升之恒、阮太冲汉闻、程孟阳嘉燧、陈眉公继儒、王百榖稚登、黄质山姬水、杨伯翼承鲲、夏茂卿树芳、梅禹金鼎祚、欧桢伯大任、张幼于献翼、谭友夏元春,斌斌盛矣。

启、祯以还,如黄石斋之奇奥、倪鸿宝之清新、钱牧斋之秾郁、王季重之纤秀、陈明卿之淹洽、黎博庵之幽异、张天如之挺拔、陈卧子之博大,皆卓然成家。于是荐绅能文之士,家班、马而户曹、刘。如张侗初鼐、郑如连以伟、葛屺瞻寅亮、黄贞文汝亨、朱仲诏万锺、汤霍林宾尹、蔡敬夫复一、王观涛纳谏、左沧屿光斗、韩止修敬、文太青翔凤、邹臣虎之麟、缪当时昌期、俞斐明琬纶、萧伯玉士玮、李次见应升、周季俟宗建、姚孟长希孟、徐云林应秋、顾九畴锡畴、蒋八公德璟、宋文玉玟、叶仲韶绍衣、黄太稚景昉、文铁山安之、凌骏甫义渠、何黄如楷、金正希声、徐勿斋汧、黄海岸端伯、张受先采、马素修世奇、杨伯祥廷麟、吴骏公伟业、李映碧清、薛谐孟寀、陈大士际泰、刘同人侗、颜壮其茂猷、陈寒山函辉、文用昭德翼、陈伯玉组绶、阙褐公士琦、夏瑗公允彝、包长明尔庚、钱希声肃乐、孙硕肤嘉绩、胡友蠡梦泰、余赓之扬、蒋楚珍鸣玉、方密之以智、梁公狄以樟、姜如须垓、葛大于世振、来元成集之、万允康曰吉、陆鲲庭培、沈友荪宸荃、徐仲光芳、黄非云云师、黄九烟周星、金卫公堡、陈静机轼、曹石霞胤昌、黄蕴生淳耀、林子野垐、周唯公斋曾、王茂远自超等,使遭逢明盛,咸足鼓吹休明,颂扬盛雅;而不幸当末流板荡,徒稿项岩穴,夏幽愤郁以终也,可惜哉!

两浙人物

译嘉靖、隆庆以来,王元美、李于麟继承北地、信阳的文章事业而且超过了他们,天下士大夫蕴含义理、怀抱风雅,感慨激荡、随之而起,于是文章被称为极盛。黄泰泉说:“江右三位罗氏兴起,各自成为名家。一峰公伦尊崇信奉濂洛之学,所说的都是气节,崇尚刚劲以振作世俗;景鸣公■〈王已〉出入子书、史书之间,所说的都是政事,崇尚奇特以矫正时弊;念庵公洪先传习阳明之学,所说的都是良知,崇尚寂静以达到超悟。”薛方山说:“弘治、正德年间的才子,有李西崖东阳、李献吉梦阳、何仲默景明、徐昌榖祯卿。”长沙人纵情展露才华,发展到最后便流于浅近;关西人模拟古人,发展到最后便拘泥;信阳人各种体裁都具备,发展到最后便显得柔弱;长洲人探究精深,发展到最后便局促。我认为这是对嘉靖、隆庆以前文人的品评。与琅琊、历下同时的,有汪南溟道昆、徐子与中行、吴明卿国伦。宗子相臣、梁公实有声誉,王敬美世懋,也都标举新意、别树一帜,振兴风雅。此后先后开创、继承的,还有吕仲木柟、王浚川廷相、张龙湖治、黄才伯佐、薛仲常应旗、边廷实贡、瞿昆景淳、孙月峰矿、茅鹿门坤、唐应德顺之、陈玉叔文烛、王锦夫尚絅、陈后冈东、王遵岩慎中等人;他们都立意超卓,风格格调高远奇异。隆庆、万历以后,士人受到涵养熏陶,文治日益兴盛,著述之士如林。比如汤义仍显祖、李卓五赘、袁中郎宏道、归震川有光、李本宁维祯、郭美命正域、屠纬真隆、冯开之梦祯、董玄宰其昌、叶进卿向高、冯琢庵琦、袁小修中道、都玄敬穆、沈君典懋学、顾华玉璘、王损仲惟俭、穆玄庵孔晖、焦弱俟竑、林次崖希元、郭青螺子章、余僧杲寅、杨复所起元、赵梦白南星、顾麟初起元、袁了凡黄、曹能始学佺、锺伯敬惺,都以文雅著称,形成各自的风格。当时布衣韦带的士人中,又有桑民悦怿、谢茂秦榛、沈石田周、文衡山征明、唐六如寅、卢次梗柟、张伯起凤翼、祝枝山允明、英云卿廷翰、黄五岳省曾、吴允兆梦旸、沈嘉则明臣、徐文长渭、屠田叔本畯、俞仲蔚允文、潘景升之恒、阮太冲汉闻、程孟阳嘉燧、陈眉公继儒、王百榖稚登、黄质山姬水、杨伯翼承鲲、夏茂卿树芳、梅禹金鼎祚、欧桢伯大任、张幼于献翼、谭友夏元春,文采彬彬,盛况极盛。启、祯年间以后,像黄石斋的奇特深奥、倪鸿宝的清新、钱牧斋的浓丽、王季重的纤巧秀美、陈明卿的博洽、黎博庵的幽深奇异、张天如的挺拔、陈卧子的博大,都卓然自成一家。于是,士大夫中善于写文章的人,几乎家家都能比肩班固、司马迁,户户都能媲美曹植、刘桢。比如张侗初鼐、郑如连以伟、葛屺瞻寅亮、黄贞文汝亨、朱仲诏万锺、汤霍林宾尹、蔡敬夫复一、王观涛纳谏、左沧屿光斗、韩止修敬、文太青翔凤、邹臣虎之麟、缪当时昌期、俞斐明琬纶、萧伯玉士玮、李次见应升、周季俟宗建、姚孟长希孟、徐云林应秋、顾九畴锡畴、蒋八公德璟、宋文玉玟、叶仲韶绍衣、黄太稚景昉、文铁山安之、凌骏甫义渠、何黄如楷、金正希声、徐勿斋汧、黄海岸端伯、张受先采、马素修世奇、杨伯祥廷麟、吴骏公伟业、李映碧清、薛谐孟寀、陈大士际泰、刘同人侗、颜壮其茂猷、陈寒山函辉、文用昭德翼、陈伯玉组绶、阙褐公士琦、夏瑗公允彝、包长明尔庚、钱希声肃乐、孙硕肤嘉绩、胡友蠡梦泰、余赓之扬、蒋楚珍鸣玉、方密之以智、梁公狄以樟、姜如须垓、葛大于世振、来元成集之、万允康曰吉、陆鲲庭培、沈友荪宸荃、徐仲光芳、黄非云云师、黄九烟周星、金卫公堡、陈静机轼、曹石霞胤昌、黄蕴生淳耀、林子野垐、周唯公斋曾、王茂远自超等人;假如他们生逢政治清明、国运昌盛的时代,都足以歌颂太平盛世,赞扬盛大雅正的文治。可惜他们不幸生逢王朝末流、时局动荡之际,只能徒然留下稿本,隐居山林,怀抱夏日般的幽愤郁结而终,实在可惜啊!两浙人物

本朝一代伟人,皆吾浙产也。刘文成之谋略、方正学之惨忠、于忠肃之戡定、王文成之理学、倪文正之文章气节,求之汉、唐、宋不多见矣。然吾浙实多名臣硕彦,相业则有余姚谢文正迁、淳安商文毅辂、永嘉张文忠孚敬。理学则有兰溪章文懿懋、鄞县张文定邦奇、临海陈恭愍选、德清许庄简孚远、山阴刘忠端宗周。经济则有嘉兴项襄毅忠、仁和胡端敏世宁、兰溪唐文襄龙、桐卢姚庄敏夔、乌程闵庄懿珪、常山樊清简莹、乌程潘司空季驯、平湖陆庄简光祖、山阴朱司马元爕。忠节则有义乌王忠文袆、瑞安卓忠贞敬、鄞县陈编修忠、奉化戴毅直德彝、余姚孙忠烈燧、山阴沈给谏束、乌程凌忠清义渠、余姚施忠介邦曜、海盐吴忠节麟征、鄞县陈恭愍良谟、嘉兴徐忠襄石麒、山阴祁忠敏彪佳、余司马乌煌、仁和陆忠毅培。气节则有慈溪陈文定敬宗、乐清章毅纶、太平谢文肃铎、鄞县杨康简守随、嘉善魏忠节大中、余姚黄忠端尊素、会稽章都谏正宸。方正则有秀水吕文懿原、鄞县杨文懿守陈、杨文肃守址、钱塘倪文毅岳、萧山魏文清骥、山阴萧侍御鸣凤、鄞县赵端简参鲁。清介则有太平林恭肃鹗、黄文毅孔昭、鄞县朱中丞瑄、王庄简佐、奉化王恭简钫、慈溪孙京兆懋。边才则有慈溪姚尚书镆、兰溪曾襄愍铣。文章则有浦江宋文宪濂、海盐郑端简晓。其余敦行谊、励名节,皆硁硁自好。幸生其地,十里比肩,不胜高山景行之慕。

昭代公卿类多清节可风

贫者,士之常;惟居官廉洁自砥,皭然不滓,为足称耳。吾乡清节,群推奉川王恭简公钫,以世庙有御屏之褒也。然余闻故老所传,如张侍御昺,弃官归,啜菽饮水,儿女子恒饥寒不恤。御史王景,赈饥行部,怜其贫,饟以百金;却不受,固请之乃受,下户饥民,例一份以答其意。朱中丞瑄,巡抚南畿,忽中风,医谓得鹿血可治。公曰:吴中一鹿,值数千文,命破耳取血,和药而还之。扬历中外四十年,家无余羡,郡邑稔其遗缺,襄以薪米,悉不受;卒之日,贳棺于市以殓。宗大令显,一介不取,任宜兴,人谣曰:『二三户万户皆传说,八九十年无此官』。子佑,登进士,徐文靖公主试,见其名,大声曰:『有天理,此我清廉父母宋公子也,所报不爽如此』。慈水孙京兆懋,致政里居,一日思肉味,令市觔作羹以进,诸孙绕膝乞之,公怆然为辍羹。陈太守本深,任吉安十九年,清廉如一,每旦鼓而升堂,吏报无事,则闭阁卧。有愬者,呼至榻前剥断之,亦不受状。觐回,杨文贞公赠以诗云:『漯川城外人千万,共拥神明太守归』。又有李公山,号捣榖郎中。陈公振,名饿死布政。苦节贞操,载在郡志。

至近时所见,王庄简公佐,自太守历藩、臬至中丞,皆在西江,丝毫不染。余在南浦,黎学宪博庵,犹讴思称为真廉吏。徐太常应奎,守赣州,有桥税,例入郡橐;公独解贮藩司,晋粤东左辖库,积羡金数万金,毫不自润。同乡右藩冯觇知之,自出赀营公内升,因得署篆,收入私囊。又有却廉州样珠一事,人争传颂之。傅吏部光前,冰檗自砺,卒京邸,同僚醵金以殓。余同年钱太守武山,尊公在铨曹,亲经纪其丧。武山又云:『吏部革顶,自傅公始』。李中丞标,为广东盐法道,以余课十三万解计部。周侍郎昌晋令东莞所目击者,每以语余,童时读书公家,时比邻有丁中丞,饶于赀,公尝语塾师曰:『丁亲家从何处得多金?吾所不解』。此余亲得之耳闻,而云间许给谏誉卿,以私憾诬公抚黔索取金盘启衅,人言可信耶?此皆吾乡表表,特为拈出以告□人。

译本朝一代的伟人,都是我们浙江所产生的。刘文成的谋略、方正学的惨烈忠贞、于忠肃的平定功业、王文成的理学、倪文正的文章和气节,即使在汉、唐、宋三代,也不多见。然而,我们浙江实际上有很多著名大臣和博学之士。论宰相事业,有余姚谢文正迁、淳安商文毅辂、永嘉张文忠孚敬;论理学,有兰溪章文懿懋、鄞县张文定邦奇、临海陈恭愍选、德清许庄简孚远、山阴刘忠端宗周;论经世才干,有嘉兴项襄毅忠、仁和胡端敏世宁、兰溪唐文襄龙、桐卢姚庄敏夔、乌程闵庄懿珪、常山樊清简莹、乌程潘司空季驯、平湖陆庄简光祖、山阴朱司马元爕;论忠贞节烈,有义乌王忠文袆、瑞安卓忠贞敬、鄞县陈编修忠、奉化戴毅直德彝、余姚孙忠烈燧、山阴沈给谏束、乌程凌忠清义渠、余姚施忠介邦曜、海盐吴忠节麟征、鄞县陈恭愍良谟、嘉兴徐忠襄石麒、山阴祁忠敏彪佳、余司马乌煌、仁和陆忠毅培;论气节,有慈溪陈文定敬宗、乐清章毅纶、太平谢文肃铎、鄞县杨康简守随、嘉善魏忠节大中、余姚黄忠端尊素、会稽章都谏正宸。论方正,有秀水吕文懿原、鄞县杨文懿守陈、杨文肃守址、钱塘倪文毅岳、萧山魏文清骥、山阴萧侍御鸣凤、鄞县赵端简参鲁;论清廉耿介,有太平林恭肃鹗、黄文毅孔昭、鄞县朱中丞瑄、王庄简佐、奉化王恭简钫、慈溪孙京兆懋;论边疆才干,有慈溪姚尚书镆、兰溪曾襄愍铣;论文章,有浦江宋文宪濂、海盐郑端简晓。其余能够笃行义理、砥砺名节的人,也都谨守操行、自我珍重。幸而生在这个地方,十里之内便可与这些先贤并肩而立,实在禁不住对高山景行般德行的仰慕。本朝的公卿,大多有清廉节操,足以成为后人的榜样。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态;只有做官时廉洁自守,品行洁白而不受污染,才值得称道。我们乡里的清廉节操,众人都推重奉川王恭简公钫,因为他在世宗朝曾受到御屏题词的褒奖。然而,我听乡中老人传说,张侍御昺弃官归乡后,吃豆类、喝清水度日,儿女经常饥寒交迫,他也不以此为意。御史王景巡视各部赈济灾民时,怜悯他贫穷,送给他一百金作为粮饷;他推辞不收,王景再三请求,他才接受,随后把这笔钱按下户饥民的惯例分成一份份,用来答谢王景的心意。朱中丞瑄巡抚南畿时,忽然中风,医生说得到鹿血才能医治。朱公说:『吴中一头鹿价值数千文。』于是命人剖开鹿耳取血,调入药中,剩下的鹿送还。朱公历任中外官职四十年,家中没有多余财物;郡县官员熟知他去世后留下的缺乏,想送些柴米帮助他,他一概不接受;他死时,只得从集市赊来棺材入殓。宗大令显,任职时一丝一毫也不拿取,任宜兴县令时,民间歌谣说:『二三户、万户都在传说,八九十年没有这样的官。』他的儿子宗佑考中进士,徐文靖公主持考试,看到他的名字,大声说:『天理昭彰,这是我清廉父母官宋公的儿子,他所得的报偿竟如此不差。』慈水孙京兆懋告老居乡后,有一天想吃肉,便命人买一觔肉煮羹进献;几个孙子围着膝下讨要,孙公悲伤起来,便停止喝羹。陈太守本深任吉安十九年,始终一样清廉。每天早晨击鼓升堂,属吏报告没有事情,他就关闭官署退下休息。有诉讼者,他便叫到卧榻前剖析裁断,也不接受诉状。入京朝见回来后,杨文贞公赠诗说:『漯川城外有千千万万人,一同拥戴神明般的太守归来。』又有李公山,号称捣榖郎中。陈公振,名声传为饿死的布政使。他们的苦守节操和贞洁操行,都记载在郡志中。至于近来我所见到的,王庄简公佐从太守历任藩司、臬司直到中丞,都在西江任职,丝毫没有沾染财物。我在南浦时,黎学宪博庵还歌咏称赞他,认为他是真正的廉吏。徐太常应奎任赣州知府时,有桥税,按惯例应收入郡府钱袋;唯独徐公把它解送到藩司。后来他升任粤东左辖,库中积存的余金有数万金,他丝毫没有拿来润泽自己。同乡任右藩的冯觇知道此事,便自己出资为徐公营求内升,因此得以掌管官印,把收入装进私囊。又有徐公拒收廉州样珠一事,人们争相传颂。傅吏部光前以清白自励,像冰、蘖一样坚苦自守,死在京城官邸,同僚凑钱替他办丧事。我同年钱太守武山当时的父亲任职铨曹,亲自办理傅公的丧事。武山又说:『吏部革顶的帽子,自傅公开始。』李中丞标任广东盐法道时,把余下的课税十三万解送计部。周侍郎昌晋任东莞令时亲眼见到这件事,常常讲给我听:他小时候在李公家读书,当时邻居有位丁中丞,家资丰厚,李公曾对塾师说:『丁亲家从哪里得到这么多金钱?我实在不明白。』这些话是我亲自听到的。至于云间许给谏誉卿,因为私怨诬陷李公,向巡抚黔地的官员索取金盘,从而挑起事端,难道人们的话就可信吗?这些都是我们乡里卓然有名的人,我特意挑出来告诉□人。

因忆本朝名臣,如刘忠宣公饭客,惟麦饭一盂、糟虾一碟。秦襄毅公抚宣府,被人所讦,命内臣尚亨往籍,仅黄绢一疋,敝衣数件。茂陵亲阅嘉叹,立释公,赐钞万贯以旌之。天顺中,轩介肃公致仕,英皇召问曰:昔浙江廉使考满归惟两竹笼,是汝乎?谢文肃公在成均,有羡金,尽籍于官,均赡僚属:诸生贫者赈给、殁者赙襚,不私入一钱。鲁文恪公为祭酒,值阁老李文正公寿旦,同官持二帕约公往视,公简箧无帕。顾室中又无他物,仅存枯鱼食其半,即持以往。李欣然烹鱼命酌,极欢而罢。林恭肃公鹗卒于官,无以襄事,黄文毅、谢文肃两公为经营,仅足棺衾。熊庄简公绣巡抚归,蔬布自甘,俯仰贫困。秦公金、何公孟春疏称之。杨中丞继宗,初守嘉兴,吏有馈公彘首者,夫人受之以饷,公询知,吞皂荚丸呕出之,升堂伐鼓,集群吏告曰:『太守之德,为妇所污,立遣妇人归』。为粤东臬,长令衙隶汲水涤堂皇以洗积秽。王司农质,以御史按蜀,不肉;人呼为「王青菜」。王学宪琦,冬大雪,饥寒不能出户;或唁之,曰:吾求无愧于心耳!虽饥寒靡不乐也。林副使时圭,秉宪清端,一女嫁而贫,怜之,助以二帕,卒贵州,不能返葬。朱侍御裳,少砺清节,躬自汲炊;巡按山东,寒约如故,人呼「为长斋御史」。邹翰林智,以言事谪戍河西,毅然就道,应结履穿,几不能存。亲识馈遗,悉却不受。黄少卿巩,客至留饭,贷米邻家,至日中未举火,恬不为意。陈御史茂烈,家居养母,力供甘旨,短床敝席,不办一蚊帐。身治畦,一苍头给薪水,出则自执小油盖。正德中,以公清苦,奏改晋江县学教谕,资禄养母,辞不拜,令有司月给米三石,亦不受。以上诸公,皆载在国朝名臣传略。

余又尝逮事姜燕及相公、刘忠端公念台先生。姜公恒服布袍,留客惟四簋,鱼肉外一腐一菜。使朝鲜,悉却馈赆,为属国所敬。刘公夏一葛、冬一褐,自诸生以至总宪,未尝易新衣。寝室一敝帐几穿,或绸或布,补缉累累。对两公使人名利之心俱淡。此不过五十年间事耳,而今邈不可得。正学先有诗云:『竹里烹茶费屡呼,提壶沽酒遶村无;同餐麦饭无难色,风概知非小丈夫』。呜呼!此可以想前辈之节操矣。

图谶童谣灾祥占验皆确有可凭

圣人言理不言数;然夫子删书,述二帝、三王典谟训诰,而独录秦誓于编末,岂非明示以继周者秦乎?祖龙时云:『亡秦者胡』。王莽时云:『汉当再受命』。又云:『刘秀为天子』,而赤伏符有四七之说。斯图谶之可凭者也。开皇间,天下歌李子。贞观中,天下歌武媚娘。斯童谣之足据者也。汉高以赤帝子斩白蛇。昭帝上林苑虫食叶,文成曾孙病已立。刘裕陷大泽,遇群儿呼迎圣驾。又云:『季奴王者不死』。微时,常有两小龙附翼,后乃渐大。周世宗得木尺,书点简作天子。符坚时,犬夜夜嗥,武库兵器皆有声。顺帝将北行,有两狐从殿中跃出。斯灾祥之不爽者也。越得岁而吴伐之,必有大咎。太宗未受命,人言大原有王气,望气者多归之。慕客燕为秦灭,占者谓当复兴,其在吴王乎。江西有术士觇王气在吴分,入杭求之,遇钱僇,卜其大贵。希夷闻艺祖受禅,喜极堕驴曰:『天下自此太平矣』。尧夫在洛阳桥闻杜鹃鸣,愀然不乐,谓天下将乱,地气自北而南。人问国祚者,架上取两晋书示之。斯占验之有征者也。

本朝受命,符瑞多端,一时仙释,如周颠僊、张邋遢、碧峰和尚、铁冠道人之类,不可胜记,而刘诚意、姚少师,皆洞晓术数,推测多奇验。

至正间,有人过淮安,见涂中推车荷担者,皆具公侯之相,叹曰:『黄巾事必成』,孰知为凤泗从龙。刘文成公游西湖,见西北有异云起,大言曰:『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后十年,我当辅之』。元世祖问异人以历数,云圣历无疆,除非日月并行,数始尽耳。

高皇始生,赤光满室,邻家疑为火,至则寂然。取水浴,有红罗浮来,遂以衣之;因名所居为「红罗障」。在子兴所,郭山甫惊诧,具陈天表之异,以女入侍,后为皇宁妃。与友谅战鄱湖,刘诚意以手指曰:难星过乎!帝急易舟,而所居船为炮所击碎。袁珙相文皇曰:『异日太平天子,须过脐即登基矣』。

建文帝令北平都指挥张信执燕王,信母曰:『吾故闻燕王当有天下,王者不死,非汝所能擒也』。洪武间,人言有三十年杀运未除。靖难师未起,有老人谣于路曰:『莫逐燕,逐燕得高飞,高飞翔帝畿』。卒符其纤。戊寅,萤惑守心,四川岳池教谕程济上言:『北方兵起,期在明年』。时以其妖妄,囚之。后令护军战徐州,大捷,诸将树碑纪功,济夜往祭碑。及长陵过徐,见之大怒,命推之,遽曰:止,为我录碑文来,按以族,无幸免者,济姓名正在脱处,复以黄冠从亡,频脱建文帝于难。

译因此我又想起本朝的名臣。比如刘忠宣公招待客人,只有一碗麦饭和一碟糟虾。秦襄毅公巡抚宣府时,被人告发,皇帝命内臣尚亨前往抄家,家中只有一匹黄绢和几件破衣服。茂陵亲自查看后赞叹不已,立即释放秦公,并赐钞一万贯来表彰他。天顺年间,轩介肃公退休,英皇召见并问道:『从前浙江廉使考核期满归来时,只有两只竹笼,那个人是你吗?』谢文肃公在成均任职时,有余羡金,他把全部登记交给官府,用来供养同僚:贫困的生员给予赈济,去世的给予赙赠和襚礼,自己没有私取一文钱。鲁文恪公任祭酒时,正逢阁老李文正公寿辰,同僚拿着两条帕子约他一同前往祝贺,鲁公打开箱子却没有帕子;看看室内也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条已经吃掉一半的干鱼,于是就拿着它前往。李公高兴地把鱼煮了,命人饮酒,宾主尽欢而散。林恭肃公鹗死在任上,没有钱办理后事,黄文毅、谢文肃两公替他筹办,只够置办棺材和殓衣。熊庄简公绣巡抚任满归来,以蔬菜粗布为满足,生活贫困。秦公金、何公孟春上疏称赞他。杨中丞继宗最初任嘉兴知府时,有属吏送来猪头,夫人收下用来供膳;杨公询问得知后,吞下皂荚丸催吐,把它吐出来,然后升堂击鼓,召集众吏说:『太守的德行被妻子玷污了,立即把这个妇人送回去。』 林公任粤东按察使时,命长官让衙役汲水清洗大堂,以洗去积存的污秽。王司农质任御史巡按四川时,从不吃肉,人们称他为『王青菜』。王学宪琦遇到冬日大雪,饥寒交迫不能出门;有人来慰问他,他说:『我只求内心无愧罢了!即使饥寒交迫,也没有什么不快乐的。』林副使时圭执掌宪职,清正端严;有一个女儿出嫁后生活贫困,他怜悯她,资助两条帕子;他死在贵州,不能运回安葬。朱侍御裳年轻时便磨炼清廉节操,亲自汲水做饭;巡按山东时,生活依旧寒素,人们称他为『长斋御史』。邹翰林智因进谏获罪,被贬谪戍守河西,毅然上路,鞋子磨破,几乎无法继续行走;亲友送给他的财物,他全部推辞不受。黄少卿巩有客人来,便留客吃饭,只好向邻家借米;到了中午还没有生火做饭,他也安然不以为意。陈御史茂烈居家奉养母亲,竭力供给甘美食物,但家中只有短床破席,连一顶蚊帐也置办不起。他亲自耕作菜畦,只有一个老仆供应柴水;出门时还亲自撑着小油伞。正德年间,因为陈公清苦,朝廷奏请改任他为晋江县学教谕,以俸禄供养母亲;他推辞不接受任命,官府命有关部门每月供给三石米,他也不接受。以上诸公,都记载在《国朝名臣传略》中。我还曾经亲自侍奉过姜燕及相公和刘忠端公念台先生。姜公常穿布袍,留客吃饭只有四簋,除鱼肉外只有一腐一菜。他出使朝鲜时,所有馈赠和路费礼物都推辞不受,因此受到属国敬重。刘公夏天穿一件葛衣,冬天穿一件粗毛衣,从做生员直到任总宪,从未更换新衣。他的寝室里有一顶破帐子,几乎穿透了,有时是绸的,有时是布的,补缀的地方很多。面对这两位公,人们追逐名利的心都会淡薄。这不过是五十年以内的事情,如今却遥远得再也无法见到。方正学先生早先有诗说:『在竹林里煮茶,屡屡呼唤人来;提着酒壶绕村寻找,却没有地方沽酒;同吃麦饭也面无难色,这种气概可知不是平庸的小丈夫。』唉!从这件事就可以想见前辈的节操了。图谶、童谣、灾异祥瑞和占卜应验,都确实有可以凭信之处。圣人谈论天理而不谈术数;然而孔夫子删定《尚书》时,记述二帝、三王的典谟、训诰,却独独把《秦誓》收录在篇末,难道不是明白表示继承周朝的是秦吗?祖龙时有话说:『灭亡秦朝的是胡人。』王莽时有话说:『汉朝应当再次受命。』又有话说:『刘秀将成为天子。』而《赤伏符》中还有关于四七的说法。这些就是图谶可以凭信的例子。开皇年间,天下传唱李子的歌谣;贞观年间,天下传唱武媚娘的歌谣。这些就是童谣足以作为依据的例子。汉高祖以赤帝之子的身份斩杀白蛇;汉昭帝时,上林苑中的虫子吃掉树叶,文成之后的曾孙病已即位;刘裕陷入大泽时,遇到一群儿童呼喊迎接圣驾;又有童谣说:『季奴这样的王者不会死。』刘裕地位卑微时,常有两条小龙附在他的两翼,后来逐渐长大。周世宗得到一把木尺,上面写着点画简略的文字,意思是他将成为天子。苻坚时,狗夜夜嚎叫,武库中的兵器全都发出声响。顺帝将要北行时,有两只狐狸从殿中跃出。这些就是灾异祥瑞不会落空的例子。越国获得丰年,吴国却来攻伐它,必定会有大灾祸。太宗还没有受命时,人们说太原有王气,望气的人大多归附那里。慕容氏的燕国被秦国灭亡,占卜者说它应当复兴,难道会应在吴王身上吗?江西有术士窥察王气在吴地,进入杭州寻找,遇到钱僇,便占卜说他将大贵。希夷听说艺祖接受禅让,高兴至极,从驴背上跌下来,说:『天下从此太平了!』尧夫在洛阳桥听到杜鹃鸣叫,神色忧愁而不快乐,说天下将要动乱,地气正由北向南。有人问他国运,他便从架上取下《两晋书》给人看。这些就是占验有应验的例子。本朝受天命建立以来,符瑞多种多样;当时的仙人、僧道,如周颠僊、张邋遢、碧峰和尚、铁冠道人之类,多得无法记载,而刘诚意、姚少师都深通术数,推测之事往往有奇异的应验。至正年间,有人经过淮安,看见道路上推车、挑担的人,都有公侯的相貌,叹息说:『黄巾之事一定会成功。』谁知道他们竟是凤阳、泗州跟随真命之主起兵的人。刘文成公游览西湖,看见西北方有异云升起,大声说:『这是天子的气象,应当出现在金陵;十年以后,我应当辅佐他。』元世祖向异人询问历数,那人说圣人的国运无穷无尽,除非日月并行,气数才会终结。高皇帝刚出生时,红光充满屋子,邻居以为失火,赶来后却寂静无事。给他取水沐浴时,有红罗从水面漂来,于是便用它给他做衣服;因此把居住的地方命名为『红罗障』。他在子兴那里时,郭山甫惊异赞叹,详细陈述他天表非凡的异相,把女儿送入宫中侍奉,后来成为皇宁妃。与陈友谅在鄱湖交战时,刘诚意用手指着说:『灾难之星经过了吗?』皇帝急忙换船,而原来所乘的船被炮火击碎。袁珙为文皇帝相面,说:『将来成为太平天子的君主,肚脐以上必须即位登基。』 建文帝命北平都指挥张信捉拿燕王,张信的母亲说:『我早就听说燕王将拥有天下,王者不会死,这不是你所能擒拿的。』洪武年间,人们说三十年的杀伐之运还没有消除。靖难军尚未出动时,有老人走在路上唱道:『不要追赶燕王,追赶燕王便会飞得高;飞得高高,翱翔在帝王京畿。』后来终于应验了这句歌谣的细微含义。戊寅年,荧惑星侵犯并停留在心宿,四川岳池教谕程济上言:『北方将起兵,期限在明年。』当时认为他妖言惑众,把他囚禁起来。后来朝廷命护军在徐州交战,大获全胜,诸将立碑记功;程济夜里前往祭拜石碑。及至长陵经过徐州,看见程济后大怒,命人把他推出去;程济急忙说:『请停止,我替您把碑文抄录回来。』长陵于是按碑文追查,准备灭其宗族,没有幸免的人。程济的姓名正好在被刮除的地方,于是他又剃发做道士,跟随逃亡,屡次使建文帝脱离危难。

昭陵一日语三杨见夜来干象否?紫薇垣有事甚急,此亦数也。叹息而起,翌日驾崩。己巳之变,钦天监彭德清曰:『象纬示警,不可复前,倘乘舆有虞,谁执其咎』?奄振不从,驾遂北狩。也先夜往谋逆,见黑云罩御帐,大蟒绕护,惊惧而返。英皇尝瞻天象,指示袁彬曰:『我终当归耳』!

正统中,京师以土龙祷,两童谣云:『雨帝雨帝,城隍土地;雨若再来,还我土地』。为郕王登极、太上复辟之兆。

武宗末,有嗣人皆言,帝星明江汉,宸濠遂谋不轨。而刘养正、李土实辈,因以图谶劝进;孰知为世庙嗣统之瑞哉?由是以观,图谶、童谣、灾祥、占验,皆昭然不爽。而所最奇者两事:则惠宗逊位、威宗殉国,尤为本朝之异闻。当金川门不守,帝仓皇欲自裁,少监王钺以所藏高皇遗箧请;趣命取发之,有僧牒衣具三,帝曰:数也。时与御史叶希贤、吴王教授杨应能名符,各祝发分牒,从地道鬼门关出。

崇祯癸未,东兵薄都城,九门尽闭,上潜至宫中密室,扁锁甚固。问内珰,云:『皇祖命不轻开』。令决钥以进,见几上有箧,贮元人朝会图一册,华人夷人,分行而拜;上览之,不悦。今所传画三轴,末一轴,酷肖御容,而垂发中悬,非也。由今以观,岂非前定乎?

相传高皇尝问刘诚意以国祚,曰:『陛下万子万孙,与天地同久』。光宗万历之子,熹宗、威宗,万历之孙,而威宗又天启之弟。又云:十七年来事已休,长弓空挂?稍头;八牛使尽千般力,还有胡人二八秋。

又,丁卯秋,思陵御极。一日语阁臣,今早殿柱上有黄袱,取视之,内云:『天启七,崇祯一,福王二十七』。此妖书也。今加根究,阁臣请焚之乃已。以十七趱在崇祯一下,则福王正得二耳。岂非数已前定,造物因预泄之以示人。姚少师所勒宫右牌,讵终属渺茫耶?

本朝第一人物

平涵朱少师大事记,谓杨文襄定宁夏、文成平宸濠,功非不伟,而妙在于用张永;其作用机权,学问得力,可以想见,断断乎本朝第一人物也。余谓此因妙有作用机权,其学问得力不在此,本朝第一人物,亦不在此。王威宁之于汪直也,伶人阿丑于宪庙前为中贵人操金钺恣睢而前,问何人?曰:汪太监。所持何物?曰:两钺耳!不仗此不能一步。两钺者,王越、陈钺也。越而在汪太监手乎?李文正之于刘璜也,罗文肃请削门人之籍、切莫带水拖泥,须防落坑堕堑。平涵之言,误人不浅。

一屋散钱

刘文靖诮丘文庄,有散钱而无贯索;琼山还诮公,有贯索而却欠散钱。夫丘公读书,以穷理致用为本,亦有贯索矣。起家非词林,而得谥为文,有以哉。然所贵于博综者,恃此休休心为贯索也。韩魏公为宰相,或谓公之德业,无愧古人,但文章不及欧阳永叔耳!公曰:『吾为相,永叔为翰林学士,天下文章孰大于是』。只此一语,永叔之文章,便为韩魏公一齐穿纽矣!我朝最称该博者,莫如琼山,乃深嫉白沙,而阴挤三原,虽博亦奚以为。文靖诮其无贯索,不虚也。或谓文清因程篁墩短不能诗,衔之,酿成廷鞫之狱。李又达之嗛嗛叶文庄也,亦以疵其诗文。余谓二公,贤相也。或未必然。果若人言,视魏公之度何如哉?顾叶、程两公,以工诗文遭谗构于执政者如此。然则知道者之于诗文,直榆筴视之可矣。

对君有体

人臣对君,自有体式,微独文词尔雅,即容貌词气,亦不可忽也。永乐时,有给事中入直,太宗询其姓名,对曰:『臣姓黄名某,由进士除今职』。上曰:『何用覼缕』?则曰:『臣幼读鲁论,终告不可祥』。上嘉,擢为山西布政。岳文肃公对英庙,至涕唾溅御衣。上曰:『龌龊胡子,对吾言指手画脚』,遂罢职。薛文清公御前奏对,误称学生,自惭,引退。南京兵部尚书轩輗乞休疏云,享年若干岁。世庙以为语涉自称,无人臣礼,黜为民。李献吉上封事,贵戚骄恣之渐,直指寿宁侯。寿宁者,张皇后弟也;云:『陛下所以待张氏者至矣』。孝宗大怒,刘文靖公请其故,上曰:『渠竟以皇后为张氏,有是理乎』!刘曰:『「汉书」云:为刘氏者左袒;「宋史」云:赵氏安,苗氏危矣。梦阳所言,犹云张家耳』。圣意乃安,语虽有本,亦自是破绽。因思胡端敏公劾宸濠,有礼乐征伐,渐不自朝廷出语,群小邢珍等谓为离间亲亲,欲致之死。扬忠愍公论相嵩五奸十罪,有召问二王语下刑部拟罪。侍郎王学益比诈传亲王令旨律绞,因小人之陷君子,深文酷烈。然使疏中无自授之隙,又将何以为口实耶?人主颔下有逆鳞,撄之者死。句节字比,宁驯无杂,宁婉无激,宁平易无伉直,岂独韩非说难云然哉?

贤者不矜细行

译昭陵有一天问三位杨姓大臣:『你们看见昨夜的天象了吗?紫微垣有非常紧急的变故,这也是气数啊。』说完叹息着起身,第二天便驾崩了。己巳之变时,钦天监彭德清说:『星象显示警戒,不可再像从前那样行事;如果皇帝的车驾有了祸患,谁来承担罪责?』宦官振不听从,皇帝于是北行被俘。也先夜里前往策划叛逆,看见黑云笼罩御帐,有大蟒盘绕护卫,惊惧而返回。英皇曾观察天象,指给袁彬看,说:『我最终一定会回来的。』 正统年间,京师用土龙祈雨,有两首童谣说:『雨帝雨帝,城隍土地;如果再次降雨,把土地还给我。』这是郕王登极、太上皇复辟的征兆。武宗末年,继承人方面的人都说,帝星在江汉一带明亮,宸濠于是图谋叛逆。而刘养正、李土实等人便借图谶来劝宸濠进位;谁知这反而成了世宗承统的祥瑞呢?由此看来,图谶、童谣、灾异祥瑞和占验,都明白昭著而没有不应验的。其中特别奇异的是两件事:惠宗逊位、威宗殉国,更是本朝罕见的异闻。金川门失守时,皇帝仓皇想要自杀,少监王钺拿出所藏的高皇帝遗箧请求使用;皇帝催促命人打开,里面有僧牒和僧衣各三件,皇帝说:『这是命数。』当时他与御史叶希贤、吴王教授杨应能名字符合,各自剃发,分别领取僧牒,从地道由鬼门关逃出。崇祯癸未年,东兵逼近都城,九座城门全都关闭。皇上悄悄来到宫中的密室,发现门上的扁锁十分牢固。他问内珰,内珰说:“这是皇祖下令不得轻易开启的。”皇上命人毁钥开门,进去后看见几案上有一个箱子,里面藏着元人朝会图一册,画中华人与夷人分列两行跪拜。皇上看了很不高兴。如今流传的画有三轴,最后一轴极像御容,但画中御容垂发中悬,这并不对。从今天的情况来看,难道不是早有预定吗?相传高皇曾问刘诚意国运能够延续多久,刘诚意说:“陛下的子孙万代,将与天地同样长久。”光宗是万历的儿子,熹宗、威宗是万历的孙子,而威宗又是天启的弟弟。又有话说:“十七年来事情已经结束,长弓徒然挂在?稍头;八牛使尽千般力,仍然还有胡人的二八之秋。” 又,丁卯年秋天,思陵登上帝位。一天,他对阁臣说,今天早晨殿柱上有一条黄色包袱,取下来查看,里面写着:“天启七年,崇祯一年,福王二十七年。”这是一本妖书。如今追查此事,阁臣请求把它烧掉才算完。若把“十七”算在崇祯一年之后,那么福王正好就是二年。这难道不是命数早已注定,上天特意预先泄露出来给人看吗?姚少师所刻的宫右牌,难道最终竟会成为渺茫无凭之事吗?本朝第一人物 平涵朱少师的大事记说,杨文襄平定宁夏、文成平定宸濠,功劳不能说不大,但高明之处在于任用了张永;由此可以想见他运用机谋权术的作用,以及学问所发挥的力量,他确实是本朝第一人物。我认为,杨文襄的高明在于运用机谋权术,他学问所发挥的力量并不在这里;所谓本朝第一人物,也不在于此。王威宁对于汪直,就像伶人阿丑在宪庙面前表演:一个宦官手持金钺,肆意张扬地走上前去,问他是什么人,回答说:“汪太监。”又问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回答说:“不过是两把钺罢了!”没有这两把钺,一步也走不了。这两把钺,就是王越、陈钺。王越竟然落在汪太监手里了吗?李文正对于刘璜,也正是如此。罗文肃请求削去门生的名籍,并说:“千万不要拖泥带水,必须防止掉进坑沟里。”平涵的话,误导人实在不浅。一屋子散钱 刘文靖讥讽丘文庄,说他有散钱却没有贯钱的绳索;琼山又讥讽刘文靖,说他有贯钱的绳索却反而缺少散钱。其实丘公读书,以穷究事理、讲求实用为根本,也有贯钱的绳索。他出身并非词林,却得到“文”的谥号,是有原因的。然而博学通览之所以可贵,正在于凭借这种宽厚从容的心胸作为贯钱的绳索。韩魏公做宰相时,有人说:“您的德业无愧于古人,只是文章比不上欧阳永叔罢了!”韩魏公说:“我做宰相,永叔做翰林学士,天下的文章还有比这更显赫的吗?”仅这一句话,就把永叔的文章同韩魏公的地位一并穿在贯钱的绳索上了!我朝最称得上博学通达的人,没有谁比得上琼山;但他却深深嫉恨白沙,暗中排挤三原,即使博学又有什么用呢?文靖讥讽他没有贯钱的绳索,并不是没有道理。有人说,文清因为程篁墩讥笑自己不善作诗而怀恨在心,酿成了廷鞫之狱。李又达对叶文庄心怀不满,也是因为挑剔他的诗文。我认为,这两位都是贤能的宰相,这种说法未必属实。如果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他们同魏公的气度相比又如何呢?只是叶、程两位公卿因为擅长诗文,竟遭执政者如此诬陷构害。那么,真正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对于诗文,直接把它看作榆荚一般就可以了。对君主说话自有规矩 臣下回答君主,自有一定的礼仪格式;不只是文辞要典雅,就连容貌、言辞和语气也不能忽视。永乐年间,有一名给事中入宫值班,太宗询问他的姓名,他回答:“臣姓黄,名某,是由进士授任现职的。”皇上说:“何必说得这样琐细?”他便说:“臣小时候读《鲁论》,最后一句告诫不可详尽……”皇上赞许他,提升为山西布政。岳文肃公回答英宗时,竟至于眼泪和唾沫溅到御衣上。皇上说:“这个肮脏的胡子,对着我说话还指手画脚。”于是罢免了他的官职。薛文清公在御前奏对时,误称自己为“学生”,惭愧地退了出去。南京兵部尚书轩輗请求退休的奏疏中说“享年若干岁”。世宗认为这句话涉及自称,不合臣下礼仪,于是把他贬为平民。李献吉上密封奏章,论述贵戚骄纵放肆的苗头,直接指斥寿宁侯。寿宁侯是张皇后的弟弟;奏疏中说:“陛下用来对待张氏的恩遇已经极其优厚了。”孝宗大怒,刘文靖公请求问明原因。皇上说:“他竟然把皇后称作张氏,哪有这样的道理!”刘文靖说:“《汉书》说:‘拥护刘氏的人袒露左臂。’《宋史》说:‘赵氏安定,苗氏就危险了。’梦阳所说的,仍然只是张家罢了。”皇上的怒意这才平息。这话虽然有出处,但本身也留下了破绽。由此想到胡端敏公弹劾宸濠时,曾说礼乐征伐逐渐不再由朝廷发出,群小邢珍等人却说他是在离间亲亲之情,想置他于死地。扬忠愍公论述相嵩的五件奸恶、十条罪状,其中有“召问二王”的话,被交给刑部拟定罪名。侍郎王学益援引“诈传亲王令旨”之律,判处绞刑。这是小人陷害君子,故意援引苛细法律而残酷加罪。然而,如果奏疏中没有留下可以授人以柄的地方,又拿什么作为借口呢?君主下颌之下有逆鳞,触犯它的人就会死亡。安排句节、斟酌字句,宁可驯顺而不要夹杂,宁可委婉而不要激烈,宁可平易而不要刚直,难道只有韩非在《说难》中才这样说吗?贤者不拘泥于细小的操行

人非圣人,孰能无过?鲁论云:大德不踰闲、小德出入可也。安石、东山挟伎赌墅。张齐贤、向敏中,皆称宋贤相,而以争娶薛居正子妇,为时所讥。又如欧阳永叔、文文山,俱留意声色;于大节无损。本朝王端毅公恕,人品第一,天下莫不称其忠义。然为南大司马,令封丘黄尚书绂作合,娶金陵刘指挥妻文氏为继室,被台省所纠。宪宗命叶文庄公盛、吾乡毛都谏公弘,往勘之,回奏云:『以大臣而偶失节之妇,有乖名教,宜罢职弗叙』;奉旨:免议。倪文正公元璐,文章节义,本朝无两,以正配失欢,云得罪太夫人,安置别室,而以妾王氏袭封诰。诚意伯刘孔昭为群小授意劾之,竟闲住落职。然倪公风节皎皎,海内宗之如泰山北斗,未尝以是累其生平也。贤者之不矜细行如此。

盗亦有人心

人苟居官廉洁,行孚于众,虽豚鱼可格,况含生之类乎?汉时有盗被擒,请曰:『刑戮是甘,乞弗使王彦方知也』。匹士为善,化及里闬,谓盗无人心耶?于忠肃公巡抚山西、河南两省议事入京,回,单骑从数卒,行太行道中,群盗窥探,公厉声叱之,盗皆骇服,罗拜马首,曰:『不知为我公也』。胡端敏公,初为德安司理,家口赴任所,抵九江,孤舟夜泊;江洋大盗闻公威名,皆相戒不敢犯。李公纲为太仆少卿,冰檗自砺,出京,盗夺其箧。询从者知为公,曰:『乃李少卿耶?是无钱者』。掷箧而去。正德间,大盗赵风子,转掠河南北,欲攻钧州,以马端肃公家在城中,释弗围。攻破泌阳,欲甘心于故大学士焦芳,芳闻,先避去,贼乃取芳衣冠被庭树,手剑砍之,曰:『吾恨不为天下诛此贼』!乃发其祖父冢,弃尸燔其骨。嗟呼!芳稔恶逋诛,天乃假手于盗,庙堂之鈇钺不灵,而■〈艹佳〉符之劝惩转当。嘻!亦可惧哉!

枉做小人

君子与小人,势不两立:往往君子待小人疏,而小人伺君子密,故君子恒不胜而小人胜。然小人能去君子、害君子,而终不能夺其名。千百世而下,痛君子横罹冤酷,无不寝其皮而食其肉,则君子落得为君子,小人真枉做小人,究亦何利之有?

本朝靖难时,方、黄之狱,参夷瓜蔓,祸起陈瑛。当其受燕贿、通密谋,为佥事汤宗所告;谪戍河西。长陵践祚,召为都御史,请追戮黄观、廖升、王叔英、周是修、王良、颜伯玮等。上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耳』,弗问。孝儒宗族,受祸惨毒,皆瑛罗织。至胡闰一案,抄提数百家男女至东市,冤号之声彻天,两列御史皆掩泣。瑛曰:『不以叛逆处此辈,则我等为无名』。于是诸忠臣无噍类矣。未几,给事中耿通劾其朋比蒙蔽,中允刘子春劾其方命刻薄,下狱诛死;夷其家。马顺党奄振,害刘忠愍于诏狱。己巳变起,王给谏竑手捽顺头,群殴之;俄顷,踹为肉酱。夺门之役,英庙欲全于忠肃。徐有贞曰:『不杀谦,今日之事为何名』?孙太后闻之,咨嗟竟日,为上白其冤;有贞遂有金齿之谪。陈恭愍选忤珰,遣比部郎李行同抚按宋旻、徐同爱等会鞫,竟党魏奄,诬摭公罪论徙,反不若所黜吏张褧,犹能上疏为公号冤,不以私憾灭公义也。杨忠愍被杖后,以门扇抬至刑部,巡风主事南昌李天荣,希嵩意,斥去门扇,并药饵诸物。提牢主事山阴刘槚,特下公民监,禁系甚严,内外不通。诏拟罪,尚书何鳌、侍郎王学益,博会诈传亲王令旨律绞。郎中史朝宾以例不合,欲轻拟,学益怒目视之,遂被降黜。公病疫,提牢主事浮梁曹天佑阿嵩意,断绝医药。人咸谓公必死,幸海宁应明德代为提牢,乃出公老监,病为稍愈。甲寅朝审,冢宰李古冲默,判情真侯决,竟以乙卯九月晦论死。夫王学益、何鳌、李天荣、刘槚、曹天佑等,杀人、媚人,犬豕不食;默为大臣,素负物望,何丧心若是!令此时引祖宗不杀谏臣例上请,永陵英明,未必不悔。即得罪嵩,不过拚一去耳。厥复古冲以他谴陨狱,得非天降之罪乎?又如杨顺、路楷,附嵩而杀沈青霞,顺、楷随亦被戳。薛贞以诗扇杀刘铎,贞亦诛死偿命。倪文焕媚珰而害周蓼洲、周由贞,文焕亦惊悸亡魂死。纵逃显戮,章羞遗臭,千载英掩,亦马牛而衣冠耳。然则小人之枉害君子,或尚知所戒哉!

徐华亭饶干济

译人不是圣人,谁能没有过错?《鲁论》说:“大的德行不逾越界限,小的德行偶有出入也可以。”王安石、东山曾凭借技艺赌博,拿别墅作赌注。张齐贤、向敏中都被称为宋代贤相,却因为争着娶薛居正的儿媳妇而受到当时人的讥笑。又如欧阳永叔、文文山,都曾留意声色享受,但这并不损害他们的大节。本朝王端毅公王恕,人品天下第一,天下没有不称赞他忠义的。然而,他任南京大司马时,命封丘黄尚书绂作媒,娶金陵刘指挥的妻子文氏为继室,因此受到台省官员弹劾。宪宗命叶文庄公盛、我的同乡毛都谏公弘前去调查,他们回来奏报说:“大臣娶失节之妇为妻,有违名教,应该罢职,且不得重新任用。”皇帝下旨说:免予议处。倪文正公元璐的文章和节义,本朝无人能比;但他因正妻失宠,声称正妻得罪了太夫人,便把她安置在别室,却让妾王氏承袭封诰。诚意伯刘孔昭受群小指使弹劾他,他最终被勒令闲居并罢职。然而倪公的风骨节操光明磊落,海内人士尊崇他如泰山北斗,从未因此事损害他一生的声誉。贤者不拘泥于细小操行,就是如此。盗贼也有人心 人如果居官廉洁,行为为众人所信服,即使豚鱼也能被感化,何况有生命的生物呢?汉代有一个盗贼被擒获,请求说:“刑罚杀戮我甘愿承受,只求不要让王彦方知道这件事。”一个普通人行善,影响也能达到乡里,难道说盗贼就没有人心吗?于忠肃公巡抚山西、河南两省,入京议事后返回,单骑随行数名士卒,行走在太行道中。群盗窥伺探看,忠肃公厉声斥责他们,盗贼都惊骇服从,环列跪拜在马前,说:“不知道是我公在此。”胡端敏公起初任德安司理时,家属赴任,抵达九江后,夜间独自停泊在江中。江洋大盗听说胡公的威名,都互相告诫不敢侵犯。李公纲任太仆少卿时,以清贫自我砥砺,出京后盗贼抢走了他的箱子。盗贼询问随从,知道是李公,便说:“原来是李少卿?这是个没有钱的人。”说完扔下箱子离去。正德年间,大盗赵风子往来劫掠河南南北,想攻打钧州,因为马端肃公的家在城中,便放弃围攻。攻破泌阳后,他想向故大学士焦芳泄愤;焦芳听说后先行逃走,盗贼于是把焦芳的衣冠取来披在庭院的树上,手持剑砍它,说:“我恨不能替天下人诛杀这个贼子!”随后挖掘焦芳祖父的坟墓,抛弃尸体并焚烧尸骨。唉!焦芳罪恶深重而逃脱诛罚,上天于是借盗贼之手施行惩罚;朝廷的斧钺失去了作用,而■〈艹佳〉符的劝善惩恶反而恰到好处。唉!这也实在可怕啊!白白做了小人 君子和小人势不两立:往往君子对小人疏远,而小人窥伺君子却很紧密,所以君子常常不能取胜,小人反而得胜。然而小人能够排斥君子、伤害君子,却终究不能夺走君子的名声。千百年以后,人们痛惜君子横遭冤屈惨祸,无不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这样看来,君子最终仍然是君子,小人真是白白做了小人,究竟又得到什么好处呢?本朝靖难时,方孝孺、黄子澄之狱,株连诛杀,祸根起于陈瑛。当时陈瑛接受燕王的贿赂,参与秘密谋划,被佥事汤宗告发,贬谪戍守河西。长陵即位后,召他回来任都御史,他请求追杀黄观、廖升、王叔英、周是修、王良、颜伯玮等人。皇上说:“他们领取俸禄,不过是尽自己的心意罢了。”没有追究。方孝孺的宗族遭受惨烈祸害,全是陈瑛罗织罪名造成的。到了胡闰一案,陈瑛把数百家男女抄捕押送到东市,冤屈号哭之声直冲云天,两列御史都掩面哭泣。陈瑛说:“如果不把这些人按谋反罪处理,那么我们就成了无名之人。”于是各位忠臣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不久,给事中耿通弹劾陈瑛结党蒙蔽, 中允刘子春弹劾他违抗命令、刻薄残酷,陈瑛被捕入狱并诛杀,家族也被夷灭。马顺勾结宦官王振,曾在诏狱中害死刘忠愍。己巳之变发生后,给谏王竑亲手揪住马顺的头,众人一起殴打他,不一会儿就把他踩成肉酱。夺门之变时,英宗想保全于忠肃。徐有贞说:“不杀于谦,今天的事情应当叫什么?”孙太后听说后,整日叹息,并向皇上说明于谦的冤情;徐有贞于是被贬谪金齿。陈恭愍选触犯宦官,朝廷派比部郎李行同巡抚宋旻、徐同爱等共同审讯,结果竟然勾结魏忠贤,罗织陈公的罪名,判处迁徙;反而不如被罢黜的官吏张褧,他还能够上疏为陈公鸣冤,没有因为个人怨恨而泯灭公义。杨忠愍受杖刑后,被人用门板抬到刑部。巡风主事、南昌人李天荣迎合严嵩的意旨,命人撤去门板以及药物等物品。提牢主事、山阴人刘槚特意把杨公关入民监,拘禁得非常严密,内外隔绝。诏令拟定罪名时,尚书何鳌、侍郎王学益援引“诈传亲王令旨”之律,判处绞刑。郎中史朝宾认为按惯例不合,想从轻拟罪,王学益怒目看他,于是史朝宾被降职罢黜。杨公患了疫病,提牢主事、浮梁人曹天佑迎合严嵩,断绝医药。人们都认为杨公必死,幸亏海宁人应明德代任提牢,才把杨公从老监中放出,病情稍有好转。甲寅年朝审时,冢宰李古冲默不作声,判定罪情属实,等候处决,最终在乙卯年九月晦日判处死刑。王学益、何鳌、李天荣、刘槚、曹天佑等人,杀人媚上,连犬猪都不肯吃他们的肉;李古冲身为大臣,平素很有声望,为什么竟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假如当时他援引祖宗不得杀谏臣的成例上奏请求,永陵英明,未必不会后悔。即使因此得罪严嵩,也不过拼着丢掉官职罢了。后来李古冲又因其他谴责而死于狱中,难道不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吗?又如杨顺、路楷,依附严嵩而杀害沈青霞,杨顺、路楷不久也被诛杀。薛贞因一把诗扇杀死刘铎,薛贞也被诛杀偿命。倪文焕谄媚宦官而害死周蓼洲、周由贞,倪文焕也因惊惧而魂魄不安,最终死去。即使逃过公开诛杀,也会留下羞耻和恶名,使英名千载蒙受掩蔽;这种人不过是披着衣冠的马牛罢了。既然如此,小人妄自伤害君子,或许还应当知道有所戒惧吧!徐华亭很有办事才能

人谓华亭徐文贞公,于分宜盛则柔之,卑巽太甚。然非此,必不能一日安其位,将以事明主,拨乱反正,原其终也。假富贵自污,翛然若蜕所全煮也,非此不能除奸矣。如林中蟒、穴中蛇,速之则受伤,纵之则贻害;不疾不徐,因物付物,以人巧凑天,则从来君子待小人,未有得法中肯如此者。盖宽而实严,恶而实不恶,青天中电轰电闪无留害,至今可以想见。此绘写华亭之作用入神,可谓善赞。无奈誉之适所以诋之乎?闻当时有誉阶能剪大憝者,戚额曰:『政本须得人,同官在合德,德合则和衷,天下可治。彼自取罪,余之不幸多此周折,岂得已哉』!又曰:『渠杀桂洲我在事,又杀其子,人必不谅,知我其天,一听之日后耳』。或曰:『世蕃如虎,缚不得不紧』。公笑曰:『鼠,非虎也』。谓之体面语亦得,谓之真实语亦得。

高文襄公储本兵议

嘉、隆间,新郑高文襄公拱,以内阁摄冢宰,集四司官,各授之册,曰:『铨曹职在知人,人不易也,幸诸公早计之。某也有德,某也有才,书诸册;某也不德,某也不才,书诸册;某也所自见,某也得之何人,书诸册。皆亲封记之,月终以复于予,予且以此见诸君贤』。每岁所得,凡百十余册,以为参验,故贤否不淆,黜陟允当。又北边频年入犯,中外以兵事为忧。公曰:『大司马安危所系,至重也』。不得其人,由储之不蚤。少司马止二员,此无事时耳,阅边未免假他官,或遇总督乏人,未免移于他处。假他官则非本职,不便行事;移他处则补于东缺于西,彼此候代,动经岁时。请于兵部,增侍郎二员,遇巡阅,即以一人往边方;总督缺,即以一人往。凡关塞险要,边情缓急,将领贤否,士马强弱,皆已晓鬯。方略素定,遇大司马缺即以补之;如此而称乏材,必不然也。兵及专门之学,储养本兵大臣,当自司属始。兵部司属,职在军旅,而不择其人,又往往迁为他官,今宜特高其选,而以智谋才略者充之,使其专官于此,不复他迁。如边方兵备缺,即以司属往;边方巡抚缺,即以兵备往;边方总督缺,即以巡抚往。而总督与在部侍郎,时出时入,以侯尚书之缺。如此而云乏用,必不然也。边方之官,又宜时示优厚,使其功名常在人先,他官不得与之较年月。脱或不称,则绳以法律,使其功名常在人后,如此而犹不尽力,必不然也。边关总督之官,着有劳绩,当令回署以休暇之,使其精神不疲,而智慧不竭。又云:方今边徼用兵,惟是蓟辽、宣大、延绥、宁夏、甘肃而能,则闽、广数处有警,祗随奉奏报,多不中窍,请于数处择其本贯知兵者二人,使为司属。彼有身家之虑,凡山川险易、将领勇怯、奏报虚实、功罪真假,可一问而即得,又安有揣摹遥度之患哉?此乃储养本兵妙策也。铨曹能如此留心,则夹袋中自不乏人,何至临时尝试,自知其不能胜,与明知其人之不克胜,而姑以侥幸,有同儿戏,真误国之尤也。然后知李赞皇筹边,楼虞雍公材馆录,真大臣谋国之良谟耳。

朋党大略

三代以前,无朋党。自汉之季,群贤以名节相激砺,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而奄宦恶之,自为钩党,诛锄罗织,尽空朝野。然汉之党人,皆君子也。唐有牛、李之党,小人居多,相倾相轧,酿成白马清流之祸。宋以洛、蜀、朔分别门户,然皆君子。至王安石用事,务雠言者,惇卞三凶继之,立元佑党人碑,铸禹鼎以禁锢善类;至同文之狱起,而祸益烈矣。盖朋党之兴,每与国运相终始。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岂不痛哉!国家自万历以前,未有党名,及沈文恭当国,以才自许,不为人下,惟喜巽顺而恶矫激,一时名流,如顾宪成、邹元标、赵南星、孙丕扬、高攀龙诸公,蹇谔自负,每与政府相抗。附四明者,言路亦多人,而钱梦皋、康丕扬最为无赖。宪成与攀龙,讲学东林,天下翕然宗之,此东林浙党所自始也。

译有人说,华亭徐文贞公对严嵩、分宜一味柔顺,卑躬屈膝得太过分了。然而若不是这样,他必定一天也不能安稳地保住职位,也就无法侍奉明主、拨乱反正;考察他的最终结果,假借富贵来自我玷污,洒脱得像蝉蜕一样,所保全的煮也正是如此;若不是这样,就不能除掉奸臣。对付林中的蟒蛇、洞中的毒蛇,催逼它就会受到伤害,放纵它又会留下祸患;不快不慢,顺着事物本身加以处置,以人的巧妙配合天时,自古以来君子对待小人,没有比这更得法、更恰当的了。表面宽厚而实际严厉,表面厌恶而实际并不真正厌恶,像青天之中雷电轰鸣闪耀,却没有留下祸害;直到今天仍然可以想见。这段描写华亭手段的文字,真是传神,可以说是善于作赞。无奈这样称誉他,恰好反而成了诋毁他吗?听说当时有人称赞严嵩之子严世蕃能够剪除大奸大恶,徐阶皱着眉说:“政务根本必须得到合适的人,同僚之间还在于德行相合;德行相合才能同心协力,天下才能治理。他是自己招来的罪过,我的不幸是因此多了这些周折,难道是我愿意的吗?”又说:“他杀桂洲时我在任,又杀了桂洲的儿子,世人一定不能谅解我;真正了解我的,只有上天,这要等到日后才能判断。”有人说:“严世蕃像老虎,捆绑他不能不紧。”徐阶笑着说:“他是老鼠,不是老虎。”把这话说成顾全面子的话可以,说成真实的话也可以。高文襄公储备本兵的建议 嘉靖、隆庆年间,新郑高文襄公高拱以阁臣身份代理冢宰,召集四司官员,每人发给一本册子,说:“铨曹的职责在于知人,而知人并不容易,希望各位早作打算。某人有德,某人有才,记在册上;某人没有德,某人没有才,也记在册上;某人的才能是自己看出来的,某人的才能是从谁那里得知的,都记在册上。全部亲自封存,到月底拿来向我复命,我也将以此考察各位是否贤能。”每年收到的册子总共有一百一十多本,用来相互参照验证,因此贤能与否不会混淆,官员的黜免升降也很恰当。又因为北部边境连年入侵,朝廷内外都以军事为忧。高拱说:“大司马关系国家安危,责任极其重大。”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是因为储备人才太晚了。少司马只有两名,这只适用于无事之时;一旦巡视边境,难免要借用其他官员,或者遇到总督缺员,也难免要从别处调人。借用其他官员,他们不是本职人员,办事不方便;从别处调人,则东边补缺而西边又缺员,彼此等待接替,动辄要经过一年半载。请兵部增加两名侍郎,遇到巡视边境时,就派一人前往边方;总督缺员时,就派一人前往。凡是关塞险要、边情缓急、将领贤能与否、士马强弱,都已经了解清楚。既然平时已经制定好方略,遇到大司马缺员时就可以补上。这样还说缺少人才,一定不是事实。军事是专门的学问,储备和培养负责军事的大臣,应当从兵部属官开始。兵部属官的职责在军旅事务,却又不选择合适的人,而且往往调任其他官职;现在应当特别提高选任标准,让有智谋才略的人充任,使他们专门负责此事,不再调任他职。边方兵备官缺员,就由兵部属官前往;边方巡抚缺员,就由兵备官前往;边方总督缺员,就由巡抚前往。总督和在部的侍郎则时而外出、时而回部,等待尚书职位出现空缺。这样还说没有可用之人,也一定不是事实。边方官员还应当经常得到优厚待遇,使他们的功名总是排在其他官员之前,其他官员不能和他们比较任职年月;如果偶尔不能胜任,就依法惩处,使他们的功名总是排在其他官员之后。这样还不尽力,也一定不是事实。边方总督任上已经有明确功绩的,应当让他回到衙署休息,使他的精神不至于疲惫,智慧也不会耗尽。又说,如今边境用兵,只有蓟辽、宣大、延绥、宁夏、甘肃几处能够应付;闽、广几处一有警报,只是随即奉上奏报,往往不得要领。请在这几处选择本籍且懂军事的两个人,让他们担任兵部属官。他们有自身和家族的利害考虑,凡是山川险易、将领勇怯、奏报虚实、功过真假,只要一问就能立即知道,又怎么会有凭空揣测、遥远推度的弊病呢?这就是储备和培养本兵人才的妙策。铨曹如果能这样用心,人才袋中自然不会缺人,何至于临时试用,明知自己不能胜任,却仍然试用;又明知某人不能胜任,却姑且抱着侥幸心理,这和儿戏有什么区别,实在是误国之极。由此才知道,李赞皇筹划边防,楼虞雍公编纂《材馆录》,确实都是大臣为国谋划的良策。朋党大略 三代以前,没有朋党。自汉代末年起,群贤以名节相互激励磨炼,彼此品评推举,考核公卿;宦官厌恶他们,便自行结成钩党,罗织罪名加以诛杀铲除,使朝野几乎空无一人。然而汉代的党人都是君子。唐代有牛党、李党,党中多是小人,彼此倾轧争斗,酿成了白马清流之祸。宋代以洛党、蜀党、朔党划分门户,但他们都是君子。到了王安石执政,专门仇视不同意见的人,曾布、吕惠卿三凶接踵而起,树立元祐党人碑,铸造禹鼎来禁锢善类;直到同文狱兴起,祸害更加惨烈。大概朋党的兴衰,总是同国运相始终。人才一个个亡失,国家也疲敝衰败,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国家在万历以前,从来没有党派的名称;到了沈文恭主持国政,他自负有才,不肯居于人下,只喜欢顺从柔和而厌恶矫激刚直。一时的名流,如顾宪成、邹元标、赵南星、孙丕扬、高攀龙诸公,个个以刚正敢言自负,常常同政府抗争。依附四明的人,言路中也有很多,而钱梦皋、康丕扬最为无赖。顾宪成和高攀龙在东林讲学,天下人一致尊崇他们,这就是东林党、浙党由此开始的原因。

迨国本论起,一时诸贤,俱以伦序有定,蚤建为请,此亦一定之理,言者无可据以为功德者,亦何必指以为罪,而上以为有意援立,觊他年富贵,必欲自发之,而不使群臣参预。然初请不允,再请斥逐,后遂杖谴累累,即上慈爱无他意,而欲静议论,议论愈烦。政府诸公,惟山阴王家屏、归德沈鲤,与言者合力请,忤旨放归。一贯及申时行,王锡爵,皆以维持调护为名,未尝不婉转力恳,而心亦以言者多事,目为党人,斥逐不能救。时行性和平,所斥必旋加擢用,而一贯持权求胜,受黜者身去而名益高。东林君子之名满天下,尊其言为清议,虽朝中亦以其是非为低昂。交日益广,而求进者益杂,始而领袖者,皆君子也;继而好名者、躁进者,咸附之。大抵所谓小人者皆真小人,而所谓君子者未必皆真君子;于是又群起而争,淮抚至廷辩是非。淮抚李修吾三才,家居三辅,年少早贵,所至有赫赫声。但负才而守不洁,多取多与,结交遍天下。宪成之左右,誉言日至、宪成信之,亦为推引。三才垂涎大拜,工部主事邵辅忠,首攻其短,与东林为难。然三才挟纵横之术,智取力驭,公论亦诎之,而东林以此召谤。

未几,有楚宗妖书之狱,楚宗讦王假,江夏郭正域为宗伯,知其详,颇右宗人,而一贯保全楚王,不欲穷究,与正域相迕,宗人愤愤,激成殴死楚抚赵可怀之祸。至妖书事起,一贯欲借以阱正域,并及归德,钱梦皋直攻之;至逮婢仆,掠治无所得。翰林贤者陶望龄、唐文献等,力解未允,赖司礼陈矩力持之以黜,生皎、生光蔽其狱,事乃得释。人言籍籍,一贯力辞去,时行、锡爵相继柄国,收采物情,渐获宁谧。又有东宫「挺击」一案,御史刘廷元专主风癫,而刑部主事王之寀提牢讯得其实,以为主使由戚臣郑国泰,举朝喧然。盖东宫侍卫萧条,何至使外人得阑入?肆慝诸臣危言之,使东宫免意外之虞;国戚怀惕若之虑,断断不可少,顾事连宫禁,则田叔烧梁狱词,亦调停不得已之术。两说者互相济而不必两相雠,乃廷元与韩浚辈恨之寀甚,于计典重处之,是何心欤?群言谣诼,置国事于不问。

万历末年,强敌颷起,经、抚不和。叶向高为相,专主调停,漫无裁断,以致辽阳、广宁,相继沦陷;国势岌岌,朝野震惊,福唐谢事佥人方从哲,潜通宫掖,独秉国钧,上若喜其无能也而安之;然政府不能持权而台省持之,于是齐、楚、浙三党并峙。齐则□诗教、赵与邦;楚则官应震、吴亮嗣;浙则刘廷元、姚宗文,称为当关虎豹,放弃天下贤人殆尽。

天启初,赵南星为冢宰,着四凶论以黜之。与总宪高攀龙、副宪杨涟、左光斗,吏都恒魏大中等,澄叙官方、肃清铨政,庶几太平复睹。而崔、魏擅权,阁臣魏广征以国柄授权奄,又有小人杨维垣、徐大化、阮大铖、倪文焕、邵辅忠等,一意掀翻,重理三案,罗织清流。义子、干儿,遍市羽翼,有五虎、五彪、十狗之目。于是,六君子、七君子皆不得其死。又造为天监点将等录,以芟除善类,天下汹汹。赖烈皇帝御极,次第伏法,定逆案以黜邪党,再见清明。而钱谦益热中大拜,一手障天,排挤同类;以致温体仁、周延儒有举朝皆朋党之说,耸激天听,不信于君从此始。自是群疑满腹,临朝兴叹,有积轻士大夫之心,思用内珰,用世勋,又用换授,即白衣游棍,乘间抵隙,迎上意以诋科甲,斥台省,谗说殄行,俨然领袖。天垣酿成猜忌壅蔽之习,国是诪张,贤奸倒置,驯至大败极怀而不可救,皆谦益把持营兢贻之祸也。

南都定鼎,谦益又不遵伦序,首创拥立潞藩之议。以致马士英邀功声罪,阁部史公,挈肘委柄不收。而马、阮鸱张,四镇跋扈,群小杨维垣、袁弘勋、张孙振附和之;绍述要典,频构大狱。黄澍遂挟左镇掩避贼之迹,露檄清君侧以讨马、阮。马、阮大惧,撤防江兵以御上游,而东人乘虚渡江,陷都执主,有同拾芥。祸胎于谦益,事怀于士英、大铖,而势牵于良玉父子,则黄澍为之鼓煽,皆本朝之罪人耳。合而论之,东林始而主盟,如顾、邹、冯、赵诸贤,继如高、杨、左、魏、缪、周,又继如刘忠周、李邦华、文震孟、姚希孟、倪元璐、黄道周,最后如张溥、冯世奇、徐汧、夏允彝、杨廷麟诸公,文章节义,为世楷模。而攻东林者,始为四明,继为卞、赵,继为崔、魏,继为温、薛,又继为马、阮,最后则袁、张,皆公论所不齿也。东林中固多匪人,而郑鄤、吴昌时为尤。与东林相左者,亦间有清操特立之人,如高弘图首言诏狱削夺之非,又不屈于权奄张彝宪,卒殉节以终;王志道,珰盛时召用不出;王永先疏指淫刑以召天变;张捷赴召,即忭珰斥归;此皆能劲挺不与同污者。威庙时,即宜兴之指成心偕大道,而卒亦落落不合,此则诸贤之过也。

译等到“国本”之论兴起,当时的诸位贤者都认为嫡庶长幼的次序已有定规,纷纷请求早日确定太子。这也是一定的道理。那些进言者本来没有什么可以据此夸耀功德的,又何必把这件事指为罪过呢?然而皇上却认为他们有意援助册立太子,是希望将来凭此获得富贵,因此一定要亲自发起此事,不让群臣参与。第一次请求没有获准,第二次请求便遭斥逐,后来又屡屡受杖责谴罚。即使皇上出于慈爱,并无其他意思,只是想平息议论,议论反而更加纷繁。政府诸公中,只有山阴王家屏、归德沈鲤与进言者合力请求,违背圣旨而被放归。一贯以及申时行、王锡爵,都以维持调和为名,未尝不委婉而竭力地恳求,但内心也认为进言者多事,把他们视为党人;对于遭斥逐者,他们无法挽救。时行性情平和,被斥逐的人往往很快又得到提拔;而一贯掌握权力,务求取胜,被黜退者本人虽离去,声名却更加高扬。东林君子的名声传遍天下,人们尊重他们的言论,视为清正的舆论,即使朝廷之中也以他们的是非作为褒贬标准。他们交游日益广泛,而求取进身的人也越来越混杂。起初作为领袖的,都是君子;后来喜好名声、急于进取的人,也都纷纷依附于他们。大体说来,所谓小人都是真小人,而所谓君子却未必都是真君子;于是又群起争论,淮抚甚至到朝廷上争辩是非。淮抚李修吾三才,家居三辅,年轻时便早早显贵,所到之处都有显赫的声名。但他自负才干,操守却不清白,收受和给予的财物都很多,天下各处都结交有人。他是赵南星的亲近者,赞誉的话每天不断,赵南星相信他,也替他推举引荐。三才垂涎于入阁拜相,工部主事邵辅忠首先攻击他的短处,因此与东林为难。然而三才倚仗纵横权术,以智谋夺取、以力量驾驭,公论也因而贬抑他;东林却因此招来诽谤。不久,发生了楚宗妖书一案。楚宗诸人揭发王假,江夏人郭正域任宗伯,知道其中详情,很是偏袒宗室;而一贯想保全楚王,不愿彻底追究,便与郭正域发生冲突。宗室诸人愤愤不平,激成殴打致死楚抚赵可怀的祸事。妖书案发生后,一贯想借此陷害郭正域,并牵连归德;钱梦皋直接攻击他们。直到逮捕婢女仆役、拷掠审问,也没有得到什么结果。翰林中的贤者陶望龄、唐文献等竭力为他们解脱,但没有获准;幸亏司礼监陈矩坚持处理,以黜退的办法,生皎、生光掩饰了这桩案件,事情才得以释放。众人议论纷纷,一贯竭力辞职离去;时行、锡爵相继掌管国政,搜集采纳各方面的舆情,局势渐渐得到安宁。又有东宫“挺击”一案,御史刘廷元专门主张是风癫所致,而刑部主事王之寀提牢审讯,查得了事实,认为主使者是戚臣郑国泰,满朝一片喧然。东宫的侍卫既然如此萧条,外人怎么会闯入其中?放纵邪恶的诸臣以危言相加,使东宫免于意外之忧;国戚心怀警惕和忧虑,确实不可缺少。只是事情牵涉宫禁,就像田叔焚烧梁王狱词一样,也是不得已而采取的调停办法。两种说法本来可以互相补益,不必彼此仇视;可是刘廷元与韩浚等人却非常痛恨王之寀,在考察官员的计典中重重处分他,这究竟是什么用心呢?众人的言论都成了谣言诽谤,把国事置之不理。万历末年,强敌突然兴起,经略与巡抚彼此不和。叶向高任宰相,专门主张调停,却完全没有裁决,致使辽阳、广宁相继沦陷;国势危急,朝廷内外震惊。福唐人谢事佥人方从哲暗中与宫中往来,独自掌握国政大权,皇上似乎正因为他的无能而感到安心。然而政府不能掌握权力,台省却掌握了权力,于是齐、楚、浙三党并立对峙。齐党是□诗教、赵与邦;楚党是官应震、吴亮嗣;浙党是刘廷元、姚宗文,被称为把守关隘的虎豹,几乎把天下的贤人都弃置殆尽。天启初年,赵南星任冢宰,撰写《四凶论》来黜退他们。他与总宪高攀龙、副宪杨涟、左光斗,以及吏都恒魏大中等人,整顿官员的叙用升迁,肃清铨选政务,几乎可以重新看见太平景象。然而崔、魏专擅权力,阁臣魏广征把国家权柄交给宦官;又有小人杨维垣、徐大化、阮大铖、倪文焕、邵辅忠等,一心要把局面彻底翻转,重新追究三案,罗织罪名陷害清流。他们的义子、干儿遍布各处,结成党羽,被称为“五虎”“五彪”“十狗”。于是六君子、七君子都不得善终。他们又制造《天监点将》等名录,用来铲除善类,天下汹汹不安。幸赖烈皇帝登极后,他们相继伏法,制定《逆案》以黜退邪党,政治才再次清明。可是钱谦益热衷于入阁拜相,一手遮天,排挤同类;以至温体仁、周延儒提出“满朝都是朋党”的说法,借此耸动皇帝听闻,使皇帝从此开始不再相信群臣。此后皇帝心中充满疑虑,临朝时常常叹息,渐渐形成轻视士大夫的心思,想任用宦官、使用世袭勋臣,又任用改授官职的人;甚至连白身游荡无赖,也乘机钻空子,迎合皇上的心意来诋毁科甲出身的人、斥退台省官员,以谗言败坏人的品行,俨然成了领袖。天垣酿成了猜忌、壅塞蒙蔽的风气,使国事混乱不明,贤人与奸人颠倒错置,逐渐导致大败,直到极其危急而无法挽救;这一切都是钱谦益把持权力、经营钻营所造成的祸害。南都定都后,钱谦益又不遵守嫡庶长幼的次序,首先提出拥立潞藩的主张。以至马士英借此邀功、推诿罪责,阁部史公被牵制住手脚,交出了权柄却无法收回。马士英、阮大铖于是气焰嚣张,四镇骄横跋扈;杨维垣、袁弘勋、张孙振等群小也附和他们。马、阮又继承并阐述《要典》,频频制造大狱。黄澍于是挟持左镇,掩饰躲避贼寇的罪迹,公开发布檄文,声称清君侧以讨伐马、阮。马、阮大为恐惧,撤回防守江上的军队来防御上游;东边的人便乘虚渡江,攻陷都城并擒获君主,简直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祸根在钱谦益,事情由马士英、阮大铖酿成,形势又牵连到刘良玉父子;黄澍则为此鼓动煽惑,他们都是本朝的罪人。合起来评论,东林起初的盟主,如顾宪成、邹元标、冯从吾、赵南星诸位贤者;后来有高攀龙、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缪昌期、周顺昌;再后来有刘宗周、李邦华、文震孟、姚希孟、倪元璐、黄道周;最后有张溥、冯世奇、徐汧、夏允彝、杨廷麟诸公。他们的文章和节义,都是世人的楷模。而攻击东林的人,起初是四明,后来是卞、赵,再后来是崔、魏,接着是温、薛,又后来是马、阮,最后则是袁、张;这些人都为公论所不齿。东林中固然有不少坏人,其中郑鄤、吴昌时尤其突出。与东林意见相左的人中,也偶尔有操守清正、卓然自立的,如高弘图首先指出诏狱中削夺官职的不当,又不向掌权宦官张彝宪屈服,最终以死殉节;王志道在宦官势盛时被召用,却不肯出仕;王永先上疏指出滥施刑罚会招致天变;张捷奉召入朝,立即斥责宦官,因而被遣返回乡。这些人都能刚正挺立,不与污浊同流。威庙时,即使宜兴所指的成心与大道相合,最终也还是孤立而不相合,这却是诸位贤者的过错。

两都沦覆,东林夙望,殉难燕京,如倪元璐、李邦华、范景文、王家彦、施邦曜、吴麟征、凌义渠、周凤翔、刘理顺、马世奇、汪伟、金铉、成德诸公。殉难金陵,如史可法、袁继咸、左懋第、黄道周、金声、刘宗周、徐石麒、祁彪佳、徐汧、夏允彝、侯峒曾、华允诚、陈子龙、何弘仁、陆培、黄淳耀、杨廷枢、吴易诸公。各省殉难,如蒋德璟、姜曰广、陈子壮、杨廷麟、刘同升、詹兆恒、瞿式耜、刘中藻、王锡哀诸公。或从容就义、或慷慨捐生,烈烈轰轰,照耀清史。岂非东林中祥麐威凤哉?至东林败类,末路丧节,如钱谦益、吴伟业、李建泰、王永吉、沈惟炳、房可壮及杨枝起、龚鼎孳、曹溶、陈名夏、周锺等,反面事仇,行同狗彘,不得以其东林而恕之。亦有非东林而尽节如张捷者,不得以其臭味不同而摈之。攻东林者,如杨维垣、蔡奕琛、邹之麟、汤宾尹、唐世济、王绍征、袁弘勋、张孙振、刘光斗、陈于鼎等,或始祸,或合谋,或迎降,或倡叛,蒙面丧心,一败涂地,传之天下后世,彰羞贻臭,罪无所逃矣。

京师首善书院

天启初,群贤汇茹京师,建首善书院讲学。主讲者为吉水邹先生南皋、三元冯先生少墟。两先生于万历间,建言予杖去,里居讲学四十年。泰昌初,征入邹公为总宪,冯公为副宪,一时耆硕,如无锡高公景逸、桐城方公鲁岳、益都锺公龙源、安邑曹公贞宇、南昌刘公云居等,公暇建书院宣武门内。御史周忠毅公董成之。院有碑,大学士叶文忠公记,大宗伯董文敏公书也。讲有期,诸先生依次升座。邹先生举岁寒松柏句云:为人要办一副松柏的骨,若骨是桃李,饶会熬耐,终然雕谢。诸友各各谛审,如何是撼不摇、吹不动的。或问释教是异端,无父无君否?先生曰:『且放过一边,世间不孝不弟,欺君误国,往往是有发的』。又曰:『今人相见愬穷,便是贪欲影子,这「穷」字断送多少豪杰,看前辈表表者,大都是穷汉,如何他便耐得,今人便耐不得』。又曰:『不随人口吻,不傍人脚跟,方成个汉子』。「语」云:「不杀人,不足为道;不穷,不足为道」。余亦曰:『不谤,不足为道也』。冯先生曰:『今日诸友观政,且须理会大明律,理学喻君子,未遽防小人,昔有多人■〈口舀〉野黎,一人独否。曰:「黎无主,吾心独无主耶」?此可与学问人说耳』。律有擅食田园瓜果条,此禁设便有畏惧,可谓刑书非理学乎?或谓中外交讧,聚徒讲学,人以为迂。先生曰:『向者士溃将窜,坐失封疆,正由平日不明理学,于忠君亲上之义愦愦耳』。古今谈边备者,举弱宋为鉴,幸当时理学大明,故刘、韩、张、岳,能杀身成仁,文文山为宋人生色也。方先生曰:『洛、蜀相争,我见为崇耳』。周曰:『无欲』。程曰:『大公无我也,和衷之道也』。又曰:『学孔子当自孟子始』。噫!本朝第一盛事世;诸先生高唱警提,直令听者通身汗浃云。

赵忠毅公奏铨曹积弊

天下之行私最便,而得利最厚者,莫过于吏部。今之士人,以官爵为性命,以钻刺为风俗,以贿赂为交际,以嘱托为当然,以循情为感德,以请教为谦厚。闻有司管选者,每遇朝退,则三五成群,如墙而遮留之,讲升、讲调、讲地方、讲起用,既唯若矣。则又有遮留者,恒至嗌干舌敝而后脱,一至署中,则以私书至,其三五连名者,谓之公书。填户盈几,应接不暇,面皮世界,书帕长安,此刘宗周所以耻之、厌之、恨之,而不肯一日留也。臣若不去大贪大酷,皆以书帕获免。不肖者受贿而曲庇,贤者闻声而附和,虽使臣有返老还童之术,无异执簿呼名之吏,适足以败其生平耳。如此积习,相沿已久,谁能屏苞苴,却竿牍而破情面。本朝王瑞毅公外,惟公秉公澄叙,肃清铨政,此后恐不可多得。李给谏清三垣笔记云:『选郎刘应宾,秽迹多端,映碧鄙之,不与相见,一日遇于客坐,刘云:「违教数月矣」!映碧云:「言官教见则苦铨部,公欲自求苦耶」』?闻者一噱。

杨忠烈公血书

译两都沦陷覆亡后,东林中素有声望、在燕京殉难的,有倪元璐、李邦华、范景文、王家彦、施邦曜、吴麟征、凌义渠、周凤翔、刘理顺、马世奇、汪伟、金铉、成德诸公;在金陵殉难的,有史可法、袁继咸、左懋第、黄道周、金声、刘宗周、徐石麒、祁彪佳、徐汧、夏允彝、侯峒曾、华允诚、陈子龙、何弘仁、陆培、黄淳耀、杨廷枢、吴易诸公;各省殉难的,有蒋德璟、姜曰广、陈子壮、杨廷麟、刘同升、詹兆恒、瞿式耜、刘中藻、王锡哀诸公。他们有的从容就义,有的慷慨捐生,忠烈之气声势壮盛,照耀着清史。这难道不是东林中的祥麟威凤吗?至于东林中的败类,在末路丧失气节的,如钱谦益、吴伟业、李建泰、王永吉、沈惟炳、房可壮以及杨枝起、龚鼎孳、曹溶、陈名夏、周锺等人,反过来投身事奉仇敌,行为如同猪狗,不能因为他们曾属东林就宽恕他们。也有并非东林却能尽节而死的,如张捷,不能因为他们与东林气味不同就排斥他们。攻击东林的人,如杨维垣、蔡奕琛、邹之麟、汤宾尹、唐世济、王绍征、袁弘勋、张孙振、刘光斗、陈于鼎等,有的起初酿成祸乱,有的参与谋划,有的迎接投降,有的倡导叛乱;他们蒙蔽面目、丧失良心,最终一败涂地,传到天下后世,显露羞耻、留下恶臭,罪责没有可以逃避的。京师首善书院 天启初年,群贤汇集京师,建立首善书院讲学。主持讲学的是吉水邹先生南皋、三元冯先生少墟。两位先生在万历年间因上书进言而被杖责罢职,居乡讲学四十年。泰昌初年,征召邹公入朝任总宪,冯公任副宪。当时的德高望重者,如无锡高公景逸、桐城方公鲁岳、益都锺公龙源、安邑曹公贞宇、南昌刘公云居等,利用公余时间在宣武门内创建书院。御史周忠毅公董成这件事。书院有碑,是大学士叶文忠公撰写碑记、大宗伯董文敏公书写碑文。讲学有固定日期,诸位先生依次登座。邹先生举出“岁寒松柏”的话说:“做人要有一副松柏一样的骨气;如果骨气像桃李,即使很能忍耐,最终也还是会凋谢。”各位朋友都仔细体会,什么才是撼动不了、吹不动的操守。有人问,佛教是异端,难道是无父无君吗?先生说:“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世间那些不孝不悌、欺骗君主、误国误民的人,往往都是有头发的人。”又说:“今人一见面就诉说贫穷,便是贪欲的影子。这个‘穷’字断送了多少豪杰。看看前辈中那些卓然出众的人,大多是穷人,为什么他们就能忍受,今人却不能忍受呢?” 他又说:“不随众人的口吻说话,不跟在人家的脚后面走,这才成得了一个男子汉。”《语》说:“不杀人,不足以称道;不贫穷,不足以称道。”我也说:“不诽谤,不足以称道。”冯先生说:“今天诸位朋友考察政务,还须先弄明白《大明律》。理学所说的是教导君子,并没有立即防范小人。从前有许多人■〈口舀〉野黎,只有一人独自说不。有人问:‘黎没有主人,难道我的心也没有主人吗?’这种话只能对有学问的人说。”《大明律》中有擅自食用田园瓜果的条文;既然设置这一禁令,便会使人有所畏惧,这难道不是说明刑书也包含理学吗?有人说,内外交困之时还聚集门徒讲学,别人会认为这是迂腐。先生说:“从前士人溃散、将要逃窜,坐视国土丧失,正是由于平日不明白理学,对于忠君、尊上的道理糊里糊涂。”古今谈论边防的人,都把弱宋作为鉴戒;幸亏当时理学大为昌明,所以刘、韩、张、岳能够舍身成仁,文文山也为宋人增添了光彩。方先生说:“洛学、蜀学相争,我看那是崇尚门户之争。”周先生说:“要做到无欲。”程先生说:“要大公无私,这就是和衷共济的道理。”又说:“学习孔子,应当从孟子开始。” 唉!这是本朝第一件盛事;诸位先生高声讲说、警醒提撕,简直使听讲的人全身都汗湿了。赵忠毅公上奏论吏部积弊 天下最容易徇私、获利又最丰厚的地方,没有超过吏部的。如今的士人把官爵看得像性命一样,把钻营请托当作风俗,把贿赂当作交际,把托人说情当作理所当然,把徇情办事当作感恩,把请教求人当作谦厚。听说负责选官的官员每逢退朝,就有人三五成群地拦在路上,像墙一样挡住他们,谈升迁、谈调任、谈地方官职位、谈起用,既然已经答应了,又有拦留的人往往一直说到口干舌燥才离开。一到官署中,又把私信送来;那些三五个人联名的,称为“公书”。书信堆满门户和几案,应接不暇。这种厚着脸皮的世界,以及用书信、手帕向长安请托的风气,正是刘宗周感到羞耻、厌恶、痛恨,不肯在这里停留一天的原因。如果我不去除大贪大酷之徒,他们都会凭借书信、手帕而获免。不肖的人收受贿赂而曲意庇护,贤能的人听到声势也跟着附和;即使让我有返老还童的法术,也不过像拿着簿册呼喊姓名的官吏一样,只会败坏自己一生的名声。这种积久的习气沿袭已久,谁能排除贿赂,拒绝请托文书,打破情面?本朝除王瑞毅公之外,只有赵公秉公整顿官员升叙,肃清铨选政务;这样的人以后恐怕很难再有。李给谏《清三垣笔记》说:“选郎刘应宾,污秽行迹很多,映碧鄙视他,不愿与他相见。一天在客人座中遇到,刘应宾说:‘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接受您的教诲了!’ 映碧说:‘言官只要见到您,就会使铨部感到苦恼,难道您还要自己来求苦恼吗?’听到的人都大笑起来。杨忠烈公血书

好笑!好笑!读书做官人,于国家大体紧关之际,只当唯诺从人,作秦越之视,为两头之船,当面当事,无半句商量、事向背后,冷言冷语。为目前自卸妒人计,作后日逢人功名地,岂不为仕路上大乖巧、大便益。何苦痴愚,事到面前,从君父国家起见,不顾性命身家,务欲尽其在我,又复好直,触忤多人,使身无完肤,维是独食朝廷饭者。好笑!好笑!然吾师致身家法,先哲尽忠典型,自当成败利害不计,为朝廷之不虚养士也。若个个使乖趋势,只恋功名长久,不顾国家安危,祖宗典章,圣贤书中,忠义心上,终不敢许。即范谤临刑,欲汝为善,则我不为恶,父子相决之语,涟亦谓子孙何不勉之。忠义而作此隐语,大笑大笑,遂自笑。但令此心未尝死,刀砍东风,于我何有哉?嗟乎!何其言之痛而悲也。余涉官未几,每见世之飨高名而居要路者,率贵倨鲜淟,沉默寡言笑,问以目前利害,则半吞半吐,顾瞻缩朒,不肯直下承当。容头过身,哄骗三九到手,便抽身享福,视国家治乱存亡,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毫不关心。酿成不痛不痒之世界,使己幸保身家,而祸贻君父,江山断送,宗社丘墟,此辈犹逍遥泉石,终全首领以殁也。一钵递授,直自张禹、孔光、胡广、王祥、王导传来,至长乐老而集大成。本朝李西崖、叶台山,皆所不免。然观思陵时,如念台刘公、懋明李公、格庵草公,则当言而言者也。如鸿宝倪公、石斋黄公、临侯袁公、机部杨公,则不当言而言者也。当言而不言者,比比皆然。率天下趋于骗官要钱,全躯保妻子一路,国家亦安赖此阘究委琐之徒,而令其贪位席禄哉!史司马檄云:家家有半间之堂,事事同小儿之戏。成俗大都尔尔,贤者亦并悠悠。良可慨矣!

孙阁部文忠公请面奏军机以清君侧之恶

天启癸亥,高邑赵公为统均,掌内计,澄叙流品。南乐相父元贞,其同年友也,南乐大拜后,公尚以父行自居。一日,谈次,极诋李中丞三才,公正色谓曰:『李公,尊公执友,少年不可轻议前辈』。南乐面发赤,自是来谒,公戒阍人弗与通;益愤愤。会甲子孟冬庙享,南乐后到,举朝攻之;积忿不堪,遂倾身媚珰,出中旨尽逐众正,斥赵公为元凶云。时翻局甚急,阁部孙公承宗,行边领三方布置之命,凡登莱、永通、蓟密,皆得巡视。学士缪公昌期、少司马李公邦华,与蒲州相国合谋,以公三朝元老,天子所倾心优礼,密令入对除珰。公单车行至通州,具疏请面奏军中机宜,南乐闻之,大骇,谓珰曰:孙阁部提五万人马来清君侧矣。忠贤内颤胆落,半夜开宫门,召大司马以校尉八人,胁职方郎中孔照云:『过已刻不还关,则督师枢曹祸俱不侧』!至未时,通州回,关咨到,职方乃免究。南乐大言于众曰:『若世宗朝有此事,就砍头矣。吾衙门中与少司马同作奸耳。于是李公与缪公同日投闲,而韩公亦放归矣。公见凶锋莫可向迩,义形于色曰:吾老臣,何妨面对,剖别真邪,或不至流毒海内』。抱此救时之略,而南乐忌其入;入,熹宗付托之意必回,时局之机关必败,故中以危祸,令崔呈秀劾之,李蕃又劾之,至比公于李怀光、王敦为叛云。人谓公此举,庶几杨文襄之去刘瑾,文襄有张永之助而成功,公无援而败,事固有幸不幸尔。

叶文忠台山养成珰祸

金布衣日升辅珰说,谓天启甲子,正人垂首丧气,佥壬希宠取怜,甚至封爵建祠,举国若狂者,实阁臣魏广微授之柄也。当杨忠烈疏上,珰皇惧奔走,莫知所措。广微诚有为国之心,责以大义,俾其退居闲散;即不然,不为之扬波助焰。珰惧外廷有人,未至肆逆若是,广微惟以失仪被劾,乘机报复,而又有徐大化等六人耸臾曰:忠贤取旨如寄,杨、左可立去,共保富贵无忧也。遂共订盟,一意主张倒翻世界,开衅始祸,非广微导其源而谁哉!余谓广微叛父不孝,欺君不忠,行同狗彘,何足深责。乃推原厥始,则叶文忠不能逭其责也。

译真可笑!真可笑!读书做官的人,在关系国家大局的紧要关头,只知道唯唯诺诺、听从别人,把彼此看成秦国人和越国人,像两头下注的船一样;事情当面发生时,一句商量的话也没有,事情到了背后却说冷言冷语。为了眼前推卸责任、嫉妒别人的打算,也为了日后见人时谋取功名的位置,这难道不是仕途中最圆滑、最有利的做法吗?何必装作痴愚,事情到了眼前,却从君主、父亲和国家的立场出发,不顾性命和身家,务必尽到自己的责任;又偏偏喜欢直言,触犯得罪许多人,使自己遍体鳞伤。只有这样,才算是独自享用朝廷俸禄的人。真可笑!真可笑!然而我老师以身立家的法则、先哲竭尽忠诚的典范,自然应当不计成败利害,不能让朝廷白白养士。如果人人都使乖取巧、趋炎附势,只顾功名长久,不顾国家安危、祖宗典章、圣贤书中的道理和心中的忠义,终究不敢赞许。即使范谤临刑时说‘希望你行善,那么我就不作恶’,父子诀别的话,涟也说‘你对自己的子孙又有什么不能勉励的呢’。忠义之人却说出这样的隐语,实在可笑,实在可笑,于是自己笑了起来。只要这颗心从未死去,刀砍东风,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唉!这些话是多么痛苦而悲伤啊。我任官不久,每当看到世上那些享有高名、身居要路的人,大多都尊贵傲慢而少有污秽言行,沉默寡言,少有笑容;问到眼前的利害,却总是吞吞吐吐,左顾右盼、畏缩不前,不肯直截了当地承担责任。他们只让脑袋勉强通过,骗取三九到手,便抽身享福;把国家的治乱存亡看得如同秦国人看越国人的肥瘦一样,毫不关心。他们酿成了一个不痛不痒的世界,使自己侥幸保全身家,却把祸患留给君主和父亲,断送江山,使宗庙社稷成为废墟;这类人仍然逍遥于山林泉石之间,直到终身保全性命而死。一只钵盂辗转传授,这种作风一直从张禹、孔光、胡广、王祥、王导传下来,到长乐老时达到了极点。本朝的李西崖、叶台山,也都不能避免。然而看看思陵时期,像念台刘公、懋明李公、格庵草公,都是应当说话而说话的人;像鸿宝倪公、石斋黄公、临侯袁公、机部杨公,都是不应当说话却说了话的人。应当说话却不说的,比比皆是。于是整个天下都趋向于骗取官职、谋求钱财,保全自身、妻子和子女;国家又怎么能依靠这些卑下、琐碎的庸人,却让他们贪恋官位、坐享俸禄呢?史司马檄文说:‘家家只有半间厅堂,件件事情都像小孩子做游戏。’社会风气大多如此,贤者也一并悠然置之,实在令人感慨。孙阁部文忠公请求当面奏报军机,以肃清君主身边的奸恶 天启癸亥年,高邑赵公任统均,掌管内计,整顿官员品流。南乐相父元贞是他的同年朋友。南乐拜相后,赵公仍以长辈自居。一天谈话时,他极力诋毁李中丞三才,赵公神色严肃地说:“李公是令尊的执友,年轻人不可轻易议论前辈。”南乐脸涨得通红,从此来拜访时,赵公便告诫守门人不要替他通报;南乐更加愤愤不平。正逢甲子年孟冬祭祀太庙,南乐迟到,满朝都攻击他;积累的愤怒无法忍受,于是竭力巴结宦官,传出内廷旨意,把所有正直官员都驱逐出去,并说赵公是元凶。当时政局翻转得非常急迫,阁部孙公承宗奉命巡视边境,负责三方的布置;凡是登莱、永通、蓟密等地,都可以巡视。学士缪公昌期、少司马李公邦华与蒲州相国共同谋划,认为孙公是三朝元老,天子对他极为倾心并优礼相待,便秘密命他入宫对答,除掉宦官。孙公乘一辆车走到通州,准备上疏请求当面奏报军中机宜。南乐听说后大为惊恐,对宦官说:“孙阁部带着五万人马来清除君主身边的奸臣了。”魏忠贤内心战栗、胆气尽失,半夜打开宫门,召来大司马,又派八名校尉威胁职方郎中孔照云说:“超过时刻还不回来,关隘和枢曹都会遭祸,谁也无法预料!” 到未时,通州方面回报,关文和咨文送到,职方才免于追究。南乐当众大声说:“如果世宗朝发生这样的事,就要砍头了。我们衙门里这是和少司马一同作奸啊。”于是李公和缪公同一天被罢职闲居,韩公也被放归。公看到凶势逼人、无人敢于接近,义愤显现在脸上,说:“我是老臣,有什么妨碍,正好当面面对,剖析辨明真假,也许不至于让毒害流布天下。”他怀着这样挽救时局的谋略,而南乐忌惮他入阁;一旦入阁,熹宗托付的意旨必将改变,时局的关键必将败坏,所以便暗中使他陷入危祸,命崔呈秀弹劾他,李蕃又弹劾他,甚至把他比作李怀光、王敦,说他是叛逆。有人说,公的这次举动,差不多像杨文襄驱逐刘瑾;文襄有张永相助而成功,公没有援助而失败,事情本来就有幸运和不幸的区别。叶文忠、台山养成阉党祸患 平民金日升论述辅佐阉党的情况,说:天启甲子年,正直之士低头丧气,奸邪小人为了得到宠幸而献媚取怜,甚至到了封爵、建生祠的地步,举国如同疯狂,这实际上是阁臣魏广微授予他们权柄造成的。杨忠烈的奏疏上奏后,阉党皇恐奔走,不知所措。魏广微如果确实有为国之心,就应当用大义责备他,使他退居闲散;即使做不到,也不应替他推波助澜、助长气焰。阉党害怕外廷还有人,不至于这样肆意作乱;魏广微却只因失仪被弹劾,便乘机报复,又有徐大化等六人怂恿说:“魏忠贤取得圣旨如同反掌,杨涟、左光斗可以立即除去,大家共同保住富贵,就没有忧患了。”于是他们共同订立盟约,一心主张颠倒世界,挑起事端,祸乱由此开始;不是魏广微引导其源头,又是谁呢?我说,魏广微背叛父亲,是不孝;欺骗君主,是不忠;行为如同狗彘,还有什么值得深责的呢?但追究祸患的起源,叶文忠也不能逃脱责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当高邑秉铨,锐意与杨、左、魏诸公甄别流品。执政无所关其说,福唐以下多不悦,渐与诸君子参商矣。杨将具疏商之缪公西溪,缪曰:此非可草草,夫击珰者,只争呼吸耳,一不中而国家随之。今日内无永,外无文襄,可几幸乎?因已疑文忠不足恃矣。及疏上,西溪往阁探,福唐曰:『大洪此疏太容易,彼其人于上前时有匡救,恐疏行难再得此,小心谨慎之』。西溪勃然曰:『谁为此言以欺公者,可斩也』。福唐色变,语颇闻于杨,杨愤极,即欲发抄,西溪止之,福唐不知也。而含怒放前语不解,于是继杨而攻者群起,公疏、单疏,不一而足,珰颇怀疑,福唐乃密奏具一揭,讽其退归私寓,优加礼数,如大臣勋臣者,下明退让,上不失恩,为两得之道。而广微、大化之说入,珰意中变,福唐惧,思有以自解,扬言此揭非出我意,乃门生缪某所迫也。且有为应山代草之说,珰于是以恨应山者移恨西溪。盖是时诸君子不料力而捋虎须,所恃一线未裂,独福唐在耳。福唐三朝老臣,以死生利害争之,未必无济,乃衣阿腆涊,徒取洁身远害,竟不敢吐申吴门一软语。又归途逢人告愬,西溪骂我。六君子被逮,谓人曰:诸『公始无虎豹在山之势,终无鹰鹯博击之威,徒取祸耳』。元老首辅,委蛇中立,不任责而责人,多见此老之巧于卸也。被自恃权智,可笼可愚,虽亦有所补救,而卒委柄至于不收。厥后夷戮者相望也,遣谪者相踵也,而福唐独以功名终。即云非助逆,亦不幸而有其迹矣。

高忠宪公论三案

王东里志道,闽人也;雅负物望,人以清流目之。当三案议起,有持平之论,群小以为口实。梁溪高景逸先生,尝贻书与之辨云:『张差持挺,美女代剑,先进泄药,继进热药』。紫禁青宫,忽有荆轲、聂政之计,皆意想所不及也。而台下以「讳」之一字,为乱贼设护身之符。又以「诬谤」二字,为乱贼立箝口之法。夫皇祖威福在手,妙于调停,是皇祖身上事;皇考仁孝根心,妙于隐忍,是皇考身上事;皇上祖考在念,妙于处分,是皇上身上事。若夫臣子于君臣大义,严万古之纲常,守三尺之法纪。君仇必报,安得以讨贼为谤君、诬君,使天下忠臣义士,更不敢开口说「乱贼」一字也。大抵台下言「孝经」之尊亲,不言「春秋」之讨贼;言主上父子之亲,不言臣下君臣之义;言今日一时之权,不言宇宙万世之经。乱臣贼子,闻之而喜;忠臣义士,闻之而惧。一喜、一惧之间,所系世道人心,岂其微哉。此书可以折倒要典。

倪文正公奏议

公于威庙初登大宝,凡有关国是者,必侃侃进规。同乡前辈来,宗道诮曰:『渠何事多言,吾词林故事,惟香茗耳』;一时相传以为宗道清客宰相云。公常论三案云:主挺击者,力护东宫;争挺击者,计安神祖。主红丸者,仗义之言;争红丸者,原心之论。主移宫者,弭变于几先;争移宫者,持平于事后,各有其是,不可偏非。总在逆珰未用之先,群小未升之日。虽甚水火,不害埙箎。自杨忠烈二十四罪之疏发,魏广微此辈门户之说兴。于是逆珰杀人,则借三案;群小图富贵,则又借三案。经此二借,而三案之面目全非矣。此论最公,可破纷纷聚讼。

又因世界已清一疏,为当时沮抑韩相国象云、文太史湛持而发,而御史杨维垣参以词臣持论甚谬。公又具疏争之,谓东林则亦天下之才薮也,大都禀清挺之标,而或绳之过刻,树高明之帜,而或持论太深。此之谓非中行则可,谓之非狂狼则不可也。所引拔为用者,每多气魄之俦、才干之杰,其间即不无败类,要可指数而尽耳。盖天下之议论,宁涉假借,而必不可不归于名义,士人之行己,宁在矫激,而必不可不准诸廉隅。自人以矫激假借,深咎东林,而于是彪虎之徒,公然起而背衅名教,毁裂廉隅。匝地生祠,连篇颂德不已,必且劝进。生祠不已,必且呼嵩。而人犹宽之曰:『无可奈何,不得不然耳。嗟乎!充一无可奈何不得不然之心,又将何所不至乎!且今之议东林者,以东林之尊李三才而护熊廷弼也。然当时之论,于三才特推其挥霍之略,而未尝不指之为贪。于廷弼特未即西市之诛,而未尝不坐之以辟。则犹未为失议也。今东林已故及被难诸贤,如邹元标、顾宪成、王纪、冯从吾、高攀龙、杨涟之外,又如陈大绶、周顺昌、魏大中、周起元、周宗建等之为真理学、真气节、真清操、真吏治。戍遣如赵南星之真骨力,真担当。其余被废诸臣,不敢列名以冒荐举之嫌。而其间之为真名贤、真豪杰者,实烦有徒,岂有所假借矫激而然哉!至妖言市语,如旧传点将之谣,新腾选佛之号,则横起风波,中伤善类。犹然崔、魏之唾余矣。此疏极虚公、极妥当,文正公节义文章,吾徒师表,其评骘人品,自是千秋信史。

瞿给谏式耜六不平疏

译当高邑主持铨选时,决心同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诸公辨别人物品流。执政者不接受他的意见,福唐以下许多人都不高兴,渐渐同诸位君子发生了分歧。杨涟将要写奏疏,向缪公西溪商议,缪公说:“这事不能草率办理。攻击阉党,只争一呼一吸之间;一旦不成功,国家也会随之遭殃。如今内廷没有张永,外廷没有文襄,难道可以侥幸吗?”因此已经怀疑文忠不值得依靠。等奏疏上奏后,西溪到内阁探问,福唐说:“大洪这份奏疏写得太轻率了。此人过去在皇上面前时常有匡救之举,恐怕奏疏一旦发出,今后难以再次获得这样的机会,还是小心谨慎为好。”西溪勃然大怒说:“是谁用这种话欺骗公的,应该斩首!”福唐脸色变了,这些话大多被杨涟听到。杨涟愤怒至极,立即想发动抄家,西溪阻止了他,福唐却不知道。西溪含着怒气把先前的话放出去,并没有解释,于是继杨涟之后攻击他的人纷纷而起,联名奏疏、单独奏疏接连不断。阉党颇为疑虑,福唐于是秘密上奏,写成一份揭帖,劝魏忠贤退居自己的私宅,并优厚地增加礼数,像对待大臣、勋臣一样:下令让他明白退让,上面也不失去恩宠,这是两全之道。可是魏广微、徐大化等人的说法传入后,魏忠贤的想法中途改变了。福唐害怕了,想办法为自己解脱,便扬言说,这份揭帖不是出自自己的意思,而是门生缪某逼迫他写的。又有人说这是替应山代拟的草稿,于是魏忠贤把对仇恨应山的恨意转移到西溪身上。大概当时诸位君子没有估量自己的力量就去捋虎须,所依靠的那一线希望尚未断绝,只有福唐在那里。福唐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如果以生死利害相争,未必没有帮助;可是他竟穿着阿谀逢迎的衣服,只求洁身自保、远离祸害,终于不敢对吴门说一句软话。后来在归途中遇到人,他反而诉说西溪骂了我。六君子被逮捕后,他对人说:“诸位公卿起初没有老虎豹子在山中的威势,最终也没有鹰鹯搏击的威力,只是自取祸患罢了。”元老首辅曲意周旋、置身中立,不承担责任却责备别人,充分表现了这位老人善于推卸责任。自己倚仗权术和智谋,以为人可以笼络、可以愚弄,虽然也有一些补救,最终还是把权柄交出去而无法收回。后来被杀戮的人接连不断,被遣谪的人前后相继,而福唐却独自以功名终老。即使说他没有帮助叛逆,也不幸留下了这样的行迹。高忠宪公论三案 王东里,名志道,是福建人;一向很有社会声望,人们把他视为清流。三案的争论兴起时,他发表持平的意见,却被群小当作攻击他的口实。梁溪高景逸先生曾写信同他辩论说:“张差手持木棍,美女代替刀剑,先前有人泄入药物,后来又进献热药。紫禁城和青宫之中,忽然出现荆轲、聂政那样的刺杀谋划,这都是意想不到的事。然而台臣却拿‘讳’这个字,给乱贼设置护身符;又拿‘诬谤’两个字,给乱贼立下封住人们嘴巴的法则。皇祖掌握威福,善于调停,这是皇祖自身的事情;皇考仁慈孝顺发自内心,善于隐忍,这是皇考自身的事情;皇上心中惦念祖父和父亲,善于处置,这是皇上自身的事情。至于臣子对于君臣大义,则应当严守万古的纲常,遵守三尺法纪。君主的仇恨一定要报,怎么能把讨伐乱贼说成诽谤君主、诬蔑君主,使天下忠臣义士从此再也不敢开口说‘乱贼’二字呢?大体说来,台臣只说《孝经》中尊亲的道理,却不说《春秋》中讨伐乱贼的道理;只说君主和父子的亲情,却不说臣下与君主之间的义理;只说眼前一时的权宜,却不说宇宙万世的常经。乱臣贼子听了会高兴;忠臣义士听了会害怕。在一喜一惧之间,关系到世道和人心,难道是小事吗?这封信足以驳倒《要典》。倪文正公奏议 公在威庙刚登上帝位时,凡是关系国家大事的事情,必定直言进谏。同乡前辈来访,宗道讥笑他说:“他为什么有那么多话?我们词林的旧例,只不过是品尝香茗罢了。”一时之间,人们相传,称宗道为清客宰相。公曾经评论三案说:主张挺击的人,是竭力保护东宫;争论挺击的人,是谋划安定神祖。主张红丸的人,是依据义理发言;争论红丸的人,是推究其本心。主张移宫的人,是在变乱尚未发生时就加以消弭;争论移宫的人,是在事情发生后主持公平,各自都有道理,不可片面认为哪一方错。总的说来,都发生在逆阉尚未得到重用以前、群小尚未上升之日。即使彼此水火不容,也不妨碍像埙箎一样相互应和。自从杨忠烈关于二十四罪的奏疏发出,魏广微一类人关于门户的说法兴起。于是逆阉杀人,就借三案作为口实;群小谋求富贵,也借三案作为工具。经过这两次借用,三案的本来面目全变了。这种评论最为公允,可以打破纷纷聚集的争论。又因《世界已清》一疏,是针对当时压制韩相国象云、文太史湛持而发,御史杨维垣却弹劾说词臣持论非常荒谬。公又写奏疏为此争辩,说东林也是天下人才汇聚之处,大多具有清正挺拔的品格,但有的人约束责备别人过于刻薄;树立高明的旗帜,但有的人持论过于深刻。这只能说他们不是中行之士,却不能说他们不是狂狷之士。他们所提拔任用的人,多是有气魄之辈、才干出众之人,其中即使没有不肖之徒,也完全可以一一数尽。天下的议论,宁可有所借用,也绝不能不归结于名义;士人立身行事,宁可有些矫激,也绝不能不以廉耻界限为准。自从有人因为矫激和借用而严厉指责东林,于是彪虎之徒公然起来背弃、触犯名教,毁坏撕裂廉耻界限。到处建生祠,接连不断地写颂德文章还不停止,最终必然还要劝进。生祠建个不停,最终必然还要高呼万岁。人们却还宽容他们说:‘没有办法,不得不这样罢了。’唉!如果把一个‘没有办法、不得不这样’的念头扩展开来,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况且如今议论东林的人,是因为东林尊重李三才、袒护熊廷弼。然而当时议论李三才,只是特别推重他挥霍处置事务的谋略,却未尝不指责他贪婪。对于熊廷弼,只是还没有立即处以西市斩首之刑,却未尝不以罪名归结于他。这样仍不能算议论失当。如今东林中已经去世以及遭受祸难的诸位贤人,除邹元标、顾宪成、王纪、冯从吾、高攀龙、杨涟之外,还有陈大绶、周顺昌、魏大中、周起元、周宗建等人,他们都是真正的理学、真正的气节、真正的清操、真正的吏治之士。被戍守、遣谪的人,如赵南星,具有真正的骨力和担当。其余被罢废的诸臣,我不敢列出姓名,以免有冒充荐举之嫌。其中真正称得上名贤、豪杰的人,实在很多,难道都是凭借虚假和矫激造成的吗?至于妖言和市井传语,如旧日流传的点将谣言、新近出现的选佛称号,横生风波,伤害善类,仍不过是崔呈秀、魏忠贤的唾余罢了。这份奏疏极其公允,也极其妥当;文正公的节义和文章,是我们的师表。他对人物品格的评定,自然是千秋可信的史实。瞿给谏式耜六不平疏

张差一案,主风癫者,虽为仰承慈孝之深衷;主挺击者,亦未始非保护东宫之至意。禁中何地,任妄男子作此举动,而一味以风癫抹之,乃慈宁召见刘光复,迹涉唐突,以致触怒幽囚。今既追录其忠,赠恤祭葬,而赤心调护东宫之王之寀,无望赠恤殊恩,并复官而靳之;至至今藁葬城外,遗骨不能还乡。恐先帝在天之灵,亦当怜之。臣之所谓不平者一也。

红丸一案,主弒逆者,固属偏见,然先帝圣躬,委顿若此,岂臣子尝试徼功之日。彼崔文升、李可灼不加戮,亦幸矣。乃优旨批答,放归原籍,扬扬画锦,即今圣明在御,褒忠殛佞,彼嫉恶防奸之孙慎行启事,尚烦推敲,而么么可灼,先登访册,俨然与废弃诸贤并列,何以服天下之人心乎?臣之所谓不平者二也。

移宫一案,在杨涟、左光斗,一时激烈,不能解居功迫上之疑。然一腔维护先帝之心,亦未始非防微杜渐深意。贾继春持论,补涟说所未尽,非相反也。今必以移宫为涟罪案,何居乎?涟幸有击珰二十四罪之疏,不能没其除奸大功,使果如诸臣一偏之见,不将与王之寀、孙慎行,同其沈抑乎?臣之所谓不平者三也。

封疆为重,彼失事者,罪无所逃矣。乃熊廷弼枭首西市,且传首九边。而三路丧师之杨镐,与轻弃广宁之王化贞,竟逍遥福堂,甚且有以化贞登荐牍者,何以服廷弼之心,并服天下人之心乎?人皆知廷弼死于门户,非死于封疆,而究竟无人敢讼言之者。使服辜者服辜,漏网者漏网,将来何以严边臣失事之禁。臣之所谓不平者四也。

杨、左与王安,声息相通,诚不知有无,然无非羽翼先帝,于神祖升遐之日,使倥偬之中,大权不至旁窃,初非与安有交结之情,如崔呈秀党附魏忠贤也。今乃动以王、杨、崔、魏为对案,无论杨不可与崔对,即王亦岂可与魏对?又以杨、左通王安、与崔呈秀交结魏忠贤,同类并称。凡有心知,孰不扼腕!臣之所谓不平者五也。

大臣为小臣之纲,而阁臣尤为大臣之纲。大者卿贰、小者台郎,彼见巍巍政府,甘作干儿,孰不惴惴身家,自捐名节。今五虎辈,虽罪未尽法,赃未籍没,人心犹有遗憾。然亦既显暴其罪状矣。彼造意主谋无毒之魏广微,因宠逆膻无丑不备之顾秉谦,与夫媚珰而反取厌之冯铨,珰败而犹弥缝之黄立极,顾乃死不戮尸,生不褫夺,窃恩纶而夸奕世,拥富贵以乐余年。其何以为大臣党阉之戒乎?臣之所谓不平者六也。

此疏侃侃正议,极其虚公,绝无偏徇,自是千秋实录。公后抚粤西鼎奠危疆,援立桂世子,名正言顺,延统十六载,接于弘光。漓江失守,公被孔贼所害,正命而终,大节皎皎。公平生师事虞山,而立身本末,判若天渊。又有表扬忠中之忠、清中之清、苦中之苦一疏,为杨忠列大洪、周忠介蓼洲、魏忠节廓园特题,亦可以想见公之行谊节概矣。

卷之三

明州野史拾遗氏蠒翁纂

威庙钦定逆案

京畿四辅说

国家三大弊政

国事诪张拱手以辽阳予敌

王给谏都疏纠首翻逆案

刘忠端公起京兆面恩疏

天下危尤注意相

温体仁误国

王季重规阳羡

状元宰相让文山独步千秋

鼎甲不足贵

门户之祸

钱御冷相公刘念台总宪书

东林中依草附木之徒

京营之弊

剿寇事权不一

深文峻法宪典火烈

陈启新传

袁崇焕、方一藻、杨嗣昌、陈新甲、谢升等议款不终

威庙听信内侍为失策

万茹荼奏疏

李忠文公斋沐具疏

南安子对症药说

威庙钦定逆案

圣谕吏部、都察院:『朕惟帝王宪天出治,首辨贞邪;臣子致身事君,先明逆顺。经凛人臣无将之戒,律严近侍交结之条;邦有常刑,法罔攸赦。逆竖魏忠贤,獧狡下材,备员给使,倾回巧智,党藉保阿。初不过窥嚬笑以市阴阳,席宠灵而饕富贵,使庶位莫假其羽翼,何蠢尔得肆其毒痡。乃一时外庭明奸误国,实繁有徒。或缔好宗盟、或呈身入幕,或阴谋指授,肆罗织以害善良,或秘策合图,扼利权而筦兵柄。甚且广兴祠颂,明效首功。唱和已极于三封,称谓寝疑于无等。谁成逆节,致长燎原。及朕大宝嗣登,严纶屡霈,元凶逆孽,次第芟除。尚有饰罪徼功、倒身窜正,以望占风之面目,夸发奸指佞之封章;迹其矫诬,恶容错贷。朕鉴察既审,特命内阁部院六臣,将发下祠颂红本,参以先后论劾奏章,胪列拥戴,谄附建祠,称颂赞导诸款。据律推情,再三订拟,首正奸逆之案。丽于五刑,稍宽胁从之诛。及兹三褫,其情罪轻减者,另疏处分。姑开一面,此后原心宥过,纵有漏遗,亦赦不究。自今惩治之后,尔大小臣工,宜洒涤肺肠,恪恭职业:共遵王路,悉断葛藤。无旷官守,而假事诪张。毋急恩雠,而借题参举。朕执是非以衡论奏、程名实以课官方,有一于斯,必罪不宥。尚各征毖,乃亦有终。崇祯二年三月十九日故谕』。

译张差一案,主张他是疯癫的人,虽然是想迎合慈孝的深意;主张他确实挺击的人,也未必不是出于保护东宫的至诚心意。禁宫是什么地方,怎么能任凭一个狂妄男子做出这种举动,却一味用疯癫来掩盖?后来慈宁宫召见刘光复,事情又涉及唐突,因而触怒皇帝,被幽禁囚禁。如今既然追录他的忠诚,赠恤、祭祀、安葬都已给予,而一片赤心调护东宫的王之寀,却没有获得特别的赠恤恩典,连恢复官职也吝惜不给;直到今天仍草草葬在城外,遗骨不能运回故乡。恐怕先帝在天之灵也应当怜悯他。臣所说的不平,这是第一件。红丸一案,主张是弑逆的人,固然属于偏见;然而先帝圣体衰病到这种地步,难道是臣子拿来试验药物、侥幸求功的时候吗?那崔文升、李可灼没有被杀,也已经是幸运了。可是皇帝却用优厚的诏旨批答,将他们放回原籍,让他们得意扬扬、如同衣锦还乡。即使如今圣明的皇帝在位,褒扬忠臣、诛杀奸佞,那个嫉恶防奸的孙慎行的奏疏,尚且还要反复斟酌;而小小的李可灼却先被列入访查册,俨然同被废弃的诸位贤人并列,这怎么能使天下人心服呢?臣所说的不平,这是第二件。移宫一案,对于杨涟、左光斗来说,当时言辞激烈,不能解除人们怀疑他们以居功为名逼迫皇上的看法。然而他们满腔维护先帝的心意,也未必不是防微杜渐的深远用意。贾继春的论说,补充了杨涟说法中没有说尽的地方,并不是同杨涟相反。如今一定要把移宫说成杨涟的罪案,究竟是什么道理?杨涟幸亏有弹劾阉党二十四罪的奏疏,不能抹杀他铲除奸邪的大功;如果果真按照一些大臣的片面看法,他岂不将同王之寀、孙慎行一样,被压制埋没吗?臣所说的不平,这是第三件。边疆大事最为重要,那些因失误而坏事的人,罪责无法逃避。可是熊廷弼却在西市被斩首,还传首九边;而三路丧师的杨镐,以及轻率放弃广宁的王化贞,竟然逍遥自在,甚至还有人把王化贞列入荐举文书。这样怎么能使熊廷弼心服,也使天下人心服呢?人人都知道熊廷弼是死于门户之争,而不是死于边疆失事,可是始终没有人敢公开申诉说明。应当让有罪的人承担罪责,让漏网的人漏网,将来凭什么严格禁止边臣因失事获罪呢?臣所说的不平,这是第四件。杨涟、左光斗同王安声息相通,确实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回事;然而他们无非是辅佐先帝,在神祖升遐那天,使大权不至于在仓促之中被旁人窃取,起初并不是同王安有交结之情,不能同崔呈秀结党依附魏忠贤相比。如今却动不动就把王安、杨涟同崔呈秀、魏忠贤相提并论;不用说杨涟不能同崔呈秀相比,就是王安又怎么能同魏忠贤相比?又把杨涟、左光斗与王安相通,和崔呈秀结交、依附魏忠贤,说成同一类事情。凡是有良知的人,谁不扼腕叹息!臣所说的不平,这是第五件。大臣是小臣的纲领,而阁臣尤其是大臣的纲领。大的有卿贰,小的有台郎,他们看见巍峨的政府,甘愿做干儿子,谁不因自身和家人的安危而战战兢兢,自己丢弃名节?如今五虎之辈,虽然罪行尚未完全依法惩处,赃物也尚未登记没收,人心仍有遗憾;然而他们的罪状也已经被明显揭露了。那位出谋划策、主谋作恶、却没有受到惩罚的魏广微,那位承受逆阉宠信、各种丑行无不具备的顾秉谦,以及那位向阉党献媚却反而遭其厌弃的冯铨,还有阉党败亡后仍替其弥缝遮掩的黄立极,竟然死后不戮尸,在世时不削夺官爵,窃取恩典诏令而向后世夸耀,拥享富贵而安乐度过余年。这样凭什么给大臣结党依附宦官的人作为警戒呢?臣所说的不平,这是第六件。这份奏疏直言正论,极其公允,完全没有偏袒,自然是千秋不朽的实录。公后来任抚粤西,镇定危急的疆域,援立桂世子,名正言顺,使国统延续十六载,接续到弘光。漓江失守后,公被孔贼杀害,以正命结束生命,大节光明磊落。公一生以虞山为师,但他立身处世的始末,与虞山判若天渊。公又有《表扬忠中之忠、清中之清、苦中之苦》一疏,特别为杨忠烈大洪、周忠介蓼洲、魏忠节廓园撰写,也可以由此看出公的品行、义行和节操气概。卷之三 《明州野史拾遗》,氏蠒翁编纂 威庙钦定《逆案》京畿四辅说 国家三大弊政 国事诪张,拱手把辽阳送给敌人 王给谏《都疏纠首翻逆案》刘忠端公起任京兆、面对皇恩的奏疏 天下危急,尤其要留意宰相 温体仁误国 王季重规劝阳羡 状元宰相让文山独步千秋 鼎甲并不值得尊贵 门户之祸 钱御冷相公致刘念台总宪的书信 东林中依附权势、攀附权贵的人 京营的弊端 剿灭寇乱的权责不统一 罗织深文、严刑峻法,法典酷烈 《陈启新传》袁崇焕、方一藻、杨嗣昌、陈新甲、谢升等人议论议和却没有完成 威庙听信宦官,是错误的策略 万茹荼奏疏 李忠文公斋戒沐浴后撰写奏疏 南安子论对症下药 威庙钦定《逆案》皇帝谕令吏部、都察院:“朕认为,帝王效法上天治理国家,首先要辨明正邪;臣子献身侍奉君主,首先要明辨逆顺。经书严肃告诫臣下不要预谋犯上,律法严厉规定近侍不得交结官员;国家有常刑,法令没有可以赦免的对象。逆贼魏忠贤,轻薄狡猾、才质低下,充任给使之职,凭借倾邪反复和巧诈的智谋,结党依附、保全阿护。起初不过是窥探皇帝的脸色和笑容来迎合,暗中操纵进退,以宠爱为凭借而贪图富贵;使各级官员都不敢借助他的羽翼,何以竟让他肆意施行毒害。原来一时外廷明知奸邪而误国的人,实在有很多。他们有的同宗室结盟,有的献身投入其门下,有的暗中谋划并接受指示,肆意罗织罪名来害善良;有的秘密策划、相互勾连,扼制重要权力而掌管兵权。甚至大规模兴建生祠、颂扬功德,公开仿效首倡者。互相唱和已经达到三封生祠的极点,称谓也渐渐到了没有等级的地步。是谁酿成逆节,使祸患像燎原之火蔓延?等到朕登上帝位,严厉的诏令屡次颁布,元凶和逆党妖孽相继铲除。还有人粉饰罪行、希图功劳,倒身投靠、逃避正道,以求取得迎合权势的面目,夸耀自己揭发奸邪、指斥佞臣的奏章;考察他们虚假诬陷的行迹,罪恶不容宽贷。朕审察鉴别既已明白,特命内阁、部院六位大臣,把发下的建祠颂德红本,同先后弹劾论奏的章疏参照,详细列出拥戴、谄媚依附、建造生祠、称颂赞助引导等各项罪状。依据律法推究情节,反复审定拟议,首先纠正奸邪叛逆的案件。按五刑定罪,对被胁从者的诛罚稍加宽免。至于这次被三次削夺官爵的人,其中情节和罪责较轻的,另行上疏处理。姑且网开一面;今后应当根据本心宽宥过错,即使有遗漏,也赦免不再追究。自从今天惩治之后,你们大小臣工,应当洗涤内心,恭谨尽职:共同遵循王道,全部断绝私党纠葛。不要荒废官守,却借事情来诬妄张扬;不要急于报恩报仇,却借题发挥进行弹劾荐举。朕将以是非衡量奏论,以名实考核官员;有一项触犯这些要求,必定定罪,不能宽赦。希望你们各自引以为戒,才能善始善终。崇祯二年三月十九日故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