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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荷牐丛谈四

卷之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9–57 段

先是大学士韩爌、李标、钱龙锡、吏部尚书王永光、左都御史曹于汴等奏,为遵奉圣谕事。臣等奏准,召刑部尚书乔允升同为参定,窃惟遵无二上,人臣首戒无将。国有常刑,天讨用彰有罪。祖训:『内官不许干预政事,律重交结近侍官员』。逆珰魏忠贤,狡谲多端,凶顽无忌。始焉小忠小信,祗便身图;继而作福作威,渐干国政。内则妖姆客氏,窥觇禁密,结为腹心;外则逆臣崔呈秀,逗露机情,助其羽翼。戕宫妃而戳忠直,盗帑藏而弄兵权。已徼无等之三封,洊议逼尊之九锡。亟开藩邸,逼远宗城。建生祠以卜人心,遣内镇而连边将。阴谋叵测,僭势显成。磔辟已服上刑,爰书具列逆状。诚如圣谕所谓首逆之罪当先正者也。元凶已就诛夷,党附宜严区别,或者发大难,祸始教猱;或倒身怙终,势成骑虎。有如动摇母后,倡和逆封。铁券金章,覆题恐后。腴田甲第,请给争先。或引圣经以怂恿中传,或攘史联而抹杀直笔。墨缞朝绘,忍切罪魁。缇骑琅珰,大兴诏狱。修睚眦以残躯命,不难杀人媚奸。供嚬笑而效爪牙,总是酬恩报怨。至于一人而创祠几地、一事而腴颂连章,祠省直、祠边镇、祠京都,未已也,而且祠之国学。颂碑文、颂奏章、颂乡录,未已也,而且颂以丝纶。此则圣谕所谓首开谄附倾心拥载者也。又有经窦旁通、网罗密布。腹藏鳞甲,构青蝇具锦之谗。意惨镆铘,酿白马清流之祸。即占风望气,莫可端倪,而覆雨翻云,难逃指视。斯又潜施鬼蜮之毒,而更巧避虎彪之名;圣谕所谓虽未祠颂而阴行赞道者也。以上诸人,罪案各殊,法铨亦异。据法依律,无枉无徇,期服天下后世之心。三尺无私,四凶毕窜。就事论事,参画一之刑书。以人治人,肖本来之面目。幸无罣漏,永示诫惩。寒乱臣贼子之心、抒正气忠魂之郁。三章既约,金石不渝;一面弘开,葛藤永断。所有前项款分名姓,及应得罪名,开列于后。

一、首逆,魏忠贤、客氏依谋大逆律,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已经正法。

一、首逆同谋,崔呈秀、李永贞、李朝钦、魏良卿、侯国兴、刘若愚,依谋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律,减等拟斩。

一、交结近侍,刘志选、梁梦环、倪文焕、田吉、刘诏、薛贞、许志吉、曹钦程、吴淳夫、李夔龙、田尔耕、许显统等十九人。依官员与内官互相交结,泄漏事情,夤缘作弊,而扶同奏启者,律斩,秋后处决。

一、交结近侍次等,魏广微、徐大化、霍维华、张讷、周应秋、李鲁生、杨维垣、潘汝祯等十三人。依交结近侍官员引名例律,减等充军,仍敕下法司行文各该抚按官,招拟具奏。

一、交结近侍又次等,冯铨、顾秉谦、张瑞图、来宗道、薛凤翔、李蕃、朱童蒙、杨梦衮、王绍徽、徐兆魁、刘廷元、邵辅忠、徐绍吉、贾继春、阮大铖、姚宗文、元诗教、赵兴邦、傅櫆、郭巩、李恒茂、吕纯如,毛一鹭、陈尔翼、张文郁等一百二十八人。依交结近侍官员引名例律,减二等,坐徒三年,纳赎为民。

又称颂内稍次前款者,或居位鲜匡维之略,而指纵亦无奸谋。或滥竽备畴采之员,线索初非自主。或径本岐邪、橎珰恶非为戎首。或阶因骤躐,稽职掌尚末全堕。以逮专阃建牙,品原庸碌,散僚冗吏,识昧挺持者。欲再拟减等,则前重而后轻,非画一彰法之意。欲再拟削籍,又虑罪轻而罚重,乖酌量宥过之仁。谨依考功法不谨例一款,如黄立极、施凤来、杨景辰、房壮丽、王之臣、冯三元等四十四人。俱照考察不谨例,并拟冠带间住,另请圣裁。庶彼重处者,知媚逆之不可为,即宽政尚从褫削。此量惩者,幸身名之未尽辱,纵稿项亦荷恩波。于以振惕人心,培养元气,未必不均有藉矣。

奉圣旨,俱依拟发落。

京畿四辅说

译在此之前,大学士韩爌、李标、钱龙锡,吏部尚书王永光,左都御史曹于汴等上奏,说明遵奉圣谕的事情。臣等奉旨召刑部尚书乔允升共同参与审定,私下认为,遵奉君主不能有两个最高对象,臣下首先要戒惧预谋犯上。国家有常刑,上天的讨伐由此彰显有罪之人。祖训说:‘内官不许干预政事,法律对交结近侍官员规定了重罪。’逆阉魏忠贤,狡猾多端,凶恶顽固而肆无忌惮。起初以小忠小信为名,只为便利自身、谋求私利;后来制造恩福、施加威势,逐渐干预国政。内有妖妇客氏,窥探禁宫机密,结交成为心腹;外有逆臣崔呈秀,泄露机密,助长他的羽翼。他们杀害宫妃,杀戮忠直;盗取国库财物,玩弄兵权。已经侥幸获得没有等级限制的三次封爵,又屡次议论逼近尊贵地位的九锡。急忙开设藩邸,逼迫宗室迁往远方。建造生祠来试探人心,派遣内镇太监而牵连边将。阴谋难以测度,僭越的势力已经明显形成。魏忠贤已经被处以磔刑,判牍中详细列举了他的逆状。这确实如圣谕所说,是首先应当正法的首逆之罪。元凶已经诛灭,对党附者应当严格区别;有的人发动大难,祸乱开始时还在教唆;有的人倒身依附、坚持到底,势力形成后便骑虎难下。有的人如同动摇皇太后,倡议并附和逆封。”}], 有的人获得铁券金章,还唯恐题名在后;有的人争先请求赏赐肥沃田地和豪宅。有人引用圣人经典,怂恿中官传播;有人窃取史书文辞,抹杀直书事实。身穿墨缞,早晚描绘罪魁的形象,怎忍心切齿痛恨?缇骑带着镣铐,大兴诏狱。他们为了满足个人睚眦之怨而残害人的性命,不难杀人以取悦奸邪;供人取笑并效力于爪牙,不过都是酬恩报怨。至于一人而在几处创立祠堂,一件事而接连写出多篇肥美的颂文,祠祀省直官署、边镇、京都,还没有完,又祠祀于国学;颂扬碑文、奏章、乡录,还没有完,又用诏书加以颂扬。这就是圣谕所说的首先倡导谄媚依附、倾心拥戴的人。又有人通过内廷孔道暗中往来,布下严密罗网;腹中藏着鳞甲般的狠毒,构造如青蝇含秽、锦衣包藏的谗言;心怀镆铘般的惨毒,酿成白马清流之祸。即使只是观察风向、推测气势,也难以看出端倪;但他们翻云覆雨,终究难逃众目指视。这又是暗中施行鬼蜮般的毒计,同时巧妙躲避虎彪般的恶名;圣谕所说的虽未正式祠祀颂扬,却暗中为其赞美声援的人,就是这种人。以上各人,罪案各不相同,法定量刑也有区别。应当依法依律办理,不枉屈一人,也不徇私,以求使天下后世之心都得到安定。刑法应当公正无私,四凶全部流窜。现在就事论事,参照统一的刑书定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按照各人的实际情形治理各人,使他们显出本来的面目。幸而没有遗漏,永远作为警戒和惩罚的明示;使乱臣贼子寒心,使正气忠魂郁结的情怀得到抒解。三章法令既已约定,坚如金石而不可改变;法网全面张开,纠缠的葛藤永远斩断。前面所列各项款目、姓名以及应得的罪名,开列如下。一、首逆魏忠贤、客氏,依照谋大逆律,不分首犯、从犯,一律凌迟处死,已经正法。一、首逆同谋崔呈秀、李永贞、李朝钦、魏良卿、侯国兴、刘若愚,依照谋大逆罪;但对于共谋者不分首犯、从犯,均依凌迟处死的法律,减等拟判斩刑。一、交结近侍官员刘志选、梁梦环、倪文焕、田吉、刘诏、薛贞、许志吉、曹钦程、吴淳夫、李夔龙、田尔耕、许显统等十九人,依照官员与内官相互交结、泄露机密、夤缘作弊并扶同奏启的律法,判斩刑,秋后处决。一、交结近侍的次等人员魏广微、徐大化、霍维华、张讷、周应秋、李鲁生、杨维垣、潘汝祯等十三人,依照交结近侍官员引名例律,减等充军;仍敕令法司发文给各有关抚按官,审讯拟定罪名后具奏。一、交结近侍的又次等人员冯铨、顾秉谦、张瑞图、来宗道、薛凤翔、李蕃、朱童蒙、杨梦衮、王绍徽、徐兆魁、刘廷元、邵辅忠、徐绍吉、贾继春、阮大铖、姚宗文、元诗教、赵兴邦、傅櫆、郭巩、李恒茂、吕纯如、毛一鹭、陈尔翼、张文郁等一百二十八人,依照交结近侍官员引名例律,减二等,判徒刑三年,纳赎为民。又有一些人,称颂内官,情节稍次于前面各款:有的居于官位,却很少有匡正辅弼的谋略,而指使纵容也没有奸谋;有的滥竽充数,列在搜罗人才的名册中,事情的线索起初并不是由自己主导;有的本来就走上歧邪之路,依附宦官作恶,但并不是发动戎乱的首恶;有的因为资历和官阶骤然超越,所掌职务还没有完全败坏。再往下,直到专掌一方、建立牙旗的官员,品行本来平庸,以及散职僚属、冗杂小吏中见识浅陋、不能挺立自持的人。若想再减一等拟罪,就会造成前面的罪重、后面的罪轻,不符合统一彰明法令的意义;若想再行削籍,又担心罪轻而处罚过重,违背酌情宽宥过失的仁德。谨依考功法中“不谨”一款办理,如黄立极、施凤来、杨景辰、房壮丽、王之臣、冯三元等四十四人,都依照考察不谨的条例,拟定戴着冠带闲住,另请圣上裁决。这样或许能使受到重处的人知道不能谄媚逆党,即使宽政处理,也仍然要剥夺官职;受到酌量惩处的人,则幸而身份名声尚未完全受辱,即使遭受责罚,也仍承受皇恩。借此振作警惕人心,培养国家元气,未必不能使各方面都得到好处。奉圣旨:一律依照所拟罪名发落。《京畿四辅说》

张篚节要云:『燕山之地,易州西北,乃金坡关。昌平之西,乃居庸关。顺州之北,乃古北口。景州东北,乃松亭关。平州之东,乃榆关。凡此数关,皆天造地设以分蕃、汉之界。一夫御之,可以当百』。笨庵子曰:『此非独宋之形势也,因五关以固燕,其我明万世之计乎』!夫北京密切边境,近辅之城少。孝宗时,丘文庄公请于京畿永平、河间、保定、临清立四辅,宿重兵,辅以大帅,统以文臣;使首尾相联、血脉相贯,有臂指卫头目之势,虑远哉!盖自辽阳之旧,委于北,则毡幕蟠三坌河,而东西肘掖不应矣。大宁捐于熟夷,则朝滦两口外,犬羊啸聚,而神京肩臂寒矣。开平兴和迁,大边保堡弃,而上谷云中患剥肤矣。本朝三百年,势亦岌岌,所未致猖獗者,赖文皇三犁余威振摄耳。己巳之变,于忠肃勘定有方,卒駾其啄。嘉靖闯边,频畿危殆,赖天心悔祸,俺答款贡,边境〤安。万历末年,强敌颷起,使庙算用文庄四辅之策,不致长驱久牧。于以拱卫神京,即御寇有余,何至一败涂地哉!谁秉国钧,弃金城而堕铁锁,好家居纤儿撞坏,可为长太息者此矣。

国家三大弊政

人命至重,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语」云:『画地为狱期不对』。汉有请室、蚕室,此后世诏狱之名所自起也。则天垂拱中,酷吏周兴、来俊臣辈,深文锻炼,密若秋荼。而宋兴同文之狱,以罗织善类。本朝设三法司,虽经秋曹谳定,必送大理寺、都察院平允,然后疏闻,奉旨后,复下刑垣详为审覆。京师有朝审、热审,各省有恤刑、审录,盖明罚敕法,如此其重且慎乎。后乃设东厂缉事,下锦衣卫,北镇抚司打问。又上疏忤旨者,于午门外去衣廷杖,秕政多端。弘光时,御史中丞祁忠敏公彪佳尝疏论之,云:国家有三大弊政:曰诏狱、曰缉事、曰廷杖。

先是,洪武初年,官民有犯,或收系锦衣卫,用事者因以非法凌虐。高皇帝乃于十三年焚其刑具,以系囚送刑部审理;是祖训原无诏狱也。后乃以锻炼为工、以罗织为事;虽曰朝廷之爪牙,实为权奸之鹰犬,口词从逼勒而来,罪案听指授而定。即举朝莫不知其枉,即法司无敢雪其冤。此诏狱之大弊也。洪武十年,改仪銮司为锦衣卫,专值法驾、侍卫等事,未常令其缉事也。迨后东厂设立,始开告密之端,用银得贿而鬻刑章,无赖者倚藉以投充,有罪者交通以幸免。招承多出于吊拷,怨愤充塞乎京畿。欲绝苞苴,而苞苴托之愈盛。欲清奸宄,而奸宄因之益多。此缉事之大弊也。若夫刑不上士大夫,原祖宗忠厚立国之本。及逆瑾用事,始有去衣廷杖者,当其血溅玉阶、肉飞金陛,班行削色,气短神摇,即恤录随颁,蚤已魂惊骨削矣。是朝廷徒受愎谏之名,海内反归忠直之誉;此廷杖之大弊也。余考刘忠愍公之惨杀,杨、左诸公之冤死,皆于诏狱。而谏南巡、大礼、夺情、国本诸言官,往往遭杖毙,言之痛心;圣子神孙,所当永为炯戒矣。

国事诪张拱手以辽阳予敌

「语」云:『将在外,君命有不受』。况军机呼吸,间不容发,以数千里之遥,顷刻变幻。而欲事事禀命中枢,遥相测度,纵天子明见万里,能独立高冈,无远不烛;先后缓急,着着俱中肯綮乎?夫内臣扼外臣之吭,廷臣掣边臣之肘,议浮于任,而事偾矣。此乐羊子所以泣中山也。盖言事任事难,边臣身在局中,利害切肤,目击最真,提防极密。何藉他人凭臆哆谈、或荧视听。庙堂上正须放开眼孔,宽着肚皮,纔能鼓舞豪杰。

译《张篚节要》说:“燕山一带,易州西北面就是金坡关;昌平西面就是居庸关;顺州北面就是古北口;景州东北面就是松亭关;平州东面就是榆关。这几座关隘,都是天然形成、人工设置,用来划分蕃、汉疆界的地方。一个人守住它,就可以抵挡一百人。”笨庵子说:“这不只是宋朝的形势;凭借五关来巩固燕地,难道不是我大明万世的计策吗!”北京紧逼边境,近畿辅佐京师的城池又少。孝宗时,丘文庄公曾请求在京畿的永平、河间、保定、临清设立四辅,驻扎重兵,以大帅辅助,以文臣统领,使首尾相连、血脉相贯,形成手臂和手指共同护卫头部的形势,考虑得多么长远啊!自辽阳旧地被弃置给北方以后,毡帐盘踞在三坌河一带,东西两侧的肘腋便不能相互呼应了。大宁被丢给熟夷以后,在朝、滦两口以外,敌人像犬羊一样聚集呼啸,神京的肩臂便寒冷了。开平、兴和迁徙之后,大边的堡寨被弃置,上谷、云中便有了像剥肤一样紧迫的祸患。本朝三百年来,形势也十分危险;之所以还没有导致敌势猖獗,是依靠文皇帝三次北征留下的威势震慑敌人。己巳之变时,凭借忠肃公筹划处置得当,终于挫败了敌人的进攻。嘉靖年间敌人闯入边境,京畿屡次危急,幸亏上天悔改而停止降祸,俺答接受招抚并入贡,边境才暂时安定。万历末年,强敌突然兴起;假使朝廷采用文庄公四辅的策略,就不会让敌人长驱直入、长期占牧。这样用来拱卫神京,即使抵御敌寇也绰绰有余,何至于一败涂地呢!是谁掌握国政,抛弃金城而毁坏铁锁,让好端端的家业被纤弱小儿撞坏?这实在是最值得长久叹息的事。国家三大弊政 人的性命最为重要,死者不能复生,被斩断的肢体不能重新接续。《语》说:“即使在地上画成牢狱,也期望犯人不要对抗。”汉代有请室、蚕室,后世诏狱的名称就是由此而起的。武则天垂拱年间,酷吏周兴、来俊臣之流,深文周纳、锻炼成狱,秘密严酷得像秋天的荼草一样密集。宋朝兴起后,又有同文之狱,用罗织罪名的办法陷害善类。本朝设置三法司,即使经过刑部审讯定案,也一定要送大理寺、都察院复核平允,然后上疏报告;奉旨之后,又交给刑科详尽审查复核。京师有朝审、热审,各省有恤刑、审录,可见明辨刑罚、整饬法令,是如此慎重而严密。后来又设置东厂侦缉事务,把案件交给锦衣卫北镇抚司审讯。又有上疏触犯圣旨的人,在午门外脱去衣服接受廷杖,弊政多得数不清。弘光年间,御史中丞祁忠敏公祁彪佳曾上疏论述这些,说:“国家有三大弊政:一是诏狱,二是缉事,三是廷杖。” 在此以前,洪武初年,官员和百姓有犯罪的,有时被收押到锦衣卫,掌权的人便借机用非法手段凌虐他们。高皇帝于是于洪武十三年烧毁锦衣卫的刑具,把被拘押的囚犯送到刑部审理;可见祖训原本没有诏狱。后来却把严刑锻炼当作本领,把罗织罪名当作事务;虽说是朝廷的爪牙,实际上却成了权奸的鹰犬,供词都是逼迫勒索得来,罪案则听从指示定成。即使满朝官员没有不知道其中冤枉的,即使法司也没有敢为他们洗雪冤屈的。这就是诏狱最大的弊病。洪武十年,将仪銮司改为锦衣卫,专门负责仪仗、侍卫等事务,从未命令它侦缉案件。到了后来设置东厂,才开始开启告密的端口;有人用银钱行贿而买卖刑法条文,无赖之徒依仗它来投充,有罪之人彼此勾结以求侥幸免罪。招供承认的供词大多出于吊打拷问,怨愤充满京畿。想要断绝贿赂,贿赂反而因此托付东厂而更加盛行;想要清除奸邪,奸邪反而因此更多。这就是缉事最大的弊病。至于刑罚不加于士大夫,原是祖宗以忠厚立国的根本。等到逆瑾掌权,才开始有脱衣服接受廷杖的刑罚;当鲜血溅上玉阶、碎肉飞过金陛时,朝班官员个个失色,精神动摇,即使随后颁发宽恤记录的诏令,他们早已魂惊骨寒了。这样一来,朝廷徒然承受了拒绝纳谏的恶名,天下反而把忠直的美誉归给受杖者;这就是廷杖最大的弊病。我考察刘忠愍公惨遭杀害、杨公和左公等诸位蒙冤而死的事,都发生在诏狱之中。那些因劝阻南巡、大礼、夺情、国本等事而进谏的言官,往往遭受杖击而死,说起这些实在令人痛心;圣子神孙应当永远把它作为鲜明的警戒。国事受到诬陷,拱手把辽阳送给敌人 《语》说:“将领在外,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何况军事机密瞬息万变,间不容发,距离数千里,局势顷刻就会变化;如果想事事都向中枢请示,让远在京师的人相互揣测,即使天子有明察万里的能力,能够独自站在高冈上、没有远处看不见的地方,先后缓急也能件件切中要害吗?内臣扼住外臣的咽喉,朝廷大臣牵制边臣的手肘,议论超过任事的权力,事情就败坏了。这就是乐羊子在中山哭泣的原因。因为议论和处理政事本来就很难,边臣身处局中,利害关系切身,亲眼所见最为真实,防备也最严密,哪里需要借助别人凭空臆测、喋喋妄谈,或者扰乱视听呢?朝廷上正应当放开眼界,放宽胸襟,这样才能鼓舞豪杰。

万历戊甲、己酉间,熊芝冈廷弼以御史巡按辽阳。时东人尚喙伏款贡,芝冈蚤策其必为边患,请核地界,请饬营伍,请联络南北关,大声疾呼,人莫为应。十年而验若左券。至己未,杨镐三路丧师,抚顺清河陷没。召起廷弼代镐经略,在任年余,筑城浚濠,修守待战。敌未能得志。廷议又以为缓于奏凯,攻之使去。袁应泰代为经略,四阅月而辽亡。使廷弼彼时在事,敌未猖獗至此。辽阳既失,廷臣思廷弼言,再起田间。时抚臣王化贞主战,廷弼主守。廷议皆是抚而非经。廷弼连章累牍,力陈玩师必败,奸细当防,莫有听者。徘徊踯躅,以五千人驻守右屯,化贞兵十三万驻广宁。敌骑过河,广宁溃,而右屯与之俱溃。平心论之,自有辽事以来,骗官营私之辈,不知凡几。廷弼再任经略,不取一金钱,不通一馈问。终日焦唇敝舌,与人争言大事如身事家事。且魏珰盗柄,士大夫只为爵禄,靡然从风。廷弼一长系待决之人,屈挠则生,抗违则死,乃终不改其强直自遂之性,以致触婴显戮,慷慨赴市。其耿耿侠肠,犹未尽泯。嗟乎!此钱机山相公请敢葬廷弼阁揭也。以群小排陷,遂罹重典。当其只手支撑,渐获宁谧,谁鼓风波,淆乱国是。使危疆任事者,无所展手足乎。则顾慥、冯三元、姚宗文、张修德、朱童蒙、魏应嘉等,结党合谋倾陷之罪,不容逭矣。

缘廷弼才情气魄,推倒一世,视诸人龌龊,不足挂眼;遂相愤嫉,必欲陷之杀之。顾当时谁秉国钧,漫无筹划,听其筑舍道旁,则辅臣叶向高、方从哲、本兵黄嘉善、张鹤鸣,误国之罪,讵能逃乎。善乎杨忠烈公曰:『议经略者,终难抹杀其功;怜经略者,亦难掩护其咎。功在支撑辛苦,得两载之晏安;咎在积衰难振,怅万全之无策。庙堂之上,悠悠泛泛,今日议,明日勘,至于商量停妥,而远阳已了当矣』。芝冈再起时,有书答陈志寰云:『以一盘全负之局,而觊一拨即转之功,则无子空枰,何从下手,旁观冷眼,谁与点筹,群公苟旦夕以为安,九重置缓急于不问。似此光景,安卜所终』。此弼之日夜惊愁,而大悔出山之误者耳。

李给谏清三垣笔记云:『余自壬戌赴公交车,见朝中自司马张鹤鸣,以至台省部郎,皆与熊经略构。且群推一愚率之王抚化贞以抗廷弼,而廷弼疏言:广宁必失,河西必危,乞留臣言以券一疏,尤为先见。及事败,与化贞同辟,人以为冤。至辽东传,为丁辅绍轼等进呈以杀廷弼者,曾见此传,鄙俚不根,指为廷弼撰,尤诬。闻其赴市时,挺立不跪,而绍轼舆行长安道上,白日忽见熊;踉跄归寓,脑裂死。鹤鸣以阱廷弼,卸罪生还,后为流贼索贿,倒悬城上,身首碎裂;赤天道也。至崇祯初年,阁臣韩公爌、钱公龙锡,揭称归葬,有不死于封疆而死于门户等语,公道始明焉。

王给谏都疏纠首翻逆案

圣明建中立极,首定逆案,严于斧钺,炳若日星。不意党逆之徒,敢于护法,巧为援引,如田惟嘉、张捷、唐世济、袁弘勋、应喜臣,乘间窃发,翻铁案者,不一而足也。今又有原任通政使升刑部侍郎章光岳其人者,于珰焰正炽之日,以狼籍监司,夤缘卿寺,已足为生平附逆之明证矣。乃任通政,首疏倡言,谓逆案中有枉者,请令逆党辨疏,容其封进,下部院公议。赖圣明洞察奸状,奉有钦定逆案,谕旨甚明,何得妄希陈辨,即着一概驳回。而光岳抗旨朦胧,仍将吕纯如、吴弘业之辨疏,公然封进。又有水佳胤者,疏请吏部,将逆案中人之不平者,一一明告。我皇上亦奉有逆案颁谕甚明,何得阴借启事,明滋辨窦。则佳胤之倒身翻案者,非光岳之教猱升木乎?诛其心,正犯蔑旨欺君之罪;按之法,当从巧言乱政之科。臣以为今日荐逆之人,即当年附逆之人。若不正其罪,于刑书何以惩其恶,于日后殆不能为光岳等宽矣。

刘忠端公起京兆面恩疏

译万历戊甲、己酉年间,熊芝冈廷弼以御史身份巡按辽阳。当时东人还只是口头伏顺、请求入贡,芝冈早就判断他们必将成为边患,请求核定地界、整顿营伍、联络南北关,大声疾呼,却没有人响应。十年之后,事实果然验证了他的判断。到了己未年,杨镐三路军队丧师,抚顺、清河陷落。朝廷召回廷弼,代替杨镐任经略;他任职一年多,修筑城池、疏浚壕沟,修整防守以等待作战,敌人不能达到目的。朝廷又认为他迟迟不能奏报胜利,便攻击他,迫使他离职。袁应泰接替他担任经略,四个月辽地就失守了。假使当时廷弼还在任,敌人不会猖獗到这种地步。辽阳失守后,朝廷大臣想起廷弼的话,又把他从民间起用。当时巡抚王化贞主张进攻,廷弼主张防守;朝廷大臣都赞同巡抚而不赞同经略。廷弼接连上章、累次写奏疏,竭力陈说轻慢军务必然失败,奸细应当防范,却没有人听从。他们犹豫不决,廷弼率五千人驻守右屯,王化贞率十三万人驻守广宁。敌军骑兵渡过河,广宁溃败,右屯也随之溃败。平心而论,自从辽东战事发生以来,欺骗官府、营求私利的人不知有多少。廷弼第二次任经略时,不取一文钱,不接受一份馈问,整天焦唇敝舌,把国事当作自身和家事一样同人争辩。况且魏珰窃取权柄,士大夫只顾爵禄,纷纷随风附和。廷弼只是一个长期被拘押、等待处决的人,屈服退让就能活命,抗拒违逆就会死亡,但他最终没有改变自己刚强正直、坚持己见的性情,以至于触犯权贵,遭受公开杀戮,慷慨赴刑场。他那耿介而有侠义的心肠,至今还没有完全泯灭。唉!这就是钱机山相公请求敢于安葬廷弼的阁揭啊。廷弼因为群小排挤陷害,最终遭受重刑。当他独力支撑局面、渐渐使局势获得安宁时,是谁煽动风波,扰乱国家的是非?难道要使在危急边疆任事的人,连手脚都无法施展吗?那么顾慥、冯三元、姚宗文、张修德、朱童蒙、魏应嘉等结党合谋、倾陷廷弼的罪行,就不能逃脱惩罚了。由于廷弼的才情和气魄压倒当世,把其他人的猥琐鄙陋看得不值一提,于是他们相互嫉恨,必定要陷害并杀死他。但当时究竟是谁掌握国政,却漫无筹划,任由他们在道路旁筑屋,辅臣叶向高、方从哲,以及兵部尚书黄嘉善、张鹤鸣误国的罪责,难道能够逃脱吗?杨忠烈公说得好:“议论经略的人,终究难以抹杀他的功劳;怜惜经略的人,也难以掩盖他的过失。功劳在于艰苦支撑,使局势获得两年的安宁;过失在于积弱衰败而难以振作,令人遗憾的是没有万全之策。朝廷之上,议论悠悠泛泛,今天议论,明天查勘,等到商量妥当,辽阳已经完了。”芝冈再次被起用时,曾写信答复陈志寰说:“面对一盘全盘失败的棋局,却希望通过一次拨动就扭转局面的功劳;既然棋盘上没有棋子,怎样下手?旁观者冷眼相看,又有谁来指点筹划?诸位大臣如果只把一朝一夕的安稳当作满足,九重之上又把缓急轻重置之不问。像这样的情形,哪里能预料最终结果?”这正是廷弼日夜惊忧、深深后悔出山错误的时候。李给谏《清三垣笔记》说:“我自壬戌年赴公交车应试以来,看见朝廷中从司马张鹤鸣直到台省部郎,都和熊经略结怨。而且众人一致推举一个愚蠢而率意的王抚王化贞来抗拒廷弼;廷弼上疏说广宁必然失守、河西必然危险,请求留下这篇奏疏作为凭证,这尤其显示了他的先见之明。等到事情失败,他和王化贞一同被征召问罪,人们都认为他冤枉。后来辽东流传一篇传记,是丁辅绍、轼等人进呈、用来杀害廷弼的;我曾见过这篇传记,内容鄙陋而没有根据,却指说是廷弼所撰,更是诬陷。听说廷弼赴刑场时,挺立着不跪;而绍轼乘车行在长安道上,白天忽然看见熊,踉跄回到住所,脑裂而死。张鹤鸣用陷阱陷害廷弼,推卸罪责而活着回来,后来被流贼索取贿赂,倒悬在城上,身体和头颅都被砍碎;这真是天道昭彰。到崇祯初年,阁臣韩公爌、钱公龙锡上揭,请求归葬廷弼,提出‘没有死于疆场,却死于门户’等话,公道才开始显明。” 王给谏都上疏纠举首先翻动逆案的人 圣明的君主建立中正之道、确立最高准则,首先审定逆案,严厉得如斧钺,明亮得如日星。没想到党附逆党的徒众竟敢为他们护法,巧妙援引条文,如田惟嘉、张捷、唐世济、袁弘勋、应喜臣等人,乘机暗中发动,翻动已经确定的铁案,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如今又有原任通政使、升任刑部侍郎的章光岳,在魏珰气焰正炽烈的时候,以任职监察部门而声名狼藉,却又夤缘进入卿寺,已经足以成为他平生依附逆党的明证。他担任通政使后,首先上疏倡言,说逆案中有冤枉的人,请求命令逆党分别上疏申辩,允许他们封好奏疏进呈,下交部院共同议论。幸赖圣明洞察奸情,已有钦定逆案,谕旨十分明白,哪里能够妄想让他们陈述申辩?于是命令一概驳回。但光岳抗拒圣旨,故意含糊其辞,仍然把吕纯如、吴弘业的申辩奏疏公然封进。又有水佳胤上疏请求吏部,把逆案中感到不平的人逐一明白告知。皇上也已有关于逆案的颁示谕旨,十分明白,哪里能够暗中借着启事的名义,公开滋长申辩的门径?那么水佳胤倒转身来翻动旧案,难道不是光岳教唆猴子爬树吗?从他的内心动机追究,正应当犯蔑视圣旨、欺骗君主的罪;按照法律,应当归入以巧言扰乱政事的科条。臣认为,今天推荐逆党、为逆党翻案的人,就是当年依附逆党的人。如果不端正他们的罪名,刑书凭什么惩罚他们的恶行?对于日后类似光岳等人的行为,恐怕也不能宽宥了。刘忠端公起任京兆时面谢皇恩的奏疏

陛下圣德当阳,锄奸除逆,真千古尧舜,辄不胜致君尧舜之心,敬陈狂瞽,以答隆恩。臣闻尧舜之道,仁义而已。仁义则为功利、为刑名。其究也,流为猜忌壅蔽,与乱同道。今陛下励精求治,宵旰靡宁。时举祖宗盛事,召对文华,或至夜分。虽尧舜忧勤,不切于此矣。犹以为未也,躬亲庶务,朝令夕考,勒限回奏,庶几乎太平立至,然程效太急,不免见小利而急近功,何以效唐虞之治乎?夫今日所急急于近功者辽事,所规规于小利者理财。而一时所讲求者,掊克聚敛之政。正项不足,继以杂派;科罪不足,加以火耗。又三、四年并征,水旱灾伤,一切不问。有司以掊克为循良,而抚字之政绝。上台以催征为考课,而黜■〈徙,阝代彳〉之法亡。以若所为,欲国家有府库之财,岂可得耶?且陛下所以苦心劳思,躬亲细务而不辞者,正以未得天下贤人君子而用之也。在昔尧舜,劳于求贤而逸于任人,故能成无为之治。陛下圣明天纵,诸所擘画,动出群臣意表,遂以为天下莫己若,而不免有用之心。臣下自以为不可及,益务为谨凛。救过不暇,谗谄者因而间之,猜忌之端,遂从此起。陛下几无可与托天下矣。

门户二字,数十年不知死多少正人,伤多少元气。而陛下矫枉过正,至欲抑君子以平小人之气;用小人以成君子之公,是消长渐分,而前人之覆辙复见也。陛下求治之心,操之至切,不免酝酿而为功利。功利不已,转为刑名;刑名不已,流为猜忌;猜忌不已,积为雍蔽。昔宋神宗任其臣王安石,用兵西北,以新法祸天下,则功利之毒。汉宣帝起于民间,周知情伪,用法无私。赵、孟、韩、杨,不得其死。说者谓汉业衰于孝、宣,则刑名之过也。唐德宗强明自用,指姜公辅为卖直。耻见屈于公论,而甘受欺于群小。至卢杞之奸,信任不疑,卒有奉天之祸,则猜忌壅蔽之患也。此皆三代以后,不数得之英主,而操术若此,祸败若彼,祈陛下断然设诚而制行焉。宗社幸甚!臣民幸甚!念台先生此疏,言言药石,深中膏肓,若预见末流之祸,而痛切言之。汉宣帝综核苛察,唐德宗恣行猜忌,宋神宗锐意纷更,兼而有之,何得不败!始知老成忧国,信若蓍龟。垂之史策,永为炯戒矣。

天下危尤注意相

杨齐庄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惟天下危而注意于相者,綦重于将也。如唐之朱克融,在崔植处置失宜,则长乱。裴晋公处之得宜,则乱平。呼吸之机,间不容发。此在平地者不见,而独立高冈罔不周览者乃见之也。矧安危大计,有什伯此者乎。李德裕之平刘稹、讨扬弁也,吕端之处李继且母也,寇准之决策澶渊也,王旦之谕契舟假岁币及赵德明求粮也,必如是而后能参大谋、断大事也,斯真宰相才也。余谓国之倚相,如家之有干、室之有栋,不得其才,鲜不倾覆。然相材实难,非才识胆具备,何能有济!所谓智、仁、勇是也。休休有容,犹属第二义。荀息云:『竭股肱之力,继以忠贞』。武侯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于忠肃云:『此一腔血,不知竟洒何地』。况为子求官乎?只是心无私系,置成败利钝于不问耳。若有一毫自私自利,全躯保妻子之念,杂于其间,鲜不退沮。可见拚得性命,抛得妻儿,何事不可做。嗟乎!论相才于三代以后,非诸葛武侯、李邺侯、范文正、李忠定诸公,欲以扶危定倾,难矣。本朝于忠肃之安土木,杨文襄之诛逆瑾高,文襄之封俺答,杨文忠之僇江彬,张文忠之辅冲主;事业远胜三扬,而何威庙之季,竟无一人为国家理纷解乱者。栋折榱崩,宜大厦之倾覆矣。伴食中书,浪子宰相,乌程、宜兴之肉,其足食哉!宜兴擅权、乌程怙宠,两人最膺圣眷。然宜兴之明敏,乌程之狷介,何事不可为?而一以贿败、一以忌嫉丛讥,同为误国,何其愚也。噫!

温体仁误国

国家治乱,宰相贤否;得其人,则举而听之。疑人弗用,用人弗疑,然后能建安攘之烈。而崇祯年间,纶扉秉政之地,旅进旅退,视同传舍。所最膺宠眷,秉钧久而误国深者,惟乌程之罪为大。郑侍御厷玄尝论之曰:『威庙十七年,阁臣柄用最久,受知最深者,始终三人而已:排众独任,眷注八年不衰,则温体仁;谏行言听,先后七年之久,则周延儒;而薛国观,在二人之间。所谓送乌程于既往,起宜兴于将来者也。并提而论:体仁之奸,浮于延儒;延儒之贪,倍于国观。两人皆相继服法,体仁独以先死逋诛,赠荫官阶,显荣无恙。子孙享甲第之崇,身后垂鬣封之固。尚谓有国法哉!

译陛下圣德当政,铲除奸邪、清除逆党,真正可以与千古尧舜相比;臣总是怀着使君主成为尧舜的心愿,恭敬地陈述浅陋直率的意见,以答谢深厚的恩典。臣听说尧舜之道,不过仁义罢了。以仁义治理,后来却流于追求功利、拘泥刑名;发展到最后,便流为猜忌和蒙蔽,与乱世走上同一道路。如今陛下励精图治,早晚不得安宁,时常举行祖宗盛事,在文华殿召见臣下,有时直到半夜。即使尧舜忧劳勤政,也没有像这样辛苦。陛下还认为这样不够,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早晨下令、晚上考核,限定期限让臣下回奏,希望太平可以很快实现;然而求效过于急迫,难免只看重眼前小利、急于取得近期功效,这怎么能实现唐虞之治呢?如今最急于取得近期功效的是辽东事务,最拘拘于眼前小利的是理财。而一时所讲求的,正是苛刻搜刮、聚敛财富的政策。正赋不足,就继续增加杂派;科罚税额不足,就加征火耗。又把三年、四年的赋税合并征收,水灾旱灾和其他灾害损伤,一概不予过问。主管官员把搜刮聚敛当作清廉能干,而安抚养育百姓的政务断绝了;上级官员把催征赋税作为考核标准,而贬黜迁徙的法令也失去了作用。照这样做下去,想让国家拥有府库的财富,难道可能吗?况且陛下之所以苦心劳神、亲自处理细小事务而不辞劳苦,正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天下的贤人君子来任用。从前尧舜劳心于寻求贤人,而在任用贤人后得到安逸,所以能够成就无为而治。陛下圣明,天赋超群,所筹划的事情往往超出群臣的意料,于是便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却难免产生凡事亲自任用、亲自处理的心态。臣下自认为无法赶上陛下,更加致力于谨慎畏惧,连挽救过失都来不及;谗谄之人便趁机从中挑拨,猜忌的端绪于是由此产生。陛下几乎没有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的人了。“门户”这两个字,几十年来不知使多少正直之士丧命,伤害了多少国家元气。然而陛下矫枉过正,竟想压制君子来平衡小人的气势;任用小人来成就君子的公心。这是消长逐渐分明,而前人的覆辙又重现了。陛下求得国家治理的心情,操之过急到了极点,不免酝酿成追求功利的做法。功利不止,转而成为专讲刑名;专讲刑名不止,流于猜忌;猜忌不止,积累成闭塞蒙蔽。昔日宋神宗任用王安石,在西北用兵,以新法祸害天下,这是功利的毒害。汉宣帝起自民间,全面了解事情的真伪,执法没有私心;赵、孟、韩、杨等人却不得善终。议论者说汉朝的国运衰落在孝帝、宣帝时期,这就是刑名之学的过错。唐德宗刚愎自用,指姜公辅为沽名直谏的人;他以被公论折服为耻,却甘愿受群小欺骗。直到卢杞这样奸诈的人,他仍信任而不怀疑,最终酿成奉天之祸,这就是猜忌、闭塞蒙蔽的祸患。这些君主都是三代以后难得的英明之主,可是施政方法如此,祸败结果却那样。请陛下果断地树立诚信并付诸行动。宗庙社稷幸甚!臣民幸甚!念台先生这篇奏疏,句句都是针砭病根的良药,深深击中病入膏肓之处,仿佛预见了后来流弊造成的祸患,因而痛切地说出这些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汉宣帝综核名实而苛细察究,唐德宗任性妄为而猜忌,宋神宗锐意进行纷繁更改,这些弊病兼而有之,怎么能不失败!由此才知道,老成持重之士忧虑国事,确实像蓍草和龟甲所作的预言一样可信。这些话垂载史册,永远成为鲜明的警戒。天下危急时,尤其要重视宰相。杨齐庄说:“天下安定时,要重视宰相;天下危急时,要重视将领。”只有在天下危急时重视宰相,宰相所起的作用才远比将领重要。比如唐朝的朱克融,崔植处置失当,便使叛乱长期延续;裴晋公处置得当,叛乱便平定了。事情成败的关键只在一呼一吸之间,几乎没有容许差错的空隙。这种情形,处在平地上的人看不见,只有独立高冈、能够周览一切的人才能看见。何况关系安危的大计,还有比这重要十倍、百倍的呢?李德裕平定刘稹、讨伐扬弁,吕端处置李继且母,寇准在澶渊作出决策,王旦劝说契丹借舟并答应给予岁币,以及应对赵德明求取粮食,都必须这样做,之后才能参与谋划大计、裁断重大事务;这才是真正的宰相才能。我认为,国家倚重宰相,就像家庭有主干、房屋有栋梁;没有这种人才,很少有不倾覆的。然而宰相之才实在难得,若没有才干、见识和胆略兼备,怎么能有所成就!所谓才、仁、勇就是这些。宽厚有容人的气度,尚且属于第二等的要求。荀息说:“竭尽臣下辅佐君主的力量,再以忠贞相继。”武侯说:“恭敬谨慎地竭尽全力,到死才停止。”于忠肃说:“这一腔热血,不知道最终要洒落在什么地方。”何况是为了儿子求官呢?关键只在于心中没有私情牵挂,把成败、利钝都置之不问罢了。如果夹杂一丝自私自利、保全自身和妻子的念头,很少有不退缩沮丧的。由此可见,只要豁得出性命、舍得下妻儿,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唉!要论三代以后宰相的才干,若不是诸葛武侯、李邺侯、范文正、李忠定这些人,要扶助危局、安定倾覆,实在太难了。本朝于忠肃安定土木之变,杨文襄诛杀逆臣瑾、高文襄封俺答,杨文忠杀戮江彬,张文忠辅佐年幼的君主;他们的功业远远胜过三位杨姓大臣,可是到了威庙末年,竟没有一个人为国家整治纷乱、解除祸乱。栋梁折断、椽子崩坏,大厦当然就要倾覆了。那些在中书省尸位素餐的宰相、浪荡无能的宰相,以及乌程、宜兴二人的肉,难道值得拿来吃吗!宜兴擅权,乌程依仗宠爱,两人都是最受皇帝宠信的。然而宜兴的明敏、乌程的耿介,什么事情不能做成?一个却因受贿败亡,一个却因猜忌嫉妒而招来讥刺,同样误国,何其愚蠢啊!唉!温体仁误国 国家的治乱,在于宰相是否贤能;得到合适的人才,就应当推举他并听从他的意见。怀疑一个人就不要任用,任用了一个人就不要怀疑,这样才能建立安定国家、抵御外患的功业。然而崇祯年间,内阁掌政的地方,官员们随波进退,把内阁看得如同旅舍。最受宠信、掌握宰相权柄时间长而误国最深的,只有乌程的罪过最大。郑侍御厷玄曾评论说:“威庙十七年间,阁臣中掌权最久、受皇帝知遇最深的,始终只有三人:排斥众人而独任其用、宠信八年不衰的,是温体仁;能够使进谏得到实行、言语得到听从,前后长达七年的,是周延儒;薛国观则处于二人之间。这就是所谓把乌程送入过去,又把宜兴提拔到将来。把二人放在一起评论:温体仁的奸诈超过周延儒;周延儒的贪婪又是薛国观的两倍。两人都相继依法受到惩处,唯独温体仁因为先死而逃脱诛罚,死后还获得赠官、荫官和显贵荣誉,毫发无损。子孙享有高大宅第的尊崇,死后还留下牢固的鬣封。这样还说有国法吗!”

体仁阴狠险谲,嫉忠若仇;八年之间,罗织善良,囹圄几遍。无论其它,即如卢象升清劲绝人,不辞劳勚。初任大名,杀贼有功。继抚郧阳,寇不入境。寻领楚节,江汉之间晏然。体仁推其嫌怨,议加五省总理以困之。而象升追击闯、曹,上自宛叶,下抵滁和。日夜连战,贼无息马之期。将突潼关,洪承畴又严兵以阻之。当是时,令体仁忘秦桧忌岳之心、行裴度擒吴之策。使象升经营豫、楚,承畴谨守关内,中原早已荡平,何至寇贻君父如是之惨?体仁惟东林是嫉,闻象升任总理大立名绩,忌其成功,更移宣大总督。体仁岂不知边寇之先后缓急哉!以象升有轻锐喜进之才,不习边塞,改置重地,增其担负。缓则敝之,急则杀之,此其积念也。象升果窘于通贼之奸人,力战以死,竟符体仁之料。而象升初解总理,又用一冥顽不能之熊文灿,一意招抚以媚体仁。而群盗遂复大起,势已燎原,不可收拾。

体仁退卸,薛国观继秉国成:一筹莫展,惟听杨嗣昌、陈新甲之阴阳播弄。迨延儒继起用事,明知贼势已成,歼遏宜亟;而心溺权货,益为怙宠避罪之计。则踵述体仁之言,以「寇不足忧」四字,慰安圣衷,酿成莫解之祸,岂不痛哉!昔唐肃宗初复西京,诏天下惟与禄山同反,及李林甫、杨国忠、王■〈金共〉子孙,不在免例。今体仁之罪,浮于林甫、国忠,而仅削一谥。尚留逭■〈斵,见代斤〉棺,不得与延儒、国观一体没产追荫;人心至今愤郁,为可恨耳。弘光时,顾宗伯锡畴,既削体仁文忠之谥,予象升谥忠烈矣。马、阮当国,刘孔昭疏争,乃复予体仁谥焉。余考体仁,不植党,不徇私、不贪贿,亦自矫矫,故威庙始终眷注不衰。只目中无珠,不能旁求俊〤,为国分忧。脃中无胆,不能直下承当,以身殉国;惟以孤立结主知。一切兵饷大计,战守抚剿机宜,毫无经画,仰承宸断。尝言主上神圣,我辈但当顺美而已。嗟呼!八年之间,赋敛繁重,狱讼烦苛,惨刻寡恩,使国家元气,日销月削,而渐至不可救;谁秉国成,稔祸若斯之酷也。又况妒功害能,日与正人为难。引用群奸,虽由钱谦益激成之。然谦益自是小人,岂可因谦益而厚诬贤者,必尽驱逐芟夷而后快哉!平心折衷,律以始祸,公论千秋,青史莫洗矣。

王季重规阳羡

辛已秋,余谒选北行,因土寇充斥,未敢前进,旅寓清口汤园。时阳羡相再起首揆,疏辞候旨,亦维舟板闸,门生故吏,姻亲幕客,相送者舳舻衔接。最奇者,妇女亦驾彩鹢送相公。珠帘绣幙,袨服靓妆,每蚤起临镜,遥望之,则远山凝黛,秋水横波,令人魂销目眩;弃脂水于河,兰麝之香扑鼻。夜则银蜡高烧,笙歌鼎沸。余微服往观之,大骇。乔侍御圣任先生语余曰:不意三吴风俗,败坏至此,亦相公整持风化第一义邪!余固已公鄙之,及抵京,滥竽皇华,乡座主卫太史紫庵先生,阳羡辛未科所取士也。谓余明当谒周老师,吾为引见。余唯唯,因偕同年沈石臣、刘远予两大令晋觌,语杂恢谐,每发言则以舌抵齿,轻脱无仪。余益信浪子之言不诬矣。

王季重思任与阳羡有门墙之谊,当其初擢大魁,以书规之云:『足下既入承明,当日讨典故,如九经、二十一史及会典、制例,细细讲究,批评一番,以为纶扉秉政之地。昔江陵为翰编时,逢盐吏、关使、屯马使,各按差使还朝,即携一壶一榼,强投夜教,密询利害厄塞,因革损益,贪廉通阻之故。归寓,篝灯细记。留心如此,容易造到江陵。如只风花雪月,一觞一咏,从醉乡溷过,即此先愧科名矣』。此书已切中阳羡膏肓。大拜后,又云:『当今海内急务,第一在安顿穷汉,若驿递不复,则换班之小二哥、找牵之花二姐,皆无所得馍馍,其势必抢夺,祸且大乱。刘懋、毛羽健之肉不足食也。驿递乃穷人大养济院,穷人无归,乱矣。相公速速主持,存不佞此言为券』。阳羡贪淫奢汰,真今之扬国忠、贾似道也,何足以语此。

余观阳羡尽有才,凡台对票拟,机敏称上意。再起田间,至京陛见,威庙甚礼重之,锡宴亲为作主,回宫欣欣有喜色,云:还是他。故壬午冬,凡所请,如蠲逋,清狱、起废、赐环诸大政,及罢厂卫、罢京营提督内臣,无不立赐允行。然性多欲,好软美,门客猥杂,宠赂公行,竟忘上为雄察主矣。暨出督师,识者知上意已移,必有朝行夕伺者,犹不改故态,用刘泽清为中军,诸大将偏裨如猬,广开纳贿之门,侦者皆密以闻。

译温体仁阴险狠毒、诡诈多端,把嫉恨忠臣看得如同仇敌;八年之间,罗织陷害善良之人,监狱几乎都被关满。其他事情暂且不论,就说卢象升吧,他清正刚劲,远胜常人,从不推辞劳苦。起初任大名时,因杀贼有功;后来任郧阳巡抚,盗寇不敢进入辖境;不久统领楚地军务,江汉之间安然无事。温体仁把个人的嫌怨推到他身上,提议加设五省总理一职来困住他。卢象升于是追击闯、曹二贼,上至宛、叶,下抵滁、和,日夜连续作战,使贼军没有停马休息的时间。贼军将要突入潼关,洪承畴又调集重兵阻挡。当时如果让温体仁忘掉秦桧忌恨岳飞的心思,采取裴度擒获吴元济的策略,让卢象升经营豫、楚,让洪承畴谨守关内,中原早就平定了,哪里会让盗寇给君父造成这样惨重的祸害?温体仁只是嫉恨东林党,听说卢象升任总理后建立了很大的功绩,便嫉妒他成功,又改调他为宣大总督。温体仁难道不知道边疆盗寇有先后缓急吗?他认为卢象升有轻装精锐、喜欢进攻的才能,却不熟悉边塞,于是把他调到重要地区,增加他的负担;事情缓慢时就使他困顿,事情紧急时就置他于死地,这就是温体仁长期以来的打算。卢象升果然被勾结盗寇的奸人逼得困窘,奋力作战而死,最终应验了温体仁的预料。卢象升刚解除总理职务,温体仁又任用一个冥顽无能的熊文灿,一味招抚来取悦温体仁。于是群盗又大举兴起,势头已经像燎原之火,无法收拾。温体仁退职后,薛国观接任掌管国政,却一筹莫展,只听任杨嗣昌、陈新甲暗中反复操弄。等到周延儒重新起用并掌权时,他明知贼势已经形成,应当赶紧歼灭和遏制;可是他心中沉溺于权势财货,越发采取依靠宠信、逃避罪责的办法。于是沿袭温体仁的说法,用“寇不足忧”四个字来宽慰皇帝,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难道不可痛惜吗!过去唐肃宗刚收复西京时,下诏天下说,只有与安禄山一同反叛的人,以及李林甫、杨国忠、王■〈金共〉的子孙,不在赦免之列。如今温体仁的罪过超过李林甫、杨国忠,却只削去一个谥号;还让他留下逭■〈斵,见代斤〉棺,不能像周延儒、薛国观一样没收家产、追夺荫职。人心直到今天仍然愤懑郁结,实在可恨。弘光年间,顾宗伯锡畴已经削去温体仁“文忠”的谥号,给卢象升谥号“忠烈”。马士英、阮大铖当国时,刘孔昭上疏争论,于是又恢复给温体仁谥号。我考察温体仁这个人,不结党,不徇私,也不贪贿,确实自有刚强之处,所以威庙始终对他宠信不衰。只是他眼中没有识别人才的明珠,不能广泛搜求俊杰来为国家分忧;胸中没有胆量,不能直接承担责任,以身殉国;只是靠孤立自己来取得皇帝的知遇。一切军队粮饷等大计,以及作战、守备、招抚、剿灭的策略,全都没有筹划,只是仰承皇帝的裁断。他曾说:“主上神圣,我们只应当顺从并称颂他的美德罢了。”唉!八年之间,赋税征敛繁重,狱讼处理烦琐苛刻,手段惨酷刻薄而缺少恩德,使国家元气一天天、一月月地消耗削弱,逐渐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究竟是谁掌管国政,竟酿成这样酷烈的祸患?何况他又嫉妒功劳、陷害才能,天天与正直之人为难。他任用群奸,虽然是由钱谦益激成的;然而钱谦益本来就是小人,难道可以因为钱谦益而深深诬陷贤者,非要把他们全部驱逐铲除才称心吗?平心而论,按照谁是祸乱的始作俑者来裁断,千秋公论和青史都无法洗清他的罪责。王季重规劝阳羡 辛巳年秋天,我赴京参加选官,因地方盗寇遍布,不敢继续前进,暂住在清口汤园。当时阳羡相重新起用,成为首辅,上疏辞谢并等候圣旨,也停船在板闸;门生、故吏、姻亲、幕客前来送行,船只首尾相接。最奇怪的是,妇女们也驾着彩色小船为相公送行。珠帘绣幕,华美的服饰、艳丽的妆容;每天早晨刚起床对镜梳妆,远远望去,像远山凝聚黛色,秋水横陈波光,令人神魂消散、眼花缭乱;脂粉水倒入河中,兰麝的香气扑鼻。夜里则高烧银蜡,笙歌喧闹。我穿着便服前去观看,大为惊骇。乔侍御圣任先生对我说:“没想到三吴的风俗败坏到这个地步,这也是相公整顿、维持风教的首要意义吗!”我本来已经公开鄙视他,到了京城后,充任皇帝使者;我的同乡座主卫太史紫庵先生,是阳羡在辛未科录取的士子。他对我说,明天应当拜见周老师,我来替你引见。我连声答应,于是和同年沈石臣、刘远予两位大令一同进见。谈话夹杂着诙谐话语,他每次发言都用舌头抵着牙齿,轻浮放纵而没有仪态。我更加相信“浪子”的话并非虚妄。王季重思任与阳羡有师生关系。阳羡当初考中状元时,王季重写信规劝他说:“足下既然进入承明之地,应当每天研习典故,如《九经》、《二十一史》以及《会典》、《制例》,仔细讲求研究,再加以评论,以便为进入内阁掌政作准备。从前江陵任翰林编修时,遇到盐吏、关使、屯马使等人,分别按照差遣办事回朝,他就带着一壶酒、一榼酒,强行到他们夜间教读的地方,秘密询问各地利害、险阻、制度因革损益,以及贪廉、通阻等情况。回到寓所后,点灯详细记录。用心到这种程度,才容易达到江陵那样的地位。如果只是沉溺于风花雪月,饮一杯酒吟一首诗,从醉乡中混过去,那么仅这一点便已经先对不起科名了。”这封信已经切中了阳羡的病根。阳羡大拜为相后,王季重又说:“如今天下最紧急的事务,第一在于安置穷人。假如驿递制度不能恢复,那么换班的小二哥、寻找牵夫的花二姐,都没有地方得到一口馍馍;这样下去势必抢夺,祸乱就会大起来。刘懋、毛羽健的肉不值得拿来吃。驿递是穷人的大养济院,穷人无所归依,天下就要乱了。相公请赶快主持此事,把我这番话保存下来作为凭证。”阳羡贪图淫乐、奢侈放纵,真是今天的杨国忠、贾似道,哪里配和他谈这些事情。我看阳羡并非没有才能,凡是廷对、票拟之事,都机敏而符合皇帝的心意。他从民间再次起用,到京城陛见时,威庙非常礼遇看重他,赐宴时亲自为他主持;回宫后满面喜色,说:“还是他。”所以壬午年冬天,凡是他所请求的,如蠲免拖欠、清理狱讼、起用废弃人员、赐予环佩等重大政务,以及停止厂卫、停止京营提督内臣等事,无不立即获准施行。然而他本性欲望很多,喜欢柔软美色,门客杂乱卑鄙,受宠和行贿公开进行,终于忘记皇帝是英明而善于洞察的君主。等到他出任督师,有见识的人知道皇帝的心意已经改变,必然会有早晨奉命出行、晚上便遭窥伺的人;他却仍不改变旧态,任用刘泽清为中军,各位大将和偏将、裨将像刺猬一样聚集,广泛打开收受贿赂的门路,侦察人员都秘密把这些情况报告给皇帝。

又与兴化相争权,而群小杨枝起、曹良直、廖国遴等,为之交构,于是雷演祚疏入,而圣怒不可回矣。人言阳羡若去其欲,则韩、范何远之有?余谓不然,得君之专,孰如阳羡,言听计从,又孰如阳羡。当时关门危急,谢升同、陈新甲、方一藻等日议款,何不怂臾如高文襄抚俺答故事。即不然,若富郑公增契丹岁币、与之讲和,稍纾边患,专力办寇,奚不可者!又贼氛孔逼,密与上议南迁,南迁似未可轻,即如李忠文之策,东宫抚军江南,分封定、永二王于江浙,谋出万全,何至有覆巢之惨?如此先着、急着,一筹莫展,则将焉用彼相哉?以此为罪,虽起阳羡于九原,当亦无辞自解矣。

状元宰相让文山独步千秋

王子明、寇平仲,后来委靡不济,只是恋一个相。希夷先生曰:『名将成,必有物败之』。王嘉佑曰:『文人不若未为相;为相则誉望损矣』。秀才读书时,是草稿。至戴纱帽时,是誊真。整整做出一篇大文章,与天下人看,岂容草草?潞河魏恩令,余同年友也。平生砥节,亦尝周谘国计民瘼。每过之,则倾心延接,温词款语。设令需次渐升,从容图画。置之启沃论思之地,必有可观。惜乎,释褐不半载,匆遽中徼恩特简,冒昧宅揆。于万难措手时,畀以重寄。正使忠定武乡而在,亦仅以鞠瘁自矢。而一草莽新进,欲以素手支撑颓厦,补塞漏舟,不度德、不量力,负乘覆餗,一跌万丧,可哀也矣。然国破君亡,一死事毕,而腼颜视息,乞哀伪庭,究不免于贼刃。状元宰相,让文山独步千秋,所谓名将成而物败之,非欤!古来有几文山,而梦炎辈则接踵比比;盖造物亦不肯轻以名假人耳!相传甲申守城,皆内珰为政,擅启闭,坐门各官不得登城望敌。海盐吴忠节公,夺路上,见势且不支,入朝面奏,涂遇藻德方出,握公手沮之曰:『朝廷洪福自无虞,公何用太匆匆』?吴公太息而已,亦鄙夫误国之一端耶!

鼎甲不足贵

士起布衣,掇巍科,置身青云,立八砖之地,清切禁近;当思致此匪易,要期无负科第、无忝才名,启沃赞襄,自靖自献。如经筵讲幄,侍班记注等项,凡有关生民利病、国家安危,宜直抒谠论,因事进规,不愧天子侍从。

常见崇祯朝,如倪鸣宝、黄石斋、杨机部三先生,初入木天,即犯颜强谏,虽屡干严遣,百折不回,卒殉节以终。然清客宰相以香茗诮倪公,而黄公戍遣,杨公外谪,群笑愚且拙。木天一席,真成痴床矣。况首擢大廷,荣登华省,感恩图报,益当何如!而余考威庙十七年间,六次临轩亲策,所首唱胪传,赐宫花袍笏者,共十有八人,煤山之变,仅仅甲戌状元刘文正公理顺,阖门殉忠最烈。而武进管文忠公绍宁,戊辰探花,乙酉不薙发,被逆宗灏所害。吉永刘晋卿同升,丁丑状元,募子弟兵图恢复,偕杨机部大史、万茹荼中丞,死守赣州,与城俱殉。此三公者,庶几无愧科名矣。

羊质虎皮,■〈艹彔〉葹盈路,而最不肖者八人。反面事雠,行同狗彘。列数之,何瑞征,戊辰榜眼,为翰林侍读学士,资深秩峻,将膺爰立之命,而首先降贼。同逆杨观光、梁兆阳,受眇寇眷注;凡污伪职者,皆藉其攀援以进。闯败,又为清礼部侍郎。未几,病死。吴伟业,辛未会元榜眼,薄有才名,诗词佳甚。然与人言,如梦语、呓语,多不可了。余久知其谜心,鼎革后,投入土抚国宝幕,执贽为门生,受其题荐,复入词林。未有子,多携姬妾以往。满人诇知,以拜谒为名,直造内室,恣意宣淫,受辱不堪,告假而归。又以钱粮奏销一案,褫职,惭愤而死。所谓身名交败,非耶?

译他又与兴化相争夺权力,而杨枝起、曹良直、廖国遴等群小为他互相挑拨构陷,于是雷演祚的奏疏呈上,皇帝的震怒再也无法挽回。人们说,阳羡如果去掉他的欲望,那么距离韩、范还有多远?我认为不是这样。论皇帝专一的信任,谁比得上阳羡?论言听计从,又有谁比得上阳羡?当时关门危急,谢升同、陈新甲、方一藻等人天天商议议和,为什么不仿照高文襄安抚俺答的旧例加以劝说?即使不能这样,若像富郑公增加给契丹的岁币、与其讲和,稍微缓解边境祸患,专心力量办理盗寇,又有什么不可以?又当贼势逼近时,阳羡秘密与皇帝商议南迁;南迁似乎不能轻率决定,即使采取李忠文的策略,让东宫到江南抚军,把定王、永王分别封在江浙,谋划出万全之策,哪里会有覆巢般的惨祸?像这样,面对先手、急务都一筹莫展,那么还要这个宰相做什么?仅凭这些作为罪责,即使把阳羡从九泉之下起用,他也应当没有什么话可以为自己辩解了。状元出身的宰相让文山独步千秋 王子明、寇平仲后来都萎靡无能、无所成就,只是因为留恋宰相这个职位。希夷先生说:“名将将要成就时,必定有某种事物来败坏他。”王嘉祐说:“文人不如不做宰相;一旦做了宰相,声誉和声望就会受损。”秀才读书时,文章只是草稿;戴上纱帽做官时,文章就要誊写成定稿。整整做出一篇大文章给天下人看,哪里容得草率!潞河魏恩令是我的同年朋友。他一生砥砺节操,也曾周密询问国家政计和百姓疾苦。每次我经过他那里,他都倾心接待,温和恳切地交谈。假如让他按资历依次升迁,从容谋划,把他放在启发君主、参与论议的职位上,必定会有可观的作为。可惜他出仕还不到半年,仓促间蒙受皇帝特别选拔,冒昧地担任宰辅。在万分困难、无从下手的时候,却把重任交给了他。即使忠定、武乡两位先贤还在,也只能以鞠躬尽瘁自我激励;而一个刚从民间出仕的新进之士,想凭一双空手支撑倾塌的大厦、补住漏水的船,不估量自己的德才,不衡量自己的力量,结果负重不胜而覆鼎,一次跌倒便万事丧失,实在可悲。然而国破君亡,一死便算完成了职责;他却厚着脸皮苟且活着,向伪朝廷乞求哀怜,最终也免不了死在贼人刀下。状元出身的宰相,只有让文山独步千秋;这不正是所谓名将将成而有事物败坏他吗?自古以来能有几个文山,而像梦炎一类的人却接连不断、到处都是;大概造物者也不肯轻易把名声赐给人吧!相传甲申年守城时,都是宦官掌权,擅自掌管城门的开闭,各城门值守的官员不能登城眺望敌情。海盐吴忠节公抢路登城,见形势将要支撑不住,便入朝当面奏报,途中遇到藻德正要出城,藻德握住吴公的手阻止他说:“朝廷有洪福,自然不会有忧患,您何必这样匆忙?”吴公叹息而已。这也算是庸夫误国的一种表现吗?鼎甲名次并不值得看重 士人从平民出身,考中高等科第,置身青云之上,站在八砖之地,身处清要而接近禁廷的位置;应当想到达到这里并不容易,必须期望不辜负科第,不辱没才名,能够启发皇帝、辅佐政务,自我安顿并自我献身。像经筵讲幄、侍班记注等职务,凡是涉及百姓疾苦、国家安危的事情,都应当直截了当地发表正直的言论,因事进谏规劝,不愧为天子的侍从之臣。我常见崇祯朝的倪鸣宝、黄石斋、杨机部三位先生,刚进入翰林院,便冒犯皇帝直言强谏;即使多次触犯严厉的遣责,也百折不回,最终以殉节结束一生。然而那些清客宰相却拿香茶来讥笑倪公,黄公被发配戍边,杨公被贬到外地,众人都笑他们愚蠢而笨拙。翰林院的一个席位,真成了供痴人坐的床了。何况那些最初在大廷策试中被选为第一,荣耀地登上翰林院的人,感恩图报,更应当怎样呢?我考察威庙十七年间,六次临轩亲自策试,位居首名、传胪唱名并赐宫花、袍服、笏板的,共有十有八人;煤山之变时,仅有甲戌科状元刘文正公理顺阖门殉忠最为壮烈。武进管文忠公绍宁,是戊辰科探花,乙酉年不剃发,被逆宗灏杀害。吉永刘晋卿同升,是丁丑科状元,招募子弟兵图谋恢复,与杨机部大史、万茹荼中丞一起死守赣州,和城池一同殉难。这三位先生,才差不多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科名。外表像虎皮、内里却是羊质的人,■〈艹彔〉葹草遍布道路,而其中最为不肖的有八个人。他们反过来侍奉仇敌,行为和猪狗一样。列举如下:何瑞征,戊辰科榜眼,任翰林侍读学士,资历深、品秩高,正将接受入阁拜相的任命,却第一个投降贼人。他和逆贼杨观光、梁兆阳一起,受到眇寇的宠信;凡是玷污伪职的人,都借助他的攀援而得到升进。闯贼失败后,他又做了清朝礼部侍郎。不久病死。吴伟业,辛未科会元、榜眼,略有才名,诗词非常优美。然而他与人谈话,像说梦话、呓语一样,大多让人听不明白。我早就知道他心术隐秘,鼎革以后,他投到土抚国宝的幕府,执贽行弟子礼成为门生,接受他的题荐,又进入词林。他没有儿子,常常带着姬妾一同前往。满人侦知此事后,以拜谒为名,直接闯入内室,肆意奸淫;他受辱不堪,只好告假回家。后来又因钱粮奏销一案被革职,羞惭愤恨而死。这不就是身败名裂吗?

吴门固多贤者,先辈词林,如文文肃、姚文毅、徐学士勿斋先生,即伟业师,天如张太史,乃不取法,而同陷贼被沈之项煜,并传贻臭,真为可耻。陈之遴,丁丑榜眼,父祖苞为巡关都御史,因失机问辟,候决,之遴市砒杂药饵以进。黄石斋太史贻书沮之,责以弒父,一时讙传,遂达天听,父竟毙狱。请孝字号勘合守制,奉有不孝不忠,永不叙用之旨。清初,借死父为进身之媒,谓首先纳款,致婴显戮。于是躐夤揆席,既弒父、又借父,枭獍之心,狗彘之行,为当宁所鄙,永谪尚阳堡。马角未生,玉关何日,欲复听华亭鹤唳,岂可得乎?魏藻德,庚辰状元,草莽新进,不三年,骤入政府,荷特达之恩。城破,媳某氏劝其自裁,不听。青衣待罪伪庭,向贼稽首云:『大明主不听臣言,以致如此』;贼颔之。未几,同陈演、方岳贡、丘瑜等骈戮,贼将藻德私第「状元宰相」扁额,一切尽撤,惟悬节妇二字于堂,须眉丈夫,有愧巾国妇人多矣。高尔俨,庚辰探花,降贼,又归清,为吏部尚书,进内院。古有四姓家奴,于今再见。逐臭附膻之徒,享用亦不多时,徒受恶名万代。同籍有此两人,玷辱不浅。癸未状元杨廷鉴、榜眼宋之绳、探花陈名夏,纔受特恩,即携手入贼庭,拜舞呼嵩,授原职,视旧主如弁髦,掉臂不顾。贼败南归,闻六等定罪,复相率北行。名夏布袍蔬食,以长乐老自居,遂以虚名膺特简,为冢宰,入内院。又与冯铨树党争权,赐弓弦勒死。枉做小人,亦足嗤矣。余谓名夏数十年老名扬,裒然举首,人方为得人贺,既入翰苑,上书言事,得召对,兼职兵垣,特有不次之擢,何背若是之速也。弓弦一勒,当是烈皇帝阴灵所殛。宋之绳以名刺大字,被当涂斥逐;愤愤出山,百计钻营。补编修,劣,转臬,佥以贪秽削籍。而廷鉴于乙酉投顺,自陈以教职效用,数年不迁,罢归。又将子夤缘科第,营入词林,目不识丁,黜为县丞。此辈虽俨然人面哉,亦马牛而襟裾耳。

又甲戌榜眼杨昌祚,视国家变故,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漠不关心,家累巨万,广构大夏,黩货无餍。海师犯苑陵,惧获谴,偕群绅迎款,事败,合家悉遭屠戳,赀财籍没,所谓剖腹而藏珠,非欤?昌祚未败时,宣城人咸唾骂切齿。或者以富招怨、以吝生谤,然否?由斯以观,人重科名乎?科名重人乎?宜为有识者所深鄙,则甚矣鼎甲之不足贵也。余故表而丑之,无使宋留梦炎,独蒙恶声焉。

门户之祸

郑文恪公如莲曰:士气之在人,犹元气之在人身。养得其平则无疾,毗于阴耶,流脉并作,为癃为悸,固效其弱。即毗于阳耶,阳气独上,为狂为癫,亦不得为之平矣。甘、陵二部,互相题拂,品覆公卿,举一国若狂。及其购求累累楚毒,气之燀而失平耳。尝读党锢传,膺滂之流,犹可名之曰激。何颙托疾于卓之征,张俭悬车于曹之盛,犹可名之曰士。若八厨之中,如胡母班也,而事董卓。张邈也,而依吕布。八顾之中,如刘表也,而据荆州。则党人之中,岂尽真士哉!余谓毗于阳之病,与毗于阴不远。攻小人者,先攻君子中之小人。君子中之小人不去,而欲去小人,难矣。盖君子中,原多依草附木,吠影望气之徒,墙宇不竣,界限不清,破绽一开,未有不反受其累者。标榜之祸,酿成白马清风。汉、唐、宋,至昭代之季,若一辙。然玄黄交战,洛蜀纷争,置国事若蜩螗。驯至断送封疆,祸贻君父,万死不足偿罪。而今此辈,犹家藏金穴,室有姬妾;终保首领以殁也,然犹以为无忝也。吾爱吾鼎,于世界何与焉,二祖烈宗在天有灵,得无阴殛其魄耶!

钱御冷相公刘念台总宪书

译吴门本来贤才很多,前辈词林中的文文肃、姚文毅、徐学士勿斋先生,都是伟业的老师;天如张太史却不以他们为榜样,反而与项煜一同陷身贼中,被沈之,死后还流传臭名,真是可耻。陈之遴是丁丑科榜眼,他的父亲陈苞任巡关都御史,因贻误战机被判死刑,等待处决,陈之遴便买砒霜混入药饵送给父亲。黄石斋太史写信劝阻他,以弑父之罪责备他,此事一时轰传,终于传到皇帝耳中,他的父亲竟死在狱中。陈之遴请求用“孝”字字号的勘合来守制,朝廷却下旨说他不孝不忠,永不叙用。清初,他借死去的父亲作为进身的媒介,说自己首先归顺清朝,因而招致显戮。于是他越级攀附,登上宰辅之位;既弑父,又利用父亲,怀着枭獍般的心肠,做出猪狗般的行为,被皇帝鄙弃,永远谪居尚阳堡。等到马生角、玉门关何日才能开放?想再听到华亭鹤唳,哪里还可能呢?魏藻德是庚辰科状元,不过是新近从草野进用的人,不到三年便骤然进入政府,承受了皇帝特别优厚的恩遇。城池被攻破后,他的儿媳某氏劝他自杀,他没有听从。他穿着青衣在伪朝廷中待罪,向贼寇叩头说:“大明君主不听臣下的劝告,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贼寇点头赞许。不久,他与陈演、方岳贡、丘瑜等一同被杀。贼寇把藻德私宅中“状元宰相”的匾额全部撤下,只把“节妇”二字悬在堂上。世间有许多堂堂男子,反而比不上一个节妇,实在惭愧。高尔俨是庚辰科探花,先投降贼寇,后来又归顺清朝,任吏部尚书,进入内院。古代有四姓家奴,如今又见到了这样的人。追逐臭味、依附腥膻的徒众,享用也不会长久,只是白白留下万代恶名。同科中竟有这两个人,玷辱实在不浅。癸未科状元杨廷鉴、榜眼宋之绳、探花陈名夏,刚刚受到特别恩遇,便手拉手进入贼庭,拜舞呼喊万岁,仍授原职,把旧主看得像弁冕和蒿草一样,扬长而去,毫不顾念。贼寇失败南归后,听说清廷按六等定罪,又一起率众北上。陈名夏穿布袍、吃粗食,自称“长乐老”,于是凭借虚名受到特别选用,任冢宰,进入内院。后来又与冯铨结党争权,被赐弓弦勒死。白白做了小人,也足以令人嗤笑了。我认为陈名夏几十年来享有老资格的声名,出类拔萃,众人正为朝廷得到人才而庆贺;他进入翰苑后,上书议论政事,获得召见对答,又兼任兵部职务,特别受到破格提拔,为什么背叛得这样迅速呢?弓弦一勒,应当是烈皇帝的阴灵将他处死的。宋之绳因为名刺上写着大字,被当权者斥逐;他愤懑地出山,千方百计钻营。后来补任编修,表现恶劣,转任按察司官员,众人都认为他贪污卑劣,于是削去官籍。杨廷鉴在乙酉年投降清朝,自称愿以教职效力,多年不得升迁,只好罢职回乡。他又让儿子通过攀附科举关系,谋求进入词林;儿子目不识丁,便被贬为县丞。这些人虽然表面上长着人的面孔,实际上也不过是披着衣冠的马牛罢了。又有甲戌科榜眼杨昌祚,把国家的变故看得像秦国人看待越国人的肥瘦一样,漠不关心;家产累积数万,广建高楼大厦,贪财永不满足。海师侵犯苑陵时,他害怕获罪,便和众绅士一起前去迎接归顺;事情败露后,全家都遭到屠杀,财产也被登记没收。这不正是所谓剖开腹部把珍珠藏进去吗?杨昌祚败亡以前,宣城人都对他吐唾沫、咬牙切齿。或许有人说,他是因为富有而招怨、因为吝啬而引起诽谤,究竟是不是这样呢?由此看来,究竟是人看重科名,还是科名抬高了人?这样的人理应受到有识者深深鄙弃;科举鼎甲的地位不值得珍视,也太过分了。我因此把他的事迹揭示出来加以鄙斥,不让宋留梦炎独自承受恶名。门户之祸 郑文恪公郑如莲说:“士人的气节存在于人身上,就像元气存在于身体中一样。调养得平和,就不会生病;如果偏于阴,脉流一同发动,就会成为痿弱、心悸,这当然表现为虚弱;如果偏于阳,阳气独自上冲,就会成为狂病、癫病,也不能算作平和。甘、陵两党互相题名标榜,品评、指斥公卿,使全国像发狂一样。等到他们不断搜捕,屡受楚毒,不过是士气炽盛而失去平衡罢了。我曾读《党锢传》,李膺、范滂一类人,还可以称作激切之士;何颙以疾病为由拒绝董卓征召,张俭在曹操势盛时退居家中,还可以称作士人。至于八厨之中,像胡母班那样却侍奉董卓,像张邈那样却依附吕布;八顾之中,像刘表那样却割据荆州,那么党人之中,难道全都是真正的士人吗?我认为,偏于阳的病,与偏于阴相距不远。要攻击小人,应先攻击君子中的小人。君子中的小人没有清除,却想清除外在的小人,就困难了。因为君子之中本来就有许多依草附木、看影随声的徒众;墙壁没有筑成,界限也不清楚,一旦破绽出现,没有不反过来受到牵连的。标榜门户的祸患,最终酿成白马、清风那样的惨祸。汉、唐、宋,直到本朝末年,都是同一个情形。” 然而玄黄两方交战,洛党、蜀党纷争,把国事置之不理,像蝉鸣般喧闹。逐渐发展到断送疆土、祸及君父,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偿还罪责。如今这些人仍然家中藏金成穴,室内蓄有姬妾;即使最终保全性命而死去,竟还认为自己没有辱没名节。我珍爱自己的鼎器,这与天下有什么关系呢?二祖烈宗在天有灵,难道不会在阴间惩罚他们的魂魄吗!” 钱御史、冷相公写给刘念台总宪的信

今日所患,全在君子、小人之品不分。夫君子、小人,莫辨于「论语」:曰争矜,曰和同,曰群党,曰求人求己,而大关惟在义利。故喻义喻利,君子小人辨金之砺石也。则不然,收之结纳之中,即为君子,不问其喻义也、喻利也。甚且曰:君子何妨喻利也。又甚则曰:喻利正见君子大作用也。此说一倡,如风斯靡。举人心士习,群趋于于夤缘走捷、鬻官骗钱之一途。而礼义廉耻,澌灭欲尽。于是朝纲浊乱、吏治贪残、民不聊生、盗贼蜂起。则君子、小人之界限不清,流祸至此极也。孟氏于枉直尺寻之说,断断不可,而怀利相接,直以为亡征。先儒论学,莫先于义利之辨。而复为之说曰:『凡无所为而为者义;有所为而为者利也』。可谓深切箸明矣。窃谓今日顶门针札,从义利关头分别人品,则君子、小人划然不混,世道有其砥乎!余谓此风自李中丞三才创始,顾泾阳先生以才人目之,遂为当今口实,衣钵相传。至崇祯间,法门广大之说,起自冯邺僊、孙鲁山两公。而吴昌时、杨枝起、曹溶等复为之扬波鼓焰,结党招摇,婪赃累累,以致重婴圣怒,廷讯拷掠,辱国丧躯,遂胎逆闯夹拶追赃之祸,可胜叹哉!

东林中依草附木之徒

琴张子曰,『门户者,党之别名』。萃四海之众,而走一门。其首辟堂奥者,必天下之正人正子也。若夫窜廊庑而避风雨,岂无其人?或有盗东邻之父、淫西家之女、背公植党、欺世盗名,风势稍变,则改头换面,辄返而噬我,良可叹也!余谓党之一字,岂可垂训?毕竟不傍人门户、不随人脚踉,方是汉子。谁能于波靡中,崖然自异,独立不惧者。当顾泾阳先生初起时,有蒋时馨,罗察典,计无复之,故为弊衣冠,从东林讲学,诸君子误收之,遂擢掌铨,以贿败。台省交参,冢宰孙公丕扬,『以是去职。一钵相传,熏莸糅杂,不经板荡,孰辨渑淄。善乎倪文正公之论曰:『以崔、魏定人品,此辨金之砺石也』。余亦曰:『以贼寇定人品,乃照胆之秦镜也』。聊举近闻,忆有十辈。

钱谦益,吴门轻薄儿。文章华赡,人皆宗之。冒居清流,高自标置,声誉翕赫。顾不修行简,放浪名教,娶柳姬为室,贪淫纵恣,人传其采战之法,秽亵不忍道。雅好延揽,海内知名士无不受其牢宠。余独不服,同年陆鲲庭、万允康,每让余云,兄何故不师虞山?余应之曰:『凡北面人宗,欲有所取法耳!安有大君子不衷法服,对客衣红紫。兄不见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人品何如』?两君未以为然。惟钱忠介希声,从娄东归,与余握手称同心。盖官吴者,咸执赘,而钱独崛强也。今鲲庭、允康皆全节以死,安得起九京而问之。南部不守,谦益为礼部尚书,当先与梁云构带兵清宫,方迎王入。又出示令民薙发,望风纳款,希图进用。燕京重其名,谓必殉国,见降表,深鄙之,斥逐而回。牢落无聊,乃复为佗傺不平之语,掉头反顾。当谦益往北,柳氏与人通奸,子愤之,鸣官究惩。及归,怒骂其子,不容相见。谓国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节,乃以不能守身责一女子耶!此言可谓平而恕矣。于是江南有老亡八、小亡八之谣。老,谓谦益嬖柳影;小,则陈于鼎溺韵珠云。谦益又纂辑本朝实录,都付绛云楼一炬,亦天意不欲留此秽史与。

郑鄤与文文肃公同乡同籍,当文肃初擢大魁,指陈时政,忤珰罢遣,乃具疏侃侃申救,落职而归,人以正人目之。平生厚自奉,极声色之娱。而外示俭朴,萧然简淡。王忠烈公章,与同里极鄙之。常言:渠初附孙宗伯淇澳,宗伯喜读书,每往谒,有所问,则口诵如流,以故极称之。不知其左右皆饱鄤贿,宗伯阅其书,必先驰报耳。黄石斋太史,留止其家,装假母以承欢,煦煦色养,心痛报病,尤为奇幻。黄太夫人语石斋:『汝虽孝,能及渠耶』?则太夫人先被欺,何怪黄公终身屈服。因得罪母舅,旧辅吴宗达具揭内阁,谓其杖母。温体仁欲借以倾文肃,耸激天听,遂致凌迟。石斋于经筵,屡屡陈冤,婴当宁之怒,不信于君从此始。刘忠端公念台,起总宪,疏辞云:『杖母之狱,不可以无告。坐臣与黄道周,俱因救郑鄤被谴,同罪异罚,心所未安』。遂触忌,不果用。然则刘公亦被欺,贻累君子多矣。

译今天的祸患,全在于分辨不清君子与小人的品行。君子和小人,不能不从《论语》中辨别:书中说到争强自矜、和同、结党、求诸己和求诸人,而最关键的区别只在义与利。因此,明白义还是明白利,是辨别君子和小人的砥石。可是如今不是这样:只要把人收进来、与人结纳,就称为君子,不问他究竟明白义还是明白利。甚至还说,君子何妨明白利。更有甚者说,明白利正好表现出君子的大作用。这种说法一经倡导,便像风吹草倒一样迅速蔓延。于是人心士习全都趋向于攀附钻营、走捷径、卖官骗钱的道路,礼义廉耻几乎消灭殆尽。于是朝纲污浊混乱,吏治贪婪残酷,百姓无法生活,盗贼蜂拥而起。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界限不清,流弊祸害发展到如此极端的结果。孟子关于弯曲和笔直、尺与寻的说法,明确认为不可如此;怀着利益彼此交往,他直接视为亡国的征兆。先儒谈论为学,没有比辨别义利更优先的。又有人对此作出说明说:‘凡是没有所图谋而去做的,就是义;有所图谋而去做的,就是利。’可以说深刻而明白了。我私下认为,今天最急切的警策,就是从义利的关头分别人的品行;这样君子和小人就会截然分明而不相混,世道也就有了磨砺和准则!” 我认为这种风气是李中丞三才首先开创的,顾泾阳先生把他看作有才之人,于是这件事成为当今人们的口实,代代相传。到了崇祯年间,“法门广大”的说法又由冯邺僊、孙鲁山两位公卿提出。吴昌时、杨枝起、曹溶等人又为它推波助澜,结党招摇,贪污赃物累累,以至于再次触怒圣上,受到朝廷审讯拷打,辱没国家、丧失性命,终于酿成李自成夹拶追赃的祸患,真是可叹啊!” 东林中依草附木的徒众 琴张子说:‘门户,是党派的别称。’汇聚四海之人,而使他们都奔向同一个门户。最初开辟堂奥、创建门户的,必定是天下正直的人和正派士子。至于逃窜到廊庑下躲避风雨的人,难道会没有吗?有的人盗窃东邻父亲的东西,奸淫西家女子,背弃公义、培植党羽,欺骗世人、盗取名声;一旦风势稍有变化,便改头换面,反过来咬我,实在可叹!我认为,‘党’这个字哪里可以垂示后世作为训诫呢?归根到底,不依傍别人的门户、不跟随别人的脚步,才是男子汉。谁能在随波逐流之中卓然自异,独立而无所畏惧呢?顾泾阳先生刚刚起用时,有蒋时馨、罗察典、计无复三人,故意穿着破旧衣冠,参加东林讲学,诸位君子误把他们收纳进来,于是提拔蒋时馨掌管铨选,后来他因受贿败露。台省官员交相弹劾,冢宰孙公丕扬也因此去职。一只钵盂代代相传,香草和臭草混杂在一起;不经历板荡之世,谁能分辨渑水和淄水的清浊?倪文正公说得好:‘用崔、魏来判定人的品行,这就是辨别金子的砥石。’我也说:‘用贼寇来判定人的品行,才是照见胆肠的秦镜。’姑且举出近来听闻的事,记得有十个人。” 钱谦益,是吴门的轻薄子弟。他文章华美丰赡,人人都推崇他。他冒充清流,自命不凡,声名显赫;但不修身行,放荡而违背名教,娶柳姬为妻,贪淫放纵,世人传说他有采战之术,污秽淫亵,令人不忍说起。他一向喜欢招揽人才,天下知名士人没有不受到他的笼络宠爱。我却独不服气。同年陆鲲庭、万允康常常责问我说:‘兄长为什么不拜虞山为师?’我回答说:‘凡是向别人北面行礼、尊人为宗师,不过是想有所取法罢了!哪里有大君子不遵循法服,接待客人却穿红紫衣服的道理?兄长没有看见他施设红纱帐,前面教学生,后面排列女乐吗?这是什么样的人品?’两人仍不以为然。只有钱忠介希声从娄东回来后,握着我的手称为同心之友。大概在吴地做官的人都向钱谦益执弟子礼,只有钱希声刚强不屈。如今鲲庭、允康都保全节操而死,怎么能让他们从九泉之下复生来询问此事呢?南部失守时,谦益任礼部尚书,本应先和梁云构带兵清理宫廷,然后迎接王入城;他却又拿出命令让百姓剃发,看到风向便归顺投款,希望求得进用。燕京看重他的名声,认为他一定会殉国;见到他的降表后,深深鄙视他,把他斥逐回去。他失意无聊,于是又说些牢骚不平的话,掉头回望。” 钱谦益往北去时,柳氏与人通奸,儿子对此愤怒,告到官府请求查办惩处。钱谦益回来后,却怒骂儿子,不让母子相见。他说,国家破亡、君主死亡,士大夫尚且不能保全节操,难道还要因为一个女子不能守身而责备她吗?这话可以说是平正而宽恕了。于是江南流传“老亡八、小亡八”的歌谣。“老”指钱谦益宠爱柳影;“小”则指陈于鼎宠爱溺韵珠。钱谦益又编纂本朝实录,全部付之一炬于绛云楼,这也是天意不愿留下这部污秽史书吧。郑鄤与文文肃公是同乡同科。文文肃刚刚高中大魁时,上疏指陈时政,触犯宦官而被罢职遣返;郑鄤便写奏疏慷慨陈词为他申救,因此被削职归乡,人们把他看作正人。他一生对自己奉养优厚,极尽声色享乐;对外却装出节俭朴素、萧然简淡的样子。王忠烈公王章与他同乡,极其鄙视他,常说:‘他起初依附孙宗伯淇澳。宗伯喜欢读书,他每次前去拜谒,宗伯有所询问,他便能出口成诵,所以宗伯极力称赞他。哪里知道他身边的人都收饱了郑鄤的贿赂,宗伯每次读他的书,必定有人先飞马报知罢了。’黄石斋太史曾留住在他家,他便让假母装扮成自己的母亲来取悦黄石斋,表面上温和孝顺、极尽奉养,内心却痛恨他,假称生病,尤其荒诞。黄太夫人对石斋说:‘你虽然孝顺,能比得上他吗?’这样看来,黄太夫人先被他欺骗,也就难怪黄公终身受他压制了。后来郑鄤得罪了舅父,前任辅臣吴宗达便向内阁上揭帖,说他杖打母亲。温体仁想借此倾陷文肃公,煽动皇帝听信,最终使郑鄤被凌迟处死。石斋在经筵上多次陈述冤情,触怒皇帝,皇帝从此开始不信任他。刘忠端公刘念台起任总宪时,上疏辞谢说:‘杖打母亲这一案件,不能没有申诉。我和黄道周都因为救郑鄤而获罪,同样获罪却受到不同惩罚,内心实在不安。’ 于是触犯了禁忌,任用之事没有成功。这样看来,刘公也受了欺骗,连累君子的事情太多了。

王永吉为仁和令,簠簋不饬,被计处,乃广行结纳,稍迁部曹,誉望赫然。遂由监司擢巡抚,晋少司马,总督蓟辽。陛见日,余闻其名,往候之,风霜满面,俨然以韩、范自许;而人亦莫不以韩、范期之也。甲申闻变,群望其统劲旅,入关讨贼,报雠除凶,而弃甲南奔,有辜引领。又藉奥援入北,晋内院,大被宠任。未几,病死。当其抚军山左,颇得民,有南王、北史之称,与史公道邻齐名。威庙知之,乃贳其连丧数十城之罪,不与马成名、潘永图同正法,反超擢总督,宠眷日隆,人皆骇诧。君雠不报,君恩未酬,鼠窜狐奔,夤缘北相,豕狗不食其余。

吴甡雅怀康济,以侍御赍帑金,账饥秦、晋,给散得法,人沾实惠。又疏陈贼势,深中机宜,遂荷特达之知,从佐枢,登揆席,畏懦缩朒,誉望顿损。又招致无赖台省,与阳羡争权,卒两败俱伤。余京邸与比邻,每日未升,云扳之声不绝。过其门,马扇杂沓,不知聚谋者为公、为私。人言阳羡好谄,故多媚子;兴化好名,故多伪士,其信然耶!两经国变,狡营兔窟,求活草间,贤者诚重其死。当思陵廷讯吴昌时毕,作色语曰:『两辅臣负朕,朕待延儒厚,乃纳贿行私』。命甡督师,延捱为推卸地,则甡之生平已彻睿照矣。沈惟炳领袖天垣,甄别邪正。风裁岳岳,降贼入清,佐铨副宪。房可壮山左侨楚,物望攸归,燕京定鼎,起籍为少司空。两人负国不忠,得罪清议。

吴昌时狡谋辣手,初入仕版,即工通内,遥折朝权。凡宫中动息,彼必预知,人服其通天手段也,群起而誉之。太宰郑玄岳,遂从仪曹调为文选,筦铨柄。招权纳贿,恣行无忌。蒋侍御拱宸纠之。威庙见婪赃累累,震怒,御中左门亲鞫,昌时不承。上命锦衣卫加刑,足夹几折,不胜痛,嗷嗷曰:『臣承认』。遂下狱,罪恶贯稔,智巧莫施,卒就西市服法,所谓山有才则杀其躯乎。昌时为大行,里居,凡郡邑长必执赘称门下士。彼峨冠博带,已方巾野袍,送至中门止。盖以师道自居也。有强项不服者,即于上台处螫孽,故无不望风靡。倪文正公闻其调文选,愀然曰:『恐非其福』。吴忠节公语人曰:『昌时与我有门墙之谊。然实鄙薄其所为,一生惟攫贿招权耳』。徐学士勿斋,为昌时姻家,云:『人皆欲市恩令人感,彼独欲示威令人惧,何得不败』。其见恶于诸君子如此。李映碧清三垣笔记曰:郑鄤、吴昌时,皆小人之尤也。一附黄学士,一附郑太宰。人欲击鄤,恐累黄公;欲击昌时,恐累郑公。故上独断,诛此两人。虽孔子诛少正卯,不是过。

杨枝起自负才名。崖然立异。超擢户垣,结党招摇,把持朝政。降贼,为吏政府,从事伪大堂。宋企郊上座,伪选郎顾君恩侍坐。枝起终日拱立于旁,不敢措一语,向之岸然矫矫者,竟安在哉!廖国遴尚气恃势,见事风生,而贪浮无赖,日偕枝起四、五辈,寻衅吓诈,群聚饮博,两人入阳羡幕,恣睢婪贿。孙侍御凤毛纠之,人皆以为非。吴忠节公长天垣,语人云:『两人自入户垣,从不守科发抄,非匍匐政府,则奔走铨曹,卖官纳贿是实耳』。始知侍御之纠非过。又司马陈新甲未下狱,两人同光时亨、倪仁桢倡议必杀之。及部审日,候徐司寇石麒,言不可杀者,亦此四人,徐公每对人叹息,盖前之必杀以索贿;后之不杀以赂入也。其横如此。

曹溶,少年倾险,利口喋喋;工揣摩之术,阳施阴翕。与人谈,一坐尽倾,因参阳羡相下狱。投贼,降清,为学院,婪赃无算。再起臬佥,黩货被纠,乃罢归。溶心事作用,大类昌时,而安享牖下,幸全腰领。天网恢恢或漏矣。

凡是诸人,咸窃附东林,为群流归向,而一败涂地,尽丧生平。则东林中,原多依草附木之徒也。余观若辈,皆龌龊小人,无足深责。窃骇圣主当阳,敢于魍魉昼见,兴妖作怪,做鬼装神,直至断送金瓯而后已。丙夜思维,茫不得其解。或是靖难时,景、铁、胡、黄诸公再生,以报瓜蔓之惨乎!不然,何狐群狗党,引类呼朋,若是之众耶!

京营之弊

国家兵制,有五军营。五军营变而为三大营,三大营变而为团营,团营又弊,而戎政府之名始立矣。

五军营者,高皇帝所定也。籍留守等四十八卫之众而训练之。有中军,有左哨,有右哨,有右掖,而总之曰五军。无事则环卫都城,有事则简师命将,分锐而出,制至善也。文皇帝仍五府之旧,增七十二卫。又以龙旗、宝纛等物下三千胡骑,立三千营。后往交址,得神枪火箭之法,立神机营。是为三大营,益详备矣。

译王永吉任仁和县令时,簠簋不饬,被考核处分;于是广泛结交权贵,稍稍升任部曹,声誉和声望显赫起来。随后由监司提拔为巡抚,晋升少司马,总督蓟辽。入宫陛见那天,我听说过他的名声,便前去拜访;只见他满面风霜,俨然以韩琦、范仲淹自许,而人们也无不把韩、范那样的人才标准寄托在他身上。甲申年听闻京城发生变故,众人都希望他统率精锐部队入关讨贼、报仇除凶,他却丢弃军队向南逃奔,使有罪之人都翘首以待。后来又借助奥援进入北方,晋升内院,深受宠信重用。不久便病死了。当他在山左抚军时,很得民心,有“南王、北史”的称誉,与史公道邻齐名。威庙知道这些,于是赦免他接连丧失数十城的罪过,不像马成名、潘永图那样依法处死,反而越级提拔为总督,宠信日益隆厚,人人都惊骇诧异。君主的仇没有报,君主的恩也没有报答,他却像鼠逃狐奔一样钻营依附北方宰相,真是猪狗都不肯吃他的残余。”},{ 吴甡一向胸怀安民济世之志,任侍御时携带国库金钱,赈济秦、晋两地的饥民,发放得当,百姓确实得到实惠。他又上疏陈述贼寇形势,深深切中军事机宜,于是受到皇帝特别知遇,跟随辅佐枢臣,登上宰辅之位;但他畏缩怯懦,声望顿时受损。后来又招致无赖的台省官员,与阳羡争权,最终两败俱伤。我住在京城官邸时与他相邻,每天还没有上朝,云板敲击声便接连不断。经过他家门口,只见马匹、扇轿纷杂往来,不知道聚集谋议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人们说,阳羡喜欢谄媚,所以身边多媚从;兴化喜欢求名,所以身边多伪士,难道确实如此吗?经历两次国变,像兔子一样狡猾地营造藏身之窟,只求在草野间活命,贤者实在应当看重死亡的意义。应当想想,思陵在朝廷审讯吴昌时完毕后,变色说道:‘两位辅臣辜负朕,朕厚待周延儒,他却收受贿赂、营私舞弊。’命令吴甡督师,周延儒把它当作推卸责任的地方;由此可见,吴甡一生的作为早已被皇帝洞察了。沈惟炳主持都察院,辨别邪正,风骨刚正;后来投降贼寇,又进入清朝,辅佐铨选,任副都御史。房可壮旅居山左、楚地,声望为众人所归;燕京建立清朝后,被起用入籍,任少司空。这两人辜负国家、没有忠心,因而得罪清议。吴昌时诡谲谋划、手段狠辣,刚进入仕籍,便善于与宫中交通,远距离操纵朝廷权力。凡是宫中的动静,他必定预先知道,人们佩服他的通天手段,纷纷起来称誉他。太宰郑玄岳于是从仪曹调任文选,掌握铨选大权。吴昌时招揽权力、收受贿赂,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蒋侍御拱宸弹劾他。威庙见他贪赃累累,震怒之下在中左门亲自审讯,吴昌时不承认。皇帝命锦衣卫施加刑罚,夹他的脚,几乎折断;他痛苦不堪,哀号说:‘臣承认。’于是被下狱。他的罪恶积累已久,聪明机巧也无从施展,最终在西市依法处死,真可说是树有才便要遭砍伐了。吴昌时任大行时居住乡里,凡是郡县长官都要执弟子礼,称自己为他的门下士。他戴着高冠、穿着宽袖礼服,而那些人已经戴方巾、穿野袍,送到中门便停下;这是因为他自居为老师。有不肯低头服从的人,他便在上级官署中施加陷害,所以无人不望风披靡。倪文正公听说他调任文选,忧愁地说:‘恐怕这不是他的福气。’吴忠节公对人说:‘昌时与我有师生之谊,但我其实鄙视他的作为;他一生不过是攫取贿赂、招揽权势罢了。’徐学士勿斋是昌时的姻亲,说:‘人人都想买恩情,使人感激;他却偏要显示威势,使人畏惧,这样怎么能不败亡?’ 他被诸位君子厌恶到这种程度。李映碧在《清三垣笔记》中说:‘郑鄤、吴昌时,都是小人中的极端人物。一个依附黄学士,一个依附郑太宰。人们想攻击郑鄤,怕连累黄公;想攻击吴昌时,又怕连累郑公。所以皇帝独断,诛杀了这两个人。即使孔子诛杀少正卯,也不过如此。’ 杨枝起自负才名,卓然自命不凡。被破格提拔到户部都察院,结党招摇,操持朝政。投降贼寇后,任伪政府官员,在伪大堂办事。宋企郊坐在上座,伪选郎顾君恩陪坐;杨枝起整天拱手站在旁边,不敢说一句话。那个从前岸然矫矫、自命不凡的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廖国遴意气用事、倚仗权势,遇到事情便声势煊赫,但贪婪轻浮而且无赖,每天和杨枝起等四五个人寻衅恐吓、敲诈勒索,聚众饮酒赌博。两人进入阳羡的幕府后,肆意妄为、贪污受贿。孙侍御凤毛弹劾他们,人们都认为不该这样。吴忠节公主持都察院时,对人说:‘这两人自从进入户部都察院,从来不遵守科道官的规矩,不是匍匐奔走于政府,就是奔走于铨曹,卖官收贿才是他们的真实作为。’这才知道侍御的弹劾并不过分。司马陈新甲还没有下狱时,两人和李光时、亨、倪仁桢共同倡议一定要杀他。到了刑部审理那天,等候徐司寇石麒;说不可杀陈新甲的,也正是这四个人。徐公每次对人谈起都叹息,大概前面坚持要杀是为了索取贿赂,后来主张不杀则是因为已经收了贿赂。他们横暴到了这种程度。曹溶年轻时阴险狠毒,能说会道,喋喋不休;擅长揣摩迎合的伎俩,表面施恩,暗中收拢人心。他与人交谈时,满座的人都被他说服,因此弹劾阳羡相而被下狱。后来投降贼寇,又归顺清朝,任学院官,贪污赃物无法计算;再次起用为按察司佥事时,因贪财受弹劾,便罢职归乡。曹溶的心术和作为,大多类似吴昌时,却能安然在家中享福,幸而保全了性命。真是天网恢恢,也有漏网之人。这些人全都暗中依附东林,成为众多流品归向的对象,结果一败涂地,把一生的名声全都丧失了。由此可见,东林之中原本有很多依草附木的徒众。我看这些人,全都是龌龊小人,不值得过分责备。我私下惊骇的是,圣明君主临朝之时,竟敢让魑魅魍魉在白天现身,兴妖作怪,装神弄鬼,直到断送国家才肯罢休。我在深夜思考,茫然不能理解其中缘故。难道是靖难之时,景、铁、胡、黄诸公重新降生,要来报复瓜蔓相连的惨祸吗?不然,为什么狐群狗党、同类相引、呼朋结伴的人会有这么多呢!”},{ 京营的弊端 国家的军制,原有五军营。五军营后来变成三大营,三大营又变成团营,团营再次败坏,于是“戎政府”这一名称开始设立了。五军营,是高皇帝制定的。它登记留守等四十八卫的兵士,加以训练。其中有中军、左哨、右哨、右掖,总称为五军。平时就环绕守卫都城,有战事就选拔军队、任命将领,分派精锐出征,这一制度极为完善。文皇帝仍沿用五府旧制,又增加七十二卫。后来又把龙旗、宝纛等物交给三千名胡骑,设立三千营。此后前往交阯,得到使用神枪、火箭的方法,便设立神机营。这就是三大营,制度更加详细完备了。

洪、宣之世,海宇升平,兵革不试,将偷士窳,至于正统,嬉恬弥甚。此己巳之变所由兴也。于忠肃柄兵政,选三营精锐,分为十营,营各万人。其统之之法,则队长统五十人,队官统百人,把总统千人,都指挥统五千人,名为团营。训练之方,则有八阵,八阵分而为六十四阵,纤悉委曲,咸有条理。时郑给谏林有教练阵团,其法最详悉,想辅忠肃之不逮。虽未能尽如祖宗之旧,要以救弊举废,转弱为强,遇四方有警,则拨一营、二营,更帅而出,以杨洪、石亨、柳溥等为大帅,而进止机宜,一由谦,相顾俯首而已。

天顺务反景泰之所为,八年而复。

成化又增为十二营,曰:奋武、耀武、练武、显武。曰:敢勇、果勇、效勇、鼓勇。曰:立威、伸威、扬威、振威。每营万人,京兵六万,益以外兵六万,分两班隶之,期年一报代。初十二营之选也,精者曰选锋,不任者归本营,号曰老家。老家固已孱弱,而所谓选锋者,岁久而供役于私门,掊克于主帅,上下相蒙,愈益脃懦,与老家无异。

嘉靖庚戌,俺答吉囊叩关,无能以一矢加遗。都门尽闭,烽火烛天。世庙震怒,责令廷臣博谋强兵之策,乃请复三大营,改三千为神枢。大指如洪、永时,而规制为备。盖文皇帝建三大营时,挽强超石之士,不下三千余万。一损而为十万,再损而几于无兵。嘉靖虽复祖制,而兵籍存者,不能如团营之数。又缺额挂名,买闲替役,蠹弊多端,则当时已无兵矣。

万历承平,垂五十载,丰亨豫大,人不知兵,京营益成故事,率皆勋戚中贵家丁,窜籍其中。兵不识将,将不知兵,虽有提督勋臣,戎政侍郎,阅视科道,亦无有核隐占而清虚冒者。

驯至启、祯之季,权归奄竖,一切操练巡阅,尽在掌握,莫敢谁何。余在长安,班役多窜籍三大营,冒名支粮,每月支三、四石,遇操期则值人画卯耳,谁为综核清汰之者?南阳不可问,盖积蠹使然,匪伊朝夕矣。以故甲申寇至,倩街巷穷人守城,人给黄钱三十文。所放铳炮,不置铅弹,惟空响。文臣守门,皆不与知,而大珰典兵者,尽开门延贼矣。从来禁兵之弛,未有若是之甚者。使大司马有于忠肃、项襄毅、刘忠宣、马端肃其人为之整理,何至惰窳若此。即如世庙时,尚有唐公龙、翁公万达。穆庙时,尚有王公崇古。神庙时,尚有谭公纶、杨公博、梁公应龙。何代无人,本兵缺员,由择之不精、储之不蚤耳。始则说谎欺君之杨嗣昌,为之养痈。继则狡黠■〈琉,▯代王〉谋之陈新甲,任其支饰。终则钻营骗钱之张缙彦,巧于弥缝,侦探不真,束手无策。而三百年宗社,一朝涂地,可胜诛哉!虽兵乃专门之学,未可尝试。然余考崇祯末年,在廷亦尽有敏练知兵者,如大学士范文贞公、总宪李忠文公、留枢道邻史公、侍御世培祁公、职方吉人万公,皆师贞丈人,庶几御侮干城之选。而冯司马元颷奉旨举代,乃舍诸公不荐,而误引一筹莫展之张缙彦,以败坏国家。虽意实无他,只是目中无珠,仓皇冒滥,司马惭恨而死,想亦悔铸错矣。

剿寇事权不一

督师奉尚方剑,遥制半六合,诸大将无不得统视。蠢兹小丑,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乃无一得当,寇日以猖,何也?亦曰:驭太远,鞭长不及;将日骄,尾大不掉故也。既分督主战,抚主守,如有机可乘,而切近之抚反坐视而莫肯先动。且镇不受制于抚,借口而俟其令,何所不误。何如省督,而责之抚。并省镇,而用副将。抚臣得而呼吸臂指之,以修封疆,各固其围,寇无所答矣。此年来办寇第一失着也。既设抚,又设督,又有督师,十羊而九牧,胜不居功,败不任罪,互相推诿,何所不误。庙谟舛错如是,直以封疆为戏耳,安得不养成燎原之势哉?夫督抚镇将,逗遛畏怯,由中枢驾驭失宜。有忠肃管柄,则杨洪、石亨敢不用命。有江陵当轴,则李寅城、戚南塘乐为之用。威庙只用杨嗣昌、陈新甲,皆委琐不知兵。宜左良玉、贺人龙等恣睢跋扈也。问谁秉国钧,而纷拿若是。温州薛三辅自难逭咎。虽然,吾尤恨兴化,彼曾身列行间,目击此弊,何不面陈,令事权归一耶!

深文峻法宪典火烈

译洪、宣年间,天下太平,战争没有发生,将领因而懈怠,士卒也日益羸弱;到了正统年间,安逸怠惰更加严重。这就是己巳之变发生的原因。于忠肃掌管兵政后,选取三营精锐,分为十营,每营一万人。统率的方法是:队长统领五十人,队官统领一百人,把总统领一千人,都指挥统领五千人,名称叫团营。训练的方法有八阵,八阵又分为六十四阵,细微曲折之处都安排周密,全部有条有理。当时郑给谏林有《教练阵团》,其中的方法最为详尽,想来可以补助于忠肃的不足。虽然不能完全恢复祖宗旧制,但总的来说能够挽救弊病、振兴废弛,使弱兵转为强兵;四方一有警报,就调拨一营、二营,另派统帅出征,以杨洪、石亨、柳溥等为大帅,而军队的进退和机宜,全都由于谦决定,他们只能相互低头听命罢了。天顺年间力求反对景泰年间的做法,经过八年又恢复了原制。成化年间又增加到十二营,分别叫作:奋武、耀武、练武、显武;敢勇、果勇、效勇、鼓勇;立威、伸威、扬威、振威。每营一万人,京兵六万人,再加上外兵六万人,分成两班隶属其中,每年轮换一次。起初选拔十二营时,精锐的称为“选锋”,不合格的退回本营,号称“老家”。老家本来已经孱弱,而所谓选锋,时间一久便被派到私人门下服役,并向主帅搜刮,上下互相蒙蔽,越来越懦弱,和老家没有区别。嘉靖庚戌年,俺答、吉囊叩关进犯,却没有人能够射出一箭抵御他们。都城的城门全部关闭,烽火照亮天空。世庙震怒,责令廷臣广泛谋议增强军力的办法,于是有人请求恢复三大营,把三千营改为神枢营。大体上仿照洪武、永乐年间的制度,但规制更加完备。文皇帝建立三大营时,能够挽强弓、举超石的士兵,不下三千余万。一经削弱就变成十万,再次削弱便几乎没有军队了。嘉靖年间虽然恢复了祖宗制度,但军籍中现存的兵员,已经不能达到团营的数目。又有缺额挂名、花钱请闲人代役等弊端,弊病很多,那么当时实际上已经没有军队了。万历年间太平安定,接近五十年,生活丰足安逸,人们不知道战争,京营更加成为徒具形式的旧例,其中大多是勋戚和宦官家的家丁,混入军籍。士兵不认识将领,将领也不了解士兵;即使有提督勋臣、戎政侍郎和负责阅视的科道官,也没有人核查隐瞒占用兵额、清理虚冒名额的情况。逐渐到了启、祯年间末期,权力归于宦官,一切操练、巡阅,全都掌握在他们手中,没有人敢对他们怎么样。我在长安时,轮班服役的人大多混入三大营的军籍,冒用姓名领取粮饷,每月领取三、四石,到了操练日期不过找人代替画卯罢了,谁来综合核查、清除淘汰他们呢?南阳的情况已经无法追究了,这大概是积弊造成的,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因此甲申年贼寇到来时,只能请街巷中的穷人守城,每人发给黄钱三十文。发射的铳炮都不装铅弹,只是空响。文臣负责守门,却全都不知道内情;掌管军队的大宦官反而把城门全部打开,迎接贼寇。从来禁军的松弛,没有像这样严重的。假使大司马中有于忠肃、项襄毅、刘忠宣、马端肃这样的人来整顿,怎么会懒惰羸弱到这种地步。即使在世庙年间,还有唐公龙、翁公万达;穆庙年间,还有王公崇古;神庙年间,还有谭公纶、杨公博、梁公应龙。哪个朝代会没有人才呢?只是主管军务的官员缺乏,是因为选拔不精、储备又不早罢了。起初是靠说谎欺骗皇帝的杨嗣昌,替这种弊病养痈成患;接着是狡猾奸诈、善于谋划的陈新甲,任凭他支吾粉饰;最后是钻营取巧、骗取钱财的张缙彦,善于巧妙弥缝,侦察探听又不真实,最终束手无策。然而三百年的宗庙社稷,一旦之间便毁于一旦,岂不是值得严加诛罚吗!虽然军事本来是专门的学问,不可以轻率尝试;但我考察崇祯末年,在朝廷中也确实有许多敏捷干练、懂得军事的人,例如大学士范文贞公、总宪李忠文公、留枢道邻史公、侍御世培祁公、职方吉人万公,都是师贞丈人一流的人,差不多可以作为抵御外侮、保卫国家的将才。可是冯司马元飙奉旨举荐替代人选时,竟舍弃这些人不推荐,反而错误地举荐了一筹莫展的张缙彦,以致败坏国家。虽然他的本意确实没有别的,只是有眼无珠,仓促行事而滥加举用;冯司马惭愧悔恨而死,想来也后悔铸成了错误。剿灭贼寇时,事权不统一。督师奉有尚方剑,可以遥控天下一半地区,各位大将没有不受他统辖的。这样愚蠢的小丑,出兵攻击他们,不过是坑杀小人罢了!可是竟然没有一次部署得当,贼寇一天比一天猖獗,这是为什么呢?也不过是因为统驭距离太远,鞭子太长打不到;将领日益骄横,势力过大而无法控制罢了。既然分为督臣负责作战、抚臣负责防守,一旦出现可以利用的机会,距离较近的抚臣反而袖手旁观,不肯首先行动。况且镇将不受抚臣节制,借口等待命令,还有什么事情不会耽误呢?哪里如同裁撤督臣,只责成抚臣负责;并且裁撤镇将,改用副将。抚臣可以使副将听从调度,如同呼吸和臂指一样,以此整治边疆、各自巩固防区,贼寇便无从应对了。这是近年来办理贼寇事务的第一大失策。既设置抚臣,又设置督臣,还有督师,十只羊却有九个牧人;胜利时没有人独自承担功劳,失败时也没有人承担罪责,彼此推诿,还有什么事情不会耽误呢?朝廷的谋划错乱到这种地步,简直是把边疆当作儿戏,怎么能不养成燎原之势呢?督、抚、镇、将逗留观望、畏缩怯懦,是因为中枢驾驭失当。有于忠肃掌管权柄时,杨洪、石亨就不敢不效命;有江陵当权时,李寅城、戚南塘就乐意为他效力。威庙只任用杨嗣昌、陈新甲,他们都是琐屑无能、不懂军事的人,难怪左良玉、贺人龙等人任意骄横跋扈了。问一问是谁掌握国家大权,竟使纷乱争执到了这种地步?温州薛三辅自然难逃罪责。虽然如此,我尤其痛恨兴化;他曾经亲自列身军中,亲眼看见这种弊病,为什么不当面陈述,使事权归于统一呢?苛细严酷的法律,法典如烈火般严厉。

威庙初登大宝,西曹无事,狱有丰草。己巳以后,始专任刑名,以搏击为威。法网严密,或从锦衣,或从东厂,或从登闻鼓,更有从诸常侍之秘访者已。赭在半道,而牿■〈艹大手,上中下〉盈犴矣。部曹不暇给,亦将自安之,道在人之死乎。贳城内三、四千人,元旦同祀狱神,祝文列名,公卿以下,诸曹无不备,大率兵农工虞之司耳。玉堂清署,无有也。未几,蒲坂杨太史世芳,以典武试黜不文,忤中贵人下狱矣。又未几,宫詹黄石斋先生,因论杨嗣昌夺情,谓其结党欺君,拟辟长系矣。四方之以弹章,以缉访,或飞檄,或缇骑系逮,入者背相望、踵相接也。时流氛豕突,邢襄之西山,渐逼黎阳。天雄兵备九台卢公,捕贼甚力,每告家人趣治行,吾将就逮,闻者寒心。

丁丑、戊寅以后,圜狴内人愈众,亦无所容足矣。押赴西市者,自春徂夏,日日不辍。余每过西牌楼,回马却步,戚然欲泣。大司寇郑公玄岳,冒天子党恶之怒,清出末减,削籍去。继此为季公晓湘、徐公虞永及少司寇惠公元孺,皆以问拟,从轻罢职。惟甄淑性刻深,代刘之凤为司寇。每语司官云:『但将应拟杖者拟徒;拟徒者拟戍;拟戍者拟辟。则上自不驳』。后被参下狱。狱中群欲殴之,提牢者拥护乃免。为法自敝如此。宪典火烈,人皆重足。虽尝命大珰曹化淳、首揆周延儒两次清理。然开释者多,留滞者犹不少。十七年中,赐阁臣韩城、宜兴死肆,中枢王洽、陈新甲于市。而一时封疆督抚大吏,如杨镐、王化贞、袁崇焕、颜继祖、刘策、耿如杞、杨一鹏、熊文灿、郑崇俭、邵捷春、陈祖苞、赵光忭、范志完、马成名、潘永图等,咸缚赴市曹,横尸于道。岂无诖误膺重典者,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祖宗尊贤礼士之意,荡然无余,安得不酿成滔天之祸哉?然后知犬马草芥之说,垂戒远矣。

陈启新传

陈启新者,淮阳市儿。落魄无聊,为漕司佣书。潜迹燕京,冒称三科武举。因内珰以探消息,而知上之厌科甲也,疑台省也,始缩颈吐舌曰:『吾事济矣』。乃衣蒲席之衣,办不情之泪,泣涕交横,戴尺一,长跪于大明门外者三日夜。大珰曹化淳见之,捧尺一以入,其说毁儒术、倾文吏,以违众疾俗为名。上惊曰:『何处得来』?纳诸袖,把玩不释。急商位置之地,不以为宰相,则以为谏官,于是俨然领袖六垣矣。上意其察深渊之鱼;而新实井底之蛙。铨叙之用舍,流品之清浊事,则茫然也。惟以禁乘舆,监下马之细事,喋喋于上前。久之,上亦厌而镌其级。

时枢辅杨嗣昌,方以谈兵见宠,成侍御勇,郭侍御景昌纠之;皆落职拟罪。新恃宠而敢妒宠,稍稍摘其瑕。上称之曰:『能』。复其级,愈益发舒。时行取诸吏考选,窥上意而严吹索。与贪宰田惟嘉相比,倡为未考先汰之说,逐去数人。扬翔梧掖间,公卿以下,咸侧目,曰:『吾属不去,命且悬于此人』。而无聊不逞之徒,多相效。有以仓官上书,比例乞改河南道者,一时尽笑。新乃住朝房,俭日用,珥不毛之貂以为寒约已而奉公者。未几,而淮阳王太守昌时发其奸矣。又未几,而姜给谏采令仪真,而悉其状,连章击之。不孝之行,与索贿之迹,不可胜道。上乃赫然下之狱,使理正之。新至淮,潜逃。人传史公道邻实纵之去。于是上始有悔心,知从前为所卖也。或谓较之总兵申甫,一则僧也而将,一则武也而文。骗官营进,若出一辙。然甫以髡徒请缨,立取虎符。当夜多纳姬妾,再日暴骸芦沟。为时无几,所坏不过数妇人耳。若新以衣冠之肖,竟成魔天之舞乎。自新以骂世得官,吾辈思速化者,传新衣钵,上亦终俯听弗绝,冀遇其真,新诚幻如鬼,而豪于戏矣。嗟乎!此乃洹水苏臬佥所纂也。黎丘昼见,吐赤雾而阵青云,有玷兴政。余稍为删润而传之。

窃慨国家以科目取士,三百年来,未尝乏扶危定倾者,何至思陵之季,人尽营私,遂启积轻士大夫之念。于是,思保举,思换援,又思用世勋,即屠沽厮隶,无不网罗兼收。然后赝鼎竟售,平台召对,立谈取官,上之侧席抚髀良亟矣,而卒不收一手一足之烈。君诚孤立,臣尽比周。彼肉食鄙夫无论矣,东林固称才薮,持清议镇雅俗者,虽不乏人。求如于廷益、王伯安,何不数数见耶?果运丁阳九,天不生才乎?抑当宁文法深,诛夷亟,而人不敢以身试请也。三九大老,自鼎湖攀髯外,凡腼颜偷生,潜躯幸免者,清夜扪心,亦当愧死。

袁崇焕、方一藻、杨嗣昌、陈新甲、谢升等议款不终

译威庙刚登上皇位时,西曹没有什么事情,监狱里长满了荒草。己巳年以后,才专门任用掌管刑名的人,以攻击弹劾别人来显示威势。法网严密,有的案件由锦衣卫办理,有的由东厂办理,有的由登闻鼓受理,还有的是各位常侍秘密访查的。囚犯被押在半路,监狱里就已经关满了人。部曹官员忙得应接不暇,也只得设法自保,难道要以人的死亡作为进身之道吗?城内有三、四千人被监禁,元旦一同祭祀狱神,祝文中列出姓名,公卿以下各部门官员无不具备,大概只有兵、农、工、虞等部门没有人被牵连罢了。玉堂这样的清要官署,反而没有人幸免。不久,蒲坂杨太史世芳因为主持武试、黜退不通文墨的人,触犯了宦官贵人,被投入监狱。又不久,宫詹黄石斋先生因为评论杨嗣昌夺情,说他结党欺君,被定为死刑,长期监禁。四方有人因为弹劾章奏、缉捕访查而获罪,有的接到飞檄,有的被缇骑拘捕押解;入狱的人前后相望,接踵而来。当时流贼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邢襄西部的西山一带,逐渐逼近黎阳。天雄兵备九台卢公,捕贼十分卖力,每次都告诉家人赶快准备行装,说我将要被逮捕;听到的人都为之寒心。丁丑、戊寅年以后,监狱里的人越来越多,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了。被押往西市的人,从春天到夏天,每天都没有停止过。我每次经过西牌楼,都回转马头,停步不前,悲伤得几乎要哭出来。大司寇郑公玄岳冒着皇帝痛恨结党营私的怒火,清理案件,判处较轻的罪名,结果被削去名籍、罢官离去。接下来是季公晓湘、徐公虞永以及少司寇惠公元孺,他们都因审问拟罪而被从轻罢职。只有甄淑性性情刻薄严酷,代替刘之凤担任司寇。他每次对司官说:‘只要把本应拟杖刑的改拟为徒刑,把本应拟徒刑的改拟为戍边,把本应拟戍边的改拟为死刑,那么皇上自然不会驳回。’后来他被弹劾,投入监狱。狱中众人都想殴打他,幸亏提牢官拥护保护,才免于被打。执掌法律竟自取败亡到这种地步。法典严酷如烈火,人人都战战兢兢。虽然曾经命大宦官曹化淳、首辅周延儒两次清理案件,但释放的人虽然很多,仍有不少案件拖延未决。崇祯十七年中,赐阁臣韩城、宜兴死于刑场,处死中枢王洽、陈新甲于市集。当时各地的封疆督抚大臣,如杨镐、王化贞、袁崇焕、颜继祖、刘策、耿如杞、杨一鹏、熊文灿、郑崇俭、邵捷春、陈祖苞、赵光忭、范志完、马成名、潘永图等,全都被捆绑押赴市曹,尸体横陈道路。难道没有因牵连误判而遭受重刑的人吗?天道神明,人不能单凭自己的意志随意杀人。祖宗尊重贤者、礼遇士人的本意,已经荡然无存,怎么能不酿成滔天大祸呢?到这时才知道,“犬马草芥”这句话,留下的警戒是多么深远。陈启新传。陈启新,是淮阳的一个市井小儿。他落魄无聊,替漕司抄写文书。后来暗中来到燕京,冒充三科武举。通过内廷宦官打探消息,得知皇上厌恶科举出身的人,又怀疑台省官员,于是开始缩着脖子吐着舌头说:‘我的事情成功了。’于是他穿上蒲席做的衣服,准备了虚假的眼泪,涕泪交横,头戴尺一,在大明门外长跪了三天三夜。大宦官曹化淳见到他,捧着尺一进宫,把他那套诋毁儒术、倾轧文官、以违逆众意和违背世俗为名的说辞呈上。皇上惊问:‘这是从哪里弄来的?’便把尺一收入袖中,爱不释手。皇上急忙商量给他安排职位,认为不是任宰相,就应当任谏官;于是他俨然成了六垣的领袖。皇上以为他能够洞察深渊中的鱼,而陈启新实际上只是井底之蛙。对于铨叙任用与罢黜、士流品第的清浊等事,他茫然无知;只是对禁止乘舆、监督下马之类的小事,在皇帝面前喋喋不休。时间一久,皇上也厌烦了他,便削降了他的品级。当时枢辅杨嗣昌正因谈论军事而受到宠信,成侍御勇、郭侍御景昌上疏弹劾他,两人都被降职并拟定罪名。陈启新仗恃宠信,竟敢嫉妒别人受到宠信,逐渐挑剔杨嗣昌的过失。皇上称赞他说:‘有能力。’于是恢复了他的品级,他更加放肆。当时各地推选调任的官吏接受考选,他窥测皇上的意图,严格盘问搜查;又和贪婪的宰辅田惟嘉相互勾结,倡导未经考核便先行淘汰的说法,赶走了几个人。扬翔梧在朝廷内外活动,公卿以下都侧目而视,说:‘我们这些人如果不离开,性命恐怕就要掌握在这个人手里了。’那些无聊而不得志的人,大多也相互仿效。有人以仓官身份上书,援引先例请求改任河南道,一时之间人人都对此发笑。陈启新于是住在朝房,节俭日常用度,戴着不带毛的貂皮,装作自己寒酸而奉公。不久,淮阳王太守昌时揭发了他的奸行。又不久,姜给谏采奉命前往仪真,查清了他的罪状,连续上章弹劾他。他不孝的行为和索取贿赂的事迹,多得无法说尽。皇上于是震怒,把他投入监狱,交给理正审理。陈启新到了淮阳,暗中逃走。人们传说史公道邻实际上放走了他。于是皇上才开始后悔,知道自己此前受了他的欺骗。有人说,把他和总兵申甫相比,一个是和尚却做了将领,一个是武人却做了文官;两人骗取官职、谋求升迁,做法如出一辙。然而申甫以剃发之徒的身份请求参军,立即取得虎符;当天夜里就大量纳娶姬妾,第二天便暴尸芦沟。存在的时间并不长,他所败坏的不过是几个妇人罢了。至于陈启新凭借衣冠外表的相似,竟然要演成震动天下的魔舞吗?自从陈启新靠辱骂世人取得官职,我们这些想迅速升迁的人,便传承他的衣钵;皇上后来也始终低头听信而不加禁止,希望还能遇到真正的人才。陈启新实在像鬼一样虚幻,却又极其善于作戏。唉!这篇文字是洹水苏臬佥所编纂的。黎丘白日出现,吐出红雾而布成青云,实在有损于兴政治理。我略加删改润色,记录传播下来。我私下感慨,国家通过科举选取士人,三百年来从未缺少过扶危定倾的人才,为什么到了思陵末年,人人都经营私利,终于使皇帝产生了长期轻视士大夫的想法。于是他想起保举,想起换人援引,又想起任用世勋;即使屠户、商贩、仆役、奴隶,也没有不网罗兼收的。这样一来,假鼎竟然卖了出去,皇帝在平台召见答问,几句话之间便授予官职,皇帝侧身而坐、拍着大腿求才的愿望确实非常急迫了,但最终却没有收到一个能出力的人。君主确实孤立无援,臣下却全都结党营私。那些身居高位而见识鄙陋的人就不用说了;东林本来号称人才聚集之地,主持清正舆论、镇定雅正风俗的人也并非没有。可是,为什么像于廷益、王伯安这样的人却不能屡屡出现呢?难道真是时运遭逢阳九之厄,上天不再产生人才了吗?还是因为当权者的文法深严、诛杀过于急迫,使人不敢拿自身去冒险请求任用呢?三九大老,自从在鼎湖攀龙髯随先帝升天以外,凡是厚着脸皮苟且偷生、暗中躲藏侥幸免死的人,在清静的夜里扪心自问,也应当惭愧至死。袁崇焕、方一藻、杨嗣昌、陈新甲、谢升等人议和最终没有成功。

袁崇焕,字自如,广东东莞人。少好谈兵,见人辄结为同盟,肝胆颇热。为邵武令,入计,匹马走山海关,周视形势,七日夜而返,人推其有雄略。天启间,为宁前道,遂擢辽抚,宁远一捷,自矜敌已破胆,必当献地求和。因遣喇嘛僧往吊,即议款,会去任而罢。威庙初立,廷臣交章荐为经略,赐尚方剑,隆重事权,召对面陈五年灭敌。上大悦,退语阁臣钱公机山。钱尤其失言,谓上英察,将循期责效。遂以措饷、用人等事再请,为推卸地。时毛帅文龙镇皮岛,名为牵制,糜饷多。钱问袁方略,谓当从东江做起。又云:『文龙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则杀之,胸中业有成算』。或云:『机山从田间大拜,陈山人继儒以文龙骄蹇,密劝机山令除之』。机山因授意崇焕。盖崇焕阳主战,而阴实主款。故至东江,即杀文龙,示信以就款局。瞰上弗之许,遂嗾敌阑入胁款,仍戎以无得过蓟州一步。庚午冬,东兵至,崇焕牛酒相慰劳。夜半,倏渝盟,拔骑突薄都门。崇焕入援,陛见,请统兵入城休息;上弗允。又请以三千人入城,上曰:『三十人亦不可』,所以疑之者至矣。而崇焕不悟,人言籍籍。咸谓其召敌胁款,遂以杀文龙为崇焕罪,下诏狱,罹极典,妻子流三千里,并戍机山,而款议不成者一。

嗣后又有瞽人周元忠者,狡而有口辩,以善卜为名,自诡曾为王化贞用间,说东西二部来归,欲挟款以饵我,时新安方一藻为辽抚,信之。密疏以闻,武陵在中枢,闻之喜,蜡书抵关门,日夕议款。又为大言罔上,引舜、禹、文王乐天保天下之说,请勉从款议。嗟乎!以一瞽人为司命,假东市以缓西待,冀数年不来,我得专力办贼,亦非失策。然摄空搏影,茫不得肯綮,嫚书流闻,武陵恐激上怒,嘱关门改窜其词以就款,及出督师,陈新甲任中枢,主其议益坚。然犹欲隐其名,会黄学士道周疏驳,中寝。戊寅冬,东兵从墙子岭入,天掠畿南。宣督卢公象升,统兵入援,战死贾庄。遂破济南,屠德藩,驱辎重而北,分监内臣孙茂霖、邓希韶得重贿,纵之出口,皆诛死。上抚膺叹曰:『大事几成,而为白面书生所误至此』。黄公于是婴严谴,而叹议不成者二。

时上念寇祸方殷,姑以金币缓东兵,可专意剿贼,密与辅臣谢升及新甲议。辛巳春,新甲令监军石凤台与之通,而患洪承畴挠其议。因锦州被围急,遣职方郎中张若麒往催战,欲乘间杀承畴以胁款,即向者袁崇焕杀毛文龙故智也。承畴先觉,入松杏城死守。若麒计不成,航海宵遁,丧我六师。谢升见边事大坏,又奏言,东边若肯款,款亦可恃。壬午,正月初八日,复与上定议,于是又遣瞽人元忠,同举人朱济之,京棍马绍愉、周惟墉、鲁宗孔等五人往义州议款,至五月间方归。东人不具表谢,而复得嫚语。上恨为所绐,大恚。初,与新甲密议款数十纸,戒弗泄。一日,诏至,新甲置案头,其仆不知,授塘报官抄传,为方给谏士亮所劾。又升常语台省,谓款事上曾于奉先殿祈签,圣意已定,诸君弗复争,众遂以漏泄禁中语具奏,上大怒,于是削升职编氓,而新甲亦以此服法,款议自是不终矣。

威庙听信内侍为失策

姜燕及相公曰:威庙十七年间,善政最多,而以听信内侍为失策。用阁臣,内侍矣;用部臣勋臣,内侍矣;用大将、用言官,亦内侍矣。论其大者,所得阁臣,则贪淫巧猾之周延儒、逢君朘民奸险刻毒之温体仁、杨嗣昌也。所得部臣,则阴邪贪狡之王永光、田惟嘉、陈新甲、谢升也。所得勋臣,则嫉善如雠听人播弄之刘孔昭、力阻南迁尽撤守御之李国桢也。所得大将,则纨裤支离之王朴、倪笼也。所得言官,则贪横无赖之史■〈范上土下〉、陈启新也。凡此皆力排群议,简自中旨者也。然其后效,亦可睹矣。且内侍所以得用者,总缘鄙夫热中仕路,一见摈于公论,遂乞哀于内庭。线索关通,中自有窍,门户搉折,从为之词。而外廷口持清议者,亦有黩货败伦之事,授之口实。遂以为攻之者,皆如是也。间以其事密闻于上,而上之意旨又变而授之,于是刱一秘方,但求面对平台,数语立谈,取官同登场之戏剧。下殿得意,类嬴贩之鄙夫。最可恨者,阴夺会推之柄,阳避中旨之名。明知利口覆邦,卒以持之有故,使人人隐忍不敢言,而天下事从此大坏矣。

万茹荼奏疏

译袁崇焕,字自如,广东东莞人。他年轻时喜好谈论军事,见到人就结为同盟,性情十分热烈。任邵武令时,入朝计议事务,骑一匹马奔赴山海关,周密观察地势形势,七天七夜后返回,人们都推许他有雄才大略。天启年间,他任宁前道,随后升任辽抚;宁远打了一个胜仗后,他自以为敌人已经胆寒,必定会献地求和。于是派喇嘛僧前往吊唁,并趁机商议议和,但恰逢他离任,事情便停止了。威庙刚即位,廷臣接连上章推荐他担任经略,赐给尚方剑,赋予他隆重的事权;召见时他当面陈述五年消灭敌人的计划。皇上大为高兴,退朝后对阁臣钱公机山说起此事。钱机山尤其失言,说皇上英明洞察,将按照期限责成他取得成效。于是袁崇焕又以筹措军饷、任用人员等事情两次请求,给自己预留推卸责任的余地。当时毛帅文龙镇守皮岛,名义上是牵制敌人,但耗费军饷很多。钱机山询问袁崇焕的方略,袁崇焕说应当从东江着手。又说:‘毛文龙可以任用就任用,不可以任用就杀掉,我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谋划。’有人说:‘机山从田间被破格拜为大臣,陈山人继儒因为毛文龙骄横傲慢,暗中劝机山除掉他。’机山因此授意袁崇焕。原来袁崇焕表面上主张作战,暗中实际上主张议和。所以到了东江,便杀掉毛文龙,以此表示信用,促成议和。袁崇焕窥见皇上不答应,便唆使敌人闯入边境来胁迫议和,同时仍以军令规定敌军不得越过蓟州一步。庚午年冬天,东边的军队到来,袁崇焕用牛肉和酒慰劳他们。半夜时分,敌人突然毁弃盟约,拔营带骑兵突袭逼近都城。袁崇焕入城救援,拜见皇帝,请求统领军队入城休息,皇上不允许;他又请求带三千人入城,皇上说:‘三十个人也不可以。’皇帝对他的疑心已经到了极点,而袁崇焕还没有醒悟,民间议论纷纷。众人都说是他召来敌人胁迫议和,于是又把杀死毛文龙作为袁崇焕的罪状,将他交付诏狱,遭受极刑;妻子儿女流放三千里,钱机山也被发配戍边,而议和没有成功,这是其中的一例。此后又有一个叫周元忠的盲人,狡猾而能言善辩,以善于占卜为名,自称曾被王化贞任用作间谍,说服东西两部前来归附,想以议和为诱饵来挟制我方。当时新安方一藻任辽抚,相信了他,秘密上疏报告。武陵正在中枢,听到后很高兴,便用蜡封书信送到关门,日夜商议议和。他又大肆向皇上说谎,引述舜、禹、文王乐于顺应天命、保全天下的说法,请求勉强听从议和。唉!把一个盲人当作决定国家命运的人,借东市之事来拖延西边的等待,希望敌人几年内不来,使我方能够集中力量剿灭贼寇,这也不能说完全是错误的策略。然而这不过是捕捉空虚、搏击影子,茫然不知关键所在;诋毁性的书信流传出去,武陵害怕激怒皇上,嘱咐关门改写、删窜其中的言词,以便促成议和。等到他出任督师,陈新甲担任中枢,更加坚定地主持此事,但仍想隐瞒自己的姓名。恰逢黄学士道周上疏驳斥,议和之事才中途停止。戊寅年冬天,东边的军队从墙子岭进入,席卷京畿南部。宣督卢公象升统兵入援,在贾庄战死。敌军于是攻破济南,杀害德藩,驱赶着辎重向北撤去;分别负责监视的内臣孙茂霖、邓希韶收受重贿,放他们出境,结果都被诛杀。皇上拍着胸脯叹息说:‘大事几乎成功,却被白面书生耽误到这种地步。’ 黄公因此受到严厉谴责,而议和没有成功,这是第二例。当时,皇上考虑到寇祸正盛,姑且用金帛缓和东兵,使他们能够专心剿贼,便秘密同辅臣谢升和陈新甲商议。辛巳年春,陈新甲命监军石凤台与东人联络,却担心洪承畴妨碍他的计划。正值锦州被围,军情紧急,便派职方郎中张若麒前去催战,想乘机杀掉洪承畴来威胁他接受议和,这正是从前袁崇焕杀毛文龙所用的故智。洪承畴事先察觉,进入松杏城坚守至死。张若麒的计策没有成功,便连夜乘船逃走,致使我军六师丧失。谢升见边事大坏,又上奏说,东边的人如果肯议和,议和也可以依靠。壬午年正月初八日,他又同皇上定下议和方案,于是再次派瞽人元忠、举人朱济之以及京城恶棍马绍愉、周惟墉、鲁宗孔等五人前往义州商议议和,到五月间才回来。东人没有准备谢恩的表章,反而又送来傲慢的言语。皇上痛恨被他们欺骗,非常愤怒。起初,陈新甲与皇上秘密商议议和,写了几十张纸,并告诫不得泄露。一天,诏书送到,陈新甲把它放在案头,他的仆人不知道其中机密,便交给塘报官抄录传递,因而被方给谏士亮弹劾。谢升又常对台省官员说,议和之事皇上曾在奉先殿祈求神签,圣意已经决定,各位不必再争论。众人于是以泄露宫禁中的言语为由一并上奏,皇上大怒,便削去谢升的官职,编入民籍;陈新甲也因此伏法,议和之议从此没有完成。威庙听信宦官是失策 姜燕说:威庙在位十七年,施行的善政最多,但把听信宦官当作失策。任用阁臣,是宦官;任用部臣、勋臣,也是宦官;任用大将、言官,同样是宦官。说到其中重要的,所得到的阁臣,是贪婪好色、奸巧狡猾的周延儒,以及逢迎君意、盘剥百姓、奸险刻毒的温体仁、杨嗣昌。所得到的部臣,是阴险邪恶、贪婪狡诈的王永光、田惟嘉、陈新甲、谢升。所得到的勋臣,是嫉妒善人如同仇敌、任凭他人播弄的刘孔昭,以及竭力阻止南迁、把守御设施全部撤掉的李国桢。所得到的大将,是出身纨绔、才能支离的王朴、倪笼。所得到的言官,是贪横无赖的史■〈范上土下〉、陈启新。这些人全都是极力排斥群臣意见、由宫中直接简拔任用的。然而他们后来的结果,也完全可以看见。况且宦官之所以能够得到任用,总是因为那些鄙陋而热衷仕途的人,一旦被公论摒弃,便转而到内廷乞求怜悯。他们通过关系互相勾连,其中自有诀窍;各立门户、相互折冲,又总有人替他们编造说辞。而外廷中口口声称主持清议的人,也有贪污货财、败坏伦常的事情,给了他们攻击的口实。于是人们便认为,攻击他们的人也都是这副样子。有时有人把这些事情秘密告诉皇上,而皇上的意旨又转而授予他们,于是他们创出一条秘诀:只求在平台得到召见,几句话当面交谈,便把取官看成同台登场的戏剧。下殿后便自以为得意,像那些靠贩卖谋生的鄙陋之人。最可恨的是,他们暗中夺取会推的权力,明面上却回避中旨任用的名义。明明知道花言巧语会覆亡国家,最终却因为他们持有某种理由而任用他们,使人人都隐忍不敢说话,天下的事情从此大坏。万茹荼奏疏

万中丞元吉,于弘光时上言曰:『烈皇帝天姿英武,锐意明作,乃世不加治,乱日以滋者,则宽严之用乖,而任议之途舛也』。先帝初年,惩逆珰用事,委任臣工,力行宽大矣。诸臣狃之,惟争意见玄黄。强敌入犯,束手无策。先帝震怒,一时宵壬,遂乘间抵隙,中以用严之说。凡告密、加派、抽练,种种苛法,备悉举行。使在朝者,救过不暇;在野者,无复聊生。号称明作,乃十余年间,边尘不息,寇祸弥张,用严不效,先帝悔之。于是更崇宽大,悉反前规,以为太平可致。诸臣复思婪贿赂、恣欺蒙,每趋愈下,再婴圣怒,诛杀方兴,宗社继覆。盖诸臣之孽,每乘于先帝之宽;而先帝之严,亦每激于诸臣之玩。所谓宽严之用乖者,此也。国步艰难,势有极重,不可拘以理。事有默救,不可喻以言。乃议者求胜于理,即不审势之轻重。好伸其言,即不顾事之损益。殿上之彼已日争,国外之机宜遥制。如督师孙传庭,屯兵关中。有识者俱以为不宜轻出,出则粮绝兵败。关一不守,形势遂失。然已有逗挠议之者矣。贼既渡河,曾与今阁臣史可法、姜曰广言,急撤关宁吴三桂,俾随路迎击,可以一胜。胜则都城始固,继而闻平台召对,亦曾及此。然已有蹙地议之者矣。及贼势滔天,廷臣劝亲征、劝出储君抚军江南,语不择音,亦权宜应尔。然已有邪妄议之者矣。由事后而观,咸追恨沮者之误国。设事幸不败,必共服议者之守经。天下无事全利,亦无全害。当事者逞意见笔锋,必欲强人就我。于御寇实着,茫乎不讲,安得不成决裂之祸哉!所谓任议之途舛者,此也。大抵事须审时度势,当关中既陷,旋破三边,直渡河入晋,已成破竹之易。燕京孤立无援,虽诏勤王,远水不救,惟有急檄关宁劲兵,犹可背城一战。至于亲征避敌,抚军江南,分藩闽、浙,此皆万全之策。谁秉钧轴,谁筦中枢,陈演、张缙彦,欲逭罪得乎?然独怪留心国计,如范文贞、倪文正、李忠文,亦不闻牢执前议,痛哭排阍,何也?徒酒长沙之涕,孰挽鲁阳之戈,虽尽瘁攀髯,只完得身事,于君国何赖焉?余所以嚼齿痛恨光贼之阻挠,而于诸公不能不追咎失算云。

李忠文公斋沐具疏

甲申三月,贼破三关,直逼畿甸,国势危急。李忠文公邦华为总宪,熏浴具疏,请下明诏,令臣民死守。循太宗朝仁宗皇帝监国故事,急遣皇太子监国南京。越数日又请命定、永二王,分封江浙。其疏略云:臣去年入都,即请敕畿辅郡县,预备城守。秦督宜扼关固围,弗轻掷浪战。宜遣重臣督师防河,诸臣泄泄不省。以致百二山河,河决鱼烂。都城堵墙,一无可恃。恃京营,则刓敝垂尽。臣向年句稽清核,去任以来,尽付流水矣。恃援兵,则江浙骚动,荆襄糜烂,鞭长不及马复矣。恃积贮,则天子持钵,健儿脱巾,京师无两月粮矣。为今之计,皇上惟有坚持效死弗去之义,为中国主,则当守中国;为兆民主,则当守兆民;为陵庙主,则当守陵庙。周平、宋高之覆辙,非所宜闻。东南旷远,贼锋滋蔓齐、鲁,南北声息中断。神京孤注,变起不测。窃见东宫皇太子,天资英武,豫教端凝。正宜历试艰难,躬亲戎器。请亟仿仁庙故事,抚军陪京。即日临遣,钦简亲臣、大臣忠诚勇智者,专敕辅导,便宜行事。刻期趱水陆飞挽,集方州义师以巩燕云,遏寇冲。此宗社安危所系,不可顷刻缓者。贼兵骄师者,急檄关宁吴三桂,提师迎击,可以必胜。敕襄城伯李国桢,悉简京营精锐,出为犄角。守城之事,臣等力任之。皇上下诏罪已,悉发内帑蓄积,以饷战士,弗扃鐍为盗守。逆贼之首,未必不可藁街也。疏入,上袖之,遶殿巡行,且读且叹。疏稿■〈衔,口代彳〉袖,纸牍浥烂,犹不去手。密谕阁臣陈演,宪臣言是。演颇泄其语。既而群臣争疏南迁,群小争言抵谰。上恚且恨,并公二疏不行。噫!公之意以为主上决计固守,六军万骑,俨若盘石。贼虽狂狡,不敢越京城而南。皇太子可以按辔徐行,无道路之警。缓则收拾东南全局,以强干枝。急则号召燕、齐援师,以捍头目。此所谓经权战守万全之策也。公于此筹之已熟矣。请死守所以力杜播迁之谋,请监国所以全守固之局。昔有唐开元,房管画诏而开潘。有宋靖康,李纲抗议于决战。公忠谟伟略,不下二公,救亡图存,绰有成算。先帝识路自迷,操刀不断。却国医而待尽,仰毒药以趋亡。遂使次律拱手,伯纪结舌。庙社沦胥,主臣同尽。纳肝无救于卫灭,藏血何补于周危。宁不恫乎!有余悲哉!

南安子对症药说

译万中丞元吉在弘光年间上奏说:『烈皇帝天资英武,锐意施行治理,然而天下并没有因此得到治理,祸乱反而一天天增多,这是因为宽与严的运用失当,而任凭众议的途径也错了。』先帝初年,惩治专权的逆宦,委任群臣,竭力施行宽大政策。群臣习惯于此,只知道争论意见,辨说玄黄。强敌入侵时,便束手无策。先帝震怒,一时之间,宵小之人便乘机钻空子,暗中迎合严刑峻法的主张。凡是告密、加派赋役、抽调操练等各种苛刻法令,全都实行,使朝廷中的人忙于补救过失尚且来不及,乡野百姓也再没有安生之日。号称要施行明治,结果十多年间边境战尘不断,寇祸越来越严重,严政没有奏效,先帝为此后悔。于是又更加推崇宽大,全部推翻从前的规章,以为这样就可以实现太平。群臣又盘算着贪取贿赂、任意欺骗蒙蔽,行为每况愈下,再次触怒圣上,诛杀之事刚刚兴起,国家和宗庙便相继覆亡。大概群臣的罪孽,常常乘着先帝宽大的机会滋长;而先帝的严厉,也往往是被群臣的玩忽激发出来的。所谓宽严运用失当,就是这个意思。国家处境艰难,形势有极其严重的时候,不能拘泥于常理;有些事情只能默默补救,不能用言语说明。然而议论者只求在道理上争胜,便不能审察形势的轻重。只喜欢伸张自己的言论,便不顾事情的利弊。殿堂之上,各人终日争论;国外的军事机宜,却被遥远地加以控制。比如督师孙传庭屯兵关中,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不应轻易出兵,出兵就会粮尽兵败。关中一旦不能守住,形势便会丧失。然而已经有人提出迟疑阻挠的议论了。贼军渡过黄河以后,我曾同当今阁臣史可法、姜曰广说,应当赶快撤出关宁的吴三桂,让他沿途迎击贼军,这样可以争取一次胜利。胜利之后,都城才开始稳固;后来在平台召对时,也曾提到过这一点。然而已经有人提出退让土地的议论了。等到贼势滔天,廷臣劝皇上亲征,劝皇上让太子出镇江南,言语不加选择,也不过是权宜应对罢了。然而已经有人提出邪曲荒谬的议论了。从事后看来,大家都追悔那些阻挠者误国;假如事情侥幸没有失败,大家一定又会佩服那些议论者坚守常经。天下没有一件事全是利,也没有一件事全是害。当权者逞强于自己的意见和笔锋,必定要强迫别人服从自己;至于抵御寇敌的实际措施,却茫然不谈,这怎么能不造成决裂的祸患呢?所谓任凭议论的途径错了,就是这个意思。大体说来,办事必须审察时势、估量形势。关中陷落后,很快又攻破三边,直渡黄河进入晋地,已经形成势如破竹的便利。燕京孤立无援,即使下诏征召勤王之师,远水也救不了近火,只有赶紧征调关宁的精锐部队,还可以背城一战。至于皇上亲自出征以避开敌锋、让太子到江南抚军,以及把藩府分置在闽、浙,这些都是万全之策。谁主持政务,谁掌管中枢,陈演、张缙彦,想要逃脱罪责,做得到吗?然而我独自奇怪,那些真正把国事放在心上的人,如范文贞、倪文正、李忠文,也没有听说他们牢牢坚持原来的主张,痛哭着叩击宫门进谏,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像酒长沙那样流泪,又有谁能挽起鲁阳的戈呢?即使竭尽心力、攀援皇帝的胡须,也只能保全自身,对君主和国家又有什么帮助呢?所以我咬牙切齿地痛恨光贼的阻挠,对于诸位公卿也不能不追究他们谋划失误的罪责。李忠文公斋戒沐浴后上奏 甲申年三月,贼军攻破三关,直逼京畿,国家形势危急。李忠文公邦华任总宪,斋戒沐浴后上疏,请求颁下明确诏令,命令臣民拼死守城。遵循太宗朝仁宗皇帝监国的旧例,赶快派皇太子到南京监国。过了几天,又请求命定王、永王分别分封在江浙。他的奏疏大略说:臣去年进入都城,就请求下令让京畿所属的郡县预先准备守城;秦地的督臣应当扼守关隘、巩固防线,不要轻易把军队投入冒险作战。应当派重臣督率军队防守黄河,但诸臣却懈怠敷衍,不加省察,以致百二山河如同河堤决口、鱼肉腐烂。都城的城墙,没有一样可以依靠。依靠京营,京营已经削弱疲敝,濒临耗尽。臣从前曾逐项稽核清查,离任以来,全都付诸流水了。依靠援兵,则江浙骚动,荆襄糜烂,鞭长莫及,连马也赶不上了。依靠积蓄的粮食,则天子要亲自持钵乞食,健壮的士兵也将脱下头巾逃散,京师没有两个月的粮食了。现在的计策,皇上只有坚持效死不去的道义:既然是中国的君主,就应当守住中国;既然是兆民的君主,就应当守住兆民;既然是陵庙的君主,就应当守住陵庙。周平王、宋高宗覆亡失地的旧路,不应当再听闻。东南地区广大遥远,贼军的锋芒已经蔓延到齐、鲁,南北之间的消息往来也中断了。京城已经成为孤注一掷之地,变故随时可能发生。我私下认为,东宫皇太子天资英武,预先受到教育,举止端庄沉着。正应当让他历经艰难考验,亲自接触军务。请赶快仿照仁宗皇帝的旧例,让他到陪都南京抚军。立即派遣他前往,慎重选择亲信大臣中忠诚、勇敢、有智略的人,专门命令他们辅导太子,并准许其便宜行事。限期筹办水陆运输,飞速转运粮饷,集合各地义师来巩固燕云,阻挡贼军冲击。这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安危,片刻也不能拖延。贼兵正在骄横,应赶快下檄文给关宁的吴三桂,让他率军迎击,这样一定可以取胜。命襄城伯李国桢,选尽京营精锐,出兵形成犄角之势。守城的事情,臣等愿竭力承担。请皇上下诏罪己,全部拿出内库的积蓄来供给战士,不要把财物锁起来让盗贼替您守护。逆贼的首级,未必不能悬挂在藁街。奏疏送入后,皇上把它藏在袖中,绕着殿堂来回行走,一面读一面叹息。疏稿被带在袖中,纸张都被汗水浸得破烂了,皇上仍不肯放手。皇上秘密告诉阁臣陈演,说宪臣的话是对的。陈演颇为泄露了这番话。不久,群臣争相上疏请求南迁,群小则争相进言抵赖诽谤。皇上既愤怒又怨恨,连同公的两封奏疏也不予施行。唉!公的意思,是认为皇上已经决意坚守,六军万骑会稳固得像磐石一样。贼军虽然狂妄狡猾,也不敢越过京城向南进军。皇太子可以按辔缓行,不会有道路上的警报。形势缓和时,可以收拾东南的全局,以加强根本、扶助枝叶;形势紧急时,可以号召燕、齐的援军,来保卫首脑。这就是所谓合乎常经、通达权变,战守都万全的策略。公在这件事上已经谋划成熟了。请求死守,是为了竭力阻止迁徙逃亡的计划;请求监国,是为了保全坚守京城的局面。从前唐朝开元年间,房琯起草诏书而打开潘门;宋朝靖康年间,李纲抗议主张决战。公的忠诚谋略和宏伟方略,不在这两位公卿之下;挽救危亡、保存国家,确实有充分的成算。先帝看不清道路,自己迷失方向,拿着刀却迟迟不能砍下;拒绝国医而坐等死亡,仰头服下毒药走向灭亡。于是使次律只能拱手,伯纪也闭口无言。宗庙社稷相继沦陷,君主和臣下一同灭亡。剖肝也不能挽救卫国灭亡,藏血又怎能补救周室危急?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实在令人留下无穷悲哀。南安子《对症药说》

王沂公笔录载:王继忠,真宗时典禁兵;戍守真定,为契丹所获,授以官职,大被亲任。因从容进说曰:『窃观契丹与南朝为雠,每岁赋车籍马,国内骚然,未见其利,孰若驰一介,寻旧盟,休兵息民乎』?契丹主纳之,于是成南北之好,封河间王。从此生辰、正旦,信使往来,皆赐继忠手诏,器玩服带甚厚,仍通其家信,岁以为常。彼土人称之曰:『古人尽忠,止能忠于一主。今后间王南北欢好若此,可谓尽忠两国矣』。然则继忠虽身陷异域,不能即死,与夫无益而苟活者有异也。余读之潸然出涕,曰:远托异国,昔人所悲。彼管敢、卫律无论己。李陵麤有国士风,而老母被戳、妻子鲸鲵;陵既辜恩,汉亦爽德。犹屏息駾喙,未敢显与宗邦为难也。五代韩延徽陷契丹,遗书晋王曰:『非不恋英主,非不思故乡;所以归而复逃者,正畏王缄之谗尔』!然延徽在,必不使契丹有南牧之忧,终同光世不复为寇。嗟乎!若延徽者,犹有人心哉。王继忠何如人,目不识诗书,口不诵周、孔,武夫败将,犹拳拳父母之国,解甲休兵也。得当报汉,李陵所疚心者,继忠忧为之。徇国全躯,耦俱无猜,乃有出身巍科,洊登华要,膺眷注之隆、受安危之寄,而败降屈膝,甘事仇雠。且席其吞噬之威,长驱荐食,颠覆宗枋而不恤也。职彼丑凶,振古无辈,而尚谓我报韩,我复楚,栩栩然以申胥、子房自解、闻继忠之风,当亦腼颜发赤矣。

卷之四

明州野史拾遗氏蠒翁纂

马阮合交之由

阁部史公以四藩防江

马士英不知左帅避闯南奔撤江防兵以阻遏

南都三疑案

蠡城监国

王之仁攘夺义饷以致江干溃散

阮大铖代草假方国安、王之仁具疏请除东林余孽

思文即位于闽

端溪滇桂十六载纪元延统

郑芝龙父子祖孙三世据海岛

登州三叛

三王无贵相

马阮合交之由

安庆桐城,为文献之邦;自鲁岳方先生,绍明理学,沧屿左公,从而羽翼之,俗綦美矣!有阮大铖者,薄有才艺,荡轶名教,为乡评不齿。夤缘掖垣,遂同徐大化、杨维垣、倪文焕、傅櫆等深相结,专意与东林为难;凡逮死六君子、七君子,皆与其谋。合算七年一疏,排击善类,不遗余力;人以巨魁目之,然实非崔、魏党也。第籍奥援,以报复东林耳!珰败,蒲州相国定逆案,将大铖、维垣、櫆,并赵兴邦、亓诗教等,列名城旦,永为禁锢。大铖恨甚,每思乘间以图翻案。因奉旨举边才,耸田惟喜荐霍惟华,张捷荐吕纯如,冀死灰复燃。赖烈皇帝坚持不允,遂绝意仕进,流寓金陵,口□伎妾,教以歌舞,雅善填词,有春灯谜、燕子笺诸剧。马士英亦黔南世家,为宣府巡抚,以罪遣,同寓金陵。与阮大铖相得甚驩,间以女伎遗之,士英益喜,酒甘耳热,抵掌谈天下事,了如指掌,心服之,成莫逆交,以为江左夷君复见也。阳羡相再召,大铖迓之,干请甚挚。周言逆案难翻,问废籍中谁为若知交可用者,以士英将。时士英犹编戍籍,忽起凤督,茫然;既知大铖荐,甚感。甲申五月,援立圣安,晋揆席,遂破格荐大铖,举朝大骇。高硁斋、姜燕及两相国,以去就争之。司马吕东川器、佥宪郭六修维经、太常詹月如兆恒、给谏罗讱庵万爵等连章论劾。马怙权争胜,密请陛见,遂召大铖,奏对称旨,超擢江防。兵部左侍郎高相国面奏云:『起用大臣,须下廷臣公议会推,乃与祖制相合』。士英奏云:『高某未曾荐一人,今臣纔荐大铖,又云是逆党。国家多事,莫说逆党,即盗贼亦要用他』。大铖亦奏云:『若必待廷臣公议佥同,臣宁退守躬耕,决不入东林之党』。政府殿上相争,遂成水火。于是大学士高、姜两公、冢宰藐姑张公、虞求徐公、司寇石帆解公、总宪念台刘公、佥宪六修郭公、中丞世培祁公、大理格庵章公、太常月如詹公,一时众正皆去国,群小连类以进。蔡奕琛以少宰入内阁,张捷为吏部尚书、陈盟为礼部尚书,杨维垣为副都御史,张孙振为河南掌道,而袁弘勋、徐复阳、陈以瑞等,皆相继弹冠,一意掀翻世界,重理三案,至欲斵扬、左之棺,复兴同文之狱。而北骑渡淮,左兵南下,黄澍露檄声罪,假清君侧以掩避贼之迹。马、阮惧甚,撤防江兵以御之,而宗社倾覆矣。愚哉!马士英也,本非逆党,而误交匪类,甘居下流,千百世而下,至与秦桧、贾似道,同声唾骂。而稔恶贯盈,身膏斧锧,死为逆鬼、生号权奸,良足嗤矣。

阁部史公以四藩防江

译王沂公的笔录记载:王继忠在真宗时期掌管禁军;戍守真定时,被契丹俘获,契丹授予他官职,对他非常亲信任用。他于是从容进言说:『我私下观察,契丹同南朝互为仇敌,每年征发车辆、登记马匹,国内骚动不安,却没有看见这样做有什么益处。哪里比得上派一个使者,重寻旧日盟约,停止战争、让百姓休养呢?』契丹主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南北两国结好,封他为河间王。从此每逢契丹主生日和正旦,两国使者往来,都赐给王继忠亲笔诏书,赏赐器物、玩好、衣服和衣带十分丰厚,并且仍让他同家人通信,年年如此。契丹当地人称赞他说:『古人竭尽忠诚,只能忠于一个君主。如今王继忠使南北两国和好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是对两国都尽忠了。』这样看来,王继忠虽然身陷异域,不能立即去死,却同那些毫无益处而苟且偷生的人不同。我读到这里,不禁流下眼泪,说:远离故国而寄身异国,是前人所悲痛的事。管敢、卫律就不必说了。李陵略有国士的风度,但他的老母被杀,妻子儿女也遭残害;李陵既然辜负了汉朝的恩德,汉朝也有负于他的功劳。他仍然屏住呼吸、闭口不言,不敢公开同祖国为难。五代时韩延徽陷于契丹,写信给晋王说:『并不是不眷恋英明的君主,也不是不思念故乡;我之所以归来后又逃走,正是害怕王身边有人进谗言罢了!』 然而只要韩延徽还在,必定不会让契丹产生南下放牧、侵扰中原的忧患,最终同光年间一样不再成为寇患。唉!像韩延徽这样的人,还算是具有人心的。王继忠是什么样的人?他连诗书都不认识,口中也不诵读周公、孔子的言论,不过是一个战败的武夫,却仍然深切眷恋父母之国,因而解甲罢兵。假如能够恰当地报答汉朝,李陵心中感到愧疚的事情,王继忠便替他忧虑并做到了。那些为了国家而牺牲自身、结伴相随却毫无猜忌的人,竟然还有人出身于显赫科举,接连登上显贵要职,承受皇帝深厚的宠信,担负国家安危的重任,却战败投降、屈膝低头,甘愿侍奉仇敌。而且还凭借仇敌吞并杀戮的威势,让他们长驱直入、不断侵食,颠覆宗庙社稷也毫不顾惜。如此丑恶凶暴的人,自古以来没有同类,而他们还自以为是在报答韩信、恢复楚国,得意洋洋地拿伍子胥、张良来为自己解脱;听到王继忠的事迹,也应当惭愧得面红耳赤了。卷之四 《明州野史拾遗》,蠒翁编纂 马士英、阮大铖结交的缘由 阁部史公凭四藩防守长江 马士英不知道左帅避开闯贼南奔,撤去江防军队来阻挡他 南都三疑案 蠡城监国 王之仁侵夺义军粮饷,以致江岸军队溃散 阮大铖代替方国安、王之仁起草奏疏,请求铲除东林余党 思文在闽地即位 端溪、滇、桂十六年纪元延统 郑芝龙父子、祖孙三代据有海岛 登州三叛 三王没有显贵的相貌 马士英、阮大铖结交的缘由 安庆、桐城,是文献之邦;自从鲁岳方先生继承发扬明代理学,沧屿左公又从旁辅佐,风俗就非常美好了!有个叫阮大铖的人,略有才艺,却放荡不守名教,被乡里舆论所不齿。他攀附关系进入掖垣,于是同徐大化、杨维垣、倪文焕、傅櫆等人深相结交,专心同东林党为难;凡是逮捕、杀害六君子、七君子的事情,都参与了谋划。他们合谋,七年中上了一道奏疏,排斥攻击善类,不遗余力;人们把阮大铖看作首恶魁首,但实际上他并不是崔、魏党。只是借助宫中的奥援,来报复东林罢了!宦官集团失败后,蒲州相国审定逆案,把大铖、维垣、櫆以及赵兴邦、亓诗教等人列入城旦,永远禁锢。大铖十分怨恨,常常想着乘机翻案。后来朝廷奉诏举荐边疆人才,田惟喜竭力推荐霍惟华,张捷推荐吕纯如,希望死灰复燃。幸赖烈皇帝坚持不答应,他便断绝了出仕的念头,流寓金陵,口□伎妾,教她们歌舞,尤其擅长填词,写有《春灯谜》《燕子笺》等剧。马士英也是黔南世家,曾任宣府巡抚,因获罪被遣,与他一同居住在金陵。他同阮大铖相处得非常融洽,间或把女伎送给阮大铖,马士英更加高兴。酒意浓、耳朵发热时,两人拍掌谈论天下大事,阮大铖对事情了如指掌,马士英心悦诚服,结成莫逆之交,以为江左又见到了夷吾、君复那样的人。阳羡相国再次被召用,阮大铖前去迎接,恳切地托请他办事。周相国说逆案难以翻案,便询问被废除名籍的人中,谁是你熟悉而可以任用的,准备推荐马士英。当时马士英还在编入戍籍之中,忽然被起用为凤阳总督,茫然不知所措;后来得知是阮大铖推荐的,非常感激。甲申年五月,援立圣安帝,马士英晋升为内阁首辅,于是破格推荐阮大铖,满朝大为惊骇。高硁斋、姜燕以及两位相国,以辞职还是留任相争。司马吕东川器、佥宪郭六修维经、太常詹月如兆恒、给谏罗讱庵万爵等接连上章弹劾。马士英倚仗权势争胜,秘密请求面见皇帝,皇帝于是召见阮大铖;他奏对符合皇帝心意,便越级擢升为江防官。兵部左侍郎高相国当面奏说:『起用大臣,必须交给廷臣公议、会推,这才同祖制相合。』马士英奏说:『高某从来没有推荐过一个人,如今臣刚刚推荐大铖,他又说大铖是逆党。国家多事,不要说逆党,就是盗贼也要任用他。』阮大铖也奏说:『如果一定要等廷臣公议、众人一致同意,臣宁可退回去亲自耕种,决不加入东林党。』政府中的大臣在殿上相互争执,于是势同水火。这样一来,大学士高、姜两公,冢宰藐姑张公,虞求徐公,司寇石帆解公,总宪念台刘公,佥宪六修郭公,中丞世培祁公,大理格庵章公,太常月如詹公,一时之间众多正直之士都离开朝廷,群小则相互牵连而接连进用。蔡奕琛以少宰身份进入内阁,张捷任吏部尚书,陈盟任礼部尚书,杨维垣任副都御史,张孙振任河南掌道;袁弘勋、徐复阳、陈以瑞等人也相继弹冠而起,一心要掀翻整个局面,重新处理三案,甚至想砍开杨、左二人的棺材,再兴起同文之狱。正在这时,北方骑兵渡过淮河,左军南下,黄澍发布檄文,公开列举马士英、阮大铖的罪状,假借清除君侧来掩饰逃避贼军的行迹。马、阮二人非常害怕,撤出江防军队去抵御黄澍,于是宗庙社稷便倾覆了。愚蠢啊,马士英!他本来不是逆党,却错误地同奸邪之人交往,甘愿处在下流,千百年以后,竟同秦桧、贾似道一起遭人唾骂。他罪恶深重、恶贯满盈,自己被斧钺砍死,活着时被称为专权奸臣,死后成为逆鬼,实在可笑。阁部史公凭四藩防守长江

长江之险,天所以限南北也;而长、淮之险,又天所以蔽长江。立国于南,则守江以为门户、守淮以为藩篱,是故轻重之权,不在江而在淮。宋范宗尹、胡舜举议裂河南、江北数州之地,分为四镇,择人为帅,使各以其地产之赋,养兵自卫,以屏翰王室,此奠安江左不易之策也。留都定鼎,督辅史公,仿此议立四藩,画地而封,以靖南侯黄得功、兴平伯高杰、东平伯刘泽清、广昌伯刘良佐四人充之。首尾相制,拱卫金陵,岂非良画?惜四人非刘、韩、张、岳,史公用非其人耳。贵池刘城言于公曰:『四人皆盗贼之余,非有恩义联结,知慕节概、树功名,垂声称于后世也。主弱必叛,敌强则降,主敌俱弱,则专制自为,而互相兼并。今内无老臣宿将,足以弹压;在廷推公防守,虽名督师,实出公于外。根本单薄,而欲使此四人者防江,是犹使狼守门,虎来未必能拒,而主人先不得动手摇足矣,公必悔之』。公得书果悔,而事已无及。于是,以滁州、和州等十三州县隶靖南,以江都、泰州等十五州县隶兴平,以山阳、清河等十四州县隶东平,以五河、灵壁等十七州县隶广昌,而四藩各不遵约束,并争扬州。扬本高杰分地,惧其淫掠,闭城不纳,于是杰统兵攻围,史公亲往安戢,马兵道鸣騄固守,百姓拚死力战。郑进士元勋持论稍通融,撄众怒被殛,而杰驻扎瓜步,日肆凭凌,置讨贼复雠于不问。竟符城所料。人心愁怨,四藩中惟得功稍忠顺,即刘良佐亦攻临淮为其分地,而百姓不之从也。嗣是以后,督辅日往来调剂,无暇安心料理防淮、防江;而权奸怙党,枭弁鸱张,日磨牙砺齿以吮江南半壁之膏血,一时内爨外难并作,而国事难措手矣。当时笑宋人无识,送得其君入杭、入粤,而今并宋人不逮焉。尚谓国有人乎?谁生厉阶,迄今为梗。春秋责备贤者,恐督辅史公,亦难辞其咎矣!

马士英不知左帅避闯南奔撤江防兵以阻遏

译长江的险要,是上天用来限隔南北的;而长江、淮河的险要,又是上天用来屏蔽长江的。在南方建立国家,就应当守住长江把它作为门户,守住淮河把它作为藩篱。因此,军事轻重的关键不在长江,而在淮河。宋代范宗尹、胡舜举曾建议划分河南、江北的数州之地,分设四镇,选择将领统领,使各镇用本地的赋税养兵自卫,以屏护王室;这是安定江左不可改变的策略。留都定鼎后,督辅史公仿照这一建议设立四藩,划定土地分封,以靖南侯黄得功、兴平伯高杰、东平伯刘泽清、广昌伯刘良佐四人充任藩镇。四藩彼此首尾相制,拱卫金陵,难道不是好计策吗?可惜这四人不是刘、韩、张、岳这样的名将,只是史公用错了人。贵池人刘城对史公说:『四人都是盗贼出身,并没有以恩义相互联结,也不知道仰慕节操、建立功名、把声誉流传给后世。君主软弱,他们必定叛乱;敌人强大,他们就会投降;君主和敌人都弱,他们就会各自专权并相互兼并。如今朝廷内部没有老臣宿将足以压制他们,朝廷推举您负责防守,虽然名义上是督师,实际上却把您派到外面。根本力量单薄,却想让这四个人防守长江,就像让狼看守门户一样:老虎来了未必能够抵挡,而主人自己先连手脚都不能动了,您将来一定会后悔。』 史公收到这封信后果然后悔,但事情已经来不及挽回了。于是,把滁州、和州等十三州县划归靖南,把江都、泰州等十五州县划归兴平,把山阳、清河等十四州县划归东平,把五河、灵壁等十七州县划归广昌;然而四藩各自不服从约束,又争夺扬州。扬州原是高杰的分地,百姓害怕他淫掠,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于是高杰率兵围攻。史公亲自前往安抚平定,马兵道鸣騄坚守城池,百姓拼死奋战。郑进士元勋持论稍微宽缓一些,却触怒众人而被杀;高杰驻扎在瓜步,每天肆意凌辱百姓,把讨伐贼寇、为百姓复仇的事全都置之不理。事情果然应验了城的预料。人心忧愁怨恨,四藩之中只有黄得功稍微忠顺;即使刘良佐也攻打临淮作为自己的分地,但百姓并不听从他。此后,督辅每天往来调停,没有时间安心处理防守淮河、长江的事务;而奸臣倚仗朋党,凶悍的将领气焰嚣张,每天磨牙砺齿,贪吮江南半壁的膏血,一时之间内部祸乱和外部危难同时发生,国事已经难以着手处理了。当时人们还讥笑宋人没有见识,把他们的君主送进杭州、广东;如今我们连宋人也比不上了。还说国家有人才吗?是谁造成了祸乱的根源,以至于祸害至今仍然阻塞国事。《春秋》以严格的标准责备贤者,只怕督辅史公也难以推辞自己的罪责了!马士英不知道左帅为躲避李自成而向南奔逃,并撤去江防军队以阻拦他。

甲申季夏,闯贼被吴蓟国一败保定、再败定州、三败真定,遂自井陉西行;至平阳分贼屯山西诸隘,又分守黄河以阻其入,自往西安。而东人于十月发兵,一往山西、一往徐州、一往河南。乙酉,巡按中州御史陈潜夫,报称东兵将从孟县过河,步卒尚在,覃怀欲往潼关,皆叛将李际遇接引而来。督师史公疏请令高杰提兵抵开、洛,据虎牢,刘良佐防邳、宿,以备不虞;皆从之。先时,杰未降时,曾劫许定国一村,全家遇害,惟定国得脱,杰未之知也。至是奉旨防河,请联络总镇许定国同发。定国正在睢州,反下书愿以睢州让杰屯兵。杰中计,于正月初十日抵睢,设席接风,夜伏兵四起,将杰杀死;定国赴北投降,遂为向导,引兵而南。时闯贼闻东兵渡河,即日尽率其贼众由宛至襄,念中州诸郡不能复固,而楚自承、德、荆三郡外,已无余地。于是留妇女辎重于襄,自统各贼将从承天南下。闻左师在武昌,有舟师驻汉口,遂改路由荆州渡大江,取道石首,过洞庭至岳州,绕出武昌之南。盖武昌防贼止在西北,不料其绕而南也。左帅大惊,即登舟东下,挟楚抚何腾蛟同行。何以计脱,独身至长沙,而左帅遂至九江,御史黄澍令其掩避贼之迹,假清君侧以讨马、阮为名,传檄远近,声其罪状。马、阮大惧,调黄得功、刘良佐离汛防遏芜湖,又遣刘孔昭、方国安、朱大典同御之。刘泽清亦托名勤王,大掠南行,杨、泗、徐、邳,势同鼎沸。四月初八日,督师史公,三报紧急。奉旨:『上游急则赴上游、北兵惊急则御北兵』。可法叹云:『上游不过清君侧之奸,原不敢与朝廷为难,若北兵至,则宗社可虞,不知辅臣何以朦胧至此』?乃移书士英,请选将添兵;不听。十九日,召对大理卿姚思孝、尚宝卿李之椿、御史乔可聘、成友谦合词请备淮扬,给事中吴希哲,亦请先防淮扬,次及庐、凤。有旨谕士英,宜控御江北,不可撤江防兵。士英厉声云:『宁可君臣死敌,不可受左良玉杀害』。瞋目大呼,有异议者斩!帝愤愤回宫。希哲叹曰:『贾似道弃淮扬矣,吾辈死无葬身之地』!四月二十五日,扬城陷,阁部史公,同监军春坊中允卫胤文、庶吉士英尔埙、中书舍人何刚及扬州兵备道马鸣騄,在籍户部侍郎张伯鲸,俱死之。五月,东兵渡江。十二日,帝出奔,驻太平府城外。十三日,至芜湖,总兵黄斌卿遁,登中军翁之琪舟,将往浙,不果;豫王入金陵,礼部尚书钱谦益、忻城公赵之龙迎降,刘良佐叛,追帝于芜湖。十五日,及之,且召黄得功,得功不从;良佐伏弩射中得功喉,创甚,拔刀自刎。良佐挟帝去,之琪投水死。闯贼南奔辰州,将合张献忠;献忠入蜀,遂留屯郧阳。川湖总督何腾蛟进攻之,自成营于罗公山,食尽弥戚,自将十余骑走村落中剽掠,村民以锄击之皆死,不知为自成也。截其首献腾蛟,验左颅伤镞,始知是自成云。盖左帅畏自成之甚,不知自成之败而南也。南都闻左帅至九江,又不知其为避自成也。而举朝疑惧,总被黄澍一檄所误耳。高中丞斗枢在郧阳,所闻见最确者,亲以语余,实实如此。南都倾覆罪在黄澍,无所逃矣。

南都三疑案

洛阳既陷,福王常洵被闯贼所醢,宫眷逃窜,世子由崧得一护卫军牵率过河,寓太康伯张皇亲第,人无识者。甲申四月,巡按中州御史陈潜夫送至凤督马士英处,遂同四镇拥立为弘光帝。登极后,太后亦自河北至,帝不出迎,群臣奉凤舆至内殿下舆,帝掖后至殿隅,密语移时,群臣拱立以俟,秘弗闻;半晌始下拜恸哭,人皆疑揣。乔大理圣任先生在班行目击者,曾面语余:『或云帝实非真世子,福藩有一审理貌类,因冒认;语时戒弗泄,同享富贵』。又云:『入宫后,与帝同卧起』。事真伪不可知:第来时既不迎,逾顷始拜哭,而出奔又不同行,自往芜湖就靖国。太后偕马士英至浙,则事属可骇,一疑案也。

译甲申年夏季末,闯贼被吴蓟国第一次在保定击败,第二次在定州击败,第三次在真定击败,于是从井陉向西进发。到平阳后,他分兵驻守山西各处关隘,又分兵守卫黄河以阻止东兵进入,自己前往西安。东兵则在十月出兵,分别有一路前往山西、一路前往徐州、一路前往河南。乙酉年,巡按中州御史陈潜夫报告说,东兵将从孟县渡河,步兵还在后面;覃怀一带的兵想前往潼关,都是叛将李际遇接引来的。督师史公上疏请求命高杰率兵抵达开封、洛阳,占据虎牢;命刘良佐防守邳州、宿州,以防意外;朝廷都听从了。此前,高杰尚未投降时,曾抢掠许定国的一个村庄,许定国全家遇害,只有许定国逃脱,高杰并不知道这件事。到这时,高杰奉旨防守黄河,请求联络总镇许定国一同出兵。许定国当时正在睢州,反而写信表示愿意把睢州让给高杰驻兵。高杰中了计,正月初十日抵达睢州,设宴为他接风;夜里伏兵四起,将高杰杀死。许定国于是向北投降,充当向导,带领东兵南下。当时闯贼听说东兵渡过黄河,当天就率领全部贼众从宛城到襄阳,想到中州各郡已经无法重新固守,而楚地除了承天、德安、荆州三郡以外,已经没有剩余地盘。于是把妇女和辎重留在襄阳,亲自率领各部贼将从承天南下。听说左帅在武昌,且有水军驻扎汉口,便改道经荆州渡过长江,取道石首,经过洞庭湖到岳州,绕到武昌以南。原来武昌的防贼部署只在西北方向,没料到他会绕道南下。左帅大惊,立即登船向东下行,并带着楚抚何腾蛟同行。何腾蛟设法脱身,独自到了长沙;左帅于是到了九江。御史黄澍命他掩盖逃避贼军的实情,假借清除君侧奸臣为名讨伐马士英、阮大铖,向远近发布檄文,声讨他们的罪状。马士英、阮大铖非常害怕,调黄得功、刘良佐离开汛地,前往芜湖阻拦左帅;又派刘孔昭、方国安、朱大典一同抵御。刘泽清也借勤王的名义,大肆抢掠南下,杨州、泗州、徐州、邳州一带势如沸腾。四月初八日,督师史公连续三次报告军情紧急。朝廷下旨说:『上游紧急就赶赴上游,北兵紧急就抵御北兵。』史可法叹息说:『上游不过是清除君侧的奸臣,原本不敢与朝廷为难;如果北兵到来,国家社稷就危险了,不知道辅臣为什么糊涂到这种地步?』于是写信给马士英,请求选派将领、增添兵力;马士英不听。十九日,朝廷召见大理卿姚思孝、尚宝卿李之椿、御史乔可聘、成友谦,他们共同上言请求防备淮扬;给事中吴希哲也请求先防守淮扬,再防守庐州、凤阳。朝廷有旨谕告马士英,应当控制防御江北,不可撤去江防军队。马士英厉声说:『宁可君臣一起死在敌人手里,也不能接受左良玉的杀害。』他瞪眼大喊,有不同意见的人就杀!皇帝愤懑地回到宫中。吴希哲叹息说:『贾似道已经放弃淮扬了,我们这些人死后连安葬的地方都没有!』四月二十五日,扬州城陷落,阁部史公,以及同监军春坊中允卫胤文、庶吉士英尔埙、中书舍人何刚、扬州兵备道马鸣騄,还有在籍户部侍郎张伯鲸,都死于此难。五月,东兵渡过长江。十二日,皇帝出逃,驻扎在太平府城外。十三日,到达芜湖,总兵黄斌卿逃走,皇帝登上中军翁之琪的船,准备前往浙江,但没有成行。豫王进入金陵,礼部尚书钱谦益、忻城公赵之龙迎接投降,刘良佐叛变,在芜湖追赶皇帝。十五日,刘良佐追上皇帝,并召黄得功前来;黄得功不服从。刘良佐埋伏弩箭射中黄得功的喉咙,黄得功伤势很重,拔刀自刎。刘良佐挟持皇帝离去,翁之琪投水而死。闯贼向南逃到辰州,准备与张献忠会合;张献忠进入四川,于是闯贼留下驻扎在郧阳。川湖总督何腾蛟进攻他,他亲自在罗公山扎营,粮食吃尽后更加忧愁,亲自带着十多个骑兵到村落中抢掠,村民用锄头将他们全部打死,却不知道其中有李自成。村民割下他的首级献给何腾蛟,检验发现左侧头颅有箭镞造成的伤口,这才知道是李自成。原来左帅非常害怕李自成,却不知道李自成已经战败并向南逃走了。南都听说左帅到了九江,也不知道他是为了躲避李自成。整个朝廷都疑惑害怕,实在是被黄澍的一纸檄文误导了。高中丞斗枢当时在郧阳,是所听所见最为确实的人;他亲口对我说,事情确实如此。南都覆亡,罪责在黄澍,无法逃脱。南都三疑案 洛阳陷落后,福王常洵被闯贼制成肉醢,宫中眷属四处逃散。世子由崧得到一名护卫军带领,渡过黄河,寄居在太康伯张皇亲的府第中,没有人认识他。甲申年四月,巡按中州御史陈潜夫把他送到凤阳总督马士英那里,于是与四镇共同拥立他为弘光帝。登基后,太后也从河北来到;皇帝不出宫迎接,群臣把凤舆抬到内殿下面,放下车舆,皇帝扶着太后走到殿角,秘密交谈了很久,群臣拱手站立等候,听不到其中内容。过了半晌,皇帝才下拜痛哭,众人都疑惑猜测。大理卿乔圣任先生当时在朝班中亲眼看见这件事,曾当面告诉我:『有人说,皇帝其实不是真正的世子,福藩有一个相貌相似的审理官,于是冒充世子;说这话时还告诫我不要泄露,愿意与我一同享受富贵。』他又说:『入宫以后,他和皇帝同寝同起。』事情的真伪无法知道;只是他来时皇帝既不迎接,过了一会儿才下拜哭泣,而皇帝出逃时又没有同行,自己前往芜湖投奔靖国公。太后与马士英一起到了浙江,那么这件事就更加令人惊骇了,这是第一桩疑案。

甲申十二月,鸿胪高梦箕仆穆虎,自北而南,途遇一稚子,挟与俱行,薄暮解里衣,则灿然龙也。虎惊询,云:『我王子,又易语太子』。以告梦箕,初犹疑。每言及先帝、先后,则长号。又问,闯入宫何呼,则故作羞恨状。曰:『我儿』。问娓娓宫中事,梦箕无以辨也,始信之。欲疏闻,继恐先帝血胤出,将不免。密送杭州宅,稚子至益骄,每酣饮则狂呼。梦箕侄高成无以禁,书达,梦箕惧,命载往金华浦江,然外人已啧啧矣。不得已,于乙酉正月疏闻:帝亟遣内臣冯朝进追回,自绍兴命府部九卿科道及旧日东宫讲读等官辨认。时刘中允正宗、李司业景廉皆言,太子眉长于目,而北使左公懋第疏至,抄有北示云:『北亦有太子到嘉定伯家掩面哭,长公主不相识』。周奎入奏,令侍书朱国诏等及尝为太子医癣内官辨认,皆以为非,及见袁贵妃,妃云:『太子有四虎牙,根甚黑;又脚下有痣,今无此,非也』。发刑部审,令其父兄出首,至是验之,无一合。继将宫中图问讲读何所,则谈指端敬殿为文华殿。又问讲读完所写何字,则以孝经为诗句。又问讲案上何物,曰:『不知』。虽正宗、景廉,不识也。已,戴给谏英至,以先帝曾亲鞫吴昌时,携太子至中左门,问何事何语,又问,嘉定伯何姓何名,皆不能对。未几,总宪李沾带数人升阶,始跪地乞怜。自云:『驸马王昺孙之明,非太子,为穆虎所教』。再讯时,搜穆虎衣,得梦箕侄高成家书,内有二月三月往闽、往楚语。审时皆张御史孙振为政,梦箕等既到,咸以甘言诱之明,以严刑加虎,所云往闽往楚,欲干何事,皆抵死不承。梦箕曾为史阁部买硝黄,欲并阱可法,梦箕无所及,惟口谇之明,仰天叹曰:『我为无赖子愚耳,然一念痴忠,天地可鉴』!四讯之明,高成自杭解至,复严刑鞫所言闽、楚语,梦箕惟请死,孙振等持闽、楚语甚坚,大理卿葛寅亮密言曰:『公等度朝廷力,能声左良玉、郑芝龙之罪,而制其死命乎?若其供也,含忍则无法,搜剔则激变』。孙振始悟,言之士英,不复根究矣。盖太子之假,人人皆知,而各藩镇黄得功、左良玉屡疏申雪,认以为真,有言蓟国公吴三桂密送于史公可法,可法转送兴善寺者;有言帝遣内监卢九德、韩缵周见,即叩头,独马士英往视以为伪者;又言旧讲官方拱干出叹息声,几得罪,人遂不敢言者。然史公实无此事,而士英则偕诸臣同视,非独视,若拱干则士英自苏州召验,亦未因叹得罪也。虽屡录讯词示各藩镇,终未释然。黄澍挟左良玉传檄讨马、阮,为太子申冤,至五月间,清豫王入南都,即问崇祯太子安在。乃召王之明与同坐,指语降臣曰:『此真太子也』。时谓之明来南,乃北延所遣以搅感臣民耳。又一疑案也。

乙酉三月,童氏自河南至,云为帝元妃。刘良佐令妻往迎,叩其颠末,云:『年三十六岁,自十七岁入宫,册封者为曹内监,时有东宫黄氏、西宫李氏。李生子玉哥,寇乱不知所在。氏于十四年生一子,名金哥,囓背为记,今在宁家庄』。言甚凿凿,妻信之,跪拜如见后;良佐素惮妻,亦以为然。童氏闻之愈骄,凡所过郡县,有司供应稍略,辄诟詈掀桌于地。间有望尘道左者,露半面大言曰:『免』!闻者骇笑,至京,帝以为赝,命送镇抚司审。初犹曰真,及刑拷,乃云周王妃,误闻周王为皇帝,故错认。然锦衣指挥冯可宗上童氏狱中所供福藩宫中事,缕缕数百言,非尽渺茫。又对天泣誓,咒帝负心,言甚愤激。况不讯之禁廷,而拷之诏狱,尤为非体;人益揣惑,又一疑案也。

蠡城监国

弘光元年乙酉,夏四月,镇守河南总兵许定国杀高杰于睢州,投北为向导,引兵南下。二十五日,遂屠杨州。京口水师都督鸿逵、郑彩,同监军佥都御史杨文骢,望风先遁。五月初九日,北兵从瓜步渡江,直抵丹阳。弘光帝于十二日,开通济门出奔,幸靖国公黄得功营。马士英护圣母,自溧水县往浙。一时同防上游者,总督朱大典、诚国公刘孔昭、镇东伯方国安及江防尚书阮大铖等,各率兵逃窜。四安、广德一带,焚劫甚惨。而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忻成公赵芝龙,奉伪太子于十三日迎豫王。又出示令洪武门起,至通济、太平门、皇城一带,以河为界,安插满兵。刘良佐亦叛,奉豫王命追帝于芜湖。十五日,及之,得功中箭自刎。标下总兵田雄、马得功等,奉帝献功;御舟中军翁之琪投水死。于二十五日至金陵,帝僧帽蓝布箭衣,住西华门厂。本日,豫王设宴,伪太子上席,坐帝于下,数以宠任权奸、酗酒、荒淫诸罪。江南北进降笺者相继。时都督黄蜚屯太湖,总兵吴志葵、鲁蕴玙屯吴淞,而豫王于二十七日令贝勒统兵往直浙进剿。

译甲申年十二月,鸿胪寺卿高梦箕的仆人穆虎从北方南下,途中遇到一个幼童,便带着他同行。傍晚解开他的里衣,发现里面绣着灿然的龙纹。穆虎惊讶地询问,幼童说:『我是王子,又改称太子。』穆虎把这件事告诉高梦箕,高梦箕起初还犹疑。每当谈到先帝、先后,幼童就放声大哭。又问他闯贼进入宫中时喊了什么,他便故意作出羞惭怨恨的样子,说:『我的儿子。』高梦箕详细询问宫中的事情,幼童都能回答,使高梦箕无法辨别,才相信了他。高梦箕想上疏报告,又担心先帝的血脉出现后,自己将免不了祸患,便秘密把幼童送到杭州的宅第。幼童到那里后更加骄横,每次喝醉就狂呼乱叫。高梦箕的侄子高成无法制止,写信告知高梦箕。高梦箕害怕了,命人把幼童载往金华、浦江,但外面的人已经议论纷纷。不得已,乙酉年正月上疏报告。皇帝立即派内臣冯朝进追回幼童,又从绍兴命府部九卿、科道以及从前东宫讲读等官员辨认。当时中允刘正宗、司业李景廉都说,太子的眉毛长过眼睛;而北方使者左公懋的奏疏送到,抄录的北方告示中说:『北方也有一个太子到了嘉定伯家,掩面哭泣,长公主不认识他。』周奎入宫奏报后,皇帝命侍书朱国诏等人,以及曾经为太子医治癣病的内官辨认,他们都认为不是太子。等见到袁贵妃时,贵妃说:『太子有四颗虎牙,牙根很黑;脚下还有一颗痣,如今这个人没有这些,所以不是太子。』于是将他发交刑部审讯,命他的父兄出面认领;到这时查验,没有一项符合。接着拿宫中的图样询问他讲读时在什么地方,他指着端敬殿说是文华殿。又问讲读完毕后写的是什么字,他却把《孝经》说成了诗句。再问讲读案上有什么东西,他说:『不知道。』即使是刘正宗、李景廉,也不能辨认他。过了一会儿,给事中戴英到场,询问先帝曾亲自审问吴昌时时,带太子到中左门,问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又问嘉定伯姓什么、叫什么,他都不能回答。不久,总宪李沾带着数人登上台阶,这个人才跪在地上乞求怜悯。他自己说:『我是驸马王昺的孙子王之明,不是太子,是穆虎教我这样说的。』再次审讯时,搜查穆虎的衣服,搜出高梦箕侄子高成的家书,信中有二月、三月前往闽地、楚地的话。审讯时都由御史孙振主持。高梦箕等人到案后,众人都用好话诱导王之明,给穆虎施加严刑;至于信中所说前往闽地、楚地究竟想做什么,他们都至死不肯承认。高梦箕曾替史阁部购买硝黄,想把史可法一同陷害;高梦箕没有涉及此事,只是口头辱骂王之明,仰天叹息说:『我是被无赖小子愚弄了,但这一念痴心忠诚,天地可以作证!』 第四次审讯王之明时,高成从杭州解送到案,又严刑审问信中所说前往闽地、楚地的话。高梦箕只请求处死自己,孙振等人却坚持认为闽、楚之语非常重要。大理卿葛寅亮私下说:『诸位估量一下朝廷的力量,能够公开宣告左良玉、郑芝龙的罪行,并掌握他们的生死吗?如果他们供认了,容忍下去就无法依法处理,继续追查又会激起变乱。』孙振这才醒悟,把这番话告诉马士英,便不再追究。原来太子是假的,人人都知道;但各藩镇如黄得功、左良玉却屡次上疏为他申辩,认定他是真太子。有人说,蓟国公吴三桂秘密把他送给史可法,史可法又转送到兴善寺;有人说,皇帝派内监卢九德、韩缵周去见他时,他就叩头,只有马士英前去查看后认为是假的;又有人说,从前的讲读官方拱干发出叹息声,几乎因此获罪,所以人们后来不敢再说。可是史公实际上没有这件事,马士英则是与诸臣一同查看,并非只有他一人查看;至于方拱干,马士英从苏州召他来辨验,他也没有因为叹息而获罪。虽然朝廷多次把审讯记录抄送给各藩镇,众人始终没有完全释疑。黄澍借左良玉的名义发布檄文讨伐马士英、阮大铖,为太子申冤。到五月间,清豫王进入南都,便询问崇祯太子在哪里。于是召王之明来与自己同坐,指着他对投降的臣子说:『这是真太子。』 当时人们说,王之明来到南方,是北方延请他来搅乱、煽动臣民的。这也是一桩疑案。乙酉年三月,童氏从河南来到,声称自己是皇帝的元妃。刘良佐命妻子前往迎接,询问她事情的始末。童氏说:『我三十六岁,十七岁入宫,替我册封的是曹内监。当时有东宫黄氏、西宫李氏。李氏生了儿子玉哥,后来遭逢寇乱,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在十四年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金哥,在他背上咬了一处作为记号,如今住在宁家庄。』她说得十分确凿,刘良佐的妻子相信了,像拜见太后一样跪拜她;刘良佐平素害怕妻子,也认为她是真的。童氏听后更加骄横,经过各州县时,官府供应稍有简略,就辱骂官员,把桌子掀翻在地。有时有人在道路旁迎候,只露半张脸,大声说:『免礼!』听到的人又惊又笑。到了京城,皇帝认为她是冒充的,命令送往镇抚司审讯。她起初还说自己是真的,等到刑讯拷打后,才说自己是周王妃,是误听周王被称为皇帝,所以错认了身份。然而锦衣卫指挥冯可宗呈上童氏在狱中供述的福藩宫中事情,详细说了数百句话,并非全都渺无根据;她又对天哭泣发誓,咒骂皇帝负心,言辞十分激烈。何况不在宫禁之中审问,却在诏狱里拷打,这尤其不合体制;人们因此更加疑惑猜测,这又是一桩疑案。蠡城监国 弘光元年乙酉,夏四月,镇守河南总兵许定国在睢州杀死高杰,向北方投降,充当向导,带领北兵南下。二十五日,北兵于是屠杀扬州。京口水师都督鸿逵、郑彩,与同监军佥都御史杨文骢望见风声不对,先行逃走。五月初九日,北兵从瓜步渡过长江,直抵丹阳。弘光帝在十二日打开通济门出逃,前往靖国公黄得功的军营。马士英护送圣母,从溧水县前往浙江。当时共同防守上游的总督朱大典、诚国公刘孔昭、镇东伯方国安以及江防尚书阮大铖等人,各自率兵逃窜。四安、广德一带焚烧抢劫十分惨烈。而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忻成公赵芝龙在十三日奉迎伪太子,迎接豫王投降。又发布告示,从洪武门开始直到通济门、太平门、皇城一带,以河为界,安置满兵。刘良佐也叛变,奉豫王命令在芜湖追赶皇帝。十五日追上皇帝,黄得功中箭自刎。部下总兵田雄、马得功等人把皇帝献出以求功劳;御船中军翁之琪投水而死。二十五日皇帝到达金陵,戴着僧帽,穿着蓝布箭衣,住在西华门的工场。这一天,豫王设宴,伪太子坐在上席,让皇帝坐在下席,数说皇帝宠信任用奸臣、酗酒、荒淫等罪过。江南、江北前来递交投降文书的人接连不断。当时都督黄蜚驻扎在太湖,总兵吴志葵、鲁蕴玙驻扎在吴淞;豫王在二十七日命贝勒统领军队前往浙江进剿。

先是,方、马各营从安吉州至余杭,省城惊扰,百姓手柴薪欲焚织监孙元德宅;以元德主纳兵也。越城原任佥事王思任上书马士英,责以误国,谓莫若明水一盂,自■〈勿页〉以谢天下,海内忠臣义士尚谅无他。如或逍遥湖上、潦倒烟霞,效贾似道之覆辙,千古笑齿已经冷绝。再不然,如伯噽渡江,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职当先赴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阁下。人争传颂之。五月二十四日,圣母抵杭,巡抚都御史张秉贞、巡按御史何纶、霍达、周元泰等朝见,迎入守备府暂住,懿旨以苏松巡抚张鸿翔为兵部尚书,总督直浙。陈洪范为全浙总兵。洪范先镇蛟川,奉使至燕输款,放回为反间,逢人劝降,名活秦桧。六月初七日,文武官并省城士民朝太后,请潞王监国,俞旨谕潞王:『尔亲为叔父,贤冠诸藩,昔宣庙东征,襄郑监国,祖宪具在,今可尊行』。潞王逊辞再三,于初八日监国,各官朝贺,令旨以本府曾长史为监国御史,前往方营,令发兵分守千秋岭、独松关、四安镇等处。又以嘉湖道吴克孝为巡抚,翰林简讨屠象美兼兵科,监阁部兵往苏州,同总兵王之仁堵遏。又令御马监太监李国辅、司礼监太监高起潜扼防平望。贝勒发牌到省,安抚秉贞同洪范首倡降议,令旨召各官面对,楚新安王华堞,愤争久之,不听;解冠带投地去。方国安碎按抚牌,率兵过江,官民逃散。十一日,令参谋中书顾明彪加兵科,往迎贝勒;于十三日抵北关,自万松岭进兵。潞王令秉贞造册,同洪范送款。贝勒至省,与潞王相见,叙宾主礼;各府缴印册,奉牛酒犒师者踵接,传绅袍朝见。行人陆培、旧光泽令王道焜,各投环卒。钱塘令顾咸不屈,遇害,士民醵金以殓。又聘旧辅钱士升、方逢年、高弘图、冢宰商周祚、徐石麒、宗伯姜逢元、总宪刘宗周、中丞祁彪佳、大理卿章宸、府丞金兰。高公、刘公绝粒卒;徐公裂帛自尽;祁公沈荷池;章公行遁;方公避居姚江;余皆归顺焉。

时周王寓萧山,惠王寓会稽,崇王寓钱塘,鲁王寓临海,贝勒遣骑修书,以参貂等物为赘,邀诸王相见。鲁王以道稍远,辞疾不至。周、惠两王渡江,偕崇王赴召,寻送南京,同弘光帝、潞王俱北去。

鲁王讳以海,孝王第八字。癸未,兖城破,先王与世子咸殉国。弘光时,南以王袭封,侨居上台,时戎政兵部尚书张国维驻东阳,分守宁绍道于颕驻吼山,潜募兵图兴复。而方国安屯诸暨,朱大典屯金华,声息相通,伺衅而动。闰六月初旬,颁门剃之令,人护其发,道路汹汹。又郡县奉檄,发民除道开衢为驰马之地,人情益恇扰。余姚原任九江佥事孙嘉绩,同户科给事中熊汝霖,因民骚动,首举义旗,斩姚令王玄如,而越城佥事郑之尹子诸生遵谦,■〈▯斥〉■〈▯也〉不羁,好施结客,马大令权奇、祁文学鸿孙辈,从臾之。

译此前,方国安、马士英的各营从安吉州来到余杭,省城受到惊扰,百姓拿着柴薪,准备焚烧织造监孙元德的宅第,因为孙元德主持接纳北兵。越城原任佥事王思任上书给马士英,责备他误国,说不如盛一盂清水,自己■〈勿页〉以谢天下,天下的忠臣义士或许还会谅解他没有别的罪过;如果还要在湖上逍遥、在烟霞中潦倒,重蹈贾似道的覆辙,千百年来的笑骂已经冷酷无情。再不然,就像伯噽渡过长江一样,我们越地是报仇雪耻的国家,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我的职责是先到胥涛那里,祈求驾着素车白马来拒绝阁下。人们争相传诵这篇话。五月二十四日,圣母抵达杭州,巡抚都御史张秉贞、巡按御史何纶、霍达、周元泰等入朝拜见,迎接她进入守备府暂住。懿旨任命苏松巡抚张鸿翔为兵部尚书、总督直浙,任命陈洪范为全浙总兵。陈洪范原先镇守蛟川,奉使命到燕地输诚,被放回作为反间,遇人便劝降,因此有『活秦桧』之名。六月初七日,文武官员以及省城士民朝见太后,请求由潞王监国。太后批准,并下旨谕告潞王:『你是皇帝的亲叔父,在诸藩王中最为贤能。从前宣庙东征时,襄王、郑王监国,祖宗的成法都在;现在可以尊奉实行。』 潞王再三推辞,到初八日才监国。各官员入朝祝贺。王令任命本府长史为监国御史,前往方营,命令发兵分别驻守千秋岭、独松关、四安镇等地。又任命嘉湖道吴克孝为巡抚,翰林简讨屠象美兼任兵科,监督阁部军队前往苏州,与总兵王之仁共同阻截敌军。又命御马监太监李国辅、司礼监太监高起潜扼守平望。贝勒的檄牌送到省城,安抚使秉贞与洪范首先提出投降的意见。王令召集各官当面议事,楚新安王华堞愤怒争辩了很久,仍不听从;他摘下冠带扔在地上离去。方国安撕碎按抚牌,率军渡江,官民纷纷逃散。十一日,王令参谋中书顾明彪兼任兵科,前往迎接贝勒;十三日抵达北关,从万松岭进兵。潞王命秉贞造册,与洪范一起送上降表。贝勒抵达省城,与潞王相见,按宾主之礼叙礼;各府接连交出印信、册籍,献牛酒慰劳军队的人络绎不绝,传达命令召见士绅穿着官袍入朝。行人陆培、原光泽县令王道焜都投环自尽。钱塘县令顾咸不屈而死,士民凑钱为他收殓。又征聘原辅臣钱士升、方逢年、高弘图、冢宰商周祚、徐石麒、宗伯姜逢元、总宪刘宗周、中丞祁彪佳、大理卿章宸、府丞金兰。高公、刘公绝食而死;徐公撕裂绢帛自尽;祁公沉入荷花池;章公出走隐遁;方公避居姚江;其余的人都归顺了。当时周王住在萧山,惠王住在会稽,崇王住在钱塘,鲁王住在临海。贝勒派骑兵送信,以貂皮等物作为礼物,邀请各王相见。鲁王因为道路稍远,借口有病没有前往。周王、惠王渡江,与崇王一起赴召,不久被送往南京,后来与弘光帝、潞王一同被带到北方。鲁王名讳以海,是孝王的第八子。癸未年,兖城被攻破,先王与世子都为国殉难。弘光年间,南方拥立以海承袭王爵,他寄居上台。当时戎政兵部尚书张国维驻守东阳,分守宁绍道于颕驻守吼山,暗中招募军队,谋求复兴。方国安驻军诸暨,朱大典驻军金华,彼此声息相通,等待时机行动。闰六月上旬,颁布剃发令,人们都保护自己的头发,道路上人心汹汹。郡县又奉檄文,征发百姓修整道路、开辟街道作为骑兵驰骋之地,民情更加惊恐不安。余姚原任九江佥事孙嘉绩与户科给事中熊汝霖,因百姓骚动,首先举起义旗,斩杀姚县令王玄如;而越城佥事郑之尹的儿子、诸生郑遵谦,性情放纵不羁,喜欢施舍钱财、结交宾客,马大令权奇、祁文学鸿孙等人从旁劝动了他。

于初十日刑牲歃血,鸠集乡豪,奉遵谦为义兴元师,鼓行而出。途遇会稽令彭万里,手刃之,遂入府治,斩守张愫,悬首藁街。从民望请守道于颖为政,于以城守事付遵谦,而自提兵防江。嵊县诸生裘尚奭,亦募乡勇,同赴孙师,以书抵余云,义旗群兴,四明安得无一师相助?时余遁迹深山,因入城,偕沈太史廷嘉、葛太史世振、徐侍御殿臣聚议。谓谢太仆饶于资,向监军山左,曾身历戎行,宜奉之为主,同往恳之,坚持不允,曰:『势如压卵,若辈不畏死耶』!强之再三,峻拒如故。会钱员外肃乐,自东湖至,枉顾余,词气慷慨,因以主盟推之;唯唯,遂传檄。翌日会议城隍神词,合城士民树帜鸣锣,鼓噪动地。余昌言,『何不奉钱公』!遂拥至察院行台,罗拜推戴,誓众约束,密语联络蛟关为第一策,钱颔之。夜遗贡生华夏、王家勤,告以起兵之由。时王之仁已赴省缴印敕,令仍镇定海矣。至是帜然改正,约郡绅会双司署,谢大仆亦至,之仁曰:『军旅之事吾任之,然师行需饷,诸公幸推一人为司计,无令匮缺数目,属谢,余辈因以前劝主盟者改请理饷,而谢仍执前议固辞;持久不决。王忽瞋目攘臂,推刃向谢云:『汝昨令我统兵剿创议者,今复欲沮挠军机耶』?以书付众谛观,谢来手攫,王急纳诸袖,将甘心焉。余辈挽其手,始勉允理饷之议。于是,同至球场,禡师祭告,推毂登坛,王令缚孔别驾闻语、刘经历端起至,将以衅鼓。钱公力挽之,乃贳罪羁候输饷以赎,时石浦张参戎名振亦集兵同至,而慈水沈侍御宸荃,偕邑令王玉藻,团结乡勇协助。又洋游总戎吴凯自海至台,于是台绅旧靖江令陈函辉、佥事柯夏卿,于闰月望日,奉鲁藩传檄远近,共图兴复,以流寓户部侍郎宋之普为大学士,晋函辉礼部侍郎兼侍读学士,夏卿兵部侍郎,以藩府狎客谷文光为通政,妃兄张国俊为锦衣,李国辅秉笔司礼。而孝廉从龙者,翁明英、金维宁、陆符、张煌言、姚宗昌,罗名选、官生冯恺章等,皆钦赐进士,署行人、部曹等职。国维、大典及旧辅方逢年,具疏迎驾,令函辉、文光留守上台,王于七月自台至蠡城,以守道署为行宫,各官奉表劝进,即监国位,痛念先雠,流涕被面,臣民莫不感动。以逢年为首揆,专票拟。国维、大典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督师。封方国安镇东侯、王之仁武宁候,郑遵谦义兴伯,晋孙嘉绩、熊汝霖兵部尚书,兼副都御史。章正宸、于颕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钱肃乐、沈宸荃、冯元■〈风劦〉俱为佥都御史。画江而守,分汛防遏,联■〈舟宗〉会哨,昼夜巡逻,柝声相闻。在廷设六曹,以朱兆柏为吏部尚书,李白春为户部尚书,余煌为礼部尚书,兼筦枢政。李之椿为左都御史,王思任为侍读学士,余既承乏兵垣,以庄元辰掌吏科,陈相才掌户科,王玉藻掌礼科,来集之、祁熊隹、邵秉节为兵科,何弘仁、沈履祥、翁明英、刘明孝、陈潜夫、徐殿臣,何纶、李挺、刘襄、王绍美、李长祥、朱常淁、任孔当、沈彩、庄恒等为各道御史,张文烶为吏部文选司郎中,姜垓、杨鹏翼、陶履卓、孙荣旭为四司主政,秦祖襄为礼部仪制郎中,举人马晋允兵部职方郎中,邵之谵为户部理饷郎中。而各省航海至者,聂慎行为大理卿,荆本彻为佥都御史,曹广为太仆少卿,沈泓为翰林编修,包尔庚、孙鼎俱为给事中,顾朱、谭贞良、李大年俱为御史。其三吴联结义寨,遥为声援,密奏通款者,吴易、陈子龙、张采等各授副都御史。方相国又揭叙协赞功,以余及庄元宸、来集之、王玉藻、邵秉节,各加太常寺少卿,仍管科事。故辅宋之普觊入直,两具疏缴有温纶,余同吏垣庄君纠之。奉令旨,宋之普林居将母,原未希图复召,不必苛求。之普自是裹足矣。冬初,晋国安爵荆国公,之仁爵兴国公。又封张鹏翼永丰伯,吴凯开远伯,方元科威远伯,方任龙靖南伯,俞玉定南伯,陈谦镇威伯,陈可立平南伯,张世凤永京伯,王鸣谦镇夷伯。张名振挂定西将军,姚志卓挂平原将军,裘尚奭挂宣义将军,潘茂斌挂镇江将军,陈万良挂平夷将军,李士琏挂开原将军。而以都督张慎为锦衣指挥使,都督张国俊辖禁旅,黄明辅提督东司房官旗办事,王之任提督九门禁捕,忠卫将军杨汝庆,勇卫将军池凤鸣为都督同知,总统护驾。又命兵科王玉藻、御史任孔当,巡视京营。刘愚、涂文辅、客光先协理司礼监。十二月,驾幸西兴,临江酾奠,分路进剿,各营俱扬帆前进,而王之仁独观望,维楫中流,不敢登岸,以致诸军深入无功而还。

译初十日,他们宰牲歃血结盟,聚集乡里的豪杰,拥立郑遵谦为义兴元帅,击鼓出兵。途中遇到会稽县令彭万里,郑遵谦亲手杀了他,随后进入府衙,斩杀守备张愫,把首级悬挂在藁街。根据民众的意愿,请分守道于颕主持政务,把守城的事务交给郑遵谦,自己率兵防守江防。嵊县诸生裘尚奭也招募乡勇,前往孙嘉绩军中,并写信给我说:义旗纷纷举起,四明怎么能没有一支军队前来相助?当时我隐遁在深山中,于是进入城内,与沈太史廷嘉、葛太史世振、徐侍御殿臣聚集商议。我们认为谢太仆饶资财充足,过去曾任山左监军,又亲身经历过军旅,适合奉他为主,于是一起去恳请他。他坚决不答应,说:‘形势就像用重物压鸡蛋,你们这些人难道不怕死吗?’我们再三强求,他仍然严厉拒绝。恰逢钱员外肃乐从东湖到来,特意拜访我,言辞气概慷慨激昂,于是大家推举他主持盟约。他连声答应,随即发布檄文。第二天在城隍神祠开会,全城士民竖起旗帜、敲响铜锣,鼓噪声震动大地。我直率地说:‘为什么不奉钱公为主?’于是大家簇拥着钱肃乐到察院行台,众人排列跪拜,推举拥戴他,向众人宣誓并订立约束;又秘密商议把联络蛟关作为第一步策略,钱肃乐点头同意。当夜派贡生华夏、王家勤,把起兵的缘由告知他们。当时王之仁已经前往省城缴纳印信和敕书,命令仍旧镇守定海。到了这时,旗帜鲜明地改弦更张,约郡中士绅在双司署会面,谢太仆也到了。王之仁说:‘军队的事情由我负责,但是军队出动需要粮饷,诸位幸好推举一人负责财计,不要让钱粮数目出现缺额。’他把这件事交给谢肃乐。我们这些人于是因为先前曾劝钱肃乐主持盟约,改为请求他管理粮饷;谢肃乐仍坚持原来的意见,坚决推辞,事情长久不能决定。王之仁忽然瞪眼挥臂,把刀推向谢肃乐,说:‘你昨天让我统率军队去剿灭创议之人,今天又想阻挠军机吗?’他把书信交给众人仔细观看,谢肃乐上前伸手抢取,王之仁急忙把它收入袖中,几乎要与他拼命。我们拉住王之仁的手,他才勉强同意管理粮饷的提议。于是大家一同到球场举行禡祭,祭告神灵,推举主帅登坛。王之仁命人把孔别驾闻语、刘经历端起捆来,准备以他们的血祭鼓。钱肃乐极力阻止,王之仁才赦免他们的死罪,拘押起来,等候他们输送粮饷赎罪。当时石浦参将张名振也聚集军队一同到来,慈水御史沈宸荃与县令王玉藻一起组织乡勇协助。洋游总兵吴凯也从海上来到台州。于是台州士绅、原靖江县令陈函辉、佥事柯夏卿,在闰月十五日奉鲁藩檄文传告远近,共同谋求复兴;任命寄居当地的户部侍郎宋之普为大学士,晋升陈函辉为礼部侍郎兼侍读学士,柯夏卿为兵部侍郎;任命藩府的亲近宾客谷文光为通政,王妃的兄长张国俊为锦衣卫官,李国辅掌管笔札并任司礼监官。至于以孝廉身份从王起兵的人,翁明英、金维宁、陆符、张煌言、姚宗昌,以及罗名选、官生冯恺章等人,都被钦赐进士,署理行人、部曹等职务。张国维、朱大典和原辅臣方逢年一同上疏迎接鲁王,命陈函辉、谷文光留守上台。七月,鲁王从台州来到蠡城,把守道署作为行宫。各官奉上表章劝进,鲁王于是即监国之位,悲痛地怀念先世仇恨,眼泪流满面,臣民无不感动。任命方逢年为首辅,专门负责票拟。任命张国维、朱大典为东阁大学士,兼任兵部尚书、督师。封方国安为镇东侯,王之仁为武宁侯,郑遵谦为义兴伯;晋升孙嘉绩、熊汝霖为兵部尚书,兼任副都御史;章正宸、于颕为兵部侍郎,兼任佥都御史;钱肃乐、沈宸荃、冯元■〈风劦〉都任佥都御史。以江为界驻军防守,分段布置哨防,连接舟船巡哨,昼夜巡逻,梆子声彼此相闻。在朝廷设置六曹,任命朱兆柏为吏部尚书,李白春为户部尚书,余煌为礼部尚书,兼管枢密政务。任命李之椿为左都御史,王思任为侍读学士。我已经充任兵部官职,于是任命庄元辰掌管吏科,陈相才掌管户科,王玉藻掌管礼科,来集之、祁熊隹、邵秉节任兵科官;何弘仁、沈履祥、翁明英、刘明孝、陈潜夫、徐殿臣、何纶、李挺、刘襄、王绍美、李长祥、朱常淁、任孔当、沈彩、庄恒等任各道御史;张文烶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姜垓、杨鹏翼、陶履卓、孙荣旭任四司主政;秦祖襄任礼部仪制郎中;举人马晋允任兵部职方郎中;邵之谵任户部理饷郎中。各省渡海而来的人中,任命聂慎行为大理卿,荆本彻为佥都御史,曹广为太仆少卿,沈泓为翰林编修,包尔庚、孙鼎都任给事中,顾朱、谭贞良、李大年都任御史。三吴地区联合义寨,遥相声援;秘密上奏表示归附的人,吴易、陈子龙、张采等都被授予副都御史。方相国又上疏陈述协助赞襄的功劳,因而我以及庄元宸、来集之、王玉藻、邵秉节,各加授太常寺少卿,仍旧管理科务。原辅臣宋之普企图入内值班,两次上疏请求,皇帝还下达了温和的诏谕;我与吏部官员庄君一起弹劾他。奉王令说,宋之普在家奉养母亲,原本没有谋求再次被召用,不必苛责。宋之普从此便止步不前了。初冬,晋封方国安为荆国公,王之仁为兴国公。又封张鹏翼为永丰伯,吴凯为开远伯,方元科为威远伯,方任龙为靖南伯,俞玉为定南伯,陈谦为镇威伯,陈可立为平南伯,张世凤为永京伯,王鸣谦为镇夷伯。授张名振定西将军印,姚志卓平原将军印,裘尚奭宣义将军印,潘茂斌镇江将军印,陈万良平夷将军印,李士琏开原将军印。又任命都督张慎为锦衣卫指挥使,都督张国俊统辖禁军,黄明辅提督东司房官旗办事,王之任提督九门禁捕,忠卫将军杨汝庆、勇卫将军池凤鸣任都督同知,统率护卫监国的军队。又命兵科王玉藻、御史任孔当巡视京营。刘愚、涂文辅、客光先协助管理司礼监。十二月,监国驾临西兴,面对江水举行酾酒祭奠,分路进剿,各营都扬帆前进,唯独王之仁观望不前,停船在江中,不敢登岸,以致各军深入后无功而返。

丙戌,又以田仰、陈盟、柯夏卿、谢三宾,同入纶扉秉政。晋孙嘉绩、熊汝林、章正宸为阁部;正宸辞不受。李之椿疏请西征,加衔大学士,而以李白春摄冢宰,王梦锡为司农。春仲,辽将张国柱航海至蛟关,随路焚劫,直抵姚江,人心岌岌;而江干饷匮、兵饥,咸无固志。贝勒至钱塘曰:『此涧水耳,何名江』?分兵五路,一从闸口,一从西兴,一从观音堂,一从余家埠,一从山舋,联舰编筏,运输驾炮,隔江连放,碎方营厨灶。又凿天开河故道,放舟入江,而姜家嘴、吴家■〈氵义〉、牛头湾、翁家埠、岩门等处,密剳数营垒,皮帐相望,风鹤震惊。五月望后,国安兵一时瓦解,于是,王之仁从鳖子门出海。孙、熊、钱、沈诸营及郑遵谦继之,江上无寸版片帆,而东兵策马竟渡矣。监国先令靖夷将军毛有伦护宫眷世子往上台,有伦改从蛟关,为张国柱所得,赴省投降。监国率骑于二十五日至宁海,余司马煌,尽启九门,于士民出城避兵,乃从容肃衣冠自投东渡桥。陈太仆夫,偕妻妾联臂沈河。御史何弘仁,沈彩自缢。章公正宸披缁,于公颕、黄冠为方外之游。田雄奉贝勒命直抵台州,谷文光迎降。陈学士函辉、翁侍御明英俱缢死。沈侍郎履祥不薙发,被害。监国至新河所,侯文光同发,司礼李国辅奏曰:文光反复难信,不如登舟侯之。如言催进艇,而文光果引田雄兵急追,仅乃获免。出洋督师汝霖驾海舶至,遂护跸往福唐鹭门。孙师至翁洲,疽发背卒,殡芦花岙。监国至鹭门,以汝霖为首揆,钱肃乐为司马,封郑彩建国公。丁亥秋,舟次琅江,汝霖合家被彩沈于海。晋肃乐同马思理为大学士,赞密勿。沈宸荃筦枢柄,汤芬为总督。漳泉守巡道彭遇颽、于华玉俱返正,闽中郡县多恢复,惟福州省城为布政周亮工所守,未能克定。汀、邵群盗并起,据延、建,奉德化王慈烨为帅,踞将军寨,破大田、尤溪,攻顺昌、将乐,闽邮为阻。

戊子冬,北兵再入闽,破建宁,屠之。德化王被获,督师刘中藻守福宁州,援绝服毒死。肃乐劳瘁,病呕血卒。宸荃舣舟南日山,一夜飓风发失缆,同将卒皆覆于海。北兵抵漳州,郑兵遁入粤岛,遇颽、华玉复投顺被杀。

己丑,监国同阮进再扬帆入浙,时黄斌卿从隆封肃虏伯,据舟山,定西侯张名振据石浦,平西将军王朝先,据鹿径窦,各不相统。名振、朝先闻监国至,遣使奉迎,有劝斌卿阻兵相拒者,斌卿不从,自往迎驾。登舟甫下拜,阮进从旁斩之,并其军。以张肯堂为大学士,朱永佑为冢宰,吴钟峦为宗伯,李向中为兵部侍郎,张煌言以翰林学士管枢政,用计杀王朝先,并之。名振卒,又代统其兵。贡生董志宁,航海从王,授吏科给事中。

辛卯七月,北兵自宁波出洋进剿,以副将常进功为先锋,阮进接战,互有胜负。天忽大雾,对面不相识,兵至城下,人无知者。监国仓皇,同阮进、煌言扬帆,仍往闽海。肯堂、钟峦及志宁俱死之。永佑、向中不屈,被害。士民悉遭屠戮,妇女悬梁投井者,无算。未毕命者,皆被掠去。

丙申春,尽徒沿海民民入内地,翁洲又罹播迁之苦。监国于辛丑年薨于台湾,生有世子二人。长者郑成功以女配之,成功娶董进士扬先女为继妻,无子,止生一女,妆遣甚厚,世子以是居台湾,滋积致富。癸亥,福建水师提督施琅破彭湖,刘国轩降,为向导,直逼台湾。冯锡范挟郑锦子克塽投顺,开设为郡县。并遣二世子及郑王、益王、淮王、汝王等九人至福州,同克塽解至燕,闻将诸王安插近畿云。

王之仁攘夺义饷以致江干溃散

译丙戌年,又任命田仰、陈盟、柯夏卿、谢三宾一同进入内阁处理政务。晋升孙嘉绩、熊汝霖、章正宸为阁部;章正宸推辞不接受。李之椿上疏请求西征,加授大学士衔;任李白春代理冢宰,王梦锡任司农。仲春,辽将张国柱渡海到蛟关,沿途焚烧劫掠,直抵姚江,人心十分危急;而江边粮饷匮乏、士兵饥饿,众人都没有坚守的意志。贝勒抵达钱塘后说:‘这不过是条涧水罢了,怎么能称作江?’于是分兵五路:一路从闸口,一路从西兴,一路从观音堂,一路从余家埠,一路从山舋;连接战船、编扎木筏,运输火炮,隔江连续开火,摧毁方营的厨房和炉灶。又挖掘天开河的旧河道,放船进入江中;姜家嘴、吴家■〈氵义〉、牛头湾、翁家埠、岩门等处,秘密修筑了许多营垒,皮帐相望,风声鹤唳,令人震惊。五月十五日以后,方国安的军队一下子瓦解,于是王之仁从鳖子门出海。孙、熊、钱、沈各营以及郑遵谦随后出发,江面上连一块木板、一叶帆船都没有了,东边的军队竟然骑马渡江。监国先命靖夷将军毛有伦护送宫眷和世子前往上台,毛有伦改道前往蛟关,被张国柱俘获,前往省城投降。监国率骑兵于二十五日抵达宁海。我,司马余煌,打开九座城门,让士民出城躲避兵乱,然后从容整理衣冠,自己到东渡桥投降。太仆陈夫与妻妾手挽手投河。御史何弘仁、沈彩自缢。章正宸穿上僧衣出家,于颕、黄冠则出外隐居。田雄奉贝勒命令直抵台州,谷文光迎接投降。学士陈函辉、侍御史翁明英都自缢而死。侍郎沈履祥不剃发,被杀害。监国抵达新河所时,侯文光一同出发,司礼监李国辅上奏说:‘文光反复无常,难以信任,不如登船防备他。’监国依言催促船艇前进,文光果然引领田雄的军队急追,监国才勉强得以逃脱。出洋督师熊汝霖驾着海船赶到,于是护送监国前往福唐、鹭门。孙嘉绩军队抵达翁洲时,孙嘉绩背上生疽而死,停柩于芦花岙。监国抵达鹭门,任命熊汝霖为首辅,钱肃乐为司马,封郑彩为建国公。丁亥年秋,船停泊在琅江,熊汝霖全家被郑彩沉入海中。晋升钱肃乐与马思理为大学士,参与机密政务。沈宸荃掌管枢密大权,汤芬任总督。漳州、泉州守巡道彭遇颽、于华玉都恢复原职,闽中各郡县大多恢复,只有福州省城由布政使周亮工守卫,始终未能攻克。汀州、邵武的群盗一同起兵,占据延平、建宁,拥立德化王慈烨为统帅,盘踞将军寨,攻破大田、尤溪,进攻顺昌、将乐,使福建的驿路受阻。戊子年冬,北方军队再次进入福建,攻破建宁并屠城。德化王被俘。督师刘中藻守卫福宁州,援军断绝后服毒而死。钱肃乐操劳过度,因病呕血而死。沈宸荃把船停靠在南日山,一夜之间飓风骤起,船缆断裂,他与将士全都覆没于海中。北方军队抵达漳州,郑军逃入粤岛,彭遇颽、于华玉又投降,随后被杀。己丑年,监国与阮进再次扬帆进入浙江。当时黄斌卿承袭隆封肃虏伯爵位,占据舟山;定西侯张名振占据石浦;平西将军王朝先占据鹿径窦;三方各不统属。张名振、王朝先听说监国到来,派使者前来迎接。有人劝黄斌卿出兵阻拦拒绝,黄斌卿没有听从,亲自前往迎驾。他登船刚行下拜礼,阮进便从旁将他斩杀,并吞并了他的军队。任命张肯堂为大学士,朱永佑为冢宰,吴钟峦为宗伯,李向中为兵部侍郎;张煌言以翰林学士身份管理枢密政务。他用计杀死王朝先,并吞并其军队。张名振死后,他又代为统率张名振的军队。贡生董志宁渡海随从监国,被授为吏科给事中。辛卯年七月,北方军队从宁波出海进剿,以副将常进功为先锋。阮进接战,双方互有胜负。天上忽然起了大雾,面对面也互相看不见,军队抵达城下,城中人竟无人知晓。监国仓皇与阮进、张煌言扬帆出海,仍然前往闽海。张肯堂、吴钟峦和董志宁都战死。朱永佑、李向中不屈,被杀害。士民全都遭到屠杀,妇女上吊、投井的不可胜数。没有立即死亡的人,也都被掳走。丙申年春,沿海百姓全部被迁入内地,翁洲又遭受迁徙流离之苦。监国于辛丑年死在台湾,生有世子二人。长子郑成功把女儿嫁给他;郑成功娶董进士扬先的女儿为继妻,没有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嫁妆十分丰厚,世子因此居住在台湾,逐渐积累财富。癸亥年,福建水师提督施琅攻破澎湖,刘国轩投降并充当向导,直逼台湾。冯锡范挟持郑锦的儿子郑克塽投降,台湾被设置为郡县。又把第二世子以及郑王、益王、淮王、汝王等九人送到福州,与郑克塽一同押送到燕地,听说准备把各王安置在京城附近。王之仁侵夺义军的粮饷,导致江边的军队溃散。

王之仁者,锦衣籍;司礼监王之俊弟也。弘光时南来,夤缘马、阮,为蛟关总镇,开金塘、大榭诸山,屯粮积粟,专利封殖。北骑南侵,业渡江缴印敕,令仍镇定海矣。会姚、绍师起,无路抵省,遂改弦,愿统兵堵遏。阁部玉笥张公,画江分守,令之仁驻防西兴,于是以长子崇谦练乡勇,开镇郡城。第四子鸣谦,留守蛟关。三窟既成,恣睢跋扈,渐不遵朝廷约束。余请于江上分文武二大帅,文帅以阁部张公为之,凡文臣之在行间者皆隶焉;武帅以镇东侯方国安为之,凡武臣之在行间者皆隶焉。业奉俞旨,因之仁封武宁侯,不便受镇东节制,遂罢。冬尽,监国视师萧山,分路进兵,张阁部自长河渡江,营六和塔。镇东自潭头渡江,至富阳扼其上游,于中丞、姚镇志卓自虎瓜山渡江,直薄西溪。孙、熊、章、钱、沈诸义旅,自龙王堂分渡江,营天开河一带。义兴自小亹渡江,进捣海昌。分拨已定,各即日扬帆前进,而之仁独维楫中流,逗遛观望,不敢近岸。盖西兴对草桥门为正兵,设之仁奋勇当先,交锋鏖战,而各军或从上游抄击,或从下游来攻,以奇兵出其不意,则首尾牵制,腹背受敌。而之仁推怀首鼠,坐观成败,以致诸军深入,无功而还。自此锐气沮丧,渐生携贰。至丙戌春,之仁令鸣谦差枭弁数员,分驻宁郡五邑守催,凡钱粮不论上供兵饷,丝毫皆解武宁藩,以致钱、沈诸公师不宿饱。又遣致姚江,悉索敝赋。熊、孙两公兵束手待毙。江干岌岌,遂成瓦解之势,则之仁攘夺义饷、狼贪虎噬之害也。况鸣谦纨裤乳臭,漫无长虑却顾,凡溃北航海来者,悉收为羽翼。有辽将张国柱者,舛骜自雄,鸣谦反为所制,受其牢笼。之仁益怀内顾,无心控御,北兵未渡而风鹤先惊,念蛟关不可往,遂从鳖子门出海,欲达翁洲,而黄帅斌卿从闽受封,自王扶余,不容厕足。南田、石浦,又为定西侯张名振所据。两雄不并栖,踯躅海中,栖泊无所。丁亥春,遂将家口沈海,自驾小艇至漴关,蟒玉乘舆,口称先朝大帅,不肯葬身鱼腹,愿赐一剑。洪院令至金陵,为代题,着即就彼正法,人称以忠义,不知其计无复之,又盗名以欺后世也。流毒稔祸,死不偿罪,余目击最真,聊述其情如此。江东耆老,至今犹为切齿,非妄语耳。

阮大铖代草假方国安、王之仁具疏请除东林余孽

乙酉冬,余在蠡城,日偕江上诸君子,玉筒张公、梧庵章公、雨殷熊公、瀛长于公、希声钱公、彤庵沈公,洎余师硕肤孙先生,商酌机宜,凡敷陈未悉者,令余面奏,同政府妥议,而在廷同志,如大宗伯管中枢武贞余公、总宪徂徕李公、吏垣庄君汉晓、兵垣来君元成、王君螺山、侍御何君书台、沈君视庵、翁君坦人、铨部张君湛生、姜君如须辈,协持清议,以练兵措饷为第一议。每聚手新亭,■〈氵〈林上口下〉〉然出涕;私相誓,谓我辈一腔血,不知竟洒何地,遑恤身家?而赤乌黑狐,熏莸糅杂,犹袭金陵陋习,卖官鬻爵,营私骗钱。余偕庄汉晓、王螺山两给练,痛愤填膺,首参宋之普去国,庶几揆席一清。而马、阮盘踞方营,日谋入直,余复具疏沥陈元凶误国,又思断送剩山残水。闻闽中已定爰书,两浙非逋逃薮。岂可容其兔脱,请敕镇东速为驱逐等语。两奸恨入骨髓。既营田仰入阁,同遂安相国票拟。又起逆案张文郁以司空,留守上台。陈尔翼以副宪开矿苍婺。复嘱大珰涂文辅、客光先起陈盟入纶扉秉政,余益愤愤。拜疏力争,谓殿下笼兴,远近拭目,只因误相一宋之普,遂令流寓正人,携手入闽。今又传用张文郁、陈尔翼、陈盟等,或别有径窦,或另示机权,不敢深论。惟是三臣者,夙附逆珰,舆论不齿,而一则留守上台,一则题荐开矿,犹畀散秩。独陈盟有催来供职之旨。当此鹓鹭盈庭,倏而豺狼当道,恐远近传闻,灰心裹足。群奸侧目,益衔余次骨矣。

又姚江户、兵两给舍,职方、理饷两司官,日肆狼贪,把持朝政,怨余辈正言规劝。凡镇弁乞恩未满欲者,皆规咎余辈沮挠,簧鼓蜚语,激之使怒,将寻斧推刃焉。于是,诸君子惴惴求去,汉晓联络蛟关,螺山催饷慈水,元成监军长河,视庵督朱宁靖,而余亦以孙师题请,监督西征,又因奉敕、申敕诸营,事竣复命,而为首揆方公面奏,省中缺员,宜留科臣仍司封驳,奉令旨着鸿胪传谕,照旧供职。余闻命踧踖,两次控辞不允,念一身为众肘之的,益不谂死所矣。

译王之仁,是锦衣卫籍贯出身的人,是司礼监王之俊的弟弟。弘光年间来到南方,攀附马士英、阮大铖,担任蛟关总镇,开发金塘、大榭等山,屯积粮食,专门谋求利益、扩充产业。北方骑兵南侵时,他已经渡江缴纳印信和敕书,命令仍然镇守定海。恰逢姚、绍两地军队起兵,他没有道路抵达省城,于是改变主意,愿意统率军队阻截敌军。阁部玉笥张公划江分守,命王之仁驻防西兴;王之仁于是让长子崇谦训练乡勇,开辟并镇守郡城。第四子鸣谦留守蛟关。三个据点都建成后,他放纵骄横,逐渐不再遵守朝廷约束。我请求在江上分别设置文、武两位大帅:文帅由阁部张公担任,凡是随军的文臣都隶属他;武帅由镇东侯方国安担任,凡是随军的武臣都隶属他。原已奉旨批准,因此王之仁被封为武宁侯,不便接受镇东侯的节制,这项安排于是废止。冬季将尽,监国在萧山巡视军队,分路进兵。张阁部从长河渡江,驻营六和塔;镇东侯从潭头渡江,到富阳扼守上游;中丞于颕、姚镇志卓从虎瓜山渡江,直逼西溪;孙、熊、章、钱、沈各支义军从龙王堂分头渡江,驻营在天开河一带。义兴从小亹渡过长江,进攻海昌。各部的分派已经确定,大家都在当天扬帆前进,唯独王之仁把船停在江流中间,迟疑观望,不敢靠岸。原来西兴正对着草桥门,是正面进攻的军队;如果王之仁奋勇当先,与敌交锋鏖战,而各军有的从上游抄击,有的从下游进攻,再以奇兵出其不意,便能使敌军首尾受牵制、腹背受敌。然而王之仁犹豫不决,坐看成败,致使各军深入后无功而返。从此军队锐气消沉,逐渐产生携贰之心。到丙戌年春,王之仁命鸣谦派遣几名枭弁,分别驻守宁郡五邑催办守军供给;凡是钱粮,不论上供还是兵饷,一丝一毫都解送给武宁藩,以致钱、沈诸公的军队连一天的饱饭也吃不上。又派人到姚江,把那里困乏的赋税全部搜刮来。熊、孙两公的军队只能束手等死。江边形势危急,于是形成了瓦解的局面,这都是王之仁侵夺义军粮饷、贪婪凶暴造成的祸害。何况鸣谦是纨绔子弟,乳臭未干,完全没有深谋远虑,只顾眼前;凡是败退后从北方乘船渡海来的人,全都收为自己的羽翼。有个辽将叫张国柱,悖乱骄横,自以为是,鸣谦反而受他控制,被他笼络。王之仁更加顾虑内部,无心统御,北兵尚未渡江,已经因风声鹤唳而惊慌;想到蛟关不能前往,便从鳖子门出海,想要到达翁洲,但黄斌卿从闽地受封后,自据扶余为王,不容他立足。南田、石浦又被定西侯张名振占据。两个强者不能同时栖身,王之仁在海上徘徊,想停泊也没有地方。丁亥年春,王之仁于是把家属沉入海中,亲自驾着小艇到达漴关;他身穿蟒玉服饰,乘坐舆车,自称前朝大帅,不肯葬身鱼腹,请求赐给他一把剑。洪院令到了金陵,替他代为上疏题请,朝廷命令立即在那里依法处死他。人们称赞他忠义,却不知道他已经无计可施,只是又盗取忠义之名来欺骗后世。他流毒酿成祸害,死也不足以抵偿罪行;我亲眼见到的最为真实,姑且把他的情况叙述如下。江东的老人至今还对他恨得咬牙切齿,这并不是妄言。阮大铖代为起草,借方国安、王之仁的名义上疏,请求铲除东林余党。乙酉年冬天,我在蠡城,每天同江上的诸位君子——玉筒张公、梧庵章公、雨殷熊公、瀛长于公、希声钱公、彤庵沈公,以及我的老师硕肤孙先生——商议军政机宜。凡是陈述得不完备的事情,就让我当面奏报,再与政府共同妥善商议。在朝廷中的同道,如大宗伯管中枢武贞余公、总宪徂徕李公、吏垣庄君汉晓、兵垣来君元成、王君螺山、侍御何君书台、沈君视庵、翁君坦人、铨部张君湛生、姜君如须等,也共同维护清正的舆论,把练兵和筹措军饷作为第一要务。每次聚集在新亭,都悲伤流泪;私下相互发誓说,我们这些人的一腔热血,不知道最终要洒在什么地方,哪里还顾得上自身和家室呢?可是赤乌、黑狐之类,善恶混杂,仍然沿袭金陵的陋习,卖官鬻爵,营私骗钱。我同庄汉晓、王螺山两位给练,愤恨填胸,首先弹劾宋之普,使他离开朝廷,希望借此使宰辅职位清明一些。而马、阮盘踞在营中,每天谋划入朝任职,我又上疏详细陈述元凶误国之罪,并且想到他们还要葬送残存的山河。听说闽中已经拟定判决文书,两浙不是逃亡者藏身的地方。怎么可以容许他们逃脱,请下令镇东侯迅速驱逐他们,等等。两个奸臣恨我入骨。营田一事仰仗入阁,与遂安相国一同票拟办理。又起用逆案中的张文郁任司空,留守上台;任陈尔翼为副宪,主持苍婺开矿。又嘱咐大珰涂文辅、客光先起用陈盟进入纶扉执掌政务,我更加愤怒。于是上疏极力争辩,说殿下笼兴,远近都在拭目以待,只因误用了一个宋之普,竟使流寓在外的正人君子携手进入闽地。如今又传闻要任用张文郁、陈尔翼、陈盟等人,他们或许另有途径,或许另有权宜安排,我不敢深入评论。只是这三位大臣,早先依附逆珰,舆论都鄙弃他们;现在一个留守上台,一个被题荐去开矿,却还给予散秩。只有陈盟接到催促他前来供职的旨意。在如今贤臣满朝的时候,忽然让豺狼当道,恐怕远近听闻后会灰心丧气、裹足不前。群奸对我侧目而视,对我的怨恨更加刻骨。姚江的户科、兵科两名给事中,以及职方、理饷两司的官员,天天肆意贪婪,操持朝政,还怨恨我们这些人以正直的言论规劝他们。凡是镇中武官请求恩典而愿望没有得到满足的,他们都把责任归咎于我们阻挠,散布蛊惑人心的流言,激怒那些武官,准备寻找机会加害我们。于是诸位君子都惴惴不安,设法请求离开。汉晓联络蛟关,螺山催办慈水的军饷,元成监军长河,视庵督办朱宁靖,而我也因为孙老师上疏请求,负责监督西征;又因奉敕、申敕各营,事情办完后复命,却被首辅方公当面奏请,说省中缺少官员,应当留下科臣继续掌管封驳,奉令旨让鸿胪寺传谕,照旧任职。我听到命令后惶恐不安,两次上疏申诉请求辞职都没有获准,想到自己成了众人肘击的目标,更加不知道死后将归于何处。

敓数日,方国安、王之仁合疏果至,乃阮大铖属草也。云:『臣武人戆直,不比文臣机巧,但记古语云:「权臣在内,未有大将能立功于外」』。又云:『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今东林门户,假公济私,言清行浊,视臣等武职如奴隶草芥,作践已极。即威庙时,王朴、倪宠、柴时华等一班战将,一一曲杀之如屠鹅豕。文臣如传宗龙、陈新甲,老成知兵,恶其不相依靠,或陷之绝地,或戳于西市,使之抱冤赉愤,死不溟目,而门户之党,方且扬扬得志,今日言某君子,明日言某小人,撤边兵、造纸钞、括巨室、败款盟,以致闯贼兵入,掇如承蜩。及南都初立,未浃一载,祸心弥炽,旧辙无更。袁继咸、黄澍,唆拨左梦庚称叛于上游,史可法、吴尔埙挑激许定国句清于江北,兵力两牵,内衅复起,钱谦益当先,与范景文、郑三俊向日所养之走狗赵之龙,开门迎敌,天日在上,臣言一字一实录也。祖宗百战江山,被东林阁老、东林部院、东林吏部科道一手断送,不意尚留残孽遗奸,扬波张帜,如林某、姜垓、何弘仁、翁明英、刘明孝等,与冲边推病、载贿逃归、兄弟聚麀、公然嫖院及诏狱追赃、漏罪弹墨方新之孙嘉绩,皆谋入半间之堂,同掌东窗之算。臣与武宁侯王之仁,受恩隆重,军国大担在身,不忽见有限金瓯,一掷、再掷、三掷于奸党之手』。

此疏专为余及孙师硕肤而发,而旁及于姜、何、翁、刘四君。若冲边推病、载贿逃归,则指孙中丞鲁山。兄弟聚麀、公然嫖院,则指姜黄门卿墅。票旨属方相国,乃两为调停云。览奏历指祸源,皆由门户。诸臣党同伐异,良可浩叹。先生惩前毖后,杜渐防微,为国苦心,总求文武和衷,将吏鼓奋,尽免赡顾,蚤奏荡平。予敬书绅,永为佩服。大钺愤甚,再逞辣手,复假国安具疏,谓误国诸人,衣钵线索,无不袒东林。而祸贻九庙,毒流万方,自觉无颜,于是讳东林为复社,盟死缔生,招朋引类。其渠魁,则林某、姜采、姜垓也。臣言及此,发指眦裂,江上堵剿,有武宁臣及镇将扼防,臣当亲朝面奏以清奸逆。再徼温纶云:『天步多难,全赖文武同心,销融朋党,共奖王室,颙望悉力堵御,慰予眷怀,不必以琐事介念』。盖攻击方兴,玄黄迭战,将复见清流之祸,而江干飞渡,风鹤震惊,一时顿冰消瓦解。今诸君子或尽瘁,或捐驱,琴悲满目,而余尚跧伏林莽,幸全首领,回意当年,痛定思痛,良用怃然。

善乎余师孙公硕肤之言也,东林诸公,何负于国?殉难如倪师文正公、范质老、李懋老、王尊老、刘念老、徐虞老、祁世老、马素修、金伯玉、徐勿斋、夏彝仲辈,何一非当年指斥为党人者。若钱谦益等,改头换面,原非东林。疏中如史道老、郑玄老、袁临老,不遗余力,更相挤排。信史千秋,一任颠倒,拔舌地狱,应为此辈而设。不佞与门下,首罹凶锋,传之天下万世,齿颊为芬。知我爱我,莫此辈若也。然从此打算愈密,种毒愈深。不知如何作解免,门下不可不自为计,亦当代为不佞计,死于奸党,何如死于封疆,如文信国间关万死,犹冀报雠,直到移祚,方以一死明志,则余息尚存,吾辈不可不免!此书言言实录,聊为抽笔记之,留此一段公案,垂信千秋云。

思文即位于闽

南阳唐藩,名聿键;太祖后也。父殁,失爱于祖端王,两叔谋夺嫡,久未请名。端王薨,巡道陈奇瑜、郡守王之柱为疏请,得嗣封,因手刃两叔。当是时,南阳为寇冲。崇祯八年后弥甚,王尝望烽火烛天,思天下且大乱,对仆隶拊髀太息曰:『安能郁郁久居此乎』时周王好行其德,福王日闭阖饮醇酒,崇王奉浮屠,战守事一无所问,而南阳日陈兵自卫,得才武称。然王恣自用,又不恤其宗人过,寝淫上闻,上念南阳要害地,而王书词不逊顺,失藩臣礼。会都门有急,王请提军人援,不允行,廷臣因文致其罪,乃始下诏废为无人,禁锢高墙。

癸未冬,路振飞为漕运总督,望中都有王气,厚结之。

译过了数日,方国安、王之仁联名上疏果然送到,原来是阮大铖代为起草的。上疏说:『臣是粗直的武人,不如文臣机巧,只记得古语说:“权臣在内,没有大将能够在外建立功业。”』又说:『除掉河北的贼寇容易,除掉朝廷中的朋党困难。如今东林门户假借公义谋求私利,言语清高而行为污浊,把我们这些武职视作奴隶和草芥,欺凌践踏到了极点。即使在威庙时,王朴、倪宠、柴时华等一批战将,也被他们一个个曲意杀害,如同宰杀鹅猪。文臣中如传宗龙、陈新甲,老成而懂兵法,只因他们不肯依附东林,便有人把他们陷入绝境,或在西市杀害,使他们含冤抱愤,死不瞑目;而朋党之人却洋洋得意,今天说某人是君子,明天说某人是小人,撤除边兵、制造纸钞、搜括富室、破坏和约,以致闯贼军队入境,竟能轻易取胜。到了南都初立,还不到一年,祸心更加炽盛,旧有的错误道路丝毫没有改变。袁继咸、黄澍唆使左梦庚在上游自称叛乱,史可法、吴尔埙挑动许定国在江北叛变,兵力被两面牵制,内部的祸乱又起。钱谦益带头,同范景文、郑三俊过去所豢养的走狗赵之龙一起开门迎敌。上天在上,臣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录。』 祖宗经过百战取得的江山,被东林阁老、东林部院、东林吏部和科道官一手葬送了,没想到还留有残余的奸党余孽,竟然兴风作浪、张旗号召,如林某、姜垓、何弘仁、翁明英、刘明孝等人,以及那个冲击边境后推说有病、携带贿赂逃回、兄弟聚麀、公然嫖院,并且在诏狱追赃、漏罪弹劾的墨迹还没有干的孙嘉绩,都在谋划进入内阁,参与掌理朝廷的谋算。臣与武宁侯王之仁承受皇恩深重,军国大事的重担在身,怎么能眼看着有限的国家疆土一次、两次、三次落入奸党手中呢?』 这道奏疏专门针对我和孙师硕肤而发,同时牵连姜、何、翁、刘四位君子。所谓冲击边境后推说有病、携带贿赂逃回,指的是孙中丞鲁山;所谓兄弟聚麀、公然嫖院,指的是姜黄门卿墅。票拟旨意交给方相国办理,他两次出面调停。读这道奏疏,逐条指出祸乱根源,都归罪于门户党争。诸臣结党攻击异己,实在令人长叹。先生惩前毖后、防微杜渐,为国苦心,只希望文武同心,将领和官吏奋发,完全不再顾虑,早日奏报荡平。本人恭敬地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永远铭记佩服。阮大铖愤怒至极,又施展狠毒手段,再借方国安之名上疏,说误国的那些人,衣钵传承和相互勾连的线索,无不偏袒东林。然而他们把祸害遗留给九庙,毒害流布天下,自己觉得无颜见人,于是避讳称东林为复社,以死结盟、以生订交,招引同党。其首领就是林某、姜采、姜垓。臣说到这里,气得头发竖起、眼眶欲裂;江上堵截围剿,有武宁侯臣和镇将负责扼守防卫,臣应当亲自入朝面奏,以清除奸逆。又蒙温旨说:『国运多难,全靠文武同心,消除朋党,共同辅佐王室。希望你们竭力堵截防御,以慰藉我的牵挂,不必因琐碎事情而介怀。』 当时攻击正盛,玄黄之色交替争战,眼看又要出现清流受祸的局面;可是江边突然飞渡,风声鹤唳,局势一下子像冰消瓦解。如今各位君子有的竭尽劳瘁,有的舍身捐躯,满眼都是悲痛,而我还隐藏在山林草莽之中,侥幸保全了头颅。回想当年,悲痛之后又想到悲痛,实在令人惘然。我的老师孙硕肤先生说得好:东林诸公有什么辜负国家的地方?为国殉难的人,如倪师文正公、范质老、李懋老、王尊老、刘念老、徐虞老、祁世老、马素修、金伯玉、徐勿斋、夏彝仲等,哪一个不是当年被指斥为党人的?至于钱谦益等人,改头换面,本来就不是东林。奏疏中像史道老、郑玄老、袁临老等人,不遗余力地彼此排挤。真实的历史流传千秋,任凭他们颠倒黑白;拔舌地狱本来就应当为这类人设置。我和门下诸人首先遭受凶党锋芒,事情传遍天下万世,也足以使我们的声名流芳。真正了解我、爱护我的,没人能比得上这些人。然而从此以后,他们的谋划更加周密,种下的毒害更加深重。不知道该怎样设法解除它;门下诸位不可不替自己打算,也应当替我谋划。死在奸党手里,和死在边疆相比,哪一种更好?如文信国辗转奔走、历经万死,仍希望报仇,直到改朝换代,才用一死表明志向;这样看来,我的余生还在,我们这些人不能不想办法避免这种结局!这封信每一句都是实录,我姑且抽笔记下,留下这一段公案,传信于千秋。思文在闽地即位。南阳的唐藩王,名叫聿键,是太祖的后裔。他的父亲去世后,失去了祖父端王的宠爱;他的两个叔叔谋求夺取嫡位,长期没有得到请立世子的名分。端王去世后,巡道陈奇瑜、郡守王之柱上疏请求,聿键才获得承袭封爵,于是亲手杀了两个叔叔。当时南阳正受到流寇冲击,崇祯八年以后更加严重。王曾经望见烽火照亮天空,对着仆役拍着大腿叹息说:『怎么能郁郁不得志地长久住在这里呢?』当时周王喜欢施行德政,福王每天闭门饮醇酒,崇王信奉佛教,对战守事务一概不过问;而南阳王每天陈列兵力自卫,因而以有才干、勇武著称。然而王任性自用,又不体恤宗族中人的过错,所作所为逐渐传到朝廷。皇上考虑南阳是要害之地,但王的奏书措辞不恭顺,有失藩臣礼节。恰逢都城有紧急情况,王请求率军救援,朝廷不准他出兵,廷臣便借机罗织他的罪行,于是开始下诏废黜他为庶人,禁锢在高墙之内。癸未年冬,路振飞任漕运总督,望见中都一带有帝王之气,便厚意结交南阳王。

甲申夏,以登极恩赦出,值金陵不守,京口总兵郑鸿逵、郑彩,望风先遁。遇王挟之入闽,遂与安南伯郑芝龙、巡抚都御史张肯堂、巡按御史吴春枝、在籍礼部尚书黄道周等,定议立为监国。王性率直,喜读书,手草传檄,洒洒数千言。鸿逵请正位,不然无以压众心,而杜后起。诸大臣多言监国名正,出关尺寸,建号未迟,而学道李长倩有急出关缓正位一疏,不报。拥立者觊翼戴功,定仪于闰六月十五日,即皇帝位于福州,改福州为天兴府,以布政司为行宫,改元隆武。是日郊天,大风震地,拔木扬沙,及驾回,尚宝卿坐马勿惊起,玉玺堕地,损其一角,人咸异之。封芝龙、鸿逵皆为侯,俄进龙爵平国公。设六部、九卿,以张肯堂为吏部、李长倩为户部、曹学佺为礼部、吴春枝为兵部、郑瑄为工部尚书。马思理为通政使、郑广英为锦衣都督。以天、建、延、兴为上游;汀、邵、漳、泉为下游,各设抚按。县升府、府升道、道转内卿,一命以上,咸与宠赐,于是敷求耆硕,蒋德璟、黄景昉、黄道周、何楷、陈洪谧、林欲楫、朱继祚、黄鸣俊皆为大学士。又起曹樱、何吾驺、郭维经、叶廷柱、林增志、李光春等,以次至皆入阁。其远不能至者,王应熊、姜曰广、刘同升、杨廷麟、刘宗周、路振飞、陈奇瑜等,列名内阁至三十余人。在阁者亦不令票拟,皆帝亲批,奉旨至数十行,朝令夕改,久亦忘其前旨矣。德璟、景昉、欲楫皆力辞,行人以死请,乃至。改庶吉士为庶萃士,命苏观生主之,观生故王府僚属,最膺宠眷,时内外文武济济,芝龙集廷臣议战守,兵定二十万,自僊霞关而外,宜守者一百七十处,每处宿兵多寡不等,计十万。其十万今冬整练,明春出关,一枝出浙东,一枝出江西,合全闽、两浙、两粤之饷计之,尚不敷。

而粤西靖江王闻南都变,起义兵,隆武诏至,不服。巡抚瞿式耜,移书两广总督丁魁楚为备。又檄思恩参将陈邦傅防梧。有焦琏者,为广西总镇杨国威旗鼓,式耜授计于琏,同邦傅擒靖江王及国威吏科顾奕等,械送天兴,骈斩于市。以擒靖江功,封魁楚为伯,晋式耜少司马。

而浙东张国维、朱大典、方逢年、孙嘉绩、陈函辉等,奉鲁王为监国,募子弟兵防遏西兴,实为闽外护。帝遣御史郭贞一往温台,王景亮往金衢,各催饷来解。又命兵科给事中刘中藻,赍诏宣谕;刘至蠡城,目击江干劳苦,不宣诏返命,面奏浙东奋勇状,宜同心恢复,不可自相矛盾。大触帝忌,拂衣归,闽、浙遂成水火。时群臣请出关者,章满公交车。帝亦欲躬履行间,芝龙以饷匮为辞。十月,曾皇后至,迎入宫,乃暂止。初,帝孤身南来,鸿逵以美人十二献,及后至,乃大兴将作,构宫殿、开织造。后性警敏知书,每召对奏事,辄屏后听之,共决进止;帝亦严惮焉。邵武守吴炆炜、推官朱健,坐倡逃;建阳令施■〈火豦〉,坐贪酷;俱殛死。照磨署龙溪县谢泰宗,以贪罚八千金,放回籍。阁部黄道周募兵江西,芝龙不与一钱,帝发空剳百函为行资而已。道周以剳号召得数百人,与杨廷麟、万元吉合兵进剿,路出新安,战败,同都御史金声擒至金陵,道周绝粒积十四日不死,寻与声同遇害。中书赖雍、苏继谨等偕殉。司农李长倩以饷不继,忧卒。帝乃决意亲征。

丙戌二月,驾驻建宁,楚抚何腾蛟、江督杨廷麟皆具疏迎驾,帝意欲往江西,芝龙固请回省,乃驻跸建津。而晋司马吴春枝大学士居守,不受,留驻浦城。六月,吴炳自江右入关,命以藩辖提调秋闱,而以编修刘以修为主考,取中举人叶瓒等百名,犹雍雍太平象也。太子生,群臣表贺,谭恩肆赦,郑氏厮养卒皆得三代封诰,撰敕织轴,日不暇给。当是时,兵羸饷竭,上下离心,而举朝梦梦,犹然粉饰太平,不待识者而知国势之难支矣。

译甲申年夏,王因登极恩赦而获释,正赶上金陵失守,京口总兵郑鸿逵、郑彩望见风声便先行逃跑。途中遇到南阳王,便挟持他进入闽地;于是他同安南伯郑芝龙、巡抚都御史张肯堂、巡按御史吴春枝、原籍在此的礼部尚书黄道周等人商议,决定拥立他为监国。王性情直率,喜欢读书,亲自起草传檄,洋洋洒洒数千言。郑鸿逵请求正式即皇帝位,否则无法压服众心,也可以杜绝后来者。许多大臣说,监国名分正当,先出关哪怕一尺一寸,随后建立年号也不迟;而学道李长倩上了一道主张急于出关、缓于正位的奏疏,没有得到答复。拥立者企图取得拥戴之功,便把仪式定在闰六月十五日,在福州即皇帝位,将福州改为天兴府,以布政司为行宫,改年号为隆武。这天举行郊天礼,大风震动大地,拔起树木,卷起沙尘;皇帝回驾时,尚宝卿坐在马上没有惊慌起身,玉玺掉落在地,缺损了一个角,人们都认为这是异常征兆。册封郑芝龙、郑鸿逵为侯,不久又晋升郑芝龙为平国公。设置六部、九卿,任命张肯堂为吏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佺为礼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任马思理为通政使,郑广英为锦衣都督。把天、建、延、兴划为上游,把汀、邵、漳、泉划为下游,各自设置巡抚、巡按。县升为府,府升为道,道转为内卿;凡是一命以上的官员,都给予宠赐。于是广泛征求年高有才德的人,蒋德璟、黄景昉、黄道周、何楷、陈洪谧、林欲楫、朱继祚、黄鸣俊都任大学士。又起用曹樱、何吾驺、郭维经、叶廷柱、林增志、李光春等人,依次都进入内阁。那些远在外地不能到任的人,如王应熊、姜曰广、刘同升、杨廷麟、刘宗周、路振飞、陈奇瑜等,也列名内阁,达到三十多人。在内阁任职的人也不让他们票拟,一概由皇帝亲自批答;奉旨往往多达数十行,早晨下的命令晚上就改掉,时间一久连先前的旨意也忘了。蒋德璟、黄景昉、林欲楫都竭力辞谢,行人以死相请,他们才到任。把庶吉士改为庶萃士,命苏观生主持此事。苏观生原是王府属官,最受皇帝宠爱。当时朝廷内外文武人才济济,郑芝龙召集廷臣商议战守,确定军队二十万;从僊霞关以外,应当防守的地方有一百七十处,每处驻军多少不等,合计十万。这十万人准备在今冬整训,明年春天出关,一支从浙东出兵,一支从江西出兵;把全闽、两浙、两粤的军饷合计起来,仍然不够。粤西的靖江王听说南都发生变故,起兵响应义军;隆武诏书送到后,他却不服从。巡抚瞿式耜写信给两广总督丁魁楚,让他做好防备;又下檄文命思恩参将陈邦傅防守梧州。有个焦琏,是广西总镇杨国威的旗鼓,瞿式耜把计策告诉焦琏,焦琏便同陈邦傅擒获靖江王以及杨国威、吏科顾奕等人,押送到天兴,在市中一并斩首。因为擒获靖江王有功,封丁魁楚为伯,晋升瞿式耜为少司马。浙东的张国维、朱大典、方逢年、孙嘉绩、陈函辉等人,则奉鲁王为监国,招募子弟兵防守西兴,实际上成为闽地以外的屏障。皇帝派御史郭贞一前往温台,派王景亮前往金衢,各自催促军饷解送而来。又命兵科给事中刘中藻携带诏书宣谕;刘中藻到蠡城后,亲眼看到江边军民的劳苦,没有宣读诏书便返回复命,当面奏报浙东奋勇抗敌的情况,说应当同心恢复,不能彼此冲突。这大大触犯了皇帝的忌讳,刘中藻拂袖而归,于是闽、浙双方变得水火不容。当时群臣请求出关,奏章塞满了公车。皇帝也想亲自到军中,郑芝龙却以军饷匮乏为借口。十月,曾皇后到达,皇帝迎她入宫,这件事才暂时停止。起初皇帝独自南来时,郑鸿逵进献十二名美女;皇后到来后,便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开设织造。皇后性情机警聪敏,通晓书籍;每当皇帝召见大臣商议政事,她总是退到屏风后听取,共同决定进退,皇帝也对她十分敬畏。邵武守吴炆炜、推官朱健,因倡导逃跑获罪;建阳令施■〈火豦〉,因贪婪残酷获罪;二人都被处死。照磨署龙溪县谢泰宗,因贪污被罚八千金,释放回籍。阁部黄道周在江西招募军队,郑芝龙一文钱也不给,皇帝只发给空白批札一百函作为出行凭证。黄道周凭借批札号召,得到几百人,同杨廷麟、万元吉合兵进剿。军队经过新安时战败,他和都御史金声一起被擒送到金陵。黄道周绝食十四天仍未死,不久便同金声一起遇害。中书赖雍、苏继谨等人也一同殉难。司农李长倩因军饷不能接续,忧虑而死。皇帝于是决意亲自出征。丙戌年二月,皇帝驻在建宁;楚抚何腾蛟、江督杨廷麟都上疏迎接皇帝。皇帝想前往江西,郑芝龙坚决请求回到省城,于是皇帝驻跸建津。晋升为司马的吴春枝、大学士留守,却不接受这一安排,仍留驻浦城。六月,吴炳从江右进入关内,命他负责藩辖范围内的秋闱,又任编修刘以修为主考,录取叶瓒等举人一百名,看上去仍是一派太平景象。太子出生,群臣上表祝贺;皇帝借此广施恩典、大赦天下,郑氏家中的奴仆和杂役都获得三代封诰,撰写诏敕、织造诰轴,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就在这时,军队疲弱,军饷耗尽,上下离心,而满朝大臣仍昏昧不明,继续粉饰太平;国家形势难以支撑,甚至不必等有见识的人也能看出来。

北兵既定浙东入闽,至建宁,巡关兵科给事中黄大鹏、御史郑为虹,俱不屈,大骂被害。帝定计幸赣州,八月,启行,犹载书十车以从。监军钱邦芑,先期清路,颐指郡邑,恐吓金钱。二十四日,抵顺昌,闻北兵过剑津,始仓皇骑而奔。从驾者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余皆散去。曾后入小舟,帝顾从官曰:刘宫人有娠,好护持。已而何与郭亦去。北兵抵顺昌,搜龙杠,得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父子连名请驾出关为内应疏,在已降后,大铖方游山,自投崖死;仍戳尸。士英等骈斩延平城下,家口百余,悉给赐。兵过延平而东,陈谦之子帅数骑追驾。钱阁部肃乐在闽纪帝亲征事云:『碧居上人自长乐归,传圣驾已至赣州』。又云:『上与后单骑至一村,追急,猝投蒋姓之家。俄追者至,诘问再三,终不泄;欲搜捕,此人呼乡勇与战,大败乃去,驾得出』。呜呼!此人真义士哉。近又闻驾在大帽山,语涉不讳,未知的否。北兵至福州,芝龙降,礼部尚书曹学佺自缢,大学士蒋德璟绝粒死之。永历元年乃谥帝为思文云。

端溪滇桂十六载纪元延统

泰昌元年,封桂王于衡州。王,神祖第五子也。崇祯癸未,献贼犯永州,巡按湖南御史刘熙祚遣兵护王,南行入西粤,暂寓苍梧。以第二子由榔封永明王。王薨,永明尚在衰绖,有贤声,人望属之。

丙戌九月,天兴不守,两广总督丁魁楚、粤西巡抚瞿式耜会议监国,而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吕大器来自闽,南赣巡抚李永茂以守制回,同至端溪。式耜言,永明贤,且系定陵嫡孙,当立。遂定议,于十月初九日监国,十四日即皇帝位,改元永历,以肇庆府署为行宫。晋魁楚、大器为大学士,大器筦中枢,魁楚兼戎政,式耜以东阁大学士兼少宰,管铨。

时粤东省城布政使顾元镜,与旧阁臣何吾驺、苏观生,于十一月立隆武弟聿■〈金粤〉为帝,改元绍武。以学道林佳鼎为总督,统兵下肇庆,南海旧阁臣陈子庄以书达瞿,趣兵东下,而自为应,歼苏,帝遣兵给事中彭耀往,谕以伦序监国先后,观生等不从,杀耀。于是,加式耜宫保衔,行大司马事,往东峡口御之。十一月十五日,对仗,一炮歼林,侦者误传瞿败,帝出奔。太后马氏通史书,召科臣李用楫、台臣程源等面诃无固志,并责诸弃逃状。会瞿报至,知前讹,诸臣伏地引罪,遂奉帝返端溪,遣靖江伯严云从护两宫达桂林。又封太后弟马吉翔为文安侯,皇后兄王维恭为华亭侯。北奄王坤者,自南入闽,至粤,仍秉笔司礼。内批户部郎中周鼎瀚为给事中,式耜言与祖制不合。又吕大器病免,以粤督王化澄贰枢,内批升大司马。瞿式耜言,化澄诚贤者,斜封墨敕,不可为训,皆弗听。晋永茂大学士,知经筵,以守制辞,茂荐陕西布衣刘湘客为御史,不用,茂即日解舟去。式耜又疏论大臣荐贤,新朝盛事,司礼辄去取其间,无以服御史,何以安大臣?吏科刘鼒劾坤;帝怒,逐鼒。御史童琳,参总宪周光夏越序题差,紊乱台规,命廷杖,式耜皆力救获免。以翰林简讨方以智为中允,改御史刘湘客为编修,充经筵讲官。

十二月,清总兵李成栋突入广州,令杜永和擒绍武,并周王、益王、辽王,皆杀之;苏观生缢死,何吾驺、顾元镜投顺。栋发兵往南韶,而自下肇庆。二十五日,早朝,闻报,式耜请督兵防峡口,帝肩舆出城,驾小艇上西峡。

丁亥正月朔,再达梧州,于梧守陆世廉取五十金为雇夫费,北进府江。魁楚走岑溪,化澄走浔州,永茂、晏日曙、太仆田芳,俱潜遁博白县。护驾惟司农吴炳、翰林方以智、文选郎吴贞毓、给事中唐针、御史程源、中书吴其靁、洪士彭及金吾马吉翔等。栋定肇后,令副将张月克取高、雷、廉三郡,遂入梧州,巡抚曹烨降。又令副将阎可义攻琼州。

二月,帝至桂林,吴炳、方以智并相。式耜自肇至,肃殿陛,敕守御,定都于桂。以王锡襄、文安之入阁,周堪赓、郭都贤、刘远生为六卿,金堡、丁时魁为给事中,赵继鼎为御史,何腾蛟为督师,大学士堵胤锡、傅上瑞俱为巡抚都御史。魁楚在岑溪,屯兵千余,水陆设伏,大战藤江,兵败;被成栋射死。温江、平乐相继归款。时,楚省武岗州及长、衡、永、宝四郡,尚为我守。王坤又劝帝趋楚。式耜言,半年之内,三四播迁,兵心民心,孤疑局蹐,楚不可遽往,粤不宜轻弃;不听。因请身留桂,乃命式耜居守桂林,各路悉听节制。以智忽弃妻子入山去。吴炳、王化澄典阁务,并马吉翔等随行。

译北方军队平定浙东后进入福建,到达建宁。巡关兵科给事中黄大鹏、御史郑为虹都不屈服,痛骂敌军而被杀害。皇帝决定计划前往赣州。八月启程时,仍然带着十车书籍随行。监军钱邦芑提前清理道路,对各郡县只凭脸色和手势发号施令,恐吓索取钱财。二十四日到达顺昌,听说北方军队已经越过剑津,才仓皇骑马逃奔。随驾的有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其余人都逃散了。曾后进入一只小船,皇帝回头对随从官员说:“刘宫人怀孕了,要好好保护她。”不久何吾驺和郭维经也离去了。北方军队到达顺昌,搜查龙杠,得到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父子联名请求皇帝出关、愿作内应的奏疏;这时他们已经投降。阮大铖当时正在游山,跳崖自杀,尸体仍被戳刺。马士英等人在延平城下被一同斩首,他们的家属一百多人全都被赏赐给人。北方军队经过延平向东进发,陈谦的儿子率领几名骑兵追赶皇帝。钱阁部肃乐在《闽纪》中记载皇帝亲征之事说:“碧居上人从长乐回来,传说圣驾已经到达赣州。”又说:“皇帝和皇后各自骑马到达一个村庄,追兵逼得很急,突然投奔蒋姓人家。不久追兵赶到,盘问再三,蒋姓人始终没有泄露消息;追兵想要搜捕时,此人召集乡勇与他们交战,追兵大败后才离去,皇帝才得以脱身。” 唉!这个人真是一位义士啊。近来又听说皇帝在大帽山,谈话涉及此事而毫不避讳,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北方军队到达福州,郑芝龙投降,礼部尚书曹学佺自缢,大学士蒋德璟绝食而死。永历元年,才给皇帝上谥号为“思文”。端溪滇桂十六载纪元延统 泰昌元年,在衡州封桂王。桂王是神祖的第五个儿子。崇祯癸未年,献贼侵犯永州,巡按湖南御史刘熙祚派兵保护桂王,向南进入西粤,暂时住在苍梧。又把桂王的第二个儿子由榔封为永明王。桂王去世时,永明王还在服丧期间,素有贤能的声誉,众望都归属于他。丙戌年九月,天兴失守,两广总督丁魁楚、粤西巡抚瞿式耜商议拥立监国;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吕大器从福建来,南赣巡抚李永茂因守制回乡,也一同到达端溪。瞿式耜说,永明王贤能,而且是定陵嫡孙,应当拥立。于是议定十月初九日由其监国,十四日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永历,把肇庆府署作为行宫。晋升丁魁楚、吕大器为大学士,吕大器掌管中枢,丁魁楚兼管军事;瞿式耜以东阁大学士兼任少宰,掌管铨选。当时粤东省城的布政使顾元镜,与旧阁臣何吾驺、苏观生,于十一月拥立隆武帝的弟弟聿■〈金粤〉为帝,改年号为绍武。任学道林佳鼎为总督,统兵向肇庆进攻;南海的旧阁臣陈子庄写信给瞿式耜,催促军队向东进发,自己准备作为内应,消灭苏观生。皇帝派兵科给事中彭耀前往,向他们说明按照伦序,监国有先后之分,但苏观生等人不听,杀死了彭耀。于是加授瞿式耜宫保衔,让他代理大司马职务,前往东峡口抵御敌军。十一月十五日,两军列阵交战,一炮击杀林佳鼎;侦察人员误传瞿式耜战败,绍武帝出逃。太后马氏将此事通报各史馆,召来科臣李用楫、台臣程源等当面斥责他们没有坚定意志,并责问他们弃城逃跑的罪状。恰逢瞿式耜的战报送到,众人才知道先前的消息是讹传,群臣伏地认罪,于是奉迎皇帝返回端溪,并派靖江伯严云从护送两宫到桂林。又封太后的弟弟马吉翔为文安侯,皇后的哥哥王维恭为华亭侯。北方宦官王坤从南方进入福建,再到广东,仍然掌管司礼监的笔政。他以内批把户部郎中周鼎瀚提升为给事中,瞿式耜说这不符合祖制。又因吕大器生病免职,以粤督王化澄作为他的副手掌管枢机,并以内批升任大司马。瞿式耜说,王化澄确实是贤能之人,但用斜封墨敕任命官员不可作为制度,众人都不听。晋升李永茂为大学士,掌管经筵;李永茂以守制为由推辞,又推荐陕西平民刘湘客为御史,没有被任用,李永茂当天就解船离去。瞿式耜又上疏说,大臣推荐贤能之人,是新朝的盛事;司礼监却随意在其中取舍,既无法使御史信服,又凭什么安定大臣之心?吏科刘鼒弹劾王坤,皇帝发怒,驱逐刘鼒。御史童琳弹劾总宪周光夏越过次序安排差事、扰乱台省规矩,皇帝命令廷杖,瞿式耜极力营救,才得以免刑。任翰林简讨方以智为中允,将御史刘湘客改任编修,充任经筵讲官。十二月,清军总兵李成栋突然进入广州,命杜永和擒获绍武帝以及周王、益王、辽王,将他们全部杀死;苏观生自缢而死,何吾驺、顾元镜投降。李成栋派兵前往南韶,自己向肇庆进发。二十五日早朝时,听到战报,瞿式耜请求统兵防守峡口,皇帝乘肩舆出城,登上小艇沿西峡而上。丁亥年正月初一,再次到达梧州;梧州守将陆世廉收取五十金作为雇夫费用,军队向北进入府江。丁魁楚逃往岑溪,王化澄逃往浔州,李永茂、晏日曙、太仆田芳都秘密逃到博白县。护卫皇帝的只有司农吴炳、翰林方以智、文选郎吴贞毓、给事中唐针、御史程源、中书吴其靁、洪士彭以及金吾马吉翔等人。李成栋平定肇庆之后,命副将张月克攻取高、雷、廉三郡,随即进入梧州,巡抚曹烨投降。又命副将阎可义进攻琼州。二月,皇帝到达桂林,吴炳、方以智一同担任宰相。瞿式耜从肇庆到达,整肃殿陛守卫,下令加强防御,决定定都桂林。任王锡襄、文安之入阁,周堪赓、郭都贤、刘远生为六卿,金堡、丁时魁为给事中,赵继鼎为御史,何腾蛟为督师;大学士堵胤锡、傅上瑞都任巡抚都御史。丁魁楚在岑溪驻扎一千多兵,设置水陆埋伏,在藤江交战,兵败,被李成栋射死。温江、平乐相继归顺。此时,楚省的武岗州以及长、衡、永、宝四郡还在我方守卫之下。王坤又劝皇帝赶赴楚地。瞿式耜说,半年之内已经三四次迁徙,军心民心都孤疑不安、畏缩拘谨,楚地不能仓促前往,广东也不应轻易放弃;皇帝不听。瞿式耜于是请求自己留下,皇帝便命他留守桂林,各路军队都听从他的节制。方以智忽然抛下妻子儿女入山离去。吴炳、王化澄掌管内阁事务,马吉翔等人随皇帝同行。

四月,上武岗州,以巡道严起恒为大学士。江北、河南土寨曹志建、王朝俊、郝永忠等来归,封志建永国公,余俱锡五等爵。晋何腾蛟世袭侯,守衡州。堵锡胤为总督,守长沙,声势稍振。当平乐之不守也,北兵直薄桂林,城中震恐。适新兴伯焦琏自全州归,控弦提兵接战,稍却之。式耜又疏请安国公刘承胤兵,承胤发数千人来援,用西洋炮奋击,北兵退去,桂林获全。琏久将桂,得桂人心,式耜以国士遇之,故得琏死力,以保桂功封式耜临桂伯,辞不受。再疏请返跸全阳,不报。

八月,孔有德破长沙,衡州总兵黄朝选、杨国栋被执。二十四日,武岗兵败,帝踉跄出奔,两宫无不徒步。吴柄至庆远府,觅二小艇,载帝及宫眷。

十一月,至象州,欲往南宁,又为乱兵所阻,乃次柳州,督师何腾蛟、阁臣严起恒及刘湘客咸至。桂南侯郝永忠、宜章伯卢鼎亦来自楚。式耜复疏言:『柳州猺獞杂处、不可久驻』。时腾蛟与永忠、琏、鼎等分防驻汛,马吉翔力挽帝舟,乃分阁臣化澄、吏部左侍郎吴贞毓,间道护两宫往南宁,帝乃溯舟西上。

十二月,始达桂林。瞿与严同相,君民上下,鞬户避兵。

戊子二月,有允成、伯霍、允中者,抢入大内,劫帝于寝被中,置之城外,将在城职官,吊拷,饱乃扬去。锦衣吉翔,备布袍竹轿而行。

三月,至南宁,相随者惟起恒、吉翔及司马萧琦等七人耳。式耜奔樟木港,刑部侍郎刘远生、给练丁时魁、万六吉及湘客俱至。草檄分路四发,促焦琏兵入援,式耜于四月朔复入桂,督师腾蛟自永宁至,滇镇胡一清及焦琏自平乐至,督兵三面御之,北兵渡甘棠去。腾蛟列营榕江,式耜督勋镇取全州,令巡抚鲁可藻下梧州。帝在南宁,太子生,册为皇太子,肆赦,诏名曰「万喜」。

六月,李成栋反正,以全广归朝廷,遣洪天擢、潘曾纬、李绮三人赍奏,请驾跸端州。初,栋于丁亥收缴粤东文武官印信五十余颗,取制台印藏之。有爱妾揣知其意,朝夕从臾,栋曰:『怜此云间眷属也。妾曰:『我敢独享富贵乎?请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遂自刎,栋抱尸哭。明日,即衣冠将制台印,具疏迎驾。又金声垣据南昌,藏表疏于佛经部面中,遣朱谋■〈例上土下〉赍奏亦至。两粤皆入版图,式耜再请返桂。又令简讨蔡之俊、给事中蒙正发迎奉,竟由梧入端溪。于是化澄再相,朱天麟从太平要大拜,晏请自田州出为冢宰,吴贞毓以少宰兼副宪。先遣下广,答谕成栋。张凤翼以兵科兼翰林,张佐辰自贵州来掌选,庞天寿管司礼,顾之俊亦随驾。曾经出仕,佥曰迎銮。游手白丁,诡称原职。六曹九列,济济跄跄。

八月朔,帝至肇庆,栋百里外迎接。宫中储银万两,以备赏赉,衣饰器皿,亦值万金。政无大小,必禀命而行,封栋为惠国公。栋将上南雄下赣州,面奏曰:『南雄以下事,诸臣任之;廋关以外事,臣独肩之』。因留养子元胤留守端州。袁彭年者,自号清流,业降栋为学道,归朝,擢左都御史,搅权植党。元胤本姓贾,中州人。彭年隆重其体,以内外权属之,自名返正功臣。于是既降复归者,曹烨为兵部尚书,耿献忠为工部尚书,洪天擢为吏部侍郎,毛毓祥为通政使,潘曾纬为大理卿,李绮为学道。而自粤西来者,王、严、朱三相公,冢宰晏清、少宰吴贞毓、六科吴其靁、洪士彭、尹三聘、许兆进、张孝起为一派。从各路来者,宗伯吴文瀛、命宪刘湘客、吏科丁时魁、户科蒙正发、礼科李用楫、兵科金堡、文选郎施召征、光禄卿陆世廉、太仆马光、仪曹徐世仪等为一派。其广东省太仆卿杨邦翰、翰林陈士杰、验封吴以运、职方唐元楫、给事中李贞、御史高赉明等又为一派。望风景骛,元胤之门若市。

十月,元胤受栋密计,斩清督佟养甲于德庆。粤东全省,非奉栋咨,大小有司官,不得擅除授;桂林、平乐,则瞿相国为政;庆远、柳州,则焦新兴为政;浔南、思太,则陈庆国为政;吏部袖手杜门而已。台省希栋意,共击陈邦傅。邦傅浙籍,初镇粤西,隆武挂征蛮将军印,永历封思恩侯,晋爵庆国公,曾有降启到广,为栋所鄙。至是攻之者,兵科金堡最劲,邦傅辨疏,请堡为监军,观臣十万铁骑。阁臣天麟票旨依允,有『金堡从来,朕亦未悉』语。吏科丁时魁曰:『堡论邦傅,即今监纪。又论郝永忠,若请其首,亦与之耶』?于是,率六科缴印于入阁,入丹墀,挂冠而出。帝正召马光,追论五年前永州被难逃入全州事,闻外哄,大惊,赐谕元胤,前旨收回。天麟放归田里,令诸臣照旧供职。袁彭年上疏曰:『(无)臣客岁以三千铁骑西来,今日君臣安在』?帝持其章泣愬,举朝大骇。

己丑正月,北兵破湘潭。督师腾蛟被执,不屈,死之。

译四月,皇帝进入武岗州,任巡道严起恒为大学士。江北、河南的土寨首领曹志建、王朝俊、郝永忠等人前来归附,封曹志建为永国公,其余人都赐予五等爵位。晋封何腾蛟为世袭侯,镇守衡州。任堵胤锡为总督,镇守长沙,声势稍有振作。平乐失守时,北方军队直逼桂林,城中震恐。恰好新兴伯焦琏从全州回来,张弓带兵迎战,稍稍击退了敌军。瞿式耜又上疏请求安国公刘承胤派兵,刘承胤派数千人来援,用西洋炮猛烈轰击,北方军队退去,桂林得以保全。焦琏长期统兵守卫桂林,得到桂林人的拥戴;瞿式耜以国士相待,所以焦琏竭尽全力,凭保卫桂林的功劳,瞿式耜被封为临桂伯,但辞谢不接受。瞿式耜又上疏请求皇帝返回全阳,没有得到答复。八月,孔有德攻破长沙,衡州总兵黄朝选、杨国栋被俘。二十四日,武岗兵败,皇帝踉跄逃出,两宫没有不徒步行走的。吴柄到庆远府,找到两只小艇,载着皇帝和宫中眷属。十一月,到达象州,想要前往南宁,又被乱兵阻挡,于是驻扎在柳州。督师何腾蛟、阁臣严起恒以及刘湘客都到达了。桂南侯郝永忠、宜章伯卢鼎也从楚地赶来。瞿式耜再次上疏说:“柳州是猺、獞杂居之地,不能长久驻扎。”当时何腾蛟与郝永忠、焦琏、卢鼎等人分别驻守各处汛地,马吉翔竭力挽留皇帝的船,于是分派阁臣王化澄、吏部左侍郎吴贞毓从小路护送两宫前往南宁,皇帝才乘船逆流向西而上。十二月,才到达桂林。瞿式耜与严起恒一同担任宰相,君臣上下都闭门躲避兵乱。戊子年二月,有允成、伯霍、允中三人,抢入内宫,在寝被中劫持皇帝,把皇帝安置到城外;又把城中任职的官员捆绑拷打,吃饱喝足后才扬长而去。锦衣卫马吉翔准备了布袍和竹轿,护送皇帝前行。三月,到达南宁,随从的只有严起恒、马吉翔以及司马萧琦等七人。瞿式耜逃往樟木港,刑部侍郎刘远生、给练丁时魁、万六吉以及刘湘客都赶到了。他起草檄文,分成四路发出,催促焦琏的军队入援。瞿式耜在四月初一再次进入桂林,督师何腾蛟从永宁到达,滇镇胡一清和焦琏从平乐到达,率兵从三面抵御敌军,北方军队渡过甘棠离去。何腾蛟在榕江列营,瞿式耜督促勋镇攻取全州,并命巡抚鲁可藻攻下梧州。皇帝在南宁时,太子出生,册立为皇太子,大赦天下,诏书取名为“万喜”。六月,李成栋反正,带着全广东归顺朝廷,派洪天擢、潘曾纬、李绮三人携带奏疏,请求皇帝驻跸端州。当初,李成栋在丁亥年收缴粤东文武官员的印信五十多颗,取走制台印收藏起来。他有一名宠妾猜知他的心意,早晚都在旁边怂恿。李成栋说:“我只是怜惜这些云间的眷属罢了。”宠妾说:“我难道敢独自享受富贵吗?请让我先死在您面前,以成全君子的志向。”于是自刎,李成栋抱着她的尸体哭泣。第二天,他就穿戴好衣冠,带着制台印,写好奏疏迎接皇帝。又有金声桓占据南昌,把表疏藏在佛经的封面中,派朱谋■〈例上土下〉携带奏疏也到了。两粤都纳入版图,瞿式耜再次请求返回桂林。又命简讨蔡之俊、给事中蒙正发出发迎接护送,最终由梧州进入端溪。于是王化澄再次担任宰相,朱天麟从太平请求担任大拜,晏清从田州出来任冢宰,吴贞毓以少宰兼任副宪。先派人到广东,答复并晓谕李成栋。张凤翼以兵科兼任翰林,张佐辰从贵州来掌管选官,庞天寿掌管司礼监,顾之俊也随驾而来。曾经出仕过的人,都说是迎接銮驾;游手白丁则虚称自己原来的官职。六曹九列,人才济济,往来匆忙。八月初一,皇帝到达肇庆,李成栋在百里之外迎接。宫中储存白银一万两,用来赏赐;衣服饰物和器皿也价值万金。政务无论大小,都必须禀报皇帝批准后才能施行,封李成栋为惠国公。李成栋将要向南攻取南雄、向下进入赣州时,当面奏报说:“南雄以下的事务,交给各位大臣负责;廋关以外的事务,由臣一人承担。”于是留下养子元胤留守端州。袁彭年自称清流,原先投降李成栋任学道,后来归顺朝廷,升任左都御史,操弄权力、培植党羽。元胤本姓贾,是中州人。袁彭年看重他的身份,把内外权力都交给他,并称自己为反正功臣。于是,那些先投降后又归顺的人中,曹烨任兵部尚书,耿献忠任工部尚书,洪天擢任吏部侍郎,毛毓祥任通政使,潘曾纬任大理卿,李绮任学道。那些从粤西来的,有王、严、朱三位相公,冢宰晏清、少宰吴贞毓、六科吴其靁、洪士彭、尹三聘、许兆进、张孝起,形成一派。从各路来的,有宗伯吴文瀛、命宪刘湘客、吏科丁时魁、户科蒙正发、礼科李用楫、兵科金堡、文选郎施召征、光禄卿陆世廉、太仆马光、仪曹徐世仪等,形成一派。广东省的太仆卿杨邦翰、翰林陈士杰、验封吴以运、职方唐元楫、给事中李贞、御史高赉明等人又形成一派。各人听到风声便争相奔赴,元胤的门前像集市一样。十月,元胤接受李成栋的秘密谋划,在德庆斩杀清朝总督佟养甲。粤东全省,除非奉李成栋的咨文,大小有司官员都不得擅自任免;桂林、平乐由瞿相国主持政务;庆远、柳州由焦新兴主持政务;浔南、思太由陈庆国主持政务;吏部只能袖手闭门而已。台省官员迎合李成栋的意图,一起攻击陈邦傅。陈邦傅是浙江籍,起初镇守粤西,隆武帝授予他征蛮将军印,永历帝封他为思恩侯,晋爵庆国公;他曾经有投降请示送到广东,因此被李成栋鄙视。到这时,攻击他的人中兵科金堡最为激烈。陈邦傅上疏申辩,请求任命金堡为监军,让他看看自己十万铁骑。阁臣朱天麟票拟圣旨同意,圣旨中有“金堡是什么人,朕也一向不了解”的话。吏科丁时魁说:“金堡弹劾陈邦傅,就让他担任今天的监军;如果他又弹劾郝永忠,假如请求取郝永忠的首级,难道也答应他吗?”于是率领六科官员把印信交还到内阁,进入丹墀,挂冠辞职而出。皇帝正在召见马光,追究他五年前永州遭难时逃入全州的事情,听到外面喧闹,大为惊骇,赐谕给元胤,收回先前的旨意。朱天麟被放回乡里,命令各位大臣照旧供职。袁彭年上疏说:“(无)臣去年带着三千铁骑向西而来,今天君臣又在哪里?” 皇帝拿着他的奏章哭泣诉说,满朝都大为惊骇。己丑年正月,北方军队攻破湘潭。督师何腾蛟被俘后不屈服,因此遇害。

二月,破信丰,栋殁于阵。声桓据南昌,昼夜攻围,王得仁被杀,声桓投水死。一时警报垒至,奔逃相继,于是,以栋中军杜永和封江宁侯,行两广部院事。命武陟伯阎可义镇南韶,以梅关守将杨杰为南雄总兵,新泰伯郝尚久防潮阳,奉化伯黄应杰守惠州,宣平伯董方策驻罗定,安乐伯杨大甫备苍梧。甫纵兵剽掠,命元胤斩之;以安定侯马宝代之。可义病卒,令宝丰伯罗成耀提督南韶。

四月,贼张献忠养子孙可望遣龚鼎献南金二千两、马四匹,求封亲王名号。西粤南宁,与滇中广南错趾,可望来檄,有不允即提兵出战等语。邦傅恐甚,令胡执恭矫诏封监国秦王。金堡驳之,谓秦王非异姓之封,监国乃即真之渐,遂定封为荆郡王,可望不受后封。督师堵胤锡败于楚,乃浮苍梧,下崧台,风鹤震惊,人无固志。起恒独相,尚纷饰太平。赠腾蛟中湘王,成栋宁夏王,帝设坛挂帛亲祭。除夕,耿尚兵抵南雄,杨杰自刎。惠州黄应杰降。罗成耀闻报,弃韶遁。

庚寅正月,帝戒舟北上;金堡争之,不得。式耜请留疏亦至,而帝移德庆,抵梧州矣。以舟为家,起恒亲书水殿二字于帝所御之船。元胤不敢西,停舟肇庆。袁彭年赴广投诚,捧犒师银,哭陈前年叛清非本心,耿尚麾出之。

二月,下大常卿吏科都给事中丁时魁、兵科左给事中蒙正发、工科左给事中金堡、詹事府詹事礼部右侍郎刘湘客于锦衣狱。先是,户部尚书吴贞毓、礼部右侍郎郭之奇、兵部左侍郎程源、右侍郎万翱、给事中李用楫、张孝起、朱士焜、李日炜、御史朱统铜、王命来、陈光胤、彭佺等合疏,论左都御史袁彭年及时魁、堡等结党招权罪。令锦衣张鸣凤、王应科勘问拷讯。廷杖时,堡惟呼皇天后土、二祖列宗,臣未常负国而已。时魁谓朝廷兴此大狱,亦当稍留元气。无论时魁是三百年留下的臣子耶,是三百年留下一个有发的百姓,如此处分亦足矣。瞿相国七疏争之,不得。贻书司礼夏国祥云:『上乃有此过举,殊非老臣为祖宗拥戴之初意』。于是程源、朱谋■〈例上土下〉讙然;谓式耜欲谋废立矣。华亭侯王维恭泣奏中宫,杀谏臣是亡国事,奈何效之,乃得末减戍遣。堡自叙云:『人臣不幸当板荡之时,报国有心,致君无术』。一朝处侍从四人,而屠沽儿为问官,破为诏狱,旋砍生柴为刑具;而为罪臣者,方且称天呼祖而承之,不亦轻朝廷辱当世士哉!

十一月,耿尚兵屠羊城,杀李元胤,全广皆没。孔有德薄全州,直入严关,卫国公胡一青、开国赵印选,以分饷入桂。榕江空壁,武陵侯杨国栋、宁武马养麟,从仄径驰堵;未及战,奔溃,一青、印选潜遁,瞿相国冠带危坐署中,总督张同敞自灵川回。谓曰:『事迫矣,公将若何』?瞿公曰:『封疆之臣,知有封疆。封疆既失,身将安住』?敞曰:『公言是也,君恩师义,敞当共之』。呼酒笑饮,家人请出城再图恢复;公不应,挥之去。明日被执,偕同敞死之,有致命诗。金给谏堡业披缁,上书耿尚请改葬式耜、同敞。吴江义士杨义,为具衣冠棺殓,同瘗于桂林北门之园;时庚寅冬季也。帝遂至滕县,上南宁,入士州,相随者四人:严、王二相国、马吉翔、庞天寿而已。余皆散去。

壬辰,忠贞营李赤心、高必正、党守素等来归,俱赐五等爵。赤心等,皆闯贼部曲。湖南北既去,遂由郴、桂入梧州返正。孙可望自滇遣郝九仪至南宁,传令杀内阁严起恒等十五人。帝往安龙,惟李定国不失臣礼,于是封定国为晋王,令经略粤西。刘文秀蜀王,经略两川。可望仍以秦王恢复川南、湖北。可望怒,欲攻定国,杀内阁吴贞毓等十八人。定国统兵围桂林;破之,孔贼合家焚死。可望与定国不协,互相攻杀。

甲午,定国大败可望兵,遂奉帝入滇,可望力不能支。

丁酉,吴三桂统大兵自汉中进捣,全蜀悉定。刘文秀死,子震就抚。可望亦降于三桂,送至燕,封为义王;寻被酖。而帝在滇南,五六年间,固围守疆,守疆颇安辑。以扶纲杨在为大学士,张佐辰为吏部尚书,程源为礼部尚书,孙顺为兵部尚书,马吉翔为大金吾。

壬寅八月,三桂略定黔中,直抵滇池。帝奔缅甸,定国自景线移兵猛猎,于七月病故。临终,托孤嗣兴于扈卫将军平阳侯靳统武;令嗣兴拜为父,统武专权,上下离异。镇北将军马思良、前将军胡顺、都督王道亨等,带兵二千,家口三千,于猛远投诚。统武病死,嗣兴亦归附送燕。

十月,三桂统定西将军爱星阿等,自三宣、猛卯一路抵木邦。巩昌王白文选在缅国河泊地方,闻警至锡波江,江上搭浮桥控御。吴兵追至锡波,文选奔茶山。三桂望缅甸进发,谕缅国告以出边之故。令其送出帝,否则祸且不测。

译二月,北方军队攻破信丰,李成栋战死。金声桓占据南昌,昼夜攻打围困,王得仁被杀,金声桓投水而死。警报一时接连传来,逃奔的人相继不断,于是封李成栋的中军杜永和为江宁侯,让他代理两广部院事务。命武陟伯阎可义镇守南韶,以梅关守将杨杰为南雄总兵,新泰伯郝尚久防守潮阳,奉化伯黄应杰守惠州,宣平伯董方策驻守罗定,安乐伯杨大甫防守苍梧。杨大甫放纵军队抢掠,命元胤将他斩杀;改以安定侯马宝代替他。阎可义病死,命宝丰伯罗成耀提督南韶。四月,贼寇张献忠的养子孙可望派龚鼎进献南金二千两、马四匹,请求封赐亲王名号。西粤南宁与滇中广南相互接近,孙可望发来檄文,其中有如果不答应就率兵出战等话。陈邦傅非常害怕,命胡执恭伪造诏书,封孙可望为监国秦王。金堡驳斥此事,说秦王不是异姓可以受封的爵号,监国又是最终即帝位的开端,于是决定封孙可望为荆郡王,但孙可望不接受后来这个封号。督师堵胤锡在楚地战败,于是乘船到苍梧,下至崧台,风声鹤唳,人们都没有坚定的意志。严起恒独自担任宰相,却还粉饰太平。追赠何腾蛟为中湘王,李成栋为宁夏王;皇帝设坛悬挂帛幡,亲自祭奠。除夕,耿尚的军队抵达南雄,杨杰自刎。惠州的黄应杰投降。罗成耀听到消息,放弃韶州逃走。庚寅年正月,皇帝驾船向北行进;金堡争辩劝阻,没有成功。瞿式耜请求留驻的奏疏也送到了,但皇帝已经迁往德庆,抵达梧州了。皇帝以船为家,严起恒亲自把“水殿”二字写在皇帝所乘的船上。元胤不敢向西行进,停船在肇庆。袁彭年前往广东投诚,捧着犒赏军队的银两,哭诉自己前年投降清朝并非本心,耿尚挥手把他赶了出去。二月,将太常卿、吏科都给事中丁时魁,兵科左给事中蒙正发,工科左给事中金堡,詹事府詹事、礼部右侍郎刘湘客,交付锦衣卫狱。此前,户部尚书吴贞毓、礼部右侍郎郭之奇、兵部左侍郎程源、右侍郎万翱、给事中李用楫、张孝起、朱士焜、李日炜、御史朱统铜、王命来、陈光胤、彭佺等人联名上疏,弹劾左都御史袁彭年以及丁时魁、金堡等人结党专权的罪行。皇帝命锦衣卫张鸣凤、王应科审问拷讯。廷杖丁时魁时,金堡只呼喊皇天后土、二祖列宗,说自己从未辜负国家而已。丁时魁说,朝廷兴起这样的大狱,也应当稍微保留国家的元气。不论丁时魁是不是三百年留下来的臣子,还是三百年留下的一个有头发的百姓,这样处置也已经够了。瞿相国七次上疏争辩,都没有成功。他写信给司礼监夏国祥说:“皇上竟然有这样的过度举动,实在不是老臣当初拥戴祖宗时的本意。”于是程源、朱谋■〈例上土下〉等人喧哗起来,说瞿式耜想要谋划废立。华亭侯王维恭哭着向中宫上奏,说杀害进谏大臣是亡国之事,为什么要仿效这种做法;刘湘客等才得以从重罪中减等,发往戍所。金堡自己叙述说:“臣子不幸处在动荡败乱的时代,有报效国家的心,却没有使君主成为明君的办法。”一个早晨,四名侍从官被处置,而让屠夫酒贩出身的人审问他们,拆毁木柴制作刑具,转眼之间就变成诏狱;那些被定罪的大臣还正在呼天喊祖,接受这种处置,这不是轻视朝廷、侮辱当世士人吗?” 十一月,耿尚的军队屠杀羊城,杀死李元胤,全广东都沦陷了。孔有德逼近全州,直入严关;卫国公胡一青、开国公赵印选因为分发军饷,进入广西。榕江空虚无守军,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侯马养麟从偏僻小路疾驰前往堵截;还没交战,军队就奔逃溃散了。胡一青、赵印选暗中逃走,瞿相国穿戴朝服,端坐在官署中。总督张同敞从灵川回来,瞿公对他说:“事情已经危急了,您打算怎么办?”瞿公说:“守卫疆土的大臣,只知道有疆土。疆土既然失守,我自身还将安处在哪里?”张同敞说:“您说得对,君主的恩德和老师的道义,我张同敞应当和您共同承担。”于是叫人取酒,笑着饮酒。家人请求出城再图恢复,瞿公没有答应,挥手让他们离开。第二天他被捕,和张同敞一起死去,并留下了绝命诗。给事中金堡剃发出家,上书耿尚,请求改葬式耜、张同敞。吴江义士杨义替他们准备衣冠和棺木收殓,一同埋葬在桂林北门的园中;这时正是庚寅年冬季。皇帝于是到了滕县,向南到了南宁,进入士州,随行的只有四个人:严、王两位相国、马吉翔和庞天寿而已,其余人都散去了。壬辰年,忠贞营的李赤心、高必正、党守素等前来归附,都被赐予五等爵位。李赤心等人都是闯贼的部属。湖南、湖北既然失守,他们便从郴州、桂阳进入梧州,返回正统一方。孙可望从云南派郝九仪到南宁,传令杀死内阁严起恒等十五人。皇帝前往安龙,只有李定国没有失去臣子的礼节,于是封李定国为晋王,命他经略粤西;封刘文秀为蜀王,经略两川;孙可望仍以秦王的身份负责恢复川南、湖北。孙可望大怒,想攻打李定国,并杀死内阁吴贞毓等十八人。李定国统兵包围桂林,攻破桂林,孔有德贼的全家焚烧而死。孙可望与李定国不和,互相攻打杀戮。甲午年,李定国大败孙可望的军队,于是护送皇帝进入云南,孙可望已无力支撑。丁酉年,吴三桂统率大军从汉中进兵攻打,整个四川都平定了。刘文秀去世,他的儿子刘震接受招抚。孙可望也向吴三桂投降,被送到燕京,封为义王;不久被毒死。皇帝当时在滇南,五六年间,始终固守所控制的疆域,地方颇为安定。任命扶纲杨在为大学士,张佐辰为吏部尚书,程源为礼部尚书,孙顺为兵部尚书,马吉翔为大金吾。壬寅年八月,吴三桂大致平定贵州中部,直抵滇池。皇帝逃往缅甸,李定国从景线调兵到猛猎,于七月病逝。临终时,他把嗣兴托付给扈卫将军、平阳侯靳统武,命嗣兴拜靳统武为父。靳统武专权,上下离心。镇北将军马思良、前将军胡顺、都督王道亨等,带领士兵二千人、家属三千人,在猛远投降。靳统武病死,嗣兴也归附,被送往燕京。十月,吴三桂统率定西将军爱星阿等人,从三宣、猛卯一路抵达木邦。巩昌王白文选在缅国河泊地方,听到警报后到达锡波江,在江上搭设浮桥防守。吴军追到锡波,白文选逃往茶山。吴三桂向缅甸进发,晓谕缅国,说明越出边境的原因,命令缅国交出皇帝,否则灾祸将不可测。

十二月朔,兵至缅城东旧晚坡,缅相锡真,于初二日赍番文,以缅兵百名将帝并太户、中宫、太子、公主及宫女十五口送出。太监七名,同华亭侯王维恭妻妾子女,被缅酋杀死。文武官家口百余,并用船载送过江。帝至滇,被吴逆所弒。盖自丙戌十月登极,迄今壬寅十二月革除,帝纪年延祚十有六年于兹矣。文选带官百余员,兵三千名,妇女余丁七千四百口,马三千匹,象十三只,于猛养归顺。同随帝入缅者,松滋王病故,吉王、瑞昌王并黔国公沐天波,被新酋莽猛白所杀;明统遂绝。

郑芝龙父子祖孙三世据海岛

天启七年,丁卯六月,海寇郑芝龙犯铜山、中左等处。芝龙,泉州南安县石井巡司人也。父绍祖,为泉州库吏;太守蔡善继郡治,衙与库邻。龙年十岁,戏投石子中善继额,擒治之。见其状貌,笑曰:『法当贵而封,善自爱』因厚遇之。不数年,父死;遂与弟芝虎,流入海寇颜振泉党中为盗。振泉死,众无所统,推龙为魁,纵横海上,官兵莫能御。始议抚,以善继尝有恩,量移兴泉道以招之。龙感恩,为约降,善继坐戟门,令其兄弟囚首自缚请命。龙素德善继,屈意下之。芝虎一军皆哗,竟叛去,遂据海岛截商粟。闽洊饥,求食者多往投之,势益炽。巡抚朱之冯,遣守备洪先春率舟师击之;先春大败,身被数刃。然龙故有求抚之意,乃舍先春不追、获卢游击不杀,破中左所,约束麾下,竟不侵扰。泉守王猷曰:『龙之势如此,而不追、不杀、不焚掠,似有悔罪之意,今剿难猝灭,抚或可行。不若遣人招谕,许立功赎罪』。乡绅王侍郎志道,亦以为然。兴泉道邓良知从之;遣人谕意。

崇祯元年,戊辰,芝龙降于巡抚熊文灿。

壬申,海盗刘香犯福建小埕,龙为游击,击走之,升参将。

庚午,加署总兵。龙幼习海,知海情,凡海盗皆故盟,或出门下。自就抚后,海舶不得郑氏令旗,不能往来。每一舶税三千金,岁入千万计。龙以此居奇为大贾,既俘刘香,海氛顿息。又以洋利交通朝贵,寝以大显。泉城南三十里,有安平镇,龙筑城,开府其间。海稍直通卧内,可泊船,竟达海。其守城兵自给饷,不取于官。旗帜鲜明,戈甲坚利。凡贼遁入海者,檄付龙取之如寄;故八闽以郑氏为长城。然龙为人贪鄙,好利狡猾、善结交,非有英雄大略也。丙子、戊寅,北兵屡犯边,廷议欲调龙守天津,乃大行贿,令弟鸿逵提水师一旅至燕勤王,得免调。龙有弟芝虎,勇冠军,昔征香老殁于海次鸿逵,又次芝豹,皆纨裤不习兵。弘光时,以鸿逵为大都督,帅水师镇京口。郑彩者,本海贼,隆于龙,冒姓郑,亦为南京都督。时金陵岌岌有南迁之意,所以待鸿逵、彩者綦厚,欲藉以结龙。又遣都督陈谦赍诏,封龙为南安伯。乙酉二月,至泉,启读券,乃误书安南。谦谓龙曰:『安南则兼闽、粤,请留券而易诏,更晋伯为侯』。龙大喜,政。龙开府天厚赠谦。五月,金陵不守,镇守京口鸿逵、彩不战光逃。会唐藩从中都来,邂逅物色,挟之俱东。郑兵过浙,大肆淫掠;至福州,与龙及抚按立唐王为帝,改元隆武。晋龙爵平国公,鸿逵为定虏侯,芝豹为澄济伯,彩为永胜伯,一切兵饷战守机宜,专委龙为兴,坐见九卿,入不揖、出不送,令抚按以下皆捐俸助饷。官助外,有绅助、大户助。又借征次年钱粮,搜括府县库积年存留未解者,丝毫皆入龙橐。时帝未有嗣,令子森赐国姓,改名成功,出入大内;每上意所向,辄以告龙。由是廷臣无敢异同者。何楷与龙争朝班不合,乞归,中途盗截其耳。丙午,元旦早朝,以足扳掷大学士蒋德璟,几伤,帝虽知龙不可恃,卒无以制之。龙亦以不出关无以服众心,乃分兵为二,以鸿逵为大元帅,出浙东;彩为副元帅,出江西。帝仿淮阴故事,筑坛郊拜而送之。既出关,疏请候饷,驻不行。

时燕京招抚江南者,为洪承畴;招抚福建为黄熙胤。两人籍晋江,与龙同里。龙先密遣使微行通款,而向赍诏封南安伯陈谦者,奉鲁使,偕行人林必达至闽,及关,趦趄未敢进,龙以书招之,乃入陛见,启函称皇叔父,不奉正朔。帝大怒,皆下狱,龙疏救不允。有钱邦芑者,实出龙门下,为御史,而阳与上亲密,启谦与郑至交,为鲁心腹,不亟除,恐有内变。或以告龙,龙未之信。夜半,内传片纸别移谦斩之。龙闻,伏尸哭极哀,以千金百布葬之。于是,疏称海寇狎至,拜疏即行,中使手敕慰留;不听。龙既去,守关将施福,尽撤兵还安平,声言缺饷;盖微闻钱江之溃也。

译十二月初一,军队到达缅城东面的旧晚坡。缅相锡真在初二日携带缅文公文,以一百名缅兵将皇帝以及太户、中宫、太子、公主和十五名宫女送出。七名太监以及华亭侯王维恭的妻妾子女,都被缅甸酋长杀死。文武官员及其家属一百多人,也用船载过江送出。皇帝到了云南,被吴逆杀死。大概从丙戌年十月登极,到现在壬寅年十二月被废除,皇帝使用延祚年号已经十六年了。白文选带领官员一百多人、士兵三千人、妇女和余丁七千四百人、马三千匹、象十三头,在猛养归顺。随同皇帝进入缅甸的人中,松滋王病逝,吉王、瑞昌王以及黔国公沐天波被新酋长莽猛白杀死;明朝的统绪于是断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口、七千四百口〕 郑芝龙父子、祖孙三代占据海岛。天启七年,丁卯年六月,海寇郑芝龙侵犯铜山、中左等地。郑芝龙是泉州南安县石井巡司人。他的父亲郑绍祖是泉州的库吏;太守蔡善继把郡治设在那里,官署与库房相邻。郑芝龙十岁时,玩耍投掷石子,打中蔡善继的额头,被捕拿治罪。蔡善继见他的相貌,笑着说:“按法律,他应当显贵受封,你要好自珍重。”于是厚待他。没过几年,他父亲去世;郑芝龙便和弟弟郑芝虎流入海寇颜振泉的党羽中,做了盗贼。颜振泉死后,众人没有统领,推举郑芝龙为首,在海上纵横,官兵无法抵御。官府开始商议招抚,因为蔡善继曾经对他有恩,便酌情调任蔡善继为兴泉道,以便招降郑芝龙。郑芝龙感念这份恩德,约定投降。蔡善继坐在戟门,命他的兄弟反绑双手、像囚犯一样自缚,请求发落。郑芝龙一向感念蔡善继,于是委屈自己向他表示谦下。郑芝虎的部众却一片哗然,最终叛离而去,于是占据海岛,截取商船运载的粮食。福建接连发生饥荒,求食的人大多前去投奔他,势力更加壮大。巡抚朱之冯派守备洪先春率领水师攻打,洪先春大败,身上中了数刀。但郑芝龙原本仍有接受招抚的意愿,于是放过洪先春没有追赶,俘获游击卢某也没有杀死,攻破中左所后约束部下,始终没有侵扰。泉州守王猷说:“郑芝龙的势力已经这样强大,却不追赶、不杀人、不焚烧抢掠,似乎有悔罪的意思。如今剿灭他很难一下成功,招抚或许可以实行。” 不如派人前去招抚晓谕,答应让他立功赎罪。”乡绅王侍郎志道也认为这样做对。兴泉道邓良知听从了这个意见,派人前去说明招抚的意图。崇祯元年,戊辰年,郑芝龙向巡抚熊文灿投降。壬申年,海盗刘香侵犯福建小埕,郑芝龙当时任游击,出兵将他击退,因此升任参将。庚午年,加署总兵。郑芝龙从小熟悉海上事务,了解海上的情况;海盗大多是他过去的盟友,有的还出自他的门下。自从接受招抚以后,海船没有郑氏的令旗,就不能往来。每艘船征税三千金,一年收入以千万计。郑芝龙凭此囤积居奇,成为大商人;俘获刘香后,海上的祸患顿时平息。他又凭借海上贸易的利益结交权贵,逐渐显赫起来。泉州城南三十里有安平镇,郑芝龙在那里筑城、设置府署。海水稍微直通卧室,船可以停泊,竟然能够直达海边。他的守城军队自行供给军饷,不向官府索取。旗帜鲜明,兵器铠甲坚固锋利。凡是逃入海中的贼寇,官府发檄文交给郑芝龙捕取,就像寄送东西一样容易;所以福建八府把郑氏视为长城。然而郑芝龙为人贪婪鄙俗,贪利狡猾,善于结交,并没有英雄的远大谋略。丙子、戊寅年,北方军队多次侵犯边境,朝廷商议想调郑芝龙镇守天津,他于是大肆行贿,命弟弟郑鸿逵率领一支水师到燕京勤王,得以免于调任。郑芝龙还有弟弟郑芝虎,勇猛冠绝军中,过去征讨刘香老时死在海上;郑鸿逵之后是郑芝豹,他们都是纨绔子弟,不熟悉军事。弘光年间,任命郑鸿逵为大都督,率水师镇守京口。郑彩本来是海盗,因为郑芝龙而显贵,冒用郑姓,也任南京都督。当时金陵危急,有南迁的意图,所以对郑鸿逵、郑彩两人特别优厚,想借此结交郑芝龙。又派都督陈谦携诏书,封郑芝龙为南安伯。乙酉年二月,陈谦到泉州,打开诏书和封券一看,竟然误写成了“安南”。陈谦对郑芝龙说:“封为安南伯,就兼有闽、粤;请留下这份封券,改换诏书,再把伯爵进封为侯爵。”郑芝龙大喜。[原文“政”疑为讹字,语义不明。]郑芝龙在天厚为陈谦大加赠礼。五月,金陵失守,镇守京口的郑鸿逵、郑彩没有交战就逃走。恰逢唐藩从中都而来,途中相遇并认出了他们,便挟带他们一起向东。郑氏军队经过浙江,大肆奸淫抢掠;到达福州后,与郑芝龙及巡抚、按察使拥立唐王为帝,改年号为隆武。进封郑芝龙为平国公,郑鸿逵为定虏侯,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所有军饷以及战守机宜,都专门交给郑芝龙办理;让他坐着接见九卿,九卿入内不必行揖礼,出去也不必相送,并命巡抚、按察使以下官员都捐出俸禄帮助军饷。除官府资助外,还有乡绅资助、大户资助;又预借征收下一年的钱粮,搜括府县仓库中历年积存、尚未解送上缴的财物,一丝一毫都装进郑芝龙的口袋。当时皇帝还没有继承人,便让郑芝龙的儿子郑森赐姓国姓,改名郑成功,出入内宫;每当皇帝心意有所倾向,他总是把这些情况告诉郑芝龙。因此朝廷大臣没有人敢提出不同意见。何楷因为在朝班次序问题上与郑芝龙争执不合,请求归乡,途中被盗贼截去耳朵。丙午年元旦早朝时,郑芝龙用脚绊倒并掷摔大学士蒋德璟,几乎使他受伤。皇帝虽然知道郑芝龙不可以依靠,最终却没有办法制约他。郑芝龙又认为不出关作战就无法使众人信服,于是分兵两路:以郑鸿逵为大元帅,出兵浙东;以郑彩为副元帅,出兵江西。皇帝仿效韩信受封淮阴侯的旧事,在郊外筑坛,亲自拜送他们。两军出关后,上疏请求等待军饷,停驻不进。当时燕京招抚江南的人是洪承畴,招抚福建的人是黄熙胤。两人都是晋江人,与郑芝龙同乡。郑芝龙先秘密派遣使者,改换身份暗中去表示归顺;而先前携带诏书、封郑芝龙为南安伯的陈谦,奉鲁王使者之命,和行人林必达一同到了福建,到了关口,犹豫徘徊,不敢进去。郑芝龙写信招呼他们,他们才入内朝见,打开公文后却称鲁王为皇叔父,不奉行清朝正朔。皇帝大怒,把他们都下狱;郑芝龙上疏营救,没有获准。有个钱邦芑,本来出自郑芝龙门下,任御史,却表面上与皇帝亲近;他奏称陈谦和郑芝龙是至交,是鲁王的心腹,如果不赶紧除掉,恐怕会发生内变。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郑芝龙,郑芝龙不相信。半夜,宫中传出一张纸条,另外下令把陈谦移送处斩。郑芝龙得知后,伏在尸体上哭得极其悲哀,用千金和一百匹布安葬了他。于是郑芝龙上疏说海寇逼近,拜疏后立即出发;宫中使者亲手持诏书慰留,他也不听。郑芝龙离开后,守关将领施福把军队全部撤回安平,声称是因为缺少军饷;大概是暗中听到了钱江溃败的消息。

八月,帝决策幸南赣。贝勒至福省,遣韩固山略定兴泉。初,北兵未至,郑芝豹先抵泉,闭城大索饷,乡绅不输家财者枭首,得数万金,将尽焚城中居室,以饷未足,迟至明,而固山兵到,乃奔安平镇。龙保安平,军容烜赫,战舰如云,铳声不绝。以别遣洪,黄之信未通,犹豫不敢迎降。又自恃先撤关兵,无一矢加遗有大功。而两粤素隶部下,若招广自效,闽粤总督可得。贝勒令泉绅郭必昌与龙相厚者招之,龙曰:『吾非不忠于清,恐以立王为罪耳』。会固山兵逼安平,龙怒曰:『既招我,何相迫也』?贝勒闻,切责固山,令离安平三十里弗驻兵,遣人持书至安平,略曰:『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必尽其力;力竭不胜天,则投明而事。若将军不立主,吾何用将军哉!且两广未平,铸闽粤总督印以相待。吾所以欲见将军者,商地方人才故耳』!龙得书,大喜;其弟皆劝人海,鱼不可脱于渊。而龙田园遍闽粤,自秉政以来,增置仓庄五百余所。驽马恋栈,遂进降表。过泉张示,夸卖国之勋。

十月,至省,贝勒握手欢甚,折箭为誓,命酒痛饮,饮三日,拔营起,挟之俱北矣。从者五百人,以别营不得相见龙面,作家书皆属其无忘清恩。谓贝勒曰:『北上觐君,乃龙本愿。但子弟多不肖,今拥兵海上,倘有不测奈何?』曰:『此与汝无与,亦非吾所患也』。龙既行,鸿逵、成功、彩各率所部入海,或逆或顺,似要似乞,皆奉龙指纵。龙抵燕,陛见,封同安侯,奉朝请,以誓故,特羁縻而已。丁亥秋,彩、成功复反攻,掠漳、泉诸县,皆破之。汀、邵群盗并起,据建宁,闽邮为阻。戊子夏,北兵再入闽,破建宁;屠之,直抵漳州,郑兵皆遁入海。

龙长子成功、次世恩、次世袭。己丑春,成功同弟侄扬帆入粤岛屯种,闽抚张学圣、兴泉道黄澍、总兵马得功、王邦俊等,出不意袭厦门,掠金银九十万两,珠宝无算。成功闻之,大怒,攻围漳、泉,张学圣、黄澍逮至燕,拟罪。漳围经年,食尽城破,闽督陈锦被刺死。马得功合家诛戮。于是,遣章京邵新、内院郑库纳同龙标丁李德、周继武等入海,招谕成功,封为海澄公,挂靖海将军印,令驻扎漳、泉、惠、潮等处。闽督刘清泰,亦以书招之。成功疏谢,并以书复刘,欲将浙、闽、粤三省见畀,然后归顺。家书寄父龙:『父既不以儿为子,儿亦不敢以子自居。自古大义灭亲,从治命不从乱命。嗣今以后,儿只知有君,不知有父』。等语,竟不受敕印,跳梁如故。龙未几亦酖死。

成功标下中军黄梧,背主带兵丁、船只赴漳投顺;即授梧海澄公,世守漳、泉。而成功袭红夷和兰国地名台湾者,入据之。屯种积粟,自王扶余,奉永历正朔,为延平王。子经,乳名锦舍,拥兵与父抗,成功骤发颠狂,癸卯五月,咬尽手指死。经袭职,称嗣王,仍用永历年号,益桀骜,筑城造舰,番舶往来,恣其贸易。盖台湾延袤数千里,地膏沃,可耕种。沿海近岛,有铜山、厦门、辽罗、吕宋、彭湖诸处。而彭湖为台湾之外护,最为要害。令刘国轩宿重兵守之,有一夫当关之势。

甲寅,耿精忠叛,经与之合,擒黄梧殛之,全家被戮,海澄公遂灭。冯锡范者,父澄世,隆武举人。范入台湾,与经为密交,以女婚经次子克塽。经卒,有三子,业立长为嗣;而锡范专权,杀长,立其婿克塽,人皆不服。癸亥春,福建水师提督施烺,同总督姚启圣,乘其上下离畔,合谋发兵,潜捣彭湖。又令总兵刘进忠、韩大任招抚刘国轩,国轩与锡范不洽,降于施烺,为向导,直逼台湾。锡范不得已,挟克塽投顺,并成功弟武靖公某、经幼子某。克塽年二十,幼子年十四。而寓居台湾者,鲁世子、郑王、益王、淮王、汝王等九人,同迁至福州,偕克塽、锡范俱北去。盖自天启丁卯,至今癸亥,垂五十余载,郑氏父子祖孙,三世雄据闽、粤海岛,今始殄灭无遗,台湾开设为郡县焉。

登州三叛

今所号为三王者,定南孔有德、平南尚可禧、靖南耿仲明,皆登州叛兵也。有德,辽东东宁卫人;仲明,辽阳卫人;尚,不知其出处。先是,有德、仲明因辽阳被陷,毛帅文龙镇皮岛,相率归之。时孔方弱冠,长弓马,不识字,偕兄有性,役事帅府,寻同耿拜为义儿。有德名毛永诗,仲名毛有杰,耿识字,最奸猾;文龙以孔典内兵,耿主钱帛,有厚赀。

己巳,袁崇焕杀毛帅,诸叛奉调过宁远,落魄无聊,督师孙文忠公莅关,往见,公逆知其为乱也。密令宁前道孙元化防范之。无何,孙抚登,皆携之去,且令典兵。

译八月,皇帝决定前往南赣。贝勒到了福建省,派韩固山大致平定兴泉地区。当初北方军队还没有到达时,郑芝豹先到了泉州,关闭城门大肆搜括军饷;乡绅中不交出家财的就斩首示众,得到数万金,几乎要把城中的房屋全部焚毁。因为军饷还不够,拖延到第二天早晨,而固山的军队已经到来,于是郑芝豹逃往安平镇。郑芝龙守卫安平,军容显赫,战舰多如云,炮声不绝。因为另外派去联络洪承畴、黄熙胤的使者还没有传回消息,他犹豫不敢迎接投降;又自恃先前撤走关隘军队,没有让清军放一箭就取得了大功。况且两广一向隶属于他的部下,如果招抚广东来效力,就可以取得闽粤总督的职位。贝勒命令与郑芝龙关系亲厚的泉州乡绅郭必昌前去招降。郑芝龙说:“我不是不忠于清朝,只是害怕因为拥立唐王而获罪。”恰逢固山的军队逼近安平,郑芝龙怒道:“既然招抚我,为什么又这样逼迫我?”贝勒听说后严厉责备固山,命令他离开安平三十里,不许驻兵;又派人带信到安平,大意说:“我之所以重视将军,是因为将军能够拥立唐藩。臣子侍奉君主,必须竭尽自己的力量;力量用尽仍不能胜过天意,就应当投奔明朝侍奉它。如果将军不能拥立君主,我还要将军做什么呢?况且两广还没有平定,我已经铸造闽粤总督的印信等着交给您。我之所以想见将军,只是为了商议地方人才的事情罢了!”郑芝龙收到信后大喜;他的弟弟们都劝他入海,说鱼不能脱离深渊。郑芝龙在闽、粤两地遍有田园,自从掌握政权以来,又增置仓庄五百多所。好比劣马眷恋马槽,于是上递投降表章。他经过泉州时张贴告示,夸耀自己出卖国家的功劳。十月,郑芝龙到达省城,贝勒与他握手,欢喜异常,折断箭作誓,命人置酒痛饮,饮酒三天后拔营起行,把郑芝龙挟持着一同向北走。郑芝龙的随从有五百人,因为驻扎在另一营地,不能与他见面,便写家书,都嘱咐他们不要忘记清朝的恩德。郑芝龙对贝勒说:“北上朝见君主,本来就是我的愿望。但是我的子弟大多不肖,如今拥兵在海上,假如发生意外怎么办?”贝勒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也不是我所忧虑的。”郑芝龙离开后,郑鸿逵、郑成功、郑彩各自率领所属部众入海,有的反抗,有的归顺,似乎要进攻,又似乎要乞降,全都听从郑芝龙的指示。郑芝龙到达燕京,入宫朝见,被封为同安侯,奉诏参与朝会;但因为从前的誓约,实际上只是特别加以羁縻而已。丁亥年秋,郑彩、郑成功再次反攻,攻掠漳州、泉州各县,都攻破了它们。汀州、邵武一带的群盗也纷纷起兵,占据建宁,福建的邮路因此受阻。戊子年夏,北方军队再次进入福建,攻破建宁;屠城后直抵漳州,郑氏军队都逃入海中。郑芝龙的长子是郑成功,次子是郑世恩,再次子是郑世袭。己丑年春,郑成功和弟弟、侄子扬帆进入广东海岛屯田。福建巡抚张学圣、兴泉道黄澍、总兵马得功、王邦俊等人出其不意袭击厦门,抢走金银九十万两,珠宝更是无法计算。郑成功听说后大怒,进攻并包围漳州、泉州;张学圣、黄澍被押送到燕京,拟定罪名。漳州被围了一年,粮食吃尽,城池被攻破,福建总督陈锦被刺死。马得功全家被诛杀。于是清廷派章京邵新、内院郑库纳,与郑芝龙旗下一等官员李德、周继武等人入海,招抚郑成功,封他为海澄公,授予靖海将军印,命他驻扎在漳州、泉州、惠州、潮州等地。福建总督刘清泰也写信招抚他。郑成功上疏致谢,并写信回复刘清泰,要求将浙江、福建、广东三省交给他,然后才归顺。他寄给父亲郑芝龙的家书说:“父亲既然不把我当作儿子,我也不敢自居为您的儿子。自古以来有大义灭亲的道理,服从正确的命令,不服从混乱的命令。从今以后,我只知道有君主,不知道有父亲。”等语。他最终不接受诏书和印信,仍像从前一样肆意妄为。不久郑芝龙也被毒死。郑成功旗下的中军黄梧背叛主上,带领士兵、船只到漳州投降;随即被授为海澄公,世代镇守漳州、泉州。郑成功袭取红夷和兰国的地方台湾,进入并占据那里。他屯田种粮,积存粮食;自称王扶余,奉行永历正朔,封号为延平王。他的儿子郑经,小名锦舍,拥兵与父亲抗衡。郑成功突然发狂,癸卯年五月,咬尽手指而死。郑经承袭职位,称嗣王,仍使用永历年号,更加桀骜不驯,筑城造船,任由外国商船往来,放纵地进行贸易。台湾绵延数千里,土地肥沃,可以耕种。沿海附近的岛屿有铜山、厦门、辽罗、吕宋、澎湖等地;其中澎湖是台湾外围的屏障,最为重要险要。郑经命刘国轩驻扎重兵守卫那里,形成一夫当关的形势。甲寅年,耿精忠叛乱,郑经与他联合,擒获黄梧并将其处死,黄梧全家都被杀,海澄公这一支于是灭亡。冯锡范的父亲冯澄世,是隆武年间的举人。冯锡范进入台湾后,与郑经关系密切,把女儿嫁给郑经的次子郑克塽。郑经去世时有三个儿子,郑业立是长子,应当继承;但冯锡范专权,杀死长子,拥立他的女婿郑克塽,众人都不服。癸亥年春,福建水师提督施烺与总督姚启圣乘其上下离心背叛之际,合谋出兵,秘密袭击澎湖。又命总兵刘进忠、韩大任招抚刘国轩。刘国轩与冯锡范不和,向施烺投降,作为向导,直逼台湾。冯锡范不得已,挟持郑克塽投降归顺,并带着郑成功的弟弟武靖公某、郑经的幼子某一同投降。郑克塽二十岁,幼子十四岁。寄居台湾的鲁世子、郑王、益王、淮王、汝王等九人,也一同迁往福州,和郑克塽、冯锡范一起向北而去。大概从天启丁卯年到现在癸亥年,将近五十多年,郑氏父子、祖孙三代在闽、粤海岛上雄踞,如今才彻底灭亡,一个不剩;台湾于是设置为郡县。登州三叛。如今所称的三王,即定南王孔有德、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都是登州的叛兵。孔有德是辽东东宁卫人,耿仲明是辽阳卫人,尚可喜不知道他的籍贯来历。此前,孔有德、耿仲明因为辽阳失陷,毛帅毛文龙镇守皮岛,便相继归附他。当时孔有德刚满二十岁,擅长弓马,不识字,和哥哥孔有性一起在毛帅府中服役办事,不久又和耿仲明一起拜毛文龙为义父。孔有德原名毛永诗,耿仲明原名毛有杰。耿仲明识字,最为奸猾;毛文龙让孔有德掌管内部军队,让耿仲明主管钱帛,因此二人都有丰厚资财。己巳年,袁崇焕杀死毛帅毛文龙。各路叛兵奉调经过宁远,失意困顿,无所事事。督师孙文忠公到达关口,他们前去拜见;孙公事先就料到他们会作乱,秘密命令宁前道孙元化加以防范。不久,孙元化巡抚登州,把他们都带走,并且命令他们掌管军队。

辛未,大凌河告急,登抚元化遣有德及中军王廷臣率千余人以往。至吴桥县,与地方争食物构衅,遂劫库杀官,称兵而回。凡所过地方,尽遭焚掠。而新城王氏。罹祸尤惨。知县秦三辅被杀,东抚余大成告变,上令同登抚招戢,时诸叛妻室皆在登城;署抚标中军事者,即仲明也。贼扎营在城东南,元化亟发游击张焘兵出剿,未及交兵,与贼合,脱回三十四人,求入,启门纳之。次早攻城,其夜入诸贼,攘臂大呼,全城应焉。壬申正月,登城陷,杀戮甚惨。总镇张可大,在水城,度力不能支,自缢。于是,孙抚及登道宋光兰、游击张焘、同知贾名杰等,泛海归天津。凡登镇水陆兵皆为所夺,登库所蓄火药器械尤富,皆故抚陶朗先所贮也。兵部遣天津总兵王洪,同副将杨御蕃剿之;不克。威庙宪怒,召对,乃起朱大典为山东巡抚,陈洪范为总兵。御史谢三宾,出班面奏机宜,即以为监军兼巡按,同讨之。诸叛势蹙,奔入登州,闭城拒守。阅数月食尽,乃遣人泛海,密输款于满州,约以舟来援。有德、仲明等浮海去,余贼开门降,所掠赀财无算,皆积于登抚署;大典、洪范、三宾等瓜分之。东人封有德为恭顺王,尚为忠顺王,耿为和顺王,且赘以女。

甲申,入燕,三人带甲以从。改封有德为定南王,往征粤西。尚为平南王,耿为靖南王,同往粤东进剿。庚寅正月,尚、耿兵抵五羊城,总兵范承恩为内应,陷广州,行部院事杜永和败走,巡抚王芋逃,遂屠羊城。辛卯冬,粤东全省皆没,永历帝奔滕县,入土州。十一月,有德破全州,直抵桂林,镇将皆逃。阁部瞿公,偕总督张同敞死之。有德遂镇粤西。壬辰,李定国攻桂林,破之。有德全家自焚死,惟存一女,赘辽人孙延龄,代统其兵。尚世镇粤东,耿移镇闽省。仲明死,子继茂袭职。未几,继茂亦病死,以子精忠嗣。因耳边火应图谶,妄觊非分,谋为不轨。

癸丑,以天下平定,撤诸藩归燕,人皆汹汹。吴三桂遂起兵滇南,略定黔、蜀,直下衡、湘。耿精忠于甲寅春据八闽称帝,署置百官,巡抚范承谟缢死,余皆受伪职。又与郑成功不协,互相疑忌,无暇出关。尚可禧死,子之信等欲应耿,被擒解燕戮死。孙延龄亦叛,欲据粤西,马雄镇擒之,延龄被杀。精忠于辛酉年兵败,复投顺,起送至燕,声其罪,献俘告庙,全家被殛。于是三叛尽殄灭无遗矣。

三王无贵相

余素不信姑布之术,然生平阅历所见,达官贵人及素封之子,凡膺高爵而席华膴、享寿考者,率丰颐厚背,两耳垂肩,面有晬然之容。矧天演贵派,玉叶金枝,虽在稚龄,宜有龙鸾之姿、云日之表,超出等恒。而以余所睹三王则殊有不然者。

壬午春,威庙封皇四子为永王,择吉文华殿受百官朝贺。王方十岁,翼善冠,蟒袍,玉带,大珰环侍拥护,余随班行四拜礼讫。王致谢云:『先生们有劳了』。音朗朗可听,众易其少也,起而近瞩之。王系田贵妃所诞,蓝田美玉,而面目黧黑,■〈广外瞿内〉然有寒俭之色。余心窃疑之,岂料同东宫定王为闯贼所得,挟之西去。白龙鱼服,困于豫且,惜哉!

壬午夏间,余承乏桐封,偕余未之仪部,往芝城,册封淮藩常清嫡第一子由桂为淮世子。世子亦十岁,宣制毕,例应副使亲授金册,余手奉讫,谛视之,冠翼善,服蟒袍,而面黧一如永王,又龋齿乌喙,状更劣。余私谓仪部曰:『此岂贵征耶』?仪部唯唯。未几,国变;而黄炎之胤,降为氓隶矣。

丙戌初春,在蠡城行宫,大珰涂文辅,抱监国世子相见,年甫及周,阁部玉笥张公元老须眉皓然,谓余曰:『是虽少,吾主也,宜相率拜之』。余如命,偕同官行四拜礼。相其状貌,面黄肌瘦,大异龙种凤雏。余心益怦之。无何,江干溃散,监国令忠卫营毛有伦护宫眷,先往上台。而有伦故定镇王鸣谦标弁,背旨竟抵蛟关,为枭张国柱邀夺,借以为贽,赴杭献功,沈之钱江。

余目击三王,皆不克令终。然则神明之冑、王公之贵,锦衣玉食,广厦细旃,固可妄据乎哉!余不幸言而中矣。

译辛未年,大凌河告急,登抚袁化遣派有德和中军王廷臣率领一千多人前往。部队到达吴桥县后,因与当地争夺粮食而发生冲突,于是抢劫库房、杀害官员,公开起兵返回。凡是经过的地方,全都遭到焚烧劫掠。新城县的王氏所受的灾祸尤其惨重。知县秦三辅被杀,东抚余大成上报变乱,皇上下令让他和登抚共同招抚平定;当时叛军的妻室都在登城,代理抚标中军的正是耿仲明。叛军在城东南扎营,袁化急忙派游击张焘率兵出城围剿,尚未交战,张焘的部队便与叛军合流,脱身回来的只有三十四人。他们请求入城,守军开门接纳了他们。第二天早晨叛军攻城,当夜进入城中的各路叛军挥臂大喊,全城都响应了他们。壬申年正月,登城陷落,杀戮极其惨重。总镇张可大当时在水城,估计自己力量不能支撑,便上吊自杀。于是,孙抚以及登道宋光兰、游击张焘、同知贾名杰等人,渡海逃回天津。登镇水陆各路军队的兵器都被叛军夺去,登库储藏的火药器械尤其丰富,都是前任巡抚陶朗先所储存的。兵部派天津总兵王洪、副将杨御蕃前去剿灭叛军,但未能取胜。威庙对此大怒,召见他们当面询问,于是起用朱大典为山东巡抚,陈洪范为总兵。御史谢三宾出列当面奏报平叛机宜,随即被任命为监军兼巡按,与各军共同讨伐叛军。各路叛军的形势日益窘迫,逃入登州,闭城抵抗。过了几个月,粮食吃完了,便派人渡海,暗中向满州输送降款,约定让满州派船来援。有德、仲明等人渡海离去,其余叛军开城投降。他们掠夺的财物数不胜数,全都堆积在登抚署中;朱大典、陈洪范、谢三宾等人把这些财物瓜分了。东人封有德为恭顺王,封尚可喜为忠顺王,封耿仲明为和顺王,并且还把女子嫁给他们为妻。甲申年,三人进入燕地,身披铠甲跟随清军。改封有德为定南王,前往征讨粤西;封尚可喜为平南王、耿仲明为靖南王,二人一同前往粤东进剿。庚寅年正月,尚可喜、耿仲明的军队抵达五羊城,总兵范承恩作为内应,攻陷广州;行部院事杜永和败逃,巡抚王芋逃走,于是屠杀广州城。辛卯年冬,粤东全省都被攻占,永历帝逃到滕县,进入土州。十一月,有德攻破全州,直抵桂林,镇守将领全都逃走。阁部瞿公与总督张同敞一起死难。有德于是镇守粤西。壬辰年,李定国攻打桂林并攻破城池。有德全家自焚而死,只有一个女儿幸存,她嫁给辽人孙延龄,孙延龄代替有德统领其军队。尚可喜世代镇守粤东,耿仲明移镇闽省。耿仲明死后,其子耿继茂承袭职位。不久,耿继茂也因病去世,由他的儿子耿精忠继承。耿精忠因耳边有火形,符合谶图,便妄想觊觎非分之位,图谋作乱。癸丑年,因为天下已经平定,朝廷撤除各藩,让他们回到燕地,人心都骚动不安。吴三桂于是从滇南起兵,攻取平定黔、蜀,直下衡、湘。甲寅年春,耿精忠占据八闽,自称皇帝,擅自设置百官;巡抚范承谟上吊而死,其余人都接受了伪职。他又与郑成功不和,彼此猜疑嫉恨,没有余暇出关。尚可喜死后,他的儿子尚之信等人想响应耿精忠,被擒获押送到燕地处死。孙延龄也反叛,想占据粤西,被马雄镇擒获,孙延龄遭到杀害。辛酉年,耿精忠兵败,再次投降归顺,被押送到燕地,朝廷宣布他的罪状,献俘并告祭太庙,他全家都被处死。这样,三名叛王就全部被消灭,一个也没有留下。三王没有显贵的相貌 我一向不相信姑布子的相术,但根据平生阅历所见,达官贵人以及世代富有之家的子弟,凡是承受高爵、享有华美富厚生活并且长寿的人,大多面颊丰满、背部厚实,两耳垂到肩部,脸上有温润和悦的神色。何况天生的贵胄,帝王的后裔,即使年纪幼小,也应该有龙鸾般的姿态、如云日般的仪表,超出寻常之人。然而我所见到的三位王,却很不一样。壬午年春天,威庙封皇帝第四子为永王,择定吉日,在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永王当时十岁,戴翼善冠,穿蟒袍,系玉带,身边有大珰环绕侍奉保护。我随着班列行完四拜礼。永王致谢说:“先生们辛苦了。”声音清亮响朗,十分悦耳,众人因他年少,便起身走近仔细观看。永王是田贵妃所生,原本如蓝田美玉一般,但面目黧黑,■〈广外瞿内〉然呈现出寒酸俭朴的神色。我心中暗自疑惑,哪里料到他后来与东宫定王一同被闯贼俘获,挟持向西而去。帝王本来应当尊贵,却像白龙混在鱼群中,困厄于豫且之地,实在可惜!壬午年夏天,我承乏担任桐封一职,与我的同僚仪部官员一同前往芝城,为淮藩常清的嫡长子由桂册封为淮世子。世子也十岁,宣读册封诏制完毕后,按例应由副使亲手授予金册。我双手捧着金册授予他后,仔细看他:戴翼善冠,穿蟒袍,但面色黧黑,与永王一样;又有蛀齿、黑嘴,形貌更加恶劣。我私下对仪部说:“这难道是贵人的征兆吗?”仪部只是连声答应。不久发生国变;而黄炎的后裔,竟降为平民奴隶了。丙戌年初春,在蠡城行宫,大珰涂文辅抱着监国世子前来相见。世子刚满一周岁,阁部玉笥张公元老须发洁白,对我说:“他虽然年幼,却是我们的君主,应当带领大家向他行礼。”我依照命令,与同僚一起行四拜礼。观察他的相貌,只见面色发黄、肌肉消瘦,和龙种凤雏般的贵相大不相同。我心中更加不安。不久,江边的军队溃散,监国命令忠卫营毛有伦护送宫中眷属先前往上台。但毛有伦原是定镇王鸣谦麾下的标弁,违背诏旨,竟到达蛟关,被枭将张国柱邀来夺取宫眷,并把他们当作进献的礼物,前往杭州献功,沉入钱江。我亲眼见到三位王,他们都不能善终。既然如此,神明的后裔、王公的贵胄,享受锦衣玉食、宽大房屋和精细毡席,难道就一定可以凭妄想占有吗?我不幸竟然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