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萍洲可谈 [宋]朱彧
目录
卷一
卷二
卷三
佚文
卷一元丰间,彧先公为右史,神考遣使治楚州新河,面戒之曰:「东南不惯兴大役,卿且为朕爱惜兵民。」大哉王言,简而有体。元丰六年冬祀,先公导驾,既进辇,辇中忘设衾褥,遽取未至。上觉之,乃指顾问他事。少选褥至,遂升辇。以故官吏无罪,圣度如此。舅氏胡宗尧,嘉佑初引见改官,举将十七员,仁宗问其家世,或奏枢密使胡宿之子,即有旨「更候一任回改官」。时又有因失人死罪连坐,于条合展举将员改次第等官,上宣谕未令改官,凡三引见,几十余年。大臣或以为言,上曰:「此人曾杀朕百姓,不可改官。」三省俱在禁中,元丰间移尚书省于大内西,切近西角楼,人呼为「新省」。崇宁间,又移于大内西南,其地遂号「旧省」,以建左右班直。或云,旧省不利宰相,自创省至废,蔡确、王珪、吕公着、司马光、吕大防、刘挚、苏颂、章惇、曾布更九相,唯子容居位日浅,亦谪罢,余不以存没,或贬广南,或贬散官。祖宗故事:宰相呼相公;节度使带开府仪同三司,元丰官制前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亦呼相公,谓之使相;三公正真相之任,呼公相,尚书改令厅为公相厅。蔡京首以太师为公相,其子攸自淮康军节度使除开府仪同三司,遂父呼公相,子呼相公。时传京父子入侍曲宴,上云:「相公公相子。」京对云:「人主主人翁。」际遇之盛如此。宰相礼绝庶官,都堂自京官以上则坐,选人立白事;见于私第,虽选人亦坐,盖客礼也。唯两制以上点茶汤,入脚床子,寒月有火垆,暑月有扇,谓之「事事有」,庶官只点茶,谓之「事事无」。茶见于唐时,味苦而转甘,晚采者为茗。今世俗客至则啜茶,去则啜汤。汤取药材甘香者屑之,或温或凉,未有不用甘草者,此俗遍天下。先公使辽,辽人相见,其俗先点汤,后点茶。至饮会亦先水饮,然后品味以进。但欲与中国相反,本无义理。朝,辨色始入,前此集禁门外。宰执以下,皆用白纸糊烛灯一枚,长柄揭之马前,书官位于其上,欲识马所在也。朝时自四鼓,旧城诸门启关放入,都下人谓「四更时,朝马动,朝士至」者,以烛笼相围绕聚首,谓之「火城」。宰执最后至,至则「火城」灭烛。大臣自从官及亲王驸马,皆有位次,在皇城外仗舍,谓之待漏院,不与庶官同处。「火城」每位有翰林司官给酒果,以供朝臣,酒绝佳,果实皆不可咀嚼,欲其久存。先公与蔡元度尝以寒月至待漏院,卒前白有羊肉酒,探腰间布囊,取一纸角,视之,也。问其故,云「恐寒冻难解,故怀之」。自是止令供清酒。本朝置大宗正寺治宗室,濮邸最亲,嗣王最贵,于属籍最尊,世世知大宗正事。自宗晟迄宗汉,皆安懿王子,兄弟相继,宗字行尽死,诸孙仲字行复嗣爵判宗正寺,人人谨厚练敏,宗子率从其教诲。崇宁初,分置敦宗院于三京,以居踈冗,选宗子之贤者莅治。院中或有尊行,治之者颇以为难。令郯初除南京敦宗院,入对,上问所以治宗子之略,对曰:「长于臣者以国法治之,幼于臣者以家法治之。」上称善,进职而遣之。令郯既至,宗子率教,未尝扰人,京邑甚有赖焉。嗣濮王宗晟,伯仲第十二,英庙亲兄也。元丰间,神考将诣睦亲宅浇奠近亲,嗣王欲邀车驾幸旧邸,会日逼不及造朝。故事:戚里近属,许献时新,即于东华门投进。时邸中无新果,求得丁香荔枝数百枚函之,附短奏云:「来日乞诣安懿王影堂烧香。」进入,上果喜曰:「十二自来晓事。」即降处分,暨至濮邸,望见祠貌,下辇去伞,洒泪而入。既已,延见近族,慰劳诸父,加恩各迁使相郡王。嘉王颢,裕陵亲弟也,好读书。元丰间,数上疏论政事,记室或谏之曰:「大王为天子弟,无狗马声色之好,游心方册,固是盛德,而数干廷议,非所以安太后也。」王矍然亦悟。尔后惟求医书,与其僚讲汤液方论而已。朝廷果贤其好古,降诏襃谕。至今医家有《嘉王集方》。熙宁间,始命宗室应科举;大观间,内臣有赴殿试者;政和八年,帝子亦赴殿试。宗子及第,始于令铄;内臣及第,始于梁师成;亲王及第,始于嘉王楷。故事:有官人应举谓之锁厅,例不作廷魁。戊戌榜,嘉王第一人,登仕郎王昴第二人,颜天选第三人,上宣谕:「嘉王楷有司考在第一,不欲以魁天下,以第二人为牓首。」锁厅人作廷魁,自王昴始。帝女号公主,壻为驸马都尉,近亲号郡主、县主,而壻俗呼郡马、县马,甚无义理。近世宗女既多,宗正立官媒数十人掌议婚,初不限阀阅。富家多赂宗室求婚,苟求一官,以庇门户,后相引为亲。京师富人如大桶张家,至有三十余县主。
译《萍洲可谈》 [宋]朱彧 目录 卷一 卷二 卷三 佚文 卷一 元丰年间,我的先父担任右史,神宗派遣使者治理楚州新河工程,神宗当面告诫他说:“东南地区不习惯兴办大规模工程,卿暂且替朕爱惜士兵和百姓。”皇帝的话真是伟大,简洁而有体统。元丰六年冬季举行郊祀时,我的先父负责引导皇帝车驾。车驾已经进入辇中,才发现辇里忘了铺设被褥,急忙去取,却还没有送到。皇上察觉了这件事,便指着别处询问其他事情。过了一会儿,被褥送到,于是登辇。因为这个缘故,官吏没有获罪,圣上的气度就是这样宽厚。我的舅父胡宗尧,嘉祐初年被引见并改任官职,举荐将近十七名官员。仁宗询问他的家世,有人奏报说他是枢密使胡宿的儿子,仁宗于是下诏说:“再等他任满一任回来后改官。”当时又有因误杀人而被判死罪、并按连坐法受牵连的情况,按条文应当展缓举荐将员,改任次一等官职。皇上宣布谕旨,却没有让他改官;这样一共三次引见,过了几十年。大臣中有人把这件事作为意见提出,皇上说:“这个人曾经杀害朕的百姓,不可以改官。” 三省原来都设在宫禁之中,元丰年间把尚书省迁到大内西面,紧靠西角楼,人们称为“新省”。崇宁年间,又迁到大内西南面,那地方于是称为“旧省”,用来设置左右班直。有人说,旧省对宰相不利;从创建尚书省到废止,蔡确、王珪、吕公著、司马光、吕大防、刘挚、苏颂、章惇、曾布先后担任九名宰相,只有子容在位时间很短,也被贬黜罢免;其余人不论在世还是去世,有的被贬到广南,有的被贬为散官。祖宗旧例:宰相称为“相公”;节度使兼带开府仪同三司,元丰官制以前兼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称为“相公”,叫作“使相”;三公担任真正宰相的职任,称为“公相”,尚书省把令厅改称为公相厅。蔡京首先以太师身份担任公相;他的儿子蔡攸由淮康军节度使除授开府仪同三司,于是父亲称“公相”,儿子称“相公”。当时传说京父子入宫侍奉曲宴,皇上说:“相公公相子。”蔡京回答说:“人主主人翁。”受到皇帝知遇的盛况就是这样。宰相的礼仪待遇远远超过一般官员。在都堂,京官以上可以坐,选人则站着禀报事务;如果到宰相私人住宅拜见,即使是选人也可以坐,因为那是待客的礼节。只有两制以上的官员可以获得点茶、汤,进入脚床子,寒冷月份有火炉,炎热月份有扇子,称为“事事有”;一般官员只有点茶,称为“事事无”。茶在唐代已经出现,味道先苦后转甘;晚采的茶称为茗。如今民间的习俗是客人到来就喝茶,客人离去就喝汤。汤取用甘甜芳香的药材研成碎末,有的温饮,有的凉饮,但没有不用甘草的,这种习俗遍布天下。我的先父出使辽国时,辽人相见的习俗是先点汤,后点茶;到饮宴会见时,也先饮水,然后进献茶品供人品尝。只不过他们想与中国相反,本来没有什么道理。上朝时,天刚辨明颜色便开始入朝,在此以前先聚集在宫门外。宰执以下的官员,都拿一盏用白纸糊成的烛灯,举着长柄放在马前,上面写着官位,为的是辨认马匹所在。上朝从四更开始,旧城各门打开关卡放人进入,都城里的人说“到了四更时,朝马行动,朝士到来”。官员们被烛笼围绕着聚集在一起,称为“火城”。宰执最后到达,宰执一到,“火城”便熄灭蜡烛。大臣以及随从官、亲王、驸马,都有固定的次序,住在皇城外的仗舍,称为待漏院,不与一般官员同处。“火城”每个位置都有翰林司官供给酒和果品,供朝臣食用。酒非常好,果实都不能咀嚼,意在使其能够长久保存。我的先父与蔡元度曾在寒冷月份到待漏院,临死前报告那里有羊肉和酒;他探入腰间布囊,取出一角纸,查看它,[原文此处疑有缺漏]。询问其中缘故,他说:“恐怕天寒冻结后难以解开,所以把它带在身上。”从此只命令供应清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本朝设置大宗正寺来管理宗室事务,濮邸血缘最亲,嗣王地位最尊,在宗室谱籍中最为尊贵,世世代代都担任知大宗正事。从宗晟到宗汉,都是安懿王的儿子;兄弟相继承袭,宗字辈的人死尽后,诸孙中仲字辈的人又承袭爵位,判理宗正寺。他们人人谨慎厚重、干练敏捷,宗室子弟大多遵从他们的教诲。崇宁初年,在三京分别设置敦宗院,用来安置疏远而闲散的宗室,选拔宗室子弟中贤能的人主持治理。院中有时也有辈分尊贵的人,治理他们颇使人感到为难。令郯刚被任命为南京敦宗院,就入宫应对,皇上问他治理宗室子弟的策略,他回答说:“年长于我的,用国法治理;年幼于我的,用家法治理。”皇上称赞说好,提升他的官职后遣他赴任。令郯到任后,宗室子弟都受到教导,从未扰民,京城很得其益。嗣濮王宗晟,在伯仲兄弟中排行第十二,是英宗的亲兄长。元丰年间,神宗将要到睦亲宅为近亲浇奠,嗣王想邀请皇帝车驾临幸旧邸,恰逢日期逼近,来不及入朝。旧例规定:外戚和近亲可以进献应时的新鲜物品,就在东华门投进宫中。当时府邸里没有新鲜果品,便找到数百枚丁香荔枝装入匣中,附上简短奏章说:“明日请求前往安懿王影堂烧香。”奏章送入后,皇上果然高兴地说:“老十二向来懂事。”随即下令安排。等到车驾抵达濮邸,远远看见祠堂容貌,皇帝下辇摘去伞,流着眼泪走进去。事情办完后,召见近亲族人,慰问诸位父辈,并加恩让他们分别升任使相、郡王。嘉王颢是裕陵的亲弟弟,喜欢读书。元丰年间,他多次上疏议论政事,他的记室有人劝他说:“大王是天子的弟弟,没有声色犬马的爱好,而把心思放在典籍上,这本来是很盛大的德行;但多次干预朝廷议论,并不是使太后安宁的做法。”嘉王惊醒过来也领悟了。此后只求取医书,和属官讲论汤液方论而已。朝廷果然认为他好古,便下诏褒奖晓谕。直到今天,医家仍有《嘉王集方》。熙宁年间,才开始命令宗室参加科举;大观年间,内臣有人参加殿试;政和八年,皇帝的儿子也参加殿试。宗室子弟考中进士,始于令铄;内臣考中进士,始于梁师成;亲王考中进士,始于嘉王楷。旧例规定,有官职的人参加科举称为“锁厅”,按惯例不能成为殿试第一名。戊戌榜中,嘉王列第一,登仕郎王昴列第二,颜天选列第三。皇上宣布谕旨说:“嘉王楷经有司考试本来列第一,但不想让他成为天下魁首,因此以第二名为榜首。”锁厅人成为殿试第一名,从王昴开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皇帝的女儿称为公主,女婿任驸马都尉;近亲的女儿称为郡主、县主,而她们的丈夫俗称郡马、县马,实在没有什么道理。近代宗室女子越来越多,宗正寺设置了几十名官媒,掌管议定婚姻,起初并不限制门第。富裕人家多用财物贿赂宗室求婚,苟且求得一个官职,用来庇护门户,后来彼此相互引荐,结成亲戚。京城的富人,例如大桶张家,甚至拥有三十多个县主作为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