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卷二广州市舶司旧制:帅臣漕使领提举市舶事,祖宗时谓之市舶使。福建路泉州,两浙路明州、杭州,皆傍海,亦有市舶司。崇宁初,三路各置提举市舶官,三方唯广最盛,官吏或侵渔,则商人就易处,故三方亦迭盛衰。朝廷尝并泉州舶船令就广,商人或不便之。广州自小海至溽洲七百里,溽洲有望舶巡检司,谓之一望,稍北又有第二、第三望,过溽洲则沧溟矣。商船去时,至溽洲少需以诀,然后解去,谓之「放洋」。还至溽洲,则相庆贺,寨兵有酒肉之馈,并防护赴广州。既至,泊船市舶亭下,五洲巡检司差兵监视,谓之「编栏」。凡舶至,帅漕与市舶监官莅阅其货而征之,谓之「抽解」,以十分为率,真珠龙脑凡细色抽一分,瑇瑁苏木凡麤色抽三分,抽外官市各有差,然后商人得为己物。象牙重及三十斤并乳香,抽外尽官市,盖榷货也。商人有象牙稍大者,必截为三斤以下,规免官市。凡官市价微,又准他货与之,多折阅,故商人病之。舶至未经抽解,敢私取物货者,虽一毫皆没其余货,科罪有差,故商人莫敢犯。广州市舶亭枕水有海山楼,正对五洲,其下谓之小海,中流方丈余,舶船取其水,贮以过海,则不坏。逾此丈许取者并汲井水,皆不可贮,久则生虫,不知此何理也。舶船去以十一月、十二月,就北风,来以五月、六月,就南风。船方正若一木斛,非风不能动。其樯植定而帆侧挂,以一头就樯柱如门扇,帆席谓之「加突」,方言也。海中不唯使顺风,开岸就岸风皆可使,唯风逆则倒退尔,谓之使三面风,逆风尚可用矴石不行。广帅以五月祈风于丰隆神。甲令:海舶大者数百人,小者百余人,以巨商为纲首、副纲首、杂事,市舶司给朱记,许用笞治其徒,有死亡者籍其财。商人言船大人众则敢往,海外多盗贼,且掠非诣其国者,如诣占城,或失路误入真腊,则尽没其舶货,缚北人卖之,云:「尔本不来此间。」外国虽无商税,而诛求,谓之献送,不论货物多寡,一例责之,故不利小舶也。舶船深阔各数十丈,商人分占贮货,人得数尺许,下以贮物,夜卧其上。货多陶器,大小相套,无少隙地。海中不畏风涛,唯惧靠阁,谓之「凑浅」,则不复可脱。船忽发漏,既不可入治,令鬼奴持刀絮自外补之,鬼奴善游,入水不瞑。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观指南针,或以十丈绳钩,取海底泥嗅之,便知所至。海中无雨,凡有雨则近山矣。商人言舶船遇无风时,海水如鉴。舟人捕鱼,用大钩如臂,缚一鸡骛为饵,使大鱼吞之,随其行半日方困,稍近之,又半日,方可取,忽遇风,则弃。或取得大鱼不可食,剖腹求所吞小鱼可食,一腹不下数十枚,枚数十斤。海大鱼每随舶上下,凡投物无不噉。舟人病者忌死于舟中,往往气未绝便卷以重席,投水中,欲其遽沈,用数瓦罐贮水缚席间,纔投入,羣鱼并席吞去,竟不少沈。有锯鲨长百十丈,鼻骨如锯,遇舶船,横截断之如拉朽尔。舶行海中,忽远视枯木山积,舟师疑此处旧无山,则蛟龙也,乃断发取鱼鳞骨同焚,稍稍没水中。凡此皆危急,多不得脱。商人重番僧,云度海危难祷之,则见于空中,无不获济,至广州饭僧设供,谓之「罗汉斋」。北人过海外,是岁不还者,谓之「住蕃」;诸国人至广州,是岁不归者,谓之「住唐」。广人举债总一倍,约舶过回偿,住蕃虽十年不归,息亦不增。富者乘时畜缯帛陶货,加其直与求债者,计息何啻倍蓗。广州官司受理,有利债负,亦市舶使专敕,欲其流通也。广州蕃坊,海外诸国人聚居,置蕃长一人,管勾蕃坊公事,专切招邀蕃商入贡,用蕃官为之,巾袍履笏如华人。蕃人有罪,诣广州鞫实,送蕃坊行遣。缚之木梯上,以藤杖挞之,自踵至顶,每藤杖三下折大杖一下。盖蕃人不衣裈袴,喜地坐,以杖臀为苦,反不畏杖脊。徒以上罪则广州决断。蕃人衣装与华异,饮食与华同。或云其先波巡尝事瞿昙氏,受戒勿食诸肉,至今蕃人但不食猪肉而已。又曰汝必欲食,当自杀自食,意谓使其割己肉自啖,至今蕃人非手刃六畜则不食,若鱼鳖则不问生死皆食。其人手指皆带宝石,嵌以金锡,视其贫富,谓之指环子,交址人尤重之,一环直百金,最上者号猫儿眼睛,乃玉石也,光焰动灼,正如活者,究之无他异,不知佩袭之意如何。有摩娑石者,辟药虫毒,以为指环,遇毒则吮之立愈,此固可以卫生。
译卷二 广州的市舶司旧制是:帅臣、漕使兼领提举市舶事务,祖宗时期称为市舶使。福建路的泉州、两浙路的明州和杭州,都靠近海边,也设有市舶司。崇宁初年,三路各设置提举市舶官。三地之中只有广州最为兴盛;如果官吏有侵吞渔利的行为,商人就转往容易交易的地方,因此三地也轮流出现兴衰。朝廷曾把泉州的舶船合并,命令它们驶往广州,商人有时觉得不方便。从广州的小海到溽洲有七百里,溽洲设有望舶巡检司,称为“一望”;再向北稍远又有第二望、第三望,过了溽洲就是茫茫大海了。商船出发时,到达溽洲要暂时停留片刻辞别,然后解缆离去,称为“放洋”。返航到达溽洲时,大家互相庆贺,寨中的士兵还赠送酒肉,并护送船只驶往广州。到达广州后,船停泊在市舶亭下,五洲巡检司派兵监视,称为“编栏”。凡是舶船到达,帅臣、漕使和市舶监官都到场查看货物并征税,称为“抽解”:以十分为标准,珍珠、龙脑等细色货物抽取一分,玳瑁、苏木等粗色货物抽取三分;抽解以外,官府另按等级收购,之后商人才可以把货物作为自己的财物。象牙重量达到三十斤以及乳香,抽解以外全部由官府收购,因为这些属于专卖货物。商人若有稍大的象牙,必定截成每块三斤以下,以图免除官府收购。官府收购的价格低,又常用其他货物折价支付,商人损失很大,所以对此感到困苦。舶船到达而尚未抽解时,胆敢私自取用货物的人,即使只取一丝一毫,也要没收其余货物,并按情节轻重定罪,因此商人不敢触犯。广州的市舶亭临水而建,有海山楼,正对着五洲。楼下称为小海,水流中有一丈多深的地方,舶船取这里的水,贮存起来带过海去,水就不会坏。超过这里约一丈的地方所取的水,以及汲取的井水,都不能贮存,时间一久就会生虫,不知道其中是什么道理。舶船在十一月、十二月出发,借助北风;在五月、六月回来,借助南风。船身方正,像一只木制量器,没有风就不能行驶。桅杆竖立固定,帆斜挂着,把帆的一端靠在桅柱上,像门扇一样;这种帆席称为“加突”,是方言。海上不只是顺风可以航行,开往岸边、靠近岸边时,各种方向的风都可以利用,只有逆风时会倒退,这叫作“使三面风”;逆风时即使使用锚石也不能前进。广州帅臣在五月到丰隆神庙祈求顺风。旧有规定:大的海船有数百人,小的有一百多人,以大商人担任纲首、副纲首和杂事,市舶司发给朱记,准许他们用笞杖惩治船员;若有人死亡,就登记并没收他的财产。商人说,船大、人多才敢出海,因为海外盗贼很多,而且还会劫掠那些没有驶往本国的人。例如驶往占城的船,若迷失航路误入真腊,船只和货物就会全部被没收,北方人还会被捆起来卖掉,并说:“你本来就不该来这里。”外国虽然没有商税,却会强行索取钱物,称为献送,不论货物多少,一律索取,所以小船出海并不合算。舶船的深度和宽度各有数十丈,商人分占空间贮藏货物,每人得到几尺左右,下面用来放货,晚上就睡在货物上面。货物多是陶器,大小相套,连一点空隙都没有。船在海中不怕风浪,唯独怕搁浅,称为“凑浅”,一旦如此便再也无法脱身。船忽然漏水,既不能进入船内修治,就让鬼奴拿刀和棉絮从外面堵补;鬼奴善于游水,潜入水中连眼睛也不闭。舟师熟悉地理,夜间观察星辰,白天观察太阳,阴天昏暗时观察指南针;有时还用十丈长的绳子下钩,取海底泥土嗅闻,便知道船到了什么地方。海上没有雨,一旦下雨就是靠近山了。商人说,舶船遇到没有风的时候,海水像镜子一样平静。船夫捕鱼时,使用像手臂一样大的鱼钩,绑上一只鸡或鸭作诱饵,让大鱼吞下。随着大鱼游行半日,它才疲惫;把鱼稍稍拉近,又要半日,才可以捕取。若忽然遇到风,就只好放弃。有时捕到的大鱼不能食用,便剖开鱼腹,寻找它吞下的可以食用的小鱼;一条大鱼腹中能有不下数十条,每条重数十斤。海中的大鱼常常跟随舶船上下游动,凡是投入水中的东西没有不吞食的。船夫生病时忌讳死在船中,往往在气息还没有断绝时就用厚席卷起来投入水中,想让他迅速沉下去;还要用几只瓦罐装水,绑在席子之间。可是刚投入水中,群鱼连同席子一起吞掉,最终一点也没有沉下去。有一种锯鲨,长达百十丈,鼻骨像锯子;遇到舶船,便横着把船截断,像拉断朽木一样。舶船在海中航行时,忽然从远处看见像枯木堆积成山的东西,舟师怀疑这里原本没有山,认为是蛟龙,于是割下头发,取鱼鳞和鱼骨一同焚烧,渐渐投到水中。凡遇到这些事情都十分危急,大多不能脱险。商人敬重番僧,说渡海遇到危难时向他们祈祷,番僧就会出现在空中,没有不因此获救的。到了广州便请僧人吃饭、设供,称为“罗汉斋”。北方人经过海外,当年不能回来,称为“住蕃”;各国人来到广州,当年没有回去,称为“住唐”。广州人借债通常总要偿还一倍,约定等舶船回来时偿还;即使住蕃十年不回来,利息也不增加。富人趁机囤积丝织品和陶器,把价格抬高卖给借债的人,计算利息何止增加一倍。广州官府受理这种有利息的债务,而且市舶使还专门下敕许可,大概是想让货物流通。广州有蕃坊,是海外各国人聚居的地方,设置一名蕃长,管理蕃坊的事务,专门招引蕃商入朝进贡,由蕃官担任;他的头巾、袍服、鞋和笏板都与华人一样。蕃人犯罪,先到广州审问查实,再送回蕃坊处置。把犯人绑在木梯上,用藤杖抽打,从脚跟一直打到头顶;每打三下藤杖,折合大杖一下。大概因为蕃人不穿裈袴,喜欢坐在地上,所以用杖打臀部对他们尤其痛苦,反而不怕打脊背。徒刑以上的罪,就由广州审判定罪。蕃人的衣着装束与华人不同,饮食却与华人相同。有人说,他们的祖先波巡曾侍奉瞿昙氏,受戒不吃各种肉类;直到现在,蕃人也只是不过吃猪肉罢了。又说:“你如果一定要吃,就应当自己杀、自己吃。”意思是让他们割下自己的肉来吃;直到现在,蕃人不是亲手宰杀六畜就不吃,而鱼鳖则不问死活都吃。这些人的手指都戴着宝石,用金或锡镶嵌,依宝石的贵贱来判断他们的贫富,称为指环子。交址人尤其看重这种东西,一枚价值百金;其中最上等的叫猫儿眼睛,其实是一种玉石,光芒闪烁明亮,确实像活物的眼睛,究察起来却没有其他奇异之处,不知道他们佩戴传袭它的用意是什么。还有一种摩娑石,可以避除药物和虫毒,人们把它做成指环,遇到中毒时吮吸它,立即就能痊愈;这确实可以用来保养身体。
海南诸国,各有酋长,三佛齐最号大国,有文书,善算。商人云,日月蚀亦能预知其时,但华人不晓其书尔。地多檀香、乳香,以为华货。三佛齐舶赍乳香至中国,所在市舶司以香系榷货,抽分之外,尽官市。近岁三佛齐国亦榷檀香,令商就其国主售之,直增数倍,蕃民莫敢私鬻,其政亦有术也。是国正在海南,西至大食尚远,华人诣大食,至三佛齐修船,转易货物,远贾辐凑,故号最盛。广中富人,多畜鬼奴,绝有力,可负数百斤。言语嗜欲不通,性淳不逃徙,亦谓之野人。色黑如墨,唇红齿白,发鬈而黄,有牝牡,生海外诸山中。食生物,采得时与火食饲之,累日洞泄,谓之换肠。缘此或病死,若不死,即可蓄。久蓄能晓人言,而自不能言。有一种近海野人,入水眼不眨,谓之昆仑奴。广州杂俗,妇人强,男子弱。妇人十八九,戴乌丝髻,衣皂半臂,谓之「游街背子」。乐府有「菩萨蛮」,不知何物,在广中见呼蕃妇为「菩萨蛮」,因识之。广州蕃坊,见蕃人赌象棋,并无车马之制,只以象牙、犀角、沈檀香数块,于棋局上两两相移,亦自有节度胜败。予以戏事,未尝问也。余在广州,尝因犒设,蕃人大集府中。蕃长引一三佛齐人来,云善诵《孔雀明王经》。余思佛书所谓《真言》者,殊不可晓,意其传讹,喜得为证,因令诵之。其人以两手向背,倚柱而呼,声正如瓶中倾沸汤,更无一声似世传《孔雀真言》者。余曰其书已经重译,宜其不同,但流俗以此书荐亡者,不知中国鬼神如何晓会。南海庙前有大树,生子如冬瓜,熟时解之,其房如芭蕉,土人呼为波罗蜜,渍之可食。英州碧落洞生锺乳,牧羊者多往焉。或云羊食锺乳间水,有全体如乳白者,其肉大补羸,谓之乳羊。活时了不能识,刲之然后见,极难得,或一岁得一二枚,郡守即献广帅、监司。汉以神雀改元,书传不言其状。广南人说神雀,或红或白,一羣必备五色,飞集极高树,自十丈以下,皆不肯栖,食露吸风,网罟不能及。余在曹溪寺屡见之,忽来倏去,嘲唽似雀噪,色鲜明,询诸彼人,自来未尝有捕得者。海南诸国有倒挂雀,尾羽备五色,状似鹦鹉,形小如雀,夜则倒悬其身。畜之者食以蜜渍粟米、甘蔗。不耐寒,至中州辄以寒死;寻常误食其粪,亦死。元符中,始有携至都城者,一雀售钱五十万,东坡《梅》词云:「倒挂绿毛幺凤。」盖此鸟也。余在广州,购得白鹦鹉,译者盛称其能言。试听之,能蕃语耳,嘲唽正似鸟声,可惜枉费教习,一笑而还之。南方大龟,长二三尺,介厚而白,造玳瑁器者用以补衬,名曰龟筒。方谚曰:「龟筒夹玳瑁,鬼神不晓会。」初时民间无用,不可售,后缘官市,价踊贵。先公帅广,内侍省牒广州市龟筒数百斤,公不报。僚吏以为言,公曰:「吾专行之,勿累尔矣。」卒不与市,民赖以不扰。广右英州清远峡小龙祠,余尝谒之,数间屋当溪山奇绝处。龙乃五虵:其色一如生金,王也;一如红锦,妃也;一青一绿,判官也;一黄,走吏也;又有小者如王色,太子也。蟠曲一漆合中,发视之,或见或隐,甚神异。其状比常虵细颈而长,横目广颡,不畏人,色皆鲜明,胜于丹青,祀之则出据香炉上,火不能爇,或食所祀酒茗。闽、浙人食蛙,湖湘人食蛤蚧,大蛙也。中州人每笑东南人食蛙,有宗子任浙官,取蛙两股脯之,给其族人为鹑腊,既食然后告之,由是东南谤少息。或云蛙变为黄?。广南食蛇,市中鬻蛇羹,东坡妾朝云随谪惠州,尝遣老兵买食之,意谓海鲜,问其名,乃蛇也,哇之,病数月,竟死。琼管夷人食动物,凡蝇蚋草虫蚯蚓尽捕之,入截竹中炊熟,破竹而食。顷年在广州,蕃坊献食,多用糖蜜脑麝,有鱼虽甘旨,而腥臭自若也,唯烧笋菹一味可食。先公使辽日,供乳粥一椀甚珍,但沃以生油,不可入口。谕之使去油,不听,因绐令以他器贮油,使自酌用之,乃许,自后遂得淡粥。大率南食多盐,北食多酸,四夷及村落人食甘,中州及城市人食淡,五味中唯苦不可食。广州医助教王士良,元佑元年,死三日而苏。自言被追至冥府,有衣浅绛衣如仙官者据殿,引问士良尝为人行药杀妻,士良不服。有吏唱言「是熙宁四年始」,即取籍阅,良久云「并无」。仙官拊案曰:「本是黄州,误做广州。」令放士良还。既出,又令引至庑下,有揭示云:「明年广南疫,宜用此药方。」士良读之,乃《博济方》中钩藤散也,本方治疫。士良读之,乃窃询左右:「此何所也?」或言太司真人,治天下医工。时蔡元度守五羊,闻之,召士良审问,令幕客作记。及春,疫疠大作,以钩藤散治之,辄愈。士良又云:「幼习医,至熙宁四年方用药治病,冥冥中已记录,可不慎哉!」
译海南各国都有酋长,其中三佛齐最被称为大国,有文字,擅长计算。商人说,他们甚至能够预先知道日月食发生的时间,只是华人不懂他们的文字罢了。当地盛产檀香、乳香,把这些作为供华人使用的货物。三佛齐的舶船带乳香到中国,各地市舶司把乳香列为专卖货物,除抽分以外全部由官府收购。近年来,三佛齐国也专卖檀香,命令商人向国主出售,价格增加数倍,蕃民不敢私自卖出;这种管理也很有办法。这个国家正处在海南以外,从那里向西到大食还很远。华人前往大食,要到三佛齐修船、交换货物,远方商人都聚集在那里,所以它最为兴盛。广州一带的富人,多蓄养鬼奴,他们力气极大,能背负数百斤。它们不通人类的语言和欲望,性情淳朴,不逃跑也不迁徙,因此又称为野人。它们的肤色黑如墨,嘴唇红、牙齿白,头发卷曲而黄,有雌有雄,生长在海外各山中。它们吃生食,捕来时先给它们吃熟食,连续多日腹泻,这叫作“换肠”。有的因此生病死亡;如果不死,就可以蓄养。蓄养久了能够听懂人的话,却自己不能说话。有一种靠近海边的野人,入水时眼睛不眨,称为昆仑奴。广州的杂俗是,妇人强悍,男子柔弱。妇人到了十八九岁,头戴乌丝髻,身穿皂色半臂,称为“游街背子”。乐府中有“菩萨蛮”这个名称,却不知道它指的是什么。我在广州一带看见当地人把蕃妇称为“菩萨蛮”,才知道这个名称的由来。我在广州蕃坊看见蕃人下象棋,棋盘上完全没有车、马的设置,只用几块象牙、犀角、沉香和檀香,在棋局上两两移动,也自有规则,有胜有负。我把这当作游戏之事,从未询问过它的具体情况。我在广州时,曾因设宴犒劳,蕃人聚集到府中。蕃长带来一个三佛齐人,说他善于诵读《孔雀明王经》。我想到佛经所谓的《真言》实在难以理解,猜想是传抄讹误,正好高兴可以拿来作证,于是命他诵读。那个人双手一正一反地倚着柱子呼喊,声音正像瓶中倾倒沸腾的汤水,完全没有一句像世间流传的《孔雀真言》。我说:“这部经书已经经过多次翻译,当然会有所不同;但是世俗用这部经书为亡者荐度,不知道中国的鬼神怎么能够听懂呢?” 南海庙前有一棵大树,结出的果实像冬瓜,成熟时剖开,果瓤的分隔像芭蕉,当地人称为波罗蜜,腌渍后可以食用。英州碧落洞出产钟乳石,放羊的人常常到那里去。有人说,羊吃了钟乳石间的水,会有通体像乳汁一样白的羊;这种羊肉极能补益虚弱,称为乳羊。活着时完全无法辨认,宰杀后才能发现,极其难得,有时一年只能得到一两只,郡守就把它献给广帅和监司。汉代曾因神雀而改元,史书和传记却没有记载它的形状。广南人谈到神雀,说它有的红、有的白,一群鸟必定具备五种颜色,飞来栖集在极高的树上,十丈以下的地方都不肯停留,吃露水、吸清风,网和捕鸟器都无法捕到。我在曹溪寺多次见过它们,忽然飞来,倏忽离去,叫声像麻雀喧噪;羽色鲜明。我询问当地人,他们说自古以来从未有人捕捉到过。海南各国有一种倒挂雀,尾羽具备五种颜色,形状像鹦鹉,体形小如麻雀,夜间把身体倒挂起来。饲养它的人给它吃用蜜浸渍的粟米和甘蔗。它耐受不了寒冷,到了中州往往因寒冷而死;平常即使误食了它的粪便,也会死亡。元符年间,才有人把它带到都城;一只鸟卖到五十万钱。东坡《梅》词说:“倒挂绿毛幺凤。”说的就是这种鸟。我在广州买到一只白鹦鹉,翻译人极力称赞它会说话。我试着听它说话,发现它只会说蕃语,叫声又完全像鸟叫。可惜白白费了教它学习的功夫,于是笑着把它退还了。南方的大龟,长二三尺,甲壳厚而白,制作玳瑁器物的人用它来填补衬垫,称为龟筒。当地俗语说:“龟筒夹玳瑁,鬼神不晓会。”起初民间没有用途,无法卖出;后来因为官府收购,价格猛涨。先公任广帅时,内侍省发文给广州,索取数百斤龟筒,先公没有答复。属官把这件事告诉他,先公说:“我亲自承担这件事,不要牵累你们。”最终没有供官府收购,百姓因此得以免受扰害。广右英州清远峡有小龙祠,我曾去拜谒过。祠中只有几间屋子,却处在溪山奇绝之地。龙共有五条蛇:一条颜色如刚炼成的黄金,是王;一条颜色如红锦,是妃;一条青色、一条绿色,是判官;一条黄色,是走吏;另外还有一条小蛇,颜色像王,是太子。它们盘曲在一个漆盒中,打开观看时,有时出现,有时隐藏,十分神异。它们的形状比普通蛇细颈而长,横眼宽额,不怕人,颜色都鲜艳明丽,胜过丹青。祭祀它们时,它们就出来盘踞在香炉上,火不能烧着它们,有时还会吃祭祀用的酒和茶。闽地、浙地的人吃青蛙,湖湘人吃蛤蚧,即大青蛙。中州人常常嘲笑东南人吃青蛙。有一位宗室子弟在浙江任官,捉取青蛙的两条腿晒成肉脯,给他的族人当作鹌鹑肉干;等他们吃完后才告诉实情,因此东南人吃青蛙的讥谤才稍稍平息。有人说青蛙会变成黄[字迹不清]。广南人吃蛇,市场上出售蛇羹。东坡的妾朝云随他被贬到惠州时,曾让老兵买来吃,以为是海鲜;问了名称,才知道是蛇,于是呕吐起来,病了几个月,最终死去。琼管的夷人吃各种动物,凡是苍蝇、蚊虫、草虫、蚯蚓,全都捕来,放进剖开的竹筒中煮熟,再剖开竹子来吃。前些年我在广州,蕃坊进献食物,多用糖、蜂蜜、脑麝等调制;有一种鱼虽然滋味甘美,腥臭却依旧存在,只有烧笋菹这一味可以食用。先公出使辽国时,辽人供给一碗乳粥,十分珍贵,但却浇上生油,无法入口。我告诉他们把油去掉,他们不听,于是骗他们把油另盛在器皿中,让他们自己斟取使用,他们才答应,从此才得以喝到清淡的粥。大体说来,南方饮食多咸,北方饮食多酸,四夷和村落人多吃甜食,中州和城市人多吃清淡食物;五味之中,只有苦味不能食用。广州医助教王士良在元祐元年死后三天又苏醒。他说自己被差役追到冥府,见有一个穿浅绛色衣服、像仙官的人坐在殿上,召来审问他曾替人用药杀妻,士良不服。有个官吏唱道:“这是熙宁四年开始的。”于是取出簿籍查阅,过了很久说:“没有这回事。”仙官拍着案几说:“本来是黄州,误写成广州了。”命令放王士良回去。出去后,又让人把他带到廊庑下面,那里有一张告示写着:“明年广南发生瘟疫,应当使用这个药方。”士良一看,原来是《博济方》中的钩藤散,这个方子是治疗瘟疫的。士良又暗中询问身边的人:“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人说是太司真人的所在,负责管理天下的医工。当时蔡元度任五羊太守,听说此事,召王士良来审问,并命幕客写成记录。到了春天,瘟疫大规模流行,用钩藤散治疗,往往都能痊愈。王士良又说:“我从小学习医术,到熙宁四年才开始用药治病,冥冥之中早已被记录下来,怎么能不谨慎呢!”
元佑间,广州蕃坊刘姓人娶宗女,官至左班殿直。刘死,宗女无子,其家争分财产,遣人挝登闻院鼓。朝廷方悟宗女嫁夷部,因禁止,三代须一代有官,乃得取宗女。邹浩志完,以言事得罪贬新州,媒孽者久犹不已。元符二年冬,有旨付广东提刑锺正甫就新州鞫问志完事,不下司。是时锺挈家在广州观上元灯,得旨即行。漕帅方宴集,怪其不至,而已乘传出关矣,众愕然。锺驰至新,召志完,拘之浴室。适泰陵遗诏至,锺号泣启封;志完居暗室,不自意得全,又闻使者哭泣,罔测其事,意甚陨获。良久,锺遣介传语,止言为国恤不及献茶,且请归宅。志完亦泣而出。其后东坡闻之,戏云:「此茶不烦见示。」东坡元丰间知湖州,言者以其诽谤时政,必致死地,御史台遣就任摄之,吏部差朝士皇甫朝光管押。东坡方视事,数吏直入上厅事,捽其袂曰:「御史中丞召。」东坡错愕而起,即步出郡署门,家人号泣出随之。弟辙适在郡,相逐行及西门,不得与诀,东坡但呼:「子由,以妻子累尔!」郡人为之泣涕。下狱即问五代有无誓书铁券,盖死囚则如此,他罪止问三代。东坡为一诗付狱吏,他日寄子由,其诗曰:「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狱吏怜之,颇宽其苦楚。狱成,神考薄其罪,止责散官,安置黄州。元佑中,复起为两制用事。绍圣初,贬惠州,再窜儋耳。元符末,放还,与子过乘月自琼州渡海而北,风静波平,东坡叩舷而歌,过困不得寝,甚苦之,率尔曰:「大人赏此不已,宁当再过一巡?」东坡矍然就寝。余在南海,逢东坡北归,气貌不衰,笑语滑稽无穷,视面多土色,靥耳不润泽。别去数月,仅及阳羡而卒。东坡固有以处忧患,但瘴雾之毒,非所能堪尔。孙权破曹操于赤壁,今沔、鄂间皆有之。黄州徙治黄冈,俯大江,与武昌县相对。州治之西距江,名赤鼻矶,俗呼鼻为弼,后人往往以此为赤壁。武昌寒溪,正孙氏故宫,东坡词有「人道是周郎赤壁」之句,指赤鼻矶也。坡非不知自有赤壁,故言「人道是」者,以明俗记尔。东坡在黄州,手作菜羹,号为「东坡羹」,自叙其制度,好事者珍奇之。宫殿置鸱吻,臣庶不敢用,故作兽头代之,或云以禳火灾。今光州界人家屋皆兽头,黄州界惟官舍神庙用之,私居不用,云恐招回禄之祸。相去百里,风俗便不同。三月上巳祓禊,其来亦远。寒食禁火,主介子推,河东之俗也。江浙民间多竞渡,亦有龙舟,率用五月五日,主屈原,湘楚之俗也。二者皆尚贤,而末流则害教,晋人寒食病老幼,楚人竞渡致鬬讼。忠洁侯者,屈原也。大观间议开直河,省洞庭迂险,使者沈延嗣总其事,辟属官。有勾当公事卢供奉,过湖溺死。或传旁舟见鬼物出波间,云:「吾血食此,若由直河,则将安仰!」余以忠洁侯当无此言,傥以其兴不可成之功,徒殚民力,则毙之亦三闾遗意也。余客沔、鄂,闻人说张乖崖初为崇阳令,至今血食,父老犹能道其政事。尝逢村氓,市菜一束出郭门,问之则近郊农家,乖崖笞之四十,曰:「尔有地而市菜,惰农也。」崇阳民闻之,相尚力田。乖崖一日遣吏尽伐民间茶园,谕令更种桑柘,民失茶利,甚困,然素畏服其政令,不敢慢。乖崖代去数年,会朝廷更榷法,园户纳茶租钱,崇阳独无茶园,免输。邑去郡四百里,不通舟楫,岁输,一夫负米至郡,每斛率得六七斗,富者租百斛,甚为劳费。乖崖使三司建言,高原县分苗米折纳绢,崇阳民遂得轻赍,而先植桑柘已成,蚕丝之利甲于东南,迄今尤盛。黄州董助教甚富。大观己丑岁歉,董为饭以食饥者,又为糗饵与小儿辈。方罗列分俵,饥人如墙而进,不复可制,董仆于地,颇被欧践。家人咸咎之,董略不介意。翌日又为具,但设阑楯,以序进退,或时纷然,迄百余日无倦也。黄冈村氓闾丘十五,多积谷,每幸凶岁即腾价,细民苦之。老年病且亟,不复饮食,但餐羊屎。家人怜之,以米饵作羊屎状绐之,入手便投去,唯食真者。数月方死。此氓媚佛,多施庐山僧供积,亦内惧祸至,冀事佛少逭责,此尤不可也。黄冈民丁生微,稍稍有生事,性桀黠,遂致富,创买田宅。治井得片石,肤脉成字,如其姓名,丁即模刻,令士人作碑记实。未几病死,家旋破,余售之,今萍洲是也。田庐似是前定,当有以受之,不尔未见能享者。黄鲁直再谪黔中,泊舟武昌,初和甫追饯之。相与处舟中,岸巾危坐,鲁直侧席,意甚恭。犹子无咎与黄士潘观来,不知其为初和甫,忽略之。潘、黄正论《本草》,反复良久。鲁直曰:「吾侄前!识初和甫否?」二人缩舌汗背。
译元祐年间,广州蕃坊有个姓刘的人娶了宗室女子,官做到左班殿直。刘氏死后,宗室女子没有子女,她的家人争着分割财产,派人去敲登闻院的鼓。朝廷这才明白宗室女子嫁给了夷部的人,于是下令禁止此事:必须三代之中有一代人做官,才可以娶宗室女子。邹浩字志完,因为上书议论政事获罪,被贬到新州,陷害他的人很久仍不罢休。元符二年冬天,皇帝下诏命广东提刑锺正甫到新州审问邹志完的事情,不交给所属机构办理。当时锺正甫带着全家在广州观赏上元灯会,接到诏令立即出发。漕帅正在宴集,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到,而他已经乘驿传出了关,众人都惊愕不已。锺正甫疾驰到新州,召来志完,把他拘禁在浴室里。恰好泰陵遗诏送到,锺正甫哭泣着启封;志完待在暗室里,没想到自己还能保全性命,又听见使者哭泣,无法猜测发生了什么,心中非常惊恐失措。过了很久,锺正甫派人传话,只说自己正在为国事服丧,来不及奉茶,请志完回住宅。志完也哭着出来。后来苏轼听说这件事,开玩笑说:“这杯茶不必劳烦拿给我看了。” 苏轼在元丰年间任湖州知州,言官说他诽谤时政,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御史台派人到任所逮捕他,吏部派朝士皇甫朝光押解。苏轼正在处理政务,几个差吏径直进入上厅,揪住他的衣袖说:“御史中丞召见。”苏轼惊愕地起身,立即步行走出州署大门,家人哭喊着跟了出来。他的弟弟苏辙恰好在州中,追赶到西门,却来不及与他诀别,苏轼只呼喊道:“子由,不要因为妻子儿女连累你!”州里的人都为此流泪。他被押入狱后,审问他五代之内有没有誓书铁券;大概死囚都这样审问,其他罪犯只问三代。苏轼写了一首诗交给狱吏,后来寄给苏辙,诗说:“圣明的君主如同上天,万物都在春天里;小臣愚昧昏暗,自取灭亡。百年寿命还没有活满,便先偿还罪债;十口之家无处归宿,反而更连累他人。这里的青山都可以埋葬我的尸骨,日后在夜雨中独自伤神。愿与你世世代代做兄弟,再结下今生未完的缘分。”狱吏怜悯他,便相当宽待,减轻了他的痛苦。案件审结后,神宗认为他的罪行较轻,只降为散官,安置在黄州。元祐年间,他又被起用,任两制而掌权。绍圣初年,他被贬到惠州,后来再次流放到儋耳。元符末年获释回归,和儿子苏过趁着月色从琼州渡海北行。风平浪静,苏轼敲着船舷唱歌,苏过困得无法入睡,觉得非常痛苦,便随口说道:“大人这样欣赏还没完,难道还要再来一轮吗?” 苏轼惊醒,便去睡觉。我在南海时,遇到苏轼北归,他的气色和容貌并没有衰败,谈笑诙谐而且无穷无尽;只是看他的脸,多有土色,脸颊和耳朵也不润泽。分别几个月后,他刚到阳羡就去世了。苏轼本来确实有应对忧患的办法,只是瘴雾的毒害,不是他所能承受的罢了。孙权在赤壁击败曹操,如今沔州、鄂州之间都有赤壁。黄州迁治到黄冈,俯临大江,与武昌县相对。州治西面离江不远的地方叫赤鼻矶,民间把“鼻”叫作“弼”,后人往往把这里当作赤壁。武昌的寒溪,正是孙氏旧宫所在,苏轼词中有“人道是周郎赤壁”一句,指的也是赤鼻矶。苏轼并不是不知道另有赤壁,所以说“人道是”,是为了说明这只是民间的记载。苏轼在黄州时,亲手制作菜羹,取名为“东坡羹”,还亲自写下制作方法,好事的人把它视为珍奇之物。宫殿设置鸱吻,臣民不敢使用,所以改作兽头来代替;也有人说这是为了禳解火灾。如今光州境内百姓家的房屋都使用兽头,黄州境内只有官舍和神庙使用,私人住宅不用,说是害怕招来回禄之灾。相隔一百里,风俗便不同了。三月上巳日举行祓禊,这种习俗由来已久。寒食节禁火,以介子推为主祭对象,是河东的风俗。江浙民间多举行竞渡,也有龙舟,大都在五月五日举行,以屈原为主祭对象,是湘楚的风俗。这两种习俗都崇尚贤人,但流传到后来却损害教化:晋地人在寒食节使老人和孩子生病,楚地人竞渡以致发生争斗和诉讼。忠洁侯就是屈原。大观年间,朝廷商议开凿直河,以省去经过洞庭湖的迂回和险阻,使者沈延嗣总管此事,并征召属官。有个勾当公事卢供奉,经过湖面时溺水而死。有人传说,旁边船上的人看见鬼物从水波间出现,说:“我在这里享受血食,如果开通直河,我将靠什么供养自己呢?”我认为忠洁侯不应该说这种话。假如因为兴办一个无法成功的工程,白白耗尽百姓的力量,那么卢供奉的死亡也可以说符合三闾大夫屈原的遗意。我客居沔州、鄂州时,听人说张乖崖起初任崇阳令,直到今天当地还用血食祭祀他,父老仍能讲述他的政绩。他曾遇到一个乡民,买了一束菜走出城门,问明后才知道是近郊农家的人。张乖崖打了他四十杖,说:“你有田却买菜,是懒惰的农民。”崇阳百姓听说后,彼此竞相努力耕田。张乖崖有一天派差吏把民间的茶园全部砍掉,告诫百姓改种桑树和柘树。百姓失去了茶叶的利益,生活十分困苦,但平素畏惧并服从他的政令,不敢怠慢。张乖崖离任几年后,恰逢朝廷改变茶叶专卖法,园户缴纳茶租钱;崇阳恰好没有茶园,因此免于缴纳。崇阳距离州治四百里,水路不通,每年输送赋税时,一个人要背米到州里,每斛往往只能得到六七斗的实际数量;富户缴纳一百斛,十分劳苦耗费。张乖崖让三司上奏,请求把高原县的苗米折纳绢,崇阳百姓于是可以轻装携带,而先前种下的桑树和柘树也已经成材,养蚕和蚕丝的利益在东南最为优厚,直到今天仍然兴盛。黄州的董助教非常富有。大观己丑年发生灾荒,董助教煮饭给饥民吃,又制作糗饵分给孩子们。当他正排列食物准备分发时,饥民像墙一样拥进来,再也无法控制,董助教被撞倒在地,还被人殴打踩踏。家人都责怪他,他却一点也不在意。第二天他又准备食物,只是设置了栏杆和盾板,让人们按次序进退;有时仍然混乱,但连续一百多天也没有厌倦。黄冈的乡民闾丘十五,积存了很多粮食,每逢灾年就趁机抬高粮价,小民深受其苦。他年老又生病,病情危急时已经不能饮食,只吃羊屎。家人怜悯他,用米做成羊屎的样子欺骗他;他一拿到手就扔掉,只吃真正的羊屎。几个月后才死去。这个乡民信奉佛教,常常施舍给庐山僧人,积累供养,也暗中害怕灾祸降临,希望多做佛事可以稍微逃避责罚,这尤其不可取。黄冈百姓丁生微,渐渐有了些生财之道。他性情强悍狡黠,于是致富,开始买置田地房产。他修井时得到一片石头,石头表面的纹理形成了像他姓名一样的字,丁生微就照样摹刻下来,让士人写碑文记载这件事。不久他患病去世,家产很快败落,剩下的石头被我买下,如今正在萍洲。田地房屋仿佛早有安排,本来应当有某种人来承受它们;否则,实在看不出谁能享用这些东西。黄鲁直第二次被贬到黔中,船停泊在武昌,初和甫前来为他饯行。两人一起在船中相处,鲁直头巾敞开,端坐得很高,黄鲁直却侧身坐在席边,态度非常恭敬。黄鲁直的侄子无咎和黄士潘来访,不知道来的是初和甫,便怠慢了他。潘、黄二人正在反复讨论《本草》,过了很久,鲁直说:“我的侄子们,你们认识初和甫吗?”两个人吓得舌头发缩,背上出汗。
汉威令行于西北,故西北呼中国为汉;唐威令行于东南,故蛮夷呼中国为唐。崇宁间,臣僚上言:「边俗指中国为唐、汉,形于文书,乞并改为宋。」谓如用唐装汉法之类,诏从之。余窃谓未宜,不若改作华字,八荒之内,莫不臣妾,特有中外之异尔。辽人嗜学中国。先朝建天章、龙图阁以藏祖宗制作,置待制、学士以宠儒官;辽亦立干文阁,置待制、学士以命其臣。典章文物,仿效甚多。政和壬辰,朝廷得元圭,肆赦;是冬,辽亦称得孔子履,赦管内。先公言使北时,见北使耶律家车马来迓,毡车中有妇人,面涂深黄,谓之「佛妆」,红眉黑吻,正如异物。或说人眉在眼上,设有眉在眼下者,众必骇见。使人人眉在眼下,而忽见眉在眼上者,其骇亦尔。故天下未尝有正论,杂然如此。要之世间事不可立异,且须通俗。北地产鹿,有倍大于中国者,鹿角近根实处,刻以为环,肉好相半,内虚可贮物,谓之鹿顶合。京师置都亭驿待辽人,都亭西驿待夏人,同文馆待高丽,怀远驿待南蛮。元丰待高丽人最厚,沿路亭传皆名高丽亭。高丽人泛海而至明州,则由二浙遡汴至都下,谓之南路;或至密州,则由京东陆行至京师,谓之东路。二路亭传一新。常由南路,未有由东路者,高丽人便于舟楫,多赍辎重故尔。高句骊,古箕子之国,虽夷人能文。先公守润,得其使先状云:「远离桑域,近次蔗封。」盖取食蔗渐入佳境之义。崇宁中,遣使贺天宁节,表有「良月就盈」之句,盖谓十月十日,其属辞如此。高丽人尝在常州,买民间养鸽放之,鸽识家飞去,常人唯恐不售。使还,又托生辰买鸽放生,人家争出鸽。既售,即笼入舟中,去更数日,方生辰,遂载行,反以为得计。九江之下贵池口,属池州,九江之上富池口,属兴国军。富池口有吴将甘宁庙,案《吴志》,甘宁死于当口,或疑其富池口也,又恐自有当口。宁传云:「为西陵太守,以阳新下雉为奉邑。」今永兴县有阳新里下雉村,盖宁故国。庙碑刻甚多,并无说此者。东海神庙在莱州府东门外十五里,下瞰海咫尺,东望芙蓉岛,水约四十里。岛之西水色白,东则色碧,与天接。岛上有神庙,一茅屋,渔者至彼则还。屋中有米数斛,凡渔人阻风,则宿岛上,取米以为粮;得归,便载米偿之,不敢欺一粒。稍北与北蕃界相望,渔人云,天晴时夜见北人举火,度之亦不甚远。一在蓬莱阁西,后枕溟海。先公守东莱,派买上供绵十万两,诸邑请重禁私市,公曰:「如是将扰而不能办。」问:「市价几钱?」曰:「每两百钱。」公命增二十,委掖令田望莅之如私市,贮钱邑门,不问多少,随手交易。十余日,四乡趋利而来,遂足所售数。或谓价外增直,恐亏有司,公曰:「朝廷平价和市之意正如此。」崇宁初行当十大钱,秤重三小钱。后以币轻物重,令东南改为当五钱,轻于东北,私铸盗贩不可禁,乃一切改为当三,轻重适平,然后定。是时内帑藏钱无算,折阅万亿计。京师一旦自凌晨,数骑走出东华门,传呼里巷,当十改为当三,顷刻遍知。故凡富人,无所措手。开封府得旨,民间质库,限五日作当十赎质。细民奔走趋利,质者不堪命,稍或拥遏,有司即以重刑加之。有巨豪善计者,至官限满,自展五日,依旧作当十赎质,大榜其门,朝廷闻而录赏之。余族父炳居湖州仪凤桥西,常贮数百缗钱以射利。会当十法变,子弟先得消息,请速以钱易他货,族父笑而不答,良久云:「钱遂不可用耶?」子弟曰:「然。」族父曰:「我不用,他人亦不可用,又何为?」既失此,后稍不给,终不少悔。州郡承唐衰藩镇之弊,颇或僭拟,衙皂有子城使、军中使、教练使等号,近制始革去。先公知润州,值衙校转资,用黄纸写牒,公大惊,吏白旧例,其间尽准敕条。通判州事慎宗杰以为无害,公曰:「岂有庶官而敢押黄纸耶?」自后改用白纸。故事:中书门下侍郎、宰相押黄,后省官皆押纸背。慎在常调,未尝知此。阳翟田望,勤于竿牍,亦善其事,日发数十函不倦,由此自出官移令,改秩出常调,皆自致也。一书用好纸数十幅,近年纸价高,田俸入尽索于此。亲朋间目之为「纸进纳」,盖纳粟得官号「进纳」,故以名之。近年拳石之贵,其直不可数计。太平人郭祥正旧蓄一石,广尺余,宛然生九峯,下有如岩谷者,东坡目为「壶中九华」,因此价重,闻今已在御前。东坡集中载《怪石供》,云谪居黄时所得。余寓居其地,屋后有山,名破湖山,乃此石所出处也。每年潦水退,细民往求之,五色莹彻,中有缠丝者,可琢为环珥玩饰,常苦其细,置斛中渍水养菖蒲,不适他用。
译汉朝的威势和政令施行于西北,所以西北人把中国称为汉;唐朝的威势和政令施行于东南,所以蛮夷把中国称为唐。崇宁年间,臣僚上奏说:“边地风俗把中国称为唐、汉,已经出现在文书中,请求一并改称宋。”意思是像“使用唐装、汉法”这一类说法,诏令同意了。我私下认为这样不合适,不如改作“华”字,因为八方荒远之内没有不臣服的,只是有中外的区别罢了。辽人喜好学习中国。先朝修建天章阁、龙图阁来收藏祖宗的著述和制作,设置待制、学士来荣宠儒官;辽国也建立干文阁,设置待制、学士来任命本国臣子。典章制度和文物礼制,仿效中国的地方很多。政和壬辰年,朝廷得到元圭,举行大赦;这一年冬天,辽国也声称得到孔子的鞋子,于是大赦境内。先父说,他出使北方时,看见北使耶律家的车马前来迎接。毡车里有个妇人,脸上涂着深黄色,称为“佛妆”,红眉黑唇,简直像异类。有人说,人的眉毛在眼睛上方,假如有人的眉毛长在眼睛下方,大家一定会惊骇;如果人人的眉毛都长在眼睛下方,忽然看见眉毛长在眼睛上方,惊骇也会一样。所以天下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正确说法,杂然纷呈就是这样。总而言之,世间的事情不能故意标新立异,而且应当符合通俗习惯。北方出产鹿,有的比中国的鹿大一倍。鹿角靠近根部坚实的地方,可以刻成环,鹿角的实质和空心部分各占一半,内部空着可以储存物品,称为“鹿顶合”。京师设置都亭驿接待辽人,都亭西驿接待夏人,同文馆接待高丽人,怀远驿接待南蛮。元丰年间对高丽人最为优厚,沿途的亭传都命名为高丽亭。高丽人渡海到明州后,就从二浙逆汴水到京城,称为南路;有时到密州,再从京东陆路前往京师,称为东路。两条路线上的亭传都重新修整一新。通常走南路,没有走东路的,高丽人以船运方便,又多携带辎重,所以如此。高句骊是古代箕子的国家,虽然是夷人,却能写文章。先父任润州长官时,得到高丽使者先行文书,其中说:“远离桑域,近次蔗封。”大概是取食甘蔗逐渐进入佳境的意思。崇宁年间,高丽派使者来庆贺天宁节,表文中有“良月就盈”一句,大概是指十月十日,他们的措辞就是这样。高丽人曾经在常州买下民间饲养的鸽子放生,鸽子认得原来的家,飞了回去,常州人只怕鸽子卖不出去。高丽使者回国时,又托人以庆祝生辰为名买鸽放生,百姓家争相拿出鸽子。鸽子卖出后,立即装进船笼里,过了几天,到了生辰那天,便装船带走,反而以为自己得计了。九江下游的贵池口,隶属池州;九江上游的富池口,隶属兴国军。富池口有吴将甘宁的庙。查考《吴志》,甘宁死在当口,有人怀疑这个当口就是富池口,也有人担心另有一个叫当口的地方。甘宁传记说:“任西陵太守时,以阳新县下雉作为奉邑。”如今永兴县有阳新里下雉村,大概就是甘宁过去的封邑。庙中碑刻很多,却没有一块说到这件事。东海神庙在莱州府东门外十五里,向下俯视大海,近在咫尺;向东可以望见芙蓉岛,水程约四十里。岛西的水色是白的,岛东则呈碧色,与天空相接。岛上有一座神庙,只是一间茅屋,渔人到那里就返回。屋中有几斛米,凡是渔船被风阻挡,渔人便在岛上住宿,取米作粮;能够回去后,就装米来偿还,不敢少欠一粒。再向北一点,可以与北蕃相望。渔人说,天气晴朗时,夜里能看见北方人举火,估计距离也不是很远。另一座东海神庙在蓬莱阁西面,后方靠着大海。先父任东莱长官时,分派各县购买上供的绵十万两。各县请求严禁私人买卖,先父说:“这样做将会扰民,而且未必办得成。”他问:“市价是多少?”回答说:“每两二百钱。”先父命令加价二十钱,委派掖县令田望负责,像私人买卖一样办理,把钱存放在县门,不论多少,随到随交易。十多天后,四乡百姓为了获利纷纷赶来,于是买足了所需的数量。有人说在市价之外增加价格,恐怕使官府亏损,先父说:“朝廷平价和市的本意正是这样。” 崇宁初年开始发行当十大钱,重量相当于三枚小钱。后来因为钱币轻而物价贵,命令东南改为当五钱;这种钱又比东北的轻,私自铸造和偷运贩卖无法禁止,于是全部改为当三钱,轻重才相当,之后确定下来。当时内帑收藏的钱多得无法计算,折损数以万亿计。京师有一天凌晨,几名骑马的人从东华门飞驰出来,传呼街巷,说当十钱改为当三钱,顷刻之间全城都知道了。因此凡是富人都措手不及。开封府得到诏旨,规定民间质库限五天按当十钱的价值赎回抵押物。小民奔走逐利,质库难以承受;稍有拥挤阻塞,有关官府立即施以重刑。有个富豪很会谋划,到了官府规定的期限,又自行延长五天,仍然按当十钱的价值让人赎回抵押物,并在门上张贴大榜。朝廷听说后,登记他的事迹并赏赐他。我族父苏炳住在湖州仪凤桥西,常常储存几百缗钱来谋利。恰逢当十钱的法令改变,子弟先得到消息,请他赶快拿钱换成其他货物。族父笑着不回答,过了很久说:“钱竟然不能用了?”子弟说:“是的。”族父说:“我不用,别人也不能用,那又有什么关系?”错过这次机会后,他后来逐渐手头不足,却始终没有多少后悔。州郡承受唐朝衰亡后藩镇的弊病,往往有僭越仿效的情况,衙门差役中有子城使、军中使、教练使等名号,近来的制度才革除这些称号。先父任润州知州时,正赶上衙校转资,用黄纸书写文书,先父大为惊讶。属吏说这是旧例,其中完全符合诏敕条文。通判州事慎宗杰认为没有什么害处,先父说:“哪有平常官员竟敢在黄纸上署押的道理?”从此改用白纸。按照旧例,中书门下侍郎、宰相在黄纸上署押,后省官则都在纸背署押。慎宗杰任常调官,从来不知道这一点。阳翟人田望勤于撰写公文,也很擅长办理这件事,每天发出几十封信也不厌倦。因此他自己从普通官员中脱颖而出,调任县令,改换官秩而脱离常调,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一封信就要用几十幅好纸,近年来纸价上涨,田望的俸禄全都耗费在这上面。亲朋之间把他称为“纸进纳”,因为缴纳粮食可以得到官职,称为“进纳”,所以用这个名称来称呼他。近些年拳石非常昂贵,价值多得无法计算。太平人郭祥正过去收藏着一块石头,宽一尺多,宛如天然形成九座山峰,下面还有像岩谷一样的地方。苏轼称它为“壶中九华”,因此价格大增,听说现在已经到了御前。苏轼文集中载有《怪石供》,说是他贬居黄州时得到的。我寓居黄州时,屋后有座山,名叫破湖山,正是这块石头的产地。每年洪水退去,贫民便到那里寻找石头;石头五色晶莹透彻,其中有带缠丝纹的,可以雕琢成环、耳饰等玩赏装饰品,只是常常嫌石块太细,便放在斛中浸水养菖蒲,不能作其他用途。
刘鋹好治宫室,欲购怪石,乃令国中以石赎罪。富人犯法者,航海于二浙买石输之。今城西故苑药洲有九石,皆高数丈,号「九曜石」。端州石在深谷中,细而润。初为官封之,已难得;后兴庆建军,以王地禁采石,不复可得。石上有鸜鹆眼,宛若生者,晕多而青绿为贵,磨砻终不可去,俗传透石涎也。端砚藏久无不甈者,以石润,久亦干,故不平,如湿木干则不平。造笔用兔毫最佳,好事者用栗鼠须或猩猩毛以为奇,然不若兔毫便于书也。广南无兔,用鸡毛,虽毛匾不可书,代匮而已。近世笔工,宣州诸葛氏,常州许氏,皆世其家。安陆成安道、弋阳李展之徒,尚多驰名于时。宣人善治竹管,莹洁可爱,亦有以苇为管者,贵其轻。高丽使过常州市笔,诸许待其解舟,即急售之,半无毛头,以为得计。叶涛好弈棋,介甫作诗切责之,终不肯已。弈者多废事,不论贵贱,嗜之率皆失业,故唐人目棋枰为「木野狐」,言其媚惑人如狐也。自崇宁复榷茶,法制日严,私贩者因以抵罪,而商贾官券,请纳有限,道路有程,纤悉不如令,则被系断罪,或没货出告缗,愚者往往不免。其侪乃目茶笼为「草大虫」,言其伤人如虎也。江西瑞州府黄糵茶,号绝品,士大夫颇以相饷。所产甚微,寺僧园户竞取他山茶,冒其名以眩好事者。黄鲁直家正在双井,其自言如此。陈州芍药花殊胜,近岁进花,自陈三百里一日一夜驰至都下。其法:初翦花时,用蜜渍蒲黄蘸其疮,微曝之,俟花嫣,乃入笥中;取时刈去所封蒲黄,布湿地上一两时顷,絣绳以花倒悬之,真如新采者。抚州莲花纱,都人以为暑衣,甚珍重。莲花寺尼凡四院造此纱,捻织之妙,外人不可传。一岁每院纔织近百端,市供尚局并数当路,计之已不足用。寺外人家织者甚多,往往取以充数,都人买者,亦自能别寺外纱,其价减寺内纱什二三。两川冶金,沿溪取沙,以木盘淘,得之甚微,且费力。登、莱金坑户,止用大木,锯剖之,留刃痕,投沙其上,泛以水,沙去,金着锯绞中,甚易得。元佑中,莱州城东刘姓茔地金苗生,官莅取焉。乃发墓,凡砖瓦间皆金色也。刘葬纔十数年,不知气脉蒸陶如此之速。累月取尽,地为深穴,得金万亿计,自官抽官市、匠吏窥窃外,刘所得十二三焉。京东诸郡之钱尽券与刘氏,刘氏乃一村氓不分菽麦者,得钱无所用,往来诸郡,恍忽醉饱,岁余亦死,钱竟没官,刘世遂绝。崇宁间,邓州南阳县村民发古冢,县尉王俨莅掩之。王为余言其详,云竁中有二瓦棺,已碎其左者,购得一铜印,方寸许,篆文甚古,识之者云「温不禁印」。时方竞访古器,即为中贵人取去,未知温何代人也。仲父久中尚奇,每仿古物,立怪名,以绐流俗。庐于先茔下,山多岩谷,乃披荆棘求其壮观者,刻取前人题署、姓名、年号,皆诡异,既不可据,真儿戏尔。前人所居与其器用,后世所以爱慕之者,思其人焉。其人无可思而宝其物与地者,蔽也。夫冥器儿戏,又乌足以为君子之雅好也欤!中官宋用臣,熙宁间备任使,以敏练称上意,性极精巧。元佑时,责官舒州,州将作乐鼓甚巨,饰以金彩。既成,其旁一环脚断,欲剖之,惜工费。宋乃献计为环,其下作锁须状,以铁固鼓腹之竁,使甚隘,即钉环入竁中,既入,锁须张,遂不复脱。事多似此。东南谓乌啼为凶,鹊噪为吉,故或呼为喜鹊。顷在山东,见人闻鹊噪则唾之,乌啼却以为喜,不知风俗所见如何。姚佑自言尝任泽州邑尉,郡当太行之喉,官吏有未尝到处,郡将以虎患,遣尉祠之,乃在山巅。姚往宿山下,见居民环屋埋巨木,云以拒虎。稍晚虎出,数十为羣,首尾相衔,睥睨庐舍,人畜俱股栗。旦起登山,姚披练推挽而上,至绝顶,得板屋,有石刻,姚致祭摹墨本以归。溱州有虎穴,凡十里许,修谷茂丛斑斓旁午,南北路口行者相集而度,否则遇害。荆州孙伟奇甫刺溱,亲为予道其详。夫市朝固有此地,人或忽之致祸,可不慎哉!徽宗大观间,京东路民家有牛生麒麟,村人不识,以为怪,击杀之。有司既闻,验问,真瑞物也。乃上奏,因图其形下诸路,俾民间预识其状,或有生者,即重赏购之。元佑间,有携海鱼至京师者,谓之海哥。都人竞观,其人以槛寘鱼,得金钱则呼鱼,应声而出,日获无算。贵人家传召不少暇。一日,至州北李驸马园,放入池中,呼之不复出,设网罟百计,竟失之。李园池沼雄胜,或云三殿幸其第爱赏,以为披香、太液所不及。海哥,盖海豹也,有斑文如豹而无尾,凡四足,前二足如手,后二足与尾相纽如一。登、莱傍海甚多,其皮染绿,可作鞍鞯。当时都下以为珍怪,蠢然一物,了无他能,贵人千金求一视唯恐后,岂适丁其时乎?
译刘鋹喜欢修建宫室,想要购买奇石,于是下令在国内可以用石头赎罪。富人犯了法,便航海到二浙购买石头,运回来交纳。如今城西旧苑中的药洲有九块石头,都高达数丈,称为“九曜石”。端州石产在深谷中,质地细密而滋润。起初官府把它封禁起来,已经很难得到;后来兴庆建军,以王地的名义禁止采石,就再也得不到了。石上有鸜鹆眼,宛如天然生成的一样;晕纹多而呈青绿色的最为珍贵,经过磨砺始终也不能除去,民间传说这是石头中透出的涎液。端砚收藏久了没有不发生裂隙的,因为石质滋润,时间久了也会干燥,所以会变得不平整,就像湿木头干后会变得不平一样。制笔用兔毛最好。好事者使用栗鼠须或猩猩毛来求奇,但不如兔毛便于书写。广南没有兔子,就用鸡毛;虽然鸡毛扁平,不能用来写字,也只是用来代替缺少的兔毛罢了。近世的制笔工匠中,宣州诸葛氏、常州许氏,都世代继承家业。安陆成安道、弋阳李展这些人,也有很多在当时声名远播。宣州人善于制作竹笔管,光洁可爱;也有人用芦苇制作笔管,看重的是它轻便。高丽使者经过常州时购买笔,许氏等人总是在高丽使者解船时赶紧卖给他们,其中一半没有笔头的毛,却把这当作得计。叶涛喜欢下棋,介甫写诗严厉责备他,但他始终不肯停止。下棋的人大多荒废事务,无论贵贱,沉迷其中的人往往因此失去职业,所以唐人把棋盘称为“木野狐”,说它像狐狸一样媚惑人。自从崇宁年间重新实行茶叶专卖,法制一天比一天严密。私自贩茶的人因此获罪;商人持官府票券,也有规定的缴纳限额和道路里程,哪怕有一点不符合法令,也会被拘捕定罪,有时还会没收货物、出告缗钱。愚蠢的人往往不能免罪。同业的人于是把茶笼称为“草大虫”,说它伤人如虎。江西瑞州府的黄蘖茶,号称绝品,士大夫常常拿它互相馈赠。实际产量很少,寺院僧人和茶园户争相取用其他山的茶,冒充黄蘖茶的名目来迷惑喜欢奇物的人。黄鲁直的家正好在双井,他自己说情况就是这样。陈州的芍药花特别好,近年进贡芍药,从陈州出发,三百里路只用一天一夜便疾驰送到京城。做法是:刚剪下花时,用蜂蜜浸泡蒲黄,蘸在花梗的伤口上,再稍微晒一晒;等花朵颜色鲜艳后,便放进箱子里。取出时割去封在花梗上的蒲黄,把花放在湿地上一两个时辰,再用绳子把花倒挂起来,看起来确实像刚采摘的一样。抚州的莲花纱,京城人把它当作夏衣,十分珍爱。莲花寺的尼姑共有四院制造这种纱,捻纱织造的技艺精妙,外人无法传习。每年每院才织近百端,供应市舶局以及几位当权者,计算下来已经不够使用。寺外人家织造的很多,往往拿来充数;京城人购买时,也能自行辨别寺外的纱,价格比寺内的纱低十分之二三。两川冶炼金子,沿溪取沙,用木盘淘洗,所得很少,而且费力。登州、莱州的采金坑户,只用大木头锯开,留下锯齿的痕迹,把沙子放在上面,用水冲漂,沙子被冲走,金子附着在锯齿中间,很容易取得。元祐年间,莱州城东刘姓墓地中出现了金矿苗,官府前往开采。于是挖开坟墓,发现砖瓦之间全是金色。刘氏下葬才十多年,不知地气脉络竟然这样快速地蒸熏陶冶。连续开采数月后取尽,地面成为深坑,所得黄金以万亿计。除去官府抽取、官府收购以及工匠和吏员窥伺偷窃的部分,刘氏得到其中十分之二三。京东各郡的钱全都用券支付给刘氏,刘氏本来只是一个连豆麦都分不清的村民,得到钱也无处使用,往来各郡之间,恍恍惚惚,像醉酒又像吃饱了一样,过了一年多也死了,钱最终全部没入官府,刘氏一族也就断绝了。崇宁年间,邓州南阳县的村民挖掘古墓,县尉王俨到场制止掩埋。王俨把详细情况告诉我,说墓穴中有两具瓦棺,左边的一具已经破碎,从中买到一枚铜印,方圆约一寸,篆文十分古老,认识它的人说是“温不禁印”。当时正竞相搜访古器,铜印立即被中贵人取走了,不知温不禁是哪一代人。仲父一向喜爱奇异之物,常常仿造古物,立下怪异的名称来欺骗世俗。他住在祖先坟墓下面,山中有很多岩石山谷,于是披荆斩棘,寻找壮观之处,刻下前人的题字、署名和年号,内容都很诡异,既不可作为凭据,实在只是儿戏。前人居住的地方和使用的器物,后世之所以喜爱,是因为思念那个人。那个人没有什么值得思念的地方,却把他的器物和居处当作珍宝,这是蒙蔽。冥器本是儿戏,又哪里值得作为君子的雅好呢!中官宋用臣,熙宁年间任职办事,因机敏干练而得到神宗的赏识,性情极其精巧。元祐年间,他被贬为舒州的官员。州府制造的乐鼓很大,装饰着金彩。鼓制成后,旁边有一个环的脚断了,想要剖开修理,又舍不得工费。宋用臣于是献计制作一个环,在环的下方做成锁须的形状,用铁固定在鼓腹的孔隙中,使孔隙非常狭窄,再把环钉入孔隙;环进去以后,锁须张开,于是再也取不出来了。他做事多半都像这样。东南地区认为乌鸦啼叫是不祥,喜鹊喧叫是吉兆,所以有时把喜鹊称为喜鹊。前些时候我在山东,看见人们听到喜鹊喧叫就吐唾沫,反而把乌鸦啼叫当作喜事,不知道各地风俗看法究竟怎样。姚佑自己说,他曾任泽州县尉。泽州正处在太行山的咽喉,有些地方官吏从未到过。郡将因为虎患,派县尉去祭祀老虎,地点就在山顶。姚佑前往,在山下住宿,看见居民绕着房屋埋设大木头,说是用来抵御老虎。天色稍晚,老虎出来了,几十只聚成一群,首尾相接,斜着眼窥视房舍,人和牲畜都吓得股战。第二天早晨登山,姚佑披着练带,推拉着攀登而上,到达绝顶,找到一间板屋,屋中有石刻。姚佑举行祭祀,摹拓石刻的墨本后回来。溱州有一处虎穴,方圆大约十里,狭长的山谷中草木茂密,虎纹斑斓的老虎来往穿行,南北两处路口行人都聚集在那里结伴通过,否则就会遭到伤害。荆州的孙伟奇刚刚任溱州刺史,亲自把详细情况告诉我。集市和官府附近本来就有这种地方,人们有时忽视它而招致祸患,难道能不谨慎吗!徽宗大观年间,京东路有一户人家的牛生下麒麟,村民不认识,把它当作怪物,打死了它。有关官员听说后,进行查验询问,确认确实是祥瑞之物。于是上奏朝廷,趁机画下它的形状,颁发给各路,使民间预先认识它的样子;如果再有生下的,便重重赏赐收购。元祐年间,有人把海鱼带到京师,称它为海哥。京城人争相观看,那人把鱼放在栏槛中,得到金钱便呼唤鱼,鱼应声出来,每天获得的钱不可计算。贵人家接连传召他,忙得没有空闲。有一天,他来到州北李驸马的园子,把鱼放入池中,呼唤它却再也不出来,设置网罟想尽各种办法,最终还是失去了它。李氏园林的池沼雄伟胜绝,有人说三殿曾驾临他的宅第,喜爱并赞赏那里,认为披香、太液也比不上。海哥大概就是海豹,身上有像豹一样的斑纹却没有尾巴,共有四条腿,前两条腿像手,后两条腿与尾部相互连接,像合成一体。登州、莱州沿海一带很多,皮染成绿色后,可以制作鞍鞯。当时京城人把它当作珍奇怪物,其实只是蠢笨的一种动物,完全没有别的本领,贵人用千金求看一眼还唯恐落后,难道不是正好赶上了那个时候吗?
沈遘知杭州,号神明之政,吏不能欺。尝以西湖为放生池,禁捕鱼,人无敢取蛙蚓者。九宫山有金星银星鳝,不居水中,凿山者于坚土内得之,悬暴干,久不坏。其背金银星宛如一具秤,斤两稀密,无纤毫差,秤星十五斤,鳝背星二十斤,枚枚如此。土人收以治风气病,《本草》不载。孙叔敖杀枳蛇,盖两首蛇也。江南山中蛇,两端皆有头,口目全具,行相牵挽,腹红背黑,长大率如箸。相传是老蚓,两口无舌,不见其开张,正一大蚓尔。恐叔敖所见不如此,或云枳蛇一颈两首,故怪。
卷三先公在讲筵,闻神考言,熊本表章,用印端谨,朱色鲜明,前后无小异。由此受知,遂擢用至两制。近世长吏生日,寮佐画寿星为献,例只受文字,其画却回,但为礼数而已。王安礼自执政出知舒州,生日属吏为寿,或无寿星画者,但用他画轴,红绣囊缄之,必谓退回。王忽令尽启封,挂画于厅事,标所献人名衔于其下。良久,引客爇香,共相瞻礼。其间无寿星者,或用佛像,或用神鬼,唯一兵官所献,乃崔白画二猫,既至前,惭惧失措。或云时有囊缄墓铭者,吏不敢展,此尤失献芹之意,小节不可不戒,古人不欺幽隐,正谓此类。滕宗闵知楚州,有监司过境,本州岛送酒食,书有臣名,即上闻。既鞫狱,乃书吏误用贺月旦表,无他意,滕坐送吏部监当。盖知州细衔字多,书欲谨,吏每患难写,乘暇用纸写前后衔,谓之空头表笺,用之固已不虔。向宗传为兴国军判官,托士人作与漕使小简,用「金口」、「清光」、「俞允」等字,漕使举行取勘,宛转自解仅免。士人于书尺多不识体要,往往误人,宜谨用,自不能识者,不若不发书。熙宁中,有常州太守召赴阙,其人颇熟时事,将有陈述,所主亦大臣中有力者,或云介甫。当无不称上意。既陛见,上首问锡山去郡几远。既非素备,了不能对。盖常州无锡县锡山,俗呼惠山,守不阅图经,故不知也。上因顾近臣曰:「作守臣而不知境内山川,其为政可料。」即罢去,竟不曾开陈一言。杨杰次公,留心释教,尝上殿,神考颇问佛法大概,杨并不详答,云佛法实亦助吾教。既归,人咸咎之。或责以圣主难遇,次公平生所学如此,乃唯唯何耶?杨曰:「朝廷端慎明辩,吾惧度作导师,不敢妄对。」青州王大夫尝守舒、丹二州,为诗极鄙俚,每投献当路,得之者留以为笑具。季父为青掾,王亦与一轴诗,他日季父见其子,乃谢之。其子曰:「大人九伯乱道,玷渎高明。」盖俗谓神气不足者为九伯,岂以一千则足数耶?余中表任朝议大夫,以八袠赦恩,转中奉大夫。其子对贺客则曰:「大人转此一官,方始济事,将来有遗表恩泽。」余记此二事,非以为谑,盖所以开悟为人子者。司马温公闲居西京,一日令老兵卖所乘马,嘱云:「此马夏月有肺病,若售者,先语之。」老兵窃笑其拙,不知其用心也。富郑公致政归西都,尝着布直裰,跨驴出郊,逢水南巡检,盖中官也。威仪呵引甚盛,前卒呵「骑者下」,公举鞭促驴,卒声愈厉,又唱言:「不肯下驴,则请官位。」公举鞭称名曰:「弼。」卒不晓所谓,白其将曰:「前有一人,骑驴冲节,请官位不得,口称『弼』。」将方悟曰:「乃相公也!」下马执锐,伏谒道左,其候赞曰:「水南巡检唱喏!」公举鞭去。世传杜祁公罢相归乡里,不事冠带。一日在河南府客次,道帽深衣坐席末。会府尹出,衙皂不识其故相,有本路运勾至,年少贵游子弟,怪祁公不起揖,厉声问:「足下前任甚处?」祁公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客次与坐席间固不能遍识,常宜自处卑下,最不可妄谈事及呼人姓名,恐对人子弟道其父兄名及所短者,或其亲知,必贻怒招祸,俗谓口快,乃是大病。王荆公退居金陵,结茅钟山下,策杖入村落。有老氓张姓,最稔熟。公每步至其门,即呼「张公」,张应声呼「相公」。一日公忽大咍曰:「我作宰相许时,止与汝一字不同耳!」驸马都尉李端愿,居戚里最号恭慎,既失明,犹戒励子弟,故终身无过。时京师竞传州西二郎庙出圣水,治病辄愈。李素不事鬼神,一日,其子舍有病稚,家人窃往请水,李闻大怒,即杖其子,且云:「使尔子果死,二郎岂肯受枉法赃故活之耶?若不能活,又何求?」张升杲卿自枢府乞骸,除侍中、河阳三城节度使致仕。幅巾还第,出居阳翟,时时来洛中,游嵩少,颇接方外人,绝口不挂时事。有道人者,善谈虚无,杲卿雅爱之。一日,偕游少室山中,左右从者十余人。至大松树下,杲卿坐石上,道人探怀出小囊茗屑,汲涧泉、折枯松煮之。杲卿一杯,道人即以余沥分饮从者,既渴,人竞啜少许,已而皆僵仆。盖茗中寘毒药,故以困人,唯道人与杲卿饮者无害尔。道人乃前白曰:「欲告侍中,求随行金银器,往乡市药。」即敛入布囊中,杲卿四顾,左右皆被毒,莫能兴,因大笑遣之携去。至困者醒,药力渐消,始能行,仅至山下,投宿民家。翌日归,乃戒子弟慎交游。先公在绍圣初识孟在,盖皇后父也。时泰陵未有嗣,常因景陵宫行香,诸人聚首,孟在忽太息。或询其故,孟曰:「中宫蓐月,满望一皇嗣,乃诞公主!」先公归语所亲曰:「孟在非长守富贵者也!」果如言,后竟废。
译沈遘任杭州知州时,政绩被称为神明,官吏不能欺骗他。他曾把西湖作为放生池,禁止捕鱼,百姓没有人敢捕取青蛙和蚯蚓。九宫山有金星鳝、银星鳝,它们不生活在水中,凿山的人在坚硬的土层里得到它们。把它们悬挂起来晒干,长久也不会腐坏。它们背上的金银星点仿佛一具秤,斤两的疏密与秤星完全相同,没有丝毫差别;秤星表示十五斤,鳝背上的星点表示二十斤,每一条都是这样。当地人收集它们,用来治疗风气病,《本草》没有记载。孙叔敖杀死的枳蛇,大概就是两头蛇。江南山中的蛇,两端都有头,口和眼睛都齐全,爬行时彼此牵引,腹部红、背部黑,长短大小大多像筷子。相传它是老蚯蚓,两张嘴都没有舌头,也没见它张口闭口,实际上就是一条大蚯蚓。恐怕孙叔敖见到的不是这种东西;也有人说,枳蛇是一条脖子两个头,所以才显得怪异。卷三 先公在经筵任职时,听神宗说,熊本上奏的表章用印端正谨慎,朱色鲜明,前后没有一点差异。熊本因此得到神宗的知遇,后来升任两制。近代长官过生日,同僚属官画寿星作为贺礼,按惯例只接受文字,画却退回,只是走礼节罢了。王安礼由执政出任舒州知州时,生日那天属官为他祝寿,有人没有寿星画,只用了其他画轴,用红绣囊封好,却一定认为会被退回。王安礼忽然命令全部拆开封口,把画挂在厅堂上,并在画下标明献画人的姓名和官衔。过了很久,他请客人进来焚香,一同瞻仰行礼。其中没有寿星的,有的用了佛像,有的用了神鬼;只有一名武官献的是崔白画的两只猫。画送到面前后,那名武官羞惭恐惧,手足无措。有人说,当时还有人用囊袋封着墓志铭来献,官吏不敢展开。这尤其失去了献芹的本意;细小的礼节也不可不戒。古人不欺骗幽隐之处,说的正是这类事情。滕宗闵任楚州知州时,有一名监司经过境内,本州送上酒食,文书中写有“臣”的名义,马上被上报朝廷。案件审查后,才知道是书吏误用了贺月旦表,并没有别的意思。滕宗闵因此获罪,被送吏部担任监当。大概知州的详细官衔字数很多,书写时想要谨慎,书吏常常苦于难写,便趁空闲把前后官衔预先写在纸上,称为“空头表笺”,使用它本来就已经不恭敬。先前向宗传任兴国军判官时,托士人写给漕使的一封短信,使用了“金口”“清光”“俞允”等字样,漕使举行取勘,向宗传曲折解释,才勉强免罪。士人写书信,大多不懂体例和要领,往往会连累别人,应当谨慎使用;自己不能辨识的人,还不如不发信。熙宁年间,有一位常州太守奉召赴阙。这个人很熟悉时事,将要有所陈述;他所依靠的,也是一位在大臣中有势力的人,有人说就是介甫。这样看来,本来应当没有不符合皇帝心意的地方。他入宫陛见后,皇帝首先问锡山离州治有多远。他事先没有准备,完全无法回答。原来常州无锡县有锡山,民间称为惠山;太守没有查阅图经,所以不知道。皇帝于是回头对近臣说:“做地方长官却不知道境内的山川,他的治理情况就可以推想了。”随即罢免了他,他最终一句陈述也没有机会说。杨杰,字次公,留心佛教。他曾上殿,神宗很详细地询问佛法的大概,杨杰并没有详尽回答,只说:“佛法实际上也有助于我朝的教化。”回去以后,人们都责怪他。有人责备他说:“圣明的君主难得遇到,次公平生所学就是这些,为什么只唯唯诺诺呢?”杨杰说:“朝廷端庄谨慎而且明察辨析,我害怕自己被认为是在充当导师,不敢妄自回答。” 青州王大夫曾经任舒州、丹州知州,写诗极其粗俗鄙陋,每次投献给当权者,得到的人都留下来当作笑料。季父任青州属官时,王大夫也送给他一轴诗。后来有一天,季父见到王大夫的儿子,便向他道谢。王大夫的儿子说:“家父九伯胡乱说话,玷污了高明。”民间大概把神气不足的人称为“九伯”,难道是因为一千才算足数吗?我的中表兄任朝议大夫,因为八袠而遇到赦恩,转任中奉大夫。他的儿子面对来道贺的客人说:“家父转任这一个官职,才开始能够办事;将来还会有遗表恩泽。”我记下这两件事,并不是为了当作笑谈,而是用来启发那些做儿子的。司马温公闲居西京时,有一天让老兵去卖自己骑的马,嘱咐说:“这匹马夏天有肺病,如果有人买,先告诉他。”老兵暗自笑他笨拙,却不知道他的用心。富郑公退休后回到西都,曾经穿着布制直裰,骑驴到郊外去,遇到水南巡检,这人是中官。巡检的威仪和呵喝开道十分盛大,前面的士卒大声喊:“骑驴的下来!”富公举鞭催驴,士卒的声音更加严厉,又喊道:“不肯下驴,就请报出官位!”富公举鞭说出姓名:“弼。”士卒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报告他的将领说:“前面有一个人,骑驴冲犯仪仗,请他报官位却不报,只说‘弼’。”将领这才明白,说:“原来是相公!”于是下马,手持兵器,在道路旁俯身拜见。那名候赞官喊道:“水南巡检唱喏!”富公举鞭离去。世人传说杜祁公罢相回乡后,不再讲究冠带。有一天,他在河南府的客馆中,戴着道帽,穿着深衣,坐在席位末端。正好府尹出行,衙门里的皂吏不知道他是前任宰相;这时有一名本路运勾来到,是个年轻的贵游子弟,奇怪杜祁公不起身作揖,厉声问道:“您先前任职于何处?”杜祁公说:“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客馆和席位之间,本来不可能人人都认识他;平常应当把自己处于卑下位置,最不可随意谈论事情以及直呼别人的姓名,否则恐怕会当着别人的子弟说出他父兄的姓名和短处;对方也许正是他们的亲友,必然会招来愤怒和祸患。世俗所说的口快,其实是一种大毛病。王荆公退居金陵时,在钟山脚下搭茅屋居住,拄着手杖走进村落。有个姓张的老百姓,和他最熟。王荆公每次走到他门前,就喊“张公”;张氏听见后就回应“相公”。有一天,王荆公忽然大笑说:“我做宰相那么久,也只和你的称呼差一个字罢了!” 驸马都尉李端愿居住在外戚聚居之地,最为人称道的是恭敬谨慎。他失明以后,仍然告诫勉励子弟,所以一生没有过失。当时京师竞相传说州西二郎庙涌出圣水,治病总能痊愈。李端愿一向不信奉鬼神,有一天,他的儿子住处有个生病的孩子,家人偷偷去求水。李端愿听说后大怒,立即杖打儿子,并且说:“假如你的孩子果真死了,二郎难道肯接受违法取得的赃物,因而违反法度把他救活吗?如果不能救活,又何必去求呢?” 张升,字杲卿,从枢府请求退休后,被授为侍中、河阳三城节度使并退休。他裹着幅巾回到宅第,后来出居阳翟,时常到洛中来,游览嵩山、少室山,很接近方外之人,从不谈及时事。有一个道人善于谈论虚无之理,杲卿一向喜爱他。有一天,杲卿和他一同游览少室山,左右随从有十多人。来到一棵大松树下,杲卿坐在石头上,道人从怀中取出一小袋茶末,汲取山涧泉水,折下枯松枝煮茶。杲卿喝了一杯,道人就把剩下的茶汁分给随从饮用。随从口渴,争相喝了少许,不久全都僵硬倒下。原来茶中放了毒药,所以用来使人昏倒,只有道人和杲卿喝的那杯没有毒。道人于是上前说道:“想要告诉侍中,请求您把随行的金银器物给我,我到乡里的集市去买药。”说完便把器物收进布袋。杲卿环顾四周,左右随从都中了毒,不能起身,于是大笑着让道人带走。中毒的人醒来后,药力渐渐消退,才可以行走;他们只走到山下,便投宿在民家。第二天回去后,杲卿便告诫子弟谨慎交游。先公在绍圣初年认识孟在,他是皇后的父亲。当时泰陵还没有子嗣,先公常常因景陵宫行香而与众人聚会,孟在忽然叹息。有人询问原因,孟在说:“中宫正值临产之月,满心盼望生一个皇嗣,没想到却生了公主!”先公回去后把这话告诉亲近的人说:“孟在不是能够长久保有富贵的人!”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孟在最终被废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