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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萍洲可谈四

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17 段

沈起待制诸子,有见荆公者,颇喜之,许以荐擢。一日,沈盛饰出游,过相府,公闻其在门,呼入与共匕箸。先令褫带,沈辞,不得已,公以手褰沈所衣真珠绣直系,连称「好,好」。自后不得复见,坐此沈废。政和中,台章言一朝士,有「湿活居士」之目,谓饮不择酒,内不择人。此数事平时人所易犯,一被指斥,则莫脱,故举以为少俊之戒。张升杲卿微时,与程戡俱下第。槖尽,步出南熏门,至朱仙镇。是日立春,就肆买食,共探怀得数十钱,仅能买汤饼,无钱致肉也,相与摘槐茁荐食而去。后俱在政府,遇立春日,程邀杲卿开宴,水陆毕陈,艳妾环侍,程有骄色。杲卿从容话旧,及朱仙槐角事,程愧其左右,面頳舌咋,终无欢而罢。杲卿归语其内曰:「程三其黜乎?器盈于此矣!」未几,果罢执政。先公以庆历戊子八月十日生,十八岁,请解于广文馆。尝至汴河上,闻瞽者张听声知祸福,公叩焉。纔謦欬,张即曰:「吾故人也!二十年不相遇。」公窃笑其诞。再询,知乡里,便曰:「岂朱秘丞郎君乎?」公愕然,张曰:「庆历八年重阳日,蒙秘丞置酒,次日诣谢,闻公诞弥月,又得预庆宴。秘丞令视公,彼时爱此声,每不忘,屈指已十七年矣。」因道:「公此举未及第,后六年当魁天下。」皆如其言。至今汴河岸常有「张听声」,盖袭其名也。余幼时随母氏在常州,时见钱秀才开图书,知人三世姓,男子知妇姓,女子知夫姓,无不验。吾家之姊,长适吴氏,次适沈氏,钱阅书皆言夫姓吴,当时怪其差缪。后数年,沈姊离婚归宗,嫁吴宽夫,不知图书何为而亿中乃尔。生齿浩繁,岂此数帙文字所能该括?熙宁间,蜀中日者费老筮易,以丹青寓吉凶。在十二辰,则画鼠为子,画马为午,各从其属。画牛作二尾则为失,画犬作二口为哭,画十有一口则为吉,其类不一,谓之卦影,亦有繇词,以相发明。其书曰《轨革》,费老筮之无不验。其后转相祖述,不知消息盈虚者,往往冒行此术,盖中否未可知也,求筮者得幅纸画人物,莫测吉凶,待其相符,然后以为妙。卜以决疑,而转生疑,非先王命卜之意也。其画人物不常,鸟或四足,兽或两翼,人或儒冠而僧衣,故为怪以见象。朝士米芾好怪,常戴俗帽,衣深衣而蹑朝靴、绀缘缬,朋从目为「活卦影」。又开封李昂作卦影,自云能识倚伏,每筮得象,则说谕人,亦有理趣。余目击一事,曾有一卒持百钱来筮,昂探蓍布卦,即画人裹巾,半衣白,半衣绿,以杖荷二妇人头。昂曰:「卜者士人,半衣白似无官,半衣绿似有官;半绿似无出身,半白又似有出身;荷二妇人头,两头阴,以为贵人之首云。」后询知卜者何大正也。何以布衣上书言元佑皇后称旨得官,后又言元符皇后忤旨失官,卜时方被罪。昂术精妙,余每求筮,或中或否,不能尽如此。或言日者占筮,系其穷通,所谓术果如何哉!文潞公在贝州时,有黄琠者,为公筮。用一幅大绫,写「九十二岁善终」六字,藏于家。考公自二十八岁作两制,知成都;四十二岁平贝州贼,作宰相凡五十余年。平日未尝降官,虽赎铜罚俸亦无。元佑初,平章军国重事,久之以太师、河东节度使、侍中居西京。绍圣元年,公九十二岁,坐异意降太子少保,河南府差通判来取节钺。月余终。何执中第五,微时从人筮穷达,其人云:「公不第五否?」何曰:「然。」其人拊掌大笑,连称奇绝,因云:「公凡遇五,即有喜庆。」何以熙宁五年乡荐余中榜第五人及第,五十五岁随龙,崇宁五年作宰相,每迁官或生子,非五年即五月或五日,其验如此。湖州戚山,嘉佑末梦人书玉旁页字示之,云:「御名,此汝及第时。」戚多与亲旧道之。治平登极,而御名不如所梦,戚谓无验。不数年,神考龙飞,正协其字。乡人素闻其详,尤以为神。是举不预荐,方叹惋,忽有旨展年免解,湖州惟戚山一名预免,来年遂过省登第。常州李充,元丰间在太学,梦裸身见舒直。时舒主学,李意裸身有脱白之兆,甚喜。后太学贿狱起,事连诸生,李亦系御史台。舒为中丞,夜阅囚,李正裸身对之,因悟前梦。蔡元度子仍悟前身是润州丹阳王家儿,访之果然,妻子尚在,来见之,相语如昔。至八九岁,渐熟世境,旋忘前事。雍丘李三礼,生女小师,数岁则曰:「我是黄州黄陂典吏刊本作史。雷泽男享甫,年十七岁,病疮卒。」雍丘牛商多在黄陂,寻问如合符契。他日雷泽往视小师,一见便呼为父。政和八年,小师来黄陂,抱其旧母号泣,又数与邑人说其平昔,皆验。王震子发,平时人相之云:「五十岁水厄。」绍圣二年,责知袁州,五十岁矣。畏水厄,乃陆行至蕲水,疽发顶上,不可救,遂卒。岂所谓水厄者,厄于蕲水耶?

译沈起任待制时,他的几个儿子中有一个拜见荆公,荆公很喜欢他,答应推荐提拔他。有一天,沈起盛装出游,经过相府,荆公听说他在门外,便叫他进来一同吃饭。荆公先让他脱下衣带,沈起推辞不得;荆公用手提起沈起所穿的珍珠绣直缀衣服,连声说“好,好”。此后沈起再也不能见到荆公,便因此被废弃。政和年间,御史台的奏章谈到一名朝士,给他加上“湿活居士”的称号,意思是饮酒不挑拣酒类,内在也不挑拣交往的人。这几件事都是平时人们容易犯的错误,一旦受到指斥,就无法脱身,所以列举出来作为对年轻人的告诫。张升,字杲卿,年轻微贱时,和程戡一起参加科举却都落第。钱袋空了,二人步行出了南熏门,走到朱仙镇。那天正值立春,他们到店里买食物,各自摸遍怀中,只有几十文钱,仅够买汤饼,没有钱买肉,于是一起摘槐树的嫩芽当作食物,吃完离去。后来二人都进入政府,立春那天,程戡邀请杲卿设宴,山珍海味全部陈列,艳丽的姬妾环绕侍奉,程戡面露骄色。杲卿从容谈起往事,说到朱仙镇摘槐树嫩芽的事情,程戡在左右侍从面前感到羞愧,脸红舌结,最终不欢而散。杲卿回去告诉妻子说:“程三大概要被罢免了吧?他的器量已经在这里满溢了!”没过多久,程戡果然被罢去执政之职。先公生于庆历戊子八月十日,十八岁时,在广文馆申请解额。曾经走到汴河边,听说有个叫张听声的盲人能够占断祸福,先公便去叩问。他刚咳嗽一声,张听声就说:“原来是我的老朋友!二十年没有见面了。”先公暗自笑他荒诞。再次询问后,张听声知道了他的乡里,便说:“难道是朱秘丞的郎君吗?”先公惊愕不已。张听声说:“庆历八年重阳那天,承蒙秘丞设酒宴;第二天我去道谢,听说您出生满月,又得以参加庆贺宴会。秘丞让我看您,那时我很喜欢您的声音,一直没有忘记,屈指算来已经十七年了。”于是又说:“您这次参加科举还不能及第,六年以后应当夺得天下第一。”后来全都如他说的。直到现在,汴河岸边常有“张听声”,大概都是沿用了他的名字。我小时候随母亲住在常州,当时常常看见钱秀才打开图书,能够推知一个人三代人的姓氏,男子的妻姓,女子的夫姓,没有一次不应验。我家的姐姐,长姐嫁给吴氏,次姐嫁给沈氏;钱秀才查阅图书,都说她们的丈夫姓吴,当时我们奇怪它怎么会错得这样离谱。几年后,沈氏姐姐离婚归宗,嫁给吴宽夫,不知图书究竟凭什么竟然这样偶然猜中。人口如此众多,难道是这几册文字所能全部包括的吗?熙宁年间,蜀中的日者费老用《易》占筮,以图画来寄托吉凶。在十二辰中,就画鼠表示子,画马表示午,各自按照所属来画。画牛却画成两条尾巴表示“失”,画狗画成两张嘴表示“哭”,画出十一张嘴表示“吉”,这类情况不止一种,称为“卦影”;又有繇词,用来互相阐发说明。他的书叫《轨革》,费老用它占筮,没有不应验的。后来人们辗转承袭这种方法,不懂得消息盈虚的人,往往冒然使用这种术法;至于是否应验,就不得而知了。求筮的人得到一幅画着人物的纸,却无法测知吉凶,等到后来与事情相符,才认为它精妙。占卜本来是用来解决疑惑的,结果反而产生更多疑惑,这不是先王制定占卜的本意。他所画的人物并不固定,有的鸟画成四只脚,有的兽画成两只翅膀,有的人戴着儒冠却穿僧衣,所以故意画得怪异,以显现象征。朝士米芾喜欢怪异,常戴俗帽,穿深衣却穿朝靴,衣服用绀色镶边并织有花纹,朋友们都把他看作“活卦影”。开封的李昂也制作卦影,自称能够辨识祸福相依;每次占筮得到图象,便向人解释,也有些道理和趣味。我亲眼见过一件事:曾有一名士卒拿着一百文钱来占筮,李昂抽取蓍草布卦,随即画了一个包着头巾的人,半身穿白衣,半身穿绿衣,用手杖挑着两个妇人的头。李昂说:“占筮的人是士人,半身白衣像是没有官职,半身绿衣又像是有官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一口〕 半身绿衣像是没有出身,半身白衣又像是有出身;挑着两个妇人的头,两个头都属阴,因此认为那是贵人的首级。”后来询问得知,占筮的人是何大正。何大正曾以平民身份上书,说元祐皇后称旨而使他得到官职,后来又说元符皇后违背旨意而使他丢了官;这次占筮时,他正因罪受罚。李昂的术法精妙,我每次求他占筮,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不能全都像这次一样。有人说日者的占筮关系到人的穷困或通达,那么这种术法究竟是否真的有效呢!文潞公在贝州时,有个叫黄琠的人为他占筮。黄琠用一幅大绫写下“九十二岁善终”六个字,收藏在家中。考察文潞公的经历:二十八岁任两制,出知成都;四十二岁平定贝州贼,担任宰相总共五十多年。他平时从未被降官,即使赎铜、罚俸也没有。元祐初年,他以平章军国重事的身份任职;过了很久,以太师、河东节度使、侍中的身份居住在西京。绍圣元年,文潞公九十二岁,因持有不同意见被降为太子少保,河南府派差通判来收取他的节钺。过了一个多月,他去世了。何执中考中第五名时还未显达,年轻时曾跟随一个人占卜仕途穷达。那人说:“您难道不会考中第五名吗?”何执中说:“是。”那人拍掌大笑,连声称奇,说:“您凡是遇到五这个数字,就会有喜庆。”何执中在熙宁五年乡荐中考取第五名,及第时五十五岁,随龙,崇宁五年担任宰相;以后每次升官或生子,不是五年,就是五月或五日,应验竟然如此。湖州人戚山在嘉祐末年梦见有人写出带玉字旁的“页”字给他看,说:“这是御名,是你及第的时候。”戚山常把这件事告诉亲友。治平年间皇帝即位,但皇帝的名字并不像梦中所见,戚山认为没有应验。没过几年,神宗即位,正好与梦中的字相合。乡里人一向听说其中详情,更加认为这件事神奇。那次科举他没有被预先荐举,正为此叹息惋惜,忽然有诏令延长年限,准许免解;湖州只有戚山一人获准免解,第二年便通过省试而登第。常州人李充在元丰年间就读太学时,梦见自己赤身裸体去见舒直。当时舒直主持太学,李充认为裸体象征脱去白衣、取得功名的征兆,十分高兴。后来太学贿赂案件发生,事情牵连到诸生,李充也被拘押在御史台。舒直任御史中丞时,夜间查阅囚犯,李充正赤身裸体地面对他,于是才明白了先前的梦。蔡元度的儿子蔡仍悟出自己前世是润州丹阳王家的儿子,前去查访果然如此;他的妻子儿女还在,前来见他,彼此交谈就像从前一样。到了八九岁,他逐渐熟悉今世的环境,不久便忘了前世的事情。雍丘人李三礼的女儿小师才几岁,就说:“我是黄州黄陂的典吏,刊本作‘史’。雷泽人男享甫,十七岁时因生疮而死。”雍丘有许多商人常去黄陂,便前去询问,情况完全相合。后来雷泽前来看小师,小师一见他便叫作父亲。政和八年,小师来到黄陂,抱着她前世的母亲号啕大哭,又多次向县里人讲述前世的事情,都得到了验证。王震的儿子王发,平时有人给他相面说:“您五十岁时有水厄。”绍圣二年,他被贬为袁州知州,那时正好五十岁。他害怕水厄,于是走陆路到了蕲水,头顶生了毒疮,无法救治,终于死去。难道所谓的水厄,是在蕲水遭遇灾厄吗?

湖州安吉朱斋郎,昔游池州,齐山张道人与之一幅白纸,令寻「青眉子」,云:「刺墨为眉,多作丐者。」朱他日在乡闾,见羣丐中有刺青眉者,因叩之。青眉初诟骂,洎朱转与张所寄纸,即笑曰:「张老无恙乎?」先是,涎唾被面,一穷殍耳;既笑,天真粲然,尘不可掩,宛若贵人。良久,谓朱曰:「汝无仙骨,又家富,黄白术不足以相累,有小技可以安乐终天年。」即授之而去。朱自尔大能饮噉,凡四十年无老态。崇宁乙酉,朱病,拏舟入吴兴,将见刘焘。会刘往西安,不能俟,亟呼季父翼中,传其术,语竟引舟归。季父素病,由是康健。不知所谓术者何如也。抚州饶珙未第时,遇浮屠子语之曰:「公他日名位,全如今润州崔判官。」饶未之信。后四十年,以朝请郎通判润州,正先公作守时也。到官岁余,因治厅事,得通判题名石刻,见崔判官姓名,注云:「司封员外郎,某年月日到、罢。」饶欣然记前言,乃求得老吏,询崔罢去后事,乃云:「得替至扬州,不讳。」饶心动,即上致仕状,先公闻之,力劝止,然卒不免。熙宁初,凌运勾权知桂阳监,坐失入死罪废黜。初,桂阳一僧携二徒游庐山,数岁,独其徒归,颇有金帛,日从博饮。僧之姊讼于官,执其徒鞫问,具得僧度牒、衣钵,其徒云:「未至桂阳三十里,江岸大石,同憩其旁。石忽开,有老人召僧入,石复合,至暮候之不出,遂归。」狱中大笑其诞,峻治,竟伏辜,二徒皆坐斩。数月,僧至桂阳,徒家诉冤,官吏由是抵罪。问僧,果入石壁中,见老人,语良久,从地户出,乃在鼎州桃源,僧乞食缓行还乡。事有如此者,至今桂阳监现有案牍。古传剑侠甚着,近世寂不闻,先令人尝言常州张大卿一事,疑其剑侠也。云张买得婢,年三十余,虽不艳丽,风骨语论,非凡物也。自挈一柳箱缄固,每戒人勿发。寻常十数日则失之,夜半后复从天窗中来,张心异之,不敢诘。岁余生一女子,张意绸缪,俟其去,乃发箱视之,中藏一短剑及皂半臂,无他物,纔归已觉,大怒曰:「奈何不听吾言!」取半臂披之,挥剑断其女头,倏然飞去,张急挽,已失所在。至今张氏祀于家祠,柳箱存焉。古传紫姑神,近世尤甚,宣和初禁之,乃绝。尝观其下神,用两手扶一筲箕,头插一箸,画灰盘作字,加笔于箸上,则能写纸,与人应答,自称「蓬莱大仙」,多女子也,有名字伯仲,作文可观,着棋则人无能敌者。余寓南海,有一假儒衣冠者,能迎致其神,在书室中和余诗云:「古书读尽到今书,不独才余力有余。自是丹山真凤子,太平呈瑞只须臾。」其人自不能文,疑有神助。然不识字人致之,则不能书,但以箸宛转画灰盘尔。此何理也?江南俗事神,疾病官事专求神,其巫不一,有号「香神」者,祠星辰,不用荤;有号「司徒神」者、「仙帝神」者,用牲,皆以酒为酌,名称甚多。尝于神堂中见仙帝神名位,有柴帝、郭帝、石帝、刘帝之号,盖五代周、晋、汉也,不知何故祀之,祀词并无义理。又以傀儡戏乐神,用禳官事,呼为弄戏。遇有系者,则许戏几棚。至赛时,张乐弄傀儡,初用楮钱,爇香启祷,犹如祠神。至弄戏,则秽谈羣笑,无所不至。乡人聚观,饮酒醉,又殴击,往往因此又致讼系,许赛无已时。张升侍中初监榷务,相传厅事有鬼物,官吏不敢宿直舍。张至,独寝厅上。夜半后,有物扪其足,如冰冷;须臾自足而上,循至顶复下,如此再四。张闭目引手持之,乃一毛臂甚巨,不敢视其状,但坚持之。闻鸡唱,忽作人语,初甚厉,已而渐逊,且言:「公官至侍中,语泄天机,自有阴祸,幸舍我。」张皆不恤,渐觉手中消铄,至晓都尽,怪遂绝。张每戒人云:「夜中但不开目,便不怖畏。」仲姊之夫先为张壻,亲为余言不妄。熙宁癸丑,先公登第,天子擢居第一,为权臣所轧,故居第二,大父颇不平。湖州道场山有老僧,为大父言:「此非人事。道场山在州南离方,文笔山也,低于他州,故未有魁天下者。」僧乃丐缘,即山背建浮屠,望之如卓一笔。既成,语州人曰:「后三十年出状元。」大观贾安宅,政和莫俦,相继为廷试魁。此吾家事,非诞也。琼管四郡在海岛上,士人未尝有登第者。东坡责儋耳,与琼人姜唐佐游,喜其好学,与一联诗云:「沧海何尝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东坡语姜云:「俟他日有验,当续成篇。」崇宁兴学,丕冒海隅,四郡士人亦向进,虽垦辟已久,恐卤瘠终无嘉谷尔。

译湖州安吉人朱斋郎从前游历池州时,齐山的张道人给他一张白纸,让他寻找“青眉子”,并说:“把眉毛刺上墨,多半是乞丐。”后来朱斋郎在乡里见到一群乞丐中有个刺青眉毛的人,便上前询问。青眉子起初辱骂他,等朱斋郎把张道人托寄的纸递给他后,他却笑着说:“张老还平安吗?”此前他满脸涎唾,不过是个穷困的饿殍;一笑之后,天真灿然,尘垢也遮掩不住,宛如贵人。过了很久,他对朱斋郎说:“你没有仙骨,而且家中富足,炼丹点化之术不会给你带来牵累;我有一项小法术,可以使你安乐地度过一生。”说完便把法术传给他离去了。朱斋郎从此饭量酒量都很大,整整四十年没有衰老的样子。崇宁乙酉年,朱斋郎生病,驾船进入吴兴,打算去见刘焘。恰逢刘焘去了西安,不能等候,便急忙叫来叔父季翼中,把这项法术传给他,话说完就驾船回去了。叔父原来一直有病,从此恢复健康。不知道这项所谓的法术究竟是什么。抚州人饶珙尚未登第时,遇到一个和尚对他说:“您将来的名位,完全会像后来润州的崔判官。”饶珙不相信。四十年后,他以朝请郎的身份任润州通判,恰好是在先公担任润州知州的时候。到任一年多后,他因治理厅事,发现一块刻有通判题名的石碑,看见崔判官的姓名,旁边注着:“司封员外郎,某年某月某日到任、罢任。”饶珙欣然想起先前的话,于是找到一名老吏,询问崔判官离任后的情况。老吏说:“接替任期后到了扬州,便去世了。”饶珙内心震动,立即上表请求致仕。先公听说后极力劝阻,但最终还是无法避免。熙宁初年,凌运勾权任桂阳监知监,因误把应判死罪的人收入狱中而获罪,被罢黜。起初,桂阳有一个和尚带着两个徒弟游历庐山,几年后只有他的徒弟回来,而且颇有金帛,每天跟人赌博饮酒。和尚的姐姐向官府控告,官府抓住他的徒弟审问,详细查得和尚的度牒、衣钵。徒弟说:“还没到桂阳三十里,在江岸边遇到一块大石头,便一起在石旁休息。石头忽然裂开,有个老人召和尚进去,石头又合上了。到傍晚等他仍不出来,我们便回来了。”狱吏大笑其荒诞,严厉审治,最终使他们认罪;两个徒弟都因此被判斩首。几个月后,和尚到了桂阳,徒弟的家人申诉冤情,官吏也因此获罪。询问和尚,果然是进入了石壁,见到一个老人,交谈了很久,从地道出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鼎州桃源。和尚沿途乞食,慢慢走回故乡。事情竟有这样的,直到今天桂阳监还留有案牍。古代传说中的剑侠非常著名,近世却寂然无闻。先公曾说过常州张大卿的一件事,怀疑他就是剑侠。听说张大卿买了一个婢女,三十多岁,虽然不算艳丽,但风姿、气度和谈吐都不是寻常人。他亲自带着一个柳条箱,封得很牢固,每每告诫别人不要打开。不久他常常在十几天后失踪,过了半夜又从天窗回来,张大卿心中惊异,却不敢追问。过了一年多,婢女生了一个女儿。张大卿心意缠绵,等她离去后,才打开箱子查看,里面藏着一把短剑和一件黑色半臂衣,此外没有别的东西。她刚回来便察觉了,怒气冲冲地说:“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她拿起半臂衣穿上,挥剑砍断女儿的头,转眼间飞走了。张大卿急忙拉住她,却已经不知去向。直到今天,张氏家祠里还祭祀着她,那个柳条箱也还保存着。古代传说有紫姑神,近世尤其盛行,宣和初年朝廷禁止此事,才断绝了。曾经看过请紫姑神降临:用两手扶着一个筲箕,头上插一根筷子,在盛灰的盘子上写字,再把笔放在筷子上,它就能在纸上写字,和人问答,自称“蓬莱大仙”。请来的大多是女子,有姓名和排行,文章写得还可以,下棋时人没有能胜过它的。我寄居南海时,有一个假扮儒生衣冠的人能请来这种神,在书房中和我唱和,写诗说:“古书读尽又读到今书,不但才华有余,精力也有余。自然是丹山真正的凤凰后裔,太平盛世呈现祥瑞只在片刻之间。”这个人自己不会写文章,我怀疑是神在帮助他。但不识字的人请来它时,它就不能写字,只能用筷子曲折地在灰盘上画。这里面是什么道理呢?江南的风俗是崇奉神灵,生病或遇到官司,专门求助于神。巫觋不止一种,有称为“香神”的,祭祀星辰,不用荤食;有称为“司徒神”“仙帝神”的,要用牲畜,都以酒作为祭品,名称很多。曾经在神堂中看见仙帝神的牌位,有柴帝、郭帝、石帝、刘帝等称号,大概分别是五代的周、晋、汉,不知道为什么祭祀他们,祭祀的祷词也没有什么道理。人们又用傀儡戏娱乐神灵,以此禳解官司,称为“弄戏”。遇到有人被拘押,就许愿演几棚戏。到了酬神时,张设乐队,表演傀儡戏,开始先用楮钱,焚香祷告,和祭祀神灵一样。到了正式演戏时,污秽的谈笑、成群的哄笑,无所不至。乡里人聚集观看,喝酒喝醉,又互相殴打,往往因此再次引起诉讼和拘押。许愿酬神的事因此没有止境。张升任侍中之初,任监榷务,相传厅事中有鬼怪,官吏都不敢在值舍住宿。张升到任后,独自睡在厅上。半夜以后,有个东西摸他的脚,冷得像冰;不一会儿从脚向上摸到头顶,又下来,如此反复了四次。张升闭着眼伸手抓住它,原来是一条极大的毛茸茸的手臂。他不敢看它的形状,只是紧紧抓住。听到鸡叫后,那东西忽然说起人话,起初声音非常严厉,后来渐渐软弱,并且说:“您的官位将升至侍中,说出了天机,自会遭受阴间的灾祸,幸亏放过我吧。”张升完全不理会它,渐渐觉得手中的东西消融,到了天亮全部消失,怪事也就断绝了。张升常告诫别人说:“夜里只要不睁眼,就不会害怕。”仲姊的丈夫原先是张升的女婿,他亲口把这件事告诉我,确实没有胡说。熙宁癸丑年,先公登第,天子擢升他列为第一名,却被权臣排挤,所以改列第二名,大父对此很不平。湖州道场山有一位老和尚,对大父说:“这不是人事造成的。道场山在州城南面的离方,是文笔山,山势低于其他州的文笔山,所以还没有人夺得天下第一。”和尚于是募捐集资,就在山的背面建了一座佛塔,远望像竖立着一支笔。建成后,他对州人说:“三十年后会出状元。”大观年间贾安宅、政和年间莫俦,先后成为廷试第一名。这是我家的事情,并非虚妄。琼管四郡都在海岛上,士人从来没有登第的。东坡被贬到儋耳时,和琼州人姜唐佐交游,喜欢他好学,赠给他一联诗:“大海何曾截断地脉,白衣士子本来就应当打破天荒。”东坡对姜唐佐说:“等将来有了应验,我再把诗续成完整篇章。”崇宁年间兴办学校,声势大盛,遍及海边;四郡的士人也开始向上进取。只是那里虽然开垦已久,恐怕土地盐碱贫瘠,最终长不出好庄稼。

常州诸胡,余外氏,自武平使枢密,宗愈继执政,宗回、宗师、宗炎、奕修皆两制,宗质四子同时作监司,家赀又高,东南号「富贵胡家」。相传祖茔三女山尤美,甚利子壻,余母氏乃尊行,如渭阳诸壻,钱昂、黄辅国、李诗、柳廷俊、张巨、陈举、蒋存诚,皆为显官,余无不出常调。吕吉甫太尉,自言其家不利女壻,不唯碌碌无用,如长倩余中,成婚二十余年,元佑初观望朝廷,上疏乞诛吕吉甫谢天下,后竟离婚。亦云祖茔三女山风水相刑也。余表侄李熙嘏,狂生登第,吉甫以孙女妻之,自延安帅遣人纳吉,礼貌甚盛。熙嘏在京师,忽诣开封府投牒,愿离婚。蔡元长尹京,惊问所以,并无违律及不争财物,熙嘏但言平生不喜与「福建子」交涉,元长怒叱出,卒成婚。时人谓吕家风水已应。中州人每为闽人所窘,目为「福建子」,畏而憎之之辞。吉甫、元长皆闽人,故熙嘏戏之耳。大父居湖州城西,绕宅为园,植果,有一李树实佳。家有姑,自幼时爱食,因占护,每李熟,他人莫敢采,家人号为「大姑李」,传其种于外。后数十年,诸父贫不能有祖构,而姑所嫁丁维为中大夫,典郡且富,遂售其地建宅,大姑尚无恙,竟得旧李。王荆公妻越国吴夫人,性好洁成疾,公任真率,每不相合。自江宁乞骸归私第,有官藤床,吴假用未还,吏来索,左右莫敢言。公一旦跣而登床,偃仰良久,吴望见,即命送还。荆公吴夫人有洁疾,其意不独恐污己,亦恐污人。长女之出,省之于江宁,夫人欣然裂绮縠制衣,将赠其甥,皆珍异也。忽有猫卧衣笥中,夫人即叱婢揭衣置浴室下,终不肯与人,竟腐败无敢取者。余大父至贫,挂冠月俸折支得压酒囊,诸子幼时,用为胫衣。先公痛念兹事,既显,尽以月俸颁昆弟宗族,终身不自吝一钱。诸父仰禄以活,不治生事。晚年迁谪,族人失俸,大有狼狈者,五叔父遂不聊生。余窃谓使荆公与大父易地,吴夫人安得有此疾!世传妇人有产鬼形者,不能执而杀之,则飞去,夜复归就乳,多瘁其母,俗呼为「旱魃」。亦分男女,女魃窃其家物以出,儿魃窃外物以归。初虞世和甫,名士善医,公卿争邀致,而性不可驯狎,往往尤急于权贵。每贵人求治病,则重诛求之,至于不可堪,所得赂旋以施贫者。最爱山谷黄庭坚,尝言:「山谷孝于亲,吾爱重之。」每得佳墨精楮奇玩,必归山谷。山谷尝语朝士:「初和甫于余,正是一儿旱魃。」时坐中有素厌苦和甫者,率尔对曰:「到吾家便是女旱魃。」崇宁铸九鼎,帝鼐居中,八鼎各镇一隅。是时行当十钱,苏州无赖子弟,冒法盗铸。会浙中大水,伶人对御作俳:「今岁东南大水,乞遣彤鼎往镇苏州。」或作鼎神附奏云:「不愿前去,恐一例铸作当十钱。」朝廷因治章綖之狱。伶人丁先现者,在教坊数十年,每对御作俳,颇议正时事。尝在朝门与士大夫语曰:「先现衰老,无补朝廷也。」闻者哂之。王德用为使相,黑色,俗号「黑相」。尝与北使伴射,使已中的,黑相取箭焊头一发破前矢,俗号「劈筈箭」。姚麟亦善射,为殿帅十年,伴射常蒙奖赐。崇宁初,王恩以遭遇处位殿帅,不习弓矢,岁岁以伴射为窘。伶人对御作俳,先一人持一矢入,曰:「黑相劈筈箭,售钱三百万。」又一人持大矢入,曰:「老姚射不输箭,售钱三百万。」后二人挽箭一车入,曰:「车箭都卖一钱。」或问:「是何人家箭,价贱如此?」答曰:「王恩不及垛箭。」杨鼎臣大夫尝为余言,绍圣间在成都,见提举茶马官,以课羡赐五品衣鱼。府中开宴,俳优口号有「茶牙人赐绯」之句,当时颇怒其妄发,亦笞之。小人中有冷眼,最不可欺。元符末,广帅柯述除直龙图阁,移知福州,训词有云:「延阁以待该博之士,傥践历中外,厥有成绩者,亦以命之。」柯无文釆,颇不堪此「亦」字。熙宁间,王介甫行新法,欲用人材,或以选人为监司。赵济、刘谊皆雄州防御推官,提举常平等事,荐所部官改官,而举将自未改官。盖用才不限资格,又不欲便授品秩,且惜名器也。其时多引人上殿,伶人对上作俳,跨驴直登轩陛,左右止之,其人曰:「将谓有脚者尽上得。」荐者少沮。文及甫,潞公子也,二十八岁,以直龙图阁知陕州,士论少之。郡僚戏云:「本州岛公筵,客将司奉台旨吃炒剥。」当时传以为笑。钱遹田家子,高科膴仕,性甚鲁。每遇失汗,则负重走斋中,汗出乃苏。既为禁从,犹如此,或取十余千钱,就帐内荷之以作力。诸方不载此法,但人生恶安逸、喜劳动,惜乎非中庸也。轻薄子以为此出汗方,编入御药院,可一笑,故记之。

译常州诸胡是我的外祖家。从武平任枢密使起,宗愈接着担任执政,宗回、宗师、宗炎、奕修都任两制,宗质的四个儿子又同时担任监司,家产也很丰厚,东南人称他们为“富贵胡家”。相传祖坟所在的三女山风水尤其好,对女婿非常有利。我的母亲在家族中排行尊长,她的女婿如同渭阳诸婿:钱昂、黄辅国、李诗、柳廷俊、张巨、陈举、蒋存诚,都成了显官,只有我没有超出常调。吕吉甫太尉自己说,他家的风水对女婿不利;女婿不但平庸无用,还像长倩余中一样。余中结婚二十多年,元祐初年观望朝廷,上疏请求诛杀吕吉甫、向天下谢罪,后来竟然离了婚。据说也是因为祖坟三女山的风水相冲。我的表侄李熙嘏,是个狂放的读书人,登第后,吕吉甫把孙女嫁给他。吕家从延安帅府派人前来纳吉,礼数十分隆重。李熙嘏在京师时,忽然到开封府递交状子,要求离婚。蔡元长任京兆尹,惊讶地询问原因,发现既没有违法,也没有争夺财物;李熙嘏只说,平生不喜欢同“福建子”打交道。蔡元长愤怒地斥责他出去,但最终还是成了婚。当时人说吕家的风水已经应验了。中州人常常被闽人弄得窘迫,便把他们称作“福建子”,这是既害怕又憎恨他们的称呼。吉甫和元长都是闽人,所以李熙嘏只是拿这件事开玩笑。大父住在湖州城西,绕着住宅建了一座园子,种了果树,其中有一棵李树结的果实很好。家中有位姑母,从小喜欢吃这种李子,于是便占有并保护这棵树;每当李子成熟,别人都不敢采摘,家里人称它为“大姑李”,后来还把这种李树移种到外面。几十年后,几位叔伯父亲贫穷,无法保有祖宅,而姑母所嫁的丁维已经做了中大夫,主管一郡事务并且富裕,于是买下这块地建造住宅;那时大姑母还健在,最终又得到了原来的李树。王荆公的妻子越国吴夫人,天性喜洁,甚至成了病;王荆公为人真实直率,两人常常不合。王荆公从江宁请求退休,回到自己的住宅后,家中有一张官藤床。吴夫人借去使用却没有归还,差役前来索取,左右的人都不敢说话。王荆公有一天光着脚登上藤床,仰卧了一会儿,吴夫人看见后,立即命人把床送还。王荆公的吴夫人有洁癖,她不只是害怕弄脏自己,也害怕弄脏别人。她的长女出嫁后,吴夫人到江宁探望女儿,欣然撕开绫罗丝绸制衣,准备送给外甥,所用的都是珍贵稀奇的材料。忽然有只猫卧在衣箱里,吴夫人立即呵斥婢女,把衣服揭取出来放在浴室下面,始终不肯给人,最后腐烂了,也没有人敢取。我的大父极其贫穷,辞官后按月俸折支所得的只是压酒囊,几个儿子幼年时,便拿来做护腿衣。先公深深痛惜这件事,显贵以后,把每月的俸禄全部分给兄弟和宗族,终身不肯自己吝惜一文钱。几位叔伯父亲靠他的俸禄生活,不经营产业。晚年先公被贬谪,族人失去俸禄,许多人陷入极度狼狈,五叔父于是无法维持生活。我私下认为,假使荆公和大父互换处境,吴夫人怎么会有这种洁癖呢!世间传说妇人生下鬼的形状,若不能抓住并杀死它,它就会飞走,夜里又回来吃奶,使它的母亲非常憔悴,民间称它为“旱魃”。旱魃也分男女:女魃偷窃自己家里的物品带出去,儿魃偷窃外面的物品带回来。初虞世,字和甫,是名医,公卿争相邀请他,但他的性情不能随意亲近,往往对权贵尤其严厉。每当贵人请他治病,他就重重索取财物,索取得让人无法忍受;所得的贿赂却很快拿去施舍给穷人。他最喜爱黄庭坚,曾说:“山谷对父母孝顺,我敬爱并看重他。”每得到上好的墨、精美的纸和奇异的玩物,必定送给黄庭坚。黄庭坚曾对朝廷官员说:“初和甫对我来说,正是一个儿魃。”当时席间有个人一向厌恶初和甫,便随口回答说:“到了我家,就是女魃。” 崇宁年间铸造九鼎,帝鼐居于中央,另外八鼎各自镇守一方。当时正在推行当十钱,苏州的无赖子弟冒犯法令私自铸造。适逢浙中发大水,伶人面向皇帝表演滑稽戏,说:“今年东南发大水,请求派彤鼎前往镇守苏州。”又有人假托鼎神上奏说:“我不愿前去,恐怕也被一律铸成当十钱。”朝廷因此追究章綖一案。伶人丁先现,在教坊任职几十年,每次面向皇帝表演滑稽戏,都颇能议论时事。他曾在朝门前对士大夫说:“先现年老衰弱,对朝廷没有什么补益了。”听到的人都嘲笑他。王德用任使相时肤色黝黑,俗称“黑相”。他曾和北方使者比赛射箭,使者已经射中靶心,黑相取箭,把箭头烧热,一箭射破了前一支箭,俗称“劈筈箭”。姚麟也擅长射箭,任殿帅十年,陪同射箭时常常受到奖赏。崇宁初年,王恩因为受到皇帝恩遇而担任殿帅,却不熟悉弓箭,年年都因陪射而陷入窘境。伶人面向皇帝表演滑稽戏,先有一人拿着一支箭进来,说:“黑相的劈筈箭,卖三百万钱。”又有一人拿着一支大箭进来,说:“老姚射箭不输箭,卖三百万钱。”后来两个人拉着一车箭进来,说:“一车箭全卖一钱。”有人问:“这是哪一家人的箭,价格怎么这么便宜?”回答说:“王恩连箭靶都射不中。” 杨鼎臣大夫曾对我说,绍圣年间他在成都,见到提举茶马的官员因为考核成绩优异而获赐五品官服和鱼袋。府中设宴,俳优的口号中有“茶牙人赐绯”一句。当时这位官员很恼怒,认为他们胡乱说话,也打了他。小人之中也有冷眼旁观、看得清楚的人,最不能欺骗。元符末年,广帅柯述被授予直龙图阁,调任福州知州,制词中有:“以延阁等待博学多闻之士,倘若历任内外职务而有所成就的人,也任用他。”柯述没有文采,很受不了其中这个“亦”字。熙宁年间,王介甫推行新法,想要任用人才,有时从选人中选任监司。赵济、刘谊都是雄州防御推官,担任提举常平等职,推荐所属官员改任官职,但推荐他们的人自己还没有改官。这是因为任用人才不限制资格,又不想立即授予品秩,同时也爱惜官位名器。当时常常召引人上殿,伶人便面向皇帝表演滑稽戏,有一人骑着驴径直登上殿阶,左右侍从阻止他,那人说:“本来以为有脚的人都能上去。”被推荐的人因此稍稍受到打击。文及甫是潞公的儿子,二十八岁时以直龙图阁的身份任陕州知州,士大夫舆论轻视他。郡中僚属开玩笑说:“本州岛公筵,客将司奉台旨吃炒剥。”当时人们把这话传为笑谈。钱遹出身农家,考中高科,官位显达,但性情非常愚鲁。他每当不能出汗时,就背着重物在斋房中奔走,出了汗才恢复正常。即使做了禁从,仍然如此;有时还拿十多千钱到帐内背着,以此用力。各地医书都没有记载这种方法,但人如果厌恶安逸、喜欢劳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可惜没有做到中庸。轻薄的人把这说成发汗的药方,编入御药院,可以作为笑谈,所以记下它。

元佑间有大臣,不欲书名氏。父尝贬死朱崖,寓柩不归。既贵,自过海迎取。已更数十年,无识其父柩者,于僧房中有数棺,枯骨无款记,不获已乃挈一棺归,与其母合葬。后竞传误取僧骨来。绍圣初,言者欲萋斐,以无验不敢举。杭州繁华,部使者多在州置司,各有公帑。州倅二员,都厅公事分委诸曹,倅号无事,日陪使府外台宴饮。东坡倅杭,不胜杯酌,诸公钦其才望,朝夕聚首,疲于应接,乃号杭倅为「酒食地狱」。后袁毂倅杭,适与郡将不协,诸司缘此亦相疎,袁语所亲曰:「酒食地狱,正值狱空。」传以为笑。苏州李章,以口舌为生计,介甫集有《李章下第》诗,亦才子也。尝游湖州,人皆厌其乞索。曾诣富人曹监簿家,曹方剖嘉鱼,闻其来,遽匿鱼出对之,章已入耳目。既坐,曹与论文,不及他事,冀其速去,谈及介甫《字说》,章因言:「世俗讹谬用字,如本乡苏州,篆文鱼在禾左,隶书鱼在禾右,不知何等小子,移过此鱼。」曹拊掌,共匕箸。昔有郭巨公进建第,落成日,设诸匠列坐于子弟右。或以为不可,巨公指诸匠曰:「此造屋者。」又指其子弟曰:「此卖屋者,固自有序。」识者以为名言,可为破家子戒。常州苏掖,仕至监司,家富甚啬。每置产,吝不与直,争一钱至失色。尤喜乘人窘急,时以微资取奇货。尝买别墅,与售者反复甚苦,其子在旁曰:「大人可少增金,我辈他日卖之,亦得善价也。」父愕然,自是少悟。士大夫竞传其语。钱塘郎忠厚,游当涂诸公间,颇稔熟,好叙亲旧,见势位无不纳拜者。至人失势,则相疎。时人目之为「富贵亲情」。润州一监征,与务胥盗官钱,皆藏之胥家,约曰:「官满分以装我。」胥伪诺之。既代去,卒不与一钱,监征不敢索,悒悒渡扬子江,竟卒于维扬。胥得全贿,遂富,告归治田宅。是年妻孕,如见监征褰帏而入,即诞子,甚慧。长喜书,胥使之就学。二十岁登第,胥大喜,尽鬻其产,挈家至京师,为桂玉费。其子调官南下,已匮乏,至维扬病亡。胥无所归,贫索无聊,悔悟而卒。赵廷臣故渝州洞蛮,与诸酋约降朝廷。至洞,赵乃率诸酋杀之,扬言众叛,掩以为己功,又尽得其财物。故廷臣世赀高,筮仕被擢用。生子谂,少年及第,几为殿魁;未三十岁,升朝为国子博士,忽以狂逆伏法。廷臣自河东提刑配琼州,母、妻、妹分配岭外,家赀没官。识者谓谂等乃诸洞酋后身。沈括存中,入翰苑,出塞垣,为闻人。晚娶张氏,悍虐,存中不能制,时被棰骂,捽须堕地,儿女号泣而拾之,须上有血肉者,又相与号恸,张终不恕。余仲姊嫁其子清直,张出也。存中长子博毅,前妻儿,张逐出之。存中时往赒给,张知辄怒,因诬长子凶逆暗昧事,存中责安置秀州。张时时步入府中,诉其夫子,家人辈徒跣从劝于道。先公闻之,颇怜仲姊,乃夺之归宗。存中投闲十余年,绍圣初复官,领宫祠。张忽病死,人皆为存中贺,而存中恍惚不安。船过扬子江,遂欲投水,左右挽持之,得无患,未几不禄。或疑平日为张所苦,又在患难,方幸相脱,乃尔何耶?余以为此妇妬暴,非碌碌者,虽死魂魄犹有凭借。胡宗甫妻张氏,极妬。元丰中官京局,母氏常过其家。有小婢云英行酒,与主人相顾而笑,张见而嫌之。婢亦觉,是夕,自缢于厕。家人惊告,张饮嚼自如。母氏不遑处,乃归。明年,张之爱女病,作婢语责张曰:「我由尔死,尚未足道;既闻之,饮食笑乐安忍耶?必令主死,尔诸子继之,使尔孑然无聊,以偿我昔痛!」未几,宗甫捐馆,张遽出京还常州,三子尽亡,姑妇四人孀居。张晚年病发,宛转哀鸣,求诸婢餔饲扶掖,或责以前事,则流涕无语,如是十余年乃卒。王韶在熙河,多杀伐。晚年知洪州,学佛,一日问长老祖心曰:「昔未闻道,罪障固多,今闻道矣,罪障灭乎?」心曰:「今有人,贫负债,及富贵而债主至,还否?」韶曰:「必还。」曰:「然则闻道矣,奈债主不相放何耶!」未几,疽发于脑卒。倡妇,州郡隶狱官以伴女囚。近世择姿容,习歌舞,迎送使客,侍宴好,谓之弟子,其魁谓之行首。书传载弥子瑕、闳、籍孺以色媚世,至今京师与郡邑无赖男子,用以图衣食。旧未尝正名禁止,政和间始立法告捕,男子为娼,杖一百,告者赏钱五十贯。

译元祐年间有一位大臣,我不想写出他的姓名。他的父亲曾被贬到朱崖并死在那里,灵柩寄存当地没有运回。后来他显贵了,亲自渡海去迎取灵柩。已经过了几十年,没有人认得他父亲的灵柩;僧房中有几口棺材,里面都是没有题记的枯骨,他不得已只好带回一口棺材,与母亲合葬。后来竟传说他误把僧人的骨骸带了回来。绍圣初年,言官想借此诬陷他,但因为没有证据,不敢提出。杭州繁华,部使者大多在州中设置官署,各自拥有公帑。州倅有两人,都厅的公事分派给各曹办理,州倅号称无事可做,天天陪同使府和外台宴饮。东坡任杭州通判时,不能承受频繁饮酒,诸位官员敬重他的才华声望,早晚聚集在一起,使他疲于应酬,于是把杭州通判称为“酒食地狱”。后来袁毂任杭州通判,恰好同郡中主将不和,各司也因此疏远他。袁毂对亲近的人说:“酒食地狱,正好赶上地狱空着。”这句话传开后成了笑谈。苏州人李章靠口才谋生,王介甫的文集中有《李章下第》诗,他也是个才子。他曾游历湖州,人人都讨厌他来索取东西。有一次他到富人曹监簿家,曹监簿正在剖解嘉鱼,听说李章来了,赶紧把鱼藏起来,出来接待他,但李章已经看见并听见了。坐下后,曹监簿只和他谈论文章,不谈其他事情,希望他赶快离去。谈到王介甫的《字说》时,李章说:“世俗使用文字常有讹误。比如本乡苏州,篆书中‘鱼’在‘禾’的左边,隶书中‘鱼’在‘禾’的右边,不知道是哪一个小子,把这条鱼挪了位置。”曹监簿拍掌大笑,连匕和筷子都拿不稳了。从前郭巨公进言修建宅第,落成那天,让各位工匠排列坐在子弟的右边。有人认为这样不合适,郭巨公指着工匠说:“这些人是造房子的。”又指着自己的子弟说:“这些人是卖房子的,本来就应该有这样的次序。”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名言,可以用来告诫那些败坏家业的子弟。常州人苏掖,官做到监司,家里非常富有,却极其吝啬。每次置办产业,他都舍不得按价付钱,为争一文钱甚至气得脸色变了。他尤其喜欢趁别人困窘危急时,以很少的钱买取奇货。曾经买一座别墅,和卖主反复讨价还价,使卖主备受困扰。他的儿子在旁边说:“父亲,您可以稍微多加些钱;我们将来把它卖掉,也能得到好价钱。”苏掖听了大为惊讶,从此稍微有所醒悟。士大夫们争相传说这句话。钱塘人郎忠厚,周游在当涂诸公之间,和他们相当熟悉,喜欢叙说亲戚旧交;见到有权势地位的人,没有不接纳拜见的。等到对方失势,便又疏远他们。当时人把他称作“富贵亲情”。润州有一名监征,和一名事务小吏盗取官钱,都把钱藏在小吏家里,并约定说:“等我任期届满,就分给我作为行装费用。”小吏假装答应了他。监征任满离职后,小吏最终一文钱也没有给他;监征也不敢索取,闷闷不乐地渡过扬子江,最后死在维扬。小吏保全了全部贿赂,于是富裕起来,告老回乡经营田地房产。这一年他的妻子怀孕了,梦见监征掀帘走进来,随后便生下一个儿子,非常聪明。儿子长大后喜欢读书,小吏便让他入学。儿子二十岁考中进士,小吏十分高兴,把产业全部卖掉,带着全家到京师,供给京城生活的高昂费用。儿子被调任南下时,家里已经贫乏,到了维扬便因病去世。小吏无处可归,贫困潦倒、百无聊赖,悔悟后死去。赵廷臣原是渝州的洞蛮,曾和各洞酋长约定投降朝廷。到了洞中,赵廷臣却率领各洞酋长把他杀死,扬言众人反叛,把这件事冒充成自己的功劳,又把他们的财物全部据为己有。因此廷臣家世资财丰厚,开始做官后便受到提拔任用。他生了个儿子名叫谂,年少时就考中进士,几乎成为殿试第一名;不到三十岁,便入朝担任国子博士,忽然因狂悖叛逆而伏法。廷臣从河东提刑任上被发配到琼州,他的母亲、妻子、妹妹分别被发配到岭外,家产也被没收入官。知情的人说,谂等人就是各洞酋长的后身。沈括,字存中,入翰苑任职,出任塞垣官员,是当时的知名人物。晚年娶张氏为妻,张氏凶悍暴虐,存中无法制服她,常常遭到她捶打辱骂;她还揪住他的胡须把他拽倒在地,儿女们哭叫着把胡须捡起来,胡须上还带着血肉,儿女们又一起放声悲哭,张氏最终也不肯宽恕。我的二姐嫁给他的儿子清直,她是张氏所生。存中的长子博毅是前妻所生,张氏把他赶了出去。存中有时去接济他,张氏知道后就发怒,于是诬陷长子有凶暴叛逆等隐秘之事,存中因此被责罚,安置在秀州。张氏常常步行进入官府,控诉她的丈夫和儿子,家人们光着脚跟在后面,沿路劝阻她。先父听说此事,很怜悯我的二姐,便把她带回娘家。存中被置于闲散状态十多年,绍圣初年恢复官职,主管宫观。张氏忽然病死,众人都替存中庆贺,但存中却神情恍惚,心中不安。船经过扬子江时,他竟想投水,身边的人拉住了他,才没有出事;不久便去世了。有人疑惑说,他平日受张氏的苦,又共同经历患难,正庆幸终于摆脱她,为什么反而会这样呢?我认为这个妇人嫉妒而凶暴,并不是平庸之人,即使死后,魂魄仍然有所凭借。胡宗甫的妻子张氏极其嫉妒。元丰年间,宗甫在京城的官署任职,他的母亲常常到他们家去。有个小婢女名叫云英,给主人斟酒时和主人相对而笑,张氏看见后便厌恶她。婢女也察觉到了,当天晚上便在厕所自缢。家人惊慌地来报告,张氏仍照常吃喝。宗甫的母亲无心再待下去,于是回去了。第二年,张氏的爱女病了,便用婢女的口吻责骂张氏说:“我因为你而死,这还不值得一提;既然你听说了这件事,怎么还能忍心饮食欢笑呢?我一定要让主人死去,再让你的几个儿子接连死亡,使你孤零零地无所依靠,以偿还我当年的痛苦!”没过多久,宗甫去世,张氏立即离开京城回到常州,三个儿子也全部死去,婆婆和儿媳四人都成了寡妇。张氏晚年病发时,辗转哀鸣,求各个婢女喂她、扶持她;有人责问她过去的事情,她便流泪无言。这样过了十多年才死去。王韶在熙河任职时,杀伐很多。晚年任洪州知州,学习佛法。有一天,他问长老祖心:“从前我还没有听闻佛道时,罪障本来很多;如今已经听闻佛道了,罪障会消灭吗?”祖心说:“现在有一个人,贫穷时欠了债,等到富贵后债主找上门来,他会不会偿还?”王韶说:“一定会还。”祖心说:“既然如此,那么听闻了佛道,为什么债主仍不肯放过你呢!”没过多久,王韶脑部生疽而死。倡妇,是州郡把她们隶属于狱官,用来陪伴女囚的人。近世以来,选择容貌姣好的女子,训练她们歌舞,迎送使客,擅长侍奉宴席,称为弟子;其中的首领称为行首。书籍传记记载,弥子瑕、闳、籍孺凭借美色取媚于世;直到今天,京师和各郡邑中那些游手好闲的男子,也利用这种方式来谋求衣食。过去从未正式为此定名并加以禁止,政和年间才开始立法,准许告发并捕捉这类人;男子为娼,处杖一百,告发者赏钱五十贯。

佚文

绵州杨鼎臣,年十余岁,所生母死,殡菜园中。后十年登第,调官,欲积俸营葬,凡两任,不能办。后改官知彭州九陇县,升朝为安倅,追赠所生邑号,方获襄事。杨每惧微时草率,棺衾不如法。既彻面衣若生,衣装俨然,盖已三十年。杨抱持恸绝,奉尸易衣而葬,观者感叹,诚孝之报如此。

《永乐大典》卷一○八一三,题《积俸葬母》

崇宁初,姚舜仁献明堂议,以秘书少监修建明堂,专掌制度。姚议太室用茅覆,尊尧制也,竟不成。政和初,睿断天成,遂建合宫之制,不用茅,可见姚论之迂。亲祠北郊,自祖宗以来不得定议,议者多曰:「天子祭天地,大裘而冕。」传云:「大裘,黑羔裘也。」夏至极暑,至尊御羔裘不便,遂中辍。政和初,始定夏祭之礼。圣人之于天道,宜自得之。

《宋会要辑稿》礼二四之七七

监左帑龙野张宣义言,有亲戚游宦西蜀,经襄汉,见一人无首。主人云,因患瘰疬,头脱而活。每有所需,以手指画,日以汤粥灌之,犹存。

《玉芝堂谈荟》卷一一

译佚文 绵州人杨鼎臣十多岁时,生母去世,暂时埋葬在菜园里。十年后他考中进士,获得官职,想积攒俸禄来营办安葬之事;但先后任职两处,仍无法办成。后来改任彭州九陇县知县,升入朝廷任安倅,追赠生母邑号,这才得以完成安葬。杨鼎臣常常担心自己地位低微时办事草率,棺木和殓衣不合礼制。等到揭开面衣,尸体竟像活着一样,衣服装束也很整齐,原来已经过了三十年。杨鼎臣抱着尸体悲痛得昏厥过去,随后捧着遗体换好衣服再行安葬,观看的人都为之感叹,这确实是孝行所得的报应。《永乐大典》卷一 ○八一三,题为《积俸葬母》崇宁初年,姚舜仁献上关于明堂的议论,以秘书少监的身份负责修建明堂,专门掌管制度。他主张太室用茅草覆盖,以表示尊崇尧的制度,最终没有实行。政和初年,皇帝作出英明决断,终于建成合宫制度,不再使用茅草,可见姚舜仁的主张迂腐。亲自到北郊祭祀,自祖宗以来一直无法议定,议论此事的人大多说:“天子祭祀天地,应穿大裘、戴冕。” 传记说:“大裘,就是黑色的羔羊皮裘。” 夏至时天气极其炎热,至尊穿羔裘很不方便,于是祭祀便中途停止。政和初年,才开始确定夏季祭祀的礼仪。圣人对于天道,理应自己领悟出来。《宋会要辑稿》礼二四之七七 主管左帑的龙图阁待制张宣义说,他有亲戚在西蜀游宦,经过襄汉时,见到一个没有头的人。主人说,这个人因为患瘰疬,头掉了下来却还活着。每当他有所需要,就用手指比画,每天把汤粥灌进他体内,他仍然活着。《玉芝堂谈荟》卷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