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译三茅观高耸，倚着岩壁，古木茂盛，浓荫蔽日，幽深萧森。罗刹江的江面时隐时现在树林尽头。左侧是三丰祠。登上太虚楼，眺望杭州城，房舍鳞次栉比；向西望去，西湖直到天边也尽收眼底。远处眺望，则海门幽远，茫无边际。山到这里，又名七宝山。紫阳庵一带多奇峰怪石，曲折的山涧中流着泉水，松树和桧树笼罩其间，即使不下雨也翠色湿润。有一洞名为蜕丁仙，像旁石壁上米芾纵笔题写“第一山”。山到这里，又名瑞石山。总称为吴山。玄妙观在吴山石龟巷，唐末时称紫极宫，宋代改称天庆，元末毁于兵乱，正统癸亥年恢复旧名。池上的芭蕉花盛开，吕祖师留下显灵的崖石，一时题咏之作十分丰富。泗水潜夫《南宋市肆记》说：官巷口有花市，钱塘门内有花团。我过去曾住在菩提寺，寺院原在钱塘门外，宋太平兴国二年修建。东坡有《南漪堂看杜鹃花》诗，刻在石上。元末毁坏，后来在寺基上筑城，于是把它迁到宋太学街东观。周紫芝《菩提小轩晚晴》诗中说“白鸟去边山泼黛，绿蒲深处雨跳珠”，由此便可以知道了。天长净心寺在竹竿巷，晋天福四年修建。我小时候常常到那里游玩。千胜将军庙在新桥，庙中的神是张巡的儿子。佛慧寺在碧峰山，四周环绕而居的人家有一千户，那里就是古荡村，是余杭通往西溪的要道。盛产竹木、茶叶和笋。《客话》说：天目山在临安县西五十里，高三千九百丈，周围八百里。有三十六洞，是仙人和神灵居住的地方。每年秋天，通常总有一天风雨昏暗，民间说这是山神和江神相会。《洞渊集》说：第三十洞天名为天目山。有两只“眼睛”，左目高二千丈，右目高二千五百丈。周围一百里，名为太微玄盖洞天。《太平寰宇记》说：山高三千九百丈，广五百五十里，水流因山势曲折，东西两边都有源头，像眼睛一样，所以叫天目。东边流出临安，成为大溪，水满后向东流为苕水；西边流向于潜成为紫溪，与桐庐水汇合后流入浙江。近世道士唐子霞说：天目山又名浮玉山，山上有两个池子，称为左右两目。一座山峰在东边，号称东天目，在临安境内。如今西尖峰在于潜以北四十五里，绵延连接杭、宣、湖、徽四州，周围二千里。山上有养生的药物，蓍草、芫花，都以其名称著录于仙经。郭璞诗说：“天目山垂下两乳峰，龙飞凤舞直到钱唐。” 径山距离余杭西北五十里，高三千多丈，周围五十里。它是天目的东北峰，有道路通往天目山，所以得名径山。黄山距离余杭东北三十多里，是天目山分出的三条支脉之一，因为土山位于中央，所以称为黄山。西南二十五里，另有一座黄山。余杭九锁山，山势九曲，盘旋曲折，彼此相连，从西南转向东北，到宫观共五里，像人的曲肱和锁股，所以得名。九锁分别是天关锁、藏云锁、飞莺锁、凌虚锁、通真锁、龙吟锁、洞微锁、云璈锁、朝元锁。胜国陈恂有《步虚词》九首。《涌幢小品》说：看来潮汐分明就是天地的呼吸。人没有呼吸就会死，天地没有呼吸就会枯竭；以月亮的盈亏来分早晚，至于所谓大潮、小潮，则未必如此。谈论历法没有别的依据，只要观察潮汐。初一、十六必定在子午时刻，其他日子依次渐渐推迟，一直推迟到晦日、望日。一天之中，早潮在辰时末，晚潮在酉时末，所差很多，但第二天的子午时刻一定不会错。这难道不是历法确定不变的准则吗？节令也是如此，即使相差不过一天，也没有多大关系。上天本来是用显明的规律来向人示意的，人却不加察看，纷纷自作聪明，这又该怎么说呢？有人说：岳武穆的女儿遇到父兄遭难，已经甘愿一死，但还担心嫂子的节操没有保全，于是欺骗嫂子说：“井里有银瓶，何不去看看？”嫂子信以为真，俯身往井里看，她便把嫂子推下井去，随后自己也以身殉死，所以世人称她为银瓶娘子。然而宋代朱淑贞《唁诗》中有“自负瓶沈身更死”一句，这又像是她背着银瓶投井。《鸿苞》说：张俊与岳忠武一同接受北伐的命令，后来怀疑岳忠武泄露了军机，收拢军队回朝，反而倡导岳忠武逗留不进的说法。秦桧既然极力主张和议，又恨岳忠武成为阻碍，必定要除掉所忌恨的人才痛快。他想陷害岳忠武，正苦于找不到名目，一听到这番话，便让奸党搜集张俊的言语，罗织罪名。这样看来，岳忠武之死，张俊实际上是祸首，罪责哪里逃得掉？不过考察史传的始末，张俊与岳忠武一同从军，最初推重并推荐岳忠武，说他的忠勇可以重用的人正是张俊。后来岳忠武的功业谋略日益超过张俊，张俊于是不能没有嫉妒之心，又怀疑岳忠武掌握了自己的隐秘事情，便突然倡导逗留的邪说，自以为先发制人，希望脱离自己的祸患，未必一开始就有杀害岳忠武的心。即使祸患确实由张俊造成，他的责任固然难以逃脱，但和秦桧、万俟卨这两个奸贼相比，也还是有所不同。起初互相推荐，最后互相倾陷，若不是大圣贤豪杰，普通人中也常有这种情况。张俊明明白白的罪行，已经见诛于史书，在冥冥之中也必受阴间惩罚，这就足以与他的罪过相称了。可是一定要强令把他与秦桧、万俟卨列为同等罪类，在台阶下公开暴尸示众，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岳氏家中旧藏着四个凶徒的铜像，是宋代铸造的。其中王氏的铜像双手反绑，裸露身体，作出丰腴美丽、脚趾纤细的形态。大概是因为王氏原本与兀术私通，所以才让他纵容兀术逃回去罢了。如今如果要去掉张俊的罪人塑像，应该用万俟卨的妻子来替代她，怎么样？宋徽宗时，有喻氏的儿子，法名思净，舍弃世俗出家，捐出住宅接待云游僧人，因此建成妙行寺，位于武林门北面夹城巷的西边。思净善于塑造佛像，人们称他为喻弥陀。方腊作乱时，思净到贼军那里，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代替全城人的性命，贼军因此稍稍收敛，寺院也没有被毁。金军入侵后，寺院被废弃。后来僧人小弥陀重建，元末又毁于兵乱。唐代丁飞，字翰之，济阳人。他读老庄之书，居住在钱塘龙泓洞，像普通人一样蓄养妻子儿女、从事耕种。半夜山中寂静时，便取琴弹奏，少睡而少言。与人交往时，礼节简约而情意真挚，从未显出疲倦的神色。也没有见他服食什么药物。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治理内心、修养自身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呢？” 钱塘人孙季蕃，名惟信，起初居住在婺地，后来弃官隐居于湖山之间，号花翁，擅长写长短句。他死后葬在水仙庙旁。仇仁近诗说：“水仙分地葬诗人。”又说：“荐菊有亭今作圃，埽松无子漫留坟。”

译钱塘人王应瑾，在佑圣观出家。他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张伯雨、杨维桢、俞子中、高其介都和他以方外之交相往来。他平日只是种药、洗竹、听笙、调鹤而已。元代贯云石，生来神采秀异，臂力超过常人。十二三岁时，他让健儿驱赶三匹马飞驰，自己总是手持长矛腾身跃上去，越过一匹而跨上三匹，挥动长矛如风，观看的人都吓得退避。长大后改变志趣，专心读书，号酸斋。仁宗朝，授任翰林学士；后来以有病为由辞职，居住在江南，在钱塘市中卖药，故意改换姓名和冠服，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他曾看见西湖渔父编织芦花做被子，推重其清雅，便用绸缎换下芦花被，并作诗自得，称为芦花道人。晚年留心佛教经典，临终作《辞世吟》说：“洞花幽草结良缘，被我瞒他四十年。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秋月一般圆。”如今江干的栖云庵，就是他隐遁的地方。西湖的功德之主，如今首先应当推重两位孙姓人物：一位是司礼监隆，另一位是郡太守，名叫孟。两人风流蕴藉，没有庸俗低劣的官吏气息。他们栽花满谷，锦绣般的花木铺满石阶；把荷花种满全湖，堤岸边的柳丝排列成畦。荒废的祠堂和殿宇，重新绘饰一新。在吴山最高的山峰上建太虚楼，俸禄不够，就从木客那里抵押借来千金，才把这件事完成。楼建成后，远望可以看见百里；他常常和携琴带酒的朋友来登楼，白天游玩，直到晚上才散，公事没有留下不办的。后来终于被言官所弹劾，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离职。我不知道白傅、苏公那样的旷达，为什么当时能够被容纳，难道当时也有沽名钓誉、善于做官的人吗？黄勉之风流儒雅，卓然出众，世所罕见。嘉靖戊戌年，正准备参加春官考试，恰逢田子萟经过吴门，和他谈到两湖的胜景，他便停止整理行装，不再北上，前往游览西湖，在那里逗留了几个月。黄勉之自号五岳山人，对别人也自称山人。田子萟戏谑他说：“您确实是山人。癖好沉溺于山水，不愿追求功名，可以说是‘山兴’。身材瘦削轻捷，登临危险险峻之处，不需竹杖，忽上忽下像飞一样，可以说是‘山足’。眼睛一看到清丽的光景，便觉得像醉饱了一样，饭刚吃一顿，饮酒却可以旷达十天，可以说是‘山腹’。谈论山川形胜，穷尽描写其中的奥妙，含英咀华，歌咏也随之而来，像易牙调味那样，使人口中几乎要流涎，可以说是‘山舌’。能领会主人心意的苍头，跟随而不知疲倦，搜寻奇景、探究幽隐，以此报答主人，可以说是‘山仆’。具备这五点而称为山人，不也是很合适吗？”在座宾客都大笑。崇祯癸酉年夏天，我为了儿子渊参加会城的考试，和他一起住在湖上的画中楼。他游览时所作的诗文，杂收入《墨花栖栖款》和《蒙天笑剩影》中。又把当时翻阅所得的内容，编成《拾翠余谈》，完全不重复《西湖志》所记载的内容。乙酉年兵火之后，我的著作大多散失，如今只剩下这些，姑且记录下来聊以自娱罢了。汪汪千顷人砢玉，续记于柿林繁露草堂《西子湖拾翠余谈》。卷中：虎林、西山各处的胜景。古人有所谓“卧游”，就是把所见景物画下来以寄托想象，哪里比得上亲自记载下来更加切实呢？我在立志求学以前，曾由馆师督促读书，没有机会游览名胜。万历癸卯年孟秋，因为应试来到杭州，刚走到湖口望了一眼，便觉得青翠的山色突然扑入眼帘，白云茫茫，仿佛流动在衣带之间。我寄居在龙翔宫十多天，炎热之中多有闲暇，便和好友绿英沿湖走到茅家渡，信步游览飞来峰，探入岩穴，拨开荷叶，穿过洞穴，跨过山涧，顿时感到阵阵清爽。出了山来到冷泉亭，只见峭壁悬崖高低错落，遮蔽了阳光。云气从高处升起，泉水洒落在田田荷叶上，清澄明净，听起来淙淙作琴声。过了很久，离开亭子登上灵鹫寺，只见青霞缥缈，碧树茂密，青黑色的殿宇和丹红色的山峰争相高峻。有僧人横吹玉笛，曲调幽紫；云气回旋，泉声泠泠，与殿角风铃声相接，心中的欢悦仿佛被清风吹展到晴空。又登上韬光庵，老僧设下清淡的面食，我临着金莲池慢慢咀嚼。又登北高峰，已经凌空而上，逼近天汉。我站在浮岚杳霭之外，远望大海，像一匹白练在阳光下洗浴，浮在天际无边无际；精神仿佛要飞越青天，化作闲云飘过蓬岛。慢慢下峰，与僧人告别，前往包宪副的园子。那里鹿砦清幽，鹤径萧森，修长的竹子翠色下垂，长松如涂金膏，苍翠的树荫覆盖着玉（虫东），很有王维《辋川图》的风致。回头经过净空院，俯看玉泉池，想象昙超正在说法，龙君束手静听；池中有一泓止水，清澈得能看见石子和沙粒，鱼鳞密集，红色和碧色交相错杂，简直可以放下任公子的钓钩。我姑且掰下雪花饼喂它们，鱼儿拨刺游动，好像知道我以它们的快乐为快乐。偶然有一只乳雀扑到我的衣襟上不肯离去，随行的小童把它放在掌中，我命他把雀放走。雀欢喜地不停鸣叫。当时夕阳照着山林，便寻找道路返回住处。第二天，我和亲属周纯之、钮宇鉴，以及天长寺的僧人静云等，乘轿前往天竺，顶礼大士珠泽，为了从山市取来一瓣香。梵嫂顾大热情款待，设浴相邀，姿态娇媚，肌肤相触，周君颇有了横陈相对的兴致。我生气地说：“初地菩萨尚且不可受色阴的障碍。”于是立即离开她，投宿竹素山房，取阿耨池水洗涤身心，饱餐青菜白饭，叩问不二法门，想参究无漏智果；无奈那些身穿缁衣而剃秃头的人没有能力，只是牵扯到曹溪语句和天龙和尚的手指。于是取道龙井，坐在幽深的山涧旁饮清泉，以溪花寄托禅意，约略处于梦醒之间；偶尔漫不经意地询问辨才、参寥的旧迹，只剩下一片亭石，仿佛可以与人脉脉交谈。经过风篁岭，有游客带着妓女唱“西风桂子”，用紫鸾箫伴奏，袅袅之声夹杂在松竹声中。不知不觉间，疏淡的烟霭和清冷的月光掩映着玉山。渐渐风静下来，我带着露水敲了几下兽环，小童已经备好新鲜的酒食等候。灯影之中，我抽出坡仙的文集，焚起（上艹下熱）芙蓉香，一边读一边饮酒，微微醉后便上床睡去，依然在泉石之间享受清幽的梦境罢了。后来己酉年夏天，我又因应试寄居菩提寺，和吴岳翁斗南再次游览龙井、天竺、飞来峰。回程时经过九里松，只见高大的翠树直插云天，清风从上面落下，令人心旷神怡地畅快归来。于是就在札记中写下读《禹贡》后的感受：每当展开书卷，就好像有人援琴奏曲，群山都发出回响，这便是“卧游录”了。虎林南山诸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