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虎林西山诸胜
己酉端月七日，从柳洲亭小棹沿湖，茗香书卷，映带晴澜山色。起步雷峰塔，焚余颓顶，苍苔蒙红痕间，中空直上，棱棱欲堕，亦一奇也。下塔往净慈寺，礼五百尊者，种种现身，应知一佛所印，徐自万峰深处寻永明禅寂所，遂进宗镜堂，登居然亭。石壁四立，天成如筑，疑人金刚窟。复扁舟度六桥，水云澹荡堪画。岸上柳风舞媚，白鸟徊翔其问，湖底多萍藻，红心绿叶，隐隐交横，俨秋林晚照焉。黄白水花，一望错绮。予倚舷摘其白者，雅淡芳芬，几凌波人遗钿，因和村醪咽之。浩歌风露，拂袖还石楼。至七月既望，再客湖上，过双冢拜武穆于坟，拜忠肃法相，礼定光真身。青山埋白骨，哭英雄恍欲生；宝座现金身，看古佛真不死。泉开锡杖，法无边也。碉绕菖蒲，缀虎须也。披云度石屋，内有海门，其涧深通洋面，上有岩穴逗光，扪壁得小窦，望之作桃花源想。出就烟霞洞，丹崖翠（山献），中杳绝不可测。自外凭眺，则远山遥岑，极目可数。郡志称为诸洞之首。其水乐洞，清溜溅溅，如鸣琴漱玉，便足人间清赏，坡公所谓爱此有声无用之清流。又穿杨梅岭，经九溪十八涧，涧懒清浅，竹松历落，只鸟自啼．花自落。午后，绕六和塔，潮平江静，云外山横似黛。刹那抵虎跑，瀹泉品胜，已日落千峰，云昏万壑。遂取道净慈，沿堤返大佛山房。行将选胜续游，至明，竟大风雨凡三昼夜，惟闭户孤吟，看山浮白而已。西湖竞渡朱明竞渡，三吴固胜，而杭藉西湖点缀为尤胜。时己酉端日晓山横翠，晴澜铺练，杨柳阴浓，草沙香暖，绮窗绣幕间，在在供葵榴，悬萧艾。予因而泛烟槎，偕兰契，角黍荐园，厂盘端景，插商乙窳，玉斝蒲酒，碧鼎沉烟，四面红妆交映，歌吹递作。自断桥至苏堤一望，连袂落鸳鸯之雨，招摇成燕子之风。周姬绮生，正抛骚笺，欲控玉骢驰骤。忽金鼓振六桥，内有龙舟，两两飞出。望河亭，人多状五瘟，使画戟朱干，拥绣旗女将。露皙显血，尖如榴花瓣，跻空以艳目。酒船投雏波心，看棹郎溯波相樱，浪笑传呼，山谷答响。午后，重湖阴翳，两峰合云而雨矣。湿具咸乏，舆马俱尽，队队大堤游女，莫不粉消梨颊，脂淡樱唇。宝钿挂柳丝，珠舄遗草际。甚一大家妾，跌落闸濠间，淋漓宛洛妃出浦，至曳雪凭侍儿肩，香钩滑滑，真凌波拾翠人也。昼而繁华，暮而狼藉，各是一番风景。更是时出游者，半系吴依，益擅胜非寻常矣。
慧观楼记慧观楼在大佛山上。万历己酉止余约半秋，楼前湖山入镜，白堤花柳罗跟底。后凭临平诸山，每朝雾茫茫失其处，而前山晴翠，似美人晓妆初罢。或湖上烟雨抹青，临平又皎日空蒙，致爽爽也。常凌晨绕堤，翘首白云，缕缕出山腰，露峰点碧可爱。至回望所居，亦封云内，然则刘安鸡犬，又何足异哉！甫昼，游人簇骑，画船周漾，笙歌递接烟波间。傍晚，新月吐岭，红鲜如凝脂，已而渐白，湖面灌灌成金鳞。流连深夕，每听轻箫韵女，就垂露亭唱今宵酒醒玉人何处也。凄然梦既，当风晓月残，柳外渔灯几点掩映，晨星落落。少焉钟动，疾徐按节，又悠然唤醒予思。时时作是观，何患不定中生慧乎？是为记。
译己酉年正月初七，我从柳洲亭乘小船沿湖而行，茶香、书卷与晴日下的水波山色相互映衬。上岸步行到雷峰塔，只见焚烧后的残破塔顶，苍苔覆盖在红色痕迹之间；塔身中空直上，棱角峻削，仿佛将要坠落，也是一处奇景。下塔前往净慈寺，礼拜五百尊者；他们各自显现不同身相，应当知道都是一尊佛所印证的。随后从万峰深处寻找永明禅师的寂居之所，进入宗镜堂，登上居然亭。四面石壁耸立，天然形成城墙般的形势，令人疑心是人的金刚窟。又乘小船渡过六桥，水光云影澹荡，足以入画。岸上的柳树随风妩媚起舞，白鸟在其间盘旋；湖底多有萍藻，红心绿叶，隐约交错，宛如秋林晚照。黄花白花的水花一望无际，错杂如锦绮。我倚着船舷摘下白色的花，清雅淡香，几乎像是凌波仙子遗落的花钿，便和着村酿咽下。迎着风露放声高歌，拂袖回到石楼。到七月十六日，又到湖上作客，经过双冢，拜谒坟中的武穆，拜谒忠肃的法相，礼拜定光佛真身。青山埋葬着白骨，哭吊英雄，恍惚觉得他将要复生；宝座上显现金身，看来古佛确实没有死去。泉水从锡杖处涌出，显示佛法无边；碉石环绕着菖蒲，点缀着虎须草。拨开云雾经过石屋，里面有海门，山涧深处通向海面；上面有岩穴透入光线，摸着石壁找到一个小孔，望进去便产生桃花源般的联想。出来到烟霞洞，只见丹红的崖壁和翠绿的山峰，中间幽深得无法测量。从洞外凭高远眺，远处的山峰和山岑尽收眼底，可以一一数出。郡志称它为诸洞之首。还有水乐洞，清水潺潺流淌，如鸣琴漱玉，已经足以成为人间清赏，正是坡公所说的“喜爱这有声而无用的清流”。又穿过杨梅岭，经过九溪十八涧，山涧水流缓慢而清浅，竹子和松树错落分布，只有鸟儿自鸣，花儿自落。午后，绕过六和塔，只见潮水平静，江面安宁，云外横着的山峦像黛色的眉。片刻间抵达虎跑，煮泉品尝泉水之胜；这时太阳已经落入千峰之间，云雾笼罩万壑。于是取道净慈寺，沿堤返回大佛山房。正准备选择胜景继续游览，到了第二天竟然刮起大风下起暴雨，一连三昼夜，只能闭门独吟，看着山色在浮白的雨雾中而已。西湖竞渡。端午时节的竞渡，三吴本来就很盛大，而借西湖点缀的杭州尤其胜过别处。当时是己酉年端日清晨，山色横呈翠意，晴日下的湖波铺展如白练，杨柳浓荫，草地沙岸散发着温暖的香气；彩窗绣幕之间，到处都供奉葵花和石榴花，悬挂艾草。我于是乘坐烟槎般的小船，和兰交好友同游，把角黍供在船中，铺设盘席欣赏端午景色，插着商乙窳，饮玉斝中的蒲酒，青碧的鼎中沉香升烟。四面红妆相互映照，歌声和乐声接连响起。从断桥到苏堤一望，连袖的游人如鸳鸯雨般落下，招摇的衣带形成燕子般的春风。周姬绮生正要抛下诗笺，准备驾驭玉骢奔驰。忽然六桥间金鼓震动，里面有龙舟，两两飞驶而出。望河亭一带，人们多装扮成五瘟神，使者手持画戟朱干，拥护着执绣旗的女将。露出的肌肤洁白，血色鲜明，尖尖的形状像石榴花瓣，凌空而来，格外艳丽夺目。酒船把小酒杯投入水心，看划船人逆流划桨相互争逐，浪声、笑声和呼喊声传来，山谷也回荡着声响。午后，重重湖面阴云密布，两座山峰合在云中，降下了雨。游具都湿透而无法使用，轿子和马匹也全都用尽；大堤上一队队游女，无不脸上的粉黛被雨水冲淡，梨颊失色，樱唇脂色褪去。珍珠花钿挂在柳丝上，珠鞋遗落在草边。甚至有一位大家的妾跌落在闸濠之间，淋漓狼狈，宛如洛妃出水，直到被侍女扶着雪白的身子拖上来；香鞋在水中滑动，真像凌波拾翠的仙人。白天繁华，傍晚狼藉，各自又是一番景象。何况当时出游的人，多半说吴地方言，因而更增添了胜景，实在非同寻常。慧观楼记。慧观楼在大佛山上。万历己酉年，我在那里住了将近半个秋天，楼前的湖山映入镜中，白堤上的花柳排列在眼底。楼后面对临平诸山，每天早晨雾气茫茫，连山在何处都看不清；而前面的山色晴朗青翠，像美人刚刚梳妆完毕。有时湖上烟雨把青山轻轻涂抹，临平一带却又阳光明亮、空蒙可爱，景致格外清爽。常常在凌晨绕堤而行，抬头看白云，一缕缕从山腰升起，露出的山峰点染着碧色，十分可爱。等回头望向居所，也已经封闭在云中，那么刘安鸡犬升天的故事，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刚到白天，游人聚集，骑马而来，画船在湖面四周荡漾，笙歌在烟波之间此起彼应。傍晚，新月从山岭吐出，红艳得像凝固的脂膏，不久渐渐转白，湖面水光灿烂，仿佛形成片片金鳞。我流连到深夜，常常听见轻箫声和女子的韵调，有人在垂露亭唱“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凄清之中梦已醒来，面对晓风残月，柳树外几点渔灯掩映，晨星稀疏。过了一会儿，钟声响起，节奏或快或慢，又悠然唤醒了我的思绪。常常作这样的观想，哪里还担心不能在定境中生出智慧呢？因此作记。
戌亥登竺合记万历庚戌春，浮蝙武林，礼竺国古圣人。时值禁烟，晴风丽日，香满菜畦。乡人于岳庙祈蚕之暇，伐鼓鸣金，野唱把盏，自得村姬，连袂踏青，弄花笑语，坐立无伦，喧喧直达陡镇。越二日，人北新关，篙插如林，溅波若雨，人人鼓勇佞佛，几忘生焉。既泊观音桥，至明进古荡，合十者已辐凑。及玉泉池，梵众益鳞集，渐入三摩地，香烟人气，氲氲轰轰，彼西方之人兮，真广大真灵通也！转由飞来峰，上龙井、杨梅岭，崎岖石屋，趋净慈。山村茅舍间，绿杨红杏，杂以残梅，春鸟调舌，幽异白云，澹薄天际。家众团聚一楼，炊焉沽焉，烧笋泼菜，倚栏望岚色而享，盘桓过午始还舟。次明，以亲故在城，买楫新河口，溯豹子门，苹风起乎林末，渔歌来于烟表，翩翩鹳掠凌风，跃跃鱼跳喷雨，悠悠阅半日，始抵。王母姨家范氏寒温，杯酒移时，薄暮言旋。越明，随家慈返棹。后岁辛亥，复携家鸣榔诣竺。时维二月，风景无异前春，关之内外，游船仍弥塞，仅泊蒋家桥侧。肩舆自武林门沿城向昭庆，赁一巨艘，曰西明楼，环钱塘、涌金、清波诸门，有湖滨山色，一草一木，泛滥晴光，灼然可数。将晚，系玉莲亭，忽尔冒以浓云，带以霏烟，白气乱进，点缀青芜，片片成雪色，若云内有水，云外无山。已，乘微月登楼闲眺，烟火满空，笙歌盈听，略飞蝴蝶，栩栩两峰间，家人为促上山矣。柳露未晞，杏雨早零，赤松苍柏间，乘碧油，进三竺。午间，由一桥下船，则雨后山色，飞翠袭人。堤上春郊走马，红袖调弦。青楼朱槛中，多冶女艳妆，掩映帘箔，风恬日融花草香，又是一番风景。顷焉，笛倚斜阳，琴横新月，醉挟侍儿，向高堂问寝，蘧蘧鸳鸯，共仙岛间也。居无何，而帆指槜李矣。能不录一通，以当卧游。壬子适杭两笔万历壬子，芙蓉霄越九日适杭。残梅点点，稚柳星星，晴雨相半，冷暖参之。行李起松麻场，随家甫客吴玉岑家。玉岑故老青衿，笃于行谊，居近草桥门。到时，即纵步江滨，时夕晖已红，归帆遥遥落天际，两两黄白牛，驭柴渡水，止老树古木边，宛人戴嵩墨景。翌昼，历三茅观、紫阳庵，苍（山献）碧树，高低互接，潆涧度以石梁回磴，缀以轩亭。忽俯而翠翘可拾，忽仰而黄衲在巅。红袖惹绿云，练裙拖碧涧。觞飞木杪，壶投岩底。谓仙洞可，谓游墟亦可。家甫携余礼张三丰遗像，一正坐容，肃肃乎云停也；一顶笠倚杖而立，双眸斜注，宛宛欲生色，于于以霞举焉；一侧卧榻上，似梦似醒，隐隐若吸，神飘飘其天上且人间耳。瞻仰徘徊片晌，漫投小径达药王庙，正施采缯，饰金粉，煌煌炎帝，报功德宁亿世欤！下山归寓，雨丝丝垂檐外。及晓，曙光映窗纸，亟整舆往天竺。回涉三生石，苍茫林岫，缁衣颓者耶，锦裆汲者耶，牛背吟者耶？何块然之无尽乎？出飞来峰，进法相，面泉啜茗，向兰饭蔬。与僧别，散行经高丽寺，转藏依水，故是法界中一芥子。香海无何，峰影树影在落照间。甫入城，灯火盈街，夜市如昼，依然堕尘内矣。忽过月之朔，谒吴方伯本如毕，主人饮邀湖上。有吴山美人侑觞坐中，欲予赠之，因赋得“愿为明镜分娇面”。然风日少佳，游兴尚未尽。明理归棹，玉岑父子惜别殊（上羽下毛）（上羽下毛）。一路烟山如醉，梅点点者为青青，柳星星者为濯濯，何必向三生石，慨身前后之茫茫哉！雨篷笔记，亦痴人说梦耳。
译戌亥登竺合记。万历庚戌年春天，我乘舟游武林，礼拜竺国的古圣人。当时正值禁烟时节，晴风丽日，菜畦间香气弥漫。乡人在岳庙祈求蚕事之余，击鼓鸣金，在野外唱歌饮酒；村中女子自在游赏，手挽手踏青，赏花说笑，坐立没有规矩，喧闹声一直传到陡镇。过了两天，进入北新关，船篙密集如树林，水花飞溅如雨，人人鼓起勇气虔诚礼佛，几乎忘记了自身。船停在观音桥后，天亮时进入古荡，合十礼佛的人已经聚集得像车轮辐条一样密。到了玉泉池，僧众更加密集，渐渐进入三摩地；香烟与人气混合，氤氲轰鸣，西方世界的人啊，真是广大而灵通！转道经过飞来峰，上龙井、杨梅岭，穿行崎岖的石屋，奔向净慈寺。山村茅舍之间，绿杨红杏夹杂着残梅，春鸟婉转鸣啭，幽奇景色接连不断，白云淡淡浮在天边。全家人聚集在一座楼上，烧饭沽酒，烧笋泼菜，倚栏杆观赏山岚之色，边吃边享受，盘桓到过午才回船。第二天，因为亲友在城中，买船从新河口出发，逆流经过豹子门；苹风从林梢吹起，渔歌从烟雾外传来，鹳鸟翩翩掠过长风，鱼儿跃出水面喷起水雨。悠然观览了半日，才抵达目的地。到王母姨母家向范氏问寒问暖，饮酒片刻，傍晚说要回去。第二天，随母亲乘船返回。后来辛亥年，又带着家人鸣榔前往竺地。当时正是二月，风景与前一年春天没有不同，关内关外游船仍然拥塞，只在蒋家桥旁停泊。我们乘轿从武林门沿城向昭庆走，租了一艘大船，名叫西明楼，环绕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等处；湖滨山色以及一草一木，都浸润在晴光中，清晰可见。将近傍晚，船系在玉莲亭，忽然被浓云笼罩，又带来细烟；白气纷乱涌入，点缀着青色的草地，片片呈现雪色，仿佛云中有水，云外却没有山。不久，趁着微月登楼闲眺，只见烟火满空，笙歌满耳，仿佛有蝴蝶在两峰之间轻轻飞舞，家人已经催促上山了。柳叶上的露水尚未干，杏花被春雨早早打落；在赤松苍柏之间，乘坐碧油车，进入三竺。中午，从一座桥下船，只见雨后的山色飞翠扑人。堤上春郊有人跑马，红袖女子调弦；青楼朱栏之间，多有妖冶女子盛妆打扮，隔着帘幕若隐若现。风静日暖，花草飘香，又是另一番景色。不一会儿，斜阳中传来笛声，新月下横着琴；我醉意醺然，带着侍女向高堂问安，仿佛置身鸳鸯之间、仙岛之中。住了没有多久，船帆已经指向槜李了。难道能不把这些记下一篇，用来当作卧游吗？壬子适杭两笔。万历壬子年，芙蓉霄越过九日后到杭州。残梅零零点点，幼柳稀疏如星，晴雨各半，冷暖相杂。行李从松麻场出发，随家甫寄居在吴玉岑家。玉岑本是年长的秀才，笃厚而重视品行，住处靠近草桥门。到达后，立即信步走到江边；当时夕阳已经映红天空，远处归帆缓缓落向天际。两头一对的黄白色水牛，驾着柴车渡水，停在老树古木旁，宛如戴嵩墨笔下的景象。第二天，游历三茅观、紫阳庵，只见苍翠的山峰和碧绿的树木高低相接，曲折的溪流由石梁回磴渡过，并点缀着轩亭。忽然俯身，翠色的山鸟仿佛伸手可拾；忽然抬头，穿黄衣的僧人已经站在山巅。红袖拂过绿云，白绢裙拖过碧色山涧。酒杯飞到树梢，酒壶投向岩底。说是仙洞可以，说是游览古迹也可以。家甫带我礼拜张三丰遗像：一幅端坐，神情庄严肃穆，仿佛云也为之停住；一幅戴斗笠倚杖站立，双眼斜视，仿佛将要活过来，飘然如乘霞而起；一幅侧卧榻上，似梦似醒，隐约像在呼吸，神思飘飘，仿佛既在天上又在人间。瞻仰徘徊了片刻，随意走小路到药王庙，正逢施挂彩缯、装饰金粉，炎帝光辉灿烂，难道报答功德能够只到亿万世吗？下山回到住处，雨丝丝垂在屋檐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到了早晨，曙光映在窗纸上，赶紧整备轿子前往天竺。回头经过三生石，只见林木山峰苍茫：那是穿黑衣的衰老僧人吗？那是穿锦裆汲水的人吗？那是骑在牛背上吟诗的人吗？为什么这块石头如此空寂而没有尽头呢？出了飞来峰，进入法相寺，面对泉水饮茶，向兰僧吃蔬菜。和僧人告别后，散步经过高丽寺，转到藏经处，依水而立，原来这不过是法界中的一粒芥子。香海不知不觉间，峰影树影已经落在夕阳之中。刚进城，街上灯火满布，夜市亮如白昼，我又落入尘世之中了。忽然到了下月初一，我拜访吴方伯本如完毕，主人设宴邀我到湖上。有吴山美人陪坐劝酒，主人想把她赠给我，于是我赋诗说：“愿为明镜分娇面。”但风光天气不太好，游兴还没有尽。第二天整理归舟，玉岑父子依依惜别，悲伤不已。一路烟笼的山色如醉，点点梅花显得青翠，星星点点的柳树显得清洁茂盛；何必一定要到三生石，感叹身前身后的茫茫呢！《雨篷笔记》也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卯辰湖游共志三日不见叔度，令人鄙吝复生；三年不见西湖，令人兴趣顿减。余自万历壬子从秣陵游，迄乙卯初夏，始得向虎林。山色依然，湖光如故。朝岸数落红，晚林披明月。鸟弄日于桐花，鱼翻萍于谷雨。六桥杨柳丝丝，犹觉春存；三竺松篁郁郁，顿归炎景。登眺不旋日而返。至丙辰春仲，桃柳阴阴，飞絮乍遏，南山之南，北山之北，一种春风，几多图画。堤上翩翩俊少，或红绡驰青骢，或广袖促绣裯。佳人下碧油，拂春衫，步步移艳，笑笑倾城。从花绕练以凝望，流莺满枝而啭香。千重碧树楼台，万缕红霞雉堞。迨银蟾初上海棠，忽琴声来重湖，隔林垮垮，与松涛鹤唳相和，悠然神赏。久之还寝舟次，凄凄闻《罗江怨》。即之，则紫袖红弦，皎皎明月，自弹自感，暗咽低容。故韩娥侣哉！予非江州司马，直酣然调双门耳。少焉，远钟度角枕，已而晓色曈昽，清光杳蔼，栊中碧鹦鹉语红蔷薇，声声促归棹。抵家，虽次儿雕龙为侍儿列翠，捧迎笑语，宴宴足怡。然三年梦想，数日盘桓，西子湖兴趣犹未足偿也。姑俟异日，俗缘少息，当卧石饱清芬乎！香皮小札甲子上巳，泛白苎村，看颜氏西府海棠。正朝雨后，把胭脂湿透。返，得姚云东画，自题：“东风吹竹绿于柳，柳不耐秋惟竹存，”笔墨洒洒多逸致。时与姚叔祥、陈符升、李会嘉、谭梁生，阎仲诸相知，酌东雅堂鉴赏，则银蟾初上海棠时也。越九日，诣杭。零雨乍歇，夜宿九曲，月色朦胧，香舟往来如织。达旦，仍雨。当昼而晴。晚复阴。入夜大雨，泊松麻场。迨晓犹阴，起步两湖。堤上有游女学弄卖花声，如元人黄子常词，吟红叫白，余音软美，更入萨天锡句：“十八女儿摇艇子，隔船笑掷买花钱。”行行诣三竺，为二亲上香，拜祝延龄。回过凤林寺，为鸟窠禅师道场。君子泉在其旁，奈雨，不及探。而红妆载道，可想海棠湿透时焉。经赤山埠，水曲名浴鹄湾，胜国张伯雨构水轩其上，刘邦彦诗：“春水初生浴鹄湾，蔑楼高枕对青山。鸟声啼足忽飞去，门掩绿阴清昼闲。”既小棹湖心亭，嘉靖间杭守孙公建，郡人郑烨联云：“亭立湖心，宛西子载扁舟，雅称雨奇晴好；席开水面，恍苏公游赤壁，偏宜月白风清。”万历间孙司礼增拓其址，上建喜清阁，后为文昌祠，赞皇胡公联云：“四季笙歌，尚有穷民悲夜月；六桥花柳，浑无隙地种桑麻。”甚得先忧后乐意。近选部聂公联云：“疑是玉人临镜坐；恍从银汉泛槎来。”尤旷远得风人之致。舟抵昭庆戒坛，访自度，坐慈受堂，大雨如注，买绣球鹃花返。篷窗月移云内，市声如潮。望后仍阴，游兴为阻，即返棹。夜止松醪，有“落霞明处碧山多”句。向明开霁，过芒庄，楠花若雪。近两关，望观生书院，又杨花若絮。抵家，且新绿含晚烟海棠下矣。值宜兴园子售牡丹，余得其庆云、红绿蝴蝶、玫瑰、紫水晶球、七宝冠诸名种，栽自韵斋前，即扎诸古香皮上。对烨烨富贵花，较新红上海棠，另是一番光景。西子湖拾翠余谈
译卯辰湖游共志。三天不见叔度，就令人重新生出鄙吝之心；三年不见西湖，就令人顿时失去游兴。我自万历壬子年从秣陵游历，到乙卯年初夏，才又来到虎林。山色依旧，湖光如常。早晨在岸边数着落花，傍晚在林间披着明月。鸟儿在桐花间向阳鸣啭，鱼儿在谷雨时节翻动萍叶。六桥的杨柳丝丝下垂，还让人觉得春意尚存；三竺的松竹郁郁葱葱，却顿时归入炎热的夏景。登高远眺，不到一天便返回。到了丙辰年仲春，桃树柳树成片浓荫，飞絮刚刚被风吹散；南山之南、北山之北，同是一片春风，却有无数图画般的景致。堤上俊美少年翩翩而行，有的穿红绡骑青骢奔驰，有的穿宽袖衣裳，催促绣车前进。美人从碧油车中下来，拂着春衫，步步移动姿态，笑容足以倾城。从花间绕过白练般的水面凝望，流莺满枝，婉转鸣啭，仿佛歌声带着花香。层层碧树间楼台错落，万缕红霞映着城墙。等到银蟾刚刚升上海棠，忽然有琴声从重湖传来，隔着树林发出咯咯声，与松涛和鹤鸣相互应和，悠然令人神往。过了很久，回到停舟处安寝，凄清地听见《罗江怨》。靠近一看，原来是紫袖女子拨着红弦，在皎皎明月下自弹自感，暗暗哽咽，神情低沉。她真是韩娥的同伴啊！我并不是江州司马，只是酣然调弄双门罢了。不一会儿，远处的钟声传过角枕；随后天色朦胧发亮，清光幽暗。窗棂中的碧色鹦鹉对着红蔷薇鸣叫，声声催促归舟。抵达家中，虽然有次儿雕龙和列翠等侍儿捧着迎接，笑语宴宴，足以令人欢悦；然而三年的梦想、数日的盘桓，西子湖的游兴仍然没有得到满足。姑且等到以后，世俗事务稍稍停息，再到湖上卧游，饱览清芬吧！香皮小札。甲子年上巳日，乘船到白苎村，看颜氏西府的海棠。正逢早晨下雨后，花朵被胭脂色的雨水湿透。回来后得到姚云东的画，他亲自题道：“东风吹竹绿于柳，柳不耐秋惟竹存。”笔墨挥洒，颇多逸致。当时我和姚叔祥、陈符升、李会嘉、谭梁生、阎仲等相知好友，在东雅堂饮酒鉴赏，正是银蟾刚刚升上海棠的时候。过了九天，前往杭州。小雨刚停，夜宿九曲，月色朦胧，香舟来往如织。直到天亮仍在下雨，白天才转晴，傍晚又阴了下来。入夜大雨，船停在松麻场。到早晨仍然阴天，便起步游览两湖。堤上有游女学着唱卖花声，像元人黄子常的词，吟唱红花，叫卖白花，余音柔软优美，更像萨天锡的句子：“十八女儿摇艇子，隔船笑掷买花钱。”一路走到三竺，为双亲上香，拜祝延年益寿。回来经过凤林寺，这是鸟窠禅师的道场。君子泉就在旁边，无奈下雨，来不及探访。而道路上满是红妆女子，便可以想见海棠被雨湿透时的情景。经过赤山埠，水湾名叫浴鹄湾，胜国时张伯雨在上面建造水轩，刘邦彦有诗说：“春水初生浴鹄湾，蔑楼高枕对青山。” “鸟声啼足忽飞去，门掩绿阴清昼闲。”随后乘小船到湖心亭。湖心亭是嘉靖年间杭州太守孙公所建，郡人郑烨题联说：“亭立湖心，宛西子载扁舟，雅称雨奇晴好；席开水面，恍苏公游赤壁，偏宜月白风清。”万历年间，孙司礼增拓亭址，在上面建喜清阁，后来改为文昌祠。赞皇胡公题联说：“四季笙歌，尚有穷民悲夜月；六桥花柳，浑无隙地种桑麻。”很有先忧后乐的意味。近来选部聂公题联说：“疑是玉人临镜坐；恍从银汉泛槎来。”尤其旷达高远，很有《诗经》所谓风人的情致。船抵昭庆戒坛，访自度，坐在慈受堂；大雨倾注，便买绣球、鹃花返回。船篷窗外月亮移入云中，市声如潮。望日以后仍然阴天，游兴受到阻碍，于是划船返回。夜宿松醪，有“落霞明处碧山多”的诗句。天将亮时放晴，经过芒庄，楠花如雪。靠近两关，望见观生书院，又见杨花如柳絮。抵达家中，海棠花下已经有新绿含着晚烟。正逢宜兴园户出售牡丹，我得到庆云、红绿蝴蝶、玫瑰、紫水晶球、七宝冠等名种，栽在韵斋前，便把这些记在古香皮上。面对灿烂华美的富贵花，比起新红色映上海棠，又是另一番光景。西子湖拾翠余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