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古朴山房记

译卷下：古朴山房记。崇祯庚午年秋天，许多士人到会城应试。渊儿虽然年幼，也喜欢观看这盛况，何况西湖的景色时时萦绕梦中，于是八月十三日带着渊儿登船出行。吴友好很友善，把书画和玩赏之物附载在船上。那时天气晴朗，空气清爽，顺风使船帆鼓满，从学绣村到万寿山，从皂林到石门镇，很快就到了。我于是举出前人的诗句“东园载酒西园醉”，指着这里说，这就是张氏的东园。《宋志》记载：石门有两位张氏，张施州刺史子修平素喜爱泉石，饮酒吟咏以自得；他的孙子张琥任台守，又修缮流杯亭、遂初亭。当时迪功郎汝昌住在子修居所的西面，也修治池馆、种植花卉，彼此结社娱乐，世人称为东西园。我们一边品茗闲谈，不知不觉经过祟邑，到了落瓜桥，在村岸停船，月色明亮皎洁。忽然西北角的乌云中闪出电光，临近半夜下起了大雨。十四日，连日的雨还没有停，看着眼前景色，仿佛米家山水画。早饭后到栖水，午间进入北关，抵达松麻场时雨停了。起身后进入大昭庆律寺。寺院创建于宋乾德初年，有白莲堂、绿野堂，有四观轩、碧玉轩。南渡初年，这里成为选锋军教场，只剩下戒坛。元代毁坏了它。国初重新修建，后来又毁坏。成化年间再次修葺一新。陈文惠公有句：“湖边山影里，静景与僧分。”于是我借住在寺后的古朴山房。住持是幻空，俗姓董；他的徒弟履素，法名性存；又有发僧养元，法名真谁，三人都以贩卖古物为业。回到住处后又下起雨来。当时钱友真长，名讳千秋，住在邻房，邀请我过去饮酒。我想起与他在长安分别已经七年了，他还在吟诵我的《杨柳青诗话》。燕姬李鸾以及凤事，照顾两名歌者吹箫唱曲助兴；又与我们这边的孙茂曙、窦完玉比赛猜拳，直到半夜才散。养元说：“真长近来结社，吟咏西湖的花月。”我立即梦中得到两句诗：“花逢吾辈韵，月向此湖圆。” 望日，天气阴沉。清早，好友吴友好带着渊儿前去礼拜竺国圣人；从青芝坞经过玉泉寺时，池里的鱼已经不多了，因为没有荇草喂养它们。当南齐建元年间，灵悟大师昙超在这里搭庵讲经，龙在庵前听讲，昙超拍掌，泉水便涌出，因此称为抚掌泉。宋理宗御书“玉泉净空禅院”，元末毁坏。宣德年间重建，设置白纸局，就着池水造纸，水因此长期混浊。纸局废除后，泉水又恢复清冽。旁边有一小池，水色翠绿，即使投入白粉，也仍然变成绿色。天竺灵感观音寺在西湖北山。旧志记载：天竺这一名称始于晋代。此后七百年，大士在西峰显现灵迹。寺院始建于石晋天福年间，僧人道翊在山中结庵，得到一块奇木，刻成观音像，称为天竺看经院。天圣年间，僧诜、僧寂迁到现在的位置。乳窦峰以及白云峰、狮子峰等山峰，左右环抱拱卫，不久便分为上竺、下竺。沈文通治理杭州时，认为上竺本来是大士的道场，以声闻为佛事，并非禅修者居住之处，于是命辨才、元净主持，才开始以教法取代禅法。治平年间，蔡襄上奏请求赐予殿额，元净于是又开凿前山，削平土地二十五处。崇宁元年旱灾，厨房用水不足，住持玉法师梦见泉水从西坡涌出，开凿后果然得到泉水，因此命名为梦泉。旧时有云汉阁、两峰堂、白云堂、中印堂、清华轩、延桂阁、秋芳阁。中竺天宁永祚禅寺，隋开皇十七年，千岁宝掌禅师从西土来到这里建立道场。南渡初年，因为摩利支菩萨显灵感应，于是赐钱扩建殿宇，并把宫中所赐的佛像安置在本寺。有天香阁、桂子堂等游览休憩之处。千岁和尚有诗：“户外白猿时献果，阶前桂子落纷纷。” 考察天圣六年丁卯年秋季七、八两个月的望日夜晚，寺院殿宇左右，天上降下桂子，繁密得像下雨一样，大的像豆子，圆的像珍珠；其中有白色的、黄色的、带黑色纹理的，时常还有带壳的，壳的味道辛辣。民间所传说的月中坠落桂子，只有天竺才有。天宝年间，寺前有一颗桂子长成桂树，如今的月桂峰就在这里。狯园认为杭州有四种奇异之处：天下的桂花都不结子，只有杭州的桂花结子，翠绿芬芳，十分可爱；天下的菊花都不落，只有杭州的菊花会落英；西湖四周全是绿杨掩映，夏天如同走在青色帷幕之中；而且昼夜都没有虿，夜里蚊子也少。因此世人称这座湖为明圣湖。下天竺灵山教寺，隋开皇十五年，有一位名叫贞观的人与道安禅师、檀越陈仲宝共同开山创建，称为南天竺寺。五代时，称为五百罗汉院。后来废弃。宋大中祥符初年，改赐名为灵山寺。总的说来，灵竺一带的胜景，周围有几十里，而岩石沟壑尤其优美的地方，实际上都集中在这里。从飞来峰转到寺后，各处岩洞都空透玲珑，光莹润泽，有的像伏卧的虬龙和飞翔的凤凰，有的像层层花朵、重重花萼，有的像皱折的谷纹和重叠的波浪，幽深奇特，无法一一列举。这里的林木全都从岩石中拔地而起，秀美润泽，苍翠茂盛。传说这座山产玉，所以土地肥润，能够滋养万物。飞来峰，传说是西域灵鹫山的小峰飞来的。过去在这一带任职的官员中，相里君建造了虚白亭，韩仆射皋建造了候仙亭，裴庶子棠棣建造了观风亭，卢给事元辅建造了见山亭，后来右司郎中河南元莺最后建造了冷泉亭。所谓岩石像屏风，云气从栋梁间生出，水面与台阶齐平；坐着欣赏它的人，可以在床下洗脚；躺着亲近它的人，可以把鱼竿垂到枕边。它是余杭最美的地方，也是灵隐一带的第一胜景。灵隐寺，晋咸和元年由梵僧慧理创建。慧理说：“中天竺国灵鹫山的一座小岭，不知是哪一年飞来的？佛在世时，常常被仙灵隐蔽起来，这里大概也是这样吧？”于是取名灵隐。葛洪题写了寺额。宋景德四年十一月，改名为景德灵隐禅寺。寺后有北高峰。从东廊进入后登山，有白云庵。在方丈西面有延宾阁、望海阁，都是山中优美的景致。白傅有诗：“在郡六十日，入山十二回。宿因月桂落，醉为海榴开。”

译韬光庵在灵隐寺西面。唐长庆年间，有位僧人结庵居住，自号韬光，与白侍郎交好，并题写他的堂名为“法安”。他曾作诗邀请白侍郎：“白屋炊香饭，荤馈不人家。滤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青芥除黄叶，红姜带紫芽，命师相伴食，斋罢一瓯茶。”韬光没有赴约，作诗答道：“山僧野性好林泉，每向岩阿倚石眠。不解栽松陪玉勒，惟能引水种金莲。白云乍可来青嶂，明月难教下碧天。城市不能飞锡去，恐妨莺啭翠楼前。”庵内有金莲池、烹茗井，墙壁间有赵阅道、苏子瞻的题名。我当时登上三竺，转到灵隐寺，坐在冷泉亭，穿过飞来峰的洞穴，和渊儿谈论所经过的地方。出了下竺，去看三生石。传说李源遇到圆泽，圆泽当时化作牧童，正是八月十五日。我于是感叹这块石头峭拔秀丽，所以两人的缘分在这里结成；如果只是寻常道路，哪里能突然成为千古流传的佳话呢？渊儿问为什么叫三生，我回答：“圆泽第一次见到的是本身，第二次见到的是后身，第三次见到的是化身。”随后乘车前往法相寺，拜谒定光佛。僧人中涵留下我们款待，于是我谈起宗慧大师七岁时还不会说话，有人问他：“你难道不是哑巴吗？”他忽然应声说：“没有遇到行家，只是白白撞破烟楼罢了。”后来有人问：“师父为什么有这么长的耳朵？”他就用手拉耳朵，却一句话也不说。有僧人来问：“南峰顶难以到达吗？”大师回答：“只是因为他领会不了。”僧人说：“到了以后怎么样？”大师说：“独自住在孤峰上。”他开示说明因缘，就是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八月〕 我又吟诵张祜的诗句：“佛地花分界，僧房竹引泉。”对此更加深切地领会。回来时经过于少保墓，墓柱上的对联有：“血不肯冷，风孰与高？”又有：“两朝冤少保，千古痛钱塘。”说得对啊！出了苏堤，前往岳坟，那里铁铸的罪人中只剩下长舌妇，双乳被游人抚摸得光滑，竟然还说这样可以带来好运，真是可笑。我曾听先辈说，万历乙未年，萧宗师梦见张俊诉说冤屈，请求除掉铁像；萧宗师便与二司商议，祈祷请岳王裁决，但神灵竟然不准许。既然如此，这些铁铸的五名俘虏，确实是奸恶魂魄凭附的形体；那位王氏奶奶应当会嘲笑世人的儿戏。“冲真先生”这个称呼，为什么叫“冲真”？是王奶奶请求赐给的谥号。经过西泠时，遇见旧相识吴东白，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我回来后又带着酒器，转到小船中叙谈久别之情，并和吴友好、养元以及渊儿一起泛舟赏月。当时云雾笼罩山岭，四处一片白茫茫，没有光亮。到了二更，起身坐在段桥上，听鹚首弹奏弦索、演唱曲子。不久月亮升到中天，明亮洁白异常。东白约定明天由他做东，划船到长桥迎候我们，于是我们相伴回到住处。清亮的月光照入梦中，真是“月向此湖圆”了。十六日，天气晴朗。饭后带着渊儿乘小船沿湖而行，把船系在定香桥，乘车前往石屋。所谓海门的地方，如今已经改名为青霞洞天；随手捡起石头投入水底，仍然发出硁硁的声音，却没有水声，所谓通向大海的说法是错误的。曲折登上烟霞洞。那里的寺院始建于晋代，僧人弥洪有罗汉乐异，后来刻成石像。所谓象鼻峰、普贤塔、舒啸亭以及水乐洞，因苏东坡诗中所说的“爱此有声无用之”清流，都是观潮之余景；我们因为要看潮，没有时间探访游览。赶紧下山，到了江边，进入龙王庙，等候潮水；到未时将尽时，只有水稍稍上涨罢了。只能想象刘禹锡的诗句：“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似雪堆。”又想起子瞻的诗句：“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 谢在杭说：盐官的潮水到来时，只是稍稍拍打堤岸，冲击岩石发出声响，与长溪松山下的潮水相似。钱塘潮却不是这样。刚开始望见时，只是一片青色的气息；稍微靠近，就变成茫茫的白色，声音如雷，气势如山，怒吼翻腾，狂奔而来，一瞬间冲到岸边，像山崩屋倒一般。连续跃起三次后便平定下来，于是横贯江面千里，水天连成一色。靠近岸边一带的居民，潮水来到时，浪花直喷到屋顶上，檐水倒流倾泻，像突然下起暴雨一样。刚开始观看时，也令人心惊。这种景象很像小船冲入暴涨的水中、船下就是昏暗深滩的情形。各家论述潮水的文字中，只有姚宽的《西溪丛语》最值得称道。我过去在会稽得到一块石牌，论述海潮依附阴阳和时刻而来，极有道理。原来杭州志书说，钱塘江过去与西湖相通，后来修筑塘堤抵御潮水，那一带于是变成了城市。如今城中还保留着漾沙坑、坝头、前洋街、通江桥等名称。武林门外有江涨桥、潮王庙，也可以看出过去曾与江相通。灵隐寺还保存着《武林截潮志》刻石，上面说：有位宝达和尚，遇到浙江水势大涨，潮水冲到湖山一带，宝达持诵咒语把潮水止住。从此潮水冲击西兴，而钱塘的沙土上涨，形成陆地。国初，张志道观看浙江沙土上涨十里，有感而作诗：“重到钱塘异昔时，潮头东击远洲移。人间莫住三千岁，沧海桑田几许悲。”这样看来，如今潮水退缩，也应当是沙土上涨造成的。我当时要赴长桥之约，来不及登六和塔。塔在龙山月轮峰上，就是旧日的寿宁院。开宝三年，智觉禅师开始在钱氏南果园建塔，又就此地建寺，用来镇压江潮。塔高九级五十多丈，后来废毁。绍兴二十二年春天重建，建成七层便停止。六和塔附近是大慈定慧禅寺。唐元和十四年，有位僧人寰中在这里建庵修行，因缺水供给，想迁往别处，忽然有两只老虎用爪子刨开山穴，泉水沸腾涌出，终于能够供给大众，因此命名为虎跑。另一种说法认为，它就是南岳童子泉，一夜之间由老虎刨掘而涌出。坡仙有诗：“紫李黄瓜村路香，乌纱白葛道衣凉。”我也无暇寻访旧日游踪，最后因为不认识道路，只好让轿夫从南关进入候潮门。

译道路经过吴山，于是登上瑞石紫阳庵。萨天锡有诗：“天风吹我登驼峰，大山小山石玲珑。赤霞日射紫玛瑙，白露夜滴青芙蓉。”我又想起丁野鹤居住在这里，召来妻子王氏说：“懒散六十年，妙用无人识。顺逆两俱忘，虚空镇长寂。”说完便抱膝而死。王氏字守素，束发做了女冠，二十年间足迹没有下山。天锡赠诗说：“镜中人去青鸾老，华表山空白鹤归。”我一边吟诵，一边穿过空翠亭；向上望江楼，向下看秀石，又名飞来石。山石峭拔玲珑，洞窟曲折，可以转弯。眉公说：“一拳便是名山。”这里却是名山本身只有一拳大小。再往上走，到达德观；它在山顶宋代浑仪台的旁边，有十一曜太岁堂，如今民间称为星宿阁。浑仪已经不存在，阁也重新修建过。李长蘅说：武林城中寺院的胜景，应当以云居寺为最。山门前后四周都是高大的松树，参天蔽日，传说是中峰亲手栽植的。我想和渊儿领略它的胜景，但夕阳将要落尽，于是赶紧下山，从官巷出钱塘门。到了白莲亭旁，东白留下使者等候我们，只是船已经放到湖中，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们怏怏不乐地回到住处，姑且和吴友好饮酒，而东白亲自来邀请我们说：“等候你们很久了，饿得厉害，盘中饭菜已经有一半自己吃掉了。”我道歉后，便和吴友好、养元以及渊儿登上他的船。月亮刚从山岭升起，红艳如清晨的太阳，不久便被云遮住了；我们听邻船弹弦子、唱《草桥梦》。我笑着对东白说：“今晚酒醒之后，宝人儿在哪里呢？”因为燕姬刘宝是东白过去宠爱的人。东白也笑着看我说：“这真是把烦闷相对，如同过了一整夜。”我又指着南院董年说，他与我已经生死相隔，只是白白辜负了丙辰年冬天的诗约。大家都忽然感到失意潦倒。高声歌唱着回房睡觉，月亮离开云山，变得皎洁明亮。十七日。天气晴朗，窗前光线很好，有幸看到赵文敏书写的《酒诰》和所画的《醉学士》，后面有遂昌尚左生的跋文：“晋朝取得天下，是从何晏开始的。我私下感叹，晋君不接受正直的劝谏，于是他的臣子大多只为自身谋划，沉溺酒中而昏乱污秽。到元帝渡江时，仍然相互仿效，成为风气。像毕吏部这一类人，隐姓埋名于醉乡之中，这样的计策固然不错，但对于天下又能怎样呢？”由此看来，周公作《酒诰》时，考虑得确实深远。又看到文内翰的《仙山图》及赋，其中说：“山没有比九叠屏风更奇妙的，九叠之后又有九叠，层层无穷；水没有比三十六曲更奇妙的，每一曲都更加通达。白玉作为栈道啊，往来很容易；青林作为鞋袜啊，出入自然轻便。秀美的树木疏落后又变得浓密，石壁升起后又重新合拢。”等等。又看到莫云卿的行草书《笔麈》，其中有许多奇异说法，我就把它们抄录下来。又观看古代夔樽、汉代玉羊、琥珀、瓮等物品。将近中午时，和渊儿游历里湖诸山，偶然经过铁塔，谈论它的事迹。宋建炎年间，高宗的儿子明受太子旉去世，《续纲目》依照恒辞记载，没有详述原因。大概是国史避讳此事。起初，苗、刘逼迫高宗禅位，于是拥立皇子旉，改年号为明受。张德远等人勤王，皇帝车驾恢复正统；因为明受曾经篡夺帝位，众人建议除掉他，最终连同他的乳母一起，把他掩埋在铁塔下面。后来高宗没有子嗣，晚年很怨恨张德远；但是张德远处理这件事，也确实太过分了。大石佛院在宝石山前，相传秦始皇曾在这块石头上系船。石头后面有十三楼。宋宣和年间，僧人思净凿石雕成佛像，用金碧色彩装饰，又修建穹顶大殿覆盖在佛像上面，称为大佛头寺，山也因此得名。至正己亥年毁坏，佛像也剥落损坏。宣德年间重新修建殿宇加以遮护，殿内有沁雪泉。思净又名北关妙行院住持喻氏，就是俗称的喻弥陀。寺旁有壶瓶塔，是杭州人收集安葬六陵遗骨的地方。宝石山，又名寿星珤石山，也叫石甑山。吴越王钱氏的臣子吴延爽，请来东阳善导和尚的舍利，在山顶建塔，并附建佛寺。宋开宝初年，赐额为崇寿院。咸平年间，僧人永保眼睛患病，发誓修建宝塔以换回光明，向城中各处化缘；过了很久，世人便称他为师叔，于是把塔命名为保叔。有人说院后山顶的小方石塔就是保叔塔，这是不对的。元延祜年间，院和塔一起毁坏，僧人可周重建。至正末年毁于战乱，僧人慧炬又重建。我曾经想，这座塔如果能像南都报恩寺的浮图一样，使用五色琉璃砖瓦，塔顶用风磨铜或赤金装饰，就会庄严胜过人间和天界，应该仍沿用五代旧名，叫作应天塔。院子后面有一块浮石，大约有几十围那么大，名叫落星石。山北的原野上又有一处，钱氏封它为寿星宝石山。罗隐作有《封山记》。那里有学士轩，元代黄文献公曾寄居于此，因此得名。成化乙未年，僧人重修塔门，门上有张即之所书“湖山胜概”的匾额。宣德年间，邓林游寺时所作的倡和诗记载说：“山高六十多丈，寺院高居山巅。有一座西轩，跨在树梢之上俯瞰湖面；傍晚景色消退后，海门升起月亮，湖光泛着艳丽的色彩，千姿万态，就像从前听说的赤壁月下空明流光、长淮黄金万斛的景象；过去只是听到这些说法，如今亲眼看到了实景。”当时我和儿子登上宝所寺，站在落星石上，眺望杭州城里鳞次栉比的人家，以及与烟树相接、无边无际的景色。不久夕阳落下，苍茫的暮色使人心神震动，于是我指着塔左边的僧舍对儿子说：“这里是你祖父爱荆公在万历癸卯年秋天和濮友仲闇寄居的地方。有一夜，你父亲和我醉酒回来，风吹草响，觉得像有老虎吼叫，却也没有害怕。等我到了浴室，忽然有一只手从窗缝里伸进来抓人，我仍然坦然自若，没有理会。到天亮后，偶然看见这个地方，原来是树枝横在那里、大叶子遮着，样子宛如一只手掌。”话还没有说完，竹林小径上风声骤起，怦头急忙催促下山，仍从大佛寺出去，想去寻访葛岭的胜景。玛瑙宝胜寺在葛岭东面。原来在孤山，晋代创建，宋绍兴二十三年迁到这里。元末毁坏，永乐年间重建。宝云寺在葛岭上、玛瑙寺西面，是吴越钱氏所建，原名千光王寺。寺中有灵泉、锦坞、初阳台，台边是抱朴子的墓。我回忆癸卯年秋七月晦日晚上，先父想和我登台观望海门日月同时升起的奇景，途中遇到一个樵夫，樵夫用有老虎来吓唬我们，于是我们便停下了。智果寺在葛岭上、宝云寺西面，是吴越王所建。沿着回廊上行，有一眼泉水从石缝中流出，颜色深青而寒冷。苏东坡梦中所得的诗句说：“石泉槐火一时新。”

译还没有登上葛岭，夜色已经降临，于是返回走向段桥，对儿子说：“往年癸卯年的这个时候，高君明水在这道堤上设酒，我父亲与诗僧凡可闯入席间，和冯元长等客人纵情呼喊、痛饮不止；而先父和玄期围棋赌酒，风雅飘逸。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只剩下我一人。遥想我父亲当年的情致，怎能不黯然神伤。”不久两座山峰都像被墨汁涂黑了，只是还没有下雨而已。夜间饮酒时，谈到保俶塔北面的扫帚坞，那里是护国仁王禅寺，系宋代赵经略、花园制置使孟珙购地所建。寺后有岩洞，泉水深而清澈，深处幽暗得看不见底。淳柘七年，理宗召寺僧慧开祈雨；慧开进入洞中默默祷告，随后果然下雨，皇帝赐给他金襕法衣和匾额。慧开圆寂后，在灵洞上建塔。元至正庚子年，寺院毁坏。僧人祖吉重新修建。寺中还有黄龙祠。十八日，晴。我和儿子仙期乘小船到孤山，登上放鹤亭，但亭子已经坍圮了。遥想“在阴”之声，久久低回；姑且吟诵君复的诗句：“鹤闲临水久，蜂懒得花疏。”更加怀念林处士的庐舍。他的巢居阁早已废弃，如今建成了三贤祠，栽了几百株梅树，却渐渐枯萎了。又得到张侗初太史补写的作品。竹阁是唐代杭州太守白乐天建在孤山广化寺柏堂后面的，诗中有句说：“清虚当服药，幽独只归山。”杭州人因此建祠祭祀白公。后来又增祀和靖、东坡，称为三贤堂。南渡以后建了延祥观，竹阁和寺院一起迁移。现在处士墓上层有六贤祠，墓的正面朝着智果山。孤山凉堂，是西湖最奇绝的地方。厅堂规模宏大壮丽，下面种着几百株梅树，用来供皇帝游幸。堂中有四面白墙，每面将近三丈高。宋高宗第二天准备出行时，有位中贵人对皇帝说：“官家所到之处，墙壁怎么是白的呢？应当把墙画上。”皇帝立即命御前画家萧照前往绘制山水画。萧照领命后，便向尚方请求四斗酒；他黄昏时出发到孤山，每过一更就喝一斗酒，喝完一斗便画成一面墙。这样画了四面墙，画成时萧照也醉了。皇帝驾到后，绕行观看墙上的画，连连叹赏；知道是萧照所画，便赐给他金帛。萧照的画没有别的长处，只是能使观画者觉得自己的精神仿佛置身于名山胜水之间，忘了这其实是画。我正好带得到一幅萧待诏的山水画，可以当作凉堂的景色来观赏。登上紫府飞霞洞天，景物极其新鲜明丽。遇到高友文炯，他带我到鹤巢饮茶款待。有位朋友谈到孤山的关帝祠，说沈铭缜相公捐出一方汉玉印，横径约二寸，中间有一个圆孔，大概是关侯佩戴的印。印的一边刻着“汉寿亭侯印”，另一边刻着“关某之印”；颜色苍古浑厚，不像通常的玉，玉的一半黑黝黝的，像漆一样，不知在山涧谷地的砂砾中埋没了几千年。还有一方小玉印，下面刻着“汉寿亭侯印”五字，篆文尤其古朴秀美可爱。老僧说：“也是好事之人捐给我的。”我急忙前去叩问，但掌管看守的人已经外出了。于是随意经过西泠桥，登上景中阁天然图画处，把山丘沟壑收纳在胸中，把飞动的烟霞倾注到笔下。元遗山作《虞美人》词咏苏小小，写道：“槐树的树荫下，别院适宜度过清静的白昼；帘外有带着香气的风吹来。美人的画像不知是谁留下的？全都是宣和年间名家所画、宫廷内府收藏的作品。” “莺莺燕燕分别飞散以后，美人面上的粉泪使梨花般的容颜显得消瘦。只有苏小小不失风流，斜插一枝萱草形的凤钗在头上。”眼前是西陵的松柏，谁来与我结同心？又吟诵郑元柘的诗：“岳王坟西面就是妾的家，望不见郎君，只看见栖息的乌鸦。孤山如果有男女成双的一天，我就不种梅花，改种杏花。” 苏小墓在凤凰山旧州治后面，另一种说法认为在西湖上。宋代周紫芝的诗说：“在湖堤上散步的游客，都说这里是苏小墓。”贤良司马槱所做的梦，也可以证明墓在官署后面。苏小是南齐钱唐人；如果嘉兴另有一个苏小小，那么唐代李绅的诗所叙述的就是吴地的妓女。孤山一带有名的泉水共有三处：一处是白香山的金屑井；一处是六一泉；一处是参寥子的泉，泉水从讲堂下面涌出，名叫仆夫泉，用来烹煮饭食和鲜物；它远在湖水之上，却不适合用来沏茶。从西泠泛着小船到苏堤，起身登上三桥龙王堂，眺望湖西各山，充分领略了它们的胜景。烟雾笼罩的树林和山峰相互映衬、层层叠叠，淡淡描绘或浓重涂抹，转眼间呈现出百般姿态；若不是董源、巨然那样的妙笔，便不足以表现它的气韵。船行到湖中央的喜清阁时，阁身已经半边倾斜。转船停泊在三潭湖心寺，那里是莲池大师放生的地方。湖中有很多莼菜，真是鱼的乐园、万物繁生的地方。走过几曲红桥时，谈到袁石公极力称赞湘湖的莼羹，却不知道湘湖根本没有莼菜，都是从西湖采去的。他又说，不用湘湖的水浸泡就不好吃，却不知道莼菜刚摘下时必须浸泡，过一夜才会更加肥美；泉水、湖水都可以，不一定非要湘湖的水。可是西湖人竟然没有知道这一点的。船经过雷峰塔时，我想起曾听君子说过：湖上有两座佛塔，雷峰塔像老和尚，宝石塔像美人。李长蘅诗中“雷峰倚天如醉翁”一句，尤其写出了它们的情态。原来这座塔是钱氏的妃子所建，也叫黄妃塔；民间讹称为黄皮塔，但也未尝不可以把它称作美人塔。南屏山中间突起的山峰名叫慧日峰。我想登上去，但暮色已经降临，只得在净慈寺东廊穿过田字殿，数看五百尊者像。于是想到，哪里能找到永明那样的人，和他一起补足《宗镜录》所未涉及的内容？这些罗汉像分四层背向而坐，每一尊形态都不同，位置曲折错落，屈指数来容易迷乱，但整体本来就安排得清清楚楚。钟狂客说：“在湖边试问山有多少，每个山头住上一年。”无奈山色渐渐转绿，我划着两支兰桨下船，经由问水亭；我欣赏亭柱上的对句：“平沙水月三千顷，画舫笙歌十二时。”回头看残阳照在山麓上，仿佛形成了赤壁。靠近昭庆寺时，树林间已经亮起灯火。

译十九日早晨，会见秣陵鲁波臣，请他为我画像，约定在下旬择吉日进行。随后萧山吴太华句胪拉我到山楼，观看他所收藏的珍玩。有一块大灵璧石，四面都是峰峦，中间凹成深池，形状像西湖景色。有两座砚山：矮的一座像仇池峰，有雪白的纹理，俨然如流泉；高的一座上黑下白，宛如江中的白练。又有几座英石，都请名家绘成卷轴。有一颗白色石子，中间有吕仙师的像，头巾、鞋子和拂尘都隐约如画。一方端石莺砚，莺的活眼是天然形成的，彩色光晕可爱，用黑漆秋叶形匣子收藏。有一只木瘿雕成的龟，黄色纹理像镂刻出来的，和白定瓷盆水中的绿毛龟争奇。有两只犀角杯，大到两手合抱，蜜色浓润欲滴，前后雕刻《赤壁》图，细密得连毫发都清楚。有一枚琥珀柿形坠子，血红色晶莹透明，上面覆盖着三片黄叶，这是蜜珀。有一支玛瑙簪，通体布满绿色斑点，晶莹流动，名叫落花流水。他的花梨木屏风和榻上，镶嵌的点苍石都很好。太华想用这些东西换我的汉玉、图书、猩红兜、罗？和五色成窑盘，但我没有答应。又有河南王睿之，给我看一件没有断裂的宋代榻本《圣教序》和《九成宫醴泉铭》，都只是略次于我家收藏的版本。品评鉴赏之间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忽然落下雨点；听说涌金门里面起了火，远望湖面红得像霞，非常令人惊骇。二十日，晴而炎热。早晨，成啸竹作诗，我把诗写在孙茂曙送来的卷子上，十分喜爱，又拿给赵松雪看。卷中有中峰所作行书《净土诗》一百八首。饭后，和儿子进城。到了贡院前，谈到宋代在钱塘门外王家桥考试一个郡的士人，称为方州贡士。元代江浙行省把考场迁到城内祥符桥北，合并考试三十路、一府、两州的士人，称为江浙行省乡试。又考察杭州府治的位置，据《汉志》和刘道真的记载，知道汉代以来一直在武林山设治；又据《隋志》和唐人诗作，知道隋代以来改在凤凰山设治，唐代以及五代吴越国、前宋都沿袭不改。建炎以后，高宗在此地设置行宫，而守臣才开始在竹园山修建治所，这就是今天的府治。再考察杭州行省的建置沿革：秦汉时期属于会稽郡，郡治在吴地，就是今天的苏州。东汉《郡国志》所说的会稽西部都尉，治所在钱唐武林山，就是今天的灵隐山。三国吴设置东安郡，郡治在富春。隋开皇九年设置余杭，开皇十年迁到钱唐，又迁到柳浦以西，依山筑城，就是凤凰山右侧一带。五代吴越王钱氏就在州城建立吴越国。我在贡院的店铺上得到一只青绿色羽觞，以及锦官城的笺柬，带着它们回来。又得到三方形状像空灵璧石的砚山，都是黑色石质、白色纹理，层峦叠嶂，各自形状不同，并不比吴句胪所收藏的珍品差。二十一日，仍然晴热。进入钱塘门，经过演武场，四周有很多坟墓。到了藩司衙门前，拜访同僚陈沁水；他是癸卯年的乡试进士，仍在外地任职，尚未回来。有个参加考试的士人夸口说，可以截断西湖的水来灌入城中；这是宋代状元陈亮的臆测，因为他说湖地比城中高三尺。却不知道西湖环绕二十里有余，城的周长将近四十里；何况宋代城池南北比今天更长。即使只计算地势大小有高低，难道就能灌入城中吗？如果按今天的情况看，湖面已经和城中地势相平了。何况日子久了，各种被水火毁掉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尘土又一天天堆积，更不可能灌城，这是显而易见的。于是又一起谈论湖体水道的通塞问题。西湖自南渡以后，历经元代直到本朝，官府没有严禁，因而被军民、寺院和道观侵占。苏堤以西的湖面，直到西山山麓，几乎全都变成桑田，只留下六条港汊，供缺瓜舟子通行。酒船因为浅滩阻碍而不能通行，并不是今天才如此。里湖也到处铺满桑田，只留下二三丈宽、像带子一样的水面，仅供酒船来往。外湖则从苏堤北面的第一座桥向东，沿西林桥、孤山路经过段桥，再沿城向南直到雷峰塔，原本都是湖荡，如今桑树田埂一眼望不到头。因此外湖逐渐变得狭窄，过去所谓十里，现在连五里也没有了。成化十年，巡抚官认为俗语中有“眉目”的说法，便毅然实行；每天役使一千人，从雷峰以西一直到苏堤北面第一座桥，凡是原来属于湖面、后来被侵占改作桑田池园的地方，不论是前代还是近年侵占的，全都挖掘开来。保存下来的湖面已经没有多少，仍在挖掘之处筑起长堤作为标志。堤从段桥东面起，到灵峰为止，共长二千多丈；堤基宽一丈五尺，堤顶宽七尺，高五尺，外湖过去的景观全部恢复了。游赏的士人和女子，视野心情都变得开阔，感到十分畅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成化十二年，杭州涌金门北面开始开凿水门，引导西湖水流，从柳州寺后进入寺内，经曲阜桥通到现在的城河；这条水道大概就是宋代玉莲堂等处的水口。杨升庵说：“东坡先生在杭州、颍州、许州，都开凿过西湖，而杭州西湖的功绩尤其伟大。”他的诗说：“我在钱唐开拓清澈的湖水，大堤上的士女争相欢闹。六座桥横跨在天河之上，北山这才同南山相通。忽然惊见二十五万丈，衰老的葑草席卷而去，苍云般的湖面变得空阔。”这首诗本身就是一段历史。袁中郎说：望湖亭连接段桥一带，堤岸修筑得非常精巧，比苏堤还美。道路两旁种着绯桃、垂杨、芙蓉、山茶等二十多种花木；堤边用白石砌成，洁白如玉，地面全是软沙。杭州人说：这是内使孙公修饰的。孙公实在是西湖的大功德主。从昭庆寺、净慈寺，到龙井以及山中的庵院等处，他所施舍的不下百万。我说：白公、苏公，是开辟西湖的古佛；这位孙公，将来就是护持寺院的伽蓝神。万历乙巳年九月，华亭介人曹蕃为袁中郎《桃源咏》作序，其中说：中郎请假沐浴后回楚地，我也回吴地，彼此完全没有音信。只是听说中郎占据柳浪一带自得其乐，我心里很嫉妒，于是在断桥的堤上修筑垂露亭。亭旁绯桃绿柳，仿佛可以洗涤尘心，希望能和中郎成为势均力敌的雅士。亭匾是王伯谷所书，凭借它占尽了西湖的胜景。我每次在亭间徘徊都舍不得离去，如今亭子已经毁坏，连遗址也不存在了。万历壬午年以后，仁和、钱塘两县的县令，以及陈梅江、孙淇阳、梁冲宇、程信吾、徐恒庵诸位先生，都兴办和整治湖上景物。他们罚没的钱财，有的用来修葺破败之处，有的督促罪人补种桃树、李树等，仍然分别严格禁止毁坏花木，并不只是东瀛孙中贵一人具有风雅之举。

译沈长卿幼宰说：六桥的垂柳、九里的高大松树，几乎都被砍伐殆尽。做这种事的不是穷困百姓，而是贪财之徒。像这样蛮横却没有人敢过问，那么法律的威严也就形同虚设了。按照法律，盗窃道路旁由他人看守的物品，应依法判处徒刑而免除刺字，同时追缴赃物归还官府；按所值计算约有数千金。即使不把这些钱用于修葺破败之处，用来供军需、救济百姓，也值得有声望的官员留心办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西湖的胜景，晴天的湖不如雨天的湖，雨天的湖不如月下的湖，月下的湖不如雪中的湖。可是四方游客嘲笑杭州风俗，说这里只知道花朝，却没有月夕；这种人就像党家姬一样，根本不懂雪景的滋味。然而犯这种毛病的并不只是杭州人。真正能够领会山水趣味的人，尘世间又有几个呢？这一天，得到黄大痴的《九峰雪霁》、王叔明的《秋林书屋》、陈白阳的《梅花》三轴，和幻如等人一起鉴赏，并用金华兰露、嘉庆脯等物助兴。幻如搜出所藏的龙井茶，在龙泓泉中煮饮，于是引用辨才送秦少游到风篁岭时的话，指着龙井说：“这泉的德性实在太高了。它的美丽如西湖，却不能以美色惑乱它，使它改变志向；它的壮阔如浙江，却不能以威势压服它，使它屈服。它承受天地中正之气，凭借阴阳调和之气来滋养源头，再推展多余的恩泽，使万物受到风化润泽；即使古代有道德的人，又有什么能超过它呢？” 我又引用田艺衡《煮泉小品》的话说：龙泓，现在称为龙井，是因为泉水深。郡志说其中有龙居住，并不是这样。武林山都发源于天目山，因为有龙飞凤舞的谶语，所以西湖的山多用“龙”来命名，并不是真的有龙居住在那里。有龙的话，泉水就不能饮用了。龙泓泉上的楼阁，极应当拆除；浣花的各个池塘，尤其应当疏浚。我先前谈到雪湖，又举出凌云翰所写的“此景八题”：鹫岭雪峰、冷泉雪涧、巢居雪阁、南屏雪钟、西陵雪樵、断桥雪棹、苏堤雪柳、孤山雪梅。我等待下雪的时候，在湖上结成雪社。又谈到西湖的船，船制还沿袭宋代制度，只是稍微小一些。因为宋代皇室出游，常常载着宫嫔随行，所以把撑篙的船工安置在船篷顶上，倒着身子操作。至于那种不烦劳篙和橹，只使用机关轮轴、用脚踏动，速度快如飞行的船，就像贾秋壑车船的遗制，如今也已经看不到了。宋代民间的船，不过有大绿、间绿、十样锦、胜金羁等名称。元人的《西湖竹枝词》中又有“鹿头湖船唱赧郎”一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如今船制与过去相差不远，大船不过是在船上加建楼阁，极尽彩绘华丽之能事；可是船名却越来越低俗。杭州风俗的鄙陋，实在值得讥笑。我正打算引用孙太初的诗句“江当夕照半添色，诗与秋山两斗奇”，不久在廿二日早晨收到家信，说粮务繁忙紧迫，于是匆匆显出将要出行的样子。养元敲了些新栗子，并把南枣送给我。饭后买船从松麻场出发，收买了几盆松梅，和儿子登舟驶出关外，夜里停泊在谢村，天气热得如同炎夏。天亮后行至塘栖，卖掉饼、饵和糖等物。冯开之太史曾说，栖镇的蜜橘风味最为珍美，在闽地所产的蜜橘之上。船行将近崇德时，偶然想起朱逢吉《语溪十二咏》，其中有“邑市双虹注”一句。宋孝宗出生在嘉兴，经过这里前往杭州时，船上的桅杆和篷墙都不用拆卸，所以桥修得特别高。语溪在县城东南一里，旧名御儿；中泾俗称沙渚塘，运河水从这里向东流二十里，进入桐乡界。吴越时期，曾在这里驻兵。旧志说：南面枕靠皋亭，北面通向震泽，左有玉湾，右有金鹅，是全吴肥沃的土地，也是水乡中的佳胜之地。玉湾就是石门湾，运河水向北流后折向东边，形状像带子，所以得名。春秋时期，吴、越在这里筑石为门，把它作为界限。唐代设有石门驿。宋代设置赡军监库廨和榷酒务。黄勉斋斡曾在这里掌管酒务。斡在考亭受业，后来娶了考亭之女，曾撰写《酒器五铭》寄托警戒之意，其中说：自从世道衰落以来，还有什么弊病不会产生？汉人用米曲三斛酿成一酿，但酒味不醇厚；唐人花三百铜钱买一斗酒，价格又苦于太贵。于是天下的名士，大多成了空疏浅薄之人的欺骗对象；市上的酒徒，也很少再有醉后安眠的乐趣。究察弊病的根源，都是因为吏治之道没有得到整治。前面所说的张子修，因为掌管石门酒库而选择在这里定居，直到今天，乳鸭池和流觞曲水仍然存在，当地居民称那里为花园里。当地有个名叫召仙的人降笔说：我就是本县人张子修。过去我曾和张汝昌在玉湾北面修筑东西两座园林，醉中赏花，载月而游，风雅之事流传下来。如今归来，只见衰草满园，令人愁苦，宛如一只丁令威。于是作诗说：“辞去世事归来只戴一幅头巾，千年华表徒然悲叹吟咏。如今荒废的池沼徒留遗恨，美好的诗句又归属于他人。” 这一天更加炎热，住宿在皂林，这里已经是桐乡境内。白居易的诗说：“平展的河流绵延七百里，肥沃的土地跨越两三个州。”天亮后经过东坡三过堂，不禁产生了对于一弹指间古今往来变迁的感慨。由学绣到达芒庄，采来香圆木樨后返回住所。恰好祁云来了，他种梅花、配插山石，制成嘉定盆景。回来后到了廿八日，浙江乡试揭晓，我们宗族中名叫挺、避讳不书其名的人考中了。我于是考察洪武二年诏令天下郡县设立学校、选派官员分科教习的规定：礼、律、书合为一科，乐、射、数合为一科，各科分别由训导二员掌管。生员按次序学习：清晨讲明经史，学习律令；饭后学习书法，学习礼、乐和算术；未时学习射箭和弓弩，接受器械使用训练，学习演习举重石。学习这些以后，如果还有余暇，愿意学习诏诰、表笺、疏议、碑铭的，听凭他们自行安排。府教授、州学正、县教谕负责讲授经史，务必使生员懂得孝、悌、忠、信，礼、义、廉、耻，通晓古今，认识并通达当时的事务；对于各科的提调和训导教习，也一定要求取得成效。二、三场考试结束后，过十天当面考试骑、射、书、算、律。骑术，观察他奔驰和驾驭是否便利快捷；射术，观察他射中靶子的次数多少；书法，观察他的笔画是否端正工整；算术，观察他对乘除是否明白；律令，观察他讲解是否详尽审慎。儿时刚开始学习时，我已经到杭州观看考试场面，后来和他的老师张君又绪夜间饮酒，谈到这些事，于是把它附在游记之后。这只是《西子湖拾翠》中所记的一二件事；其他各处胜迹，有的记载在《香古月笺》中，有的收入《梅梅潸余》，有的登载在《向平愿券》中，有的保存在《药房小记》中；其余有的散失了，有的化为灰烬，只剩下寥寥几篇记述，真可说是在湘浦之中拾取的翠玉。砢玉并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