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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识小录五

卷之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5–49 段

钱梅谷子

楳谷名春,户部尚书名臣后也。子某孝廉,孙尚宾,已承荫为应天通判矣。父子争一婢,至持刀相杀。子刺中父,幸不死。闾里无不闻之,咸欲举发。通判者急以三千金奉父,又挥数千遍赠衣冠者,逐不复鸣官。戊寅夏大旱,乡绅之前辈以为逆气所成,为文告命郡,而其父竟以得贿,故置之罔闻。上官亦无有问者【后郑鄤鞠时供出旨问刺父何人时祖春望八矣尚为南户部尚书狼狈归尚宾逮死狱中】

阋墙

兄弟操戈,人家咎征,而不意屡见于吾族。然不过从贫富起见,以致兴讼耳。甚而至于叩阍,则耳目所未闻见也。戊寅春,吾族有无赖二人,为此公论究竟,大明其螯人者,适以付螯也。

郑鄤

鄤号峚阳,常州人,壬戌庶常也。滛丑之行,笔不忍书。至强滛十三岁之媳,遂至此,女自缢,则古今第一滛恶矣。乌程相立朝,无一善事,惟露章劾鄤下狱论死,此举差快人意。有恶乌程者,此举而非之,此非能爱能恶之仁人矣。然郑亦素坿清流,故有左袒之者,则清流之识似反不若乌程,不可解也。

京兆窦

今人侈言燕山窦氏五子登科,是诚然矣,而不知唐代宗时有窦叔向者,字遗直,京兆人,四子皆登第,惟中子羣以处士隐毗陵,韦夏卿荐之,德宗擢为左拾遗,代武元衡为中丞,兄弟曰常,曰牟,曰尸羊,曰巩,皆为郎,工词章,为《联珠集》,传于世,义取昆弟若五星然,先后两家五子皆姓窦,皆贵显,大奇。

红线

潞州节度薛嵩有青衣善弹阮咸,琴手纹隐起如红线,因以名之。一日辞去,今朝阳为词曰:「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唐人所纪不过如此。好事者坿会为女剑仙,夜入田承嗣帐中,取其金合。唐人小说大都若是耳。

韩文公诗

韩诗有「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无心花里鸟,更与尽情啼」,乃二禽名也。唤起声如络纬,圆转清亮,偏鸣于春晓,江南谓之「春唤」。催归则子规也。

口箴

唐姚令公崇有口箴,其词云:「君子欲讷,吉人寡辞;利口作戒,长舌为诗。斯言不善,千里违之。勿谓己复,驷马难追。惟静惟嘿,澄神之极;去甚去泰,居物之外。多言多失,多事多害。声繁则滛,音希则大。室本无暗,垣亦有耳。何言者天,成蹊者李。似不能言,为世所尊;言不出口,冠时之首。无掉尔舌,以速尔咎;无易尔言,亦孔之丑。钦之谨之,可大可久。钦之伊何?三命而走;谨之伊何?三缄其口。勉哉夫子,行矣勉旃。」刻之屋壁,以代韦弦。

眉公七夕词

七夕词,嘲谑上真。文人罪业,莫过于此。偶见眉公小令,虽不能脱去窼臼,然有解人颐,因记之。词名《钗头凤》,云:「梧桐坠,秋光碎,一痕河影添娇媚。锦梭撇,彩桥结,今宵天上欢娱节。嫦娥凝望也,应痴绝。热绝热,天如醉,云如睡,朦胧方便双星会。鸡饶舌,催离别。别时打筭闲年月,自从盘古许多周折。歇折歇。」

史如霖

史如霜者,金陵人。于神庙中年,为锦衣缉事校尉,官至千户。往来勋戚及诸内官家,致产数十万,因归金陵,为富人。其人饶材干,貌甚伟,似关公塑像。熹庙时,魏珰欲举大事,闻其名,令人密谕旨,呼之。如霖赍万金往,遍赂魏左右及京中相识,以夜入见。叩头毕,问以事,对多舛错。珰怪之,则云年过五十,已耳聋矣。珰叹息云:「我闻汝名,欲不次用为锦衣帅,今乃耳聋耶?」放之归。日夜纵酒为乐,谓所亲曰:「我脱虎口矣,岂有如此局面而能长久者?」一旦山消歇,祸必先及我辈。未几,珰败,一一如所料。是人识力,不但远过武弁中之田尔耕、许显纯,即文臣中之为虎为彪者,亦不能望其项背矣。如霖号少涯,富而好施,人多有蒙其惠者。其子今为上舍。

李信甫

吴江李信甫弱冠游庠,悦一邻女,奸露致此女死于非命。李家富,因缘得脱。阅二十八年,富如故。偶与许梅者往来,梅善歌健奔走,李遂以为心腹。不虞其为巨盗也。梅事败走,李家祈李藏匿,李以事大不敢嗾伍伯缚之去。梅大恨,诬李以窝主同梅问斩,家荡尽。因知梅所生之年月日与此女死之年月日同,而此女乳名亦为梅。吴江人共传为异,谓此女再世孽报云。

南唐李雄

曹彬连破南唐兵,统军使李雄谓诸子曰:“吾必死于国难,尔曹勉之。”父子八人皆没于阵,一门忠烈,古希有。宋太祖不闻有表章,亦开创之缺陷也。

译钱梅谷的儿子 梅谷名叫春,是户部尚书名臣的后代。他的儿子某人是孝廉,孙子尚宾已经承袭荫庇,担任应天通判。父子二人为了争夺一个婢女,竟然拿刀互相砍杀。儿子刺伤了父亲,幸好没有死。乡里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全都想把他们告发。尚宾急忙拿三千金送给父亲,又拿几千金分别送给有身份的官绅,事情于是没有再告到官府。戊寅年夏天大旱,乡绅中的前辈认为这是逆气造成的,写文章向郡府报告;可是他的父亲竟因为收了贿赂,故意置之不闻,上级官员也没有人过问。【后来郑鄤受审时供出:下诏询问刺伤父亲的人是谁时,祖父春已经八十岁了,仍任南京户部尚书;狼狈回乡后,尚宾被逮捕,死在狱中。】兄弟失和 兄弟之间拿起武器相斗,是家庭中不祥的征兆,没想到在我们族中屡屡见到。不过通常只是因为贫富差异而产生争执,最后导致打官司。严重的甚至闹到宫门前击鼓求见皇帝,这在我所听见和见过的事情中还没有过。戊寅年春天,我们族中有两个无赖,因为这件事受到公众议论和追究;他们大肆攻击别人,结果恰好也因此遭到攻击。郑鄤 郑鄤号峚阳,是常州人,壬戌年成为庶常。他淫乱丑恶的行为,笔下实在不忍书写。至于强奸十三岁的儿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女子因此上吊,这在古今都是第一等的淫恶之事。乌程相在朝廷任职,没有做过一件善事,只有公开上疏弹劾郑鄤,将他下狱判处死刑,这件事还稍稍令人称快。有厌恶乌程相的人,竟然因此举而非难他;这种人算不上能够正确爱憎的仁人。然而郑鄤平时也依附清流,所以有人替他辩护;这样看来,清流的见识反而似乎不如乌程相,实在令人无法理解。京兆窦氏 如今人们夸耀燕山窦氏五子登科,这确实是真的,却不知道唐代宗时期有个窦叔向,字遗直,是京兆人,他的四个儿子都考中进士。只有次子窦群以处士身份隐居在毗陵,韦夏卿推荐他,德宗提拔他为左拾遗,后来代替武元衡任中丞。他的兄弟分别名常、牟、尸羊、巩,都任郎官,擅长诗文,编有《联珠集》,流传于世。书名取义于兄弟如同五星排列。前后两家五个儿子都姓窦,都显贵显达,实在是非常奇异。红线 潞州节度使薛嵩有一个女乐工,擅长弹阮咸。这名琴手的手指纹理隐约凸起,像红线一样,因此给她取名叫红线。一天,她辞别离去。今朝阳作词说:“采菱歌声带着哀怨,木兰舟送客,百尺高楼上人已魂销。又仿佛洛水女神乘雾而去,碧空无边,只有水在徒然流淌。”唐人记载的不过如此。好事之徒附会说她是女剑仙,夜里进入田承嗣的帐中,取走他的金盒。唐人的小说大多就是这样。韩文公的诗 韩愈诗中有“唤起窗户全已透亮,催归时太阳还没有西斜;花丛中的鸟无心无意,却还尽情啼叫”几句,说的是两种鸟的名字。“唤起”的叫声像络纬,圆润流转而清脆响亮,偏在春日清晨鸣叫,江南称它为“春唤”。“催归”就是子规。口头箴言 唐代姚令公姚崇有一篇《口箴》,文辞说:“君子说话应当迟钝谨慎,吉祥之人少说话;伶牙俐齿应当引以为戒,长舌多言只会招来讥讽。这样的话一旦说得不好,即使相隔千里也会违背自己。不要说收回就能收回,四匹马也追不回来。只有安静、沉默,才是澄明精神的最高境界;去掉过分和极端,处在万物之外。话多就容易犯错,事情多就容易招祸。声音过于繁杂就显得淫滥,声音稀少反而显得宏大。屋子本来没有暗处,墙壁也会长耳朵。什么话都由天知道,李子树下走的人多了自然会踩出小路。看似不会说话的人,反而为世人所尊重;不轻易开口的人,反而成为当时人的首领。不要摇动你的舌头,以免加速招来祸患;不要轻易改变你的话,也会显得非常可耻。要敬慎这些道理,才能成就大业并长久保持。怎样才算敬慎?三次受命也要退走;怎样才算谨慎?把嘴封住三层。努力吧,夫子;去实行吧,更加努力。”姚崇把它刻在屋壁上,用来代替韦弦之诫。眉公的七夕词 七夕词拿天上的神仙来开玩笑,是文人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偶然看到眉公的一首小令,虽然不能摆脱旧有的格调,却能使人发笑,所以记在这里。词牌名为《钗头凤》,词说:“梧桐叶坠落,秋光破碎,一痕银河的影子更增添了娇媚。锦绣的梭子掠过,彩色的桥搭成,今夜是天上欢乐的节日。嫦娥凝神远望,也该痴迷到了极点。热啊,热啊,天像醉了一样,云像睡着了一样,朦朦胧胧正好让牛郎织女相会。鸡偏多嘴,催促他们离别。分别时打算把闲暇的年月数尽,从盘古开天地以来,经历了多少曲折。停吧,停吧。” 史如霖 史如霖是金陵人。神庙在位中期,他任锦衣卫缉事校尉,官做到千户。他往来于勋戚和各内官家中,积置产业达数十万,于是回到金陵,成为富人。此人很有才干,容貌十分雄伟,像关公的塑像。熹宗在位时,魏忠贤想要发动大事,听说他的名声,便派人秘密传旨召他。如霖带着万金前往,到处贿赂魏忠贤的左右以及京城中相识的人,才得以在夜里入见。他叩头完毕,魏忠贤问他事情,他的回答多有错乱。魏忠贤觉得奇怪,他便说自己年过五十,已经耳聋了。魏忠贤叹息说:“我听说你的名声,本想破格任用你做锦衣卫指挥使,原来你已经耳聋了吗?”于是放他回去。如霖日夜纵情饮酒取乐,对亲近的人说:“我已经逃出虎口了,哪有这样的局面还能长久的?一旦这座山倒塌,祸患必定先牵连到我们这些人。”不久,魏忠贤败亡,事情一一如他所料。此人的见识和才力,不仅远远超过武官中的田尔耕、许显纯,即使文臣中那些作威作福、助纣为虐的人,也不能望其项背。如霖号少涯,富裕而乐于施舍,许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他的儿子如今任上舍。李信甫 吴江人李信甫二十岁时入学读书,喜欢一个邻居女子,奸情败露,导致这个女子非正常死亡。李家富裕,通过关系使自己得以脱罪。过了二十八年,李家仍和从前一样富有。偶然间他同许梅来往,许梅擅长唱歌,又健壮能奔走办事,李信甫于是把他当作心腹,没料到他竟是大盗。许梅的事情败露后逃走,李家人请求李信甫把他藏起来,李信甫因为事情重大,不敢指使伍伯把他捆走。许梅大为怨恨,诬告李信甫是窝主,于是同许梅一起被判斩首,家产也被荡尽。后来人们知道,许梅出生的年月日与那个女子死亡的年月日相同,而那个女子的乳名也叫梅。吴江人共同传说这是奇异之事,说那个女子转世来讨还孽债。南唐李雄 曹彬接连击破南唐军队,统军使李雄对几个儿子说:“我一定会死于国难,你们要努力。”父子八人都战死在阵中,一家满门忠烈,古来少有。宋太祖没有听说为他们上表褒奖,这也是他开创基业时的缺失。

祈寿

客有述省中一遗臣,悬彭祖像,朝夕拜之者。因考彭祖之始末:高阳氏四世孙曰陆终,陆终生籛铿,封于彭城,故曰彭祖。自尧、舜至夏、商八百余岁,凡丧妻四十九人,丧子五十一人,丧女六十人。以一老翁而哭妻子百十余度,亦焉用此八百为哉?又《列仙传》诸书皆云彭祖为殷王所忌,遂西入流沙,不知所终。然则暮景流离,更苦矣。又一说彭祖习房中御女术,年八百余,少妻郑,妖滛以欲死。又稗史有杨宋卿家,梁上鸡窼中有一人,似小儿,时垂头下顾,不食亦不言。宋卿云是九代祖,计年亦几百岁。余谓寿则寿矣,但不食不言,缩而入鸡窼中,又悬之梁上,无生人之乐矣。彼祈寿者,无乃下愚乎?

陈桥驿

夹马营在河南府城东,陈桥驿在开封府北,今为大梁驿,即宋太祖黄袍加身处也。宋亡时,陈宜中遣使如伯颜军前,涕泣求平。伯颜曰:“汝国得天下于小儿,亦失于小儿,其道如此,尚何多言?”后人咏之曰:“当日陈桥驿里时,欺他寡妇与孤儿,谁知三百余年后,寡妇孤儿亦被欺。”嗟呼,此犹是敌国之欺也。宋太祖自欺其君,而太宗即欺其嫂与侄。若宋后之不成丧,德昭之不得其死,又现前孽报矣。

张江陵

朱正色为江陵令,倜傥气,相府家奴有犯,榜系无所贷,江陵奇之,为延誉推奖,行取后官至都御史,今之政府能如是乎?

郑思肖

戊寅冬,吴中大旱之后,承天寺浚井得一铁函,题曰:“大宋孤臣郑思肖封。”中有书二册,皆一生诗文及纪宋末亡国事。其志吞逆虏,慷慨复雠,不啻三复言之。其纪文信国、陈宜中等事,多与正史合,无甚异闻。但云贾以道死于木庵棉,张世杰至漳州,按郑虎臣擅杀之罪,则与正史稍异。盖正史俱云杀虎臣者陈宜中也。纪宜中逃占城后,曾有信更道本国及虏主奉国师妖僧奸秽事,甚悉。纪汴京七陵,则云太祖昌陵独不罹发掘之祸。虏人登高瞰诸陵,累然七堆,而自下觅之,仅有六耳。又昌陵松柏,每至寒食则遍挂纸钱,虏中疑之,常先期列骑巡守,而纸钱如故。其说颇可喜。太抵思肖一老腐儒,其志吞逆虏,慷慨复仇,实具一段精诚,龂龂然镕铁锢其书而沉之井中。其念不可泯也。

护兰说

湖州凌生自川中来,云彼处兰极盛,用人溺猪肉汁和泥蒸熟,俟天雨时渗泥根边,则开花极肥。又兰最忌生虱【叶上细点是也】用菜油一碗于水中搅令极匀,煎数十沸,更于烈日中晒以洒叶上,虱尽落如神。

佞佛

晋何充好佛,崇饰寺宇,供给沙门,不知纪极;而亲故贫乏,一无赠遗。阮裕谓之曰:「卿志大宇宙,勇迈终古,克问其故?」裕曰:「我求数千户郡,尚未能得,卿图作佛,不亦大乎?」后竟无子,以弟子为嗣,复绝;又以兄子嗣焉。世人所为,有同蛇蝎,遑遑然茹斋放生,合乎膜拜,恐黑业如山,非涓埃所可救也。盍思其本乎?

陈留风俗

王澄至陈留,太守吕豫遣吏迎之。澄问吏曰:“此郡人士为谁?”吏曰:“有蔡子尼克,江应元统。”是时郡人多言大位者。澄以姓名问曰:“某甲等非郡人耶?何以但说此二人?”吏对曰:“向谓君侯问人,不谓问位。”澄笑而止。到郡,以吏言谓豫曰:“旧名此郡有风俗,果然小吏亦知如此。今朝野实无人,纵有之,无论小吏不知,即号为人士者,亦未必知之也。则小吏亦何可复得?”

差内臣

内臣豫政,历朝大蠹。其至苏杭者,止管织造,今乃至无所不统。观其敕书,可为寒心。坚冰之忧,不啻履霜矣。敕书曰:「敕谕内官监太监崔林:兹以军兴费烦,财用孔棘,两淛盐务积运宜清。特命尔清理两淛盐务,总查起存钱粮。尔即星速前去,会同巡盐御史及运官,查照所辖省直地方,将岁办新旧引自常股及积盐割没等项各课银两起解若干,存留若干,彻底清查,严加厘剔,照数总解以济军需。仍与设法疏通,禆益国课。凡有势豪专串、假引混冒、狥情宦舫、粮艘夹带私贩、书棍衙蠹、交通包揽等弊,俱尽行严加禁绝。抗违阻挠者,轻则竟自惩治,重则飞奏处治。沿江滨海盐盗大船列械集众,尤宜严督巡捕官司及谕将领兵丁协力擒拏,务绝根株。一切兴革未尽事理,俱听便宜酌行。至于浙直苏松等府起存钱粮,向来弊窦多端,尔等不时监查,如有神豪抗柰、飞诡官户、吏书侵隐、那移及起解沉延、折干插和等弊,不拘军卫有司,轻则会同巡抚处分,重则指实纠参。其修炼储备各疑,平时并听稽核。特谕。」此敕所少止提督学校四字耳。且大哉王言,竟以老讼师之笔读之,可胜浩叹【崇祯十二年】

杨状元慎

嘉靖中,王琼効奏,大学士杨廷和以状元私其子慎,廷和不辨,寻自引退。按慎,宏才博学,岂忝状元?盖势重而疑生,自昔皆然也。后来张桂极诋廷和,而更不及慎,则以慎议礼谪戍,故得免于雌黄之口。慎得完名,因祸为福也。

译祈求长寿 有客人讲述,省中有一位遗臣,悬挂彭祖像,早晚都向他跪拜。于是考察彭祖的始末:高阳氏的第四代孙子叫陆终,陆终生籛铿,被封在彭城,所以称为彭祖。从尧、舜直到夏、商八百多年间,他一共丧妻四十九人,丧子五十一人,丧女六十人。作为一个老人,却要哭悼妻子儿女一百一十多次,那么活这八百多年又有什么用呢?《列仙传》等书都说,彭祖被殷王所忌恨,于是向西进入流沙,不知最终下落。这样看来,他晚年的流离生活就更加苦了。又有一种说法,彭祖修习房中御女之术,活了八百多年,年轻的妻子郑氏因荒淫纵欲而死。又有稗史说,杨宋卿家房梁上的鸡窝里有一个人,像小孩一样,时常低下头向下看,既不吃东西也不说话。杨宋卿说那是自己的九代祖先,按年岁计算也有几百岁。我说,长寿固然是长寿了,但既不吃也不说,蜷缩在鸡窝里,又把鸡窝悬在房梁上,已经没有活人的乐趣了。那些祈求长寿的人,难道不是最愚蠢的吗?” 陈桥驿 夹马营在河南府城东面,陈桥驿在开封府北面,如今是大梁驿,也就是宋太祖黄袍加身的地方。宋朝灭亡时,陈宜中派使者到伯颜军前,哭泣着请求议和。伯颜说:“你们的国家从小儿手里得到天下,也从小儿手里失去天下,事情就是这样,还有什么可多说的?”后人咏诗说:“当日陈桥驿里时,欺负他人的寡妇和孤儿;谁知三百多年以后,寡妇和孤儿也同样被欺负。”唉,这还只是敌国的欺负。宋太祖自己欺骗了他的君主,而宋太宗又欺骗了他的嫂嫂和侄子。至于宋后不能按礼制完成丧事,德昭不得善终,也已经是眼前现世的报应了。张江陵 朱正色任江陵令时,气度洒脱豪迈。相府家奴有犯法的,他照样杖打拘禁,毫不宽贷。江陵认为他奇异,替他宣扬名声并加以推举奖拔。他被选调入京以后,官做到都御史。如今的政府官员能这样做吗?郑思肖 戊寅年冬天,吴中大旱以后,承天寺挖井,得到一个铁函,上面题写着:“大宋孤臣郑思肖封。”里面有两册书,都是他一生的诗文以及记述宋朝末年亡国之事的文字。他立志吞灭逆虏,慷慨复仇,反复表达这种心志不止三遍。他记述文信国、陈宜中等人的事情,多与正史相合,没有什么特别的异闻。只是他说贾以道死在木庵棉,张世杰到了漳州;按照郑虎臣擅自杀人的罪名来看,这与正史略有不同。正史都说杀郑虎臣的人是陈宜中。他记载陈宜中逃往占城以后,曾经有书信进一步说到本国以及虏主奉国师妖僧所做的奸秽之事,记载得非常详细。他记载汴京七陵,说太祖的昌陵独独没有遭到挖掘。虏人登高俯视各陵,只见累累七堆,从下面寻找时却只有六座。又说昌陵的松柏,每到寒食时节就到处挂满纸钱,虏人对此感到疑惑,常常提前派骑兵列队巡守,但纸钱仍旧照样出现。这种说法颇为有趣。总的说来,思肖只是一个老朽腐儒,但他立志吞灭逆虏、慷慨复仇,确实具有一片精诚之心,竟把自己的书熔铁封固后沉入井中。他的这种心念是不可磨灭的。保护兰花说 湖州的凌生从四川来,说那一带兰花极为茂盛。用人的尿液、猪肉汁和泥混合后蒸熟,等天下雨时,泥汁渗到兰花根部附近,兰花就会开得非常肥盛。兰花又最忌讳生虱子【就是叶上的细小斑点】。取一碗菜油放在水中,搅拌到极其均匀,煎沸几十次,再在烈日下晒过,用来洒在叶子上,虱子就会全部掉落,效果神奇。谄媚佛教 晋代何充喜好佛教,大肆修饰寺院,供养僧人,没有限度;可是对于亲友的贫困,却一点赠送也没有。阮裕对他说:“你的志向大到包容宇宙,勇气超过古今,能问问这是为什么吗?”阮裕说:“我想求得一个数千户的郡,还尚且不能得到,你却想成佛,志向不是更大吗?”后来何充竟然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的儿子为继嗣,但又夭绝;于是又以哥哥的儿子为继嗣。世人的所作所为,有些同蛇蝎一样恶毒,却还慌忙吃斋放生,合掌膜拜,恐怕黑业堆积如山,不是微小功德所能挽救的。为什么不想想根本呢?陈留的风俗 王澄到陈留,太守吕豫派官吏迎接他。王澄问官吏:“这个郡里的人士有谁?”官吏说:“有蔡子尼克、江应元统。”当时郡中人多半谈论官位。王澄按姓名发问说:“某甲等人难道不是本郡人吗?为什么只说这两个人?”官吏回答:“刚才以为君侯问的是人物,不是问官位。”王澄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到郡以后,他把官吏的话告诉吕豫说:“过去都说这个郡有一种风俗,果然连小吏也知道这一点。如今朝廷内外确实没有人物,即使有,也不只是小吏不知道,就连被称为人士的,恐怕也未必知道。这样一来,小吏又怎么能够再找得到呢?” 派遣内臣 内臣干预政事,是历朝的大祸害。他们到苏州、杭州,过去只管织造,如今竟到了无所不统辖的地步。看看这份敕书,实在令人寒心。对坚冰将至的忧虑,已经不只是踩到薄霜那么简单了。敕书说:“敕谕内官监太监崔林:如今因军务兴起,费用繁多,财用极其紧张,两浙盐务中积存和运输的事务应当清理。特命你清理两浙盐务,总体查核起解和存留的钱粮。你立即星夜兼程前往,会同巡盐御史及运官,查照所管辖的省、直地方,把每年办理的新旧盐引、自常股以及积盐割没等项目中各项课银,应起解多少、存留多少,彻底查清,严格整理剔除,按照数目全部解送,以补助军需。还要设法疏通,使国课有所增加。凡有豪强专擅串通、假盐引混冒、徇私包庇宦官船只、粮船夹带私盐、书吏恶棍和衙门蠹虫、相互勾结包揽等弊端,都要一律严加禁止。抗拒违背、阻挠办事的,轻则径自惩治,重则立即奏报处置。沿江沿海的盐盗如果驾大船、排列兵械、聚集人员,更应严格督促巡捕官司,并谕令将领和兵丁共同擒拿,务必斩草除根。一切有关兴革而尚未尽述的事项,都听凭你相机酌情办理。至于浙江、直隶、苏州、松江等府起解和存留的钱粮,向来弊端很多,你们要随时监督查核;如果有豪强抗拒、飞诡官户、吏书侵吞隐匿、挪移以及起解迟延、折干插和等弊端,不论军卫还是有司,轻则会同巡抚处分,重则查实指明后纠弹参劾。至于修炼储备各项事务,平时也一并听凭稽核。特此谕示。”这份敕书所缺少的,只是“提督学校”四个字罢了。而且这样宏大的君王诏令,竟然用老讼师的笔法来读它,怎能不令人长叹【崇祯十二年】。杨状元慎 嘉靖年间,王琼上奏弹劾,大学士杨廷和因为状元的名分偏袒自己的儿子杨慎。杨廷和没有辩解,不久便自行引退。考察杨慎,他才华宏大、学问渊博,难道配不上状元吗?大概是权势越重,猜疑也就越容易产生,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后来张璁、桂萼极力诋毁杨廷和,却更加没有涉及杨慎,这是因为杨慎因议礼获罪谪戍,所以得以免受那些肆意褒贬者的攻击。杨慎保全了名声,也算因祸得福。

王海日恤典

王华卒,守仁以书干礼书毛澄,欲请易名之典。澄答书,颇摘华科场事,不肯与守仁。大圭恨,复澄书曰:「守仁闻之,主辱臣死,亲犹君也。执事辱先君至此,可以死矣。前辈刚肠疾恶,无所忌讳如此。籍令今日人有子如守仁,何求而不得耶?」守仁书载全集中。

勾军之弊

恶人遣戍,必责地方备衣甲,军妻骚扰,不可言。又远年子孙军死绝者,仍于本处勾补,尤国家苛政也。嘉靖以前,凡充军死狱者,仍勾丁补解。御史简霄上言:「囚既情轻减死,今死狱而勾丁补解,是罪及子孙也,于法及重。」得旨如霄言,遂免勾补,着为令。子孙军之勾补,未闻有宽条也。

灾异

天道渺茫,若说得失皆关休咎,是腐儒之见也。嘉靖丙戌,天变异尝有古史之所未见者:冰雹大如人头,大风掣庙宇、民舍数百处,了无踪迹。妇人生子六月,四面手足各一节,独爪虎其人,手足入城噬人。鸡生雏,前后四足,外如雨土雨蝎。如此类不可枚举,而世庙寿考,以至神庙,百年太平,亦可谓百无一验矣。然而不可告之人主,以为天变不足畏也。

致仕特典

祖宗时,内外官告致仕者,率加一京衔,以奖恬退。嘉靖五年,觐毕,布政使林茂达乞休,诏升都察院副都御史致仕,盖殊典也。近日此风绝不闻,而多事之日,即告亦不许。吾乡有一老乡科,官至大参,年望八矣,以病乞归,遂逢圣怒,到削籍;后有白之者,始得冠带闲住。是教人以夜行不休也。哀哉此,崇祯十二年事。乡科即申用嘉,文定公子。

吴文端公

文端公一鹏,余外家高祖也。当世庙时,蔚然大臣之望,至学行醇正,操守方严,真天下伟人也。当扬石斋及费石诸公既去,上命廷推阁臣,实首推公,而特用翟銮。盖公于议礼谔谔不阿,上心嗛之也。后卒以尚书终,而乡邦至今称吴阁老。至门前棹褉,亦书阁老坊,则以先年曾以学士在阁管诰敕耳。

罢配享

姚广孝故配享太庙,嘉靖中,学士廖道南请革之,乃撤其主,移祀于大兴隆寺。卓哉「圣识」,有光于作述矣。万历间,上以广信张真人每岁入觐,则以道服缀二品之末,外观不雅,乃敕免其朝贺。来京,亦一盛举也。

湛魏二公

湛若水为礼侍,以世庙皇储未生,上疏求上收钦精神,云云,语颇涉迂。上批云:“尔既欲朕收敛精神,便不必如此烦扰。”魏校为祭酒,与桂萼善,忧上未建嗣,怀一种子方凂萼进之,其事载校家乘中。然校竟无后,又酷信堪舆,迁葬其父母不休,又多服热药,以致疡生于头,以死。二公皆讲学人也,悲夫。

温公通鉴遗漏

余尝读《通鉴》,竟不一载屈原事,此亦大节目遗漏也。而《唐鉴》中亦不载狄梁公赌裘事,岂温公另有见耶?

沙汰生员

张罗峯当国有沙汰生员之举,其后御史杨杨宜疏谓:“年少者以文词不工见黜,年长者以齿貌近迈不容,沮父兄教子弟之念,驱衣冠为田野之佣。”云云。夏言时为吏部,尽反孚敬之政。万历初年,江陵当国,进与以十五名为率,惟以少为贵,亦张罗峯遗意也。今上责学臣无岁不考,其意实欲多黜革以消学校耳,而进者愈多,退者愈少,贩夫俗子皆列章缝,士风嚣薄日甚一日,不知何以底止也。

二杨极谏

嘉靖中,御史杨爵疏上失人心致危乱五事。时中外以言为讳,而爵所论皆人所不敢言。爵陕西人,平生清介绝俗。禁诏狱前后七年,盖中遭释放,复追还禁锢也。一夕中官宣诏赦爵,爵急逃归,寻卒于窗下。复赠光禄少卿。此与杨椒山继盛同一忠谠,而爵指斥乘舆,继盛则指斥权奸。乃继盛竟论死西市,其得祸轻重如此。信投鼠之可畏,甚于批鳞也。

二祖不行苟且之政

吏部尚书许赞以军需匮之请,发帑借俸,括财鬻爵以济。世庙以借俸括财非盛世事,己之万历初,辅臣以陵工费大,议百官捐俸助工。上知百官俸薄,输诸公必反取之民,亦报罢。二事若合符契,真唐虞之事也。

徐存斋子

徐阶子璠倩人入场,事觉,南京科道方有言,而乡人杨豫孙者在南考功,遣人报阶,七日夜已达京师,故阶得先为之备。得旨,阶日直左右,其子事远不得知,而所倩之人又为全真道人,游江湖问不归矣。"

胡缵宗

缵宗曾守吾苏,风流儒雅,至今称之。其巡抚湖广,值世庙南巡,缵宗迎驾诗有「穆王八骏室飞电,湘竹英皇泪不磨」之句。为故阳武知县王联所,以为咀告呪械系几死,得末减杖四十为民。其得宽之故,实出于恭诚伯陶仲文。先期京师雨土雨蝎,故仲文得借以为言,宽缵宗也。

译王海日的恤典 王华去世,王守仁写信给礼部尚书毛澄,想请求给予改谥之典。毛澄回信,颇为摘取王华科场中的事情,不肯答应王守仁。大圭对此愤恨,又回信给毛澄说:“守仁听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父亲也同君主一样。执事侮辱先君到了这种地步,我可以去死了。前辈们刚直嫉恶,像这样无所忌讳。假使今天有人有像守仁这样的儿子,还有什么请求会得不到呢?”王守仁的信载在《全集》中。勾补军籍的弊端 恶人被发配戍边,地方必定要负责准备衣甲,军户的妻子也受到骚扰,无法说尽。至于年代久远、子孙已经死绝的军户,仍然要在原籍勾补,这尤其是国家的苛政。嘉靖以前,凡是充军而死在狱中的人,仍要勾取丁口补充押解。御史简霄上奏说:“囚犯既然罪情较轻而减免死罪,如今却死在狱中还要勾取丁口补充押解,这是把罪过牵连到子孙,按照法律也属于加重。”得到诏旨准许简霄所言,于是免除勾补,并著为法令。对于军户子孙的勾补,还没有听说有宽免的条例。灾异 天道幽深渺茫,如果说世间的得失全都关系到吉凶祸福,那是腐儒的见解。嘉靖丙戌年,天象变异中曾有古代史书都没有见过的事情:冰雹大得像人的头,大风拔走庙宇和民舍数百处,转眼间毫无踪迹。妇人生子只怀孕六月,四面的手脚各有一节,只有虎爪,便用手脚进入城中咬人。鸡生小鸡,前后有四条腿,外面像下土、下蝎子一样。类似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而世庙享有高寿,直到神庙,百年太平,也可以说是百无一验了。然而不能把这些话告诉君主,以免他认为天变不值得畏惧。致仕的特别恩典 祖宗时期,内外官员请求致仕,通常都加授一个京官衔,以奖励他们安于退隐。嘉靖五年,朝觐完毕,布政使林茂达请求退休,诏令升任都察院副都御史后致仕,这算是特殊的恩典。近来这种风气完全听不到了,而在多事之时,即使请求致仕也不准许。我乡里有一位老乡科,官做到大参,年纪已经将近八十岁,因为生病请求归乡,于是触怒圣上,被削去官籍;后来有人替他说情,才得以保留冠带,闲居在家。这简直是在教人即使夜里行走也不许停下。可悲啊,这是崇祯十二年的事。乡科就是申用嘉,文定公的儿子。吴文端公 文端公吴一鹏,是我外祖家的高祖。当世庙在位时,他很有大臣的声望,学问品行醇厚端正,操守方正严谨,真是天下伟人。杨石斋和费石等诸公离去后,皇上命廷臣推举阁臣,实际上首先推举的就是吴公,却特意任用了翟銮。大概是因为吴公在议礼时直言不阿,使皇上心中不满。后来他最终以尚书官职退休,而乡里至今仍称他为吴阁老。至于门前的棹楔上也写着“阁老坊”,是因为他早年曾以学士身份在内阁掌管诰敕。罢除配享 姚广孝原先配享太庙,嘉靖年间,学士廖道南请求革除这一资格,于是撤去他的神主,改移到大兴隆寺祭祀。圣上的见识真是卓越,对著述事业也有光彩。万历年间,皇上认为广信张真人每年入朝觐见时,穿道服而位列二品官员的末席,从外表看不雅观,于是下令免除他朝贺。能够来到京城,本身也是一件盛事。湛、魏二公 湛若水任礼部侍郎时,因为世庙还没有皇储出生,上疏请求皇上收敛精神,等等,言语颇为迂腐。皇上批示说:“你既然想让朕收敛精神,就不必这样烦扰朕。”魏校任国子监祭酒时,同桂萼交好,担忧皇上还没有立嗣,便怀着一种药方,请桂萼进献给皇上,这件事载在魏校家谱中。然而魏校最终没有后代,又极度相信堪舆,不停迁葬父母,还大量服用热性药物,以至于头上生疮,因而死亡。这两个人都是讲学之人,真令人悲哀。温公《通鉴》的遗漏 我曾经读《资治通鉴》,竟然完全没有记载屈原的事情,这也是重大条目的遗漏。而《唐鉴》中也没有记载狄梁公赌裘的事情,难道司马温公另有见解吗?淘汰生员 张罗峰当权时曾实行淘汰生员的举措,后来御史杨宜上疏说:“年少的人因为文章不好而被黜退,年长的人因为年齿和相貌衰老而不被容纳,这会挫伤父兄教导子弟的念头,把读书人赶去做田野中的佣工。”等等。夏言任吏部官员时,把费宏的政策完全反了过来。万历初年,江陵当权,录取生员以十五名为标准,只以人数少为可贵,也是张罗峰留下的意旨。如今皇上责备学臣没有一年不考核,其实是想多多黜退革除,以削弱学校;可是被录取的人越来越多,被黜退的人越来越少,贩夫俗子都列身于儒生之中,士风一天比一天浮薄喧嚣,不知要怎样才能停止。二杨极力进谏 嘉靖年间,御史杨爵上疏,列举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乱的五件事。当时朝廷内外都把直言视为禁忌,而杨爵所论说的,全是别人不敢说的。杨爵是陕西人,平生清廉耿介,超然于流俗。他被关进诏狱前后七年,大概中途曾获释放,后来又被追还禁锢。一天夜里,中官宣读赦免杨爵的诏书,杨爵急忙逃回家,不久便死在窗下。后来又追赠光禄少卿。这同杨椒山杨继盛一样,都是忠诚正直敢于进谏的人;只是杨爵指斥皇帝,杨继盛则指斥权奸。可是杨继盛最终被论罪处死于西市,他们获祸的轻重竟如此不同。可见投鼠忌器确实可怕,甚至超过批逆龙鳞。二祖不实行苟且的政令 吏部尚书许赞以军需匮乏为由,请求发放国库钱财借给百官作俸禄,并搜括财物、出卖爵位来筹集费用。世庙认为借俸、搜括财物不是太平盛世应有的事情。到了万历初年,辅臣因为修陵工程费用巨大,商议让百官捐出俸禄帮助工程。皇上知道百官俸禄微薄,若向各位公卿征取,最终必定还是转而取之于百姓,于是也下令停止。这两件事如同符契相合,真是唐尧虞舜时代的事情。徐存斋的儿子 徐阶的儿子徐璠托人参加科场,事情被发觉后,南京科道官员正要上疏弹劾;而乡人杨豫孙当时在南京任考功官,派人把消息报告给徐阶。七天七夜间消息已经传到京师,所以徐阶得以预先为此作准备。皇帝下旨后,徐阶每天在左右侍候,且说他的儿子远在外地,不可能知道此事;所托之人又是全真道人,云游江湖,后来也没有回来。胡缵宗 胡缵宗曾任苏州知府,风流儒雅,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道他。他巡抚湖广时,正值世庙南巡;胡缵宗迎驾诗中有“穆王八骏室飞电,湘竹英皇泪不磨”的句子。后来他被故阳武知县王联诬告,说他诅咒皇帝、毁坏器械,关押得几乎丧命;最后减等杖责四十,贬为平民。他之所以得到宽免,实际上出于恭诚伯陶仲文。此前京师发生雨土、雨蝎,陶仲文便借此进言,为胡缵宗求情。

朱纨

纨号秋崖,吾郡名臣也。巡视浙、福,严禁通番,以闽中乡官林希元为通番之首,持之急,故嗾言官劾其擅杀不辜,遂革纨职,听勘。居家知不免,尝语人曰:「吾视死如归耳,肯学曾铣为少年甚皮弄,直至西市了当乎?」时王联适讦奏参政朱鸿渐被逮,纨以为逮已,遂服断肠艹自尽。纨为人精严,勇于任事,开府闽浙,海道为之肃清。其疏辞有曰:「今不依臣处分,十年后中国皆倭矣。」久之果然。

仇鸾

鸾少读书,能文,有勇畧,累镇两广、甘肃,辄与督抚大臣相讦。既与严嵩比,而杀曾铣,典重镇矣。庚戌,虏骑薄城,四方援兵未至,鸾独以大同兵先来,故上庄之拜大将军,统诸军,宠任无比。鸾好为大言,久之其说皆不售,又驭军无纪,纵放边兵侵暴,流言日闻。上已厌恶之,会鸾病疽不能军,徐阶密疏言之,本兵赵锦又言之。上乃夺其大将军勑印,鸾一夕自恨死。而都督陆炳素女病鸾宠,乃阴令人訹鸾家丁时义侯荣令急逃虏中避祸,不然且擒义等,信之各逃至中途,炳遣人追缚之,因尽得其通虏状。上大怒,令三法司议罪,于是剖棺斩鸾尸,妻子父母俱斩,女及孙没功臣家为奴,诸党恶配遣有差。鸾未病时常见一红须人随其后,卧则见夏言、曾铣持斧劚之,又大将军印忽失去,则空悬在佛堂中,鸾具冠服拜之,又随地及疽发其孔有九盖孽症也。

论严高

当时论严介溪者不一而足,而得祸之惨,则沉青霞、杨椒山为最。沉发口外为督抚,杨顺阿嵩意杀之。杨问绞死西市,刑部诸郎相谓曰:“杨椒山犯何律而得此重典?”某郎曰:“椒山不犯律而犯圣经。孔子曰:‘直而无礼则绞。’”闻者轩渠,传为口实。同时有刑部侍郎徐学诗、御史王宗茂云云,巡按赵锦先后论严嵩极畅快,然皆不死。

礼书持正

靳文僖公贵继室,年未三十而文僖卒,其孙为严氏客,有司为之请恤典礼。书吴山曰:「妇以节旌,制也。第为匹夫匹妇发潜德之光耳,若士大夫何?人不当为节义,且夫人生受殊封矣,柰何又与匹夫匹妇争宠灵乎?」持不许。徐文贞为言,山正色曰:「相公乃虑阁老夫人再醮耶?」文贞语塞而止。时分宜子阴执朝权,第不敢犯山,有求者则应之曰:「俟他日老父自言之。」其见惮如此。

汤裱褙

汤裱褙善鉴,古人以古玩赂严世蕃,必先赌之。世蕃令辨其真伪,其得贿者必曰真也。吴中一都御史,偶得唐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临本,馈世蕃而贿不及汤。汤直言其伪,世蕃大怒,御后史竟陷大辟,而汤则先以诓骗遣戌矣。余闻之先人曰:《清明上河图》皆寸马豆人,中有四人樗蒲五子,皆六而一子犹旋转其人,张口呼六。汤裱褙曰:汴人呼六,当撮口而令张口,是操闽音也。以是识其伪,此与东坡所说略同,疑好事者坿会之。近有一《捧雪传奇》,亦此类也【特甚世蕃之恶耳】

徐杲

匠官徐杲,以造殿三有巧思,官至八座。虽世庙宠异杂流,要此辈聪明有过人者,等计见效。末世儒者终不若他道之有成也。

朱顾二臣

府丞昆山朱隆禧落职家居,得长生秘术,因陶真人进之,又献香肭。上脱拜为太常卿,寻升礼侍,后病死,其家请恤典,科官参驳之,忽内阁传奉口圣谕,令与之。而无锡顾可学者,后亦赐祭葬如例,谥荣禧矣。可学以参议考察家居,重贿严嵩,自言能炼童男女溲为秋石服食,则郄老。上召之,因留用,官至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后以迁葬予告归,卒隆庆初。遗诏褫其官。按是时,可学与盛端明俱以方技召,端明颇知耻,闭门谢客;可学则扬扬自得,复通苞苴嘱托诸司,有不应者,即持其短长以缙绅而为厮养之行,任人唾骂,恬无赧容,则可学为甚焉。乡人呼为秋石尚书,又口号云:“千尚书,万尚书,单单博得一尚书【吴音呼溲为尿,“尚”者场也,亦吴音】然而可学为宫保尚书,第炼秋名耳,终不任之以事也。

赵文华

文华视师江南,黩货无厌,言官多有言其贪肆者,遂黜为民。其子戍,先是文华陷吏书李默于死,指默所居无逸殿直房,谓礼书王用宾曰:「何不令涤人除吾?旦夕与公赞直矣。」其口之不检如此。素患水蛊症,被斥登舟,以手扪腹,腹忽裂,五脏皆出,而死。当是妄杀人之报。

沉青霞

青霞之死,实督抚杨顺、巡按路楷错白莲教以陷之,承嵩父子意也。而炼之不谨,实有以取之。当其编戍宣府之保安,凡遇缙绅,必指斥嵩父子;或驰马于居庸关下,戟手唾骂,继以恸哭。又作檄文,欲起义以清君侧之恶,人皆以为颠。而杨顺者,每杀民以报首功,畏炼,口尝以货遗之。炼报以诗曰:「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亦大昧明哲之旨。链子襄以贡资,官至知府。

译朱纨 朱纨号秋崖,是我们郡里的名臣。他巡视浙江、福建时,严禁与外国私通,把闽中乡官林希元视为通番首领,逼迫得很紧。因此林希元唆使言官弹劾他擅自杀害无辜,朱纨于是被革职,听候查勘。他居家时知道自己难免一死,曾对人说:“我把死看得如同归家,难道肯学曾铣那样,被少年人肆意玩弄,直到在西市处决吗?”当时王联恰好上疏弹劾参政朱鸿渐,朱纨误以为是来逮捕自己,于是服食断肠草自尽。朱纨为人精明严肃,勇于任事;他镇守闽浙时,海道因而肃清。他的辞职奏疏中说:“今天如果不依照臣的处置,十年以后中国就全是倭寇了。”后来果然如此。仇鸾 仇鸾年轻时读过书,能写文章,也有勇略;他多次镇守两广、甘肃,总是同督抚大臣互相攻讦。后来他依附严嵩,又杀害曾铣,掌管重镇。庚戌年,虏骑逼近城池,四方援兵尚未到达,只有仇鸾率大同军先到,因此皇上在上庄拜他为大将军,统领各军,宠信任用无人可比。仇鸾喜欢说大话,时间一久,他的主张都没有被采用;又统率军队没有法纪,纵容边军侵扰暴虐,流言每天传来。皇上已经厌恶他,适逢仇鸾患毒疮,不能统军,徐阶秘密上疏说明此事,兵部尚书赵锦也进言。皇上于是收回他的大将军敕印,仇鸾一夜之间因悔恨而死。都督陆炳一向因女儿受到仇鸾宠爱而怨恨他,于是暗中派人向仇鸾的家丁时义侯荣传话,说应赶快逃到虏地避祸,否则将要逮捕时义等人。时义等人信以为真,各自逃走,走到半路,陆炳派人追上捆绑起来,于是全部查出了他们通虏的情况。皇上大怒,命三法司议罪;于是剖开仇鸾的棺材,斩其尸体,妻子、儿女、父母也全部处斩,女儿和孙子没入功臣家为奴,其余党羽和恶徒分别发配。仇鸾未病时,常看见一个红胡子的人跟在身后;躺下时又看见夏言、曾铣拿斧头砍他;后来大将军印忽然丢失,竟又在佛堂中悬空出现,仇鸾穿戴冠服向它下拜;另外,他脚上和毒疮发作的部位都有九个孔,这大概是孽症。论严高 当时议论严介溪的人很多,而因他遭祸最惨的,以沈青霞、杨椒山为最。沈青霞被发配到关外任督抚,杨顺迎合严嵩的意思要杀害他。杨椒山被问成绞刑,在西市处死。刑部各郎官互相说道:“杨椒山犯了什么法律,竟得到这样的重刑?”有一位郎官说:“椒山没有触犯法律,却触犯了圣经。孔子说:‘正直而没有礼节,就应处绞刑。’”听到的人大笑,这话也被传为笑谈。同时还有刑部侍郎徐学诗、御史王宗茂等人,以及巡按赵锦,先后极力畅快地弹劾严嵩,但都没有被杀。礼书持正 靳文僖公的继室还不到三十岁,文僖公就去世了;她的孙子是严氏的门客,有关官员替她请求恤典。礼部尚书吴山说:“妇女因守节而受旌表,这是制度。只是为普通男女显扬潜藏的德行罢了;至于士大夫,又何必如此?人本来不应当专门追求节义,而且夫人生前已经受过特殊封赏,为什么还要同普通男女争夺恩宠和荣誉呢?”他坚持不予批准。徐文贞替她说情,吴山正色说:“相公难道是在担心阁老的夫人改嫁吗?”徐文贞无言以对,只好作罢。当时分宜严嵩的儿子暗中掌握朝廷权力,只是不敢触犯吴山;有人来求情,他就回答:“等将来老父亲亲自开口吧。”吴山受到忌惮达到这种程度。汤裱褙 汤裱褙很善于鉴定古玩。古人拿古玩贿赂严世蕃时,必定先让他鉴定。严世蕃叫他辨别真伪,凡是能够得到贿赂的,他一定说是真的。吴中有一位都御史,偶然得到唐代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摹本,送给严世蕃,却没有贿赂汤裱褙。汤裱褙直说是假的,严世蕃大怒;这位都御史后来竟陷入死罪,而汤裱褙则先因欺骗罪被发戍边。我听先人说:《清明上河图》中的马都像寸马,人都像豆子大小;画中有四个人在玩樗蒲,五枚骰子都是六点,其中一枚还在转动,那个人张口喊“六”。汤裱褙说:汴人喊“六”时,应当撮口发声;画中却张口喊叫,这是操闽音的人。凭这一点就知道画是假的。这同苏东坡所说的略有相同之处,我怀疑是好事者附会出来的。近来有一部《捧雪传奇》,也是这一类,只是特别加重了严世蕃的恶行。徐杲 匠官徐杲因为建造宫殿时有巧妙构思,官位做到八座。虽然世庙宠信出身杂流的人,但所取用的这类人,确实是聪明过人、能够办成事情的。末世的儒者终究不如其他途径出身的人有所成就。朱顾二臣 府丞、昆山人朱隆禧被罢职闲居在家,得到长生秘术,于是通过陶真人进献给皇帝,又献上香肭。皇帝解除其罪责,授官为太常卿,不久升任礼部侍郎;后来他病死,其家请求恤典,科道官员上疏驳斥,忽然内阁传达皇帝口头圣谕,命令给他恤典。无锡人顾可学后来也依例得到赐祭、赐葬,谥号为荣禧。顾可学原任参议,因考察被罢职闲居,重重贿赂严嵩,自称能把童男童女的尿炼成秋石服用,便可以使人衰老停滞。皇帝召见他,便留在身边任用,官做到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后来以迁葬为由请假回乡,死于隆庆初年。遗诏削夺了他的官职。考察当时,顾可学与盛端明都是因方术被召见的;盛端明还颇知羞耻,闭门谢绝宾客,顾可学却洋洋自得,又向各部门行贿托请;有人不答应,他就抓住对方的短处,把缙绅当作奴仆一样役使,任凭人们唾骂,脸上毫无羞惭之色。顾可学尤其如此。乡人称他为“秋石尚书”,又编口号说:“千尚书,万尚书,单单博得一尚书。”不过顾可学虽然做到宫保尚书,只是炼制秋石而得名,始终没有真正让他任事。赵文华 赵文华巡视江南军务时,贪污财货没有满足,许多言官弹劾他贪婪放纵,于是被罢职为民。他的儿子被发戍边。此前赵文华曾陷害吏部尚书李默致死,指着李默所住的无逸殿直房,对礼部尚书王用宾说:“为什么不让人来打扫,除掉我呢?早晚我还要同您一起当值。”他的言语毫无检点到了这种程度。他一向患水蛊病,被斥退登船时,用手摸着肚子,肚子忽然裂开,五脏全部流出,于是死去。这大概是滥杀人的报应。沈青霞 沈青霞之死,实际上是督抚杨顺、巡按路楷把他错说成白莲教徒来陷害他,也是承接严嵩父子的意旨。不过沈炼行事不谨慎,确实也有自取祸患之处。他被编入宣府保安军籍时,凡遇到缙绅,必定指斥严嵩父子;有时骑马到居庸关下,指着他们唾骂,接着又痛哭。他还写檄文,想起兵清除皇帝身边的奸恶之人,人们都认为他疯了。杨顺常常杀百姓来报首功,害怕沈炼,曾经用财物送给他。沈炼以诗回答说:“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这也大大违背了明哲保身的宗旨。沈炼的儿子沈襄以贡生资格出仕,官至知府。

王忬

忬本非将才,总督蓟辽非其任也。先被论于行边兵部郎中唐顺之,又被论于巡按御史方辂。或谓辂之论忬,实貌心之冀得一遣戍去,不意圣怒不可回,竟刑西市。是时有日者言,忬命乃飞天禄马格,与韩淮阴、岳武穆同。又有一人姓柳,与忬命止差天干一字,而柳以己未年被杀,忬以己未逮庚申年被杀,亦奇矣。

沉坤

坤,淮安人。任祭酒,避倭时,常团结乡里,以军法从事。一方虽赖以全,而怨之者亦不少。为御史林润所劾,逮至京,拷死,不无少过。然其桀傲无礼,妄自尊大,则有书之不尽者。尝过济宁闸,管闸主事某,投以侍生帖,坤大怒,斥之,与大哄。舟中无器识,可知也。

会试搜检

会闱自嘉靖庚戌后,士子多用怀挟。丙辰以还,皆明言而公行之。言官建议,欲严加搜检,如乡场故事。礼书吴山持之曰:“会试之士,皆歌《鹿鸣》而来者也。祖宗待之甚厚,不过防之。今使之囚首垢辱于奴隶之手,法诚密矣,如旧例何?”吾宁使士,朝廷不可使朝廷士。竟寝不行。盖前此会试录尚无搜检官也。山之议,可谓恢恢有大臣之体矣。而其后卒置搜检官,犯法愈众,世道愈下,人心愈漓矣。

讲学

灵济官讲学,莫盛于嘉靖癸丑、甲寅间。盖徐阶、欧阳德、聂豹等主之,缙紬坿之,辄得美官。有臣贵弟某,欲藉此以为名高。一日当赴会,与大阉饮,醉忘之矣。从者掖上之,马目惛惛,不开明矣。至讲所,不能成揖,拥而即席,鼻如电,众不敢言。比晚毕事,从者仍掖之上马去,竟不知往来何所事也。人传以为咲端。

袁炜

炜,慈溪人,轻躁不检,而稍能文章,动以巧言媚上。为上撰玄文,极力揣摩,务得上心。吴中布衣有王逄年者,客炜所,尝债为古文。一日属艹不称,炜疏之。逄年投一书于门,飘然去不顾。书云:「执事以时文发科,以玄文拜相,焉知世有所谓古文者?」炜得书大怒,然亦不深谴也。京师喧传逄年书,以为炜之实录。而同时有王百谷穉登,为炜所奖拔,遂以成名,不胜知己之感焉。逄年,昆山人。

湛甘泉恤典

若水为南兵书卒,子孙乞恩典,上不许。有伪学乱正之旨,前辈言:若水于学实无所发明,第与阳明相结纳耳。其乡人言其贪财好色,无所不至,居尝以嬖妾数十自随,而筭计鸡豚,秋毫不爽。御史冯恩尝诋若水为无用道学。世庙终忆其言,不肯与恤。后穆庙改元,竟得全典云。

仙姑

顾可学使太和,闻石门有仙姑能辟谷,知未来事,密奏之,以付按臣行取来京,而仙姑竟焚其居遁矣。复御史王大任在岳州,与其守令传意仙姑,仙姑曰:“吾本无养生术,但不食耳。若进上前,第啜数碗饭,何以称旨?”大任以为然,遂舍之。仙姑亦智于保身矣。

谈相

谈相者,中书官也。带衔工部侍郎,赐飞鱼服。以母丧请假归,竟不葬母。日挟妓女,衣飞鱼服,放浪西湖上,凌蔑有司。为御史所奏,逮至京师,斩之。又道士龚佩,以能热道书,得为太常博士。以酒过,杖死。世庙之驭幸臣如此。

赵祖鹏

祖鹏,浙人,为席常时,即以女纳都督陆炳为继室。时论丑之。后炳死,而祖鹏亦黜家居,不能安分,为仇所讼。法司竟当祖鹏罪,斩。

严氏

相嵩富敌国,而奉旨所籍金银数,仅得金二万三千,银二百二万七千。然其它珍奇亦称是矣。闻之故老云,相嵩死于墓所,亦无吊者。而至神庙时,其子孙尚殷富,则所藏匿不少矣。万历中,所籍江陵相公物,不及数万,而皆出尚方之赐。籍没之典,固有冤,有不冤哉。

方士之奸

世庙所最宠信者曰陶仲文,然仲文实不预政,而救解胡缵宗一事,尤为士林所称。次则蓝道行,道行狡,凡上所问乩仙事,必匿其真者而以伪封焚之,故所对如应响。后为严嵩报复死狱中。最后有胡大顺者,伪造万寿金书及三元大丹,因缘内臣赵楹,使其子来献。是时徐文贞方当国,劝上穷治其奸,而上晚年亦悟神仙之妄,遂将诸妖人一并正法,大快人意也。

滇载记

杨升庵有《滇载记》,记九代总管段功,因红巾之乱,有功于梁王,梁王以元宗室镇善,闻功退红巾,梁王深德之,妻以女阿盖,奏授功云南平章,威望大着。梁王忌之,使女鸠功女,潜然不忍,后卒为梁王所杀。阿盖失声哭曰:「昨烛下纔讲与奴,云南施宗、施秀烟花殒身,今日果然。阿奴虽死,奴不信黄泉也,几欲自尽。」梁王防护万方,女乃怨愤作诗曰:「吾家住在雁门深,一片闲云到滇海。心悬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语今三载。欲随明月至苍山,误我一生路里彩吐噜吐噜。阿奴施宗、施秀同奴歹,云片波潾不见人,押不芦花颜色改。肉屏独坐细思量,西山铁立霜潇洒。所云路裹彩锦被也吐噜,可惜也押不芦花。南方起死回生之艹也,肉屏骆驼背也,铁立松林也。」其词颇可喜,聊录之以女毚美磨笄之山云。

译王忬 王忬本来就不是将帅之才,担任蓟辽总督并不适合他。他先被行边兵部郎中唐顺之弹劾,后来又被巡按御史方辂弹劾。有人说,方辂弹劾王忬,本意只是希望把他发戍边去,没想到皇帝震怒,无法挽回,最终在西市处刑。当时有星命术士说,王忬的命是“飞天禄马格”,同韩淮阴、岳武穆相同。又有一人姓柳,命格只同王忬相差一个天干字;柳氏在己未年被杀,王忬则在己未年被逮捕、庚申年被杀,也很奇异。沈坤 沈坤是淮安人,任国子监祭酒。倭寇入侵时,他经常组织乡里,按照军法办事。一方百姓虽然依靠他得以保全,但怨恨他的人也不少。他被御史林润弹劾,押到京城,拷打致死;他并非完全没有过错。然而他桀骜无礼、妄自尊大,史书还有没有完全记载的地方。他曾经过济宁闸,管理闸务的某主事给他递上“侍生”名帖,沈坤大怒,斥责对方,发生大闹。船中没有器量见识,由此可知。会试搜检 会试自嘉靖庚戌以后,士子大多夹带作弊。丙辰年以后,大家都公开明说并公然实行。言官建议严加搜检,像乡试考场的旧例一样。礼部尚书吴山坚持说:“参加会试的士子,都是唱着《鹿鸣》而来的。祖宗待他们十分优厚,只不过防备作弊罢了。如今若让他们像囚犯一样蓬头垢面,受奴隶般的人侮辱,法令确实严密了,但同旧例相比又怎么样呢?”我宁可让士子受损,也不能让朝廷这样对待朝廷的士子。此事最终被搁置,没有实行。此前会试录中还没有设置搜检官。吴山的议论,可以说很有宽宏大度、合乎大臣体统的气度。可是后来终于设置了搜检官,犯法的人反而更多,世道更加败坏,人心也更加离散了。讲学 灵济宫讲学,以嘉靖癸丑、甲寅年间最为盛行。大概是徐阶、欧阳德、聂豹等人主持,缙绅附和参加,于是往往得到美官。有一位大臣贵戚的弟弟,想借此博取高名。一天他本应赴会,却同大宦官饮酒,醉后把这件事忘了。随从扶他上马,马眼昏花,已经睁不开了。到了讲学的地方,他连作揖都做不成,被人拥着走到席位上,鼻息声如雷,众人都不敢说话。到傍晚事情结束,随从仍扶他上马离去,他竟不知道来往之间是为了什么。人们把这事传为笑柄。袁炜 袁炜是慈溪人,轻浮急躁而不检点,但稍微能写文章,动辄用巧言讨好皇上。他替皇上撰写玄文,极力揣摩皇上的心意,务必写到皇上心里去。吴中有个平民王逄年,寄居在袁炜门下,曾经请托他写古文。有一天,他请托的草稿不合袁炜的意,袁炜便疏远了他。王逄年把一封信投到袁炜门口,飘然离去,不再回头。信上说:“您凭时文考中科举,凭玄文拜相,哪里知道世上还有所谓古文呢?” 袁炜得到信后大怒,但也没有深加责罚。京师到处传说王逄年的信,认为那是袁炜真实的写照。同时有个叫王百谷、字穉登的人,受到袁炜奖掖提拔,于是成名,对袁炜的知遇之恩感激不尽。王逄年是昆山人。湛甘泉恤典 湛若水任南京兵部尚书时去世,子孙请求恩典,皇帝不准,并下诏说他是以伪学扰乱正道。前辈说:湛若水在学问上实际上没有什么发明,只是同王阳明结交罢了。他的乡人说他贪财好色,无所不为;平日常带着几十名宠妾随行,计算鸡豚等物,连一丝一毫都不差。御史冯恩曾斥责湛若水是无用的道学先生。世庙始终记着这些话,不肯给他恤典。后来穆庙改元,最终还是给了他完整的恤典。仙姑 顾可学任太和县令时,听说石门有个仙姑,能够辟谷,又能预知未来,便秘密上奏,把这件事交给按察使派人带她进京;但仙姑竟烧掉自己的住所逃走了。后来御史王大任在岳州,托当地长官传话给仙姑。仙姑说:“我本来没有什么养生术,只是不吃东西罢了。如果把我送到皇上面前,只要吃下几碗饭,怎么能符合皇上的心意呢?”王大任认为有道理,于是放弃了此事。仙姑也算是很懂得保全自己了。谈相 谈相是中书官,带有工部侍郎的官衔,获赐飞鱼服。他因母亲去世请假回乡,竟然不安葬母亲。每天带着妓女,穿飞鱼服,在西湖上放浪游荡,凌辱轻蔑有关官员。被御史弹劾后,押到京城处斩。又有道士龚佩,因为擅长热衷道书而得到太常博士的官职;后来因饮酒过量,被杖刑打死。这就是世庙驾驭宠幸之臣的方式。赵祖鹏 赵祖鹏是浙江人,在席常时任职时,就把女儿嫁给都督陆炳作继室。当时舆论以此为丑。后来陆炳死了,赵祖鹏也被罢职闲居,不能安分守己,又被仇家控告。法司最终判定赵祖鹏有罪,处斩。严氏 严嵩的财富多得可以敌国,但奉旨籍没时查出的金银,仅有黄金二万三千,白银二百二万七千。不过其他珍奇物品也大致相称。听故老说,严嵩死在墓所,也没有人去吊唁。到了神宗时,他的子孙仍然富裕,可见暗中藏匿的财物并不少。万历年间籍没江陵相公张居正的财物,不到几万,而且都是出自尚方赏赐。籍没的制度,本来就有冤枉的,也有不冤枉的。方士之奸 世庙最宠信的人叫陶仲文,但陶仲文实际上不参与政事;不过他替胡缵宗解救的一件事,尤其受到士林称道。其次是蓝道行。蓝道行很狡猾,每当皇上询问扶乩神仙的事情,他总是把真实的内容藏起来,伪造封辞焚烧,所以回答总像回声一样应验。后来他遭严嵩报复,死在狱中。最后有个胡大顺,伪造《万寿金书》和三元大丹,通过内臣赵楹,让他的儿子进献。当时徐文贞正主持国政,劝皇上彻底追究他的奸诈;皇上晚年也醒悟到神仙之说荒诞无稽,于是把这些妖人一并依法处死,大快人心。滇载记 杨升庵有《滇载记》,记载九代总管段功的事。段功因平定红巾之乱,对梁王有功;梁王是元朝宗室镇善,听说段功击退红巾军,对他十分感恩,便把女儿阿盖嫁给他,并上奏授段功为云南平章,段功的威望大为显著。梁王后来忌恨他,派女儿毒杀段功;阿盖内心不忍,后来却终于被梁王杀死。阿盖放声哭道:“昨天还在烛光下刚刚同我说,云南的施宗、施秀像烟花一样殒命,今天果然如此。阿奴即使死了,我也不相信黄泉,几乎想要自尽。”梁王派人防护各处,阿盖于是怨愤作诗说:“我家住在雁门深,一片闲云到滇海。心悬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语今三载。欲随明月至苍山,误我一生路里彩吐噜吐噜。阿奴施宗、施秀同奴歹,云片波潾不见人,押不芦花颜色改。肉屏独坐细思量,西山铁立霜潇洒。”所谓“路裹彩”是锦被,“吐噜”是可惜,“押不芦花”是南方起死回生的草,“肉屏”是骆驼背,“铁立”是松林。这首诗很有趣,姑且把它抄录下来,以赞美女子磨笄山。

三阳

宣德初,京师印卖春帖曰:「雨露有恩沾万物,乾坤无处不三阳。」时以为三杨拜相之征,而此联亦最佳。今人亦鲜知之。

古人重谶

汉高祖过栢人而心动。汉武帝至柏谷,为人所窘。岑彭伐蜀,至彭亡而遇刺。李怀老下营,埋怀村而李晟喜。辽主德光至杀胡林而亡。吴璘败金人于杀金坪。我朝广西马参议与都司马姓者征猺,至双倒马哄而为贼擒。宁王至安庆黄石矶,以为王失机也而就擒。谶之奇中如此。

陈一夔

我朝有陈一夔,诗人也。其赠赵栗夫云:「菜市街西新卜居,荳棚瓜蔓正萧疏。胷中富有书千卷,谁信家无担石储?」其雅致可想。

沈石田

石田翁诗有绝佳者,有题画一律云:「幽居临水称冥栖,蓼渚沙坪咫尺迷。山两忽来茆溜细,溪云欲堕竹梢低。檐前故垒雌雄燕,篱脚秋虫子母鸡。此处风光小韦杜,可能无我一青藜。」可谓清新俊逸。

高文义公谷

近日观剧,见演陈芳洲循及高公谷事。高公夫人奇妬,一日高与芳洲手谈,闲话及之,夫人隐屏而听,即诟骂而出。陈乘醉怒而挥之,且欲闻之。朝繇此妒少止,容高纳妾生子。陈与高同年,又同景泰间首次相也。私心以为此必无之事,乃传奇家造生耳。后偶观《菽园杂记》,具载此事甚详,为之一笑。高谥文懿,非义也。朱平涵相公辨之甚详。

缙绅

虞山一词林,官至大司成矣。子娶于郡城,妇美而才。眷一少年,事露,司成者必欲置少年于死,而其子反左右之。乡绅更有左右之者,遂不能成狱。而司成以愤成病。其子妇有寄夫子扬州一词,调《菩萨蛮》,颇传诵,又能画人物绝佳,春宫尤精绝,盖尤物云。《菩萨蛮》仅记二句云:“伊家本在江南住,何事教伊江北去”云云。

女戏

十余年来,蘓城女戏盛行,必有乡绅为之主。盖以娼兼优,而缙绅为之主,充类言之,不知当名以何等?不肖者习而不察,滔孑皆是也。有某比部狎一女优,而此优者,一铨部为之主。以比部每挟之出,出必旬日,有妨其戏,遂至相诟,语不忍闻。女优者复好与无赖作缘,不乐士君子还往,亦遂与比部绝。比部快快作《踏莎行》七阕,词亦可观。

怨海孤航,愁帆独扬。重渊织就珊瑚网,鲛人夜采掌中珠。珠圆易转,难擎掌。怨渚层波,愁城叠障。泪斑枉积青衫上,殷勤盻得望舒圆。圆时咽入金墓项。

燕燕方欢,莺莺未老。棃剐点额,红红小柔情。空罥柳枝,青青青自舞章台道。弄玉无欢,飞琼易恼。等间忘却萧郎好,不须扺死唤。真真真真依旧,丹青了。

浅笑,花阴,浓妆,月底,楼屏,密约,曾同倚,此乡错认是温柔,阿谁稳向温柔死?腻口,三缄,脂香,半缕,个中领取人能几,依稀风景似游仙,籧然一觉浑难拟。

天上金茎,人间玉椀。惊鸿不恋晴沙暖,游鱼吹沫浪沤圆。纔圆又逐萍花散。仙谪无期,魔程未满。雪衣忍守笼中愿,新荷捧出露珠圆。露珠无柰骄阳熯。

纫蕙成心,吹兰作气。蛤光夜动,香姿异。避风台上,舞腰圆僊乎?只恐随风去。剪月分眉,裁云约髻。胡然天也?胡然帝?江州席上,绛脂圆。丁香未吐,知何意?

金凤宵飞,铜龙夜睡,膏寒鸭冷,愁萦絮。意中人面,梦中圆。翾翾蜨影,双来去。绮阁星横,罗裳风细,阑干斗转,欢无绪。天中月魄,水中圆。青莲捉得,鲸波沸。

濯柳烟,疏条垂春早,桃枝夜灼,夫容晓碧,无穷处,碧波圆,青山一抹,青难了。约素铢轻,调丝玉巧,回风曳雪,千端好,眉心玄的印来圆,问他容得愁多少。

小人岛

崇祯己卯、庚辰间,民以泛海通番为事,有一舟飘至一岛,其中有千万人,皆长尺许,编茆为屋,亦仅高三四尺,语言啾啾如小鸟,不可辨。初见舟至,惊喜兢登舟,须臾风驶,舟开,余六人不得上岸,遂为商人所捉。几日问,已毙其四,余一男一女,以笼盛之。初犹哭泣,后亦安焉。以适淮安市,观者如堵。里中郭生以商至淮安,亲见之云。

译三阳 宣德初年,京师印卖的春帖上写着:“雨露有恩沾万物,乾坤无处不三阳。”当时人们认为这是三杨拜相的征兆,这副对联也最好。如今的人很少知道这件事了。古人重谶 汉高祖经过栢人时心中悸动。汉武帝到柏谷时,被人困窘。岑彭讨伐蜀地,到了彭亡这个地方便遇刺身亡。李怀老安营时,埋在怀村,于是李晟感到高兴。辽主耶律德光到了杀胡林便死亡。吴璘在杀金坪击败金人。我朝广西有一位马姓参议和一位马姓都司,征讨猺人,到了双倒马哄便被贼人擒获。宁王到安庆黄石矶,认为“王失机”不吉利,结果被擒。谶语竟能这样奇异地应验。陈一夔 我朝有个陈一夔,是诗人。他赠给赵栗夫的诗说:“菜市街西新卜居,荳棚瓜蔓正萧疏。胷中富有书千卷,谁信家无担石储?”他的高雅情致可以想见。沈石田 石田翁的诗中有极好的作品。他有一首题画诗说:“幽居临水称冥栖,蓼渚沙坪咫尺迷。山两忽来茆溜细,溪云欲堕竹梢低。檐前故垒雌雄燕,篱脚秋虫子母鸡。此处风光小韦杜,可能无我一青藜。”可以说清新俊逸。高文义公谷 近来观看戏剧,看到演陈芳洲循和高公谷的故事。高公的夫人嫉妒心很强。一天高公同芳洲下棋闲谈,话题谈到这件事,夫人躲在屏风后偷听,立即骂着冲了出来。陈芳洲乘醉发怒,挥手打她,还想让她听见。此后这种嫉妒稍有收敛,容许高公纳妾生子。陈芳洲和高公是同年,又都是景泰年间第一次做官的人。我私下认为这一定是没有的事,是传奇作者编造出来的。后来偶然看《菽园杂记》,其中把这件事记载得很详细,我不禁一笑。高公谥号文懿,这并不合义。朱平涵相公辨析得很详细。缙绅 虞山有一位词人,官做到大司成。他的儿子娶了郡城人家的女儿,媳妇貌美而有才华。她爱恋一个少年,事情败露后,大司成一定要把少年置于死地,但他的儿子反而从旁保护少年。乡绅中又有人替少年周旋,因此案件始终未能办成。大司成因愤懑成病。他的儿媳曾寄给丈夫一首在扬州所作的词,词牌是《菩萨蛮》,颇为流传传诵;她又很会画人物,画春宫尤其精妙,真可说是尤物。《菩萨蛮》只记得两句:“伊家本在江南住,何事教伊江北去”,如此而已。女戏 十多年来,蘇城女戏盛行,必定有乡绅出面主持。大概是把娼妓兼作女优,而又由缙绅替她们主持;照此类推,却不知道应当给这种人定什么名目。不肖之徒习以为常而不加察辨,几乎到处都是。某位比部官员亲近一名女优,而这名女优由一位铨部官员替她主持。因为比部官员常常带她外出,每次一去就是十天,妨碍了她演戏,于是两人终于互相辱骂,所说的话不忍听闻。女优又喜欢同无赖往来,不喜欢士大夫来往,于是也同比部官员断绝了关系。比部官员愤懑地作了《踏莎行》七阕,词也写得很有可观之处。怨恨如孤舟漂在海上,愁苦的船帆独自扬起。深重的渊底织成珊瑚网,鲛人在夜里采得掌中的珍珠。珍珠圆润容易转动,却难以托举在掌中。怨恨之洲层层波涛,愁苦之城重重障碍。泪痕徒然积在青衫上,苦苦盼望月神望舒使月亮圆满。月亮圆时,泪珠又咽入金制的项饰。燕燕正欢,莺莺尚未老。梨花剐点额,红红显出小小的柔情。徒然缠住柳枝,青青的柳色独自在章台道路上起舞。弄玉没有欢乐,飞琼容易恼怒。片刻之间便忘了萧郎的好处,不必拼命呼唤。真真真真仍然如旧,只留下丹青图画。浅浅的笑容,花下的树阴,浓艳的妆容,月亮下,楼阁屏风之间,曾经相依相倚、私订密约。曾误把这个地方认作温柔乡,谁又能安稳地死在温柔乡里?甜腻的话语,三重缄默,脂粉香气,半缕轻烟;其中的乐趣,能真正领会的人有几个?隐约的风景仿佛游仙之境,然而蓦然一觉醒来,实在难以比拟。天上有金茎,世间有玉碗。受惊的鸿雁不留恋晴日下温暖的沙洲,游鱼吹出的泡沫在水浪中滚圆,刚刚圆成便又随着浮萍花散去。被谪降到人间的仙人没有归期,魔道的行程也还没有走完。雪白的衣裳怎忍甘心守着笼中的愿望?新荷托出圆润的露珠,可露珠却无奈地被骄阳烤灼。揉结蕙草以寄托心意,吹吐兰香以化作气息。蛤蜊之光在夜里闪动,香艳的姿态格外奇异。避风台上,舞动的腰肢圆转,真是仙人吗?只怕它会随风飞去。剪取月色来分画眉形,裁剪云彩来束成发髻。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上天会这样?为什么天帝会这样?江州席上,绛红的脂粉圆润;丁香尚未吐蕊,哪里知道其中的意思?金凤在夜空飞翔,铜龙在夜里沉睡,膏油冷了,鸭形灯座也冷了,愁绪萦绕如柳絮。意中人的面容,只能在梦中圆满见到。轻盈飞舞的蝴蝶影子成双来去。华丽楼阁上星光横斜,罗衣随着微风轻动,栏杆外北斗转移,欢乐却没有情绪。天空中的月魄,水中的圆月,青莲把它捉住,鲸波也为之沸腾。烟雾洗濯着柳树,稀疏的枝条在早春低垂;桃枝在夜里灼灼开放,芙蓉在清晨碧绿。无穷无尽之处,碧波圆转;青山只抹开一线青色,青意却无穷无尽。约束白绢般的轻盈身姿,调弄琴弦般的玉手巧姿;回风曳动如飞雪,千般姿态都美好。眉心黑色的花钿印得圆润,问她容颜之中能容下多少愁苦。小人岛 崇祯己卯、庚辰年间,百姓以出海同外国通商为业。有一条船漂到一座岛上,岛中有上千万人,全都身高一尺左右,用茅草编成房屋,房屋也只有三四尺高。他们的语言啾啾作响,像小鸟一样,无法辨认。起初看见船到,既惊讶又欢喜,争先登船;不一会儿风势加快,船开走了,剩下六个人没能上岸,于是被商人捉住。过了几天审问,四个人已经死了,剩下一男一女,被装在笼子里。起初他们还哭泣,后来也安定下来。商人把他们带到淮安市,观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乡里郭生随商人到淮安,亲眼见到这些事,是这样说的。

庚辰民变

己卯亦丰年也,第米贵而钱贱,小民始不聊生。夏四月,巡抚黄公至【名希宪,江右人】下令禁米出境,禁不能止,而吏胥因缘为奸,米遂腾涌。六月初九日,娄门富人姚天倪粜米百石,其邻恶少十余人凑银强籴,遂至斗争,无良者乘之,将家伙尽行毁碎,入内室取金宝衣饰之类,四散撇开,然犹未抢也。至十四日,而孝廉章维九家遂抢刼一空。至有至戚近邻,因为利者十五、十六,凡大家皆遍,几为罢市,延及西郊,处处皆然。城中良民不平,协力捉二人,解抚公,抚公毙之杖下,得稍定,而国体、宪体已坏尽矣。黄公未来时有能名,莅事后颇溃溃。当十四、十五,蘓城抢刧四起,而十五清晨见诸孝廉犹云贵地,还喜太平,诸孝廉唯舌不敢对。而十八日,浒墅乱民抢刼施家,放火烧其屋,解乱民三四人至,则发吴县问。夫抢刧而至,放火何问之有?吾吴不幸觏此一班人,居民上将来之祸,正不可知。此关朝廷气运,非第一隅之事也。向使抚公当乱民于姚家发难时,捕一二为首者,置之法,闾里定当晏然,乃上下若罔闻知,方更相为蒙蔽,至不可救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也。

贾思伯

元魏贾思伯为都官尚书侍讲,能倾身下士。或问思伯:“公何以贵而不骄?”思伯曰:“衰至便骄,何尝有之。”当时以为雅谈。偶见一俗人,以小事而意气盈溢,少不如意,辄肆口骂人,余直以为其人之衰征也。偶阅《北史》,因记之。

襄福二藩陷没

辛巳三月,襄王为贼所擒,襄阳尽没,已为国家莫大之辱。未几日,而福藩亦告变矣。神祖聚天下之财四十余年,十九归之福藩,一旦为闯贼所有,虽云天意,亦人事之不臧乎?中原人言云:「河南城破,福世子走河北得免,王被擒。闯贼坐殿上诘责云:『汝为亲王,富甲天下,当如此饥荒,不肯发分毫帑藏赈济百姓,汝奴才也。』以竹批挞之四十,气绝矣,复枭首。」乌贼言亦后车之戒也,惜无人敢闻之。当宁耳,贼出帑大赉,更署置司道府县诸长吏,复退入汝宁山中,连破二藩,弃而不有,将无亦为奴才耶?

泛爱

苏长公泛爱天下之士,无贤不肖,欢如也。子由慎默,少许可,尝戒长公择交。长公曰:“我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此可见先贤风度,然自是一病也。近日天如张太史亦有此风度,惜亨年不永,四十即殁。而苏公之祸亦岌岌不免,身后尚有严旨欲究竟党局,哀哉。

巧对

东坡伴辽使,使出对曰:「三光,日月星。」坡对以「四诗,风雅颂」。当时以为绝对。后人有对以「六脉,寸关尺」者,亦佳。元丘机山滑稽多智,尝至福州,讥其秀才不识字,众以对难之。对云:「五行,金木水火土。」丘应曰:「四位,公侯伯子男。」其敏捷又如此。

发烛

杭人削松木为小片,其薄如纸,镕硫黄涂木顶分许,名曰发烛,又曰焠儿,盖以发火及代镫烛用也。史载周建德六年,齐后妃贫者以发烛为业,岂即杭人之所制与?宋翰林学士陶公谷《清异录》云:夜有急,苦于所灯之缓,有知者批杉条,染流黄,置之待用,一与火遇即得焰,即神之呼引光奴。今遂有货者,易名火寸。按此则焠寸,声相近字之讹也。然引先奴之名为新【焠音策】

三先生题图

刘须溪先生【会孟】题苏李泣别图云:事已矣,泣何为?苏武即李陵诗。噫!冯海粟先生【子振】题杨妃病齿图云:华清宫一齿痛,马鬼坡一身痛。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痛。陈伯敷先生【绎曾】题杨妃上马娇图云:此素清平调词赴沉香亭时邪?抑闻渔阳鼙鼓声赴马嵬坡时邪?上马固相似,情状大不同。观者当审诸。余观三先生之跋语,痛快严峻,抑扬感伤,使后世之为人君而荒于色、为人臣而失其节者,见之宁不知惧乎?

姜白石褉帖偏傍考

永字无划,发笔处微折转。和字口下横笔稍出。年字悬笔上凑,顶在字左反剔。岁字有点在山之下,戈画之右。事字脚斜拂不挑。流字内公字处就回笔,不是点。殊字挑脚带横。足字下凡三转不断。趣字波畧反卷向上。欣字欠右一笔作章艹发笔之状,不是柰。抱字己开口,死生亦大矣。亦字是四点兴感。感字戈边是直作一笔,不是点。未尝不不字下反挑脚处有一阙右法如此,甚多畧举其大概。持此法亦可以观天下之兰亭矣。五字损本者,湍流带右天。五字有损也。

月直发

妇人头发,有时为膏泽所黏,必沐乃解者,谓之月直发。《考工记·弓人》注云:「月直,亦黏也。」音职,则「发月直」之「月直」,正当用此字。

译庚辰民变 己卯年也是丰收年,只是米贵钱贱,小民开始无法维持生活。夏四月,巡抚黄公到任【名希宪,江右人】,下令禁止米粮出境;禁令无法制止,吏胥又趁机作奸,米价于是飞涨。六月初九日,娄门富人姚天倪出售米一百石,他的邻居十多个恶少凑钱强行买米,于是发生争斗。无赖乘机把家中的器物全部砸碎,进入内室抢取金宝衣饰之类,四处抛散,但还没有正式抢劫。到了十四日,孝廉章维九家便被抢劫一空。甚至至亲近邻也因贪利而参与,十五、十六日之间,所有大家族都被抢遍,几乎导致停市,并蔓延到西郊,处处都是这样。城中良民愤愤不平,合力捉住两人,押送给巡抚黄公;黄公把他们杖毙,局势才稍稍安定,但国体、宪体已经败坏殆尽。黄公未来任职时颇有能名,任事以后却很是糊涂无能。十四、十五日,蘇城抢劫四起,而十五日清晨见到诸位孝廉仍说:“贵地还太平。”诸孝廉只是舌头动了动,却不敢回答。十八日,浒墅乱民抢劫施家,放火烧毁房屋;押来三四个乱民后,便发往吴县审问。既然已经抢劫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放火,哪里还有什么可问的?我们吴地不幸遇到这样一伙人,居民今后将遭受什么祸患,实在无法预知。这关系到朝廷的气运,并不是一个地方的事情。假如巡抚在乱民于姚家起事时,能够逮捕一两个首领依法处置,乡里一定会安宁;可是上下好像全都没有听见、没有看见,反而彼此蒙蔽,直到无可救药,真令人痛哭流涕、长声叹息。贾思伯 元魏时,贾思伯任都官尚书侍讲,能够放下身段礼贤下士。有人问思伯:“您为什么身居高位却不骄傲?”思伯说:“人衰败到了极点才会骄傲,哪里曾有这种事呢?”当时人们把这话看作高雅的谈论。偶然见到一个俗人,因为一点小事便意气洋洋,稍不如意,就肆意开口骂人,我径直认为这是这个人衰败的征兆。偶然读到《北史》,因此记下这件事。襄、福二藩陷没 辛巳年三月,襄王被贼人擒获,襄阳全部陷没,已经成为国家最大的耻辱。不久,福藩也报告发生了变故。神祖聚敛天下财物四十多年,其中十分之九归入福藩,一旦被闯贼占有,虽说是天意,难道不也是人事做得不好吗?中原人传言说:“河南城破后,福世子逃往河北得以免死,福王被擒。闯贼坐在殿上斥责他说:‘你是亲王,财富冠绝天下,面对这样的饥荒,却不肯拿出一分一毫的国库财物救济百姓,你这个奴才!’于是用竹片打了他四十下,他气绝而死,又被砍下首级悬挂起来。”乌贼的话也是后来人的鉴戒,可惜没有人敢让当权者听到,只能让当朝者自己听见罢了。闯贼拿出国库财物大肆赏赐,又任命司、道、府、县的各级长吏,随后退入汝宁山中,接连攻破两个藩国,得到后却弃置不取,难道也要成为奴才吗?泛爱 苏长公广泛地爱护天下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能同他们相处得欢洽。子由谨慎沉默,很少认可别人,曾经劝诫长公选择交友。长公说:“我眼前看天下人,没有一个不好。”由此可以看出先贤的风度,然而这本身也是一种毛病。近来天如张太史也有这种风度,可惜享年不长,四十岁就去世了。苏公的灾祸也险些不能避免,死后还有严厉的诏旨想要追究党争之事,真可悲啊。巧对 东坡陪同辽国使者时,使者出了一句上联:“三光,日月星。”苏轼对以:“四诗,风雅颂。”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绝妙的对句。后来有人对以:“六脉,寸关尺”,也很好。元代丘机山诙谐而多智,曾到福州,讥笑当地秀才不识字,众人用对联难他。众人出的对句是:“五行,金木水火土。”丘机山应声答道:“四位,公侯伯子男。”他的敏捷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发烛 杭州人把松木削成小片,薄得像纸,在木片顶端涂上一分左右厚的熔化硫黄,名叫“发烛”,又叫“焠儿”,大概是用来引火以及代替灯烛的。史书载,周建德六年,齐国贫穷的后妃以制作发烛为业,难道就是杭州人所制作的这种东西吗?宋代翰林学士陶公谷的《清异录》说:夜里有急事,苦于点灯太慢,有人便把杉木条削薄,蘸上硫黄,放在那里备用,一遇到火便能燃烧起来,因此神奇地称它为“引光奴”。如今又有拿来出售的人,改名叫“火寸”。按此看来,“焠寸”只是读音相近而造成的字的讹误。但把旧书中“引光奴”的名称引来作为新名【焠,音策】。三先生题图 刘须溪先生【会孟】题《苏李泣别图》说:“事情已经结束了,还哭什么呢?”这是把苏武、李陵的诗合在一起说。唉!冯海粟先生【子振】题《杨妃病齿图》说:“华清宫里一颗牙痛,马嵬坡上全身痛;渔阳鼙鼓震动大地而来,天下都痛。”陈伯敷先生【绎曾】题《杨妃上马娇图》说:“这是在作《清平调》、前往沉香亭时吗?还是听到渔阳鼙鼓声、前往马嵬坡时呢?上马的姿态固然相似,情形却大不相同。观看的人应当仔细辨察。”我看三位先生的题跋,痛快而严峻,抑扬之间充满感伤,使后世那些身为君主却沉溺女色、身为臣子却丧失节操的人看到了,难道不会知道畏惧吗?姜白石褉帖偏旁考 “永”字没有横画,起笔处微微折转。“和”字口部下的横画稍稍伸出。“年”字悬笔向上靠,字顶在字的左边反向挑出。“岁”字在山字下、戈画右边有一点。“事”字的末脚斜拂而不挑。“流”字内部的“公”字处顺势回笔,不是点。“殊”字的挑脚带有横画。“足”字下部总共转三次,笔画不断。“趣”字的波画略微反卷向上。“欣”字右边的欠字少一笔,作“章”字草头起笔的形状,不是“柰”。“抱”字的“己”已经张口,“死生亦大矣”。“亦”字作四点,表示兴感。“感”字戈旁作直笔一画,不是点。“未尝不”三字中“不”字下部反挑脚处有一处缺笔,右边写法就是这样。这类情况很多,这里只略举大概。掌握这种写法,也可以据此观看天下的《兰亭》帖了。五字损本者,湍、流二字带有右边的“天”。这五个字都有损坏。月直发 妇女的头发有时被发膏黏住,必须洗头才能解开,这叫作“月直发”。《考工记·弓人》的注说:“月直,也是黏的意思。”读音为“职”,那么“发月直”的“月直”正应当使用这个字。

亲家翁

凡男女缔姻者,两家相谓曰亲家,此二字见唐萧嵩传。今北方以亲字为去声。按卢纶作王驸马花烛诗云:「人主人臣是亲家」,则是亦有所祖。又曰「亲家翁」。五代史刘昫传,昫与冯道为姻家,而同为相。道罢,李愚代之,愚素恶道之为人,凡事有稽失者,愚必指以诮昫曰:「此公亲家翁所为。」苏氏闲谈录:冯道与赵凤同在书中,凤有女适道中子,以饮食不中,为道夫人谴骂。赵令婢长号知院者来诉,凡数百言,道都不答,及去,但云传语亲家翁今日好雪。

火宅

唐郑熊《番禺杂记》:广中僧有室家者,谓之火宅。僧宋陶谷《清异录》:京师大相国寺僧有妻,曰梵嫂。

纬萧

陆龟蒙《蟹志》云:「稻之登也,率执一穗以朝其魁,然后任其所之。蚤夜曹沸,指江而奔。渔者纬萧承其流而障之,名曰蟹。」断然,「纬萧」二字尤奇。

缠足

张邦基《墨庄漫录》云:妇人之缠足始于近世,前世书传皆无所自。《南史》齐东昏侯为潘贵妃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然亦不言其足小也。如古乐府《玉台新咏》,皆六朝词人纤艳之言,类多体状美人容色之姝好,及言妆饰之华,眉目唇口要支手指之类,无一言称缠足者。如唐之杜牧之、李白、李商隐之辈,作诗多言闺阃之事,亦无及之者。韩偓《香奁集》有咏屧子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唐尺短,以今校之,亦自小也,而不言其弓。惟《道山新闻》云:李后主宫嫔窗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饰以宝物,细带缨络,莲中作品色瑞莲,令窗娘以帛绕脚令纤小,屈上作新月状,素韈舞云中,回旋有凌虚之态。唐镐诗云:“莲中花更好,云里月长新。”因窗娘作也。由是人皆效之,纤以弓为妙。以此知札脚自五代以来方为之,如熙宁、元丰以前人犹为之者少,近年则人人相效,以不为者为耻也。《汉杂事秘辛》有“约缣朿袜,收朿微如”禁中语,此断是后人伪撰之书,予意即杨用修伪撰耳。

锁阳

鞑靼田地,野马或与蛟龙交,遗精入地,久之发,起始笋上丰下俭,鳞甲栉比,筯脉连络,其形绝类男阴,名曰锁阳,即肉从容之类,或谓胡妇之滛者,就合之,一得阴气,勃然怒长,土人掘取,洗涤去皮,薄切晒干,以充药货,功力百倍于从容。

海运

元时海运粮储,自朱清、张瑄始。以为古来未尝有此。按杜工部诗《出塞》云:「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又昔游云:「幽燕盛用武,供给亦劳哉。吴门持粟帛,泛海凌蓬莱。」如此,则唐时已有海运矣。朱、张特举行之耳。

吕仲实诗

元吕仲实思诚佥浙西宪司事,时有自首不合令女习学讴唱者,先生案议云:「男女无父母之命,私有所从,王法不许;父母违男女之愿,置之非地,公论岂容?所首宜不准,合依律杖断。」又有年七十之上而殴人者,案议云:「既能为不能为之事,必当受不当受之刑。」先生文章政事,皆过人远甚,而廉洁不污,家甚贫。至正间,官至中书左丞。先生未显时,一日晨炊不继,欲携布袍贸米于人,室人有吝色,因戏作一诗曰:「典郄春衫办早厨,山妻何必更踌踟?缾中有醋堪烧菜,囊里无钱莫买鱼。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艹庐。」后果及第。

乱后

尝读杜荀鹤诗,其《乱后逢村叟》曰:“经乱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伤魂?因供寨木无桑柘,为料乡兵绝子孙。还似平宁征赋税,未尝州县畧安存。至今鸡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独倚门。”《山中寡妇》曰:“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鬓发焦。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时挑野莱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任尔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旅泊遇郡中乱》曰:“握手相看谁敢言,军家刀剑在腰边。徧搜宝货无藏处,乱杀平人不怕天。古寺拆为修寨木,荒坟掘作甃城砖。郡侯逐去浑闲事,正是銮舆幸蜀年。方之今日始信其非寓言也。”

煮豆帖

黄山谷《煮豆帖》云:「庭坚顿首。失牛儿来,终日惘然。至今头昏眼痛,虽取所喜者为之,亦不能如意也。以是不能修问。辱手诲,喜承日用轻安。所须诸方,既无人可抄,又意绪不佳,懒动耳。煮黑豆法:确豆一升,挼莎极净。用贯众一斤,细剉如骰子,同豆斟酌水多少,慢火煮豆香熟,且干之,翻覆令展尽余汁。欺取黑豆,去贯众,空心日啖五七粒。食百艹木枝叶,皆有味可饱也。世间不强学力行,自致于古人者,不可不畜此方。庭坚顿首。翰礼秘校足下。」

译亲家翁 凡是男女结成婚姻,两家互相称为亲家,这两个字见于唐代萧嵩传。如今北方把“亲”字读作去声。考察卢纶所作《王驸马花烛诗》说:“人主人臣是亲家”,可见这种读法也有依据。又有“亲家翁”一称。《五代史·刘昫传》载,刘昫与冯道成为姻亲,并一同任宰相。冯道罢相后,李愚接替他,李愚一向厌恶冯道的为人,凡是冯道有考核失误的事情,李愚一定指给刘昫看并讥笑说:“这是您亲家翁所做的事。”《苏氏闲谈录》说:冯道和赵凤同在中书省,赵凤的女儿嫁给冯道的中子,因为饮食不合适,被冯道的夫人责骂。赵凤让一个长号“知院”的婢女来诉说,总共说了几百句话,冯道始终不回答,等她离开时,只说:“替我告诉亲家翁,今日雪下得很好。” 火宅 唐代郑熊《番禺杂记》说:岭南地区有家室的僧人,称作“火宅”。宋代僧人陶谷《清异录》说:京师大相国寺有妻子的僧人,称妻子为“梵嫂”。纬萧 陆龟蒙《蟹志》说:“稻子成熟时,它们大都各自叼着一穗稻子来朝见首领,然后任意行动。早晚成群沸腾,指向江边奔去。渔人编竹箔承接水流并加以拦阻,于是捕得了蟹。”确实如此,“纬萧”两个字尤其奇特。缠足 张邦基《墨庄漫录》说:妇女缠足开始于近世,前代书籍传记中都找不到来源。《南史》载,齐东昏侯为潘贵妃凿金制莲花铺在地上,让贵妃走在上面,说:“这就是步步生莲花。”然而也没有说她的脚小。像古代乐府《玉台新咏》,都是六朝词人纤丽艳美的言辞,大多描写美人的容貌美好,以及妆饰华丽、眉目唇口、腰肢手指等,没有一句提到缠足。唐代杜牧、李白、李商隐等人作诗,多写闺阁之事,也没有提到缠足。韩偓《香奁集》中有一首咏鞋的诗说:“六寸皮肤圆润而有光泽。”唐代尺短,用今天的尺度考校,也算小了,但没有说脚像弓。只有《道山新闻》说:李后主宫中的嫔妃窗娘纤细美丽,善于舞蹈。李后主制作了一朵高六尺的金莲,用珍宝装饰,以细带和璎珞装点,莲花中做出各种颜色的祥瑞莲花;又让窗娘用帛缠脚,使脚纤小,弯曲向上成为新月形,穿着素袜在云中起舞,旋转时有凌空之态。唐镐的诗说:“莲中花更好,云里月长新。”就是因为窗娘而作的。由此人人仿效,以脚纤细、弯曲如弓为美。由此可知,缠脚是到五代以来才开始实行的;即使在熙宁、元丰以前,实行的人还很少,近年以来却人人仿效,把不缠脚看作可耻。《汉杂事秘辛》中有“约缣束袜,收束微如”的宫禁用语,这显然是后人伪造的书,我认为甚至就是杨用修伪造的。锁阳 鞑靼的田地里,野马有时同蛟龙交合,精液遗入地下,经过很久便生长出来。它开始时上粗下细,鳞甲像梳齿一样排列,筋脉相互连接,形状极像男子的阴茎,名叫“锁阳”,属于肉苁蓉一类。有人说这是胡地淫妇同它交合后,一得到阴气便突然旺盛生长。当地人挖取后,洗净去皮,切成薄片晒干,用来充作药材出售,药力比肉苁蓉强百倍。海运 元代用海运运输粮储,从朱清、张瑄开始,人们认为古来从未有过这种事。考察杜工部《出塞》诗说:“渔阳是豪侠之地,击鼓吹奏笙竽。云帆转过辽海,粳稻从东吴运来。”他在《昔游》中又说:“幽燕一带盛行武事,供给军需也很劳苦。吴门运送粟帛,泛海越过蓬莱。”如此看来,唐代已经有海运了,朱清、张瑄只是特意将它兴办起来罢了。吕仲实诗 元代吕仲实思诚任佥浙西宪司事。当时有人自首,说不应让女儿学习唱歌,先生审案议定说:“男女若没有父母之命,私自有所跟从,王法不允许;父母违背子女的意愿,把他们安置到不合适的地方,公论难道容许吗?这件自首之事不应受理,应当依律杖责判处。”又有年过七十却殴打别人者,先生审案议定说:“既然能够做本来不能做的事,就一定应当承受本来不应承受的刑罚。”先生的文章和政事,都远远超过常人,而且廉洁不受污染,家中很贫穷。至正年间,官做到中书左丞。先生尚未显达时,有一天早晨没有粮食做饭,想带着布袍去和别人换米,妻子露出吝惜的神色,于是他开玩笑作了一首诗:“典当旧春衫来置办早饭,山妻又何必这样犹豫?瓶中还有醋,足以烧菜;袋里没有钱,就不要买鱼。不敢妄做一点事情,只因为曾经读过几行书。严霜烈日都经历过,春风终会按次序来到草庐。”后来果然考中。乱后 我曾读杜荀鹤的诗,他的《乱后逢村叟》说:“战乱之后,衰老的老翁住在破败的村庄,村中还有什么事不会令人伤心?因为要供应修寨的木料,桑树柘树都被砍尽;为了供给乡兵,子孙也断绝了。还像太平时一样征收赋税,却从未得到州县的丝毫安定。直到今天,鸡犬都四散如星,太阳落到前山时,只有我独自倚门。”《山中寡妇》说:“丈夫因战争死亡,我守着蓬草茅屋;穿着麻布苎衣,鬓发都已焦枯。桑树柘树荒废了,仍然要缴纳赋税;田园荒芜之后,仍然要征收苗税。时常挑来野菜,连根一起煮;随即砍来带叶的生柴烧火。即使你逃到深山更深处,也应当没有办法躲避赋税劳役。”《旅泊遇郡中乱》说:“握手相看,却有谁敢说话?军士腰边都佩着刀剑。把财宝搜遍,连藏起来的地方也不放过;任意杀害平民,竟不怕上天。拆毁古寺,拿木料修寨;挖掘荒坟,把它做成砌城的砖。郡侯被赶走,反倒认为是无关紧要的事;这正是銮舆幸蜀的年代。”拿今天的情况同它相比,才相信这些并不是寓言。煮豆帖 黄山谷《煮豆帖》说:“庭坚叩首。丢失了牛儿回来后,整天惘然若失。直到如今头昏眼痛,即使拿自己所喜爱的事情来做,也不能称心如意。因此不能写信问候。承蒙您来信教诲,很高兴得知您日常轻松安适。您所需要的各地资料,既没有人可以抄写,我自己又心绪不好,懒得动手罢了。煮黑豆的方法:取整豆一升,揉搓淘洗得极干净。用贯众一斤,细细剉碎成骰子大小,同黑豆一起斟酌加水多少,用慢火煮到豆子香熟,并且煮到将干;反复翻动,使剩余的汁液全部收尽。然后取出黑豆,去掉贯众,空腹每天吃五七粒。吃百草树木的枝叶,也都能有滋味,可以充饥。世间之人若不勉强自己学习并努力实行,便不能达到古人的境界,这个方法不可不保存。庭坚叩首。翰礼秘校足下。”

指甲足词

宋刘改之先生造词瞻逸有思致。赋《沁园春》二首,以咏美人之指甲与足者,尤纤丽可爱。一曰:「锁薄春冰,碾轻寒玉,渐长渐弯。见凤鞵泥污,偎人强剔,龙涎香断。拨火轻翻,学抚瑶琴。时时欲剪,更掬水鱼鳞,波底寒纤柔处。试摘花香,满镂枣成班。时将粉泪偷弹,纪绾玉曾教柳传看。算恩情相着,搔便玉体。归期暗数,画编阑干。每到相思沉吟静处,斜倚朱唇,皓齿间风流甚。把仙郎暗搯,莫放春闲。一日洛浦凌波,为谁微步轻尘暗生。记蹋花芳径,乱红不损,步苔幽砌嫩绿无痕。衬玉罗悭,销金样窄,载不起盈盈一段春嬉。游倦笑教人欵捻,微褪些根。有时自度歌声悄,不觉微尖点拍频。忆金莲移换,文鸳得侣,绣茵催衮。舞凤轻分,懊恨深遮掌情半露出没。风前烟缕裾知何似?似一钩新月,浅碧宠云。又邵清溪【亨贞】嗣其体,以咏眉目。一曰:「巧鬬弯环,纤凝妩媚。明装未收,似江亭晓玩,遥山拂翠。宫帘暮卷新月横钩,埽黛嫌浓,涂铅访浅。能画张郎不自由,伤春倦为皱多,无力翻做娇羞。填来不满横秋,料着得人间多少愁。记鱼笺缄启,背人偷钦。雁钿胶并运指轻揉,有喜先占,长颦难効。柳叶轻黄金在否?双尖锁试临鸾一展,依旧风流。」一曰:「点漆填眶,凤梢侵鬓,天然俊生。记隔花瞥见,疏星烱烱,倚栏凝注。止水盈盈,端正窥帘梦腾并枕。脾睨檀郎,长是青端相久待。嫣然一笑,密意将成。周酣曾被莺惊,强临镜挼挱犹未醒。忆怅中亲见,似嫌罗密。尊前相顾,翻怕灯明。醉后看承,歌拦鬬弄,几度孜孜频送情。难忘处是鲛绡搵透,别泪双零。」

号寒虫

五台山有鸟,名号寒虫,四足,肉翅,不能飞。其翼即五灵脂。盛暑时,文采绚烂,乃自鸣曰:「凤凰不如我。」深冬毛羽脱落,索然如鷇雏,又自鸣曰:「得过且过。」嗟乎!世之人中无所守,率不甘浮沉,辄求振拔。稍得尺寸,便诧侪类,志得意满,以为无复我加。及其衰也,如丧家之狗,惟恐人不我恤。何异号寒虫哉?是可哀也。

富人曲

元钱素庵名抱素逸士也。某积赀钜万,以富骄之,故作今乐府一阕讥焉。哨遍试把贤愚穷究看,钱奴自古呼铜臭,狥己苦贪求得,不教泉货周流,忍包羞油铛插手,血海舒拳,肯落他人后,晓夜寻思机彀,缘情钩钜巧取,傍搜蝇头场上苦驱驰,马尾尘中厮追逐,积攒下无厌,就舍死忘生出乖露丑。耍孩儿安贫知足神明佑,好聚敛多招悔,王戎遗下旧牙筹,夜连明计算无休,不思日月搬乌兔,只与儿孙作马牛,添销瘦不调裀鼎,恣逞戈矛。十煞渐消磨双脸春已凋飕,两鬓秋终朝不乐,眉长皱恨不得柜得钱五分息,招人借架上台,一周年不放赎,狠毒性如狼狗,把平人骨肉做自己膏油。九有心待拜五侯,教人唤甚半州,忍饥寒攒得家私厚,待垒做钱山儿,倩军士喝号提铃守,怕化做钱龙儿,倩法宫行罡布气留,半炊儿八徧把牙关叩,只愿得无支有管,少出多收。八亏心事尽意为,不义财尽力掊,那里问亲兄弟,亲姊妹,亲叔舅,只待要春风金谷骄玉凯,一任教夜雨新丰困马周,无亲旧只思敬明眸皓齿,不想共日巴马轻裘。七资生利转多贪婪意不休,为锱铢舍命寻争鬬,田连阡陌心犹窄,架插诗书眼不瞅,也学采东篱菊子,是个装呵元亮豹子浮丘。六恨不得杨子江变做酒,枣穰金积到斗,为几文贉背钱,受了些傍人咒,一斗粟与亲眷分了颜面,二斤麻把相知结了寇仇,真纰缪一任的骄而且吝,甚的是乐以忘忧。五这财曾然了董卓脐,曾枭了元载头,聚而不散遭殃咎,怕不是堆金积玉连城富,眨眼早野艹闲花满地愁,千生受生财有道,受用无由。四有一日大小运并在命宫,死囚限缠在卯酉,甚的散得疾,子为你聚来得骤,恰得调和新曲歌金帐,逼勒得佳人坠玉楼,难收救一壁厢投河。奔井一壁厢,烂额焦头。三:窗槅每都飐飐的飞,倚卓每都出出的走。金银钱米,都消为尘垢。山魈木客相呼唤,寡宿孤辰斯趁逐。喧白昼,花月妖将家人狐媚,虚耗鬼把仓库潜偷。二:恼天公降下灾,犯官刑系在囚。他用钱时难参透,待买他土木驴,钉子轻轻钉,吊脊筋钩儿浅浅钩。便用杀难宽宥,魂飞荡荡,魄散悠悠。尾:出落他平生聚敛的情,都写做临刑犯罪由。将他死骨头告示向通衢里甃,任他日炙风吹,慢慢的朽。中有押逐赎菊字韵者,盖中州之音也。

译指甲足词 宋代刘改之先生创作的词,意趣高远而有文思。他作《沁园春》二首,分别咏美人的指甲和脚,尤其纤巧秀丽、可爱动人。一首说:“指甲像锁住的薄春冰,像碾磨出的轻寒玉,渐渐长长,渐渐弯曲。看见凤头鞋沾了泥污,便依偎着人,勉强替她剔去;龙涎香烧断了,便轻轻拨弄炉火翻动余烬;又学着抚弄瑶琴。时时想要剪下它,更想捧水时看那鱼儿鳞片般的纹理,水波底下,寒光纤柔可爱。试着摘取花朵,花香满满,像镂刻的枣子形成斑纹。时常把粉泪偷偷弹落,记得绾玉曾教柳氏传看。算来恩情相互牵连,轻轻搔弄便触及玉体;暗中计算归期,在画栏杆旁等待。每当相思,在沉吟幽静处,斜倚朱唇,皓齿之间的风流情态格外动人。把仙郎偷偷掐一下,不要让春光闲过。一天,她在洛水边凌波而行,不知为谁轻移脚步,暗暗生起微尘。记得踏过花香小径,纷乱的落红都没有损伤;走过长满苔藓的幽静台阶,嫩绿之色不留痕迹。衬着玉色罗袜,鞋子窄得像销金样式,承载不起这盈盈一段春日嬉游。游玩疲倦了,笑着叫人轻轻捻弄,脚根微微露出。有时自按声调低声唱歌,不觉间脚尖轻点拍节,频频踏动。回想金莲换步,文鸳找到了伴侣,绣褥催促着翻滚。舞动时双足轻轻分开,遗憾的是手掌深深遮住了情态,只半露半藏。风前烟丝般的裙裾,不知是什么样子?像一弯新月,又像浅碧色的云朵。” 又有邵清溪【亨贞】继承这种体制,用来歌咏眉目。一首说:“眉毛巧妙地弯曲环绕,纤细凝秀而妩媚。晨妆还未收拾完,仿佛在江亭清晓远望青翠的山影。宫帘傍晚卷起,新月横空如钩;扫眉嫌黛色太浓,涂铅又寻求浅淡。即使张郎善画,也无法尽如人意;伤春困倦,因眉头皱得太多而无力,反而显出娇羞。横秋的眉色填来总填不满,想来其中容得下人间多少愁绪。记得打开鱼笺书信,背着人偷偷亲吻;雁形花钿用胶粘合,手指轻轻揉按。有喜事先占卜,长久皱眉却难以仿效。柳叶般的眉中是否还有黄金?双尖的眉峰锁住,试着对镜一展,依旧风流。”又一首说:“眼眶如用漆点染,眉梢伸入鬓边,天生俊美。记得隔着花朵偶然看见,稀疏的星光明亮闪耀,倚栏凝神注视。双目清澈如止水,端庄地窥视帘外,梦中仿佛腾身与人并枕而眠。斜视檀郎,常常从青灯旁长久等待。嫣然一笑,秘密的情意将要成就。酒酣时曾被黄莺惊醒,勉强临镜揉搓,仍未完全清醒。回想惆怅中亲眼看见,仿佛嫌罗衣太密。席前相互对望,反而害怕灯光太明。醉后看护承接,歌声间相互戏弄,多少次殷勤频频传送情意。最难忘的是鲛绡手帕被泪水浸透,分别的眼泪成双落下。” 号寒虫 五台山有一种鸟,名叫号寒虫,长着四只脚和肉翅,不能飞。它的翅膀就是五灵脂。盛夏时节,它的羽毛色彩绚丽,便自己鸣叫说:“凤凰也不如我。”到了严冬,羽毛脱落,萧条得像刚出壳的小鸟,又自己鸣叫说:“能过一天算一天。”唉!世上的人,内心没有操守,大多不甘心随波沉浮,总想求得振作提升。稍微取得一点成就,便向同类夸耀,志得意满,以为再也没有人能超过自己。等到衰败时,却像丧家之犬,只怕别人不怜悯自己。这和号寒虫有什么不同呢?实在可悲。富人曲 元代钱素庵,名叫抱素,是一位逸士。有个人积聚了巨万家财,又凭富有而骄傲自夸,所以作了这一阕今乐府来讥刺他。哨遍:试着把贤人和愚人彻底考察一番看,钱奴自古被称作铜臭之人;为了满足自己,苦苦贪求所得,不肯让钱财流通;忍着羞耻把手伸进油锅,像在血海中舒展拳头,哪里肯落在别人后面?早晚都在盘算机关,顺着贪欲巧取豪夺,到处搜寻蝇头小利;在场上辛苦奔波,在马尾扬尘中互相追逐。积攒财物没有满足,甚至舍死忘生,做出乖张丢脸的事。耍孩儿:安于贫穷、知足常乐,自有神明保佑;过于聚敛,只会招来悔恨。王戎留下的旧牙筹,被他从夜里算到天明,永不休息;不想日月如乌兔般运行,只想让儿孙替自己做牛做马。越积财越消瘦,饮食起居也失调,却任意逞强斗狠。十煞:渐渐消磨掉两颊的春色,已经凋残;两鬓染秋,整天都不快乐,眉头长皱。恨不得把柜中的钱贷出取五分利息,招人来借,把钱放在架上台中,一周年也不许赎回;狠毒的性情像狼狗,把平民百姓的骨肉当成自己的膏油。九:有心想要拜访五侯,使人呼唤自己,声势遍及半州;忍受饥寒积攒出厚厚的家私,等着把它堆成钱山;请军士呐喊、提铃守卫,怕它变成钱龙;请法官施行罡法、布置气场加以留住;半炊饭的工夫叩牙关八遍,只愿所得无所支出,少出多收。” 八:亏心的事情全都尽力去做,不义之财全都拼命搜刮,哪里还顾得亲兄弟、亲姊妹、亲叔叔舅舅?只等着在春风中凭金谷园骄奢,任凭夜雨中的新丰让马周受困;没有亲友旧交,只想着敬奉明眸皓齿的美人,却不想与人共享阳光下的肥马轻裘。七:谋生获利越来越多,贪婪的心意永不休止;为了锱铢小利舍命争斗。田地连着阡陌,心胸仍然狭窄;书架插满诗书,眼睛却不看。还学着采摘东篱菊花,装作陶元亮、豹子、浮丘那样的高士。六:恨不得把杨子江变成酒,把枣穰金积到斗那么多;为了几文钱的押钱,承受旁人的咒骂。一斗粟米分给亲眷,便伤了彼此情面;二斤麻分给相知,便结成仇敌。真是荒谬,只是一味骄傲而又吝啬,哪里谈得上以快乐忘忧?五:这些钱财曾经使董卓的肚脐被点燃,也曾使元载被斩首;聚敛而不散,终将遭受灾祸。难道不是堆金积玉、富可敌国吗?转眼之间,早已变成野草闲花,满地都是愁苦。即使一生一世都懂得生财有道,也没有享用它的机会。四:总有一天,大小灾运一齐临到命宫,死囚之限缠绕在卯、酉之位;财物散得多么快,原来都是因为你聚敛得太急。刚刚调和新曲,在金帐前歌唱,就逼得佳人从玉楼坠下,难以收拾救治;一边有人投河。” 一边有人奔向井中,个个额头溃烂、头脸焦黑。三:窗棂全都颤抖着飞动,倚靠的桌子全都突然走动。金银钱米,全都化为尘垢。山魈木客互相呼唤,寡宿孤辰乘机追逐;白天喧闹,花月中的妖怪将家人迷惑,虚耗鬼偷偷盗取仓库。二:惹恼上天降下灾祸,又触犯官刑被关进囚牢。他用钱时难以买通关节,等到要买通那些土木驴,钉子轻轻钉入,吊脊筋的钩子浅浅钩住;即使使用死刑也难以宽宥,魂魄飘散,久久不安。尾:把他一生聚敛财物的情状,全都写成临刑犯罪的罪由;把他的死骨头做成告示,砌在通衢大道之中,任凭日晒风吹,慢慢腐朽。其中有押“逐、赎、菊”字韵的地方,是中州的读音。”

游山檄

林昉会友人游山檄云:「人有残缣败素,绘一山一水,爱之若宝,售以兼金。至于目与真景会,则畧不加喜,乃贵伪而贱真耶?」求乐之真,今日正在吾辈。春雪既霁,春风亦和,或坐钓于鸥边,或行歌于犊外。百年舜息,欢乐几何?肴核杯盘,随意所命,勿以丰约拘也。檄书驰告,贾勇而前。此文殊清新,陶九成避地云闲泗滨,其地有林泉之胜。同时嘉遯者,皆文人高士,因作约语云:「百岁光阴,万物乃天地逆旅,四时行乐,吾辈亦风月主人。幸居同泗水之滨,况地接九山之胜,尽可傍花随柳,庶几游目骋怀。节序骎骎,莫芒鞵竹杖,杯盘艹艹,何惭野簌山肴?虽云一饷之清欢,亦是百年之嘉话。」敢烦同志,互作遨头,慨元佑之耆英,衣冠远矣;集永和之少长,觞咏依然。订约既勤,践言勿替。

白翎雀

元教坊大曲名《白翎雀》。始则从容和缓,终则急躁繁促,殊无有余不尽之意。按《白翎雀》生于乌桓朔漠之地,雌雄和鸣,自得其乐。其形似雁而不他徙。世祖因命伶人硕德闾制曲以名之。会稽张思廉作歌以咏之曰:「真人一统开正朔,马上鞮鞍手亲作。教坊国手硕得闾,传得开基太平乐。檀槽含牙呀凤凰腭,十四银环挂冰索。摩诃不作兜勒声,听奏筵前白翎雀。霜皬皬,风壳壳,白艹黄云日色薄。玲珑碎玉九天来,乱撒冰花洒毡幕。玉翎琤珄起盘礴,左旋右折入寥廓。崒嵂孤高绕羊角,啾啁百鸟纷参错。须臾力倦忽下跃,万点寒星坠丛薄。石然一声震雷拨,二十四弦喑一抹。鴐鹅飞起暮云平,鸷鸟东来海天阔。黄羊之尾文豹日,台玉液淋漓万寿杯。九龙殿高紫帐暖,踏歌声里欢如雷。」白翎雀乐极哀,节妇死,忠臣摧。八十一年生艹莱,鼎河龙去,何时回?

杨铁崖

杨铁崖躭好声色,每见歌儿舞女,有缠足纤小者,则脱其鞵,载盏以行酒,谓之金莲杯。王深辅有双鳬诗云:「时时行地罗裙掩,双手更擎盛潋滟。」傍人都道不须辞,尽做十分能几点春柔,浅蘸葡萄暖。和笑欢人教饮满,洛尘忽浥不胜娇,刬蹈金莲行欵欵。

关政之恶

从来浒墅主政狼籍者,有之;然未有如朱术珣者之穷凶极恶也。术珣倚恃宗室,目不识丁,以荐得官。其在关杀人无数,凡遇关之灰粪及惠山泉,皆有税;而客舟妇女,每人诈银二两。不期年,积赀钜万。桐城左侍御光先弹之,奉旨令抚按察明,先褫其职矣。抚黄者,愦愦乡绅之嗜利无耻者,受术珣千金,因以危言吓黄抚,以为其人狼心辣手。不期年而课己及额,继之者不胜其任。上必思之,于时死灰复然,将行报复,则事政不可知。黄鄙夫也,大以为然。而术珣之白镪三千,昏夜适至,遂令兵三百护之行。小民聚而击之以瓦砾,兵发矢中而踣者数人,遂纵之满载而逸。乡绅者,一词林,素以贿闻;一比部,则浒墅居人也。比部更指他人,吓术珣银无算。时方新丧,衣麻衣而狎妓云。

译游山檄 林昉召集友人游山的檄文说:“有人得到残破的缣帛和素绢,画上一山一水,爱它们如同珍宝,甚至卖到兼金的高价。至于亲眼遇到真正的山水景色,却一点也不感到欢喜,难道竟是看重假的而轻视真的吗?寻求真正的快乐,今天正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春雪已经放晴,春风也很和暖,有的在鸥鸟旁坐着垂钓,有的在牛犊之外边走边唱。百年人生如舜息一般短暂,能有多少欢乐?菜肴果品、杯盘酒食,随意安排,不要因丰盛或简约而拘束。檄文飞驰告知诸位,请鼓起勇气前来。此文十分清新。陶九成避地住在云间、泗滨一带,那地方有林泉胜景。同时避居的,都是文人高士,于是作约文说:“百年光阴之中,万物不过是天地间的旅舍;四时及时行乐,我们这些人也是风月的主人。幸而居住在泗水之滨,何况此地接近九山的胜景,尽可以傍花随柳,希望能够纵目游观、舒展胸怀。时节迅速流逝,不要让芒鞋竹杖、粗疏的杯盘和野菜山肴感到惭愧。虽然说只是一时的清雅欢乐,却也是百年之后值得称道的佳话。”敬请志同道合者,互相担任游览的首领。感叹元祐年间的耆英,衣冠人物已经远去;但愿像永和年间那样,老少相聚,饮酒吟咏依然。既然殷勤订约,就不要改变对约言的履行。” 白翎雀 元代教坊的大曲,曲名叫《白翎雀》。开头从容和缓,结尾却急躁繁促,实在没有余韵未尽的意味。考察《白翎雀》的来历,它生长在乌桓北方沙漠之地,雌雄和鸣,自得其乐。形状像雁,却不迁徙到别处。世祖于是命令伶人硕德闾创制乐曲,以它为名。会稽人张思廉作歌咏唱它说:“真人统一天下,开创正朔;在马上披鞮鞍,亲自建立功业。教坊的国手硕德闾,传下开国太平的乐章。檀木槽的乐器含着象牙,发出如凤凰喉声;十四枚银环悬挂在冰弦上。不要奏《摩诃》,也不要发出《兜勒》的声音,只听筵席前演奏《白翎雀》。霜色洁白,风声凛冽,白草黄云之间日色微薄。玲珑如碎玉的声音从九天而来,纷纷撒下冰花,洒落在毡帐帷幕。玉色翎毛般的声响铿然升起,盘旋扩散;向左旋转,向右曲折,进入辽阔天空。高峻孤绝的山峰环绕羊角,百鸟啾啁,纷纷交错。片刻之间力气疲倦,忽然向下跃落,万点寒星坠入草木丛中。石然一声如震雷拨响,二十四弦顿时一齐沉寂。鴐鹅飞起,暮云铺平;猛禽从东方飞来,海天辽阔。黄羊尾毛,花纹豹皮,台上玉液淋漓,斟满万寿杯。九龙殿高耸,紫帐温暖,踏歌声中欢乐如雷。”《白翎雀》欢乐到了极点便转为哀伤,节妇死亡,忠臣摧折。” 八十一年间生满了草莱,鼎河之中的龙已经离去,什么时候才回来?杨铁崖 杨铁崖沉溺于声色享乐,每当看见歌儿舞女,其中有缠足纤小的,便脱下她的鞋,放上酒杯用来行酒,称作“金莲杯”。王深辅有一首《双凫》诗说:“她时时行走,罗裙遮住双足;双手还捧着盛满潋滟酒光的酒杯。”旁人都说不必推辞,全都做出十分怜爱那点春日柔情的样子,浅浅蘸饮葡萄美酒。大家含笑欢娱,叫人把酒喝满;洛水般的尘埃忽然被浸湿,娇态难以承受;脚步轻轻踏着金莲,缓缓行走。” 关政之恶 历来浒墅关主政者行为狼藉的,不是没有;然而从未有像朱术珣这样穷凶极恶的。朱术珣倚仗宗室身份,目不识丁,却因推荐得到官职。他在关口杀人无数,凡是关中的灰粪以及惠山泉,都要征税;而对过往客船上的妇女,每人诈取白银二两。不到一年,便积聚了巨万家财。桐城左侍御左光先弹劾他,奉旨命令巡抚、巡按查明此事,先已革除了他的职务。巡抚黄某,是糊涂而贪利无耻的乡绅,收受朱术珣千金,于是用危言恐吓黄抚,说此人狼心辣手。不到一年,赋课已经达到数额,接任的人却不能胜任。皇上一定会想到朱术珣;这时死灰复燃,他将要进行报复,那么事情的后果就不可知了。黄某是个鄙陋之人,认为这话很对。恰好朱术珣的白银三千两在深夜送到,于是便命三百名士兵护送他离开。百姓聚集起来,用瓦砾攻击他;士兵发箭,有几人中箭倒地,于是放任他满载财物逃走。那两个乡绅,一个是词林出身,向来因受贿闻名;一个是比部,正是浒墅关当地人。比部还指使其他人,恐吓朱术珣,索取了无数银钱。当时他刚刚遭遇丧事,却穿着麻衣狎玩妓女。”},{

辛已奇荒

吾吴素称乐土,因朝廷加贼为民,上者更多无艺之求,富贫始俱告病矣。庚辰未荒,忽有沿门打抢之事,府县乡绅更科敛大户,官粜以骄之,于是虽中人之家亦告病矣。辛已大旱蝗,间有收亦仅十之二三,而仓粮折白敲朴不少假借,长洲叶令更创为大首名,凡小小温饱之家诛求殆徧,米价至三两五钱,此从来所未有也。冬春间横尸满路,乞丐塞途,凡逐末之家及里巷无籍饿死者什四五,昔日昼舩箫鼓之地,皆化为白骨青磷,色里萧条,绝非向年景况,而庚辰打抢之辈亦以荒疫之故,大半化为异物,是以虽值奇荒,尚能苟安,而元气刻削殆尽矣。叶令江右人,父为京卿,身又青年,尽可自好,而政迹贪秽,有非笔所能书者。吴人赋《匏有苦叶》二十章,畧道其概,坿记于后:《匏有苦叶》自西徂东,民具胆尔,父母父母,曷其弗共?《匏有苦叶》分符至止,天听高矣,民命惟尔以矣。《匏有苦叶》稼穑辛痒,甚于旱魃,农夫曷敢叹伤?《匏有苦叶》立法孔愈,哀此富人,沦胥以铺。《匏有苦叶》桁杨盈市,何以脱之,维桑与梓?《匏有苦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黄金可赎?《匏有苦叶》苛于猛虎,虎食无多人,尔乃嚼万户?《匏有苦叶》赋以贿迁,岂无他人可以比焉?《匏有苦叶》刳民之肉,汝其咲矣,鬼则夜哭?《匏有苦叶》条风始开,不迎春来,但闻肉雷?《匏有苦叶》自如望乐,彼珠幕充尔后房?《匏有苦叶》迫民脱骖,璱璱孔粲,为公子冠?《匏有苦叶》昏以为期,维彼乳妇,政事与之?《匏有苦叶》为鬼为蜮,媚兹大夫,敛怨为德?《匏有苦叶》怨诅高于兵,彼小人兮,起为民讴?《匏有苦叶》陨霜不杀,安得斧柯,载芟载拔?《匏有苦叶》小民安可愶,横尸载道,将为厉鬼,批其颊?《匏有苦叶》民思甘棠【前令唐也】匪思甘棠,畏此螟蝗?《匏有苦叶》胡憯莫?惩维彼榷使,天王圣明。匏有苦叶,曷顾明诏?官吏私征,传首遍告【凡官长迎春,皆封印作乐,而叶令独比仓粮,敲朴如故,故云「但闻肉雷」,此从来未有之事也。其中言皆实录,故详录之】

译辛已年发生了罕见的大荒灾。我们吴地一向被称为安乐之地;自从朝廷把盗贼加以招安、视作百姓以后,上面的人又提出了更多无度的索求,富户和贫民才都开始告困。庚辰年还没有发生荒灾,忽然出现了挨家抢劫的事情,府县乡绅又向大户加派科敛,官府还用低价粜粮来助长这种风气,于是即使中等人家也都告困了。辛已年大旱并发生蝗灾,间或有所收成,也仅有十分之二三;而仓粮折价征收、敲打责罚之事并不少有宽免,长洲县叶令更创立“大首”这一名目,凡是稍微能够温饱的人家,几乎都被搜刮遍了,米价涨到三两五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冬春之间,尸体遍布道路,乞丐堵塞道路;凡是从事末业的人家以及里巷中没有户籍、因饥饿而死的人,十家中就有四五家。昔日白天船上箫鼓之声不绝的地方,全都化成了白骨和青磷,城里一片萧条,完全不是往年的景象;而庚辰年那些抢劫的人,也因荒灾和疫病的缘故,大半变成了异物。因此,虽然遇上了罕见的大荒灾,还能勉强安定下来,但元气已经被削弱殆尽了。叶令是江右人,父亲是京卿,自己又正值青年,本来完全可以自我修养、爱惜名声;可是他的政绩贪婪污秽,有些事情甚至不是笔墨能够写尽的。吴地人作《匏有苦叶》二十章,大略叙述此事,附录在后:《匏有苦叶》——从西到东,百姓都胆战心惊;父母啊,父母啊,为什么还不共同承担?《匏有苦叶》——分符任职的官员到来,天听高远,百姓的性命全系于你。《匏有苦叶》——农事艰辛,比旱魃造成的灾害还要严重,农夫哪里敢叹息悲伤?《匏有苦叶》——立法越来越严酷,可怜这些富人,彼此相牵连而受苦。《匏有苦叶》——刑具充满街市,怎样才能脱身?只能依靠桑梓乡亲吗?《匏有苦叶》——为什么要迅速把我投入狱中?即使把我投入狱中,用黄金可以赎出吗?《匏有苦叶》——苛酷得超过猛虎;老虎吃不了多少人,你却要吞食万户。《匏有苦叶》——赋税靠行贿来改变,难道没有其他人可以同你相比吗?《匏有苦叶》——剖取百姓的血肉,你大概正在发笑,鬼却在夜里哭泣。《匏有苦叶》——条风初起,春天并未迎来,只听见肉身遭受敲打的雷声。《匏有苦叶》——自以为可以得到快乐,难道那些珠帘华幕正充满你的后房吗?《匏有苦叶》——逼迫百姓卖掉车马;那光彩灿烂的东西,是给公子做冠帽的吗?《匏有苦叶》——以黄昏作为约期,难道要让那位乳妇参与政事吗?《匏有苦叶》——像鬼、像蜮一样,向这位大夫献媚,把收取怨恨当成德行吗?《匏有苦叶》——怨恨和诅咒高过刀兵;那些小人啊,起来替百姓编唱歌谣吧!《匏有苦叶》——陨霜还没有杀死它,哪里才能得到斧柄,把它砍除、拔掉?《匏有苦叶》——小民怎么可以欺凌?尸体横陈道路,将要变成厉鬼,来打他的脸吗?《匏有苦叶》——百姓思念甘棠树【前任县令是唐某】;并不是思念甘棠树,而是害怕这个螟蝗吗?《匏有苦叶》——为什么竟然没有人惩治?应当惩治的只是那个盐铁榷使,而天王却圣明。匏有苦叶,为什么不顾念明确的诏令?官吏私自征收,把首级传示各处【凡是官长迎接春天,都要封存印信、奏乐作乐,只有叶令仍然催办仓粮、照旧敲打责罚,所以说“只听见肉身遭受敲打的雷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其中所说的都是实录,因此详细记载下来】

合纪诸不肖始末

吾苏缙绅,自文、姚诸公洁己修好,砥砺风节,一时士风蒸蒸丕变。论者谓阖闾城气象,绝非他方比也。近日典型既远,澜倒无堤,始焉犹畏人知,既则攘窃公行。甚乃指官诓骗,平时地方有小利害,相视如寒蝉,喑无一语。一涉居间请托,辄嗫嚅絮絮,奴颜婢膝于上官之前。上官之有知识者,鄙厌久矣。如近日榷关使者之去,不肖者阴主之,挟持抚公以他日后患,遂纵之满载而逸,而已获利不赀。壬午四月,忽有宋公子掳优妓陈元一事。事本无关于地方,而幺骨汁筲相率而为,垄断有令人冷齿,更令人指发者。宋公子者,父为黄门生而凶戾,父亦莫可如何。陈元者,娼而优,最滛。惟以滛故,有衣麻衣之乡绅与之昵。而锦衣汪起光者,自屃田妃之妹婿朅来吴中,声势烜赫。缙绅之不肖者,谓此奇货可籍以通内也。未同而入幕,与之还往无间。因覩元于戏场而悦之,强聘为妾。既成婚矣。麻衣惜元之去,谋之公子,谓沙将军夺我章台柳,子能为侠士所为乎?公子唯唯,号召无赖数百人,人持刀杖,昼入其室,掳元去。行李中白镪古玩约值可万金,刧之一空。麻衣与公子相顾欣然,以为得计矣。而黄门者闻之,惶遽欲死。念彼锦衣方凭椒殿宠灵,为要人之所趋走,而吾豚犬乃撄其逆鳞,彼且挟不世之怒而逞于我,我其齑粉矣。急诣锦衣,长跪不起,涕泣而道:“谢教儿子不谨,又囚服而诉之上官。”捕无赖数人,置之狱。于是二不肖乃迭为宾主,请锦衣坐上坐,令黄门行酒谢罪。掳去优妓则勒限伍伯,四出访求,得之卢生家卧室中,仍归之锦衣之室,重讲合卺之礼。二不肖更衣绯而为小相焉。锦衣再得元出于望外,散去之物已不复问。二不肖更令人訹诸无赖云:“此事若尽法,须首从俱枭首。”于是白镪古玩尽走二不肖之槖,惟恐后,而陈元所人息钱可千。金二不肖,指索之于锦衣,锦衣一一清偿,而尽归诸己,不以分文及息钱之家也。二不肖亦相顾欣然,以为得计矣。是役也,陈元掳去半月而始归,半月中与麻衣欢序于庐生之家。卢固市驵,亦青衿也,以其室奉麻衣为媱室,而恬不知耻,更洿于人曰:“某乡绅与我最相知,与陈元欢叙于我家也。”不肖者二人,不指其名,一曾官木天,假建白而归;一属南司马,以降处卧家云。村史氏曰:尝读后汉书,章皇帝责窦宪,谓“国家去宪如孤鶵腐鼠”,宪固有材能,当任使,且真皇后弟,以章帝之仁柔,犹不难奴隶叱之。今日之锦衣,岂有宪之万分一?况以我圣人之英断,彼戚畹之下走,车载斗量,何与于轻重之数?而妄一男子来吴,缙绅辄为之颠倒若狂,呈身入幕,惟恐不得其欢心。至于助合卺于贱娼,身为傧相,更指其名以囮利,种种丑恶,堪为呕哕。而麻衣如雪,蔑弃名教,青青子衿,甘以家为北里,殆于人心将死,岂非白昼之魑魅,伦类之犬豕乎?谚有之:“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者皆亡,谓之亡八。”今日之缙绅,竟相率而为亡八矣。公子卤莽,不足道,然以视舐痔吮痈,大有径庭,故其罪比诸不肖,反薄乎云尔。嗟乎!使前辈正人而今日在也,诸不肖能持面向之耶?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亦无可柰何已矣。年来饥馑,小民之祝曰:“去其螟螣,及其蟊贼。”夫去物蠹,盍先去人蠹?能以此有玷衣冠之数子,秉炎火而后丰年可望,太平可臻也。东吴村史氏述

译合并记载各个不肖之人的始末。我们苏州的缙绅,自从文、姚诸公洁身自好、砥砺风节以后,一时之间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日益兴盛。评论者说,阖闾城的气象,完全不是其他地方所能相比的。近来作为典范的人物已经远去,风气像洪水冲决堤坝一样崩坏;起初还害怕被人知道,后来便公然行窃。甚至有人指使官府进行诓骗;平时地方上稍有利害关系,彼此相见都像寒蝉一样噤声,一句话也不敢说。一旦涉及从中说情、请托,便总是支支吾吾、絮絮叨叨,在上官面前奴颜婢膝。上官中有见识的人,早就鄙视厌恶他们了。比如近来榷关使者离任,不肖之人暗中支持他,拿将来可能造成的祸患来挟制抚公,于是放任他满载而逃,而自己已经获得了数目极大的利益。壬午四月,忽然发生了宋公子掳走优妓陈元的事情。此事本来与地方无关,但一群卑劣鄙陋之人却相继参与,垄断操纵此事,令人齿冷,更令人发指。宋公子,他的父亲是黄门生,性情凶暴,连他的父亲也无法奈何他。陈元,是娼妓又是优伶,最为淫荡。正因为淫荡,有个穿麻衣的乡绅与她亲昵。而穿锦衣的汪起光,是自屃田妃的妹婿,来到吴中以后,声势显赫。那些不肖缙绅认为,这是可以借以通达内廷的奇货。他们还没有同她发生关系,便已把她纳入幕中,与她往来毫无隔阂。后来宋公子在戏场看见陈元,便喜欢上她,强行聘她为妾。婚事已经办成了。那个穿麻衣的乡绅舍不得陈元离开,便谋划对宋公子说:“沙将军夺走了我的章台柳,你能不能做一回侠士该做的事?”公子连声答应,召集了数百名无赖,每人拿着刀杖,白天闯入她的住所,把陈元掳走。行李中有白银和古玩,约值万金,全都被抢得一空。麻衣乡绅和公子相视欣喜,以为计谋得逞了。黄门生听说后,惊慌得想要自杀。他想到,那个穿锦衣的正凭借椒殿的宠信,成为权贵们争相奔走依附的人,而自己的这个猪狗般的儿子竟然触犯了他的逆鳞;他将要挟持罕见的愤怒来报复自己,自己必定会粉身碎骨。于是急忙到锦衣汪起光那里,长跪不起,哭泣着说:“都怪我没有教好儿子,使他行为不谨慎;如今又穿着囚服来向上官申诉。”于是捕拿了几个无赖,把他们关进狱中。这样一来,两个不肖之徒便轮流做东道主,请锦衣汪起光坐上座,又让黄门生敬酒赔罪。至于被掳走的优妓,则限令伍伯们分头四处搜寻,最后在卢生家的卧室中找到,仍然把她送回锦衣汪起光的住处,重新举行合卺礼。两个不肖之徒又换上绯色衣服,充当傧相。锦衣汪起光意外地再次得到陈元,已经散失的财物也不再追问。两个不肖之徒又让人向那些无赖传话说:“这件事如果依法追究,首犯和从犯都必须斩首。” 于是,白银和古玩全都流进了两个不肖之徒的口袋里,他们唯恐落后;只是陈元处收取的利息钱大约有千余。两个不肖之徒指使锦衣卫索取,锦衣卫逐一替他们偿还,却把这些东西全归了自己,一文钱也没有分给收取利息的人家。两个不肖之徒彼此对视,欣然自得,以为计谋得逞了。这次事情中,陈元被掳去半个月才回来;这半个月里,他在卢生家与麻衣欢聚叙谈。卢固本是市井经纪,也是秀才,他把自己的妻子供奉给麻衣作为淫乱之所,却恬不知耻,还对别人更加污蔑地说:“某位乡绅与我最为相知,他是和陈元在我家欢聚叙谈的。”那两个不肖之徒没有指明姓名:一个曾任翰林官,借着上书建言而获罪归乡;一个隶属南司马,据说因降职而闲居家中。村史氏说:我曾读《后汉书》,章帝责备窦宪,说“国家如果失去窦宪,就像失去孤雏、腐鼠一样”,窦宪固然有才能,应当任用,而且还是明德皇后的弟弟;以章帝的仁厚柔弱,尚且不难像斥骂奴隶一样斥责他。今天的锦衣卫,哪里有窦宪万分之一的才能?何况凭我圣人的英明果断,那些外戚亲属中的卑微走卒,多得如车载斗量,怎么能影响轻重得失?可是一个无名男子来到吴地,缙绅便纷纷为他颠倒若狂,争相投身入幕,只怕不能得到他的欢心。至于替卑贱娼妓助成合卺之礼,亲自充当傧相,还指明自己的姓名来诱骗牟利,种种丑恶,实在令人作呕。而麻衣洁白如雪,却蔑视抛弃名教;那些青青子衿,甘愿把家庭变成北里,真是人心将死,岂不是白昼中的魑魅、同类中的猪狗吗?俗话说:“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者全都丧失,就叫作‘亡八’。”今天的缙绅,竟然互相带头做起“亡八”来了。公子鲁莽,不值得一提;但与那些舐痔吮痈的人相比,差别很大,所以他的罪行比起那些不肖之徒,反而轻些罢了。唉!假如前辈的正人君子今天还在,这些不肖之徒能够厚着脸皮面对他们吗?贤人已经亡故,国家困病,也实在没有办法了。近年来发生饥荒,百姓祈祷说:“除掉那些食禾的螟螣,以及那些害人的蟊贼。”既然要除去危害庄稼的害虫,为什么不先除去危害人的害虫呢?如果能因此除掉这几个玷污衣冠的人,举起炎炎烈火烧掉他们,那么丰年就可以期待,太平也可以达到。东吴村史氏记述。

浒墅张孟儒事

榷关之恶,从来无过王孙朱术珣。其张孟儒一事,尤惨酷异尝。孟儒纨袴子,少游于侠邪,豪于青楼酒肆间,与同里包伯立相仇怨。岁辛已,术珣来主榷政,伯立实带弁从之,号为兵官,与其奴蔡叔者相表里,日夜思所以报孟儒。适孟儒移居署侧,仅隔一墙,遂与蔡定谋,某月日漏三下,伯立先以兵守孟儒家,蔡从署中穴墙至孟儒卧室,呼云有贼破寐缚之。术珣廷鞠不伏,则呼府捕之。精于煅炼者,奇刑百端,终于伏,则移其刑于其子张舍,又不伏。术珣从穴中至其家,凡室中所储白镪青蚨之类,尽指为盗赃而没入之。旋出堂作鬼语云:“吾寐中见城隍神云云。”未明了,今其决之。神肩舆入庙什殿,再拜,袖出三纸丸,呼众人曰:“此三丸,一杀、一系、一释也。为我呼道傍儿探之。”探之,竟得杀字。于是即縳孟儒,取长绳贯头及两手,曳之桐下,若蜘蛛然。利刀十余,立背下如莽。取百沸水盛锡器,置之胷。孟儒苦热肉战,背涌频触,下刀血淋漓满地。而府捕更以巨摇摇两胁,胁寸寸断。孟儒立死矣。又实时榜其子数百,子亦死矣。术珣传旨,张氏二尸不许收敛。于是孟儒喂狗关南,名曰父南;其子喂狗关北,名曰子北。又传旨简其家有二故棺,孟儒父祖也。术珣曰:“子作贼,父祖亦贼也。”尽弃之于水。又明日,传旨包兵官有大功,以孟儒田庐之半赏之,其半以赏衙役。又明日,传旨孟儒尚有幼子,亦贼种,不宜留。大索不得,不知谁为程杵者。呜呼,亦惨矣!然庙中三丸,术珣实俱写杀字,其云系与释皆诈妄耳。呜呼,不特欺人,且欺神矣。辛已奇荒一时,若关使若长洲令,皆数百年来不见之贪酷也。天乎人乎,下民何罪乎?

禹治水

禹贡》记治水,以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为次。考地理言之,豫居九州中,与兖、徐接境,何为自徐之扬,顾以豫为后乎?盖禹顺五行而治之耳。冀为帝都所在,治所当先,而地居北方,实于五行为水,水生木,木,东方也,故次之以兖、青、徐。木生火,火,南方也,故次之以扬、荆。火生土,土,中央也,故次之以豫。土生金,金,西方也,故终于梁、雍。所谓寻伦攸叙者,此也。与鲧之汨陈五行,相去远矣。

汉采众议

元帝时,珠反,上议兴兵,待诏贾捐之建议,以为不当击,上从之,遂罢珠。呼韩邪既事汉,上书愿保塞以休天子人民。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对十策,有诏勿议,罢边塞事。成帝时,匈奴使者欲降,下公卿议,议者皆言宜如故事受之,光禄大夫谷永以为不如勿受,天子从之,己而果诈也。哀帝时,单于求朝,帝欲止之,公卿亦以为且勿许,黄门侍郎杨雄独上疏谏,天子许之,召还匈奴使者。安帝时,大将军邓隲欲弃凉州,公卿皆以为然,郎中虞诩陈三不可,更集四府,皆从诩议,北匈奴复强。公卿多以为宜闭玉门关,绝西域,军司马班勇以为不可,于是从勇议。顺帝时,交址叛,皆议遣大将发兵,议郎李固独驳之,乞选剌史太守以往,岭外复平。灵帝时,凉州兵乱不解,司徒崔烈以为宜弃,议郎傅燮以为不可,帝从之。此八事皆大事,一时公卿既同议矣,贾捐之以下八人皆以郎大夫之微,独陈异说,汉主能违众而听之,大臣亦复不执前说,犹有公道存焉。后世每事能如是,何愁天下不太平。

贤父兄弟子

宋谢晦自彭城还都,宾客辐凑。兄瞻惊叹曰:“汝名位未多,而人归趣乃尔,此岂门户之福耶?”乃以篱隔门庭,曰:“吾不忍见此。”及晦立佐命功,瞻忧惧,病不疗而卒。晦果覆其宗。颜竣于孝武有功,贵重。其父延之曰:“吾平生不喜见要人,今乃见汝。”常早诣,竣见宾客盈门,竣尚未起,延之怒曰:“汝出粪土之中,升云霞之上,骄傲如此,其能久乎?”竣果为孝武所诛。延之、瞻可谓贤父兄矣。隋高频拜仆射,其母戒之曰:“汝富贵已极,但少一斫头耳。”然亦不免为炀帝所诛。唐潘孟阳为侍郎,年未四十,母曰:“以尔之才,而位丞郎,使吾忧之。”严武卒,母哭曰:“而今而后,吾知免为官婢。”三者可谓贤母矣。禇渊助萧道成纂宋,渊从弟照谓其子贲曰:“不知汝家司空将一家物与一家,亦复何谓?”渊死,贲耻其父失节,终身不仕。以爵与弟。齐王晏助明帝夺国,从弟思远曰:“兄将来何以自立?若及此引决,犹可保全门户。”及晏拜骠骑,会集子弟,谓思远兄思微曰:“隆昌未,阿戎劝我自裁。若从其语,岂有今日?”思远曰:“如阿戎所见,今犹未晚也。”晏叹曰:“世乃有劝人死者。”晏果为明帝所诛。照、贲、思远可谓贤子弟矣。

译《浒墅张孟儒事件》。榷关的恶行,从来没有超过王孙朱术珣的。他处理张孟儒一事,尤其残酷异常。张孟儒是纨绔子弟,年轻时游荡于侠邪之中,常在青楼酒肆间逞豪;他与同乡包伯立互有仇怨。辛巳年,朱术珣来主持榷关事务,包伯立实际带着弁兵跟随他,号称兵官;他又与自己的奴仆蔡叔相互勾结,日夜谋划报复孟儒。正好孟儒搬到官署旁边居住,只隔着一堵墙,于是包伯立便与蔡叔定下计谋:某月某日三更时,包伯立先带兵守住孟儒家,蔡叔从官署中凿穿墙壁直到孟儒卧室,呼喊说有贼,乘他睡梦初醒时将他捆绑起来。朱术珣在公堂审问,他不服,就叫府中差役来逮捕他。那些精于锻炼逼供的人使用了各种奇刑,最后孟儒被迫服罪;他们又把刑罚施加到他的儿子张舍身上,张舍也不服。朱术珣从墙洞进入他家,把室中储藏的白银、青蚨之类,全都指称为盗赃而没收。不久,他出来在公堂上装作鬼声说:“我在睡梦中见到了城隍神,说了如此如此。”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如今已经判决了。城隍神被用肩舆抬入庙中十殿,拜了两拜,从袖中拿出三张纸丸,向众人喊道:“这三丸,分别代表杀、系、释。替我叫路旁的孩子来摸取。”孩子摸取后,竟然得到一个“杀”字。于是立即捆绑孟儒,取长绳穿过他的头和双手,把他拖到桐树下,像蜘蛛一样悬着。十多把利刀直立在他的背下,像莽草一样。又取来滚沸的水,盛在锡器中,放在他的胸口。孟儒被热气烫得痛苦不堪,肌肉战栗,背部隆起,频频碰到下面的刀,鲜血淋漓,流满地面。府中的捕役又拿巨杖摇撼他的两胁,使肋骨一寸一寸地断裂。孟儒当场死去。又立即把他的儿子杖责数百下,儿子也死了。朱术珣传下命令,不许收殓张氏父子两具尸体。于是孟儒的尸体被拖到关南喂狗,称为“父南”;他的儿子被拖到关北喂狗,称为“子北”。朱术珣又传令搜查他家,说家中有两口旧棺材,是孟儒的父祖所用。朱术珣说:“儿子做贼,父祖也是贼。”于是把棺材全部扔进水中。第二天,他又传令说包兵官立了大功,把孟儒田地房屋的一半赏给他,另一半赏给衙役。再过一天,他又传令说孟儒还有一个幼子,也是贼种,不应留下。官府大肆搜捕却没有找到,不知道是谁做了程杵。唉,实在太惨了!然而庙中的三张纸丸,朱术珣其实全都写了“杀”字,所谓“系”和“释”全是欺骗妄言。唉,他不只是欺骗人,竟然连神也欺骗了。辛巳年发生了罕见的大荒灾,当时无论榷关使还是长洲县令,都是数百年来未曾见过的贪婪残酷。苍天啊,人世啊,百姓究竟有什么罪过呢?禹治理水患。《禹贡》记载治理水患的次序,依次是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考察地理来看,豫州处在九州中央,与兖州、徐州接壤,为什么从徐州转到扬州时,反而把豫州放在后面呢?大概是因为禹按照五行的次序治理水患。冀州是帝都所在,治理应当首先进行;它位于北方,在五行中属水。水生木,木属东方,所以接着治理兖、青、徐三州。木生火,火属南方,所以接着治理扬、荆二州。火生土,土居中央,所以接着治理豫州。土生金,金属西方,所以最后治理梁、雍二州。所谓“寻伦攸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同鲧扰乱五行的次序,相差太远了。汉代采纳众议。元帝时,珠崖反叛,皇帝召集大臣商议出兵;待诏贾捐之建议不应进攻,皇帝听从了他,于是罢除珠崖。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以后,上书请求守卫边塞,使天子的百姓得到休息。郎中侯应熟悉边疆事务,认为不能答应;皇帝询问详情,侯应回答了十条理由,皇帝下诏不再议论,于是停止经营边塞。成帝时,匈奴使者想要投降,皇帝下令交公卿商议;议论者都说应当按照旧例接受,光禄大夫谷永认为不如不接受,天子听从了他,后来果然是欺诈。哀帝时,单于请求入朝,皇帝想阻止他,公卿也认为暂且不要答应,只有黄门侍郎杨雄上疏劝谏,天子答应了单于,并召回匈奴使者。安帝时,大将军邓隲想放弃凉州,公卿都认为可以;郎中虞诩陈说三条不可弃置的理由,皇帝又召集四府官员商议,大家都听从虞诩的意见,北匈奴又强盛起来。公卿中有很多人认为应当关闭玉门关、断绝与西域的往来,军司马班勇认为不可,于是皇帝听从了班勇的意见。顺帝时,交阯叛乱,众人都主张派遣大将发兵,只有议郎李固反驳,要求选派刺史、太守前往,岭外于是重新安定。灵帝时,凉州兵乱长期不能平息,司徒崔烈认为应当放弃凉州,议郎傅燮认为不可,皇帝听从了傅燮。这八件事都是国家大事。当时公卿已经共同议定,贾捐之以下八个人都只是地位卑微的郎官、大夫,却独自陈说不同意见;汉朝君主能够违背众议而听从他们,大臣们也不固执于原先的主张,这说明当时还存在公道。后世如果每件事都能这样办理,还担心天下不能太平吗?贤父、贤兄与贤弟子。宋代谢晦从彭城返回都城,宾客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而来。他的兄长谢瞻惊叹说:“你的名望和地位还不算高,人们归附趋奉你却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这难道是家门的福气吗?”于是用篱笆隔开门庭,说:“我不忍心看见这种情形。”等到谢晦建立辅佐皇帝的功勋,谢瞻忧惧交加,因病无法医治而死。谢晦后来果然使他的宗族覆灭。颜竣对孝武帝有功,地位显贵。他的父亲颜延之说:“我一生不喜欢见显贵权要的人,如今竟然见到了你。”他常常早早前往颜竣处,看到宾客满门,而颜竣还没有起身,颜延之怒斥道:“你从粪土之中出来,升到云霞之上,却如此骄傲自大,能够长久吗?”颜竣后来果然被孝武帝诛杀。颜延之、谢瞻可以说是贤明的父亲和兄长。隋代高颎多次被授任仆射,他的母亲告诫他说:“你的富贵已经到极点,只差被砍头了。”但他最终也没有免于被炀帝诛杀。唐代潘孟阳任侍郎,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他的母亲说:“凭你的才干,却做到丞郎这样的官位,使我感到忧虑。”严武死时,他的母亲哭着说:“从今以后,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做官家的婢女了。”这三位母亲都可以说是贤母。褚渊帮助萧道成篡夺宋朝政权,褚渊的堂弟褚照对他的儿子褚贲说:“不知道你们家的司空把一家人的东西送给另一家人,这又算什么呢?” 褚渊死后,褚贲以父亲失节为耻,终身不做官,并把爵位让给弟弟。齐王萧晏帮助明帝夺取帝位,他的堂弟萧思远说:“兄长将来凭什么立身?如果趁现在自杀,还可以保全门户。”后来萧晏被授任骠骑将军,召集子弟聚会,对萧思远的兄长萧思微说:“隆昌年间,阿戎劝我自杀。如果听从他的话,哪里会有今天?”萧思远说:“按照阿戎当时的看法,现在自杀也还不晚。”萧晏叹息说:“世上竟然有劝人去死的人。”萧晏后来果然被明帝诛杀。褚照、褚贲、萧思远可以说是贤明的子弟了。

稗沙门

宝积经》说僧之无行者,譬如麦田中生稗,其形似麦,不可分别。尔时农夫作如是念,谓此稗麦尽是好麦,后见穟生,尔乃知非。如是沙门在于众中,似是持戒有德行者,施主见时谓尽是沙门,而彼痴人实非沙门,是稗名沙门。此喻甚佳,而文士鲜曾引用也。稗沙门可对秃居士。

魏相萧望之

赵广汉之死,由魏相;韩延寿之死,由萧望之。魏、萧贤公卿也,忍以其私,陷材臣于死地。扬恽坐语言怨望,而廷尉当以大逆不道。以其时考之,乃于定国也。史称定国为尉,廷人自以为不冤,岂其然乎?宣帝治尚严,而三人者又从而辅翼之,为可恨也。

姓氏不可考

姓氏所出,后世茫不可考。不过证以史传,然要为难晓。且以《左传》言之,申氏出于四岳,周有申伯,然郑又有申侯,楚有申舟、申公、巫臣,鲁有申繻、申枨,晋有申书、斋有申鲜、虞有贾氏。姬姓之国以国氏,然晋有贾华,又狐射孤亦曰贾季。齐有贾举。黄氏嬴姓之国,然金天氏之后,又有沉、姒、蓐、黄之黄。晋有黄渊。孔氏出于商,孔子其后也,然卫有孔达,宋有孔文,郑有孔叔,陈有孔宁,齐有孔虺,而郑子孔之孙又为孔张。高氏出于齐,然子尾之后又有高疆,郑有高克,宋有高哀。国氏亦出于高,然刑有国子,郑子国之孙又为国参。晋有庆郑,齐有庆克,陈有庆虎。卫有石碏,齐有石之纷如,郑有石大,周有石尚,宋有石彄。晋有阳处父,楚有阳丐,鲁有阳虎。孙氏出于卫,而楚有孙叔敖,齐有孙书,吴有孙武。郭氏出于虢,而晋有郭偃,齐有郭最,又有所谓郭公者。千载之下,安得有所究诘乎?

东晋将相

西晋南渡,国势至弱,元帝中兴,已有雄武不足之讥,余皆童幼相承,然享国百年,五胡云扰,竟不能窥江汉。苻坚以百万之众送死淝水,后乃强臣移鼎,而江左之势固自若也。是果何术哉?尝考之矣:以国事付一相而不贰其任,以外寄付方伯而不轻其权,文武二柄既得其道,余可概见矣。百年之间,会稽王昱、道子、元显以宗室,王敦、二桓以逆取,姑置勿言。卞壶、陆玩、郗鉴、陆晔、王彪之、坦之不任事,其真托国者,王导、庾亮、何充、庾冰、蔡谨、殷浩、谢安、刘裕八人而已。方伯之任,莫重于荆、徐。荆州为国西门,刺史常都督七八州,事事力雄强,分天下半。自渡江讫于太元八十余年,荷阃寄者,王敦、陶侃、廋氏之亮、翼桓氏之温、豁、冲、石、民八人而已。非终于其军,不辄易将士,服习于下,敌人畏敬,于是非适去适来,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之比也。

唐诗戏语

士人于棋酒间好称引戏语以助谭笑,大扺皆唐人诗。后生多不知所从出,漫识所记忆者于此。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杜牧《送隐者》诗也。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李涉诗也。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僧得了尽输僧,啼得血流无用处,不如缄口过残春,杜荀鹤诗也。数声风遂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郑谷诗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自家飞线犹无定,争解垂丝绊路人,明年更有新条在,挠乱春风辛未休。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罗隐诗也。高骈去西川,朝延疑之,徙镇荆南,作《听筝》诗以见意曰:「昨夜筝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依稀似曲纔堪听,又被吹将别调中。」今人亦好引此句也。

译像稗草一样的沙门。《宝积经》说,行为不端的僧人,就像麦田里长出的稗草,外形像麦子,无法分别。当时农夫这样想,以为这些稗草和麦子全都是好麦;后来看见它们抽穗,才知道并不是麦子。沙门处在僧众之中,看起来像是持戒而有德行的人,施主见到时,以为全都是沙门;可是那个愚痴的人实际上并不是沙门,只是稗草一样的“沙门”。这个比喻非常好,但文人很少引用它。“稗沙门”可以和“秃居士”相对。魏相与萧望之。赵广汉之死,是由于魏相;韩延寿之死,是由于萧望之。魏相、萧望之都是贤能的公卿,却忍心因为个人私怨,把有才干的大臣陷于死地。扬恽因言语中流露怨恨不满而获罪,廷尉却判定他犯有大逆不道之罪。按当时的情况考察,这件事应归咎于于定国。史书称于定国任廷尉时,朝廷中的人都认为判决并不冤枉,难道真是这样吗?宣帝的政治本来崇尚严厉,而这三个人又从旁辅佐助长,实在令人痛恨。姓氏的源流不可考。姓氏的来源,到了后世已经茫然不可考,只能用史传加以考证,但总的说来很难弄清。就拿《左传》来说,申氏出自四岳;周国有申伯,郑国又有申侯;楚国有申舟、申公、巫臣;鲁国有申繻、申枨;晋国有申书;斋国有申鲜;虞国有贾氏。姬姓的国家常以国名为氏,但晋国有贾华,狐射姑也称贾季;齐国有贾举。黄氏出自嬴姓的国家,但金天氏的后代又有沈、姒、蓐、黄等姓中的黄氏;晋国有黄渊。孔氏出自商朝,孔子就是其后代;但卫国有孔达,宋国有孔文,郑国有孔叔,陈国有孔宁,齐国有孔虺,郑国子孔的孙子又叫孔张。高氏出自齐国,但子尾的后代又有高疆;郑国有高克,宋国有高哀。国氏也出自高氏,但刑国有国子,郑国子国的孙子又叫国参。晋国有庆郑,齐国有庆克,陈国有庆虎。卫国有石碏,齐国有石之纷如,郑国有石大,周国有石尚,宋国有石彄。晋国有阳处父,楚国有阳丐,鲁国有阳虎。孙氏出自卫国,但楚国有孙叔敖,齐国有孙书,吴国有孙武。郭氏出自虢国,但晋国有郭偃,齐国有郭最,又有所谓郭公。相隔千年以后,哪里还能够彻底考究清楚呢?东晋的将相。西晋南渡以后,国势极其衰弱;元帝中兴时,已经有雄才武略不足的讥评。此后诸帝都由年幼者相承即位,但东晋享国百年,五胡纷纷扰乱,最终也不能窥伺江汉地区。苻坚率百万大军在淝水送死,后来又有强臣移鼎,而江左的形势仍然自如。这究竟靠的是什么办法呢?我曾经考察过:把国事交给一位宰相负责,而不反复改变他的职任;把外部军政事务交给方伯,而不轻易削弱他的权力。文武两方面的权柄都运用得当,其余的情况也就大致可以看到了。百年之间,会稽王司马昱、司马道子、司马元显属于宗室,王敦、二桓则靠叛逆夺取权力,这些暂且不说。卞壶、陆玩、郗鉴、陆晔、王彪之、王坦之没有实际主持国事,真正受托掌国的,只有王导、庾亮、何充、庾冰、蔡谟、殷浩、谢安、刘裕八人。方伯的任职,没有比荆州、徐州更重要的。荆州是国家的西门,刺史常常兼任七八州都督,权力雄厚,势力分据天下一半。自南渡到太元年间八十多年,承担方面军政重任的,只有王敦、陶侃、庾氏的庾亮、桓氏的桓温、桓豁、桓冲、桓石民、桓伊八人。将领不是死在军中,朝廷就不轻易更换;将士在其部下长期服习,敌人也畏惧敬重,于是不会出现将领刚离任又来新人、将领不了解军队而军队也不认识将领的情形。唐诗中的戏语。读书人在下棋饮酒时,喜欢引用戏谑的话来助兴谈笑,大多是唐人的诗句。后生多不知道它们出自哪里,这里随手记下我所记得的。杜牧《送隐者》说:“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李涉说:“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杜荀鹤说:“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僧得了尽输僧;啼得血流无用处,不如缄口过残春。”郑谷说:“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罗隐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自家飞絮犹无定,争解垂丝绊路人;明年更有新条在,恼乱春风且未休。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高骈被调离西川时,朝廷怀疑他,改任他镇守荆南;他作《听筝》诗来表明心意:“昨夜筝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吹将别调中。”今天的人也喜欢引用其中的诗句。

壬午科场

国家取士之法,三年而大比,糊名易书,闭棘闱者二旬有余。春试则以翰林科部充房考,秋试则以推知。凡预此选者,皆经提调官聘定,其严其慎,公道一线,庶于此存。万历初年,江陵以私其子之故,溃闲决防,逮其身歾,而公论大明。天启丁卯,北则崔铎,南则周录,不踰年而黜革。何期壬午之岁,圣主当阳,而主考何瑞征贿赂公行,凡缙绅之子,豪富之家,十得八九,贫士扼腕叫阍无路,兢为謌诗以传之。虽然,公道如雨中之萤,不全明,亦不全灭也。一日,圣天子知之,大小诸臣何以自解,聊记之以俟焉。律诗一首曰:曙色方开桂子芳,楷兮十万足仓箱。白熊误入三台路,紫电争传十肖郎。今日柱臣真可笑,他年黎庶定遭殃。吴趋画舫维驰逐,不及姚广一朵香。绝句十首曰:仙人月里觅知音,桂子天香折夜深。遗训儿孙休苦读,良方点石作黄金。一等闲平地黑罡风,多少真灵步月宫。羡杀世人无路达,只闻鸡犬闹云中。二果然骑鹤与腰缠,休费君平买卜钱。不见项王当日霸,江东子弟八余千。三从今证果去迷津,不信长安亦有贫。弥勒世尊他刧事,如何文佛尽金身。四空传无假用钱刀,永好先颐赠木桃。摩诘若令阿堤是,琵琶谁作郁轮袍。五久拓隐士楚狂謌,不问人间事若何。忆得中秋童子报,金银气犯广寒多。六漫说江郎笔有花,公卿白屋未容夸。文章江左苏州最,还属连云甲第家。七玉皇天榜未开时,下界儿童早得知。翻笑直符空羽檄,灵坛飞报太迟迟。八司农数载苦经营,一种生涯百万盈。军国若还忧未己,的应天子取门生。九羣飞乌鹊总通神,一凤高骞莫与借。伦问姓名谁得似,校书天禄广平人。十又律诗二首曰:闻道天边雨露长,果然甲第尽文章。先惊熊面真如蜮,更駴鹿羣狼似羊。孺子高风曾进履,濂溪弄月又承筐李花能曰:「谁争艳?落得秋金满地黄。一雨珠雨玉,岂云讹?不信,家家宝藏多。」刘白传经,隳晚节;少卿降虏,咲投戈。广陵积玉,萧郎舞阳羡;分香伯彦歌,恨杀世人徒四壁空。然白战望巍科。又有集《伯喈》二阕:「一绣带儿,身将老,观场有几?得志正在今日。终不然,为着满把牙签都落后,一领荷衣真痴。此番荣贵虽可拟,怕钱少买不得荣贵。秋闱里,纷纷的都是富儒。堪笑那没家私的也去求试。」一《太师引》:「费金银,稳取图甘旨,又落得夸儿耀妻。从不见范丹寒贱,有一个应举及第功名富贵。钱付与钱,若有不求而至,营生是把文章掷取。天须鉴,秀才不富的的情罪。」又拟《鸣凤》工阕:「恨贪臣通谋树党,专文政浊乱皇纲。我写不出他传题深罪样,我写不出他字眼暗中藏。我只写他满城豪富同通线,一榜交通货利场。还思想毕竟有多端关节,面诉君王。」叹微臣芸牕誓丧,只为那主试猖狂,怪经房无肯持公道。又谁论文章?我一心要展盘龙手【国初学士刘三吾主试不公,以锡盘龙捺死数人】更管不得铜臭鞭敲血未央,还思想只须这墨痕笔迹激怒君主。

燕昭汉光武之明

乐毅为燕破齐,或谗之。昭王曰:“齐不下者两城耳,非力不拔,欲使兵威南面而王耳。”昭王斩言者,遣使立毅为齐王。毅惶恐不受,以死自誓。冯异定关中,人上章言:“毕威欢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光武以章示异,异上书谢。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今人咸知毅、异之为名将,然非二君之明,必困谗口矣。田单复齐,信陵败秦,陈汤诛巠支,庐植破黄巾,邓艾平蜀,王浚平吴,谢安却符坚,慕容垂破桓温,史万岁破突厥,李靖破吐谷浑,郭子仪、李光弼中兴唐室,李晟复京师,皆有大功于社稷,卒为谮人所惎,或有至杀身者。区区庸主不足道,唐太宗亦未能免。营营青蝇,可畏哉!

孙膑减灶

孙膑胜庞涓之事,兵家以为奇谋,余独有疑焉。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又明日为二万。师行逐利,每夕而兴,此役不知用几何人给之,又必人人而各一灶乎?庞涓行三日,大喜曰:「齐士卒亡者过半矣。」则是所过之处,又令人枚数之矣。是岂赴急救敌之师乎?云度其暮当至马陵,斫大树,白书之曰:「庞涓死此树下。」遂伏万弩,见火而发。夫军行迟速,非能逆料,安能必其以暮至,不差晷刻乎?又安必其必见树闲之书,举火烛之乎?齐弩俱发,而涓读八字独未毕,皆不可信。好事者为之,而不深考耳。

译壬午年科场。国家选取士人的制度,是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试卷糊去姓名,誊写后评阅;考官闭居棘闱二十多天。春试由翰林科部官员充任房考,秋试则由推知官充任。凡是参加这一选拔的人,都由提调官聘定考官;这种严密谨慎的制度,也许还能使公道留存一线。万历初年,张居正因为偏爱自己的儿子,冲破空闲处的防线;直到他本人死去以后,公众舆论才大为明朗。天启丁卯年,北方有崔铎,南方有周录,不到一年便被黜免革职。谁料壬午年,圣主临朝,而主考何瑞征公然收受贿赂;凡是缙绅的子弟、豪富人家的子弟,十个人中有八九个被录取,贫寒士人扼腕叹息,连叩宫门申诉的路都没有,只能争相作诗歌来传播这件事。虽然如此,公道仍像雨中的萤火虫,既没有完全明亮,也没有完全熄灭。有一天,圣天子知道了这件事,那些大小臣子将如何为自己开脱,姑且记下此事以等待后续。一首律诗说:“曙色方开桂子芳,楷兮十万足仓箱。白熊误入三台路,紫电争传十肖郎。今日柱臣真可笑,他年黎庶定遭殃。吴趋画舫维驰逐,不及姚广一朵香。”十首绝句说:“仙人月里觅知音,桂子天香折夜深。” 二曰:遗训儿孙不要苦读,良方可以点石成金。一任平地刮起黑罡风,多少真灵都能步入月宫。羡煞世人无路通达,只听见鸡犬在云中喧闹。三曰:果然能够骑鹤,又能腰缠万贯,就不必花费君平买卜的钱。不见项王当日称霸,江东子弟还有八万余人。四曰:从今以后证果,离开迷津;不要以为长安也有贫穷之人。弥勒世尊,那是他劫世的事情;为什么文佛全都拥有金身?五曰:空自传播没有用处,哪怕拿钱刀也不能改变什么;只愿长久奉养先人,以木桃相赠。若摩诘让阿堤来做,谁来弹奏《郁轮袍》?六曰:长期拓写隐士的《楚狂歌》,不管人间事情究竟如何。还记得中秋时童子来报,说广寒宫中金银之气太多。七曰:不要说江郎笔下能生花,公卿出身寒微也不容夸耀。江左文章以苏州最盛,却仍然归于连云的甲第之家。八曰:玉皇的天榜尚未揭开时,下界的儿童早已知道。反而可笑的是,直符徒然发出羽檄,灵坛传报飞得太迟。九曰:司农多年辛苦经营,竟使同一种生涯聚敛百万。军国大事如果还忧虑没有结束,的确应当由天子收取门生。十曰:群鸟飞翔,乌鹊总是通神;一只凤凰高高飞起,不能借给别人。试问姓名,谁能比得上在天禄阁校书的广平人。又有两首律诗,其中一首说:“听说道路天边雨露深长,果然甲第之家全都以文章显贵。” 先是惊讶熊面真像蜮,又更惊骇鹿群像狼、羊一样。孺子有高尚的风操,曾为张良进履;濂溪先生赏月,又承接筐中的李花,能够说:“谁来争艳?只落得秋日黄金般的花叶铺满地。一场雨,珍珠美玉般的雨滴,难道说是讹传吗?不信的话,家家都有许多珍宝收藏。”刘白传授经学,却败坏了晚节;少卿投降敌虏,却笑着放下兵戈。广陵积聚美玉,萧郎在阳羡起舞;分香伯彦歌唱,真恨世人徒然穷困得四壁空空。然而白战仍然盼望考取高等科名。又拟作《伯喈》二阕:“一阕《绣带儿》:人将老了,观看科场还能有几次?得志正在今日。终究不成,为了满把牙签,反而全都落在后面;穿一领荷叶衣,真是痴人。这一番荣华富贵虽然可以比拟,却怕钱少,买不到荣华富贵。秋闱之中,纷纷都是富有的儒生。可笑那些没有家产的人,也去求取考试。”又作一阕《太师引》:“花费金银,稳稳取得供养父母的资格,又落得夸耀儿子、荣耀妻子。从未见过像范丹那样贫寒卑贱的人,还能有一个因应举及第而获得功名富贵的。钱交给钱;若有不求而自来的,谋生就靠把文章夺取。上天应当明察,秀才不富有实在是有罪之情。”又拟作《鸣凤》一阕:“痛恨贪臣相互勾结、树立党羽,专擅文政,使皇纲混乱。” “我写不出他传题中罪责深重的样子,也写不出他字句中暗藏的意思。我只写他满城豪富共同串通,一榜之中尽成交通货利的场所。还在想,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层关节,当面向君王申诉。”可叹我这个微末臣子在芸窗下发誓要丧命,只因为主考官猖狂,也怪经房官没有一个肯主持公道。又有谁来评论文章?我一心要施展盘龙手【国初学士刘三吾主持考试不公,用锡盘龙捺死数人】,哪里还顾得上铜臭之气,用鞭子敲打得鲜血淋漓;还想着只要凭这些墨痕笔迹激怒君主就行。燕昭王和汉光武帝的英明。乐毅替燕国攻破齐国,有人进谗言诬陷他。昭王说:“齐国没有攻下的只剩两座城,并不是力量不能攻克,而是想让军队的威势向南显扬,自己在那里称王罢了。”昭王杀了进谗言的人,派使者立乐毅为齐王。乐毅惶恐不敢接受,并发誓至死不受。冯异平定关中,有人上奏说:“冯异的威名和欢悦之情已经达到极点,大大使百姓归心,可以称为咸阳王。”光武帝把奏章给冯异看,冯异上书谢罪。诏书答复说:“将军对于国家,恩情犹如父子,何必嫌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如今人们都知道乐毅、冯异是名将,但如果没有这两位君主的英明,他们一定会被谗言困住。田单收复齐国,信陵君击败秦军,陈汤诛杀郅支,庐植击破黄巾,邓艾平定蜀地,王浚平定吴国,谢安击退苻坚,慕容垂击败桓温,史万岁击破突厥,李靖击破吐谷浑,郭子仪、李光弼使唐室中兴,李晟收复京师;这些人都有大功于国家,最终却被进谗的人陷害,有的甚至因此丧命。区区平庸的君主不值得说,连唐太宗也不能避免。那些嗡嗡乱飞的青蝇,真可怕啊!孙膑减灶。孙膑战胜庞涓的故事,兵家认为是奇谋,唯独我对此有所怀疑。齐军进入魏国境内,第一天造十万座灶,第二天造五万座,第三天又造两万座。军队行进追逐利益,每天傍晚才出发;这次战役不知道要用多少人来供给军队,难道还必须人人各造一座灶吗?庞涓行军三天,大喜说:“齐国士卒逃亡的已经超过一半了。”这样说来,他经过的地方,又要派人逐一数灶了。这难道是赶去紧急救援敌人的军队吗?又说估计当天傍晚会到马陵,于是砍倒大树,在树上写道:“庞涓死在这棵树下。”随即埋伏一万名弩手,见到火光便一齐发射。军队行进的快慢,不能预先准确料定,怎么能断定他们一定在傍晚到达,连一点时刻差误都没有呢?又怎么能断定庞涓一定会看见树间的字,并举火照看呢?齐军弩箭一齐发出,而庞涓还没读完这八个字,这些说法全都不可信。只是好事者编造出来的,却没有深入考察罢了。

虫鸟之智

竹鸡愚其俦,必鬬。捕之者,埽落叶为城,置媒其中,而隐身其后,操网焉。激媒使之鸣,闻之随声而至,闭目飞入城,直前欲鬬,而网已起矣。鹧鸪性好洁,猎人于茂林闲,埽地布谷其上,禽往来行游,且步且飞,则以米离早取之。麂行艹莽,畏人见,但循一径,无问远近也。村民结绳为环,置其所行处,麂挂一足,则倒县于枝上,生获之。江南多土蜂,人不能识其冘,以长纸条粘肉,蜂见之必衔入冘,乃蹑寻得之。取其子,虫鸟之智,可谓周身矣。其如人之不仁何?

三长明

释氏以正、五、九月为三长月,故学佛者皆菇素。其说云:天帝释以大宝镜轮照四天下,寅午戍月正临南赡部州,故宜茹素。官司谓之断月,故受驿券有所谓羊肉者,则不支给。俗谓之恶月,士大夫赴官者辄避之。又一说:唐藩镇莅事,必大享军,屠杀羊豕至多,故不欲以其月上事。今之他官不当尔也。然此说无所经见。尝读《晋书·礼志》:穆帝纳后,欲用九月,九月是忌月。《北齐书》云:高洋谋纂魏,其臣宋景业言宜以仲夏受禅。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终于其位。景业曰:「王为天子,无复下期,岂得不终于其位乎?」乃知此忌相承由来已久,竟不晓出何经典也。

瀛莫间二禽

瀛莫二州之境,溏泺之上,有禽二种。其一类鸿,色正苍,而吻长,凝立水际不动,鱼过其下则取之。终日无鱼,亦不易地,名曰「信天缘」。一曰「信天翁」。其一类鹜,走水上,腐艹泥沙,唼唼然,必尽索乃已,无一刻少休,名曰「漫画」。信天缘若无能者,乃与漫画均度日,无饥色,而反加壮大。禀性所赋,不同如此。

开元五王

明皇兄弟五人,申王撝以开元十二年薨,宁王宪、邠王守俱以二十九年,岐王范以十四年,薛王业以二十二年,俱薨。至天宝间,已无存者。杨太真以开元二十八年入宫,而元微之《连昌宫词》云:“百官队仗避岐薛,杨氏诸姨车鬬风。”李商隐诗云:“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皆失之考也。惟寿王至德宗时始薨,想已六七十。其人当是不及情者,故得寿考耳。唐诗更有“闲把宁王玉笛吹”,宁王薨于二十九年,未尝见太真也。

昔昔盐

薛道衡以空梁落燕泥之句为隋炀帝所嫉,考其诗名《昔昔盐》,凡十一韵:「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容沿,花飞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常敛千金咲,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牗悬蛛网,空梁落燕泥。」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唐赵嘏广之为二十章,其《燕泥》一章云:「春至今朝燕,花时伴独啼。飞斜珠箔隔,语近画梁低。帐卷闲窥户,床空暗落泥。谁能长对此,双去复双栖。」乐苑以为羽调曲。《玄怪录》载籧篨三娘工唱《阿鹊盐》,又有《突厥盐》《黄帝盐》《白鸽盐》《神鹊盐》《疏勒盐》《满座盐》《归国盐》。唐诗媚赖吴娘唱是《盐》,更奏新声《刮骨盐》。然则歌诗谓之「盐」者,如歌行曲引之类云。今南岳庙献神曲有《黄帝盐》,而俗传以为黄帝炎,长沙志从而书之,盖不考也。韦谷编《唐才调集》,以赵诗为刘长卿,而题为《别宕子怨》,误矣。按「盐」字义是好也,己见前卷。

译虫鸟的智慧。竹鸡很容易使同类受骗,必定会相斗。捕捉它的人把落叶扫成一座城,在里面放置诱鸟,自己藏在后面,拿着网。刺激诱鸟使它鸣叫,竹鸡听到声音便循声而来,闭着眼飞进叶城,径直上前想要争斗,这时网已经撒起了。鹧鸪生性喜爱洁净,猎人在茂密的树林间扫出一块地,把谷子撒在上面;鸟来回行走游动,一边走一边飞,猎人就用米和早稻把它诱捕。麂在草莽中行走,害怕被人看见,只沿着一条路走,不管路程远近。村民把绳子结成圈,放在它经过的地方;麂挂住一只脚,就倒悬在树枝上,于是可以活捉。江南有很多土蜂,人不能辨认它的巢穴,就用长纸条粘上肉,土蜂看见后一定会把肉衔进巢穴,于是人便跟踪寻找。取出它的幼虫来看,虫鸟的智慧,可以说已经周全地保护自身了。可是对人的不仁,又能怎么办呢?三长月。佛教把正月、五月、九月称为三长月,所以学佛的人都吃素。佛教的说法是:天帝释用大宝镜轮照耀四天下,正月、五月、九月正好照临南赡部州,因此适宜吃素。官府把这几个月称为断月,所以领取驿站券时,如果券上写有羊肉,就不予供应。民间称它们为恶月,士大夫赴任时总是避开它们。还有一种说法:唐代藩镇到任办事,必定大规模宴请军队,宰杀的羊猪很多,所以不愿在这些月份赴任。如今其他官员并不一定如此。然而这种说法没有经典依据。我曾读《晋书·礼志》:晋穆帝迎娶皇后,想定在九月举行,但九月是忌月。《北齐书》说:高洋谋划篡夺北魏帝位,他的臣子宋景业说应当在仲夏接受禅让。有人说五月不能赴任,违犯这一禁忌最终会死在任上。宋景业说:“君王成为天子,就不再有在臣下位置上的期限,难道还能不死在这个职位上吗?”由此可知,这种忌讳相沿已久,只是始终不知道出自哪部经典。瀛州、莫州之间的两种鸟。瀛州、莫州一带的境内,在池塘湖泊上有两种鸟。其中一种像鸿雁,通体深苍色,嘴很长,凝立在水边一动不动,鱼从它下面游过就捕食。整天没有鱼,它也不换地方,名叫“信天缘”,又叫“信天翁”。另一种像野鸭,在水面上奔走,啄食腐草、泥沙,发出唼唼的声音,一定要搜寻干净才停下,没有片刻休息,名叫“漫画”。信天缘看起来像是无能为力,却和漫画一样能够度日,没有饥饿的样子,反而长得更强壮。天生禀赋不同,竟然如此。开元年间的五位亲王。唐明皇的兄弟共有五人:申王李撝在开元十二年去世,宁王李宪、邠王李守都在开元二十九年去世,岐王李范在开元十四年去世,薛王李业在开元二十二年去世。到天宝年间,已经没有一人在世了。杨太真在开元二十八年入宫,而元微之《连昌宫词》却说:“百官仪仗避让岐王、薛王,杨氏诸姨的车子争相斗丽。”李商隐的诗又说:“夜半宴饮归来宫漏声悠长,薛王沉醉而寿王清醒。”这些都没有经过考察。只有寿王到唐德宗时才去世,想来已经六七十岁了。他大概是不近女色的人,所以能够长寿。唐诗还有“闲来把宁王的玉笛吹”之句;宁王在开元二十九年去世,根本没有见过杨太真。《昔昔盐》。薛道衡因为“空梁落燕泥”这句诗受到隋炀帝嫉恨。考察这首诗,题名为《昔昔盐》,共十一韵:“垂柳覆盖着金色的堤岸,蘼芜的叶子又长得齐整。水涨漫过芙蓉花沿岸,花瓣飞落在桃李小径。采桑的是秦氏女子,织锦的是窦家妻子。与荡子在关山分别,独守空闺面对风月。常常收敛千金般的笑容,长久垂下双玉般的泪珠。盘龙随镜子隐去,彩凤随着帷幕低垂。飞魂同夜鹊一道,困倦睡眠中思念报晓的晨鸡。幽暗的窗上挂着蛛网,空梁上落下燕泥。”前年经过代北,今年前往辽西。自从离去便没有消息,哪里还能顾惜马蹄。唐代赵嘏把它扩写成二十章,其中《燕泥》一章说:“今朝春天来到,燕子飞来,花开时陪伴着独自啼哭。燕子斜飞,被珍珠帘隔开;它的叫声靠近,低落在彩画的屋梁旁。帷帐卷起,闲看门户;床榻空着,暗中落下泥土。谁能长久面对这种情景?一双双飞去,又一双双栖息。”《乐苑》认为它是羽调曲。《玄怪录》记载籧篨三娘擅长演唱《阿鹊盐》,此外还有《突厥盐》《黄帝盐》《白鸽盐》《神鹊盐》《疏勒盐》《满座盐》《归国盐》。唐诗中有“媚赖吴娘唱是《盐》”之句,又演奏新声《刮骨盐》。这样看来,歌诗称为“盐”,就如同称为歌、行、曲、引之类。如今南岳庙献给神灵的乐曲中有《黄帝盐》,民间却讹传为“黄帝炎”,《长沙志》也跟着这样记载,大概是没有考察。韦谷编《唐才调集》,把赵嘏的诗误作刘长卿所作,题目又写成《别宕子怨》,错了。按“盐”字的意义是“美好”,前卷已经说过。

壬午科场

放榜后,士气愤愤。其所为律诗绝句不下百首,不能尽记。又有作祭先圣文曰:「呜呼!先圣血食数千载,弘文天下为宗。我明养士三百年,选胜江南为最。岂期壬午刼运,无复甲乙文章?更乡榜为银榜,价定八千;改贤书作贵书,诀传三口。公子公孙,公第公婿。方信匾堂,以至公怨祖怨父怨兄怨妻。堪怜士子之咸怨,一榜皆然。吾苏尤甚。二千金买俊,羡周子之奇逢;九不肖争光,惊陆郎之妙选。瞻望父弓,二水能生双木。我送舅氏,丙火遂易卯金。曙光报晓,弹冠冒李下之疑;楷字飞书,入钱蒙铜臭之诮。此一熊,彼一镕,雄乎雌矣?或名桂,或名轼,私也公耶?仲氏任只,行看小范之右军之子于归,庶赖宗周之有妇。造画枋以端木,犹恨伐柯之未成。叶熊梦于瑞征,独疑怀璧之不售。餍矣!徐人之欲,陋哉!东郭之风。鸣玉以相周家之多士,维桢尔牛来思。吴地之秀民,遂绝文风,荒落士气,哀靡。知月宫仙子当厌其膻,岂圣庙神灵不嫌其秽?意者陋巷之子即为宰,必俟多财?抑或朿帛之贤,惟货殖乃能屡中。某等未邀孔方之盻,徒系藉子。孔门不生乡贵之家,空梦思乎乡榜。君子固穷,多闻识乎行乎?贫贱仕者,世禄有父兄在,何必读书?君门远于万里,谁能伏阙上言?寒士困于一箪,窃欲卷堂大□。云云。又有画魁星执银而失笔者,朱云子有《沁围春》词一阕曰:「咄!斗魁公,何事怀金投笔?归来怪日居角亢,守他金库。奎临财帛,赶上钱堆。路鬼揶揄,波臣惟悴。岂是文章真踬哉?叹毛锥子见孔方兄,至那敢排推?真教气涌如雷,任块垒浇他三百杯。有三图先达,吴融屈刘蕡下第,李邵高魁银气冲天。管花落地,倒却西园文雅台。但准办得腰缠万贯,稳取三台。」

汉唐辅相

前汉宰相四十五人,自萧、曹、魏、丙之外,如陈平、王陵、周勃、灌婴、张苍、申屠嘉,以高帝故臣;陶青、刘舍、许昌、薛泽、庄青翟、赵周,以功臣侯子孙;窦婴、田蚡、刘屈牦、公孙贺,以宗戚;卫绾、李蔡,以士伍。惟王陵、申屠嘉及周亚夫、王商、王嘉有刚直之节;薛宣、翟方进有材,其余皆容身保位,无所建明。至于御史大夫,名为亚相,尤录录不足数。刘向谓御史大夫未有如儿宽者,盖以余人可称者少也。若唐宰相三百余人,自房、杜、姚、宋之外,有魏征、王珪、褚遂良、狄仁杰、魏元忠、韩休、张九龄、杨绾、房绾、陆贽、杜黄裳、裴垍、李绛、李藩、裴度、崔羣、韦处厚、李德裕、郑畋,皆为一时名宰,考其行事,非汉诸人可比也。

刘表善书

传记称王右军为卫夫人弟子,而钟繇书法不知所自来。今按董北苑云:刘景升为书家祖师,钟繇、胡昭皆受其学。然昭把钟瘦,各得其一体。表初在党人中,顾厨俊及之列,其人品本自高也。今书不可见。观《三国志》载其与袁尚、允弟书,其笔力不减崔、蔡也。又钟繇字符常,取《尚书》皋繇谟,彰厥有常之义。今人但晓读繇为由耳。

颠当

颠当尔雅谓王蚨,当鬼谷子谓之蚨鬼。唐刘崇远《金华子》谓之金骆槖。谚云:「颠当牢守门,蠮螉汝寇无处奔。」范石湖诗云:「恐妨胡蝶惊梦笑,倩颠当守门。」今人乃谓之石敢当矣。

星变

魏文帝问黄榷:“三国执为正统,权对曰:‘以天文则魏为正,然考之史,黄初四年三月癸卯,月犯太心星。曰:心为天王,王者恶之。四月癸已,蜀先生殂于永安宫,而二国自如。天道岂易言哉?’晋天文志云:‘二石虽僭号,其强弱常占昂宿,不关紫宫太微。’然以载记考之,流星入紫宫而刘聪殒,彗尾埽太微而符坚败,荧惑守帝座而吕座破,抑又何哉?梁武帝时星变占曰:‘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武帝被发跣足以禳之,未几北朝有孝静帝之变。武帝曰:‘虏亦应天象耶?’晋庾翼与兄冰书曰:‘岁星犯天关,江东无故而季龙频年闭关,此复是天公愦愦,无皁白之证也。’噫!人之责天亦太苛矣,为天者不亦难哉?世况云:‘月犯少微,隐士当之。’戴颙自以为忧,既而无恙,当时戏谓颙求死不得,此尤可笑也。

郭璞墓

郭璞善地理,凡遇吉地,必剪爪发以瘗之,故郭璞墓所在有之。

后稷树艺法

后稷教民树艺之法,曰:“五时见生而树,生见死而获死。”又曰:“五谷生于五木。”泛胜之曰:“黍生于榆,大豆生于槐,小豆生于李,麻生于杨,大麦生于杏,小麦生于桃,稻生于柳。”五木自天生,五谷待人生,故五谷候于五木也。故曰:“见生而树生也。”靡艹死而麦秋至,艹木黄落,禾乃登,故曰:“见死而获死也。”

护门艹

王筠寓直诗:「霜被守宫,槐风惊护门艹。」《物类志》曰:「护门艹,出常山,取置户下,或有过其门者,艹必叱之,一名百灵艹。」

译壬午科场。放榜以后,士人的情绪愤懑不平。他们所作的律诗、绝句不下百首,不能全部记载。又有人作祭祀先圣的文章说:“唉!先圣享受祭祀已经数千年,以弘扬文章教化天下为宗旨。我朝养育士人三百年,选拔人才以江南为最。哪里料到壬午年遭逢劫运,从此再没有甲乙科的文章?又把乡试榜称为银榜,价格定为八千;把贤书改称贵书,秘诀通过三个人传授。公子、公孙,公爹、公婿,全都凭借权势。于是才相信匾额挂在堂上,甚至公怨祖、怨父、怨兄、怨妻。可怜士子们全都怨恨,一榜之中无不如此。我们苏州尤其严重。用二千金买来俊才,羡慕周子的奇遇;九个不肖子弟争着增光,惊叹陆郎的奇妙选拔。仰望父亲的弓,二水竟能生出双木。我送别舅氏,丙火竟然变成卯金。曙光报晓,弹冠而起,却惹来李下之疑;楷书飞快传写,入钱又受到铜臭的讥诮。这个是熊,那个是镕,究竟是雄的还是雌的?有的叫桂,有的叫轼,这是私下行为还是公正选取?仲氏任重,眼看小范、右军的儿子要出嫁,也许还要依赖宗周的妇人。制作画枋要借用端木,仍然遗憾伐柯之事没有完成。把熊梦作为祥瑞征兆,却独自怀疑怀璧不能出售。满足了!徐国人的欲望,真是鄙陋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 东郭的风气。鸣玉之声用来赞助周家众多的士人,“维桢啊,你的牛来了”。吴地的优秀百姓,于是文风断绝,士气荒落,衰败萎靡。知道月宫仙子应当厌恶这些腥膻之气,难道圣庙中的神灵不嫌秽浊吗?难道陋巷中的人一旦做了宰相,就一定要等到拥有很多钱财吗?或者说,束帛所聘的贤人,只有靠经商才能屡屡中选。我们这些人没有得到孔方兄的青睐,只是徒然依附于书籍。孔门不会出身于乡里豪贵之家,难道只能空想乡试榜吗?君子固然能够安于穷困,但是否也要通过多闻来实践呢?贫贱出身而做官的人,世代俸禄都有父兄在,何必读书?君门远在万里之外,谁能伏在宫阙之下上书进言?寒士困于一箪食,私下想要把讲堂卷走大□。如此等等。又有人画魁星手执银子却丢失笔,朱云子作《沁园春》一阕说:“唉!斗魁公,你为什么怀抱金钱却投掉笔?回来后怪罪太阳运行到角、亢之间,替他守着金库。奎星临照财帛,赶上钱堆。路鬼讥笑,波臣憔悴。难道真是文章受挫吗?叹息毛锥子见了孔方兄,哪里还敢排斥推拒?真叫人怒气像雷一样涌起,任凭胸中郁结用三百杯酒浇灌。有三幅图画记载先达:吴融使刘蕡落第,李邵高中魁首,银钱之气冲上天空。管教花落满地,倒掉西园文雅台。只要能够置办到腰缠万贯,就稳稳取得三台之位。” 汉、唐的辅相。西汉宰相共有四十五人,除萧何、曹参、魏相、丙吉以外,像陈平、王陵、周勃、灌婴、张苍、申屠嘉,凭借高帝旧臣的身份;陶青、刘舍、许昌、薛泽、庄青翟、赵周,凭借功臣侯爵子孙的身份;窦婴、田蚡、刘屈牦、公孙贺,凭借宗室亲戚的身份;卫绾、李蔡,则出身于普通士卒。只有王陵、申屠嘉以及周亚夫、王商、王嘉具有刚正不阿的节操;薛宣、翟方进有才干,其余的人都只是保全自身、保住官位,没有什么建树和主张。至于御史大夫,名义上是次相,尤其平庸,不值得一提。刘向说御史大夫没有像儿宽那样的人,大概是因为其他人可称道的很少。至于唐代宰相三百多人,除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之外,还有魏征、王珪、褚遂良、狄仁杰、魏元忠、韩休、张九龄、杨绾、房绾、陆贽、杜黄裳、裴垍、李绛、李藩、裴度、崔群、韦处厚、李德裕、郑畋,都曾是一时的名相。考察他们的事迹,不是汉代那些宰相能够相比的。刘表擅长书法。传记称王右军是卫夫人的弟子,却不知道钟繇的书法师承何处。如今按董北苑的说法:刘景升是书法家的祖师,钟繇、胡昭都学习过他的书法。然而胡昭的字取钟繇的瘦劲之处,各自形成一种书体。刘表起初在党人之中,位列顾厨俊及等人,他本人的品行原本就很高尚。如今已经看不到他的书法。看《三国志》记载他写给袁尚、刘允弟弟的书信,笔力不比崔瑗、蔡邕逊色。又如钟繇字元常,取义于《尚书》中的皋陶谋略,彰明其有常之义。如今人们只知道把“繇”读作“由”。颠当。《尔雅》称颠当为王蚨,鬼谷子称它为蚨鬼。唐代刘崇远《金华子》称它为金骆槖。谚语说:“颠当牢牢守住门,蠮螉啊,你这个盗寇无处逃奔。”范石湖诗说:“恐怕妨碍蝴蝶惊梦发笑,请颠当替我守门。”如今人们却把它叫作石敢当了。星变。魏文帝问黄榷:“三国中应当把谁作为正统?”黄榷回答说:“按天文来看,魏是正统。然而考察史书,黄初四年三月癸卯,月亮侵犯太心星。有人说:心宿是天王之象,君王最忌讳这种现象。四月癸已,蜀先主在永安宫去世,而魏、吴两国仍然照常。天道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晋书·天文志》说:“石勒、石虎虽然僭越称号,但他们的强弱常应验于昴宿,与紫宫、太微没有关系。”然而考察史籍记载,流星进入紫宫而刘聪死亡,彗星的尾巴扫过太微而苻坚败亡,荧惑星守在帝座附近而吕座败亡,这又该怎么解释呢?梁武帝时,星变的占辞说:“荧惑星进入南斗,天子要下殿奔走。”梁武帝披头散发、赤脚行走来禳解,不久北朝发生了孝静帝的变故。梁武帝说:“北虏也会应验天象吗?”晋代庾翼给兄长庾冰写信说:“岁星侵犯天关,江东没有缘故却使季龙连年闭关,这又是上天昏乱、没有黑白明确征验的证明。”唉!人们责怪上天也太苛刻了,作为上天,岂不是也很难做吗?世间还说:“月亮侵犯少微星,隐士会遭殃。”戴颙自己因此忧虑,后来却平安无事,当时人便戏称戴颙想求死却求不得,这尤其可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石〕 郭璞墓。郭璞精通地理,每当遇到吉地,就一定剪下指甲和头发埋在那里,所以各处都有所谓郭璞墓。后稷种植作物的方法。后稷教百姓种植作物的方法,说:“五时看见草木生长就要种植,看到草木死亡就要收获。”又说:“五谷生于五种树木。”泛胜之说:“黍生长在榆树应时,大豆生长在槐树应时,小豆生长在李树应时,麻生长在杨树应时,大麦生长在杏树应时,小麦生长在桃树应时,稻生长在柳树应时。”五种树木自然生长,五谷则等待人来种植,所以五谷要观察五木的生长时令。因此说“看见生长就种植”,就是看到草木生长便种植。靡草死亡、麦子成熟的秋季到来,草木枯黄凋落,禾谷于是成熟,所以说“看见死亡就收获”,就是看到草木凋死便收获庄稼。护门草。王筠《寓直诗》说:“霜覆盖着守宫,槐树间的风惊动护门草。”《物类志》说:“护门草,产于常山,取来放在门下;如果有人经过它的门前,草一定会呵斥他。又名百灵草。”

末利

茉莉花见于嵇含《南方艹木状》,称其芳香酷烈。此花岭外海滨物,自宣和中名著艮岳,列芳艹八,此居一焉。八芳者,金蛾、玉蝉、虎耳、凤尾、素馨、渠那、茉莉、含笑也。《洛阳名园记》云:「远方奇卉,如紫兰、抹厉。」王梅溪集作「没利」,又作「抹利」。陈止斋集亦作「没利」。朱文公集作「末利」,洪景庐集作「末丽」。《佛书翻译名义》云:「末利曰鬘华,堪以饬鬘。」北土云「柰」。《晋书》都人簪花柰,云为纤女带孝是也。则此花入中国久矣。

梧桐本虚

东坡云:「凡木本实而末虚,惟桐反之。试取其小枝削之,皆坚实似蜡,而其本皆虚。故世所以贵孙枝者,贵其实也。」

鵙

月令「鵙始鸣」。鵙即伯劳也。《左传》谓之伯赵,乐府谓之伯劳。今不识为何鸟。按《禽经》注云:「伯劳飞不出,翱翔直刺而已。」形似鸜鹆,鸜鹆啄黄,伯劳喙黑,以此别之。《易林》曰:「鵙必单栖,鵹必匹飞。」此鸟好只飞,未尝双。性亦能击搏。鹰集于林,则盘旋鸣聒,俟鹰飞辄击之。俗呼为凤凰皂隶,言百鸟畏之也。蜀中名驾鵹,滇中名铁鹦哥,又名榨油郎。五更辄鸣不止,至曙乃息。

蚝山

韩文公诗「蚝相粘为山,十百各自生」。按《本艹衍义》云:「牡砺坿石而生,磈礧相连如房,故名蛎房,读如阿房之房【音傍,见《史记】一名蚝山,初生海畔,才如拳石,四面渐长,有一二丈者。一房内有蚝肉一块,肉之大小,随房所生。每潮来则诸房皆开,有小虫入则合之以充腹。宋翟忠惠《焦山诗》:「僧居蚝山迷向背,佛宇蜃气成吹嘘」。

信天翁

信天翁,鸟名,滇中有之。其鸟食鱼,而不能捕,俟鱼鹰所得,偶坠者拾食之。兰廷瑞诗云:「荷钱荇带缘江空,唼鲤舍娑浅艹中。波上鱼鹰贪未饱,何曾饿死信天翁。」亦可以为讽也。廷瑞,滇之杨林人【与前记小异】

高斋无白鸟(阊门外莺脰湖无蚊,上塘凤凰左右亦无蚊,相去不及一里)

水经注:江陵古岸有李姥浦,浦中偏无蚊蚋之患。梁元帝《金楼子》云:荆州高斋夏月无白鸟,余亟寝处其中;及移他斋,则蚊声如雷,数丈之间。如此之异,刘孟熙《霏雪录》云:会稽径山夏无蚊。纳《湖州志》载:马自然每赊酒于白塔港,得仙之日,化酒家铁器皆为紫金,其桥遂名望仙。子汇旧多蚊,自马仙泊舟之后,至今不生。夏月人多聚舟宿焉。《舆地志》:潼川护圣寺夏无蚊,灵应泉无虾。杨天惠诗:虫虾敢污芳池洁,蚊纳难禁宝地寒。滇中环湖苦多蚊,而宝珠寺乃绝无,影响其故有不可晓。昔予家旧厅事为古石艹堂,不甚大,人家所谓茶厅也,亦无一蚊。夏夜则家人相聚而卧于此。后毁于火。

玉门夕阳亭

玉门地在成皋,《战国策》武王有玉门之难,比文王有羑里之厄。其后汉高荥阳之败,亦独与滕公逃出成皋玉门,此一玉门也。圣贤之君两危矣。董卓举兵犯关,胁诏使种邵于夕阳亭。晋之乱,亦由荀勖教贾充于夕阳亭饯席之一言,此一夕阳亭也。而汉、晋两凶渠相袭,迹恶地,固应尔耶?

钿金

张怀瓘书录往在翰林,见古钟二枚,高二尺许,有古文三百余字,纪夏禹贡绩,皆紫金钿,似大篆,神彩惊人。盖三代钿金为篆,其精类如此。又李伯时得雕戈虫鸟书,黄金文铭六字,曰「主用父作雕戈」。钿金法今亦不传。《唐六典》有十四种金:曰销金,曰拍金,曰镀金,曰织金,曰砑金,曰披金,四泥金,曰镂金,曰捻金,曰戗金,曰围金,曰贴金,曰嵌金,曰里金。而钿金不在其中,今并其名亦不知矣。

刺闺

梁戴暠《从军行》云:「长安夜刺闺,胡骑犯铜鞮。刺闺夜有急报,投刺于宫门也。」《南史》陈文帝每夜刺闺,取外事分判者前后相续。刺鸡人司漏,传签于殿中,令投签于阶石上,跄然有声。隋炀帝诗:「投签初报晓。」隋时此制犹存也。

宋主礼儒臣

宋之君崇礼儒臣,过于汉唐。正史之所遗者有二事:其一,真宗临杨砺之丧,降辇步吊,重其清介也;其二,富弼母卒,仁宗为之罢春晏。二事虽三代令主,不过此也。其后徽宗之待蔡京、王黼,南宋之待秦桧、伌冑、似道,恩礼倍此。然前之则如荡子之交狎客,后之则如弱主之畏豪奴。岂曰荣遇美事乎?书之秪辱耳。

容头过身

汉书·虞诩疏》:「公卿巽懦,容头过身,盖以猫犬喻之。凡猫犬钻亢,头可容,身即过矣。」

秋胡妻

刘子玄曰:「列女传载秋胡妻者,寻其始末,了无才行可称,直以怨怼厥夫,投川而死。轻生同于古冶,狥节异于曹娥。此乃凶险之顽人,强梁之悍妇,辄与贞烈为伍,有乖其实焉。」予按小说载刘伯玉妻,闻其夫诵《洛神赋》,遂投洛水而死,名妬妇津。事与秋胡相类。秋胡妻可为贞烈,则当祠干妬妇津,以刘伯玉妻配享可也。

译末利。茉莉花见载于嵇含《南方草木状》,称它的香气浓烈。此花是岭南以外海滨地区的植物,自宣和年间在艮岳声名显著,列入八种芳草之中,茉莉居其一。八种芳草是金蛾、玉蝉、虎耳、凤尾、素馨、渠那、茉莉、含笑。《洛阳名园记》说:“远方的奇异花卉,如紫兰、抹厉。”王梅溪文集作“没利”,又作“抹利”。陈止斋文集也作“没利”。朱文公文集作“末利”,洪景庐文集作“末丽”。《佛书翻译名义》说:“末利称为鬘华,可以用来装饰发鬘。”北方称它为“柰”。《晋书》记载都城人头簪柰花,说是纤女戴孝之事。由此可知,这种花传入中国已经很久了。梧桐树干中空。苏东坡说:“一般树木树干充实而枝梢中空,只有梧桐相反。试着取它的小枝削开,都是坚实的,像蜡一样;而它的树干却都是空的。所以世人之所以看重孙枝,是因为看重它的坚实。” 鵙。《月令》说:“伯劳开始鸣叫。”鵙就是伯劳。《左传》称它为伯赵,乐府称它为伯劳。现在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鸟。按《禽经》注说:“伯劳飞行不远,只有盘旋后直冲而下。”它的形状像八哥;八哥的喙是黄色的,伯劳的喙是黑色的,可以据此区别。《易林》说:“鵙一定单独栖息,鵹一定成双飞行。”这种鸟喜欢单独飞,从来不成双。它的性情也能搏击。鹰停在树林里,它便盘旋鸣叫,等鹰一飞起就攻击它。俗称它为“凤凰皂隶”,意思是百鸟都怕它。蜀中称它为“驾鵹”,滇中称它为“铁鹦哥”,又称“榨油郎”。它每天五更就不停地鸣叫,直到天亮才停止。蚝山 韩文公的诗说:“蚝相互黏连成为山,十个百个各自生长。”按《本草衍义》说:“牡蛎附着在石头上生长,石块大小相连,像房屋一样,所以叫作蛎房;‘房’字的读音如阿房宫的‘房’【音傍,见《史记》】。又称蚝山。开始生长在海边时,才像拳头大的石头,四面逐渐长大,有的达到一二丈。一座蚝房里面有一块蚝肉,肉的大小随着蚝房的大小而定。每当潮水到来,各座蚝房都打开;有小虫进入,就合拢蚝房来充饥。”宋代翟忠惠《焦山诗》说:“僧居处在蚝山中,已经分不清方向;佛寺被蜃气笼罩,仿佛气息吹拂。” 信天翁 信天翁是一种鸟,滇中有这种鸟。它吃鱼,却不能捕到鱼,只等鱼鹰捕获后,偶尔有鱼掉落,便拾来吃。兰廷瑞的诗说:“荷叶如钱、荇菜如带,沿江空自生长;鲤鱼在浅草中啄食游动。水面上的鱼鹰贪吃,还没有吃饱,信天翁哪里会饿死。”这也可以用来讽刺人。兰廷瑞是滇中的杨林人【与前面的记载略有不同】。高斋没有白鸟(阊门外的莺脰湖没有蚊子,上塘凤凰左右也没有蚊子,两地相距不到一里)。《水经注》说:江陵古岸有李姥浦,浦中偏偏没有蚊蚋的祸患。梁元帝《金楼子》说:荆州的高斋夏月没有蚊子,我曾多次在其中就寝;等搬到别的斋舍,蚊声便如雷鸣,相距不过几丈。像这样奇异的地方,刘孟熙《霏雪录》说,会稽径山夏天没有蚊子。《湖州志》记载:马自然常在白塔港赊酒,得道成仙那天,把酒家的铁器都变成紫金,因此那座桥就叫望仙桥。子汇过去蚊子很多,自从马仙在此停船以后,至今不再生蚊子。夏月人们多聚集在船上过夜。《舆地志》说:潼川护圣寺夏天没有蚊子,灵应泉中没有虾。杨天惠的诗说:“虫虾哪里敢污染芳池的清洁,蚊蚋也难以侵扰这寒冷的宝地。”滇中环湖一带苦于蚊子很多,而宝珠寺竟完全没有蚊子,推想其中的缘故,却无法弄清。过去我家旧厅堂是古石草堂,不很大,就是人家所谓的茶厅,也没有一只蚊子。夏夜家人便聚集在那里睡觉。后来它毁于火灾。玉门夕阳亭 玉门在成皋。《战国策》说,武王有玉门之难,就像文王有羑里之厄。后来汉高祖在荥阳战败,也只与滕公逃出成皋的玉门;这是其中一个玉门。圣贤之君两次陷入危难。董卓起兵侵犯关隘,胁迫诏书,使种邵在夕阳亭奉行此事。晋朝的祸乱,也由荀勖在夕阳亭的饯行席上教贾充说的一句话引起;这是其中一个夕阳亭。可是汉、晋两朝的凶恶首领竟相继在这些地方留下恶迹,难道本来就应该如此吗?钿金 张怀瓘《书录》说,他过去在翰林时,见过两口古钟,高约二尺,上面有三百多个古文字,记载夏禹治理水土的功绩,全部用紫金镶嵌,字体像大篆,神采惊人。大概三代时用钿金制作篆书,精美就达到这样的程度。又有李伯时得到一件刻有虫鸟书体的戈,黄金铭文共有六字:“主用父作雕戈。”钿金的工艺现在也失传了。《唐六典》记载有十四种金工:销金、拍金、镀金、织金、砑金、披金、泥金、镂金、捻金、戗金、围金、贴金、嵌金、里金;而钿金不在其中,现在连它的名称也不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刺闺 梁代戴暠《从军行》说:“长安夜里刺闺,胡骑侵犯铜鞮。”刺闺,就是夜间有紧急报告,把文书投到宫门中。《南史》说,陈文帝每夜进行刺闺,把需要判处分办的外间事务接连送来。负责刺鸡报时的司漏,把签牌传到殿中,让人把签牌投到台阶石上,发出跄然的声响。隋炀帝的诗说:“投签开始报晓。”隋代时这种制度仍然存在。宋主礼儒臣 宋朝君主尊崇礼遇儒臣,超过汉、唐。正史遗漏的有两件事:第一,真宗到杨砺的丧事处,降下车辇步行吊唁,因为看重他的清廉耿介;第二,富弼的母亲去世,仁宗因此停止春宴。这两件事,即使是三代的贤明君主,也不过如此。后来徽宗对待蔡京、王黼,南宋对待秦桧、伌冑、似道,恩宠礼遇都超过了这些。然而,前者如同浪荡子与轻薄朋友交往,后者如同软弱君主害怕豪强家奴。难道能说这是荣耀和美事吗?把它们写下来,只是增添耻辱罢了。容头过身 《汉书·虞诩疏》说:“公卿们卑下怯懦,只顾让头过去而让身体跟着过去。”这是拿猫狗作比喻。凡是猫狗钻洞,头能够容纳过去,身体也就能跟着过去。秋胡妻 刘子玄说:“《列女传》所记的秋胡妻,考察她的始末,完全没有什么才华品行值得称道,只是因为怨恨丈夫,便投河而死。她轻视生命,与古冶子相同;她为节操而死,却不同于曹娥。这不过是凶险顽强的人、强横悍逆的妇人,却动辄把她和贞洁刚烈之人并列,实在与事实不符。”我考察小说记载,刘伯玉的妻子听见丈夫诵读《洛神赋》,便投洛水而死,因此那里被称为妬妇津。这件事与秋胡妻相类似。如果秋胡妻可以称为贞烈之人,那么就应当在妬妇津祭祀刘伯玉的妻子,让她配享,也可以了。

彭祖

王逸《楚辞注》:「彭祖好和滋味,善斟雉羹,以事帝尧。」司马彪《庄子注》:「彭祖八百,犹悔不寿,恨杖晚而唾远。」又曰:「彭祖饵云母,御女凡数十,娶晚妻郑氏,妖滛败道而死,非寿终也。」东坡诗:「空餐云母速山尽,不见蟠桃结子时。」

康节论庄子

邵康节云:「庄子《盗跖》篇言事之无可柰何者,虽圣人亦无如之何。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爼而代之,言君子之思不出其位。」杨龟山曰:「《逍遥游》一篇,子思所谓无入而不自得;《养生主》篇一,孟子所谓行其所无事。」愚谓能以此意读《庄子》,则所谓圆机之士,可与之论九流矣。世之病《庄子》者,皆不善读《庄子》者也。

章邯未可轻

方万里云:「高祖自汉中,东出司马翳,董欣望风稽颡,独章邯坚守废丘,踰年不下,至于引水灌之,然后破。此岂脆敌哉?惜其不知所事,身名俱灭。」严尤之于王莽,徐道覆之于卢循,皆一律也。

君子不可立党

宋刘炎《迩言》云:“天下之士亦多矣,岂独登龙门与仙舟者皆为贤,而不在此选者尽不肖邪?更相表题,是自立祸梯。”又曰:“韩稚圭忠于所事,天下无间言;范文正勇于自任,而朋党之祸起矣。范公岂立党者?惟其立意,则党之召也。”

紫电清霜

三国典略》曰:萧明与王僧辨书,凡诸部曲,并使招携赴役戎行,前后云集。霜戈电戟,无非武库之兵;龙甲犀渠,皆是云台之仗。唐王勃《滕王阁序》:“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正用此事。以十四岁之童子,胷中万卷,千载之下,宿儒犹不能知其出处,岂非间世奇才?杜子美、韩退之极其推服,良有以也。使勃与杜、韩并世对毫,恐地上老骥不能追云中俊鹘。后生之指点流传,妄哉。

历代名臣奏议

宋宁宗时,武学生华兵,池州人,上疏极数韩卮冑之恶,其略云:「程松之以纳妾求知,倪僎以售妹入府,苏师旦以献妻入阁,黜陟之权不出于陛下,而出于卮冑是吾有二中国也。命又不出于卮冑而出于苏师旦、周筠,是吾有三中国也。」书奏,卮冑大怒,下之大理,贬建宁圜土中。郡守傅伯成怜之,命狱卒使无系之。伯成去郡,岳遂病死狱中。岳之忠节灼灼如此。近观《历代名臣奏议》《宋诸臣奏议》,可谓详备,而岳之奏不在其中,乃知古忠臣义士湮没不闻者多矣,故表出之。

李涉赠盗诗

唐李涉赠盗诗曰:「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于今半是君。」可谓婉切。刘伯温咏梁山泊分赃台诗云:「突兀高台累土成,人言暴客此分赢。饮泉清节今寥落,何但梁山独擅名?」元末贪吏亦唐末之比乎?《汉书》云:「吏皆虎而冠。」《史记》云:「此皆刧盗而不操戈矛者也。」二诗之贼皆祖此。宋末有俗诗云:「众人做官又做贼,郑广做贼又做官。」又解贼一诗云:「解贼一锣三棒鼓,接官三鼓一声锣。锣鼓听来无二样,官人与贼不差多。」近日云南洱海接官厅与打刧弯相近,有达官命童子作对曰:「接官厅上接官」,一童生应曰:「打刧弯中打刧尤可笑也。

王钦若

巽严李氏《送汤司农归朝序》载,王钦若与母宾古请赦天下宿逋,自五代至咸平,真宗从之,遣使四出,蠲宿逋一千余万,释系囚三千余人,由是遇之甚异。不久入相,仁宗继立,推广先志,亟改追欠司为蠲纳司。钦若此事,史不书,当表出之,亦憎而知其善也。五代之欠,至真宗时尚征,宋事之可咲如此。

恬智安虑诚明

庄子曰:「古之治道者,以恬养智。智生而无以智为也,谓之智养。恬智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本性也。」《大学》曰:「安而后能虑。」《中庸》曰:「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佛氏之所谓定慧,亦是理也。司马子微曰:「恬,智也;定慧也,一也。理之会族,玄通无古今,无华夷,而符合浑融。谓其窃吾说以文彼狭夫琐儒之见也。」

博约

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或问:“反说之后,博学详说可废乎?”曰:“不可。《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礼》三千,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母不敬’。今教人止诵‘思无邪’‘母不敬’六字,《诗》《礼》尽废,可乎?人之心,神明不测,虚灵不昧,方寸之地,亿兆兼照者也。若涂闭其七窍,折堕其四支,曰‘我能存心’,有是理乎?”

俗儒泥古

赵括之兵法,房管之车战,刘歆、王安石之《周礼》,其法是也,其时非也。泽麋而蒙雕虎之皮,尸鸠而傅鹪明之羽,适足增其累耳。胡致堂必欲行封建,张横渠必欲行井田,幸而不用于明,不幸而试,其败涂地矣。朱子犹惜其有志未就,而卒亦迂矣哉。

译彭祖 王逸《楚辞注》说:“彭祖喜好调和滋味,擅长烹制野鸡羹,用来侍奉帝尧。”司马彪《庄子注》说:“彭祖活了八百岁,仍然悔恨自己不够长寿,遗憾拄杖太晚,唾液吐得太远。”又说:“彭祖服食云母,驾驭女子总共有几十人,晚年娶郑氏为妻;因妖淫而败坏道德,最终死去,并不是寿终正寝。”苏东坡的诗说:“空腹服食云母,反而加速山的崩尽;却没有等到蟠桃结子的时节。” 康节论庄子 邵康节说:“庄子《盗跖》篇说,遇到事情实在无可奈何时,即使圣人也没有办法。厨师即使不管理厨房,主持祭祀的人也不能越过酒樽和俎器去代替他;这是说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杨龟山说:“《逍遥游》一篇,就是子思所说的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养生主》一篇,就是孟子所说的顺其自然,做那些事情本来没有困难的事。”我认为,能够按照这个意思读《庄子》,那么所谓通晓变化、圆融机变的人,就可以同他谈论九流了。世上那些诋毁《庄子》的人,都是不善于读《庄子》的人。章邯不可轻视 方万里说:“高祖从汉中出兵向东,经过司马翳,董欣望风叩头投降,唯独章邯坚守废丘,超过一年也没有攻下,直到引水灌城,这才攻破。章邯难道是脆弱的敌人吗?可惜他不知道自己应当侍奉谁,结果身败名裂。”严尤对于王莽,徐道覆对于卢循,也都属于同一类。君子不可立党 宋代刘炎《迩言》说:“天下的士人也很多,难道只有登龙门、登仙舟的人才都是贤者,而没有入选的就全是不肖之人吗?彼此互相标榜题名,这是自己设置招致祸患的阶梯。”又说:“韩稚圭忠于自己的职守,天下没有非议的话;范文正勇于承担责任,却引起了朋党之祸。范公难道是建立党派的人吗?只是他树立了自己的意旨,这就会招来党派。” 紫电清霜 《三国典略》说:萧明写信给王僧辨,要求各部属都招募、携带人众前来服役从军,前后聚集而来的人接连不断。霜一样的长戈、闪电一样的戟,无不是武库中的兵器;龙纹铠甲、犀皮盾牌,全都是云台的仪仗。唐代王勃《滕王阁序》说:“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正是用的这个典故。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胸中却有万卷书,千年以后,老儒生还不能知道这句话的出处,难道不是隔世罕见的奇才吗?杜子美、韩退之极力推重他,确实是有道理的。假如王勃与杜甫、韩愈同时代并在笔墨上较量,恐怕地上的老马也追不上云中的俊鹘。后世年轻人妄加指点评说并流传开来,真是荒谬啊。历代名臣奏议 宋宁宗时,武学生华岳,池州人,上疏极力列举韩侂胄的罪恶,大意说:“程松靠纳妾求得知遇,倪僎靠把妹妹送给别人而进入府中,苏师旦靠献出妻子而进入内阁。升降官员的权力不在陛下手中,却在韩侂胄手中,这就是说我们有两个中国;命令又不出自韩侂胄,而出自苏师旦、周筠,这就是说我们有三个中国。”奏疏呈上后,韩侂胄大怒,把他交给大理寺,贬到建宁的圜土中。郡守傅伯成怜悯他,命令狱卒不要给他戴枷锁。傅伯成离任后,华岳终于病死在狱中。华岳的忠节如此光明显著。近来观看《历代名臣奏议》《宋诸臣奏议》,可以说收录得很详备,但华岳的奏疏却不在其中,由此知道古代忠臣义士被湮没而无人知晓的很多,所以把这件事表彰出来。李涉赠盗诗 唐代李涉赠给盗贼的诗说:“相逢不必互相躲避,如今世上的人有一半就是你们这样的人。”可以说委婉而切中情实。刘伯温咏梁山泊分赃台的诗说:“高台突兀,是累土筑成;人们说暴徒曾在这里分赃。如今饮泉守清节的人已经寥落,难道只有梁山独自享有这个名声吗?”元末的贪官,难道也可以同唐末相比吗?《汉书》说:“官吏都像披着虎皮的虎。”《史记》说:“这些人都是抢劫盗窃,却不拿刀枪的人。”这两首诗中的贼都以此为祖本。宋末有俗诗说:“众人做官又做贼,郑广做贼又做官。”又有一首解释“贼”的诗说:“解释贼,一锣三通鼓;迎接官,三通鼓一声锣。听来锣鼓没有两样,官人与贼相差不多。”近来云南洱海的接官厅与打刧弯相近,有一位达官命童子作对说:“接官厅上接官。”一个童生应对说:“打刧弯中打刧。”这实在太可笑了。王钦若 巽严李氏《送汤司农归朝序》记载,王钦若与母宾古请求赦免天下拖欠已久的赋税债务,从五代一直到咸平年间,真宗采纳了他们的意见,派使者分赴各地,免除积欠一千余万,释放被拘禁的囚犯三千余人,因此对他们的遭遇十分特殊。不久王钦若入朝任宰相,仁宗即位后,推广他先前的主张,立即把追欠司改为蠲纳司。王钦若的这件事,史书没有记载,应当特意表彰出来;即使憎恨一个人,也应当知道他的善行。五代的欠税,到真宗时还在征收,宋朝的事情竟荒唐到这种地步。恬、智、安、虑、诚、明 庄子说:“古代治理道的人,用恬静来培养智慧。智慧产生后,却不以智慧自用,这叫作用智慧来养护。恬静与智慧、恬静与恬静相互滋养,和谐的道理便从人的本性中产生。”《大学》说:“心安之后才能思虑。”《中庸》说:“真诚就会明白,明白就会真诚。”佛教所说的定与慧,也就是这个道理。司马子微说:“恬静就是智慧;定与慧,本来是一回事。道理的会通,玄妙而贯通,不分古今,也不分华夷,彼此符合而浑然交融。若说这是他们窃取了我的学说,用来文饰那些狭隘之人和琐陋儒生的见解,那就不对了。” 博约 广泛学习并详细说明,是为了最后反过来说明简约的道理。有人问:“既然反过来说明简约,广泛学习、详细说明还可以废弃吗?”回答说:“不可以。《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无邪’;《礼》有三千条,其中三百条,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没有什么不敬’。如今教人只诵读‘思无邪’‘母不敬’六个字,就把《诗》《礼》全部废弃,可以吗?人的心,神明莫测,虚灵而不昧;方寸之间,能够同时照察亿万事物。若反而涂塞他的七窍,折断、坠坏他的四肢,却说‘我能够存养本心’,有这样的道理吗?” 俗儒拘泥古法 赵括的兵法,房琯的车战,刘歆、王安石所依据的《周礼》,它们的法则本身也许是对的,但不合适当时的时代。麋鹿披上雕虎的皮,斑鸠装上鹪明的羽毛,只会徒然增加自身的负担。胡致堂一定要实行封建,张横渠一定要实行井田,幸而没有在明代任用他们;如果不幸真的试行,必定败得一塌糊涂。朱子还惋惜他们有志向却未能实现,但他最终也未免迂腐了啊。

元朝番书

元朝主中国日,用羊皮写诏,谓之羊皮圣旨。其字用蒙古书,中国人亦习之。张孟浩诗云:「鸿蒙再剖一天地,书契复见科斗文。」张光弼《辇下曲》云:「和宁沙中扑遬笔,史臣以代铅椠事。」百司译写高昌书,龙蛇复见古文字。侎离犬羊之俗,而以科斗龙蛇称之,盖《春秋》多微辞之意也。

艹书百韵歌

艹书百韵歌》乃宋人编成,以示初学者,托名于羲之。杨升庵云:「近有一庸中书,取以刻石,而一钜公序之,信以为然。」有自京师来滇,持以问余曰:「此羲之《艹韵》也。」余戏之曰:「字莫高于羲之,自作《艹书百韵歌》奇矣。又如诗莫高于杜子美,子美有诗学,大成经书出于孔子,孔子有四书活套。若求得二书与之,为三绝矣。」其人愕然曰:「孔子岂有四书活套乎?」余曰:「孔子既无四书活套,羲之岂有《艹书百韵》乎?」其人始悟,信乎伪物易售,信货难市也。谚云:「若无此辈,饿杀此辈。」

钱昆求外补

宋初置通判,分知州之权,谓之监州。有钱昆者,性耆蠏,常求外补,曰:“但得有蠏无监州处则可。”此语风味似晋人,归田录及扪虱新话皆载其事。东坡诗云:“欲问君王乞符竹,但忧无蠏有监州。”昆去东坡未远,即用其事为诗,良爱其语也。

崔鲁华清宫诗

崔鲁《华清宫诗》四首,每各精练奇丽,远出李义山、杜牧之上,而散见于《唐音》及《品汇》《渔隐丛话》《长安古志》中,各载其一而己今并录于此。其一曰:「门横金锁閴无人,落日秋声渭水滨。红叶下山寒寂寂,湿云如梦雨如尘。」其二曰:「银河漾漾月辉辉,栖碍星边织女矶。横玉叫云天似水,满空霜霰不停飞。」其三曰:「障掩金鸡蓄祸机,翠华西拂蜀云飞。珠帘一闭朝元阁,不见人归见燕归。」其四曰:「艹遮回磴绝鸣銮,云树深深碧殿寒。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阑干。」

桃花诗

唐自贞观至景龙,诗人之作,尽是应制命题。既同体制,复一其绮绘有余,而微乏韵度。独苏颋《东望望春春可怜》一篇,回出羣英矣。予又见中宗赏桃花应制,凡十余人,最后一小臣一绝云:「源水丛花无数门,井丹跗红萼闲青梅。从今结子三千岁,预喜仙游复摘来。」此诗一出,羣作皆废。中宗令宫女唱之,号《桃花行》。惜不知作者名。然宋、元近时选唐诗者,将百家,无有选此者,未之见耶?未之识耶?

洛春谣

刘须溪所选《古今诗统》,其《辛集》一册,诸藏书家皆然。予于滇南偶得其全集,然其所选多不惬人意,可传者十之一耳。《辛集》中皆宋人诗,无足采取。独司马才仲《洛春谣》、曹元宠《夜归曲》,尚有长吉、义山之遗意,今录于此。《洛春谣》云:洛阳碧水扬春风,铜驼陌上挑花红。高楼叠柳绿相向,绡帐金鸾香雾浓。龙裘公子五陵客,拳毛赤兔双蹄白。金钩宝玦逐飞香,醉入花丛恼花魄。青娥皓齿别吴倡,梅粉妆成半頞黄。罗屏绣幕围寒玉,帐里吹笙歌凤皇。细绿围红晓烟湿,车马騑騑云栉栉。琼蘂杯深琥珀浓,鸳鸯枕镂珊瑚涩。吹龙笛,歌白纻。兰席淋漓日将暮。君不见,灞陵岸上杨柳枝,青青送别伤南浦。《夜归曲》云:饥乌哑哑啼暮寒,回风急雪飘朱阑。琐窗绣阁艳红兽,画幕金泥摇彩鸾。吴妆秀色攒眉绿,能唱襄阳大堤曲。酒酣横管咽孤吹,吹裂柯亭傲霜竹。远空寒雪浑不动,老狐应渡黄河冻。暗回微暖入江梅,何处荒榛挂幺凤。归来应跨青连钱,貂茸拥鼻行翩翩。笼纱密炬照飞霰,十二玉楼人未眠。

宝袜腰彩

袜,女人胁衣也。隋炀帝时,锦袖淮南舞,宝袜楚宫腰。卢照邻诗:“倡家宝袜蛟龙被”,是也。或谓起自杨妃,出于小说伪书,不可信也。崔豹《古今注》谓之“腰丝”,注引《左传》“袒服”,谓近身衣也。是春秋之世己有之,岂始于唐乎?沉约诗:“领上蒲桃绣,腰中合欢绮。”谢偃诗:“细风吹宝袜,轻露湿红纱。”

状元三元

宋朝父子状元有梁灏,子固安德裕,子守亮;张去华,子师德;魏野诗,封禅汾阴,连岁榜状元,俱是状元儿。惟我朝绝少,即三元亦不如宋之多也。杂录载刘子钦,江西人,自省元至会元,解缙称之曰:“状元属子矣。”刘不逊谢缙,乃以题意密示曾棨,棨遂为状元,而刘列十人之后,后亦不显。相傅王文恪将作状元,而商文毅辂嫌其并已,抑为第三。文毅之意,谓我朝止已一人三元也。不知洪武辛未状元许观,贵池人,乡会俱第一,死于靖难,妻翁氏及二女亦死节,则许观己三元矣,不独文毅一人也。而今人俱知有商,则革除削籍,而人不知耳。

译元朝番书 元朝君主统治中原时,用羊皮书写诏书,称为羊皮圣旨。所用文字是蒙古书,中国人也学习这种文字。张孟浩的诗说:“混沌再次剖开天地,文字契刻重新出现蝌蚪文。”张光弼《辇下曲》说:“和宁的沙中挥动速遬笔,史臣用它代替笔墨竹简。”各官署翻译、抄写高昌书,龙蛇般的文字又呈现出古代文字的样式。把这种远离华夏、近于犬羊习俗的文字称作蝌蚪、龙蛇,大概是沿用《春秋》多用隐微言辞的意思。艹书百韵歌 《艹书百韵歌》是宋人编成的,用来给初学者学习,假托为王羲之所作。杨升庵说:“近来有一个庸俗的中书,拿它刻在石上,又有一位显贵为它作序,竟相信它是真的。”有一个人从京师来到滇中,拿着它问我说:“这是王羲之的《艹韵》。”我戏弄他说:“书法没有比王羲之更高明的了,他自己编作《艹书百韵歌》,真是奇怪。又比如诗没有比杜子美更高明的,杜子美有《诗学》;经书的集大成者是孔子,孔子有《四书活套》。如果能找到这两部书给他,那就成了三绝。”那人惊愕地说:“孔子难道有《四书活套》吗?”我说:“孔子既然没有《四书活套》,王羲之难道会有《艹书百韵》吗?”那个人这才明白。可见假货容易卖出去,真货反而难以出售。谚语说:“如果没有这类人,真会把这类人饿死。” 钱昆请求外补 宋初设置通判,分割知州的权力,称为监州。有个叫钱昆的人,性情喜爱螃蟹,常常请求外放任职,说:“只要能得到一个有螃蟹而没有监州的地方就行。”这句话的情趣很像晋代人,《归田录》和《扪虱新话》都记载了这件事。苏东坡的诗说:“想向君王请求符竹,只担心没有螃蟹却有监州。”钱昆去世距苏东坡的时代不远,苏东坡立即把他的事写入诗中,实在是喜爱这句话。崔鲁华清宫诗 崔鲁的《华清宫诗》四首,每首都精练奇丽,远在李义山、杜牧之上;但它们散见于《唐音》《品汇》《渔隐丛话》《长安古志》中,各书只收录其中一首,现在一并抄录在这里。第一首说:“宫门横着金锁,寂静得没有人;落日时秋声响在渭水岸边。红叶落下,山中寒冷寂寥;湿云如梦,细雨如尘。”第二首说:“银河荡漾,月光辉耀;织女停留在星边的水岸。横吹玉笛,声传云间;天空如水,满空霜霰不停飞落。”第三首说:“屏障遮掩着金鸡,暗藏着祸患的机关;翠华向西拂过,蜀地云彩飞动。珠帘一闭,朝元阁中便无人;看不见人回来,只看见燕子归来。”第四首说:“野草遮住回旋的石阶,断绝了銮驾的鸣声;云树深处,碧色宫殿一片寒意。明月自行来到,又自行离去,再没有人倚靠玉栏杆。” 桃花诗 唐代从贞观到景龙年间,诗人的作品全都是奉诏应制、按照题目创作的。既然体制相同,又都过分华丽,而稍微缺少韵味风度。只有苏颋《东望望春春可怜》一篇,远远超出群贤。我又见到中宗赏桃花时命群臣应制的诗,共有十多人,最后一位小臣写了一首绝句:“水源边花丛通向无数门户,井丹的花萼红艳,青梅闲置。从今以后结成果实三千年,预先欣喜仙人游玩后还会来采摘。”这首诗一出,其他作品全都黯然失色。中宗命宫女演唱它,称为《桃花行》。可惜不知道作者的姓名。然而宋、元以来以及近代选编唐诗的人,约有百家,却没有一人选录这首诗,是没有见过它吗?还是没有认出它来呢?洛春谣 刘须溪选编的《古今诗统》,其中《辛集》一册,各家藏书都如此记载。我在滇南偶然得到它的全集,但他所选的诗大多不合人意,值得流传的只有十分之一罢了。《辛集》全是宋人的诗,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只有司马才仲的《洛春谣》、曹元宠的《夜归曲》,还保留着长吉、义山诗的遗意,现抄录如下。《洛春谣》说:洛阳碧水吹拂着春风,铜驼陌上桃花正红。高楼层层,绿柳相对,绡帐中金鸾闪动,香雾浓重。穿龙裘的公子是五陵贵客,卷毛赤兔马双蹄雪白。金钩宝玦追逐着飞扬的香气,醉入花丛,惹恼了花神。青眉皓齿的美女告别吴地歌姬,画好梅粉妆,额头染着半片黄色。罗屏绣幕围住洁白如玉的美人,帐中吹笙歌唱《凤皇》。细密的绿叶围着红花,清晨烟雾湿润;车马往来不绝,如云中梳齿般密集。琼瑶杯深,琥珀酒浓;鸳鸯枕上雕着珊瑚,触手微涩。吹起龙笛,唱着《白纻歌》;兰席上纵情欢饮,太阳将要落山。君不见灞陵岸上的杨柳枝,青翠欲滴,送别时令人伤怀于南浦。《夜归曲》说:饥饿的乌鸦哑哑啼叫,暮色中寒气袭人;回旋的风夹着急雪,飘打着朱红栏杆。雕花小窗和绣阁中,艳丽的红兽香炉正燃烧;彩绘帷幕上的金泥鸾鸟随风摇动。吴地妆容秀美,眉间聚着青绿色;她能唱《襄阳大堤曲》。酒意正浓时横吹笛管,声音幽咽而孤清,把柯亭出产、傲迎霜雪的竹笛都吹裂了。远处天空中的寒雪仿佛凝然不动,老狐也应当渡不过冰冻的黄河。暗中回旋的微暖气息进入江梅,哪里有荒草丛中挂着的小凤凰?归来时应当骑着青色连钱骏马,貂茸围在鼻旁,行走姿态翩翩。密密的纱灯和火炬照着飞舞的霰雪,十二重玉楼中的人还没有入睡。宝袜腰彩 “袜”是女子穿在胁部的衣服。隋炀帝时的歌辞说:“锦袖淮南舞,宝袜楚宫腰。”卢照邻诗中说:“倡家宝袜蛟龙被”,就是这个意思。有人说它起源于杨贵妃,这是小说和伪书中的说法,不可信。崔豹《古今注》称它为“腰丝”,注中引用《左传》的“袒服”,说是贴身衣服。这样看来,春秋时代已经有这种服装,难道会始于唐代吗?沈约诗说:“领上蒲桃绣,腰中合欢绮。”谢偃诗说:“细风吹宝袜,轻露湿红纱。” 状元三元 宋朝父子中有多人相继成为状元:梁灏,儿子梁固、梁安德裕、梁守亮;张去华,儿子张师德;魏野的诗说,汾阴举行封禅时,连续几年榜上都是状元,这些都是状元的儿子。只有我朝这样的情况极少,即使是三元,也没有宋朝那么多。《杂录》记载,刘子钦是江西人,从乡试解元到会试会元,解缙称赞他说:“状元归你了。”刘子钦没有向解缙谦逊致谢,反而把题意秘密告诉曾棨,曾棨于是考中状元,而刘子钦排在十人之后,后来也没有显达。相传王文恪将要成为状元,商文毅辂嫌他与自己并列,便压他为第三名。文毅的意思是,我朝至今只有我一人三元。却不知道洪武辛未科状元许观是贵池人,乡试、会试都考第一,后来死于靖难,他的妻子翁氏和两个女儿也都殉节,那么许观已经是三元了,并不只是文毅一人。而今人都知道有商文毅,却因为建文革除年号、削除名籍,所以不知道许观罢了。

宋三元

杨察,成都人。宋史称其属文雅致有体,弟寘与齐名,发解、礼部、廷试皆第一。蜀士在宋世三元三人,陈尧叟、杨寘、何涣也。而王曾、冯京又其昭昭者。此外,金则孟学士宗献,元则有王宪佥宗哲。若唐则又有四元崔延翰,盖又为制科首也。又宋政和中,张伯纯纲以三舍释褐,徽庙亲御崇政殿赐之及第。顾知举张克公等曰:“人言祖宗时有三元,今纲乃四元。”克公等对曰:“纲自本州升贡,次公试,次内舍校定,次上舍合格升次补上舍上等,皆第一人,所以京师有五元之目。”上曰:“张纲五处作魁,必不是偶中,可优奖之。”遂除太学博士。纲,金坛人,其后立朝有大节。

老状元

世传梁灏为状元,年已八十二岁。其谢表有云:“白首穷经,少伏生之八岁;青云得路,多太公之二年。”《容斋四笔》云:“以国史考之,梁公以雍熙二年及第,景德二年以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暴卒,年四十三。”《朝野杂记》谓灏登第年纔二十二。弇州言以灏传辨之,《容斋》之言是也。然则灏实少年状元耳。《侯鲭录》:“崇宁中状元徐遹宴罢作诗曰:‘白发青衫老得官,琼林顿觉酒肠宽。平康夜过无人问,留得宫花酲后看。’”又《清夜录》载詹义登科诗曰:“读尽书诗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佳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又《鹤林玉露》载绍兴中黄公度榜第三名陈修唱名时,高宗见其老,问年几何?曰:“七十三。”问几子?曰:“未娶。”遂诏宫人施嫁氏。之时人戏曰:“新人若问郎年纪,五十年前二十三。”《清波杂志》又谓闽人韩南总之梁灏断非老状元,相传齐东之语耳。

乙酉死难诸公

乙酉秋,薙发令下。于时,少詹徐勿斋【干】赴水死,而庠士许【琰】顾【所受】先后俱自尽。其有志者,皆深匿不出。吴中如进士刘【曙】解元杨【廷枢】□□□□□,以为逆党,杀其身,没其家,而衙门中人公然以为逆产,吓诈连年不休。云间陈卧子【子龙】文章功业中人也。丁丑进士,仕为绍兴推官,与吴中名节诸公夙有声气之雅□□□□将杀之矣,乘间赴水死。先是乙酉秋,有诗十首,其诗感慨悲壮,不必言,而风格雄浑,居然火攻杜陵矣。录而存之,以备他年史官之采焉。

满目山川,极望哀。周原禾黍,共徘徊。丹枫锦树,三秋丽。曰雁黄云,万里来。夜雨荆榛,连茂苑。夕阳麋鹿,下苏台。振衣独上,要离墓。痛哭新亭,一举杯。其一行吟,坐卧独悲愁。海雾江云,引暮愁。不信有天,常自醉。最怜何地,可埋忧。荒荒葵井,多新鬼。寂寂田识,故侯见。说五湖供饮马,沧浪何处着渔舟。其二万木凋伤,叹式微。何人独与,赋无衣。繁霜皓月,阴虫切。画角清笳,旅雁飞。阮籍哭时,途路尽。梁鸿归去,姓名非。南方亦有,招魂地。日暮长歌,学采微。其三桑田海水,两悠悠。汗漫常思,历九州。星汉清沉,孤客夜。风云萧瑟,大荒秋。穹庐毳帐,连天起。野马黄牛,地游总与,向平称五岳。短衣蓬鬓,不胜愁。其四金阙珠楼,瑞霭中。天门端拱,万方同。凤城南锁,黄河溢。鸟道西回,紫塞通。三市铜驼,愁夜月。五陵石马,恸秋风。玉泉不识,朝宗意。依旧东流,入汉宫。其五妖星芒角,埽皇图。望帝魂归,定有无。轩后衣冠,成异代。湘妃珠玉,竟先驱。虚传龙种,还天阙。空见旄头,入上都。何日侍臣,亲洒泪。手披荒艹,问金鳬。其六南宫西苑,柳如丝。凤辇龙舟,向晚移。春燕俄惊,三月火。昏鸦空绕,万年枝。槖驼尽系,明光殿。苜蓿新栽,太液池。苦忆教坊,供奉妓。短箫横笛,谱兹其七双阙三山,六代看。龙蟠虎踞,旧长安。江陵文武,牙签尽。建业风流,玉树残。青盖血飞,天日暗。黄旗气掩,斗牛寒。翩翩入洛,羣公在。剩有孤臣,泪未干。其八经年憔悴,客吴关。江艹江花,莫破颜。岂惜余生,终蹈海。独怜无力,可移山。八厨旧侣,谁奔走。三户遗民,任往还。圯上隆中,俱避地。侧身怀古,一追攀。其九故宫楼阁,照江清。绿柳黄蒲,日日生。霜老莲房,残馆苑。风吹槐叶,下台城。仙人露掌,镵乌集。玉女阶除,蔓艹平。回首蒋陵,松栢路。按鹰调马,不胜情。其十

温廷筠诗

里中画工吴生为人画一扇,诗二句:「是鸡声茆店月,人迹板桥霜」,竟写为王右丞句,予疑之。此明是晚唐诗也,及简温诗,即得之。诗刻峭不凡,然毕竟不能置之盛唐中也。今坿之:《此商山早行》:晨起动征铎,客情悲故乡。鸡声茆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鳬雁满回塘。

译宋三元 杨察是成都人。《宋史》称他作文典雅有法度;他的弟弟杨寘与他齐名,在发解、礼部考试和廷试中都考第一。宋代蜀地士人中有三元的共三人:陈尧叟、杨寘、何涣。王曾、冯京又是其中声名特别显著的。除此之外,金朝有孟学士宗献,元朝有王宪佥宗哲。至于唐朝,又有四元崔延翰,大概还在制科中居首。宋徽宗政和年间,张伯纯张纲凭三舍考试释褐,徽宗亲自驾临崇政殿,赐他及第。徽宗对知举张克公等人说:“人们说祖宗时有三元,如今张纲竟是四元。”张克公等回答:“张纲先由本州升贡,接着参加公试,再由内舍校定,然后上舍合格,升入次补上舍上等,每一次都是第一名,所以京师有称他为‘五元’的说法。”徽宗说:“张纲五处夺魁,必不是偶然考中,应当优厚奖赏。”于是授任他为太学博士。张纲是金坛人,后来在朝廷任职,很有气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元三人〕 老状元 世间传说梁灏考中状元时已经八十二岁。他的谢表中说:“白首之年还在穷究经书,比伏生少八岁;到了青云得意之路,比姜太公晚两年。”《容斋四笔》说:“按国史考察,梁公于雍熙二年及第,景德二年以翰林学士知开封府,突然去世,享年四十三岁。”《朝野杂记》说梁灏登第时才二十二岁。弇州根据梁灏的传记加以辨析,认为《容斋四笔》的说法正确。这样看来,梁灏其实是年轻的状元。《侯鲭录》说:“崇宁年间,状元徐遹宴会结束后作诗说:‘白发青衫老得官,琼林顿觉酒肠宽。平康夜过无人问,留得宫花酲后看。’”《清夜录》又记载,詹义的登科诗说:“读尽书诗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佳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鹤林玉露》还记载,绍兴年间黄公度榜第三名陈修唱名时,高宗见他年老,问他多少岁,他回答:“七十三岁。”又问有几个儿子,他回答:“还没有娶妻。”高宗于是下诏让宫人嫁给他。当时人们戏说道:“新人若问郎年纪,五十年前二十三。” 《清波杂志》又说,闽人韩南总认为梁灏绝不是老状元,这只是齐东人的传闻罢了。乙酉年死难的诸位公卿 乙酉年秋天,剃发令下达。当时,少詹徐勿斋【干】投水而死;庠生许【琰】、顾【所受】也先后自尽。有志气的人都深深藏匿起来,不肯出仕。吴中如进士刘【曙】、解元杨【廷枢】等【原文缺字】被当作逆党,杀了本人,没收家产,而衙门里的人公然把这些家产称为逆产,多年来不断恐吓勒索。云间人陈卧子【子龙】,在文章和功业方面属于中等人物。他是丁丑进士,任绍兴推官,过去和吴中那些重名节的诸公素有交往声气之谊;【原文缺字】将要杀他时,他乘机投水而死。此前乙酉年秋天,他作诗十首,诗中感慨悲壮,不必多说;但风格雄浑,竟然有杜陵诗的气势。现抄录保存,以备将来史官采择。满眼都是山河,极目远望令人悲哀。周原上长满禾黍,我们共同徘徊。丹枫和彩树在深秋格外美丽,黄云中雁群从万里之外飞来。夜雨打着荆榛,连着茂苑;夕阳下麋鹿走过苏台。抖擞衣襟独自登上要离墓,在新亭痛哭,举杯一饮。其一:边走边吟,坐卧之间独自悲愁。海上雾气、江中云烟,引起黄昏的愁绪。不相信世间有天命,常常借酒沉醉。最令人怜惜的是,哪里可以埋葬忧愁?荒凉的葵井一带,增加了许多新鬼。田野寂静,故侯也已不见。说要让五湖供战马饮水,可是沧浪之中哪里还有渔舟停泊?其二:万木凋零,感叹国势衰微。谁能独自作《无衣》之歌?繁霜和皓月之下,阴虫悲鸣凄切。画角清笳声中,旅雁飞翔。阮籍痛哭时,道路已经走到尽头;梁鸿归去后,连姓名也已不再显扬。南方也有招魂之地,日暮时长歌,学着采薇。其三:桑田化为海水,两者都在悠悠变化。心思浩荡,常想着遍历九州。银河清冷沉寂,孤客独宿长夜。风云萧瑟,正是大荒的秋天。穹庐和毳帐接连升起,直达天际;野马、黄牛在大地上游走,总是向平说的五岳。穿着短衣,蓬头散发,实在难以承受这种愁苦。其四:金阙珠楼笼罩在祥瑞云气中,天门端然高拱,万方共同朝拜。凤城南门紧锁,黄河泛滥;西边鸟道回旋,通向紫塞。三市的铜驼面对夜月含愁,五陵的石马在秋风中悲恸。玉泉不懂得朝宗归海的心意,仍旧向东流入汉宫。其五:妖星露出芒角,扫荡皇家的图业。望帝的魂魄归来,不知是否确实如此。轩后的衣冠已经成为另一个时代,湘妃的珠玉竟也先行消失。空传是龙种,还要回到天阙;徒然看见旄头星,进入上都。什么时候侍臣才能亲自洒泪,手披荒草,寻找金鳬?其六:南宫、西苑中的柳树如丝。凤辇、龙舟在傍晚移动。春燕忽然惊飞,三月间宫中起火;昏鸦徒然绕着万年枝飞。骆驼全都拴在明光殿,苜蓿新栽在太液池。苦苦追忆教坊中供奉的歌妓,短箫横笛,谱写这些曲调。【原文“谱兹其七”疑有串句或缺字】其七:双阙和三山,见证六代兴亡。龙盘虎踞之地,正是旧日长安。江陵的文武典籍已经散尽,建业的风流人物也如玉树般凋残。青盖车上鲜血飞溅,天日昏暗;黄旗的气势遮蔽斗牛星,寒意逼人。群臣翩然进入洛阳,只有孤臣的眼泪还没有干。其八:多年憔悴,客居吴地关塞。江边的草和花,不要因此失去笑颜。哪里是吝惜余生,我终究要蹈海而死;只是怜惜自己没有移山的力量。昔日八厨的同伴,还有谁奔走相助?三户遗民,任凭他们来往。张良圯上、诸葛亮隆中,都曾避居异地。侧身追怀古人,想要继续追随他们。其九:故宫楼阁映照在清澈江水中,绿柳黄蒲日日生长。霜气使莲房衰老,残破的馆苑荒凉;秋风吹落槐叶,飘下台城。仙人的承露盘上聚集着乌鸦,玉女的台阶和庭院已经被蔓草铺满。回头望蒋陵,只见松柏夹道。按鹰调马,心中悲情难以承受。其十【原文诗句缺失】温廷筠的诗 乡里画工吴生替人画一把扇子,题写两句诗:“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却竟然写成王右丞的诗句,我对此很怀疑。这明明是晚唐诗,等到我查阅温廷筠的诗,才确实找到了它。诗句峭拔不凡,但终究不能把它列入盛唐诗中。现附录如下:《商山早行》:清晨起床,摇动马车上的征铎;羁旅之情使我悲伤故乡。鸡鸣声从茅店传来,映着月色;人的足迹留在覆霜的木桥上。槲树叶落在山路上,枳树花照亮驿墙。因而想起杜陵的梦境,只见水塘中满是野鸭和大雁。

廉吏为神

吴人盛王赞,中崇祯丁丑进士,令兰溪,有神明之称,以不事上官被劾归。常世鼎革,乃匿迹乡闲,以教授为业,七八年至卒。先三二年闲,常梦身为城隍,受诸祭奠。有兰溪人来云:“人传公已仙去,吾县民建祠,凡水旱疾病祷之必应,今已三四年矣。”此后乃夜夜梦之,亡何而卒。

陈之遴

鼎革之际,□□□□□卒先投诚,则浙海宁陈之遴首也。之遴世受国恩,簪缨四五代矣。父为蓟抚,以失机逮之遴探之,上无宽典,买毒物陨其父命于刑部福堂。是时之遴已榜眼及第矣。弘光初,复起为大官,□□□□□。丙戌,便上疏投诚。其家即三岁孩童,□□□□□□□。其为礼书时,寄一缄于苏之富人云:“皇上今年十四,长如成人,天表英伟,面如满月,两耳垂肩,不好嬉戏,最爱读书,敬大臣,爱小民,诸事亲决,一一精明妥当,恭俭之德甚多。邸报所传,十之一二而已。将来异政尚多,想太平可致。海内所仰望者,二三年定如愿也。”其投诚一疏,至谓父为清朝而死,真涂面丧心,狗彘之不若也【□□】有日决当门诛。其北上时,先献策于洪承畴,纵满兵伐尽孝陵松柏,以坏明朝气脉云。再不中兴。

胡白叔

胡山人白叔,名梅,少为家太仆舆浦优伶,以面首复为家银台文江弄臣,龙阳之宠,至壮犹不衰。天资过目不忘。五十后以阅藏损其目,以医自活,医多奇中。诗亦为名家所赏。其得称山人,则闽中曹石仓观察游扬之也。七十外而殁,殁后家元叹悼以诗,俱实录也。诗云:「吴中布衣号能诗,三十年闲白叔氏。前有汤因,后有君。志士骞飞皆崛起,当时沈野亦知名。五言妥帖动公卿,城中富室怜风雅,分羹继粟恒丰盈。白毫徐子称孤僻,延誉后生为己力。君时弱冠困风尘,指说将来能弄笔,从此诗篇在人口。珠玉无胫亦善走,落帆驻马日喧喧,辄问胡君无恙否。京兆怜才煞卤莽,止爱吹箫披鹤氅。寄托虽佳主不文,别馆栖栖悲豢养。闽国相招待入羣,石仓观察最知闻言鸟不离鹦鹉伴,干鱼曾荐武夷君。双瞳役使菁华竭,黯黮观君岩电没。雾里看花久不堪,句中有眼犹能活。薄俗衰年所向穷,出门不异在家中。数钱啧啧惟闻鼠,裹药陈陈并花虫。东偏瓦屋鳞鳞者,说着恩门泪盈把。攫拏无力効饥鹰,刍粟遂忘收老马。虞山宗伯厚无加,许叙遗文备一家。既着赠衣归地下,又传住句到天涯。以前数子先朝露,文字寥寥不比数,不如君。晴中摸索得,虞山身后诗名悉委付。」

孙之獬

之獬,山东人。明朝为翰林,至宫坊,以魏党又廷哭要典,被黜于先帝□□□□□□□□□□子。又为清翰林,山东乱,乱兵缚置高竿,丛箭射之。此丙戌、丁亥间事,报应之速,无踰之獬者。

庙号陵号

太祖高皇帝后马氏葬孝陵,在金陵,余俱在燕也。成祖文皇帝后徐氏葬长陵。仁宗昭皇帝后张氏葬献陵。宣宗章皇帝后孙氏葬景陵。英宗睿皇帝后钱氏葬裕陵。景皇帝后汪氏【曾被废】葬西山。宪宗纯皇帝后王氏葬茂陵。孝宗敬皇帝后张氏葬泰陵。武宗毅皇帝后夏氏葬康陵。世宗肃皇帝后氏,又方氏葬永陵。穆宗庄皇帝后陈氏葬昭陵。神宗显皇帝后王氏葬定陵。光宗贞皇帝后氏葬庆陵。熹宗哲皇帝后张氏葬德陵。思宗烈皇帝后周氏藳葬,又建文帝无陵,相传天顺间自出迎至宫中,号老佛,葬西山,不封不树。今西山有天下大师之墓碑,见在,见《帝京景物畧甚详。又与献帝后卲氏葬承天显陵,庙号睿宗,此世宗本生父母也。

梅舜俞河豚诗

吴少参《累瓦编》载:梅舜俞《河豚诗》:「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当是时,贵不数鱼虾。其状已可怪,其毒亦莫加。忿腹若封豕,怒目犹吴蛙。庖煎苟失所,入喉为莫耶。若此丧躯体,何须资齿牙。持问南方人,党护复矜夸。皆言美无度,谁谓死如麻。我语不能屈,自思空咄嗟。退之来潮阳,始惮餐笼蛇。子厚居柳州,而甘食虾蟆。二物虽可憎,性命无舛差。斯味曾不比,中藏祸无涯。其美恶亦称,此言诚可嘉。」

苏州

吴少参云:「吴郡以苏名,昔人谓姑苏乃姑胥,凡山与台皆以伍胥得名。吴语误以须为苏,故曰姑苏。后遂为苏州。」近梁宪使问予,予不能详。偶阅《宛委余编》载《续图经》云:「姑苏台一名姑余。」《史记正义》云:「在吴县西南三十里姑苏山上。」《山水记》:「阖闾作春夏游焉。」又云:「夫差作。」《越绝书》云:「阖闾造九曲路以游姑胥之台。」然则姑苏之成,谓姑胥,或谓姑余,不可知。而始于阖闾,成于夫差,岂得云伍胥而误也?特姑胥义亦未晓。又一书云:「吴既灭,台亦废矣,而独胥山在,故称曰孤胥台。吴人讹胥为蘓,误孤为姑耳。」不知何据。

译廉吏成为神明 吴人盛王赞,是崇祯丁丑进士,任兰溪县令,有神明般的声誉;因为不巴结上官而被弹劾,回到故乡。后来世道发生鼎革,他便隐居乡间,以教授为业,过了七八年去世。在去世前三两年间,他常常梦见自己成为城隍,接受各种祭祀。有个兰溪人来告诉他说:“人们都传说您已经成仙,我们县的百姓建了祠堂,凡是水灾、旱灾、疾病,向您祈祷都一定应验,到现在已经三四年了。”从此以后,他便夜夜梦见此事,不久就去世了。陈之遴 明清鼎革之际,□□□□□最先投降清朝的,浙江海宁人陈之遴是第一个。陈之遴世代承受明朝国恩,家族连续四五代都有人位列簪缨。他的父亲曾任蓟抚,因为贻误战机被逮捕;陈之遴去探望时,皇上没有给予宽赦的法令,他便买来毒物,在刑部福堂使父亲服毒而死。当时陈之遴已经考中榜眼。弘光初年,他又被起用为大官,□□□□□。丙戌年,他趁机上疏投降清朝。他的家人,甚至三岁的孩童,也□□□□□□□。他任礼部尚书时,曾寄一封信给苏州的富人,说:“皇上今年十四岁,长得像成年人,天生仪表英伟,脸像满月,双耳垂肩,不喜欢嬉游,最爱读书,敬重大臣,爱护百姓,凡事亲自裁决,件件都精明妥当,恭敬俭朴的德行很多。邸报所传的,不过十分之一二罢了。将来还有许多不同寻常的政绩,想来太平局面可以实现。天下所仰望的事情,过二三年一定会如愿。”他投降时所上的奏疏,竟说父亲是为清朝而死,真是涂饰面目、丧尽良心,连狗和猪都不如【原文缺字】有朝一日决定当众诛杀他。他北上时,先向洪承畴献策,说可以纵容满兵砍尽孝陵的松柏,以此破坏明朝的气脉。明朝终究没有再次中兴。胡白叔 胡山人白叔,名梅,年轻时在我家太仆舆浦那里做优伶;后来凭借姿色成为我家银台文江的男宠,受到龙阳之宠,直到壮年仍未衰减。他天资很高,过目不忘。五十岁以后,因为读佛藏损伤了眼睛,便靠行医养活自己,医术常有奇效。他的诗也受到名家的赏识。他之所以被称为山人,是闽中曹石仓观察游扬他的缘故。他七十多岁去世,死后我家元叹作诗哀悼,诗中所写都是真实记录。诗说:“吴中有个平民以能诗著称,三十年来一直是白叔。前有汤因,后有您;有志之士纷纷腾达崛起,当时沈野也很有名。五言诗写得妥帖,惊动公卿;城中的富室怜惜他的风雅,分给他羹汤、接济粮食,常常丰足。白毫徐子称他孤僻,替后辈宣扬名声,把这当作自己的力量。您当时年方二十,困顿于风尘之中,他指点说将来您能写文章;从此诗篇便传遍人们口中。珠玉虽然没有脚却也善于行走,船帆落下、马匹停驻之日,喧声四起,总要问胡先生是否安好。京兆怜惜人才,却过于粗率,只喜爱吹箫、披鹤氅。寄托虽好,主人却没有文才;寄居别馆,处境困顿,令人悲叹如同被豢养。闽国召您前去,接纳您进入名流之中;石仓观察最了解您的名声。言鸟不离鹦鹉相伴,干鱼曾推荐武夷君。您的双眼耗尽了精华,昏暗之中,看见您眼中如岩电般的光芒消失。” 在雾里看花太久,已经难以忍受;但诗句中还有眼力,仍然能够使人活转。风俗浅薄,年老之后处处困窘;走出门去,也和待在家中没有不同。数钱时只听见老鼠啧啧作响,堆放的药物陈旧,连花虫也一同存在。东边那些鳞次栉比的瓦屋,说起恩门旧事,便泪流满面。像饥鹰一样想要攫取,却已经没有力气;像老马一样,连刍草和粮食也终于忘了收取。虞山宗伯对您厚爱无比,替您整理遗文,使之成为一家之言。既写下赠衣之文送您归于地下,又把您的诗句流传到天涯。此前那些人早已如朝露般消逝,留下的文字寥寥无几,不能与您相比,不如您。晴天里摸索着读来,才知道虞山身后的诗名全都托付给了您。孙之獬 孙之獬是山东人。明朝时任翰林,后来做到宫坊官,因为魏党之事又在朝廷上哭求要典,被先帝黜退,□□□□□□□□□□子。后来又成为清朝翰林;山东发生动乱,乱兵把他捆起来架在高竿上,乱箭齐发将他射死。这是丙戌、丁亥年间的事,报应如此迅速,没有超过孙之獬的。庙号与陵号 太祖高皇帝的皇后马氏葬在金陵的孝陵,其余都在燕地。成祖文皇帝的皇后徐氏葬在长陵。仁宗昭皇帝的皇后张氏葬在献陵。宣宗章皇帝的皇后孙氏葬在景陵。英宗睿皇帝的皇后钱氏葬在裕陵。景皇帝的皇后汪氏【曾被废】葬在西山。宪宗纯皇帝的皇后王氏葬在茂陵。孝宗敬皇帝的皇后张氏葬在泰陵。武宗毅皇帝的皇后夏氏葬在康陵。世宗肃皇帝的皇后氏和方氏葬在永陵。穆宗庄皇帝的皇后陈氏葬在昭陵。神宗显皇帝的皇后王氏葬在定陵。光宗贞皇帝的皇后氏葬在庆陵。熹宗哲皇帝的皇后张氏葬在德陵。思宗烈皇帝的皇后周氏藳葬;建文帝没有陵墓,相传天顺年间他自己出面迎接,被带到宫中,号称老佛,葬在西山,不封土,也不立树。如今西山有“天下大师”墓碑,仍然存在,详见《帝京景物略》。又有献帝的皇后邵氏葬在承天显陵,庙号为睿宗;这是世宗的生身父母。梅舜俞的河豚诗 吴少参《累瓦编》记载,梅舜俞的《河豚诗》说:“春天的洲渚长出芦芽,春天的岸边飞舞着杨花。河豚正值这个时节,贵重得胜过鱼虾。它的形状已经很怪异,毒性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胀起的肚子像大猪,怒睁的眼睛像吴地青蛙。厨师烹煎如果处理不当,进了喉咙就会成为莫邪剑。既然这样会丧命,又何必凭借牙齿去吃它?拿这些话去问南方人,他们却偏袒它,还自夸不已。人人都说它美味无比,谁说它会使人像麻一样死去?我的话不能使他们屈服,只能自己徒然叹息。韩愈到了潮阳,才害怕吃竹笼里的蛇;柳宗元住在柳州,却甘愿吃蛤蟆。这两种东西虽令人厌恶,但它们的天性并不会使人丧命。这种味道却不能和它们相比,其中隐藏的祸患无穷。它的美味和危险相称,这话实在值得称许。” 苏州 吴少参说:“吴郡因苏而得名,古人说姑苏就是姑胥;凡是山名、台名,都因为伍胥而得名。吴地方言把‘胥’误读成‘苏’,所以叫姑苏,后来便成为苏州。”最近梁宪使问我,我不能详细回答。偶然读《宛委余编》,其中载《续图经》说:“姑苏台又名姑余。”《史记正义》说:“在吴县西南三十里的姑苏山上。”《山水记》说:“阖闾在这里作春、夏游玩。”又说:“夫差修建了它。”《越绝书》说:“阖闾修造九曲路,用来游览姑胥台。”这样看来,“姑苏”的名称,有人说来自“姑胥”,有人说来自“姑余”,已经无法知道;但它始于阖闾、完成于夫差,怎么能说是因为伍胥而误读呢?只是“姑胥”的含义也还不清楚。另一本书说:“吴国灭亡后,台也废弃了,只有胥山还在,所以称为孤胥台。吴人把‘胥’讹作‘苏’,又把‘孤’误作‘姑’。”但不知道这种说法有什么根据。

戏具之始

尧作围棊,乌曹作博【见世本】老子入胡作樗蒲,黄帝作蹴踘【见博物志】曹植作长行局,即双陆也。胡王作握槊,亦双陆也【见后魏李卲序】汉武帝作藏钩【见辛氏三秦记】刘向作弹棊【见西京杂记】晋挚卫尉作四维戏,纸局本棊【见李秀赋】齐武陵王晔作侧揪棊局【见冯鉴续事始】后周武帝作象戏【见后周书】

江南二十八景

东江顾公谓江南有二十八景:棃花满放,梅萼盛敷,茶笋初肥,桃柳相月,眉枇杷摘金,杨梅献紫,牡丹鬬色,芍药繁妆,海棠晓睡,蔷薇昼香,芰荷新发,菱芡初尝,莼鲈正美,秫酒始浓,稻花成云,麦风成浪,鱼寺鱼荐新,紫蟹满膏,橙黄橘绿,蒲长苇高,菊圃千名,杏园一色,松花成饼,桂子为浆,兰蕙列庭,水仙置席,莺啼春树,鹭映秋波。平泉陆公曰:「尚有二景,公胡见遗?」菜花如褥,稻米如玉。

九老会

白乐天《香山九老会》怀州司马胡杲年八十九,卫尉卿吉日年八十八,龙武长史郑据年八十五,慈州刺史刘真年八十七,侍御史庐贞年八十三,永州刺史张浑年七十七,刑部尚书白居易年七十四,秘书监狄兼謩,河南尹卢真,以年未七十,虽与会而不及列。宋李文正公昉以司空致仕,年七十二矣。思乐天九老之会,适交游中有此数:曰太子中允张好问年八十五,太常少卿李运年八十,故相吏部尚书宋琪,庐州节度副使武允成,皆年七十九矣。僧赞宁年七十八,郢州刺史魏丕年七十六,左谏议大夫杨徽之年七十五,水部郎中朱昂与李公同七十二。其中两相乃着一僧,甚奇【时以蜀寇起而止】文潞公守洛为耆英会,凡十有三人:守司徒韩国公富弼年七十九,守太尉判河南府潞国公文彦博,司封郎中席汝言,俱年七十七;朝议大夫王尚恭年七十六,太常少卿赵丙,秘书监刘九,卫州防御使冯行已,俱年七十五;太中大夫充天章阁待制楚建中年七十三,朝议大夫王慎言年七十二,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尉王拱辰年七十一,太中大夫张问,龙图阁直学士张焘,俱年七十;端明殿学士太中大夫司马光六十四。夫以耆年硕德,当太平之世,投老归闲,结同心之盟,修宴乐之老,优游晏衎,身世两志,真古今盛事,不易得也。又杜祁公有睢阳五老会:曰太子太师杜衍年八十,礼部侍郎王焕年九十,司农卿毕世长年九十四,兵部郎中朱贯年八十八,驾部郎中冯平年八十七。

七贤过关

杨用修云:「世传七贤过关图,或以为竹林七贤。观其画衣冠骑从,当是晋魏闲人物,意态若将避地者。或云是门井元日冬雪后,张说、张九龄、李白、李华、王维、郑虔、孟浩然出蓝天关,游龙门寺,郑虔图之。虞伯生有题孟浩然像诗:『风雪空堂破帽温,七人图里一人存。』又有槎溪张辂诗:『二李清狂狎二张,吟鞭遥指孟襄阳。』郑虔笔底春风满,摩诘图中诗兴长。是必有所传,诸君子风流大雅,想象于千秋之下,欲为执鞭而不可得也。」

寒具

桓玄喜陈书画,客有不濯手而执者,偶涴之后,遂不设寒具。寒具皆云环饼,世疑馓子也。刘梦得寒具诗云:「纤手搓来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无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盖以寒具为馓子也。宋人小说以寒具为寒食之具。林和清《山中寒食》诗云:「芳塘波绿杜蘅青,布谷提壶已足听。有客初尝寒具罢,据梧慵复散幽经。」则寒具非馓子也。《楚辞》粔籹蜜饵,有餦餭。王逸注:「张豊易也,以蜜和米面熬煎作粔籹,梼黍作饵,又有美易,众味甘具也。」朱子注:「以米面煎熬作之,寒具也【朿晢《饼赋》有牢丸之目,盖餐具名也】

饼

吴均饼说》云:安定咽鸠之麦,洛阳熏得之,磨河东长若之葱,陇西舐背之犊,枹罕赤髓之羊,张掖北门之鼓。然以银屑煎,以金铫洞庭霜之橘,仇池莲蒂之椒,调以济北之盐,剉以新丰之鸡,细如华山之玉屑,白如梁甫之银泥。既闻香而口闷,亦见色而心迷。

徐世溥说

新建徐世溥才士也【字巨源】其言曰:万历癸酉以后,文治向盛。若赵高邑顾东林,邹吉水海琼州之道德丰节;袁嘉兴之穷理,焦秣陵之博物;董华亭之书画,徐上海利西士之历法【徐光启、利玛窦也】汤临川之词曲,李奉祀【江西李时珍】之本艹,赵隐君之字学;下而时氏之陶,顾氏之冶,方于鲁,程君房,吴去尘之墨,陆氏之攻玉,何氏之刻印,皆可与古作者同敝天壤。而万历五十年独无诗,盖滥于王李,佻于袁徐【袁中郎、徐文长】纤于钟谭。

译博戏用具的起源 尧创制围棋,乌曹创制博戏【见《世本》】;老子进入胡地后创制樗蒲,黄帝创制蹴踘【见《博物志》】;曹植创制长行局,也就是双陆;胡王创制握槊,也属于双陆【见后魏李邵序】;汉武帝创制藏钩【见辛氏《三秦记》】;刘向创制弹棋【见《西京杂记》】;晋代挚卫尉创制四维戏,以纸作棋盘【见李秀《赋》】;齐武陵王晔创制侧揪棋局【见冯鉴《续事始》】;后周武帝创制象戏【见《后周书》】。江南二十八景 东江顾公说,江南有二十八景:梨花盛开,梅花繁盛,茶叶和笋刚刚肥美,桃花与杨柳相映成趣,枇杷成熟如金,杨梅紫红可供进献,牡丹争奇斗艳,芍药盛放如繁妆,海棠在晨光中含睡,蔷薇白日散香,菱角和荷花新发,菱实和芡实刚可品尝,莼菜和鲈鱼正当鲜美,糯米酒开始浓郁,稻花如云,麦浪随风起伏,鱼和新鲜时令品物相继上市,紫蟹膏满,橙子金黄、橘子青绿,蒲草渐长、芦苇高耸,菊圃中品种繁多,杏园一片同色,松花制成饼,桂子酿成浆,兰草蕙草排列庭院,水仙摆在席上,黄莺啼于春树,白鹭映在秋水之中。平泉陆公说:“还有两景,您为什么遗漏了呢?”那就是菜花铺地如褥,稻米洁白如玉。九老会 白居易《香山九老会》记载:怀州司马胡杲八十九岁,卫尉卿吉旼八十八岁,龙武长史郑据八十五岁,慈州刺史刘真八十七岁,侍御史卢贞八十三岁,永州刺史张浑七十七岁,刑部尚书白居易七十四岁;秘书监狄兼谟、河南尹卢真因为不到七十岁,虽然参加聚会,却没有列入名次。宋代李文正公李昉以司空身份退休,已经七十二岁。他想到白乐天的九老会,恰好交游中也有这些人:太子中允张好问八十五岁,太常少卿李运八十岁,前宰相、吏部尚书宋琪和庐州节度副使武允成,都七十九岁;僧人赞宁七十八岁,郢州刺史魏丕七十六岁,左谏议大夫杨徽之七十五岁,水部郎中朱昂与李公同为七十二岁。其中有两位宰相和一位僧人,十分奇特。【当时因为蜀地盗寇兴起,聚会便停止了。】文潞公镇守洛阳时举行耆英会,共有十三人:守司徒、韩国公富弼七十九岁,守太尉、判河南府、潞国公文彦博,司封郎中席汝言,都七十七岁;朝议大夫王尚恭七十六岁,太常少卿赵丙、秘书监刘九、卫州防御使冯行已,都七十五岁;太中大夫、充任天章阁待制的楚建中七十三岁,朝议大夫王慎言七十二岁,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尉王拱辰七十一岁,太中大夫张问、龙图阁直学士张焘都七十岁;端明殿学士、太中大夫司马光六十四岁。年高而德望深厚,正逢太平盛世,告老归隐,结成同心之盟,举行宴饮娱乐,悠闲安适地享受晚年,使身世两全,这实在是古今的盛事,并不容易遇到。杜祁公又有睢阳五老会:太子太师杜衍八十岁,礼部侍郎王焕九十岁,司农卿毕世长九十四岁,兵部郎中朱贯八十八岁,驾部郎中冯平八十七岁。七贤过关 杨用修说:“世间流传《七贤过关图》,有人认为画的是竹林七贤。看画中人的衣冠、骑马和随从,应当是晋魏之间的人物,神态仿佛要躲避祸乱而离开。又有人说,这是门井元日冬雪之后,张说、张九龄、李白、李华、王维、郑虔、孟浩然出蓝田关、游龙门寺时,郑虔所画的图。虞伯生有题孟浩然像的诗:‘风雪空堂破帽温,七人图里一人存。’又有槎溪张辂的诗:‘二李清狂狎二张,吟鞭遥指孟襄阳。’郑虔笔下春风充满,摩诘图中诗兴悠长。这一定有所传承。诸位君子风流高雅,我在千秋之后遥想他们,想要为他们执鞭随从,却终究无法做到。” 寒具 桓玄喜爱收藏书画,有客人没有洗手就拿取书画,偶然把它弄脏了,从此便不再设置寒具。寒具都说是环形饼,世人疑心就是馓子。刘禹锡《寒具诗》说:“纤细的手搓成数寻长的玉条,放入碧油中炸出深嫩的黄色。夜里春睡不知轻重,把美人的臂钏都压扁了。”大概是把寒具当作馓子。宋人的小说把寒具说成寒食节所用的食物。林和靖《山中寒食》诗说:“芳塘水波碧绿,杜蘅一片青色;布谷鸟啼叫,提壶鸟鸣声,都已经足够听赏。有客人刚吃完寒具,靠着梧桐树懒得再翻阅幽深的经书。”这样看来,寒具并不是馓子。《楚辞》说到粔籹、蜜饵,其中有餦餭。王逸注释说:“张豊易说,用蜂蜜和米面熬煎,制成粔籹;把黏黍捣成饵,又有美好的易食,是各种味道甘美的食品。”朱熹注释说:“用米面煎熬制成,这就是寒具。【朿晢《饼赋》中有‘牢丸’这一名称,大概也是食品的名称。】饼 吴均《饼说》说:用安定地区使鸠鸟噎住的麦子,洛阳熏制的肉,河东长若之地产的葱,陇西舔背之犊,枹罕红色骨髓的羊,张掖北门的鼓。再用银屑煎制,以金铫盛着洞庭经霜的橘子、仇池莲蒂般的椒,调入济北的盐,剁入新丰的鸡肉,切得细如华山玉屑,白如梁甫银泥。刚闻到香味便口中生津,看到色泽也心神迷醉。徐世溥说 新建人徐世溥是一位才士【字巨源】。他说:万历癸酉以后,文治逐渐兴盛。比如赵高邑顾东林、邹吉水和海琼州的道德和气节,袁嘉兴的穷究义理,焦秣陵的博学多识,董华亭的书法绘画,徐上海和利西士的历法【徐光启、利玛窦】,汤临川的词曲,李奉祀【江西人李时珍】的本草,赵隐君的文字学;再往下,时氏的陶器,顾氏的冶炼,方于鲁、程君房、吴去尘的墨,陆氏的攻玉,何氏的刻印,都可以和古代作者并列而流传天地之间。然而万历五十年间唯独没有诗歌,这是因为王、李之作流于泛滥,袁、徐之作流于轻佻【袁中郎、徐文长】,钟、谭之作流于纤弱。

朱竹墨菊

周栎园曰:「朱竹、墨菊,余向但求之楮墨间。后亲见朱竹于延平山中,数顷琅玕,丹如火齐,又类典中载汉时永寿里出墨菊,其色漆黑。至用其汁为书,各赋二诗纪之。」朱竹云:「高情直与晚枫邻,傞舞安知醉有辰。旧族传为绛县老,孙枝近作赤城人。潇湘泪尽终余血,淇澳花繁不是春。曾在龙门柯畔立,支离更见爨中身。」一乱擗桃花映客酡,斜批鹤顶闲青萝。翻新竞此红儿曲,截留笛吹赤帝歌。酒酝宜城光未定,冠裁薛县色全讹。遥看岩下襕斒处,或是秋深桕叶多。二墨菊云:「寂寞模糊陶令门,玄霜冉冉借秋痕。雨中送酒衣偏白,雾里看花眼倍昏。永寿寒寻苍玉乱,南阳晚日英碧潭浑。就荒三径归来后,只觉长松独自存。」一把得寒英色未伦,夕餐只认鞠通身。篱边月落情无柰,霜里灯摇影倍新。不识黄金真灿艳,独怜青女自横陈。潇潇一夜重阳雨,元对羲黄以上人。

李无尘

李三随字无尘,汴曲中人,能为诗画兰。张林宗、阮太冲诸名士坐上,非此君不欢。至谓北之有无尘,犹南之有湘兰也。诗如「长阑酌月」,云「新调从人翻」,「水国古铉不敢按」,「中州合欢楼春云集」,「花底敛襟依鹤步」,「歌中住拍让莺啼」,「听小红筝」,歌云「不是周郎独顾误,声声合拍也」。回眸七夕,分得王子乔云「白鹤乘来岩际望,神仙亦有故园情」。陶庵夜坐,杯沉双影寂,雨压一灯深。哭张烈女,自嫌我有泪,敢谓世无人?皆楚楚有致,湘君似不及也。

玉抱肚

曲名《玉抱肚》,人不知其解,乃王荆公所赐,玉带阔十四搯,故有其名。

鹧鸪

鹧鸪栖止各有定,阜相侵则鬬采者置囮网中,鹧鸪闻囮声,以为据其地也,急归谋与之鬬乃自投于网。又云飞必向日,飞数逐月,如正月一飞而止于窠中,不复起;十二月十二起也。

医书

医书中有天地国脉,日气趋东南,文章太盛,是亦天地一病。见偶然录。又李太白诗:“昔日夫容花,今为断肠艹。”陶弘景《仙方注》云:“断肠艹不可食,其花美好,名夫容。”见《冷斋夜话》。不读此,视为两物。

七十二

管子述古封禅之君七十二人,孔安国撰;孔子弟子七十二人,刘向传;列仙亦七十二人,皇甫士安撰;高士亦七十二人,陈长文撰;耆旧亦七十二人。

忌日

季节见于子顺,子顺与之酒,辞问其故,对曰:“今日家之忌日也。”子顺曰:“饮也。礼虽服衰麻,见于君及先生,与之梁肉无辞,所以尊长而敢遂其私也。忌日方于有服轻矣。”见《孔丛子》,孔氏论礼如此。程正叔歌哭之论,无乃腐儒乎?正叔又问秦少游曰:“问天知否?天还知道。和天也瘦,上穹尊严,安得易而侮之?大头巾真可压。”

物理

兰待女子同种,则香;蔗使庶生儿种之,则甘;种莺粟,夫妻着丽服,半夜种之,则艳;种芫荽,作秽语则茂;种山药,以足按之,则支离错出;种松子,以枝击蓬,使子堕地;用锥刺地,深五寸许,以帚埽入,无不长【经人手则不生】黄杨择阴晦夜,无一星在天,伐之为枕,则不裂。

老寿星之始

宋真宗二年,有异人,长三尺许,而身与首几相半,丰髯秀耳,丐食辇下。叩所从来,则曰:“吾将益圣人寿。”一日见上,询其能,则言性嗜酒,与之酒,一举一石,俄逸去。太史奏寿星缠帝座,上异之。后访求不可得,诏图其形,即今寿星像也。按真宗在位二十五年,寿五十五,其所益无几,然一日之寿,亦寿也。

饮食之重

翳桑饿夫倒戈,以卫宣子;漂絮老媪进食,而哀王孙;赖荣受报于亲炙之人;黔敖忍死于嗟来之食。古人视饮食之重,如此。

周寿谊之寿

昆山周少参震述其乃祖寿谊生于宋景定间,历元至洪武六年,百有十岁。郡守魏观设乡饮酒,宠异之。太祖复召至阙庭,赐酒馔,复其家。年一百十六岁乃终。今苏州学有乡饮酒碑。

天性之亲

人之最难忍者,拂逆也。若天性之适,遭其穷,与之校不可,置之度外不可,道惟有自尽而已。大舜父母顽嚚,而弟复傲,而能无怨无怼,委命毕诚,而究能克谐底豫。君子观于舜,而知逆境之成人。故曰:山河大地尽是黄金,满世界皆药物。故曰:小拂逆是小遭际,大拂逆是大遭际。以之怨尤,固非即泛泛以为前缘不可,如何亦错过而可惜矣。

宋太宗之不仁

李后主以七月七日生,亦以七月七日死。钱王俶以八月二十四日生,亦以八月二十四日死。生死相同如此。盖后主以「故国不堪回首」句,赐牵机药死;而钱俶素恭谨,荷礼最优,而亦以生日死。盖衔忌未消,各借生辰赐酒食毙之,其不仁如此。

译朱竹墨菊 周栎园说:“我从前只在纸墨之间寻求朱竹、墨菊。后来亲自在延平山中见到朱竹,数顷竹林如美玉,红得像火齐,又像典籍中记载的汉代永寿里所产墨菊,颜色漆黑。等到取它们的汁液来写字,便各作两首诗记述此事。朱竹诗:‘高雅的情致直可与晚秋红枫相邻,佯作醉舞,哪里知道醉意也有尽时。旧族相传把它比作绛县老人,新生的枝条近来却像赤城仙人。潇湘的泪流尽后终究只剩余血,淇澳竹花繁盛却并不是春天。曾经站在龙门树枝旁,如今又在炉灶中显出支离的身影。’第一首:‘一片杂乱的桃花映着客人酡红的脸,斜斜倚着鹤顶,闲对青萝。翻新争唱这红儿曲,截取笛声吹奏赤帝歌。宜城酒的光泽尚未稳定,薛县所制的冠帽颜色全都失真。远望岩下斑斓之处,也许只是深秋时节的桕树叶很多。’第二首。墨菊诗:‘陶令门前寂寞而模糊,黑色霜气缓缓染上秋色。雨中送酒,衣服显得格外白;雾里看花,眼睛更加昏花。永寿寒地寻觅苍玉般的纷乱景象,南阳夕阳下的花朵映入碧潭而显得浑然一色。归来后任由荒芜三径,只觉得长松独自留存。’第一首:‘采得寒菊,颜色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晚餐只认得它全身都是菊花。篱笆旁月亮落下,心情无可奈何;霜中的灯光摇曳,影子反而更加新鲜。不识黄金真正灿烂艳丽,唯独怜惜青女独自横陈。’ 潇潇一夜重阳雨,竟使人面对羲农黄帝以前的高人。李无尘 李三随,字无尘,是汴京一带的人,擅长作诗和画兰。张林宗、阮太冲等名士设宴时,没有这位先生便不尽兴。甚至说北方有无尘,就如同南方有湘兰一样。他的诗如《长阑酌月》,其中有“新调从人翻”“水国古铉不敢按”“中州合欢楼春云集”“花底敛襟依鹤步”“歌中住拍让莺啼”“听小红筝”等句;歌中说:“不是周郎独顾误,声声合拍也。”《回眸七夕》分得王子乔诗句:“白鹤乘来岩际望,神仙亦有故园情。”《陶庵夜坐》说:“杯沉双影寂,雨压一灯深。”《哭张烈女》说:“自嫌我有泪,敢谓世无人?”这些诗都清秀有情致,即使湘君也似乎比不上他。玉抱肚 曲牌名《玉抱肚》,人们不知道它的含义,原来是王荆公赐给它的名称,因为玉带宽十四搯,所以有这个名字。鹧鸪 鹧鸪栖息停留各有固定的地方。如果山丘彼此侵占,争斗的鹧鸪猎人便把诱鸟放入网中;鹧鸪听见诱鸟的叫声,以为有鸟占据了自己的地盘,便急忙回来要同它争斗,于是自己投进了网里。又说鹧鸪飞行一定面向太阳,每月飞行的次数依次增加:比如正月飞一次便停在巢中,不再起飞;十二月则起飞十二次。医书 医书中有“天地国脉”之说:太阳的气势趋向东南,文章过于兴盛,这也算是天地的一种疾病。此说见于《偶然录》。李太白诗说:“昔日夫容花,今为断肠艹。”陶弘景《仙方注》说:“断肠艹不可食,它的花美丽,名叫夫容。”此说见于《冷斋夜话》。如果不读这些记载,就会把它们看成两种不同的东西。七十二 《管子》记述古代封禅的君主有七十二人,由孔安国撰写;孔子的弟子有七十二人,由刘向传述;列仙也有七十二人,由皇甫士安撰写;高士也有七十二人,由陈长文撰写;耆旧也有七十二人。忌日 季节见到子顺,子顺请他喝酒,他推辞并问原因,回答说:“今天是我家先人的忌日。”子顺说:“还是喝吧。礼制虽然规定服丧穿衰麻,但在见到君主和先生时,即使接受他们给予的美食,也不必推辞,这是为了尊敬长者,不敢只顾自己的私情。与忌日相比,丧服本来就较轻。”这段话见于《孔丛子》,孔氏对于礼就是这样论述的。程正叔关于忌日应歌哭的说法,难道不是迂腐儒生的言论吗?程正叔又问秦少游说:“问天知道不知道?天当然知道。和天一起也会消瘦;上天尊严高远,怎么能轻易改变它、轻慢它呢?大头巾真是压死人。” 物理 兰花要由女子一起种植,才会芳香;甘蔗让庶民的孩子种植,才会甘甜;种植罂粟时,夫妻穿着华丽衣服,在半夜种下,花才会艳丽;种芫荽时,说污秽的话,才会茂盛;种山药时,用脚按压它,枝蔓便会分散错出;种松子时,用树枝敲打蓬草,使松子落到地上;用锥子刺地,深约五寸,再用扫帚扫入种子,没有不生长的【经人手便不能生长】。黄杨要选在阴暗的夜晚、天空中一颗星星也没有时砍伐,制成枕头才不会裂开。老寿星之始 宋真宗二年,有一个奇异的人,身高约三尺,身体和头几乎各占一半,胡须浓密,耳朵秀美,在京城脚下乞食。问他从哪里来,他说:“我要来增加圣人的寿命。”一天他见到皇帝,皇帝询问他的才能,他说自己天性嗜酒,于是给他酒,他一口气喝下一石,不久便逃走了。太史上奏说寿星缠绕着帝座,皇帝感到奇怪。后来寻访他却再也找不到,便下诏画出他的形象,这就是今天寿星的画像。考察真宗在位二十五年,享年五十五岁,他所增加的寿命并不多;然而哪怕只增加一天,也算增加寿命。饮食之重 那位在桑树下饥饿的士人倒戈,来保护卫国的宣子;漂母给韩信漂洗丝絮时送给他食物,后来韩信哀怜王孙;赖荣从曾亲自教导、亲近他的人那里得到报答;黔敖宁死,也不接受带有轻蔑意味的施舍食物。古人把饮食看得如此重要。周寿谊的寿命 昆山周少参周震记述:他的祖先周寿谊生于宋景定年间,经历元朝直到洪武六年,活了一百一十岁。郡守魏观设乡饮酒礼,特别尊崇他。太祖又召他到宫阙,赐给酒食,并免除他家的徭役。到一百一十六岁才去世。如今苏州学校中还有乡饮酒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六岁〕 天性之亲 人最难忍受的,是遭到违逆。若是天性所亲近的人遭遇困境,同他计较不行,把事情置之度外也不行,唯一的道路只有竭尽自己的力量。大舜的父母顽固愚昧,弟弟又傲慢,但他能够做到没有怨恨,把命运交给上天并完全尽心,最终竟能使家庭和谐、达到欢乐。君子观察舜的事迹,便知道逆境能够成就人。所以说:山河大地全都是黄金,整个世界都是药物。又说:小的违逆是小的际遇,大的违逆是大的际遇。若因此怨恨责怪,固然不对;但如果泛泛地把一切都说成前世因缘,也同样不对,那样也会错过其中的意义,实在可惜。宋太宗的不仁 李后主在七月七日出生,也在七月七日死亡;钱王俶在八月二十四日出生,也在八月二十四日死亡。生死日期如此相同。大概是因为李后主写了“故国不堪回首”这句词,宋太宗赐给他牵机药使他死亡;钱俶一向恭敬谨慎,受到的礼遇也最优厚,却同样在生日那天死去。大概是宋太宗心中的猜忌尚未消除,便分别借生日赐给他们酒食,将他们杀死;他的不仁竟到了这种程度。

分宜相

嘉兴宗给谏弘暹宧江右时,方籍分宜相宗,预于监籍之员,言严相青褶纱巾,手携书数帙以出。藉者问之,严曰:“此方书,欲藉以送老耳。”问书中有刀疮药方否?严曰:“有。”曰:“能治得沉青霞、杨椒山头创否?”严默然,遂投之火。监者,此语大快人意,然犹恨此獠得全首领以终。

欲火

曲周陈公讳于阶,令桐时,有富翁子妇自父家还,明日与夫卧不起,呼之不应,抉户而入,烟扑人如硫黄,视之则两人皆焚,但余一足,殊不可解。王虚舟曰:「焚砂石为龙火,焚金铁为佛火,焚人之火是为欲火。佛言:媱习交接,发于相摩,研摩不休,如是故有大猛火光于中发动。意其研摩之极,欲火炽煽,煽而忽熖,因以自焚。其不焚床第庐舍者,火生于欲,异于常火,亦如龙火止焚砂石,佛火止焚金铁耳。」

状元归娶

少年及第,奉旨归娶。诗明初,练子宁送花状元云:「二月都门莺乱啼,郎君春色上春衣。潘生况拟供调膳,张敞仍须学画眉。南陌酒香银瓮熟,西湖月朗画舩归。极知身君恩重,莫遣心随粉黛移。」解缙送刘探花素云:「少年归娶送金銮,喜得天颜一咲看。红锦裁云朝莫雁,紫箫吹月夜乘鸾。灵椿枝上承中馈,宝镜台前结合欢。从此梅花消息好,青绫不似玉堂寒。」白正蒙送同状元延儒云:「才子承恩出建章,风流千载一周郎。人间玉杵偕僊配,天上金莲簇艳妆。绛蜡影摇宫锦色,绣帏春拥御炉香。即今已在蓬瀛境,不用吹箫下凤皇。」陈继儒送吴榜眼伟业云:「年少朱衣马上郎,春闱第一姓名香。泥金帖贮黄金屋,种玉人归白玉堂。北面谢恩才合卺,东方待晓渐催籹。词臣何以酬明主,愿进关睢窈窕章。明朝二百六十余年,归娶者不数人。练诗用正韵。」又弘治乙丑榜眼量王巳,年十九;正德丁丑榜眼伦以训,年十七;皆归娶。其诗无考。

张果

唐开元廿二年,以方士张果为银青光禄大夫。初,张果自言有神仙术,上遣玺书迎入宫,号通玄先生。寻卒,好事者以为尸解。此世俗之所谓张果老也。或言果是尧时蝙蝠精,尤可咲。

王百谷

百谷以诗文名海内者,五十年。少子亦房名留,走入魔道。坿马仲良【之骏】诸人,窃名于世。诗刻种种,无一语及其父。同辈名人为留诗序者,体留意,亦未敢一字及百谷。若百谷生前大辱于世,留不屑为其子,故推而远之。者诗文即不同调,何至推而远之如是?周栎园曰:万历中,以门户分别忍于推远其父者,某也【贺王盛之流】以诗文分别忍于拥远其父者,王留也。其诗多怪僻,具《虞山诗钞》。

张仙

挟仙楼在四川卭州北崇真观后。昔有仙人张远霄者,往来于此。每挟弹,视人家有灾者,为击散之。此其故居也。按此,则世传张仙弹子图,乃远霄也。乃讹而为文昌化身,为孟日永,为花蕊夫人,诡对总无干涉。

女闾

女闾七百,齐桓公征其夜合之资以佐军兴,皆寡妇也。《唐书·西域传》曰:「忽岭以东,俗喜滛龟兹、于阗。」

宗门流弊偶记

余少时所指称大和尚者,合天下不过几人,今则在在处处皆是矣。山城名剎,动以接众为名,所谓架大屋、养闲汉者,不知凡几。大和尚者,无不妄自尊崇,受人礼拜供养,求其实,皆妄庸人耳。法门流弊,至今而极,然又未易变通。佛出世也,救不得,可胜浩叹!偶阅汪苕文《山居诗序》,其言实获我心,录之以示来学,俾知波靡中砥柱尚有人也。

南北同一宗也。五家又同一南宗也。顾诸方言宗者,必推临济而让之余。盖尝造其门墙,窃睨其家风矣。彼之一棒一喝,非不足以袪妄缘,摄钝根也。然而延至末流,则其弊有不可胜言者。何也?弃典而违律,慢人而自大,既己失之矣。及其说法也,则又以一公案为秘藏,以呵骂为心印,以里俗不堪之诗为偈颂,开似了不了之门,作可解不可解之见。盲喝错棒,所在而此是诸方之流极,非世尊之本教然也。使世尊见之,必将叹为魔民,黜为贼子矣。而彼方自谓人天之师,法门之狮象也,不亦悲乎?彼之所以为说者曰:「机锋不可以知解传也。游戏不可以俗眼窥也。人境之夺不夺,不可以恒规论也。」则亦未之思矣。夫黄横以前,本无谓所棒也。马祖以前,本无所谓喝也。斩蛇杀猫之事,难以复行。尿床屎橛之言,难以再唱也。由古德以至今日,相距不知凡几,而犹贸贸然为之乎?然则如之何,而后可以予言之?由戒以求慧,由律以入禅,其亦无倍于世尊之教也哉!广陵闵渭璜先生所和山居诗四十章,直截了当,俱本实证,绝非可解不可解者之比。斯诚深于宗学者也。或曰:「然则语录之行也,子将何从?」曰:「其在《坛经》一书乎?」经所说功德净土,定慧一体,悉与世尊相合,有非五家所及者。如疑其不然,则姑俟余过广陵,造渭璜先生之居而问焉,可也。

卷之三

译分宜相 嘉兴人宗给谏宗弘暹在江右任职时,正好查抄分宜相严嵩的家产。他预先登记监看抄籍的人员,看见严嵩穿青色褶衣、戴纱巾,手里拿着几部书出来。抄家的人问他是什么书,严嵩说:“这是方书,想靠它来度过晚年。”那人问书中有没有治疗刀伤的药方,严嵩说:“有。”那人说:“能治好沉青霞、杨椒山头上的伤吗?”严嵩默不作声,于是那人把书扔进火里。监看抄家的人,这番话确实大快人心;然而仍然遗憾这个畜生竟能保全首领而终老。欲火 曲周县陈公,名于阶,任桐城县令时,有一个富翁的儿媳从娘家回来,第二天同丈夫一起躺下后便没有起身。叫他们也没有回应,撬门进去,只见烟气像硫黄一样扑鼻,两个人都已被烧焦,只剩下一只脚,实在无法解释。王虚舟说:“焚烧砂石的是龙火,焚烧金铁的是佛火,焚烧人的火叫作欲火。佛经说:淫欲的习气和交合,起因于相互摩擦;不断研磨,于是其中便有猛烈的火光发动。我推想他们摩擦到了极点,欲火炽烈燃烧,突然喷发,因此把自己烧死。它没有烧毁床铺、房屋,是因为火生于欲望,不同于普通的火;这也像龙火只烧砂石、佛火只烧金铁一样。” 状元归娶 年轻人考中进士第一名,奉皇帝诏令回乡娶亲。明初练子宁送花状元的诗说:“二月京城城门边黄莺乱啼,郎君的春意已经染上春衣。潘岳还要准备奉养妻子的饮食,张敞还须学习为妻子画眉。南街酒香,银瓮中的酒已经酿熟;西湖月朗,画船归来。非常知道身为君臣、蒙受君恩深重,不要让心意随着粉黛美色而改变。”解缙送刘探花素的诗说:“少年归乡娶亲,送别时直到金銮殿,欢喜地得到皇帝容颜一笑。红锦裁成云霞,早晚如雁般成双;紫箫吹着月色,夜里乘鸾而归。灵椿树枝上承受妻子的奉养,宝镜台前结成欢好。从此梅花传来好消息,不再像青绫笼罩的玉堂那样寒冷。”白正蒙送同榜状元延儒的诗说:“才子承受皇恩走出建章宫,风流千载,犹如周郎。人间持玉杵的仙女与他结为配偶,天上金莲簇拥着艳丽的妆容。红蜡烛影摇曳,映出宫锦的色泽;绣帐中春意拥抱着御炉香气。如今已经身在蓬莱仙境,不必再吹箫召凤下凡。”陈继儒送吴榜眼伟业的诗说:“年轻的朱衣郎骑在马上,春闱考试名列第一,姓名芬芳传扬。泥金帖子收藏在黄金屋中,种玉的人归入白玉堂。朝北面谢恩后才举行合卺礼,东方渐渐天明,便催促梳妆。词臣拿什么报答明主?愿意进献《关雎》中描写窈窕淑女的诗章。明朝二百六十多年间,奉旨归乡娶亲的人不过数人。” 练子宁的诗使用正韵。又有弘治乙丑科榜眼王巳,十九岁;正德丁丑科榜眼伦以训,十七岁;都奉旨归乡娶亲。他们所作的诗已无从考见。张果 唐开元二十二年,任命方士张果为银青光禄大夫。起初,张果自称有神仙之术,皇帝派遣带有玉玺的诏书迎他入宫,号称通玄先生。不久他死去,好事之人便认为他是尸解成仙。这就是世俗所说的张果老。有人说张果是尧时代的蝙蝠精,更是可笑。王百谷 王百谷凭诗文闻名海内达五十年。他的小儿子也房,名留,却走入了魔道。附会马仲良【之骏】等人,借窃名声于世。他所刻的诗文种种,没有一句提到他的父亲。同辈名人为他留下诗作序文时,也体谅也留意,同样不敢有一个字提到王百谷。大概是王百谷生前在世人面前受到极大侮辱,也房不屑做他的儿子,所以把他推开、远离。难道只是诗文格调不同,何至于这样推开、远离他呢?周栎园说:万历年间,因为门户之见而忍心推远自己父亲的,是某人【贺王盛一类的人】;因为诗文之别而忍心拥护、远离自己父亲的,是王留。他的诗大多怪僻,收在《虞山诗钞》中。张仙 挟仙楼在四川邛州北面的崇真观后面。从前有位仙人张远霄,常常往来于此。他每次携带弹弓,看到哪家有灾祸,便替他们把灾祸弹散。这是他的故居。按此说,世间流传的《张仙弹子图》,画的就是张远霄。后来讹传为文昌的化身、孟日永、花蕊夫人,种种荒诞说法都与此无关。女闾 女闾有七百处,齐桓公征收她们夜间交合所得的钱财,用来资助军费;这些人都是寡妇。《新唐书·西域传》说:“忽岭以东,风俗喜好淫乱;龟兹、于阗也是如此。” 宗门流弊偶记 我年轻时所说的“大和尚”,全天下不过几个人;如今却到处都是。山城中的著名寺院,动不动就以“接众”为名,所谓盖大房屋、养闲人的,不知有多少。那些大和尚,没有不妄自尊崇、接受人们礼拜供养的;追究其实质,全都是妄自尊大的庸人罢了。佛门的流弊,到今天已经到了极点,但又不容易变通。即使佛陀出世,也救不了它,怎能不令人长叹!偶然读到汪苕文的《山居诗序》,其中的话确实深合我的心意,现把它抄录下来给后来求学的人看,使他们知道在风气日渐衰靡之中,仍然有人像砥柱一样屹立。南北本来是同一个宗派,五家又同属一个南宗。不过,各地谈论宗门的人,必定推重临济而把其他人置于其后。我大概曾经登过他的门墙,暗中观察过他的家风。他那一棒一喝,并不是不足以驱除妄念、摄受根性迟钝的人。然而流传到末流,弊端就多得说不尽了。为什么呢?抛弃经典而违背戒律,轻慢他人而自我尊大,这已经失其根本了。等到他们说法时,又把一则公案当作秘藏,把呵斥辱骂当作心印,把乡里俗人都难以忍受的诗当作偈颂,打开似乎有所了悟而其实并未了悟的门径,形成似可理解而又不可理解的见解。盲目喝斥、错乱挥棒,处处如此;这就是各地宗门流弊的极端,并不是世尊原本的教法。假如世尊看见这些,必定会叹息说他们是魔民,把他们斥为佛法的贼子。然而他们反而自称是人天之师、佛门的狮子大象,不也可悲吗?他们为自己辩解说:“机锋不能用知识理解来传授。游戏不能用世俗的眼光窥察。人境之间的夺与不夺,不能用固定的常规来评判。”这也不过是没有认真思考罢了。黄檗以前,本来没有所谓棒喝;马祖以前,本来没有所谓呵喝。斩蛇、杀猫之类的事,难以再做;“尿床”“屎橛”之类的话,也难以再说了。从古代高僧直到今天,相隔不知有多少年代,却还要贸然照样做吗?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谈论宗门呢?由持戒来求智慧,由戒律来进入禅境,这难道不是完全符合世尊的教导吗?广陵闵渭璜先生所和的《山居诗》四十章,直截了当,全部以真实的修证为根本,绝不是那些似可理解而又不可理解的作品所能相比的。这才是真正深通宗门学问的人。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语录流行以后,您将依据什么呢?”我说:“大概就在《坛经》这部书中吧?”经中所说的功德、净土以及定慧一体,都与世尊相合,有些地方是五家所不能达到的。如果怀疑不是这样,那么姑且等我经过广陵时,到渭璜先生的住所去当面请教,也就可以了。卷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