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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识小录七

卷之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71–91 段

宋之问父三绝

宋之问父令文,富文辞,且工书,有力绝人,世称三绝。都下有牛善触,人莫敢撄。令文直往,拔取,角折其颈。又尝以五指撮碓壁上,书得四十字。诗为太学生,以一手抱堂柱起,以同房生衣于柱压下之。许重设酒,乃为之出。既之问以文章起,仲之悌以蹻勇闻,季之愻精艹隶,世谓皆得父一绝。

元次山

元次山与萧、李辈竞为古文,而元独矫峻,近于险怪。独《大唐中兴颂》稍平典,为世所推。然安史贼臣而称为孽臣奸骄,又曰边将骋兵,何其不裂眦于枭獍而弛弛如此?其曰“凶徒逆俦,涵濡天休,死生堪羞”,则有讽刺姑息之意。此作变雅,则可谓颂;则失体。著书自称琦玕子,以山名也。诗亦近怪,其人可谓清绝。

诺皋记

段成式《酉阳杂爼》有《诺皋记》。诺皋者,太阳将星,神名。言所志皆幽昧也。又有《支诺皋》,支者,于支之支,谓分类也。其序云:圣人定璇玑之式,周礼正巫之祝官,考十辉之祥,正九黎之乱。当有道之日,鬼不伤人;在观德之时,神无乏主。若《列子》言灶下之拘掇,庄生说户下之雷霆。楚庄争随兕而祸移,齐桓覩委蛇而病愈。成式为温廷筠壻,廷筠著书称甘月巽子,谓语怪说宾,犹甘月巽悦口翁壻闲,俱尚怪如此。

戴若思

戴若思有风仪,性闲爽,少好游侠,不拘操行。遇陆机赴洛,舩装甚盛,遂与其徒掠之。若思登岸,据胡床,指麾同旅,皆得其宜。机察见之,知非常人,在舫屋遥谓之曰:「卿才器如此,乃复作刼耶?」若思感悟,因流涕投剑就之。机与言,深加赏异,遂与定交。若思后举孝廉入洛,机荐之于朝曰:「盖闻繁弱登御,然后高墉之功显;孤竹在肆,然后大雅之曲成。伏见广陵戴若思,清冲履道,德量允塞,安贫乐志,无风尘之慕;砥节立行,有井渫之洁,诚东南之遗宝也。」由是辟沁水令。其后屡立功绩,都督六州,位至公辅,望重一世。世以机为知人。按:若思以名士作贼,甚异。平原作启,独荐一作贼人,亦甚异。以作贼人后为清白士,亦甚异。古人所谓「使贪使盗」,岂此耶?要之,风尘澒洞,时难与平世同论,犹鬼缶夜不出,昼若平世用盗,是白日见魑魅也。

朱白民

白民名鹭,初有名诸生间,后谢去,独游名山,如天台、雁荡、华山、黄山皆遍。所至画竹自给,不受人一钱。黄绦道服,长髯等身,见者以为仙人也。少好玄学,晚岁皈佛,结庐华山寺之左。莲峯矗峙,栏槛之外,万木如茨,可俯而掇也。昼夜六时,偕山僧炷香念佛。八十而卒,墓即在华山。性至孝,为诸生时,教授所得以养父母,承颜顺志,以老莱子为法。父母床头恒贮数十银,曰「买笑钱」。尝当岁暮,风日和暖,梅萼已放,谓老怀好景不可虚度,探囊中赤仄,买小舠,邀邻老共其亲为邓尉游,遂清游五日而返。其笃行高致如此。先生与先君子游甚厚,予每执后进礼于山中,相见辄勉予读书,至今愧其意云。

王芥庵

芥庵名在公,初字孟夙,举于乡,为郡丞,拂衣归,削发披缁,与朱白民、赵凡夫为方外交。华山有三高祠,文阁学湛持、张孝廉异度为经纪,撰文人以为名称,其实云。

癸未大狱

吴昌时,吴江人,号来之。以礼部郎调吏部郎,郎之不调久矣,此举实骇人观听。初为宜兴幕宾,前相薛国观之死,昌时实构之。国观临死呼曰:“吴某杀我!”宜兴再召昌时,以风影之说吓人,财甚伙。一手握定朝局,恣睢淫佚,无所不至。其系狱也,知上无宽宥意,写字付家求金,屑屑字乃作“薛”字。其神乱耶?抑鬼使之耶?十二月十四,忽传旨斩于西市,而宜兴则自尽于廿四,相去十日耳。国观之死,死三日而旨下,肠尽出。宜兴亦死三日,解下时粪与血皆满中裠矣。唐末宰相赐死,取结喉三寸以报,相继数人,今后先一揆,哀哉。

禁书帕

往时书帕,惟两重衙门,然至三四十金至矣。外舅宫詹姚公,为翰林时,外官书帕少者仅三四金,余所亲见。此不过往来交际之常,亦何足禁?自今上严旨屡申,而白者易以黄矣,犹嫌其重,更易以圆白而光明者。近年来每于相见揖时,口叙寒暄,两手授受,世风日偷,如江可之下,不可止矣。一人焦劳于上,何益哉?于此益信「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二语,千古格言。

周金

宜兴再名江南北之媚灶者,日夜走荆溪道中,一时金珠为之一空。至京师,京师亦如之。至名黄金之精者,曰周金。人有买珠者,贾人公曰:“言珠之美者,尽在周阁老家矣。其家前后所积,即难说可抵江南几年赋税,若一二年尽可抵也。”曰籍没,曰追赃,竟同筑舍。而此公身后,家中火起,天为之,人为之,不可问也。

译宋之问父三绝 宋之问的父亲宋令文,文辞丰富,且擅长书法,力气大得超过常人,世人称为三绝。京城一带有头善于顶人的牛,没有人敢触犯它。宋令文径直走去,把牛拔倒,牛角折断,脖颈也折断了。他又曾经用五指攀住碓房的墙,在墙上写下四十个字。他作为太学生时,曾用一只手抱住堂柱把它举起,又把同舍学生的衣服压在柱子下面。许重摆设酒席,他才肯出来。后来长子宋之问凭文章成名,仲子宋之悌以勇力闻名,幼子宋之愻精通楷书和草书,世人说他们各自继承了父亲的一项绝技。元次山 元次山和萧、李等人竞相创作古文,但元次山独自写得矫健峻拔,接近险峻怪诞。只有《大唐中兴颂》稍微平正典雅,为世人推重。然而他把安史之乱的贼臣称为孽臣、奸臣和骄臣,又说边将任意发动战争,面对这些如同枭獍般的恶人,为什么不怒目切齿,反而如此松弛宽缓呢?其中说“凶恶的徒众、叛逆的同党,蒙受上天的恩泽,生死都应感到羞耻”,又有讽刺姑息纵容的意思。如果把这篇文章看作变雅之作,就可以称为颂;若按颂体要求衡量,则是失去体制了。他著书自称琦玕子,这是取自山名。他的诗也接近怪诞;这个人可以说是清奇绝俗。《诺皋记》段成式《酉阳杂俎》中有《诺皋记》。诺皋是太阳将星,也是神名。这个名称说明所记载的都是幽暗昧昧的事情。又有《支诺皋》,“支”是“支”的分支,意思是分类。它的序言说:圣人制定璇玑运行的法式,《周礼》规定巫觋祝官的职责,考察十辉的祥瑞,整治九黎的祸乱。在有道之日,鬼不会伤人;在观察德行之时,神也不会缺少奉祀的主人。比如《列子》所说灶下被拘束的小鬼,庄子所说门户下面的雷霆;楚庄王争夺随国的犀兕而使灾祸转移,齐桓公看见委蛇而疾病痊愈。段成式是温庭筠的女婿,温庭筠著书自称甘月巽子,意思是谈论怪异、取悦宾客,就像甘月巽以悦人口舌来讨好翁婿一样;两人都如此崇尚怪异。戴若思 戴若思仪表风度出众,性情闲适爽朗,年轻时喜好游侠之事,不拘守操行。他遇到陆机前往洛阳,见陆机船上的装载非常丰盛,便带着同伙去抢劫。戴若思登上岸,坐在胡床上,指挥同伴,安排得都很妥当。陆机看清了他的举止,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便在船舱中远远对他说:“你的才具器识如此出众,怎么竟然还做强盗呢?”戴若思受到感悟,于是流泪,扔下剑走到陆机面前。陆机和他交谈,对他大为赏识惊异,于是与他结交。后来戴若思被举为孝廉,进入洛阳,陆机向朝廷推荐他说:“我听说,繁弱这样的良弓被置于御用之后,崇高城墙的功用才显现;孤竹这样的乐器被陈列之后,《大雅》的乐曲才得以奏成。我恭敬地看见广陵人戴若思,清正谦冲,践行正道,德量充实,安于贫困而以志向为乐,没有追求尘世功名的欲望;磨砺节操,树立品行,具有井水清洁般的高洁,确实是东南遗留下来的珍宝。”因此他被征召为沁水县令。后来他屡次建立功绩,统领六州,官位达到公辅,声望在一世中极为显著。世人因此认为陆机善于识人。按:戴若思以名士身份做过强盗,十分奇异;平原侯陆机写启文,唯独推荐一个曾做强盗的人,也十分奇异;曾做过强盗的人后来又成为清白之士,同样十分奇异。古人所说“任用贪婪的人,也任用盗贼”,难道就是指这种情形吗?总之,兵乱动荡、尘世混乱的时代,不能和太平时代同样评论;这就像鬼魅在夜间藏着不出来,白天若在太平世道使用盗贼,便如同白日看见魑魅一样。朱白民 朱白民名鹭,起初在诸生中颇有声名,后来辞去一切事务,独自游历名山,天台、雁荡、华山、黄山都游遍了。他到哪里就画竹子来供养自己,不接受别人一文钱。他穿着黄色道服,长长的胡须几乎和身高一样长,见到他的人都以为是仙人。他年轻时喜好玄学,晚年皈依佛教,在华山寺左边结庐而居。莲峰高耸在前,栏杆外万木密集,俯身便可以采摘。每天昼夜六时,他都和山僧焚香念佛。八十岁去世,墓就在华山。他天性极其孝顺,做诸生时,把教书所得用来奉养父母,顺承他们的脸色和心意,以老莱子为榜样。父母床头常常存放几十两银子,说是“买笑钱”。有一年岁末,天气风和日暖,梅花已经开放,他说老人家遇到这样的好景不可白白错过,便从囊中取出赤仄钱,买了一只小船,邀请邻里的老人和他们的亲属一同游邓尉山,于是畅游五天才回来。他的笃实行持和高雅情趣就是如此。先生和先父交游很深,我每次在山中以晚辈之礼拜见他,他一见我就勉励我读书,直到今天我仍为辜负他的心意而惭愧。王芥庵 芥庵名在公,起初字孟夙,乡试中举,任郡丞,后来拂袖辞官归去,削发披上缁衣,和朱白民、赵凡夫成为方外之交。华山有三高祠,文阁学湛持、张孝廉异度负责筹办,并撰写文章,使入祠者成为名人;事情就是这样。癸未大狱 吴昌时是吴江人,号来之。他由礼部郎调任吏部郎,郎官长期没有调动,这一举动实在震动了人们的视听。他起初做宜兴幕宾,前任宰相薛国观之死,实际上是吴昌时构陷造成的。薛国观临死时喊道:“吴某杀了我!”宜兴再次召用吴昌时,他便用捕风捉影的说法恐吓别人,聚敛财物极多。他一手控制朝廷局势,肆意妄为、荒淫放纵,无所不为。他被关进监狱后,知道皇帝没有宽赦他的意思,便写字交给家人索取钱财;那些潦草的字竟然写成了“薛”字。是他精神错乱了,还是鬼使神差呢?十二月十四日,忽然传下旨意要在西市斩首;而宜兴在廿四日自尽,两人相隔只有十天。薛国观死后三天,斩首旨意才下达,肠子全都流了出来。宜兴也死了三天,尸体解下时,粪便和血全都充满了中裠。唐朝末年宰相被赐死,取三寸长的绳子勒住喉咙作为报应,前后有好几个人;如今先后遭遇竟完全一样,真是可悲啊。禁书帕 过去馈赠的书帕,只有两重衙门的官员才会送,但贵重到三四十金也就到头了。我的岳父宫詹姚公任翰林时,外官赠送的书帕,少的只有三四金,这是我亲眼见过的。这不过是官场往来交际的常规,又有什么值得禁止的呢?自从当今皇上多次严厉下旨申明禁令后,白色的书帕改成黄色了,人们还嫌黄色的太厚重,于是又改成圆形、白色而且光亮的。近年来,人们每逢相见行礼时,口头说着寒暄的话,两手便互相递送这种东西。世风一天比一天败坏,如同江河向下流一样,无法阻止。一个人在上面焦虑劳苦,又有什么用呢?由此更加相信“律法设置大原则,礼制顺应人情”这两句话,真是千古不变的格言。周金 宜兴再次成为江南北部那些谄媚权贵、钻营求宠之人的中心,日夜奔走在荆溪道路上,一时间金珠几乎因此被搜罗一空。到了京师,京师也同样如此。最著名的黄金精华,叫作周金。有人买珠宝,商人公开说:“要说珍珠之美,全都在周阁老家里了。他家前后积存的财物,即使说可以抵得上江南几年的赋税,也很难说;若说抵一两年,大概还可以。”后来抄没家产,追缴赃物,竟像重新筑造房舍一样纷繁。可是这位公卿死后,他家中起了火;究竟是天意所为,还是人为所致,不可查问。

甲申奇疫

初,京师有肐月荅瘟,因人身必有血块,故名。甲申春,吴中盛行,又曰西瓜瘟,其人吐血一口如西瓜状,立刻死。一时巫风遍郡,日夜歌舞祀神,优人做台戏一本,费钱四十千,两年钱贱,亦扺中金十四金矣。所谓瘟神五方贤圣者,日行街市,导从之盛过于督抚。而吴江一神甚灵,至坐察院,县令日行香跪拜,又放告拏人,一同上司行事。国将亡,听命于神,哀哉。

吴优

秦昭王语曰:「楚人铁剑利,倡优拙。以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吴中几十年来,外亲甚美,而中实枵然。至近年辛已奇荒之后,即外观亦美不矣。而优人鲜衣美食,横行里中。人家做戏,一本费至十余金,而诸优犹恨恨嫌少。甚至有乘马者,乘舆者,在戏房索人参汤者,种种恶状。然必有乡绅主之,人家惴惴奉之,得一日无事,便为厚幸矣。屠沽儿家以做戏为荣,里巷相高,致此辈益肆无忌惮。人言吴儿痴,岂不信然?

金鸟笼

古语曰:「无作淫巧,以荡上心。小臣且不可,而况大臣乎?」宜兴被逮,百计求脱,辇载重货至多,而范精金作鸟笼百枚。盖闻「东朝好禽鸟,冀以悦其心也」。吁嗟!巧而愚矣,愈可恨矣。

甲申四月新闻

兵备程峋者,永丰人。其在京师,与窠妇杜氏有情。此妇后嫁吾蘓缙绅彭某。彭痴蠢人也。娶时为一武弁主婚,武弁认为妹故也。甲申春,武弁来吴,至彭家与妹坐谈。闲兵道适至,虽避屏后,而以目送情,种种慕恋。程遂寄东送之中,称永丰人顿首,及可怜相思救命诸话,贿彭仆妇诸人以达杜。作回书,仍用官封,而衙门人不晓其故,逐直致进。时程方与粮道庄者对坐,庄见官封,意紧急事,促程启封。程亦叵测,纔启而红汗巾角露矣。上有诗八句并情语,程不能隐,面发赤,遂对庄笞来人六十。乡绅者闻之,遂一一根究,知此事起于程,乃大张告示于关庿前,欲同程诅于神。一时哄传,笑破吴人之口。程强虽辨,究竟以此去官。

秃人

湼盘经》云:「出家人破毁禁戒,名秃居士。因饥饿而出家者,谓之秃人。」佛口角尽自妙。里中老童某出家,而不能持戒,且多无赖行。里中逐之:「云秃人!」邹幻幻既托迹于圆顶方袍,宜确守夫三妇五戒。何乃狼贪无厌,狐假百端,牛饮连宵,犬嘷申旦?云云。

五马

客征五马事,竟茫然。后简宋许彦周《诗话》云:「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以为州长。建旟遂作太守事。」又《汉官仪注》:驷马加左骖騑,古二千石有五骖,故名五马。二说当并在,以侯博雅。

罗池碑

柳子厚守柳州日,筑龙城,得白石,微辨刻画曰:“龙城柳神所守,驱厉鬼,山左首,福土泯制九丑。”此子厚自记也。退之《罗池碑》:“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盖用此事。

重阳日

吴儿好游,袁中郎有中秋无月,虎丘山重阳有雨,治平寺之谑。宋康伯可有一词云:「重阳日,四面雨垂垂,戏马台前泥拍肚,龙山路上水平脐,渰浸倒东篱茱萸,胖菊黄湿虀虀,落帽孟嘉寻蒻笠,漉巾陶令买蓑衣,都道不如归,亦堪一咲也。」

朱希真

朱敦儒,字希真,洛阳人。靖康之乱,避地广西,尝三召不起。后居嘉禾,秦桧用其子为删定官,欲令希真教秦伯阳作诗,遂除鸿胪寺少卿,盖久废之官也。或作诗云:「少室山人久挂冠,不知何事到长安。如今纵插梅花醉,未必王侯着眼看。」盖希真旧常有《鹧鸪天》云:「身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券,累奏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醉千场,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住洛阳。」此词脍炙人口,故人以此讥之。然希真实爱其子,而又畏远窜,不敢不起,识者怜之。

河豚

梅圣俞诗「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意谓河豚出于暮春,食柳絮而肥也。是殆不然。今江南河豚腊未尽即有之,至春将尽,人以为生虫而不食矣。圣俞吉州人,所知者江西之事耳。盖豚出海来,春未始到江西也。

蘓州郡学

郡学之南有荷池数顷,傍有小山,高下曲折相望,盖钱氏时广陵王所造,今瑞光寺即其宅,而此其别圃也。庆历蘓子美谪官,以四十千得之,傍水作亭,曰沧浪。欧阳文忠公诗云:“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祇费四万钱”,是也。子美死后属章子厚,除地复得石,皆嵌空,凡千余株,由是增累其隙,有两山相望。后归范文正公,遂为郡庠,其源委如此。

甲申移居

甲申五月,知北信确。吴人尽室而徙,余亦与老母妻子辈徙东湖村舍。敝庐数间,荆扉土锉而已。宋前辈有句曰:「借宅但须新种竹,寻仙想见旧栽花。」为门上联,而妻子辈以病暑不能久。居然世界已非人,世界终当隐遁耳。宋寇国宝有诗云:「叶叶西陂水漫流,蘧篨风急滞扁舟。夕阳暝色来千里,人语难声共一丘。」亦殊有野趣,坿记于此。

译甲申奇疫 起初,京师有一种叫肐月荅瘟的疫病,因为病人身上必定出现血块,所以得名。甲申年春天,吴中盛行这种病,又叫西瓜瘟;病人吐出一口像西瓜形状的血,立即死亡。一时间迷信巫术的风气遍及各郡,日夜歌舞祭祀神灵。伶人演一台戏,花费钱四十千;当时钱价低,两年钱四十千也抵得上中金十四金。所谓瘟神五方贤圣,每天在街市上巡行,随从仪仗的盛大超过督抚出行。吴江有一尊神非常灵验,甚至坐在察院里,县令每天前去焚香跪拜,又发布告示捉拿人犯,完全按照上司办事的样子。国家将要灭亡,却听命于神灵,真是可悲啊。吴优 秦昭王说:“楚人的铁剑锋利,倡优却笨拙。铁剑锋利,所以士人勇敢;倡优笨拙,所以思虑深远。”吴中几十年来,外表装饰非常华美,内里其实空虚。到了近年辛巳年奇荒之后,连外表也不再华美了。然而伶人穿华丽衣服、吃精美食物,在乡里横行。人家请他们演一台戏,费用高达十多金,他们还嫌钱少,满腹怨恨。甚至有人骑马,有人乘轿,还有人在戏房索要人参汤,种种恶劣行径都有。但他们背后必定有乡绅撑腰,百姓人家战战兢兢地侍奉他们,能够平安过一天,便觉得是大幸。屠夫、卖酒人家的孩子以请戏为荣,乡里互相攀比,因而使这些人更加肆无忌惮。人们说吴地孩子痴愚,难道不是这样吗?金鸟笼 古语说:“不要制作淫巧的器物,以放纵君主的心意。小臣尚且不可这样做,何况大臣呢?”宜兴被逮捕后,想尽办法求脱罪,装车运送的重货极多,还用纯金打造了鸟笼一百个。大概是听说“东朝喜欢鸟禽”,希望借此取悦她的心意。唉!这种做法既巧妙又愚蠢,越发令人痛恨。甲申四月新闻 兵备程峋是永丰人。他在京师时,和窠妇杜氏有私情。这个妇人后来嫁给吴地缙绅彭某。彭某是个痴愚蠢笨的人。成婚时由一名武弁主持婚礼,因为武弁把杜氏当作妹妹。甲申年春天,武弁来到吴地,到彭家和妹妹坐着交谈。正好程峋闲行来到那里,虽然躲在屏风后面,却用眼神传递情意,显出种种爱慕思念。程峋于是把信寄到东边,署名“永丰人顿首”,并写了“可怜相思”“救命”等话,又贿赂彭家的仆妇等人,让她们转交给杜氏。杜氏写了回信,仍然使用官府的封套;衙门里的人不明白其中缘故,便直接送了进去。当时程峋正和粮道庄某对坐,庄某看见官封,以为是紧急公文,催促程峋拆封。程峋也没有料到,刚拆开,便露出了红色汗巾的一角。上面有一首八句诗和表达情意的话。程峋无法掩饰,脸都红了,于是当着庄某的面把送信的人打了六十杖。乡绅听说后,便逐一追查,知道事情是程峋引起的,于是在关庙前大张告示,想和程峋一同向神灵发誓诅咒。一时间事情哄传开来,吴地人都笑得合不拢嘴。程峋虽然极力辩解,最终还是因此被罢官。秃人 《涅槃经》说:“出家人破坏戒律,叫作秃居士;因为饥饿而出家的人,叫作秃人。”佛经的话真是句句都妙。乡里有个老童某出家,却不能持守戒律,而且多有无赖行为。乡里人驱逐他时骂道:“秃人!”邹幻幻既然借着圆顶方袍的僧人身份行事,就应当确实遵守三妇五戒。为什么却像贪狼一样贪得无厌,像狐狸借助老虎一样百般作伪,像牛一样整夜豪饮,像狗一样从夜晚一直狂叫到天亮呢?诸如此类。五马 有人问“五马”的典故,我竟茫然不知。后来翻阅宋代许彦周的《诗话》,书中说:“孤零零的旌旗,在浚地的都城;用白丝带系着它,配有五匹良马,用来作为州长的仪仗。树立旌旗,于是成为太守的称谓。”《汉官仪注》又说:四匹马之外再加上左边的骖马和騑马,古代二千石官员有五匹骖马,所以称为五马。这两种说法应当并存,以等待博雅之人的判断。罗池碑 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时,修筑龙城,得到一块白石,上面隐约可辨认出刻字:“龙城由柳神守护,驱逐厉鬼;山的左首,福地泯灭并制伏九种丑恶。”这是柳宗元自己记载的。《罗池碑》中韩愈说:“福佑我啊,赐我长寿啊;驱逐厉鬼啊,在山的左边。”大概就是采用了这件事。重阳日 吴地人喜欢游玩,袁中郎有《中秋无月》《虎丘山重阳有雨》《治平寺之谑》等篇。宋康伯可有一首词说:“重阳日,四面雨丝纷纷,戏马台前泥水涨到肚子,龙山路上积水漫到肚脐;东篱的茱萸都被水淹倒了,肥大的菊花又黄又湿,零乱不堪。孟嘉落了帽子,只好寻找斗笠;陶令滤酒的头巾湿了,只好买蓑衣。人人都说不如回去,这样的情景也值得一笑。” 朱希真 朱敦儒,字希真,洛阳人。靖康之乱时,逃到广西避难,曾经三次被召而不肯出仕。后来居住在嘉禾,秦桧任用他的儿子为删定官,想让希真教秦伯阳作诗,于是授予希真鸿胪寺少卿一职,这本来是长期废置的官职。有人作诗讥讽说:“少室山人久已挂冠,不知什么缘故来到长安。如今即使插着梅花喝醉,也未必能被王侯放在眼里。”这是因为希真过去曾有《鹧鸪天》词说:“我的身份是清都的山水郎,上天让我懒散而又带着疏狂。曾经批过给露水、支风的文书,屡次上奏请求留下云彩、借来月亮的章表。写诗上万首,醉酒上千场,什么时候把王侯放在眼里过?玉楼金阙懒得回去,姑且插着梅花住在洛阳。”这首词脍炙人口,所以人们用它来讥讽他。然而希真实在爱他的儿子,又害怕被远远流放,不敢不出仕,了解内情的人都很同情他。河豚 梅圣俞的诗说“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意思是河豚在暮春出现,吃柳絮而肥。这大概并不对。如今江南的河豚在腊月还没有过完时就已经有了,到了春末,人们认为它体内生了虫,便不再吃它。梅圣俞是吉州人,他所知道的只是江西的情况罢了。大概河豚从海中游来时,春天还没有到江西。苏州郡学 郡学南面有几顷大的荷花池,旁边有一座小山,高低曲折,彼此相望。这大概是钱氏时期广陵王所建造的;如今的瑞光寺就是他的住宅,这里则是他的别园。庆历年间,苏子美被贬官,用四万钱买下它,傍水建亭,名为沧浪亭。欧阳文忠公的诗说:“清风明月本来无价,可惜只花费了四万钱。”说的就是这件事。苏子美死后,园子归章子厚所有;他平整土地时又发现石头,都是玲珑空透的,共有一千多株,于是用石头增补堆叠空隙,形成两座相对的山。后来园子归范文正公所有,最终成为郡学。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甲申移居 甲申年五月,得知北方的消息确实无误。吴地人全家迁徙,我也同老母亲、妻子儿女等迁到东湖的村舍。那里只有几间破屋、荆条编的门和土灶罢了。宋代前辈有句诗说:“借屋居住只须新种竹,寻访仙境想来还能看见旧日栽的花。”我把它题作门联。可是妻子儿女因暑热生病,不能久居。转眼间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人终究还是应当隐遁。宋寇国宝有诗说:“一片片西陂的水漫无边际,风急使苇席船滞留不前。夕阳暮色从千里之外来临,人声和难听的声音共同响在一座山丘上。”也很有野趣,附记在这里。

俞紫芝

余少时见俞紫芝《四体千文》,即从此学八分。其八分甚清劲,而真艹极似赵松雪。盖元末人也。按宋亦有俞紫芝,乃王荆公同时人,名和,字秀老,其弟澹,字清老,扬州人,见于东坡集中。与秦少游、紫芝说兄弟皆不娶,绰有高致,独行与林和靖先后一揆人也。而元俞紫芝未详。

谥文墨

谥法之舛,无如我朝。词林不问生平学问品行,概与以文。非词臣又必不可得也。又概从褒至,乌程温相亦得文忠。文耶?忠耶?岂有分毫实也?弘光初,礼尚书顾锡畴秦夺之,其党痛恨,而正人快焉。偶阅宋史,真宗执政钱惟演,吴越王俶之子,与丁谓比而倾寇准。谓败,复挤之。平生躁进,恨不于黄纸上押字【入中书也】死谥文墨,取贪以败官之义。斯谥也,犹有古意存焉。今则无矣。或曰:既墨矣,尚焉文?余曰:钱实有文,乌程不得比也。

洪皓

洪皓之节,比踪蘓武。别传记皓至自金,入翰苑不一月,即见逐。秦桧恶其致金酋室捻语也。室捻者,粘罕之左右。初,粘罕行军淮上,桧为之艹檄。室捻见之,故因皓归,寄声于桧。桧憾其泄此语于士大夫,故贬苏武诎于霍光,皓抑于秦桧,前后一揆,而室捻事人罕知之【见《宋元史质】

风俗粲

昔李义山、王君、王蘓子瞻,各有此戏作。但时地相违,搜缬未尽。此更引彼古情,广以今事。涕岂坿于长沙谑?或同夫曼债。亦博览者一粲云尔。

少思算(低棊趁手下,借物赛睹。晚年广蓄姬妾,富贵不肯树德,痴儿使爷钱)

难理会,哑子做手势,番人念经。显宧侵占田屋,时文填塞古语,杜撰艹书,波斯念孔雀经。

不相称,屠家念经,医人多病,塾师不识字。孝服醉酒,丑妇艳妆,穷波斯,佛院养鸡豚。

不自量,丑妻恨夫娶妾,恶书爱使笺纸,下贱呼人表德,穷措大唤妓女,子弟穷后请帮间。

可惜,花时无酒。姜女嫁俗夫,悭人有钱。遇佳味,脾中不和;书画被鼠啮,俊儿郎不读书。

难容,僧道对风尘笑语,女人作银会,仆婢搀言语,村夫论朝政,妄人说没天理话。

未足信,牙僧赌咒,媒人夸女儿好,醉后许物,妓别痛哭,和尚持戒,道学口谈。

不忍闻,边城笳鼓,寒夜乞儿,少妇哭夫,落第后喜鹊,谈人闺壸,酷吏肉鼓吹。

闷损人,被醉汉缠住。俗客自来,恶诗文索阅。低屋秽湿。

这回得自在,宠妾独得随任,子弟乍无尊长;僧尼还俗,乱杂人贺太平。

怕人知,流配逃归,匿人子女,试场关节,白户横财暴富,处子怀孕。

不图好,癞子吃母猪肉,去任官要钱,秀才不读书,代人寿祭诗文。

得人怜,花时送酒人,初学走孩儿,善歌舞小妓,仆妾能射主人意中事。

不得人怜,虔婆暴卒,公人受刑杖,不成器子第,贪酷官员纽解来京。

不祥,卧吃食,日晏高眠,富人愁穷,兄弟寻戈,对日月大小便,开口说咒。

杀风景,花间系马,月下把火,对名姬骂坐,赏花酒尽,酒席间家常话分不了。

不识羞,跟随妻女,夸娼妓有情,见任官立德政碑,赞妻妾端正,僧道有家累。

不知缓急,唤老娘收生;逢人闲话,发救兵须拣言日;发仓赈饥,待奏报;失火说好看,向再醮妇说贞烈事。

恶不久,下棊争悔着,骂爱宠,贪滥官打骂公人,大僚发怒,门客。

不如不解,妇女解诗,士人解手艺,小人解文墨,武将清谈,读书人精刀笔。

尀耐,富子揶揄贫士;妒妻头白相守。徼幸科名,便谈文;见初学人登第,俗子有好妻。

冷落,举子下第,空闺失宠,僧寮积雪,尊官没后门庭,广文先生升堂。

愚痴,说人家密事,久坐不起妨主人,不解文字妄加弹驳,父母在要分折,与无赖子弟结盟。

丑态,注视贵人,连声唯诺。与仆人蹑足坿耳,屡速不赴席。卖富撇清,嚼残鱼肉,置盘上。

须贫,懒妇,狼籍米谷,喜迁居改葬,好结纳权贵,琐碎,徤讼,多蓄爱宠。

劝不得,服丹药,夫妻因婢争闹,悭吝人布施,败子回头,醉汉唱曲,俗子作诗。

怕不得,捉席上阵厮杀,丑妇见舅姑,台谏言事,相扑汉拳踢。

瞒不得,医人自病,阴疮出面,闭门爆竹声,饮酒脸红,乌纱上青天。

忘不得,父母教育,益友,往哲嘉言,壹次皿行,受恩处,登临过好山水,得意文字。

留不得,春雪,暑月盛馔,枝头落花,美人颜色,猴狲看果子,穷人粟帛,有妒妻畜艳婢。

学不得,智识,度量,胆气,神仙,健噉洪饮,不识羞。

译俞紫芝 我年轻时见到俞紫芝的《四体千文》,从此便学习八分书。他的八分书十分清秀劲健,楷书、草书又极像赵松雪。俞紫芝大概是元末人。考察宋代也有一个俞紫芝,是王荆公同时代的人,名和,字秀老;他的弟弟名澹,字清老,都是扬州人,见于苏东坡的文集。东坡说他们和秦少游、紫芝兄弟一样,都没有娶妻,风致很高;他们的独行特立,和林和靖前后相同。至于元代的俞紫芝,情况就不详了。谥文墨 谥法的错乱,没有比我朝更严重的了。词林中的官员,不问一生的学问、品行,一概给以“文”字谥号;不是词臣,又一定不能得到这个谥号。而且一概从褒美方面说起,乌程的温相也得到“文忠”谥号。“文”吗?“忠”吗?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实际根据?弘光初年,礼部尚书顾锡畴请求秦桧夺去这个谥号,秦桧的党羽十分痛恨他,而正直的人却很痛快。偶然读《宋史》,真宗时执政的钱惟演,是吴越王钱俶的儿子,曾与丁谓勾结排挤寇准。丁谓失败后,他又反过来排挤丁谓。钱惟演一生急于求进,只恨自己不能在黄纸上押字【即进入中书】而死,最后谥为“文墨”,取的是贪婪而因败坏官职的意思。这个谥号还保存着一些古意。如今没有了。有人说:既然已经说他“墨”,为什么还要说他“文”?我说:钱惟演确实有文才,乌程温相不能与他相比。洪皓 洪皓的气节,可以与蘇武相提并论。别传记载,洪皓从金国回来,进入翰苑不到一个月,就被排斥出去。秦桧恨他把金国酋长室捻的话传了出来。室捻是粘罕的近臣。起初,粘罕在淮水一带行军,秦桧替他起草檄文。室捻看到了檄文,所以趁洪皓归来时托话给秦桧。秦桧怨恨洪皓把这件事泄露给士大夫,因此说苏武被霍光压制,洪皓被秦桧压制,前后是同一种情形;但室捻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见《宋元史质》】。风俗粲 从前李义山、王君、王苏子瞻,各自有这种戏作。但由于时代和地点不同,搜集的材料还不完备。这篇又引用那些古人的情趣,广泛加入今天的事情。眼泪难道能附会于长沙的戏谑吗?或许和曼债相同吧。也不过是供博览的人一笑罢了。少思算(下棋时低头只顾顺手落子,借东西还要和人比赛赌胜。晚年广泛蓄养姬妾,富贵之后却不肯积德;痴儿任意挥霍父亲的钱)。难以理解:哑巴做手势,番人念经。显宦侵占田地房屋,时文塞满古代词语,胡乱杜撰草书,波斯人念孔雀经。不相称:屠夫念经,医生自己多病,塾师不识字。身穿孝服却喝醉酒,丑妇浓妆艳抹,贫穷的波斯人,佛寺里却养鸡养猪。不自量:丑妻怨恨丈夫娶妾,拙劣的书却喜爱使用笺纸,下贱之人称呼别人时替他表彰德行,穷书生称妓女为女儿,富家子弟贫穷以后还请人帮忙说情。可惜:花开的时节却没有酒。孟姜女嫁给俗人,吝啬的人偏偏有钱。遇到佳肴,脾胃却不适;书画被老鼠咬坏,漂亮的年轻男子却不读书。难以容忍:僧人、道士对着风尘女子说笑,女人结成银钱会,仆婢插嘴多言,乡村男子议论朝政,狂妄的人说没有天理的话。不值得相信:牙僧赌咒发誓,媒人夸耀女儿漂亮,醉后随便许诺财物,妓女离别时痛哭,和尚口称持戒,道学先生只会空谈。不忍听闻:边城的胡笳和战鼓,寒夜里的乞儿,年轻妇人哭丈夫,落第之后听到喜鹊叫,谈论别人的闺房私事,酷吏把刑罚当作肉鼓吹。令人烦闷:被醉汉缠住;俗客自行登门;恶劣的诗文却索要传阅;低矮的房屋又肮脏潮湿。这一次倒得自在:受宠的妾独自随任;子弟突然没有了尊长管束;僧尼还俗;杂乱的人聚在一起庆贺太平。害怕别人知道:流配的人逃回来,藏匿别人的子女,科举考场中通关节,白户凭横来之财突然暴富,未婚女子怀孕。不打算做得好:癞子吃母猪肉,卸任的官员索要钱财,秀才不读书,替别人写祝寿、祭祀的诗文。得到人怜爱:花开时送酒的人,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善于歌舞的小妓女,仆妾能猜中并满足主人的心意。得不到人怜爱:虔婆突然暴死,公人受刑杖,不成器的子弟,贪婪残酷的官员被捆绑押解进京。不吉祥:躺着吃东西,太阳已高才睡醒,富人却忧愁贫穷,兄弟之间动干戈,对着日月大小便,张口便说诅咒的话。败坏风景:在花丛间拴马,在月光下举火;对着名妓辱骂座客;赏花时酒喝完了;酒席间家常话没完没了。不知羞耻:跟随妻子女儿,夸说娼妓有情,在任官员为自己立德政碑,夸赞妻妾端正,僧人道士却有家室牵累。不知轻重缓急:叫接生婆来替老母接生;逢人便说闲话;调发救兵还要挑选吉日;开仓赈济饥民却等待奏报;失火时说景象好看;对已经改嫁的妇人谈贞节刚烈。恶行不能长久:下棋时争着悔棋;辱骂宠爱的人;贪污滥权的官员殴打公人;大僚发怒,把门客也牵连进去。还不如不懂:妇女讲解诗歌,士人讲解手艺,小人讲解文章墨义,武将清谈玄理,读书人精通刀笔之术。可恶:富家子弟讥笑贫穷的士人;嫉妒的妻子即使白了头也要相守。侥幸取得科举功名,便高谈文章;看见刚入学的人考中,庸俗的人却有一个好妻子。冷落:举子落第,空闺中的女子失去宠爱,僧房里积满白雪,尊贵官员死后门庭冷落,广文先生升堂讲学。愚蠢痴呆:谈说别人家的秘密;在别人家久坐不起,妨碍主人;不懂文字却妄加驳斥;父母在世便要求分家析产;同无赖子弟结盟。丑态:盯着贵人看,连声答应唯唯诺诺;和仆人踮脚贴耳说话;多次催请却不赴宴;炫耀富有又故意撇清;把鱼肉嚼碎后放回盘中。必然贫穷:懒惰的妇人,糟蹋米谷;喜欢迁居、改葬;喜欢结交权贵;琐碎烦杂;好争讼;蓄养过多宠妾。劝说不动:服用丹药;夫妻因婢女争闹;吝啬的人却行布施;败家子回头改过;醉汉唱曲;俗人作诗。害怕不得:在酒席上抓住人厮打;丑妇见公婆;台谏官进言论事;相扑手拳打脚踢。隐瞒不得:医生自己生病;阴部疮疡长到脸上;关起门来放爆竹,声音仍会传出;喝酒后脸红;乌纱帽竟飞上青天。忘不了:父母的教诲;有益的朋友;前代贤人的嘉言;壹次皿行;接受恩惠的地方;登临时经过的美好山水;得意的文章。留不住:春雪;暑月的丰盛宴席;枝头凋落的花;美人的容色;猴子看守果子;穷人的粮食和布帛;有了妒妻却还蓄养艳丽的婢女。学不来:智慧见识,度量,胆气,神仙,强健地吃喝,以及不知羞耻。

紫芝园余家世居阊关外之下塘,甲第连云,大抵皆徐氏有也。年来式微,十去七八,惟上塘有紫芝园独存,盖俗所云假山徐正得名于此园也。因兄弟构大讼,遂不能有,尽售与项煜。煜小人,其所出更微。甲申从贼,居民以义愤付之一炬,靡有孑遗。今所存者,止巨石巍然旷野中耳。园创于嘉靖丙午,至丙戌而从伯振雅联捷,至甲申正得九十九年,不意竟与燕京同尽。嗟乎!嗟乎!有百谷王征君记录之,以存吾宗故实云。「紫芝园者,太仆少卿徐君景文家园也。」太仆家在上津桥阳而面阴,右为长廊数百步,以达于园。园南向前临大池,跨以修梁,曰紫芝梁。成而朱艹生,故园因以名。循梁而入,有门翼然,堂曰永祯,文太史手书。堂东西各有门,其中门曰揽秀,余所名也。堂西有楼曰五云,题亦自太史。凭阑矫首北望,三台子牟,安能忘魏阙哉?再入为友恭堂,许元复先生书额。友恭而后,深房曲室,接栋连栭,沉沉莫可窥矣。紫芝桥南叠石为峯,曰五老,余易名僊掌。巨灵奇迹,纵非蜀道移来,亦彷佛汉宫承露,金铜仙人五指排空耳。左轩右楼,楼小于轩。轩名迎旭,楼名延熏。轩在东,楼在南也。稍西折而南,经一门名入林,梁石而渡,名卧虹。堂曰东雅,文太史书。栋宇坚壮,闳丽爽垲,榱题斗拱,若雁齿鱼鳞。夏屋渠渠,可容数百人。堂后小山二,古松一蚪枚偃蹇,盖数百年物。堂西书室,余名为太乙斋。火光荧荧出于杖首,主人于此修中垒之业乎?循池而右,楼名白雪,水槛名遣心,皆出太史公。绿波鳞鳞,房廊倒影,何必太液影娥乃称仙境?池右折汇于东雅之前,岩岫参差,磴道屈曲而登。一亭临池,三峯环列,曰浮峦。左折而上,有峯如屏,下俯石洞曰窥壑。由洞右折而上,亭北向曰瞻辰。渡石一峯秀出,拾级而下为钓台,天目奇松覆之,清风时来,枝闲声谡谡如秋江。八月涛,可以洗心,可以濯足,悠然有桐江一丝之想。俯而西过石门,曲径临流,飞岩夹道,峭石巑岏,钩衣而刺目者林立。南行入一洞,峯石皆锦川,双洞若环,名曰联珠,清旷道明,可罗胡床十数。石如天成,流丹染黛,欲上人衣。其上为台,曰骋望,山之最高处也。东望城闉,千门万户;西望诸山,羣龙蜿蜒。美哉山河之固,遐想吴越霸图,不能不动英雄一慨矣。峯之最高,名曰标霞。其它羣石,或如潜虬,或如跃兕,或狮而蹲,或虎而卧,飞者伏者,走者跃者,怒而奔,林渴而饮涧者,灵怪毕集,莫可名状。每当朝霏夕晖,烟横树暝,池光澄澄,冰轮浸魄,若深山大泽含气出云,又如僊家楼阁,雾闼云窗,与琪花瑶艹相日英带,非复人间世矣。山势正与东雅相向,右过石门,名排云,石径折而下,古木奇峯,左右森列。过小石梁,临以碧沼,傍皆峯峦鸟屿,大小凡五六。径尽有亭,名隔尘,逶迤而入,修篁蔽日,暑气不到。楼在竹中,曰留客,取杜少陵诗“竹深留客”句也。竹尽处一轩,名浮白。过北穿径,入水洞,广可三五寻,下寻幽涧,朿腓仄趾而渡,名浮波。折而上,东向一亭,三峯在侧,曰清响亭,西皆竹也。石梁琴台在焉,山水清音,绝胜丝竹。于焉持螯,于焉醉月,何惜梁州一石耶?园尽处,杰阁嵯峨,曰玄览。登兹四望,一园之胜,悉在眉捷,无复隐形。大都紫芝桥之内,宫室栋宇,为政政在靓深;桥之外,峯峦洞壑,亭榭池台,为政政在秀野。此则经营位置之大概也。园创自太仆之祖默川翁,翁为人疏直坦衷,豪举好客,虽席先世之业,号称素封,然不屑持筹钻核,乐义好施,置田免里人之役,多蓄法书名画,古鼎尊彝,与名流哲彦文酒过从,以岁方丈祲营土木,以食贫者。园初筑时,文太史为布之画,仇实父为之藻缋,一泉一石,一木裒一题,无不秀绝精丽,雕墙绣户,文石青铺,丝金缕。翠穷极工巧,江左名园未知合置谁。左默川翁晚岁家渐旁落,台省郡邑诸公登临燕集、祖饯交会,钟鼓干旄至者,往来出入不问主人,使泉石薜萝厚颜蒙耻,凡若干年。丙戌以后,太仆君登高华、涉清要,游者不敢阑入,而后园始复为徐氏有矣。当是时,翁岿然黄发,犹及见其孙贵显,然后圽其得于天者厚哉。园初未有名,余名为紫芝纪瑞也。九茎三秀,自昔表为祯祥,惟有德者当之。徐自默川翁而上,代多长者,翁又培且滋之,造物将以滋园奇丽,非凉德所能堪,故必俟其后人之贤者而后授。如太仆君之忠雅宽平,与物无兢,其勋名未可量也。昔平泉花石,赞皇不能保之;易之辋川图咏,中允乃获垂之千秋。

译紫芝园 我家世代居住在阊门外的下塘,宅第连绵如云,大体上都是徐家的产业。近年来家道衰落,十处中失去了七八处,只有上塘的紫芝园独自保存下来。俗话所说的“假山徐正”,就是因这座园子而得名。后来因兄弟之间发生大讼,终于不能保有园子,全部卖给项煜。项煜是个小人,他的出身更加卑微。甲申年他跟从贼寇,居民出于义愤把园子付之一炬,烧得一无遗存。如今留下的,只是旷野中一块巍然耸立的巨石罢了。园子创建于嘉靖丙午年,到丙戌年,堂伯振雅接连考中;至甲申年,正好九十九年,没想到竟与燕京一同毁灭。唉!唉!有百谷王征君作了记录,用来保存我宗族的旧事:“紫芝园,是太仆少卿徐君景文的家园。”太仆的家宅在上津桥北面,园子在桥南面;右边有数百步长的长廊,通向园子。园子朝南,前面面对大池,池上架着长桥,名叫紫芝梁。园子建成时,朱草生长出来,所以园子因此得名。沿桥进入,有一座翼然的门,正堂名叫永祯,是文太史亲笔题写的。正堂东西两边各有一门,中间的门叫揽秀,是我命名的。堂西有楼,名叫五云,题字也出自文太史。倚栏抬头向北望去,看见三台。子牟,难道能忘记朝廷吗?再往里进入友恭堂,匾额是许元复先生题写的。过了友恭堂,便是深房曲室,栋梁相接,屋檐相连,幽深得难以窥见。紫芝桥南面叠石成峰,名叫五老,我改名为仙掌。巨灵神的奇异手迹,即使不是从蜀道搬来,也仿佛汉宫中的承露盘,像金铜仙人的五根手指直插天空。左边是轩,右边是楼,楼比轩小。轩名迎旭,楼名延熏;轩在东面,楼在南面。稍向西转再向南,经过一门,名叫入林;跨过石梁,名叫卧虹。正堂叫东雅,是文太史题写的。房屋坚固壮丽,宏阔明亮,椽头、斗拱排列整齐,像雁齿鱼鳞。大屋宽敞,可容纳几百人。堂后有两座小山,一株古松像蚪一样盘曲偃蹇,大概已有几百年。堂西有书室,我题名为太乙斋。杖头发出微微的火光,主人难道在这里修习中垒的事业吗?沿池向右走,楼名白雪,临水的栏槛名遣心,都出自太史公。碧绿的水波层层荡漾,房屋回廊倒映其中,何必一定要有太液池、影娥池的倒影才算仙境?池右转弯汇入东雅堂前,岩石山峰参差错落,石阶道路曲折向上。一座亭子临着水池,三座山峰环列,名叫浮峦。向左转上去,有座山峰像屏风,下面俯临一处石洞,名叫窥壑。从石洞右边转弯上行,亭子朝北,名叫瞻辰。渡过石桥,有一座秀峰突出;拾级而下便是钓台,天目山的奇松覆盖其上。清风不时吹来,松枝间发出簌簌声,仿佛秋江之声。八月观涛,可以洗涤心灵,也可以濯足,悠然产生在桐江垂钓的严子陵那样的遐想。俯身向西越过石门,曲折小路临着溪流,飞突的岩石夹在道路两旁,峭壁怪石高耸不平,钩挂衣服、刺人眼目的石头到处都是。向南走进入一洞,峰石都像锦川;两个洞如环相连,名叫联珠。洞内清幽开阔明亮,可以排列十几张胡床。石头仿佛天成,红色如丹、青黑如黛,几乎要把人的衣服染上颜色。洞上面是台,名叫骋望,是全山最高处。向东望城墙,千门万户;向西望群山,群龙蜿蜒。山河形势如此险固,真美啊!遥想吴越争霸的宏图,不能不使英雄产生感慨。山峰最高处名叫标霞。其他群石,有的像潜伏的虬龙,有的像跃起的犀牛,有的像蹲伏的狮子,有的像卧着的老虎;飞的、伏的、走的、跃的,愤怒奔跑的,像猿猴饮涧水的,灵异怪奇的形态全都聚集在这里,无法一一命名。每当清晨雾气、傍晚霞光笼罩,烟霭横在树间、暮色使树木昏暗,池水澄澈,明月如冰轮浸入水中,仿佛深山大泽含藏地气而吐出云雾,又像仙家楼阁,雾作门、云作窗,与琪花瑶草相互映带,已经不再是人间了。山势正好与东雅堂相对。向右经过石门,名叫排云;石路曲折向下,古木和奇峰在左右森然排列。经过小石梁,临近一片碧绿的水泽,旁边都是山峰和像鸟屿一样的小岛,共有大小五六处。小路尽头有亭,名叫隔尘;曲折进入其中,修长的竹子遮蔽阳光,暑气无法到达。楼建在竹林中,名叫留客,取自杜少陵“竹深留客”一句。竹林尽头有一轩,名叫浮白。向北穿过小径,进入水洞,洞宽约三五寻;向下探寻幽深的溪涧,束紧小腿、侧着脚趾渡过,名叫浮波。转弯向上,东面有一亭,旁边有三座山峰,名叫清响亭,西面全是竹林。石梁琴台就在这里,山水发出的清越声音,远胜管弦丝竹。在这里持螯吃蟹,在这里对月而醉,又何必吝惜梁州一块太湖石呢?园子尽头有高耸的楼阁,名叫玄览。登上这里四面远望,整个园子的胜景都在眼前,再没有隐藏的地方。大体说来,紫芝桥以内的宫室楼宇,重点在幽静深邃;桥以外的峰峦洞壑、亭榭池台,重点在秀丽野趣。这就是园林经营布局的大概。园子由太仆的祖先默川翁创建。默川翁为人疏放正直、坦率真诚,喜欢豪爽行事、招待宾客;虽然继承先世产业,号称富裕,却不屑于精打细算,乐于行义施舍,置办田地来免除乡人的劳役;又大量收藏法书名画、古鼎尊彝,与名流贤士以文章和酒宴往来,每年拿出方丈大的土地营造土木工程,用来供养贫民。园子最初修建时,文太史为它绘制图画,仇实父为它施加彩绘;一泉一石、一木一物,都分别题写一篇,无不秀美绝伦、精巧华丽。雕花的墙、绣饰的门,文石铺地,丝线缠金,翠色浓丽,工艺精巧到了极点,江南的名园还不知道有哪一座能与它相提并论。默川翁晚年家业渐渐衰落,台省、郡邑的各位官员登临宴集、饯行聚会,带着钟鼓、仪仗前来的人,往来出入,根本不问主人,使泉石薜萝也厚着脸皮蒙受羞辱,这样过了若干年。丙戌年以后,太仆君登上显贵清要的职位,游人便不敢随意闯入,园子这才重新归徐氏所有。当时默川翁头发全白而身躯高大,仍来得及看见孙子显贵,然后才去世;这样看来,他从上天得到的福分多么深厚啊!园子起初没有名称,我给它命名为“紫芝”,用来记录祥瑞。紫芝九茎三秀,自古以来被视为祥瑞,只有有德之人才配享有。徐家从默川翁以上,世代多有长者;默川翁又加以培植滋养,造物主将把园子的奇丽交给有德之家,不是德行浅薄的人所能承受的,所以一定要等到他的后代中有贤者,才把它授予他们。像太仆君忠厚文雅、宽和公平,与万物无所争竞,他的功名还不可限量。从前平泉庄的花木奇石,赞皇李德裕不能保有;到了王维的《辋川图》《辋川集》,中允却使它们流传千秋。

文之不可己也如此,此太仆君所以索余记也。惜余暮年衰飒,不能陆离其辞,为兹园增胜耳。园凡若干亩,居室三之,池二之,山与林木磴道五之,峯三十六,亭四,洞三,津梁楼观台榭岛屿不可计。创于嘉靖丙午,修于万历,而申太仆索记之意,非徒侈游观言,柰钜丽盖欲不忘祖德,使后之人世守先业,无若赞皇氏之子孙云耳。太原王穉登撰。

拙政园

拙政园在娄门迎春坊,乔木参天,有山林杳冥之致,实一郡园亭之甲也。园创于宋时某公,至我明正嘉闲,御史王某者复辟之。其邻为大横寺,御史移去佛像,赶逐僧徒而有之,遂成极胜。相传御史移佛像时,皆剥取其金,故号剥金王。御史末年患身痒,令人搔爬不快,至沃以沸汤,如此踰年,溃烂见骨而死。其子即贫,孙某至于吊丧,为业余少时犹识之。当御史歾后,园亦为我家所有。曾叔祖少泉以千金与其子赌,约六色皆绯者胜。赌久呼妓进酒,丝竹并作,俟其倦阴,以六面皆绯者一掷,四座大哗。不肖子惘然叵测,园遂归徐氏。故吴中有花园令之戏,实昉之此后人。于清朝之十年,贱售与海宁陈阁老,仅得二千金云。

福藩之变

流贼攻破河南府,福世子走河北,王被执。贼坐殿上,跪而数之曰:「汝在藩王中富甲于天下,当此兵荒,汝不肯以一丝一粒赈济百姓,汝奴才也!」呼大杖笞之三十,未满而气己绝,枭首悬之,令煮其肉和鹿肉散将佐食之,谓之「福禄肉」。走河北者,即弘光帝也。身历古今未有之奇惨,君与父之仇萃于一身,乃崎岖江左,一登宝位,知识奄然,君臣荒淫,朞月而亡。天耶?人耶?

燕都之变

甲申三月,流氛信迫,上特御门亲送阁臣李建泰,授以剑钺,解蟒衣玉带赐之。又撤所御曲柄盖,亲送上马,又目送出长安门。如此隆重,然所发之饷甚少。不数日,寇至,建泰不敢当寇来之道,潜于傍县避之,纵其直抵京师,遂有三月十九古未有之变。破城之后,不三日,拏百官勋戚,非刑拷打,逼勒金银,京师之民始不聊生。不一月而吴三桂勾至,流贼败去,燕都遂为有。当寇败之时,乱兵入宫掳掠,见内藏银砖一块重五百两者无数,皆凿隆庆、万历字其元宝大锭,满贮库中,约略计之,尚有巨亿。何平日问口患贫耶?巨珠亦满库,乱兵以袋盛之,马上携出,狼籍遍于路衢。儿童兢拾,黠者袖青蚨,沿路易之,一珠不过十余蚨耳。其它珍宝玩器一时尽出在民间,吴人多有带归者。然当寇至之始,已经狼籍一番,而内库所存尚如此,可见人无故患贫,真是不祥。而建泰出督之日,事已危殆,尚龂龂不肯多发,令建泰出城措处,此何异守财虏吝其家物以败乃公事耶?饷迫之际,曾贷之国文嘉定伯周奎,奎奇贪又奇吝,平日不肯费一钱,不得已仅以三万金应后。流贼破城尽竹献出,凡计白金八十余万两,黄金二十余万两,此亦可谓君臣道合,天时人事至此,真万万不可为矣。

吴中巫风

吴民极喜淫祀,每年瘟神必以夏月出。出则导从威仪,过于抚按。惟隍城正神,一年止三出,乃清明、中元及烧衣节也。旧规至虎丘祭孤魂,府县官必未成礼。迩年来府县官骄蹇,委衙官了事,遂以为常。始惟府城隍出,数年来两县隍亦出。未几而各乡土地尽出,山塘一带观者如云,鼓乐幡幢盈寒道路。妇女至赁屋而观,凡大小衙役是日无不尽来执事。盖衙役平日所作过恶众多,冀以一日受役于神,阴销其罪耳。此尤可笑,至于国家典礼遗意荡然矣。乙酉乱后,人更多,山塘至虎丘无一寸隙地。识者以为不详。

居服食三等语

汤东谷语曰:「人学者,须居中等屋,服下等衣,食上等食。何者?茅茨土阶,非今所宜。瓦屋八九间,仅藏图书足矣,故曰中等屋。衣不必绫罗锦绣也,夏葛冬布,适寒暑足矣,故曰下等衣。至于饮食,则当远求名胜之物,山珍海错,名茶法酒,色色具备,庶不为凡流俗士,故曰上等食也。」

朱文公学书

朱文公书,人皆谓出于曹操。操书传世绝少,惟贺捷表元时尚有本。文公所学必此耳。刘恭父学颜书,文公以时代太近讥之。恭父曰:「我所学者,唐之忠臣;公所学者,汉之纂贼。」此亦可证。

制墨藏墨

古墨惟以松烟为之。子建诗「墨出青松烟,笔出狡兔翰」。唐李超与子庭珪亡至歙,其地多松,因留居,以墨名家。《仇池笔记》云:「真松煤远烟,自有兰麝气。」古人制墨,自烟煤胶外,一物不用也。特和剂有法,甚黑而光。近时徽墨率用桐油,用漆为衣,所以不逮古。又古人藏墨诀云:「赠君乌玉诀,泉清砚须洁,避暑悬葛囊,临风度梅月。」

山中四和香

荔枝壳、甘蔗滓、干柏叶、黄连和焚,又加松球、枣核、棃皮更佳。一说荔枝壳能引尸虫。

印色

印色用萆麻油,或用煎粣油,皆未为佳。近传用川山甲油,取其不糁云。用之果妙。

译文章不能停止,大概就是这样;这就是太仆君请求我作记的原因。可惜我到了晚年,衰老疲惫,不能使文辞更加纵横奇丽,为这座园子增添光彩。园子共有若干亩,居室占三成,池水占两成,山林、树木和石阶道路占五成;有三十六座峰、四座亭、三个洞,渡口、桥梁、楼阁、台榭、岛屿等数也数不清。园子创建于嘉靖丙午年,修整于万历年间;申说太仆君请求作记的本意,并不只是夸耀游观,而是因为这样宏伟壮丽的园子,正是想使人不忘祖先的德行,让后代世世守护祖业,不要像赞皇李氏的子孙那样。太原王穉登撰。拙政园 拙政园在娄门迎春坊,参天大树很多,具有山林幽深昏暗的情趣,实在是吴郡园林亭台中的第一等。此园创建于宋代某位公卿之时,到我朝明代正德、嘉靖年间,御史王某又加以修建。园子的邻近处是大横寺,御史搬走佛像,驱逐僧人,占有了寺院,于是园林更加壮丽。相传御史搬运佛像时,都剥取佛像上的金箔,所以被称为“剥金王”。御史晚年患身体瘙痒,让人抓挠也不能缓解,直到用沸水浇淋才觉得舒服;这样过了一年多,身体溃烂,露出骨头而死。他的儿子随即贫困,孙某到了吊丧的地步;我年少时还曾认识他。当御史死后,这座园子也归我家所有。曾叔祖少泉拿出千金和他的儿子赌博,约定六面骰子都掷出红色者获胜。赌了很久,他叫妓女进来斟酒,丝竹音乐一齐奏响,等对方困倦之时,他把六面全是红色的骰子一掷,满座大声喧哗。那个不肖子茫然失措,无法猜测其中缘故,园子于是归了徐氏。因此吴中有“花园令”这种赌博游戏,实际上就是从这件事以后开始的。到了清朝十年,把园子廉价卖给海宁陈阁老,只得到二千金罢了。福藩之变 流贼攻破河南府,福王世子逃往河北,福王被擒。流贼坐在殿上,叫他跪下,责骂说:“你在藩王中富甲天下,正逢兵荒马乱,你却不肯拿出一丝一粒来赈济百姓,你真是个奴才!”于是叫人用大杖打他三十下,还没打够,他就已经断气了。流贼砍下他的首级悬挂起来,又命人把他的肉和鹿肉一起煮熟,分给将领和属官食用,称为“福禄肉”。逃往河北的福王世子,就是弘光帝。这个人亲身经历了古今未有的奇惨之事,君主和父亲的仇恨集中在一身;后来他辗转于江左,一登上帝位,神志便突然衰败,君臣荒淫无度,一个月就灭亡了。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燕都之变 甲申年三月,流贼的声势确实已经逼近,皇帝特意亲自到宫门为阁臣李建泰送行,授给他剑钺,解下蟒袍玉带赐给他。又撤去自己所乘的曲柄伞盖,亲自送他上马,并目送他出了长安门。礼遇如此隆重,然而发给他的军饷却很少。没过几天,流贼到来,李建泰不敢迎击流贼所经过的道路,偷偷躲到附近县中避难,任由流贼一直抵达京师,于是发生了三月十九日古今未有的变故。城破以后,不到三天,流贼便捉拿百官和勋戚,不断用刑拷打,逼迫他们交出金银,京城百姓这才开始无法安生。不到一个月,吴三桂勾结清兵到来,流贼战败逃走,燕都于是被清军占有。流贼败退时,乱兵进入宫中抢掠,看见内库中重五百两一块的银砖不计其数;这些银砖都凿有隆庆、万历年号,是大块元宝,满满储藏在库中,大略计算,仍有数亿之多。平日里为什么还要说国库贫困呢?大颗珍珠也装满了库房,乱兵用袋子盛着,骑马带出,沿途散落得一片狼藉。儿童争相拾取,机灵的孩子把珍珠藏在袖中,沿路拿去兑换铜钱,一颗珍珠不过十几枚铜钱罢了。其他珍宝玩器也一时全都流入民间,吴地人有很多把它们带回去的。然而在流贼到来之初,宫中已经被抢掠过一番,内库所存仍然如此之多,由此可见,人没有缘故却忧虑贫穷,实在是不祥。可是李建泰出京督师那天,事情已经十分危急,朝廷还在斤斤计较,不肯多发军饷,只叫李建泰出城自行设法筹措。这和守财奴吝惜家中财物,以至于败坏自己父亲的事业,有什么不同呢?军饷紧迫之时,朝廷曾向国戚、文嘉定伯周奎借贷。周奎既极其贪婪,又极其吝啬,平日不肯花一文钱,迫不得已才仅仅拿出三万金来应付。流贼攻破城池后,他把全部财物献出,共计白银八十余万两、黄金二十余万两。这也可以说是君臣道德相合;天时人事到了这个地步,真是万万不可挽救了。吴中巫风 吴地百姓极其喜欢滥行祭祀,每年夏月,瘟神一定要出巡。出巡时的仪仗和随从威势,比巡抚、巡按出巡还要隆重。只有城隍正神一年只出巡三次,就是清明、中元和烧衣节。旧日规矩是到虎丘祭祀孤魂,府县官员一定亲自参加,礼仪尚未完毕。近些年来府县官员骄傲怠慢,委派衙门属官来敷衍办事,于是渐渐成了惯例。起初只有府城隍出巡,几年以后,两县城隍也出巡了。没过多久,各乡土地神全都出巡,山塘一带观看的人像云一样多,鼓乐、旗幡和仪仗充满了道路。妇女甚至租房观看,凡是大小衙役,这一天没有不来服役办事的。大概是衙役平日所作恶事很多,希望通过一天为神明服役,在阴间消除自己的罪过罢了。这尤其可笑,以至于国家典礼原有的意义荡然无存。乙酉年战乱以后,人更多了,从山塘到虎丘没有一寸空地。见识深的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关于居处、衣服和饮食分为三等的说法 汤东谷说:“读书人,居住应当用中等的房屋,穿下等的衣服,吃上等的食物。为什么呢?茅草屋、土台阶,不适合今天的生活。瓦房有八九间,足够收藏图书就可以了,所以说是中等房屋。衣服不必用绫罗锦绣,夏天穿葛布,冬天穿布衣,能够适应寒暑就够了,所以说是下等衣服。至于饮食,就应当远远寻求名贵美好的东西,山珍海味、名茶好酒,各种食物都齐备,这样才不至于成为平庸的世俗读书人,所以说是上等食物。” 朱文公学习书法 朱文公的书法,人们都说出自曹操。曹操的书法流传到后世的极少,只有《贺捷表》到元代还存有摹本。朱文公所学习的一定就是这件作品。刘恭父学习颜真卿的书法,朱文公认为时代相隔太近而讥笑他。恭父说:“我所学的是唐代的忠臣;您所学的却是汉代的篡贼。”这也可以作为旁证。制墨与藏墨 古墨只用松烟制成。子建的诗说:“墨出青松烟,笔出狡兔翰。”唐代的李超和他的儿子庭珪逃亡到歙县,那里松树很多,于是留居当地,以制墨闻名。《仇池笔记》说:“真正的松煤和远处的烟气,自然带有兰麝的香气。”古人制作墨,除了烟煤和胶之外,其他东西一概不用,只是调和剂的配制有方法,所以墨色非常黑而有光泽。近来的徽墨大多使用桐油,并用漆作外衣,因此比不上古墨。古人又有收藏墨的诀窍,说:“把乌玉般的墨诀赠给你,泉水清澈,砚台必须洁净;避暑时把墨悬挂在葛布袋中,临风时度过梅月。” 山中四和香 把荔枝壳、甘蔗渣、干柏叶、黄连混合起来焚烧,再加上松球、枣核和梨皮,香味更好。另一种说法是,荔枝壳能够引出尸虫。印色 印色使用蓖麻油,或者使用煎熬的粣油,都算不上好。近来传说使用川山甲油,取的是它不沉淀的特点。使用起来果然奇妙。

范蠡西施

世传西施随范蠡去,不见所出,只因杜牧「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之句而坿会也。予窃疑之,未有可证以折其非。是一日读《墨子》曰:「吴起之裂,其功也;西施之沉,其美也。」喜曰:「吴亡之后,西施亦死于水,不从范蠡去,之一证。」《墨子》去吴越之世甚近,所书得其真。然犹恐牧之别有见。《检修文御览》引《吴越春秋》逸篇云:「吴亡后,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乃笑曰:「此事正与《墨子》合。」杜牧未精审,一时趁笔之过也。盖吴既灭,即浮西施于江,浮沉也,反言耳。鸱夷者,子胥之谮死,西施有力焉。胥死,盛以鸱夷,今沉西施,所以报子胥之忠,故云「随鸱夷以终」。范蠡去越,亦号鸱夷子,杜牧遂以子胥之鸱夷为范蠡之鸱夷,乃影撰此事,以堕后人于疑网也。

伐国之女

李德裕云:「自古得伐国之女以为妃后,未尝不致危亡之忠,何也?亡国之余,焉能无怨气?其开基之先,皆一时之杰,其渎鬼岳祇,爱其血食,忿其灭亡,故能为厉,必生妖美之色,以蛊惑其君,而危亡之。晋之骊姬,楚之夏姬,息妫,符坚之清河公主,侯景之溧阳公主,隋文帝之陈夫人,皆是物也。」史蘓所谓:「我以男戎胜彼,彼必以女戎胜我。」《隋书》曰:「兴门之男,衰门之女,信矣。」《牡牧集》载陈希烈桂娘事,尤异。

庵字义

今人别号庵字印章往往不同,缘说文本无庵字,庵穪俗也。余尝考之,庵字古书所用者,《蜀都赋》“八方庵蔼”,王充《论衡》“桃李梅杏庵丘蔽夜”,此取庵覆之义。至三国及晋,始有“庵幔”“庵闾”之语,于今人所用庵字义同。庵字不可谓不古也。但篆籀以《说文》为宗,《说文》不载之字,同于印章,似为未安。又按古篆有作葊者,又止借弇者,石鼓文作穴奄,其字从宂,宂亦人居也。近有温陵古寺一册,有元人止庵印章,庵字作盦,盦器皿而借为庵舍字,恐舍形似器,亦有汉阙之觚棱,其形亦本酒器也,未知是否,以俟知者。

十眉图

唐明皇令画工画十眉图,一曰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一曰小山眉,又名远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峯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曰分稍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曰倒晕眉。东坡诗:“成都画手开十眉,横云却月争新奇。”然古之画眉,乃尽去其真者而画之,盖无日不画者也,与今亦异矣。

夫娘

南宋萧齐崇尚佛法,阁内夫娘悉令持戒,麾下将士威使诵经。夫娘本此为夫人、娘子,盖是美称也。是时,北则胡后却扇于昙献,南则徐妃赠枕于瑶光。龟兹王女纳于鸠摩罗什,反以为荣;千金公主偶于淫毒,丐僧不以为耻。后世以夫妇为恶称,缘此东坡戏语:“有和尚宿夫娘,相牵正上床。”云陶九成乃为骂语,盖不见六朝杂说耳。

妒妇乘骣牛

元制妇人妒者乘骣牛狥部中【北齐妒妇买箒及皂筴】

宫衣尚窄

自汉魏六朝至唐,宫中衣皆尚窄,非惟便于趋承,亦以示俭,为天下先也。观冯绲墓石阙刻美人,可见吴曹不兴画美人,仅朿身。画家曹衣出水,吴带当风。唐人垂带多飘扬,而衣仍古制。韩偓诗「长长汉殿眉宗窄,楚宫衣」。李贺诗「秃衫小袖调鹦鹉」。李贺诗「越罗小袖新香倩」,可证也。嘉靖中,四方妇人与男子无异,直垂至膝下,去地仅五寸,袖阔至四尺余。时有谑诗云「碧罗舞袖双垂地,笼却缠头无处寻」,亦近服妖也。天启、崇祯闲亦然,至于今,卒来被发窄袖之妖,非偶然也。

治蛊方

蛊毒在上,则服升麻吐之;在腹,则服郁金下之。或合升麻、郁金服之,不吐则下。宋李巽岩侍郎焘,为雷州推官,鞠狱得此方,活人甚多。见《范石湖集》

译范蠡与西施 世人传说西施跟随范蠡离去,却找不到这件事的出处,只是因为杜牧“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这两句诗,才牵强附会出这样的说法。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却没有证据可以推翻它。有一天我读《墨子》,书中说:“吴起被撕裂,是因为他的功劳;西施沉入水中,是因为她的美貌。”我高兴地说:“吴国灭亡以后,西施也死于水中,并没有跟范蠡离去,这是一个证据。”《墨子》成书距吴越时代很近,所记应当符合事实。然而我仍担心杜牧另有根据。后来《检修文御览》引用《吴越春秋》逸篇说:“吴国灭亡以后,越国把西施投入江中,让她跟随鸱夷一同终结。”我于是笑道:“这件事正好与《墨子》相合。”杜牧没有仔细考察,只是一时匆忙下笔的过错。大概是吴国灭亡后,就把西施投入江中;所谓“浮”就是沉浮中的“浮”,这里是反说。“鸱夷”是伍子胥被谗害而死后,装载其尸体的皮囊,西施对此有助力。伍子胥死后,尸体被装进鸱夷袋中;如今把西施沉入水中,是为了报答伍子胥的忠诚,所以说“随鸱夷以终”。范蠡离开越国后,也号称鸱夷子,杜牧于是把伍子胥的鸱夷误认为范蠡的鸱夷,凭空编造出这件事,使后人陷入疑惑之中。被征伐国家的女子 李德裕说:“自古以来,得到被征伐国家的女子作为妃嫔皇后,从来没有不导致危亡的,这是为什么呢?亡国遗留下来的女子,怎么能没有怨气?她们国家建立之初,先代君主都是一时豪杰;鬼神山岳之神贪恋她们的血食,痛恨她们国家灭亡,所以能够化为厉鬼,必定使她们生有妖艳美貌,用来迷惑她们的君主,使国家危亡。晋国的骊姬、楚国的夏姬和息妫、苻坚的清河公主、侯景的溧阳公主、隋文帝的陈夫人,都是这种人。”史苏所说的“我用男戎战胜他们,他们一定会用女戎战胜我们”,正是这个意思。《隋书》说:“兴盛之门的男子,衰败之门的女子。”这话确实可信。《牡牧集》所载陈希烈与桂娘的事情,更是奇异。“庵”字的含义 如今人们取别号、刻庵字印章,往往写法不同,这是因为《说文解字》中没有“庵”字,人们说“庵”字是俗字。我曾经考察过,“庵”字在古书中也有使用:《蜀都赋》说“八方庵蔼”,王充《论衡》说“桃李梅杏庵丘蔽夜”,这里取的是覆盖的意义。到了三国和晋代,才开始有“庵幔”“庵闾”的说法,和今人使用“庵”字的意义相同。“庵”字不能说不古老。但篆书、籀书以《说文解字》为依据,《说文解字》没有收录这个字,把它用于印章,似乎不太妥当。又考察古篆有写作“葊”的,也有只借用“弇”字的;石鼓文写作“穴奄”,这个字从“宂”,而“宂”也有人的居处之意。近来有一本温陵古寺的册子,其中有元人“止庵”的印章,“庵”字写作“盦”。“盦”本指器皿,借来作为庵舍的“庵”字;恐怕是因为房舍的形状像器皿。汉代宫阙的棱角,其形状也本来像酒器。究竟是不是这样,姑且等待通晓此事的人来说明。十眉图 唐明皇命画工绘制《十眉图》:第一种叫鸳鸯眉,又叫八字眉;第二种叫小山眉,又叫远山眉;第三种叫五岳眉;第四种叫三峰眉;第五种叫垂珠眉;第六种叫月棱眉,又叫却月眉;第七种叫分梢眉;第八种叫涵烟眉;第九种叫拂云眉,又叫横烟眉;第十种叫倒晕眉。苏东坡诗说:“成都画手开十眉,横云却月争新奇。”然而古人画眉,是把眉毛原有的形状全部剃去后再画上去,大概没有一天不画眉的,这和今天的情况也不同。夫娘 南朝宋、齐时期崇尚佛法,宫阁中的夫娘都命令她们持戒,部下将士也被强令诵经。“夫娘”本来就是对夫人、娘子的称呼,大概是一种美称。当时北方有胡后向昙献送扇,南方有徐妃向瑶光赠枕。龟兹王的女儿被送给鸠摩罗什,反而把这看作荣耀;千金公主嫁给淫毒之人,向僧人乞求,也不以为耻。后世把夫妇关系当作恶称,大概由此而来。苏东坡曾戏说道:“有和尚住在夫娘那里,相互牵引着正要上床。”陶九成却把它当作骂人的话,大概是没有见过六朝杂说。妒妇骑骣牛 元代制度规定,善妒的妇人要骑着骣牛在部落中游行。【北齐时,妒妇要买扫帚和皂荚。】宫中衣服崇尚窄式 从汉、魏、六朝直到唐代,宫中的衣服都崇尚窄式,不只是便于趋走侍奉,也用来表示节俭,作为天下的先导。看冯绲墓前石阙上所刻的美人形象,就可以知道吴曹不兴所画的美人,只是把身子束得很紧。所谓“曹衣出水,吴带当风”,是说曹家衣纹像从水中出来一样贴身,吴家衣带像迎风飘动一样。唐人的衣带多半下垂飘扬,但衣服仍然遵循古制。韩偓诗说“长长汉殿眉宗窄,楚宫衣”,李贺诗说“秃衫小袖调鹦鹉”,又说“越罗小袖新香倩”,都可以作为证明。嘉靖年间,各地妇女的服装和男子没有区别,衣服直垂到膝下,离地只有五寸,袖子宽达四尺多。当时有一首戏谑诗说:“碧罗舞袖双垂地,笼却缠头无处寻。”这也近似服饰妖异。天启、崇祯年间也是如此,直到今天,突然出现披发窄袖的妖异服饰,并不是偶然的。治疗蛊毒的方法 蛊毒在上部,就服用升麻使它吐出;蛊毒在腹中,就服用郁金使它排下。有时把升麻、郁金合在一起服用,不吐出就会排下。宋代李巽岩侍郎焘担任雷州推官时,审理案件而得到这个方子,救活了很多人。见《范石湖集》。

元世祖祀于帝王庙

今帝王庙,元世祖亦得与祀,盖以国家统绪所承也。按世祖之立国,贬孔子为中贤,第儒流于倡后,国有大事,华人仕于朝者难大臣不得与闻,台省正官非其族类则不任,其贱士似秦始皇帝尊事沙门,其名为帝师者,正衙朝会,百官班列,而帝师专席于坐隅,与其君同受羣臣朝贺,帝后妃主皆受其戒,甚至往寺荐枕,所以敬礼之者无所不至,其奉佛似梁武帝。蒙古之制,凡攻城不降,矢石一发得则屠之,其残忍如曹操。命西僧杨琏真伽代故宋诸陵,其贪暴如项羽。征日本,则十万之师弃于海岛,愤其败衂,复欲征之,其穷兵不仁如隋炀帝。用奸臣阿合马、卢世荣、桑哥辈,头会箕敛以取于民,遣使拓云南,求金;遣使往马八国求奇宝,责安南陈氏以金人代身,其黩货如汉桓、灵。然则史谓其信用儒术,爱养黎元,皆谀言也。比之以晋、隋、南北、五代之君,犹有惭德,而与汉、唐、宋开基之主列于二帝三王之次,同享万世之祀,窃有憾焉。此近日姜南之论如此。迩年世庙独断去元世祖像,礼官犹以旧制当遵,不思高庙祀之者圣人之仁,世庙去之者圣人之义,道并行而不相悖也。

刘须溪

庐陵刘辰翁,名会孟,号须溪。于唐人诸诗及宋蘓黄而下,俱有批评。《三子口义》《世说新语》《史汉异同》皆然。士林服其赏鉴之精,而不知其节行之高也。余见元人张孟浩赠须溪诗云:「首阳饿夫甘一死,叩马何曾罪辛已。渊明头上漉酒巾,义熙以后为全人。盖宋亡之后,须溪竟不出也。与伯夷、陶潜何异哉!」同时合志者,如闽中之谢皋羽,徽州之胡余学,慈溪之黄东发,峩眉之家铉翁,自以中国遗人,不屈犬羊,不知其几宋朝待士之效深矣。坿须溪丁酉元夕《宝鼎现》词云:「红妆春骑,踏月花影,千旗穿市,望不尽。歌楼舞榭,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采莲归去,未怕金吾呵醉。任辇路喧阒且止,听得念奴歌起。父老犹记宣和,抱铜仙清泪如水,还转盻。沙河多丽,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月浸蒲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此词题云「丁酉」,盖元成宗大德元年,亦渊明书甲子之意也。词意凄婉,与《麦秀歌》何殊?尹济翁寿须溪《风入松》词云:「曾闻几度说京华,愁压帽檐斜。朝衣熨贴天香在,如今但弹指兰阇,不是柴桑心远等间,过了元嘉。」长生休说枣如瓜,壶日自无涯。河倾南纪,明奎壁,长教见寿气成霞。但得重携溪上,年年人共梅花。

阳明纪梦诗

杨升庵目王导为叛臣,颇为世所骇异,后见崔后渠《松窗杂录》亦同此见,近读阳明《纪梦诗》,尤为卓识,信此说之有稽而非谬也。其自序曰:「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卧小阁,忽梦晋忠臣郭景纯氏以诗示余,且极言王导之奸,谓世之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导实阴主之,其言甚长,不能尽录,而书其所示诗于壁,复为诗以纪其略。嗟乎!今距景纯若干年矣,非有实恶深冤郁结而未暴,宁有数千载之下尚怀愤不平若是者耶?」诗云:「秋夜卧小阁,梦游沧海滨,海上神仙不可到,金银宫阙尚嶙峋。中有神人夫容巾,顾我宛若干生亲,欣然就语下烟雾,自言姓名郭景纯。携手历历欣衷曲,义愤感激难具陈,切齿尤深怨王导,深奸老猾长欺人。当年王顗神器,导实阴主相缘夤,不然三问三不答,胡忍使杀伯仁?寄书欲拔太真,不舌相为谋,敢尔!云敦病已笃,事已去,临哭嫁祸复卖敦,事成同亨帝王贵,事败仍为顾命臣。几微隐约亦可见,世史掩覆多失真。袖出长篇再三说,觉来字字能书绅。开窗试抽晋史阅,中间事迹颇有因。因思景纯有道者,世移事往千余春,若非精诚果有激,岂得到今犹愤嗔?不成之语以筮戒,敦实气沮竟殒身。人生生死亦不易,谁视能死如轻尘?烛微先几炳易道,多能余事非所论,取义成仁忠晋室,龙逢龚胜心可论。是非颠倒古多有,吁嗟景纯终见伸。御风骑气游八垠,彼敦之徒艹木粪土臭腐同沉沦。敦景纯梦中诗:我昔明易道,故知未来事,时人不我识,遂传躭一技。一思王导徒神器,良久觊诸谢,岂不力伯仁?见其底,所以敦者仇,罔顾天经与地义,不然百口未托,何忍置之于死地?我于斯时知有分,日中斯柴市,我死何足悲,我生良有以。九天一人拊膺悲,晋室诸公亦可耻,举目山河徒叹非,携手登亭空洒泪。王导真奸雄。」千载人未议,偶感君子谈中及,重与写真记,固知仓卒不成文,自今当与频谑戏,傥其为我一表扬,万世,万世,万万世。

译元世祖在帝王庙受祭祀 如今的帝王庙中,元世祖也得以配享祭祀,大概是因为国家统绪承继于他。考察元世祖建立国家时,把孔子贬为中贤;儒生流入宫廷侍奉之后,国家有大事,在朝廷任职的汉人也很难参与决策;台省的正官,如果不是蒙古族等本族人便不能任用。他轻贱士人,就像秦始皇帝尊崇侍奉沙门;那个称为帝师的僧人,在正衙朝会上,百官排列在朝,而帝师却专设席位坐在一旁,和他的君主一同接受群臣朝贺;帝、后、妃、主都接受他的戒法,甚至亲自到寺中为他侍寝,尊敬礼遇到了无所不至的地步,他奉佛又像梁武帝。蒙古的制度是:凡是攻城而不投降的,箭石一发射进去,就把全城屠杀,其残忍像曹操;又命西域僧人杨琏真伽代为处置故宋诸陵,他的贪暴像项羽;征伐日本时,十万军队被弃置在海岛上,他因失败而愤怒,又想再次征伐,穷兵黩武而不仁,像隋炀帝;任用奸臣阿合马、卢世荣、桑哥等人,按户计征、以箕敛取民,派使者到云南拓取土地、索求黄金,又派使者到马八国搜求奇珍异宝,责令安南陈氏用黄金人像代替本人服罪,他贪图财货像汉桓帝、汉灵帝。这样看来,史书所说他信奉儒术、爱护养育百姓,都是谀媚之言。把他同晋、隋、南北朝以及五代的君主相比,他尚且有惭愧之处;如今却把他和汉、唐、宋开国之君并列在二帝三王之后,一同享受万世祭祀,我私下对此很有遗憾。近来姜南的议论就是这样。近些年世庙独断地撤去了元世祖的神像,礼官还认为旧制应当遵守,却没有想到高庙祭祀他,是圣人的仁;世庙撤去他的神像,是圣人的义,仁义并行而互不冲突。刘须溪 庐陵人刘辰翁,名会孟,号须溪。他对唐人的各种诗作以及宋代苏轼、黄庭坚以下的作品,都有批评。《三子口义》《世说新语》《史汉异同》也都是如此。士林佩服他鉴赏精确,却不知道他的节操品行有多么高尚。我见元人张孟浩赠给须溪的诗说:“首阳山上饿死的义士甘愿一死,叩马劝谏时何曾责怪辛已?陶渊明头上戴着漉酒巾,义熙以后才成为保全名节的人。宋朝灭亡以后,须溪竟然没有出仕。他和伯夷、陶潜有什么不同呢!”同时代志同道合的人,如闽中的谢皋羽、徽州的胡余学、慈溪的黄东发、峨眉的家铉翁,都自认为是中国遗民,不向犬羊般的异族屈服;不知道宋朝以礼待士的成效,究竟有多么深远。附上须溪丁酉年元夕所作《宝鼎现》词:“红妆女子骑着春日的骏马,踏着月光和花影,千面旗帜穿过街市,一眼望不到尽头。歌楼舞榭之间,莲步踏过香尘,箫声停歇,约定采莲归去,也不怕金吾卫呵斥醉人。任凭御街喧闹或寂静暂且停下,听见念奴的歌声响起。父老们还记得宣和年间,抱着铜仙,清泪像水一样;回头再看,沙河一带景色多么美丽,水面荡漾,映着明光,连片宅第的帘影像冰一样消散,红光织成锦绮。” 月光浸照着葡萄,绵延十里;看着往来的神仙才子,难道肯把菱花镜击碎吗?竹马儿童令人肠断,如今只能空自听说三千乐伎等候了很久。春天没有回来,到了春天却想睡觉;又说在灯前拥拢发髻,暗暗滴下鲛人般的泪珠。即使当日亲眼见过霓裳羽衣舞,也不过是天上人间的一场梦罢了。”这首词的题目写着“丁酉”,大概是元成宗大德元年,也有陶渊明书写甲子的意思。词意凄凉哀婉,和《麦秀歌》有什么不同呢?尹济翁为须溪祝寿所作《风入松》词说:“曾经听说过多少次京城的情景,愁绪压得帽檐都歪了。朝服熨得平整,还留着天香;如今却只能弹指念诵兰阇。并不是像柴桑人那样心境超然,任意经过元嘉年间。”不要说什么长生和枣大如瓜,壶中日月自然无穷无尽。银河倾斜,南方星纪明亮,天上的奎宿、壁宿照耀,希望长久看见寿气化成彩霞。只要能够再次携手同游溪上,年年都和梅花相伴。阳明纪梦诗 杨升庵把王导视为叛臣,世人颇为惊异;后来我看见崔后渠《松窗杂录》也持同样观点,近来又读到阳明的《纪梦诗》,更觉得这是卓越的见识,相信这种说法确有根据而不是谬论。他的自序说:“正德庚辰年八月二十八日夜,我睡在小阁中,忽然梦见晋代忠臣郭景纯先生作诗给我看,并且极力说明王导的奸诈,说世人只知道王敦谋反,却不知道王导实际上暗中主使了这件事。他的话很多,不能全部记录下来,于是把他给我看的诗写在墙上,又作诗记述其中的大意。唉!如今距离景纯已经多少年了,如果不是确实有罪恶和深重冤屈郁结而未被揭露,怎么会在数千年以后还怀着这样的愤懑不平呢?”诗说:“秋夜睡在小阁中,梦游到了沧海之滨。海上神仙不可到达,金银宫阙仍然高峻嶙峋。其中有一位头戴夫容巾的神人,看着我仿佛是相交多生的亲人。他欣然下来和我说话,穿过烟雾,自称姓名是郭景纯。我们携手一一倾诉衷肠,正义的愤怒和感激难以全部陈述;我咬牙切齿地痛恨王导,他是深藏奸心的老奸巨猾,长久欺骗世人。当年王顗觊觎神器,王导实际上暗中主持并从中勾连;否则,王导三次询问而王敦三次不回答,怎么忍心让王敦杀害伯仁?他写信想救出太真,却不肯开口相互谋划,竟敢这样做!” 云敦的病已经很重,事情也已经无可挽回;临死前哭着嫁祸于别人,又出卖王敦。事情成功,便同享帝王富贵;事情失败,仍可做顾命大臣。事情的细微隐情也隐约可见,只是历代史书多有掩盖,因而失真。我从袖中取出长篇文字,反复说明此事,醒来后觉得其中每个字都值得写在衣带上。打开窗户,试着抽取《晋史》阅读,发现其中记载的事情颇有因由。于是想到景纯是有道之人,世代变迁、往事流逝已经一千多年;如果不是他的精诚确实有所激发,哪里会到今天还令人愤恨不平?他用没有完成的话借筮法作警戒,王敦果然气馁,最终死去。人的生死也并非容易看轻,谁能把死看得像尘土一样轻?烛微先知几微,阐明《易》的道理;其他多余的才能,不值得再论。取义成仁、忠于晋室,龙逢、龚胜的心志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古来是非颠倒的事情很多,唉,景纯最终还是得到了昭雪。景纯驾着风、乘着气遨游八方;王敦那类人,终将同草木粪土一样,在臭腐中沉沦。王敦梦中诗说:我从前明晓《易》道,所以知道未来的事情;当时的人不理解我,于是只说我沉溺于一种技艺。想想王导这类人觊觎神器,久久觊觎谢氏,难道不是因为想要加害伯仁吗?我看清了他的根底,所以王敦把伯仁当作仇敌,完全不顾天经地义;否则,伯仁一家百口尚未托付,哪里忍心把他们置于死地?我在这时知道自己命中有此一劫,正午将在柴市受死;我死又有什么可悲的?我这一生确实有其意义。九天之上有一人捶胸悲叹,晋室诸公也足以感到可耻;举目望见山河,只能徒然叹息世事非昔,携手登上亭子,白白洒下眼泪。王导真是奸雄啊!千百年来竟没有人议论他。偶然因君子谈论此事而有所感触,又重新为他画像并作记,固然知道仓促之间写不成好文章,但从今以后应当频频以此调笑;倘若他能替我大力表扬景纯,千秋万世,万世万万世。

赵普

宋之多奸臣,始于赵普。宋之兵孱国弱,亦始于赵普。何也?曹翰欲取幽州,承周世宗一日取三关之余威,而辽国多隙,取之必矣。赵普亦知翰之能,而嫉妒之心蓄于内,阻抑之巧形于口。而太祖亦知五代之弊,畏难苟安,现时愒日,故从其言。而金元之祸,中国人类几绝,中国之地几为匈奴之牧马场,皆普一言丧宋社稷,而兆数百年之祸也。其渝金匮之盟,罪犹在此下乎?

名讳

文王名昌,武王名发。诗颂祭文王之庙曰「克昌厥后」。周人制礼,酉卤皿人有昌本之菹。「七月」之诗,周公所作曰「一之曰觱发」。《蒸民》诗曰「四方爰发」,皆不以为讳,而得言之。若《曲礼》曰「诗书不讳,临文不讳」,由作诗不讳,故祭得歌之。《尚书·牧誓》云「今予发」,《武成》曰「周王发」,武王称名吉。众史官录而不讳,知于法不当讳也。《金縢》曰「元孙某」,独讳者,成王启《金縢》之书,亲自读之,讳其父名,改曰「某」。既读之后,史官始录,依王所读,遂即曰「某」。《武成》《牧誓》则宣诸众人,宣讫即录,故因而不改也。古者讳名,不讳字。礼以王父字为氏,明其不得讳也。屈原曰「朕皇考曰伯庸」,则不讳之验也。

虞雍公功烈

虞雍公战伐之奇妙,算之策,忠烈义勇,为南宋第一,远出张魏公上。特魏公有南轩为之子,而朱子亟称之,遂大显扬。雍公无人发其茂绩耳。简池刘巨济序虞公奏议云:「余读雍国忠肃虞公奏议二百二十有七篇,而慨然有感。世但知采石之战,以七千卒却虏兵四十万者,其功其伟。然忌者犹曰适然,岂知公于绍兴辛已之前,已因轮对面奏虏必叛盟,兵必分五道,正兵必出淮西,奇兵必出海道,宜令良将劲卒备此二境。其先事之识,已绝出乎众人之表矣。及虏叛盟,上令从臣集议,公独言虏兵必出淮,丞相善其言而未果行。及遣公劳师采石,事已大坏。公以书生收合亡卒,激励诸将,施置于仓卒之余,而破虏于俄顷之间。呜呼,非胷中素所蓄积忠诚足以动天地,感人心而作士气,未易成此伟绩也。而曰适然,可乎?自昔狃胜者必忽其余,虞公又令设备于爪州,其它区画悉各精密而不苟,虏遂遯去。乃徐请车驾还行都,历历见于奏疏也。宋朝多议论少成功,虽盛时犹然也,况积习消靡之余,夫人皆喜逸而恶劳,图安而惧危。中兴以来,前有张魏公,后有虞雍公,为国家任其劳当其危者也。彼不愧少焉,而又忍短毁之乎?」丘文庄公曰:「古今水战,采石比赤壁尤奇且难。周瑜主将,而允文书生也。瑜握重兵,而允文空拳也。瑜有孔明为犄角,而允文只手也。以此较之,难易见矣。」可谓不易之论。

赵师睪廾

赵师睪廾,字从善,号墙东。赵千里侄也。尹京有政声,戮杭州奸僧,尤奇。尝学犬吠以媚伌冑。其后韩伌冑败,有赠之谑词云:「侍郎自号东墙,曾学犬吠村庄。不须乞怜摇尾,且寻土洞深藏【睪廾即古择字,观其字曰从善,盖取择其善者而从之义也。俗士多误其音为绎,非也】

蜾匾篆法

崔融《禹碑赞》云:“神圣夏禹,岣嵝纪德,龙画傍分,蜾书匾刻。盖神禹变伏羲龙画而为蜾形也。”其后唐徐季海、江南李楚金辈,用之于小篆,号“蜾匾法”。蜾字依篆作“虫师冏”,古奥难通。《书谱》讹作“虫师冏”,不得已以“蜾”字代之。“蜾”本蠮螉之属,非此用也。李淳风引《诗》讳十五国星野云:“邶国当虫虎蝓之宿。”注:“虫虎蝓,蜗牛也。”《玉篇》:“虫师冏”与“蜾”同,而解为蠮螉、细腰蜂,又不可,晓名物之难辨如此。

篆书重叠字

古钟鼎铭文「子子孙孙」字皆不复书。汉石经改篆为八分,如《易》之「干干」、「书」之「安安」,亦如之。今行艹皆然,竟不知其何义也。尝质之李文正公,公曰:「二乃古文上字,言字同于上,省复书也。」千古书流习而不察,关系虽小,亦所当知。

士缶木鱼

石鼓文其鱼维何?维鱮维鲤?何以士缶木之维扬及柳?士缶木包也。今之渔者多以木杨或箬叶作包,覆鱼入市,易曰「包有鱼」是也。东坡《石鼓歌》「其鱼维鲂贯之柳」,盖以士缶木为贯也。贯鱼、包鱼,别是一义,不可混而为一。郑渔仲《石鼓文》作「何以标寸」之「标寸」,字含贯包两义,但石鼓文无「标寸」字,不知渔仲何所据也。

飞白

飞白字之名,书家例之。但不不晓作何状。余按王应云:飞白变楷制也。本是宫殿题署,声既道劲,文字宜轻微,不满名为飞白。据此,则如今篆书之渴笔,俗所谓沙笔是也。唐人好奇,或作禽鸟花竹之像。顺陵碑畧有数字,今绝无作之者。惟方外道流书酒肆壁,作竹节雀头形,俗而可憎矣。

译赵普 宋朝奸臣众多,始于赵普;宋朝军队孱弱、国家衰弱,也始于赵普。为什么呢?曹翰想攻取幽州,凭借周世宗一天攻取三关的余威,而辽国又有许多内隙,攻取它本来一定能够成功。赵普也知道曹翰有才能,却把嫉妒之心藏在内心,把阻挠压制的计谋表现在言语上。宋太祖也知道五代的弊病,畏惧困难、苟且求安,只顾眼前偷安度日,所以听从了赵普的话。后来金、元造成的灾祸,使中国人几乎灭绝,中国土地几乎成为匈奴放牧战马的地方;这一切,都是赵普一句话使宋朝丧失社稷,并为数百年的灾祸埋下了祸根。他违背“金匮之盟”,罪行难道还会比这更轻吗?名讳 周文王名昌,周武王名发。《诗经·周颂》祭祀文王的宗庙时说“克昌厥后”。周人制定礼制,酉卤皿人有“昌本之菹”。《七月》一诗由周公所作,其中说“一之日觱发”。《蒸民》诗说“四方爰发”,都没有避讳,仍然直接说出这些名字。至于《曲礼》说“诗书不讳,临文不讳”,正因为作诗不避讳,所以祭祀时可以歌唱这些诗。《尚书·牧誓》说“今予发”,《武成》说“周王发”,武王直接称名是合乎吉礼的。众史官记录这些话而不避讳,可知按礼法本来不应避讳。《金縢》说“元孙某”,却独独避讳,这是因为成王打开《金縢》所藏的文书,亲自阅读,避讳父亲的名字,改称“某”。成王读完以后,史官才开始记录,依照成王读到的称呼,于是也写作“某”。《武成》《牧誓》则是向众人公开宣告,宣告完毕立即记录,所以沿用了原名,没有改动。古人避讳名,不避讳字。礼制规定以祖父的字作为氏,正说明祖父的字不能避讳。屈原说“朕皇考曰伯庸”,就是不避讳的证明。虞雍公的功业 虞雍公在征战方面的奇谋妙策,以及忠烈、义勇,在南宋无人能比,远远超过张魏公。只是张魏公有儿子南轩为他发扬声名,又得到朱子的极力称誉,所以名声大为显扬;虞雍公却没有人替他彰显卓著功绩。简池刘巨济在《虞公奏议》序中说:“我读了虞雍国忠肃公的奏议二百二十七篇,不禁感慨万分。世人只知道采石之战中,他以七千士卒击退四十万敌兵,认为他的功劳伟大。然而嫉妒他的人还说那只是偶然,哪里知道虞公在绍兴辛巳以前,就已因轮对面奏说敌人一定会背弃盟约,军队一定会分成五路,正兵一定从淮西出动,奇兵一定从海道出动,应当命令良将精兵防备这两个方向。他在事变发生以前的见识,已经远远超过众人了。等到敌人背弃盟约,皇上命令侍从大臣集议,只有虞公说敌兵一定会从淮水出动,丞相认为他说得好,却没有果断实行。后来派虞公到采石慰劳军队时,局势已经大坏。虞公凭一个书生之身,收拢逃散的士卒,激励各位将领,在仓促之间作出部署,顷刻间就击败敌兵。唉,如果不是胸中平日积蓄的忠诚足以感动天地、感召人心并振作士气,也不容易成就这样的伟大功绩。却说这是偶然,难道可以吗?自古以来,习惯于胜利的人一定会忽视其他方面;虞公又命令在瓜州加强防备,其他各项谋划也都精密周详而不苟且,敌兵于是逃走。” 于是虞公逐步请求皇帝回到行都,这些内容在奏疏中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宋朝多有议论而少有成效,即使在国势强盛时也是如此,何况在长期积习导致消磨之后?人人都喜欢安逸而厌恶劳苦,谋求安稳而害怕危险。南宋中兴以来,前有张魏公,后有虞雍公,替国家承担劳苦、面对危险。那些人难道不感到惭愧,反而还忍心诋毁他们吗?”丘文庄公说:“古今水战中,采石之战比赤壁之战更加奇特,也更加艰难。周瑜是主将,而允文只是书生;周瑜掌握重兵,而允文手中没有兵力;周瑜有诸葛亮作为助力,而允文只是孤军奋战。这样比较,难易就显而易见了。”这可以说是不可改变的公论。赵师睪廾 赵师睪廾,字从善,号墙东,是赵千里的侄子。他任尹京时有治理政绩,诛杀杭州的奸僧,尤其令人称奇。他曾经学狗叫来讨好韩伌冑。后来韩伌冑失败,有人赠给赵师睪廾一首戏谑词说:“侍郎自号东墙,曾经学狗叫于村庄。不必乞求怜悯摇尾巴,还是赶快寻找土洞深深藏起来吧。”【“睪廾”就是古代的“择”字。看他的字是“从善”,大概取“选择善的而跟从”之意。俗士多误读为“绎”,不是这样。】蜾匾篆法 崔融《禹碑赞》说:“神圣的夏禹,在岣嵝山刻石记载功德;龙形图画旁分开来,蜾书匾刻而成。”大概神禹把伏羲的龙图变成了蜾形。后来唐代徐季海、江南李楚金等人把它用于小篆,称为“蜾匾法”。“蜾”字依篆书写作“虫师冏”,古奥难懂。《书谱》误写成“虫师冏”,不得已只好用“蜾”字代替。“蜾”本来是蠮螉一类的名称,并不是这里所用的字。李淳风引《诗》说明十五国的星野,说:“邶国对应虫虎蝓之宿。”注释说:“虫虎蝓就是蜗牛。”《玉篇》说“虫师冏”与“蜾”相同,却又解释为蠮螉、细腰蜂;名物难以辨析,竟到了这样的程度。篆书中的重叠字 古代钟鼎铭文中的“子子孙孙”,后一个字都不再重复书写。汉代石经把篆书改写为八分体,如《易经》的“干干”、《尚书》的“安安”,也都这样处理。如今通行的草书字形全都如此,人们竟不知道其中是什么含义。我曾向李文正公请教,他说:“‘二’是古文字中表示与上字相同的符号,意思是字同于上字,所以省略重复书写。”千百年来书写流传形成习惯,却没有人考察;事情虽小,也应当知道。士缶木鱼 《石鼓文》说:“那些鱼是什么?是鱮鱼,是鲤鱼吗?为什么用士缶木包裹它们,送到扬地和柳地去?”士缶木就是包。现在的渔民多用木杨或箬叶做成包,覆盖鱼后拿到市场上去卖,《易经》所说“包有鱼”就是这个意思。苏东坡《石鼓歌》说“其鱼维鲂贯之柳”,大概是把士缶木解释为贯。贯鱼和包鱼是不同的意思,不能混为一谈。郑渔仲解释《石鼓文》时写作“何以标寸”的“标寸”,认为这个字兼有贯和包两层意思;但石鼓文中并没有“标寸”这个字,不知郑渔仲依据什么。飞白 “飞白字”这个名称,书法家都常常提到,只是我不知道它究竟写成什么样。我考察王应的说法:飞白是由楷书变化而来的字体。本来用于宫殿题字署名,因为声音既然刚劲,文字就应当写得轻细,不写满笔画,所以称为飞白。照此看来,它就像今天篆书中的枯笔,俗称沙笔。唐人喜欢追求奇异,有时把它写成禽鸟、花竹的形状。顺陵碑上略有几个字采用这种写法,如今已经完全没有人书写了。只有出家人和道士在酒馆墙壁上写这种竹节、雀头的形状,既俗气又令人厌恶。

梁姜罗赵

梁孔达、姜孟颕、罗晖、赵袭,皆后汉末人,善书著名者也。赵有《非艹书》一篇,云:“余郡士梁孔达、姜孟颕,皆当世之彦哲也。然摹张伯英之艹书,过于希颜、孔焉。窃览张伯英与使君朱宽书云:‘上方崔杜不足,下比罗赵有余。’昕昕有自减之意,无乃近乎贱彼贵我哉?昔西施心疼,捧胸颦首,众愚效之,祇增其丑。赵女善舞,行步媚蛊,效者不复匍匐失步。夫雀杜伯英超俗绝恣,博学余暇,敏手于斯。后世慕者,钻坚仰企,忘其疲劳,夕愓不息,昃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常黑。展指画地,以艹刿壁,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见腮出血,犹不休辍。然其为字,无益于上,拙亦如效颦者之增丑,学步者之失节也。夫艹书之兴,上非天篆所垂,下非河洛所吐,中非圣人所造,但贵删难省烦,损复为单,非常仪也。岂若用之于彼七经,稽历协律,推步期程,探颐钩深,幽赞神明,览天地之心,推圣人之精,折疑论之中,理俗儒之争,依正道于邪说,济雅乐于正声,兴至德之和睦,弘大伦之玄清。穷可以守身遗名,达可以尊主致平。以兹命世,永坚后生,不亦渊乎?”此文余尝见之《墨池编》,今失其帙,畧记如此。

贫富苦乐

后五代时,杭州富人居与贫士为邻,见贫士教授所得朿修,即取酒与妻子为乐,友朋过之,亦复欢呼一醉。醉后放歌声彻闾里,心窃慕之。私自念言:“吾拥巨万,日夜经营,愁苦乃反不如此子。”一日天气晴好,同三四人西湖一醉,费却阿堵几星。归而头岑岑然,纔就枕,见二人摄之去。见府君,跪而责之曰:“汝是掌财人,柰何妄费犒军钱!”呼大杖,杖之三十。醒而臀无肤矣,伏枕月余始起。侧耳,贫士欢畅如故,不晓所谓。未几,钱镠兵至杭州,不戮一人,但取一两家财犒军。富人竟被抄没,一簪不得,着身以穷困死。丁亥首春,蘓城有二富人,一人日夜奔走势要,心枯髓竭;一人日夜筹算,子母形消骨见。俱于元旦左右死,死时不得将去也。为一概而记之【王树侯及某也,亦姓王】

甲申乙酉之变

甲申年,先帝崩。问至吴,有庠士许琰玉仲者,以饿死殉。乙酉□□□□蘓庠士顾所受,自投于学宫之泮池□□□□乡绅徐勿斋汧,避兵乡间,亦自投于虎丘之青石桥以死。死者三人耳。有客自南中来,传言金陵有丐者,因将薙发,题诗于壁而自尽。诗云:「三百年来养士朝,可怜文武画降逃。纲常落在卑田院,乞丐犹惭去二毛。」可为三叹。

宋史异闻

宋家法整肃,远过汉唐,后妃公主淫泱者绝少。惟哲宗刘后以不谨闻,即帘钧自缢死。此外绝不闻也。乃杨升庵《宝庆诗》有“夜驾老蟾嫔月每”之句,剌史弥远也。自注:“弥远表里扬后,有三思之宠。”又引宋人有作乐府咏云者曰:“往来与月为俦,舒卷和天也。”蔽则实有其事矣。又公翰林鼐,号周庭者,有杂记云:“宋真宗李宸妃,先曾为尼,而后入宫,生仁宗。讵意宋朝第一圣主乃出空门。”二事皆闻所未闻也。

落英

楚辞》云:「餐秋鞠之落英。」释者云:「落,始也。」如《诗》「访落」之「落」,谓初英也。古人言语多如此,故以乱为治,以臭为香,以扰为驯,以慊为足,以特为匹,以原为再,以落为萌。

遮莫

诗家用“遮莫”字,盖今俗语所谓“尽教”者是也。故杜陵诗云:“已判野鹤如双鬓,遮莫邻鸡下五更。”言鬓如野鹤,已判老矣,尽教邻鸡下五更,日月逾迈,不复惜也。而乃有用为禁止之辞者,误矣。

姜白石

姜尧章学诗于萧千岩,琢句精工,有诗云:「夜暗归云绕柁牙,江涵星影雁团沙。行人怅望蘓台柳,曾与吴王埽落花。」杨诚斋喜诵之,尝以诗送《朝天续集》归诚斋云:「翰墨场中老斵轮,真能一笔埽千军。年年花月无虚日,处处江山怕见君。箭在的中非尔力,风行水上自成文。先生只可三千首,回首江东日暮云。」诚斋大称赏,谓其嗣伯子曰:「吾与汝弗若姜尧章也。」报之以诗云:「尤萧范陆四诗翁,此后谁当第一功。新拜南湖为上将,更差白石作先锋。可怜公等皆痴绝,不见词人到老穷。谢遣管城侬已晚,酒泉端欲乞疏封。」南湖谓张功父也。尧章自号白石道人。潘德久赠诗云:「世间官职似樗蒲,采到枯松亦大夫。白石道人新拜号,断无缴驳任称呼。」时黄岩老亦号白石,亦学诗于千岩,诗亦工,时人号「双白石」云。

译梁、姜、罗、赵 梁孔达、姜孟颕、罗晖、赵袭,都是后汉末年以擅长书法而闻名的人。赵袭有《非草书》一篇,说:“我郡中的士人梁孔达、姜孟颕,都是当世杰出贤哲。然而他们临摹张伯英的草书,竟超过了仰慕颜回、孔子的程度。我私下读到张伯英写给使君朱宽的信,说:‘往上比崔瑗、杜度还差一些,往下比罗晖、赵袭则有余。’这话显然有自我贬抑之意,难道不是近于轻视别人、抬高自己吗?从前西施心口疼痛,捧着胸口、皱着眉头,许多愚人跟着模仿,只是更加丑陋。赵国女子善于舞蹈,走路姿态妩媚迷人,模仿她的人却连爬行都不会,反而失去步法。张伯英超越世俗、纵情任性,在博学之余,手法又敏捷,才做得到这些。后世仰慕他的人,钻研艰深、抬头仰望,忘记疲劳,直到夜晚仍不停歇,到了中午也顾不上吃饭。十天用完一支笔,每月耗费好几丸墨,衣领袖口黑得像皂,嘴唇牙齿也常常是黑的。他们伸指在地上比画,用草书刻划墙壁,手臂磨破、手指甲折断,甚至脸颊破裂出血,仍然不停手。然而他们写出的字,对上无益,拙劣程度也像东施效颦那样徒增丑态,像邯郸学步那样失去本来步法。草书的兴起,上不是天帝垂示的天篆,下不是黄河洛水吐出的图书,中间也不是圣人创造的;它只是以删去难写的部分、减省繁复、把复体改为单体为可贵,并不是通常的规范。哪里比得上把它用于那七部经书,考核历法、协调音律,推算节气和期限,探索深奥义理,探究幽微、赞助神明,观察天地的本心,推求圣人的精义,折中疑难的议论,调解俗儒的争执,在邪说中依循正道,使雅乐归于正声,兴起最高道德的和睦,弘扬大伦的玄妙清明。处于穷困时可以守住自身并留下名声,身处通达时可以尊奉君主、使天下太平。凭借这种事业来肩负天下大任,永远坚定后世之人的志向,不是很深远吗?”这篇文章我曾在《墨池编》中见过,如今那一卷已经失传,只能大略记述如此。贫富苦乐 后五代时期,杭州有一个富人住在贫寒士人旁边。他看见贫士靠教授学生所得的束修,就拿酒和妻子儿女一起享乐;朋友来访,也同样欢呼畅饮一场。醉后放声高歌,声音传遍街巷,心里暗暗羡慕。私下想道:“我拥有巨万家财,日日夜夜经营,忧愁劳苦反而不如这个人。”一天,天气晴朗,他同三四个人到西湖痛饮一场,花费了不少钱。回家后头昏沉沉的,刚躺下,就看见两个人把他押走。他见到府君,跪下责问他:“你是掌管钱财的人,为什么胡乱花费犒军的钱?”府君命人拿大杖,打了他三十杖。他醒来后臀部已经没有完整皮肉,伏在枕上一个多月才起身。侧耳听去,贫士仍然像往常一样欢乐,他却不知道其中缘故。不久,钱镠的军队来到杭州,没有杀一个人,只取一两家的财物犒军。富人最终被抄没家产,连一根簪子也没有留下,只能穿着身上的衣服,在穷困中死去。丁亥年正月初,苏城有两个富人,一个日日夜夜奔走于权势之间,心力憔悴;另一个日日夜夜筹划计算,子息和资财都消耗殆尽,形销骨立。两人都在元旦前后死去,死时却不能把钱财带走。为此一概记下。【王树侯以及某人,也都姓王。】甲申、乙酉年间的变乱 甲申年,先帝去世。消息传到吴地,有个名叫许琰、字玉仲的庠生,绝食而死,以死殉国。乙酉年,□□□□苏州庠生顾所受,投身于学宫的泮池中□□□□乡绅徐勿斋、名汧,避兵乱于乡间,也投身虎丘的青石桥下而死。死者只有三人。有客人从南方来,传说金陵有个乞丐,因为将要被剃发,在墙上题诗后自尽。诗说:“三百年来朝廷养士,令人可怜的是文臣武将都画地投降、逃跑。纲常竟然落在卑田院,连乞丐也因自己要去掉二毛而感到惭愧。”这件事足以令人再三叹息。《宋史》中的异闻 宋朝家法严整肃穆,远远超过汉、唐,后妃和公主淫乱的极少。只有哲宗的刘后因行为不谨慎而闻名,后来帘钧自缢而死;除此之外,再没有听说过这种事。然而杨升庵《宝庆诗》中有“夜驾老蟾嫔月每”一句,是在讥刺史弥远。自注说:“史弥远表面和内里都讨好刘后,享有如周公、召公那样的宠遇。”又引用宋人所作乐府诗说:“往来与月为伴,舒卷也与天相和。”这样看来,事情实际上确实存在。又有翰林公鼐,号周庭,写有杂记说:“宋真宗的李宸妃,先前曾经做过尼姑,后来入宫,生下仁宗。谁能想到宋朝第一位圣主竟然出自佛门。”这两件事都是从未听说过的奇闻。落英 《楚辞》说:“食用秋菊的落英。”解释的人说:“落,是开始的意思。”正如《诗经》“访落”中的“落”,指的是最初开放的花朵。古人的用语常常如此,所以把“乱”用作“治”,把“臭”用作“香”,把“扰”用作“驯”,把“慊”用作“足”,把“特”用作“匹”,把“原”用作“再”,把“落”用作“萌发”。遮莫 诗人使用“遮莫”这个词,大概就是今天俗语所说的“尽管如此”或“任凭”的意思。所以杜陵诗说:“已判野鹤如双鬓,遮莫邻鸡下五更。”意思是说,鬓发已经像野鹤一样斑白,已经注定老了;任凭邻家的鸡叫到五更,日月不断流逝,也不再顾惜。可是有人把它用作禁止的词语,这是错误的。姜白石 姜尧章向萧千岩学习作诗,锤炼字句十分精工。他有诗说:“夜色昏暗,归来的云气环绕船舵;江水映照星光,雁群聚集在沙滩。行人惆怅地望着苏台的柳树,那里曾经同吴王一起扫落花。”杨诚斋喜欢吟诵这首诗,曾写诗送《朝天续集》归还诚斋,说:“翰墨场中老斫轮,真能一笔扫千军。年年花月无虚日,处处江山怕见君。箭在的中非尔力,风行水上自成文。先生只可三千首,回首江东日暮云。”诚斋极为赞赏,对他的继子伯子说:“我和你都不如姜尧章。”又写诗回答说:“尤萧范陆四诗翁,此后谁当第一功。新拜南湖为上将,更差白石作先锋。可怜公等皆痴绝,不见词人到老穷。谢遣管城侬已晚,酒泉端欲乞疏封。”南湖指张功父。尧章自号白石道人。潘德久赠诗说:“世间官职似樗蒲,采到枯松亦大夫。白石道人新拜号,断无缴驳任称呼。”当时黄岩老也号白石,同样向千岩学习作诗,诗也写得精工,当时人称他们为“二白石”。

茶瓶汤候

茶经以鱼目、涌泉、连珠为煮水之节。然近世瀹茶,鲜以鼎镬,用瓶煮水,难以侯视,则当以声辨一沸、二沸、三沸之节。又陆氏之法,以未就茶镬,故以第二沸为合量而下。未若以今汤就茶瓯瀹之,则当用背二涉二之际为合量,乃为声辨。之诗云:「砌虫唧唧万蝉催,忽有千车捆载来。听得松风并涧水,急呼标色绿瓷杯。」其论固已精矣。然瀹茶之法,汤欲嫩而不欲老,盖汤嫩而茶味甘,老则苦矣。若声如松风涧水而遽瀹之,岂不过于老而苦哉?惟移瓶去火,少待其沸止而瀹之,然后汤适中而茶味甘。此茶经之所未讲者也。因补以一诗云:「松风桧雨到来切,急引铜瓶离竹炉。待得声闻俱寂后,一瓯春雪胜醍醐。」

占雨

范石湖诗云:「朝霞不出门,暮霞行千里。」今晨日未出,晓氛散如绮,心疑雨再作,眼转云四起。我岂知天道?吴侬谚云尔。古来占滂沱,说者类恢诡。飞云走羣羊,停云浴三猪。月当天毕宿,风自少女起。烂石烧成香,汗础润如洗。逐妇鸠能拙,宂居狸有智。蜉蝣强知时,蜥蜴与闻计。垤鸣东山鹤,堂审南柯蚁。或加阴石鞭,或议阳门闭。或云逢庚变,或自换甲始。刑鹅与象,龙聚讼非一理。不如老农谚,影响捷干鬼。哦诗敢夸博,聊用醒午睡。此时援引占雨事甚详,可喜谚有云:「日出早,雨淋脑;日出晏,晒杀雁。」又云:「月如悬弓,少雨多风;月如仰瓦,不求自下。」二说尚遗何也?余欲增补二句云:「日占出海时,月验仰瓦体。」

浸假

禅家有观白骨法,谓静坐澄虑,存想自身血肉腐坏,唯存白骨,与吾相离,自一尺以至寻丈,要见形神元不相属,则自然超脱矣。余观《庄子》子舆有疾,子杞往问之,曲偻发背,颐隐于脐,肩高于项,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鲜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将以子为此拘拘也。”子杞曰:“汝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侵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浸渐也,假借也。盖浸渐假借,化此身为异物,则神与形离,超然无所往而不可矣。又何疾?又何病于拘拘哉?观白骨之法,盖本于此。佛法出于老庄,于此尤信。

张子房

张子房盖侠士之知义,策士之知几者,要非儒也。故早年颇侣荆轲,晚岁颇侣鲁仲连。得老氏“不敢为天下先”之术,不代大匠斵,故不伤手。善于打乖。荆公诗云:“汉业存亡俯仰中,留侯于此每从容。”固陵始议韩彭地,复道方谋雍齿封。盖因机乘时与之干旋,未尝自我发端,故消弭事变,全不费力。朱文公云:“子房只是占便宜,不肯自犯手做。”如为韩报秦,撺掇高祖入关;及项羽杀韩王成,又使高祖平项羽,两处报仇,皆不自做。后来定太子事,他亦自处闲地,又只教四老人出来做。后来诛戮功臣时,更寻他不着。邵康节之学,亦与子房相似。康节本是要出来有为之人,又不肯深犯手做,凡事直待可做处方试为之,纔觉难便抽身退。如《击壤集》中“以道观道”等语,是“物各付物”之意。盖自家都不犯手,又凡事只到半中央便止,如“香花切勿看离披”是也。

进青鱼

宋文帝时,司徒义康颛总朝权,四方馈遗,皆以上品荐义康,而以次品供御。上尝冬月啖柑,叹其形味并劣。义康曰:“今年柑殊有佳者。”遣人还东府取柑,大供御者三寸。上寝不能平。义康旋以罪废。唐代宗谓李泌曰:“路嗣恭上琉璃盘止九寸,乃以径尺者遗元遗须其至议之。”赖泌一言,嗣恭免罪,而元载竟诛。吕许公不肯多进淮白鱼,盖惩此也。秦桧之夫人常入禁中,显仁太后言:“近日子鱼大者绝少。”夫人对曰:“妾家有之,当以百尾进。”归告桧,桧咎其失言,与其馆客谋进青鱼百尾。显仁拊掌笑曰:“我道这婆子村,果然。”盖青鱼似子鱼而非,特差大耳。观此,贼桧之奸可见。

无字

周易》无皆作旡,王逑曰:「天屈西北为旡,盖东南为东,夏阳之伸也,故万物敷荣;西北为秋冬,阳之屈也,故万物老死。老死则旡矣,此字说之有意味者也。」

译茶瓶煮水的火候 《茶经》把鱼眼、涌泉、连珠作为煮水的火候标志。但近代煎茶,很少使用鼎镬,而是用茶瓶烧水,难以观察水沸的状态,因此应当凭声音辨别一沸、二沸、三沸的火候。陆氏的方法,是因为尚未把茶投入茶镬,所以以第二沸作为适宜的水候,然后下茶。若像现在这样把热水直接倒入茶瓯中煮茶,就应当在第二沸将尽、第三沸开始的时刻取用,这要靠声音来辨别。有诗说:“台阶下虫声唧唧,万蝉催促;忽然有千辆车装载而来。听见松风和山涧水声,赶快呼唤取来青绿色的瓷杯。”他谈论这个道理已经很精细了。然而煮茶的方法,是水要嫩而不要老,因为水嫩则茶味甘甜,水老则茶味苦涩。如果听到声音像松风、涧水就立即煮茶,岂不是水已经过老而使茶味苦涩了吗?只有把茶瓶移开火,稍等沸声停止后再煮茶,这样水候才适中,茶味也甘甜。这是《茶经》没有讲到的地方。因此我补写一首诗:“松风桧雨声声逼近,赶快把铜瓶从竹炉上提开。等到各种声音都寂静之后,一瓯春雪胜过醍醐。” 占候雨势 范石湖的诗说:“早晨的霞不出门,傍晚的霞行千里。”今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晨雾像彩绸一样散开,我心里怀疑又要下雨;转眼之间,四面云气升起。我哪里知道天道呢?这只是吴地人的谚语罢了。自古以来,占测大雨的方法,解说大多奇诡荒诞:云飞如奔羊,云停如三猪沐浴;月亮运行到天毕星宿,风便从少女星升起;石头烧得灿烂,便会发出香气;台阶基石出汗,便会湿润如洗;逐妇鸠很笨拙,穴居的狸猫却有预知能力;蜉蝣勉强能够知时,蜥蜴也参与谋划;土堆上的虫鸣与东山鹤有关,厅堂中的蚂蚁似乎审察南柯之事;有人加以阴石受鞭的说法,有人议论阳门关闭;有人说遇到庚日就会变化,有人说从更换甲日开始;杀鹅和杀象、龙聚集争辩,各有一套道理。不如老农的谚语,反应迅速得像鬼神。我作诗不敢夸耀博学,只姑且用来使午睡清醒。这时引用的占雨说法已经很详细了,可喜的是还有谚语说:“太阳出得早,雨水淋到脑;太阳出得晚,晒死大雁。”又说:“月亮像悬弓,少雨多风;月亮像仰瓦,不求也会下雨。”这两种说法还遗漏了什么呢?我想补上两句:“太阳占看出海时,月亮验证仰瓦形。” 浸假 禅宗有观想白骨的方法:静坐澄清思虑,想象自己的血肉腐烂,只剩下白骨,并且让白骨与自己相离,从一尺逐渐到几丈远;要看到形体和精神本来就不相从属,这样自然就能超脱了。我考察《庄子》中的故事:子舆生病,子祀前去问候,只见他弯腰驼背,头发朝后,面颊缩到了肚脐,肩膀高过颈项,脖子弯曲,脊椎骨突起指向天空,这是阴阳二气失调所致。他的心情却很安闲,没有什么烦恼,蹒跚地走到井边照看自己的影子,说:“唉!造物者难道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束不堪的人吗?”子祀说:“你厌恶这样吗?”他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呢?”假使渐渐把我的左臂变成鸡,我就凭它报晓;假使渐渐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就凭它打鸟烤来吃;假使渐渐把我的臀部变成车轮,把精神变成马,我就凭此乘车,哪里还需要另行驾车呢?“浸”是逐渐,“假”是借用。大概只要逐渐借用,把这个身体变成别的东西,那么精神和形体就会分离,超然自在,哪里都可以去。又有什么可忧虑的疾病?又何必为形体的拘束而忧患呢?观想白骨的方法,大概就是本于此。佛法出自老庄,在这一点上尤其可以确信。张子房 张子房大概是侠士中懂得义理的人,是策士中懂得时机的人,总之并不是儒者。所以他早年很像荆轲,晚年很像鲁仲连。他得到老子“不敢为天下先”的方法,不替大匠砍削木材,所以不会伤到自己的手;他很善于处置棘手的局面。荆公诗说:“汉业存亡俯仰中,留侯于此每从容。”固陵开始商议韩信、彭越的封地,复道又谋划封赏雍齿。他总是因势乘时,从旁斡旋,从不由自己首先发端,所以消除事变全不费力。朱文公说:“子房只是善于占便宜,不肯亲自下手去做。”例如为了替韩国报仇,他挑动高祖入关;等项羽杀死韩王成,又使高祖平定项羽,这两处报仇都不是他亲自去做。后来决定太子的事情,他也把自己置于闲散地位,只让四位老人出来做这件事。后来诛杀功臣时,更找不到他。邵康节的学问也和子房相似。康节本来是想出来有所作为的人,却又不肯深深地亲自下手;凡事总要等到可以做时才试着去做,一觉察到困难,便抽身退去。如《击壤集》中“以道观道”等话,就是“物各付物”的意思。大概他自己从不亲自冒险下手,而且凡事只做到一半便停止,正如“香花切勿看离披”所说。进青鱼 宋文帝时,司徒义康专权,总揽朝政。四方送来的馈赠,都把上等品献给义康,把次等品供给皇帝。皇帝曾在冬天吃柑,感叹它的形状和味道都很差。义康说:“今年的柑中有特别好的。”便派人回东府取柑,给皇帝送来的却只有三寸大。皇帝因此一直不能释怀。义康不久便因罪被废黜。唐代宗对李泌说:“路嗣恭进献的琉璃盘只有九寸,却把直径一尺的送给元载,等他来后再议论这件事。”幸亏李泌说了一句话,路嗣恭免了罪,而元载最终被诛杀。吕许公不肯多进献淮白鱼,大概就是以此为戒。秦桧的夫人常入宫中,显仁太后说:“近来大的子鱼非常少。”秦夫人回答说:“我家里有,应该进献一百尾。”回去后她把这话告诉秦桧,秦桧责怪她失言,便和门客谋划进献一百尾青鱼。显仁太后拍掌笑道:“我就说这婆子粗俗,果然如此。”原来青鱼像子鱼却不是子鱼,只是特别大一些罢了。由此可见奸贼秦桧的奸诈。无字 《周易》中“无”都写作“旡”。王逑说:“天在西北方向倾屈,所以写作‘旡’;东方在东南,是夏季阳气舒展的地方,所以万物繁茂;西北是秋冬,是阳气屈伏的地方,所以万物衰老死亡。万物老死就成为‘旡’了。这是关于这个字的解释中很有意味的一种。”

诗犯古人

近时赵紫芝诗云:「一瓶茶外无,秪待同上西楼看晚山。」世以为佳。然杜少陵云:「莫嫌野外无供给,乘兴还来看药栏。」即此意也。杜子野诗云:「寻常一样窗前月,縿有梅花便不同。」世亦以为佳。然唐人诗云:「世闲何处无风月,纔到僧房分外清。」亦此意也。欲道古人所未道,信矣其难矣。紫芝又有诗云:「野水多于地,青山半是云。」世尤以为佳。然余读《文苑英华》所载唐诗两句皆有之,但不作一处耳。唐僧诗云:「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有僧嘲其蹈袭云:「河分冈势司空曙,春入烧痕刘长卿。」不是师兄偷古句,古人诗句犯师兄。此虽戏言,理实如此。作诗者岂故欲窃古人之语以为己语哉?景意所触,自有偶然而同者。盖自开辟以至于今,只此如风花雪月,只如此人情物态耳。

徐孺子

伯夷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可谓离世绝俗矣。然不念旧恶,未尝流于刻薄也。柳下惠视袒裼裸裎,焉能凂我,可谓和光同尘。然不以三公易其介,未尝流于苟贱也。此其所以为百世师与?东汉徐孺子矫矫特立,诸公荐辟皆不就。然荐辟者死,炙鸡渍酒,万里赴吊。于清高不混俗之中,有忠厚不忘恩之意。其为东汉人物之冠冕,不亦宜乎?

世事翻覆

卫青少服役,平阳公主家,后为大将军,贵显震天下。公主仳离,作配左右,以为无如大将军。公主曰:「此我家马前奴也,不可。」己而遍择羣臣,贵显无踰大将军者,讫归大将军。丁晋公起甲第,钜丽无比。军卒杨杲宗躬土之役,劳苦万状。后杲宗以外戚起家,晋公得罪,贬海上。朝廷以其第赐杲宗,居之三十年。世事翻覆如此。古诗云:「君不见,河阳花,今如泥土,昔如霞。又不见,武昌柳,春作青丝,秋作帚。人生马耳射东风,柳色柳花岂长久?」秦时东陵千户侯,华虫被体,腰苍璆。汉初沛邑刀笔吏,折腰如磬,头抢地。萧相厥初谒邵平,中庭百拜,百不譍。邵平后来谒萧相,故侯一拜,一惆怅。万事反复,何所无?二子岂是大丈夫?穷通流坎,皆偶尔。搏扶未必贤,抢揄华胥,别是一天地。醉乡何尝有生死?侬欲与君归去来,千愁万恨付一杯。

杨太真

武惠妃薨,明皇悼念不已,后宫数千,无当意者。或言寿王妃杨氏之美,绝世无双,帝见而悦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为女冠,号太真,更为寿王娶韦昭训女,潜纳太真宫中,宠遇如惠妃,册为贵妃。与楚平生自取秦女,卫宣公纳伋之妻,何以异?白乐天《长恨歌》云:“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为尊者讳也。近时杨诚斋题《武惠妃传》云:“桂折秋风露,折兰千花无朵可天颜。寿王不忍金宫冷,独献君王一玉环。”词虽工,意亦未婉。唯李商隐曰:“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其辞微而显得风人之体。

天棘

杜诗云:「江莲摇白羽,天棘梦青丝。」下句如不可晓,说者曰:「天棘,柳也;或曰天门冬也。」梦当作「弄」,既无考据,意亦短浅。谭浚明云:「此出佛书,终南长老入定,梦天帝赐以青棘之香,盖言江莲之香如梦天棘之乡耳。」此诗为僧齐己赋,故引此事。余甚喜其说,然终未知果出何经。近阅叶石林《过庭录》,亦言此句出佛书,则浚明之言宜可信。

中兴十策

建炎中,大驾驻维扬,康伯可上中兴十策:一,请皇帝设坛,与羣臣六军缟素戎衣,以必两宫之归;二,请移跸关中,治兵积粟,号召两河,为雪耻计,东南不足立事;三,请略去常制,为马上治,用汉故事,选天下英俊,日侍左右,讲求天下利病,通达外情;四,请河北未陷州郡,朝庭不复置吏,诏土人自相推择,各保乡社,以西军屯要害为声援,滑州置留府,通接号令;五,请删内侍百司州县冗员,文书务简实,以省财便事;六,请大赦与民更始,前事一切不问,不限文武,不次登用,以收人心;七,请北人避胡挈郡邑南来,以从吾君者,其首领皆豪杰,当待之以将帅,不可指为盗贼;八,请增损保甲之法,团结山东、京东西、两淮之民,以备不虞;九,请讲求汉唐漕运,江淮道途置使,以馈关中;十,请许天下直言便宜,州郡即日缴奏,置籍亲览,以广豪杰进用之路。时宰相汪黄辈不能听用,而伯可名声由是甚着。余观其策正大的确,虽李伯纪、赵元镇亦何以远过?然厥后秦桧当国,伯可乃坿会求进,擢为台郎,值慈宁归养,两宫燕乐,伯可专应制为歌词,谀艳粉饰,于是声名埽地,而世但以比柳耆卿矣。桧死,伯可亦贬五羊。

译诗作触犯古人 近来赵紫芝有诗说:“一瓶茶外无,秪待同上西楼看晚山。”世人认为写得很好。然而杜少陵说:“莫嫌野外无供给,乘兴还来看药栏。”说的正是这个意思。杜子野有诗说:“寻常一样窗前月,縿有梅花便不同。”世人也认为写得很好。然而唐人诗说:“世闲何处无风月,纔到僧房分外清。”也是这个意思。想说出古人从未说过的话,确实很难。紫芝又有诗说:“野水多于地,青山半是云。”世人尤其认为写得好。然而我读《文苑英华》所载唐诗,发现这两句都有,只是没有放在同一处。唐代有位僧人作诗说:“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有僧人嘲笑他袭用古句,说:“河分冈势司空曙,春入烧痕刘长卿。”这不是师兄偷了古人的诗句,而是古人的诗句反过来触犯了师兄。虽然这只是戏言,道理实际上正是如此。作诗的人难道是故意偷窃古人的话来当作自己的话吗?只是景物和意境触发了相同的感受,自然会偶然相同。大概从天地开辟直到现在,所写的不过就是这些风花雪月,也不过就是这些人情物态罢了。徐孺子 伯夷不站在恶人的朝廷里,也不和恶人说话,可以说是远离尘世、超脱流俗了。然而他不记旧恶,从未流于刻薄。柳下惠看见袒露身体的人,认为他们怎么也不能玷污自己,可以说是与光同尘、随和处世了。然而他不肯用三公的高位来改变自己的操守,从未流于苟且卑贱。这就是他们能够成为百代师表的原因吧?东汉的徐孺子卓然独立,各位公卿推荐征召他,他都不肯接受。然而那些推荐征召他的人死后,他却烤鸡沾酒,跋涉万里前去吊唁。在清高而不混同流俗之中,又有忠厚而不忘恩的意思。他成为东汉人物中的最高典范,不也是很恰当的吗?世事反复 卫青年轻时曾在平阳公主家服役,后来成为大将军,尊贵显赫,震动天下。公主与原配离异,要重新择配,认为没有人比得上大将军。公主说:“这是我家马前的奴仆,不可以。”不久她把群臣都选遍了,再没有尊贵显赫超过大将军的人,最终还是嫁给了大将军。丁晋公建造宅第,宏伟华丽无比。军卒杨杲宗亲自从事运土的劳役,辛苦万分。后来杨杲宗凭外戚身份发迹,丁晋公获罪,被贬到海上。朝廷把丁晋公的宅第赐给杨杲宗,他住了三十年。世事反复就是这样。古诗说:“你没看见河阳的花吗?如今像泥土,从前却像彩霞。你又没看见武昌的柳吗?春天如青丝,秋天就像扫帚。人生如马耳旁射过的东风,柳色柳花哪里能长久?”秦代的东陵侯曾是千户侯,身穿绣有华虫的礼服,腰系苍璆;汉初沛县的刀笔小吏,后来却卑躬屈膝,头都叩到地上。萧相当初拜见邵平时,在庭院中拜了一百拜,邵平一拜也不回应;后来邵平拜见萧相,这位故侯只回拜一次,心中便惆怅。万事反复,哪里会没有呢?这两个人难道就是大丈夫吗?穷困、通达、顺利、坎坷,都只是偶然。奋力攀援未必贤能,放纵遨游于华胥之境,又是另一重天地。醉乡之中何曾有生死呢?我想和你一起归去,把千愁万恨都交付给这一杯酒。杨太真 武惠妃去世后,明皇悲悼不止,后宫数千人没有一个合他的心意。有人说寿王妃杨氏美貌绝世无双,皇帝见到她后很喜欢,便让杨妃按自己的意愿请求出家做女冠,号称太真;又替寿王另娶韦昭训的女儿,暗中把太真纳入宫中,宠爱待遇如同武惠妃,册立为贵妃。这和楚平王亲自夺取秦女、卫宣公纳用公子伋的妻子,有什么不同?白乐天《长恨歌》说:“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这是替尊者避讳。近来杨诚斋题写《武惠妃传》说:“桂折秋风露,折兰千花无朵可天颜。寿王不忍金宫冷,独献君王一玉环。”文辞虽然工巧,意思却也不够委婉。只有李商隐说:“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他的措辞含蓄而显露,颇有《诗经》讽谏诗的风格。天棘 杜甫诗说:“江莲摇白羽,天棘梦青丝。”下一句似乎无法解释,有人说:“天棘就是柳树;也有人说是天门冬。”有人认为“梦”应当作“弄”,但既没有考据依据,意思也显得短浅。谭浚明说:“这出自佛经:终南的长老入定,梦见天帝赐给他青棘的香气,大概是说江中的莲花香气,仿佛梦到了天棘之乡。”这首诗是僧人齐己所作,所以引用了这个故事。我很喜欢这种说法,但始终不知道它究竟出自哪部经书。近来读叶石林《过庭录》,其中也说这句出自佛经,那么谭浚明的话应当可以相信。中兴十策 建炎年间,皇帝的大驾驻在维扬,康伯可上奏中兴十条策略:第一,请皇帝设坛,和群臣、六军一起穿戴缟素和戎衣,以一定要迎回两宫;第二,请移驾关中,整治军队、积储粮食,号召两河,以雪耻为计,东南地区不足以成就大事;第三,请略去常规制度,采用军中治理的办法,按照汉代旧例,选拔天下英俊之士,每天侍奉在皇帝左右,研究天下利弊,通晓外部情况;第四,请对河北尚未陷落的州郡,不再由朝廷设置官吏,下诏让当地人自行推举选择,各自保卫乡里社稷,以西军屯驻要害作为声援,在滑州设置留府,以沟通接续号令;第五,请裁减内侍、百司、州县的冗员,文书务求简明实在,以节省财用、便利政事;第六,请大赦天下,让百姓重新开始,过去的事情一概不再追究,不限文武、不拘资次地任用人才,以收拢人心;第七,请允许北方人躲避胡人、携带郡邑南来,跟随我朝君主的人,其首领都是豪杰,应当把他们当作将帅对待,不可指称为盗贼;第八,请增删保甲法,团结山东、京东西、两淮的百姓,以防备意外;第九,请研究汉唐漕运,在江淮道路设置使者,以供应关中;第十,请允许天下人直言当下适宜的政事,州郡当天就递交奏章,设置簿籍让皇帝亲自阅览,以拓宽豪杰被举用的途径。当时宰相汪黄一类人不能听取并采用他的建议,但伯可的名声因此大为显著。我看他的策略正大而确实,即使李伯纪、赵元镇又怎么能远远超过他呢?然而后来秦桧执掌国政,伯可便迎合秦桧以求进用,被提拔为台郎;正值慈宁太后回宫奉养,两宫举行宴乐,伯可专门应制作歌词,阿谀艳丽,粉饰太平,于是声名扫地,世人只把他比作柳耆卿。秦桧死后,伯可也被贬到五羊。

月下传杯诗

杨诚斋月下传杯诗云:「老夫渴急,月更急,酒落杯中,月先入。领取青天并入来,和月和天都蘸湿。天既爱酒,自古传。月不解饮,直浪言。举杯将月一口吞,举头见月犹在天。老夫大笑问客道:『月是一团,还两团?』酒入诗肠,风火发;月入诗肠,冰雪泼。一杯未尽,诗已成。诵诗向天,天亦惊。焉知万古一骸骨,酌酒更吞一团月。」诚斋自云:「老夫此作,自谓彷佛李太白。」

安子文自赞

安子文与杨巨源、李好义合谋诛逆,曦旋杀巨源而专其功。久之,朝廷疑其跋扈,俾帅长沙。子文尽室出蜀,尝自赞云:「面目邹搜,行步若苴人。言托住半同天,我道一场真戏耍。今日到湖南,又成话靶。」在长沙,计利析秋毫,厅前豢豕成羣粪秽狼籍。肥腯则卖之,罢镇捆载归蜀。厥后,杨九鼎在蜀,以刻剥致诸军之怨,军士莫简倡乱,杀九鼎,剖其腹,实以金银,曰:「使其贪腹饱饫。」时子文家居,散财结士,生擒莫简,剖心以祭九鼎,再平蜀难。

臣謟主愚

桓玄窜位,登御状地,忽陷,羣臣失色。殷仲文曰:「良由圣德深厚,地不能载。」玄大悦。南燕汝水不冰,燕主超恶之。李超曰:「良由逼带京城,近日月也。」燕主亦大悦。下謟上愚,可发一笑。

始皇袁绍

始皇为楚所败,尚能谢王剪;袁绍为魏所败,乃至杀田豊。兴亡之机,无非自取。

容斋奉使

宋绍兴辛已,亮既授首,葛王纂位,使来修好。洪景庐往报之,入境与其接伴,约用敌国礼,伴许诺,故沿路表章皆用在京旧式。未几,乃尽却回使,依近例易之。景庐不可,于是扃驿门,绝供馈,使人不得食者一日。又令馆伴者来言:“顷尝从忠宣公学,阳吐情实,令勿固执,恐无好事,须通一线路乃佳。”景卢等惧,留不得己,易表章授之,供馈乃如礼。景卢素有风疾,头常微棹,时人为之语曰:“一日之饥,禁不得,苏武当时十九秋,传与天朝。”洪奉使好,掉头时,不掉头。

临事之智

大凡临事,无大小,皆贵乎智。智者随机应变,足以弭患济事是也。张乖崖守蜀,兵火之余,人怀反侧。一日大阅,方出,军众忽嵩呼,乖崖亦下马随众东北望,三呼揽辔复行,众不敢讙。真宗不豫,李文定公以宰相宿内祈禳,时太子尚幼。八大王元俨者,颇有威名,问疾留禁中累日不出,执政患之。偶翰林司以金孟贮热水,问之曰:“王所需也。”文定取案上墨笔揽水中,尽黑。王见之大骇,意其为毒也,即上马去。文潞公知成都,大雪会客,帐下卒有谇语,共折井亭烧以御寒,军将以闻。公徐曰:“今夜诚寒,亭敝矣,正欲改造,更有一亭可尽折为薪。”乐饮如常。明日乃究问先拆亭者,杖而流之。前辈如此类甚多,皆所谓知也。小而文潞公幼年之浮球,司马公幼年之击瓮,亦皆于仓卒之中有通变之术。世传赵从善尹临安,宧寺欲窘之,一日内索朱红卓子三百只,限一日办。从善命于市中取茶卓一样三百只,糊以清红纸,用朱漆涂之,咄嗟而成。两宫幸聚景园回,索火炬三千枝,限以时刻,从善于娼家取竹帘束之,顷刻而办。辛幼安在长沙,欲于后圃建楼赏中秋,时已八月初旬矣。吏白他皆可办,唯瓦难办。幼安命于市上每家以钱一百赁檐前瓦二十片,限两月以瓦收钱,于是瓦不可胜用。嘉熙间江西洞丁反,万安宰黄炳鸠诸守备,一日五更探报寇且至,炳急遣巡尉领兵迎敌,众皆曰:“空腹柰何?”炳曰:“第速行饭,即至矣。”炳乃率吏辈携行萝木桶,沿市民之家曰:“知县买饭。”时人家晨炊方熟,皆有熟饭熟水,厚酬以直之以行,于是士卒皆饱餐,一战而破寇。由是论功擢守临川。万历初,神庙南郊,伯祖舆浦公为工郎,郊坛傍诸小厂,内侍欲令俱覆以黄瓦,仓卒不能办,因遍贷锡于诸勋贵家,得几万斤,一夜尽范为瓦而涂以栀黄,明日诸厂尽黄瓦矣,上大悦内。侍亦心服。

善师

师者,不陈善;陈者,不战。琴以不鼓为妙,棋以不着为高。

晏先

淳熙间,卢陵有恶少,子曰晏先,以杀人减等流岭南。行有日,逢其党二人于途,晏目之曰:"盍免我乎?"二人不应而去。行数日,送徒者节其饮食,有害之之意。一日止旅舍,二人者忽来,为酒馔,响晏及送徒者尽夕歌呼至晓,偕行适荒林间。二人以白金一笏掷之,手地抽言曰:"晏,吾兄弟也。汝能释使逃,请以金此为谢;不然不能俱生矣。"送徒者欣然破械纵去,为疑冢道傍而反。越三十年,晏自淮驾巨舰来归,赀货钜万。访二人俱恶矣,妻子方贫不能自活。晏哭祭其墓尽哀,厚遗其妻子乃去。郑毅夫过米亥墓诗云:"高论唐虞儒者事,卖君国岂胜言。凭君莫笑金椎陋,却是屠沽解报恩。"谅哉!

译月下传杯诗 杨诚斋《月下传杯诗》说:“老夫口渴得急,月亮也升得急;酒落入杯中,月亮先映了进去。把青天一同收进来,连月亮和天空都蘸湿了。上天既然爱酒,自古就流传着;月亮不会饮酒,简直是在胡说。举杯要把月亮一口吞下,抬头看见月亮仍在天上。老夫大笑着问客人:‘月亮本来是一团,还是两团?’酒进入诗肠,风火便迸发;月亮进入诗肠,冰雪便泼洒。一杯酒还没有喝完,诗已经写成。面对天空吟诵诗篇,天空也会惊动。哪里知道万古以来不过一具尸骨,饮酒时还要再吞下一团月亮。”诚斋自己说:“我这首作品,自认为仿佛李太白。” 安子文自赞 安子文与杨巨源、李好义合谋诛杀叛逆,曦却很快杀死杨巨源,把功劳独占。过了很久,朝廷怀疑他跋扈,便让他出任长沙帅。子文带着全家离开蜀地,曾自题赞语说:“面貌丑陋,走路像个苴人。言语寄托在半空中,和天相同,我说这真是一场戏耍。今天到了湖南,又成了人们谈论的靶子。”在长沙时,他计算利益连极细小的差别都不放过,厅前养的猪成群,粪便污秽满地。猪肥了就卖掉,任期结束时把所得捆载回蜀地。后来杨九鼎在蜀地施行刻剥,招致各军怨恨,军士莫简发动叛乱,杀死杨九鼎,剖开他的肚子,装满金银,说:“让他的贪心肚子吃个饱。”当时子文住在家中,散财结交壮士,活捉莫简,剖出他的心来祭祀杨九鼎,又一次平定蜀地的祸乱。臣下谄媚,君主愚昧 桓玄篡夺帝位,登上御座,御座地面忽然塌陷,群臣都变了脸色。殷仲文说:“实在是因为圣德深厚,大地承载不了。”桓玄大为高兴。南燕的汝水不结冰,燕主慕容超对此厌恶。李超说:“实在是因为这里靠近京城,接近太阳和月亮。”燕主也大为高兴。下臣谄媚、上位者愚昧,真令人发笑。始皇与袁绍 始皇被楚军打败,尚且还能向王翦道歉;袁绍被魏军打败,却竟至于杀死田丰。国家兴亡的关键,无非都是自己造成的。容斋奉使 宋绍兴辛已年,完颜亮已经被杀,葛王即位,派使者前来修好。洪景庐出使回访,进入对方境内后,和接伴使商定采用敌国之礼,接伴使答应了,所以沿途奏表都采用在京时的旧式。不久,对方却把回访使者的全部奏表退回,按照近来的惯例更换。景庐不同意,于是他们关闭驿馆门,断绝供应,使使者一天没有饭吃。又让馆伴来传话说:“我过去曾跟忠宣公学习,假意吐露实情,请你不要固执,恐怕不会有好结果;必须打通一条线路才好。”景卢等人害怕了,留在那里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更换奏表交给对方,供应才按礼恢复。景卢一向有风疾,头常常微微摇动,当时人编话说:“一天的饥饿都禁受不住,苏武当年在匈奴十九秋,这话传给天朝使者。”洪景庐奉使时一向善于应对,转头的时候,头也不摇动。临事的机智 大凡遇到事情,无论大小,都贵在有智慧。所谓有智慧,就是能够随机应变,足以消除祸患、成就事情。张乖崖镇守蜀地,经历兵火之后,人心怀有反复之意。一天大规模阅兵,军队正要出发,士众忽然高呼万岁,张乖崖也下马随众向东北遥望,三呼之后才拉住缰绳继续前行,众人便不敢喧闹。真宗身体不适,李文定公以宰相身份留宿宫中祈祷禳灾,当时太子还年幼。八大王赵元俨颇有威名,他入宫问疾,留在禁中多日不出来,执政大臣为此忧虑。恰好翰林司用金孟盛热水,文定问道:“这是大王所需要的吗?”便拿起案上的墨笔浸入水中,把水全染黑。八大王见了非常惊骇,以为是毒药,立即上马离去。文潞公主持成都时,遇大雪设宴招待宾客,帐下士卒有人争吵,众人一起拆下井亭烧掉来御寒,军将把这事报告给他。文潞公慢慢说:“今晚确实寒冷,亭子也破旧了,我正想改建;还有一座亭子,也可以全部拆来当柴烧。”于是照常饮酒作乐。第二天才追问先拆亭子的人,把他杖责后流放。前辈中像这样的事很多,这都叫作智慧。小到文潞公幼年用浮球、司马公幼年击破水瓮,也都是在仓促之间运用变通方法。世间传说赵从善任临安尹时,宦官想使他为难,一天之内索要朱红桌子三百张,限令一天办成。赵从善命人在市场上找来同样的茶桌三百张,用清红纸糊上,再涂朱漆,很快就做成了。两宫从聚景园回来,索要火炬三千枝,限在很短时间内办好;赵从善从娼家取来竹帘捆扎,片刻之间就办妥了。辛幼安在长沙,想在后园建楼赏中秋月,这时已经是八月上旬。官吏报告说其他东西都可以办,只有瓦片难以筹办。辛幼安命令向市场上每家以钱一百租赁屋檐前的瓦片二十片,限期两个月用瓦片收回租钱,于是瓦片多得用不完。嘉熙年间,江西洞丁反叛,万安县令黄炳召集各处守备。一天五更时分,探子报告盗寇将要到来,黄炳急忙派巡尉带兵迎敌,众人都说:“空着肚子怎么作战?”黄炳说:“只管快走,饭马上就送到。”黄炳于是带领吏员,提着随行的箩木桶,沿着市民家门说:“知县来买饭。”当时各家正做好早饭,都有熟饭和熟水,黄炳便按高价付钱买下带走,于是士卒都吃饱了,一战就击破盗寇。因此论功升任临川知府。万历初年,神宗举行南郊祭祀,伯祖舆浦公任工郎。郊坛旁的各座小厂,内侍想让它们都覆盖黄瓦,仓促之间无法办成,于是到各勋贵家借锡,得到几万斤,一夜之间全部铸成瓦片,再涂上栀黄色;第二天各座小厂全都覆盖了黄瓦,皇帝非常高兴,内侍也心悦诚服。内侍也从心里佩服。善于用兵 作为老师的人,不陈述善道;陈述善道的人,不必作战。琴以不弹为妙,棋以不落子为高。晏先 淳熙年间,庐陵有个恶少,名叫晏先,因为杀人罪减等发配到岭南。他走了几天,在路上遇到同党的两个人,晏先看着他们说:“为什么不救我呢?”两人没有回应便离开了。又走了几天,押送罪徒的人逐渐减少他的饮食,似乎有加害他的意思。一天,队伍停宿在旅舍,那两个人忽然来了,备办酒菜,叫晏先和押送者整夜唱歌喧饮直到天亮,一同走到荒林之间。两人把一笏白金扔给押送者,跪在地上叩头说道:“晏先是我们的兄弟。你如果能释放他,让他逃走,我们愿把这些金子作为酬谢;否则我们就不能一起活着回去了。”押送者欣然打开刑具放他逃走,又在路旁做了个疑冢,便返回去了。三十多年后,晏先从淮地驾着大船回来,资产多达巨万。他打听到那两个人都已作恶获罪,妻子儿女正贫困得无法生活。晏先哭着祭扫他们的坟墓,极尽哀痛,又厚厚地赠给他们的妻子儿女,才离去。郑毅夫经过米亥墓时作诗说:“高谈唐尧虞舜,是儒者的事业;出卖君主和国家,岂是言语所能容忍的。请你不要嘲笑金椎的粗陋,正是屠夫和商贩懂得报恩。”这话说得对啊!

韩璜廉按

绍兴中,主王铁帅番禺,有狼籍声。朝廷除司谏璜为广东提刑,令往廉按。宪治在韶阳,韩纔建台,即行部指番禺。王忧甚,寝食俱废。有妾,故钱塘倡也,问主公何忧,王告之故。妾曰:“不足忧也。”璜即韩九字叔夏旧游,妾家最欢,须其未强,邀之饮,妾当有以败其守。己而韩至,王郊迎,不见入城,乃见,岸然不交一谈。次日拜谒,王宿治其于别馆。茶罢,邀游郡圃,不许,固许乃可。至别馆,水陆毕陈,伎乐大作。韩踧踖不安,王麾去伎乐,阴命诸娼澹妆,诈作姬侍,迎入后堂,剧饮酒半。妾于帘内歌韩昔日所赠之词,韩闻之心动,狂不自制,曰:“汝乃在此耶!”即欲见之,妾隔帘故邀其满引至,再至,三终不肯出。韩心益急,妾乃曰:“司谏曩在妾家最善舞,今日能为妾舞一曲,即当出也。”韩醉甚,不知所以,即索舞衫,涂抹粉墨,踉跄而起,忽趺于地。王亟命索舆,诸娼扶掖而登归舩,昏然酣寝。五更酒醒,觉衣衫拘绊,索烛览镜,羞愧无以自容,即解舟还台,不敢复有所问。此声流播,旋遭弹刻,王迄善罢。夫子曰:“枨也欲,焉得刚?”韩璜之谓也【以下阙】

前辈诗名

蘓平、汤彳月绩刘溥,俱以诗豪于正嘉闲溥号艹窗,其《边庭白鹊诗脍炙人口。诗曰:「早随金印出边州,晚送欢声入御楼剪取白罗飞绣幕,旗竿十丈挂胡头彳月绩号东谷,俱吴人。第不晓蘓平何许人也。

乘凶

人父母纔死,不成服而反娶妻,谓之乘凶。此事遍天下,不独吴中,殆夷狄入主中国之先兆也。吴中一秀才,祖母死纔两日,即挟妓以登虎丘。人唾骂之,前辈顾封翁笋洲适在山中,笑曰:「诸公勿怪,此子乘凶也。」千

朱温母兄

朱温父曾以五经教授乡里,号朱五经。温为节度使,其母王氏犹佣食萧县刘宗家,始迎以归。温举觞为寿,启曰:“朱五经平生读书不登一第,有子为节度使,无忝于先人矣。”母恻然良久,曰:“汝能至此,可为英特,然行义未必如先人也。”贤哉此媪,深哉此言,其于朱五经之学,必盖尝有闻矣。温纂位之日,与宗亲饮博,酒酣,其兄全晃忽投琼击盆中,迸散,睨曰:“朱三尔,砀山一百姓,从黄巢为盗,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于汝何而灭唐家三百年社稷?吾行见汝赤其族矣,何以博为?”全昱此言亦甚贤也。然则温之父贤,母又贤,兄又贤,独温凶德耳。荀卿为人性恶,其然岂其然乎?

晚学

高适五十始作诗,为少陵所推;老蘓三十始读书,为欧公所许。功深力到,无早晚也。圣贤之学,亦然。东坡诗云:「贫家净埽地,贫女巧梳头。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朱文公每借此句作话头,接引穷乡晚学之士。

付与天地

荆公诗云:「岂无他忧,能老我?付与尺地,从今始。」朱文公每喜诵之。

物无小

(豸寸)能杀虎,鼠可害象。一夫足以胜禹,三户可以亡秦。

范睢蔡泽

范睢、蔡泽皆辨士,太史公以之连传。然睢倾危,泽明坦。睢幽阴诡秘,危人骨肉,全是小人意态。泽方入关,便宣言欲代睢。至其所以告睢者,皆消息虚实之正理。睢必俟泽反复以祸福晓之,乃肯退。泽为丞相数月,即告老为客卿以终。进退雍容,过睢远甚。虽然后之君子,固权吝宠,如狡兔之专窟,如猩猩之嗜酒,老死而不知止,受祸而不知觉者,是又在范睢下矣。

取守

吴孙秀曰:「讨逆弱冠,以一校尉剏业,今后主举江南而弃之。」唐李翱曰:「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志士之叹,古今一也。」

王梅溪

王龄十朋年四十,九大魁天下,以书报其弟梦龄、昌龄曰:“今日唱名,蒙恩赐进士及第,惜二亲不见,痛不可言。嫂及闻诗、闻礼,可以此示之。诗、礼,其二子也。于十数字之闲,上念二亲而不以科名为喜,特报二弟而不以妻子为先,孝友之意皆在焉。今传奇演作《荆钗》,全无影响,不知何所来也。传奇之鄙俚,大率然矣。”

译韩璜廉按 绍兴年间,主王铁任番禺统帅,声名狼藉。朝廷任命司谏韩璜为广东提刑,命他前去查办。提刑司治所在韶阳,韩璜刚设立行台,便按行部属,指向番禺。王铁忧虑万分,寝食不安。他有个妾,原是钱塘的歌妓,问主公为什么忧愁,王铁把缘故告诉了她。妾说:“不必忧虑。”韩璜就是韩九,字叔夏,过去常到她家游玩,最喜欢她。等到韩璜还没有振作起来时,请他来饮酒,我自有办法败坏他的操守。不久韩璜到了,王铁到郊外迎接;韩璜不肯进城,王铁于是到城外拜见他,只见他神情严肃,始终不交谈一句。第二天王铁前去拜谒,韩璜在别馆接待他。喝完茶后,王铁邀请他游览郡圃,韩璜不答应;王铁坚持邀请,他才答应。到了别馆,水陆珍馐全都摆出,歌舞伎乐大作。韩璜局促不安,王铁挥手让伎乐退下,暗中命令众娼妓淡妆打扮,假装姬妾侍女,迎到后堂。喝到一半时,妾在帘内唱韩璜过去赠给她的词。韩璜听了心动,情绪狂乱而不能自制,说:“你原来在这里吗!”立即想见她。妾隔着帘子故意邀请他把酒喝满,直到他再三催促,仍不肯出来。韩璜心里更加急切,妾才说:“司谏从前在我家最擅长跳舞,今天如果能为我跳一支舞,我就出来见你。”韩璜醉得厉害,不知该怎么办,立即索要舞衣,涂脂抹粉,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忽然跌倒在地。王铁急忙命人找来轿子,众娼妓搀扶着他登船回去,他昏昏沉沉地酣睡。五更时酒醒了,觉得衣衫被什么牵绊住,叫人点灯照镜,羞愧得无地自容,立即解船回到行台,再也不敢追问此事。这件事的声名流传开来,韩璜不久便遭到弹劾,王铁最终得以善罢。孔子说:“枨这样的人有欲望,怎么能刚强呢?”说的就是韩璜。【以下缺】前辈诗名 苏平、汤彳月绩、刘溥,都凭诗才在正德、嘉靖年间闻名。刘溥号艹窗,他的《边庭白鹊诗》脍炙人口。诗说:“早晨随着金印走出边州,晚上送来欢声进入御楼。剪取白罗飞挂绣幕,十丈旗竿上悬挂胡人首级。”彳月绩号东谷,都是吴地人。只是不能知道苏平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乘凶 人的父母刚死,不服丧就重新娶妻,称为“乘凶”。这件事遍及天下,并不只是吴中如此,几乎是夷狄进入并统治中原的先兆。吴中有个秀才,祖母死后才两天,就带着妓女登上虎丘。人们都唾骂他,前辈顾封翁笋洲正好在山中,笑着说:“诸位不要奇怪,这个人是在乘凶。”千 朱温母兄 朱温的父亲曾经用《五经》教授乡里,人称“朱五经”。朱温做了节度使后,他的母亲王氏仍在萧县刘宗家帮佣谋食,朱温才把她迎接回来。朱温举杯祝寿,开口说:“朱五经一生读书,却没有考中一次;如今有儿子做节度使,也算没有辱没先人了。”母亲悲伤了很久,说:“你能达到今天这样,可以说是英异杰出;然而你的品行未必比得上先人。”这位老妇人贤明啊,这话意味深长;她对于朱五经的学问,必定曾经有所了解。朱温篡位那天,和宗族亲属饮酒赌博,酒兴正浓时,他的哥哥全晃忽然把骰子投进盆中,骰子四散跳开,斜眼说道:“朱三,你原是砀山的一个百姓,跟随黄巢做盗贼;天子任用你做四镇节度使,你为什么要灭掉唐家三百年的社稷?我将要亲眼看见你诛灭全族了,还赌博做什么?”全昱这番话也很贤明。然而朱温的父亲贤明,母亲也贤明,哥哥又贤明,唯独朱温品德凶恶。荀卿说人的本性是恶的,难道真是这样吗?晚学 高适五十岁才开始作诗,却受到少陵的推重;老苏三十岁才开始读书,却得到欧阳公的赞许。功夫深、努力到,成就并没有早晚之分。学习圣贤之道也是如此。东坡诗说:“贫穷人家把地扫得干净,贫穷女子也能巧妙梳头。下等资质的人晚年才听闻道理,姑且用笨拙的方式自行修养。”朱文公常常借用这两句作为话头,来引导偏远乡里的晚学之士。付与天地 荆公诗说:“难道没有别的忧患,能使我衰老吗?把它交给一尺土地,从今才开始。”朱文公常常喜欢吟诵这首诗。物无小 小虫也能杀死老虎,老鼠也能伤害大象。一个人足以战胜禹,三户人家也可以灭亡秦国。范睢蔡泽 范睢、蔡泽都是善于辩说的人,太史公把他们合写在一篇列传中。然而范睢险恶倾危,蔡泽明白坦荡。范睢幽深阴险、诡秘难测,危害人的骨肉亲情,完全是小人的情态。蔡泽刚入关,就公开说要取代范睢。至于他用来劝告范睢的那些话,全都是考察消息、辨明虚实的正当道理。范睢一定要等蔡泽反复把祸福讲明白后,才肯退让。蔡泽做了几个月丞相,便称病告老,以客卿身份终老。他进退从容,远胜范睢。后世的君子中,即使那些固执地把持权力、吝惜恩宠,像狡兔专占洞穴、猩猩贪恋美酒一样,直到老死也不知道停止、遭受祸患还不知醒悟的人,又比范睢差远了。取守 吴国孙秀说:“讨逆将军在二十岁左右时,凭一个校尉的身份开创基业;如今后主却把整个江南都放弃了。”唐代李翱说:“神尧凭一支军队取得天下,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取得河北;有志之士的叹息,古今都是一样的。” 王梅溪 王十朋四十岁时,九次考取天下第一,写信把消息告诉他的弟弟梦龄、昌龄,说:“今天唱名,承蒙皇恩赐予进士及第;可惜两位父母看不到,悲痛得难以言说。嫂嫂以及闻诗、闻礼,可以把这些话给他们看。闻诗、闻礼是他的两个儿子。在短短十几个字之间,先想到父母,却不以科名为喜;特意告诉两个弟弟,却不把妻子儿女放在前面,孝顺兄友的心意全都包含在其中。如今传奇演成《荆钗》,完全没有根据,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传奇作品的鄙俗,大多就是这样。”

陆无界

无界名广明号青章,陆尚宝五湖之孙,文学成湖之子,工笔扎多材艺。临书能乱真,吴中假古董多出其手。而写祝京兆尤当行,虽其人非高品,而不可冺没也。有七十自寿词,亦足见其生平矣。南吕·一枝花不采商山芝,不栽新甫栢,不邀驾鹿车,不竖栖鸦格。一盏清泉,向东皇稽首,对南山拱揖。人颂我是广成子,鹤算千年,老彭酉冉驻颜八百。梁州我是有儿孙,独孤鳏夫。我是个没钱财,五陵豪客。我是个白须黄发,维摩诘。荷芰衣裳,竹皮巾帻。翰墨躬耕,诗书心织。端守着半亩蓬蒿,近似他仙灵窟宅。端爱着半瓮虀盐,胜似他琼浆玉液。觉来时听一曲樵歌渔笛,倦来时看几卷稗官野史。兴来时画一幅云林竹石。车尘马迹污我苕阶翠色,无辱无荣,匪朝伊夕。尾声怪的是闹茸茸龙沙鹤浦排瑶席,怕的是热腾腾峩冠博带夸通籍。一任伊沧桑变易者么,凭跨海的牙筹,遍街的铜狄,总不如俺暗记梅花为历日。

周丹泉

丹泉名时臣,少无赖,有所假于淮北,官司捕之,急逃之废寺,感寺僧之不拒,与谋兴造。时方积雪盈尺,乃织巨屦于中夜,遍踏远近凡一二十里,归寺则以泥泞涂之金刚两足,遂哄传金刚出现,施者云集,不旬日得千金。寺僧厚赠之而归,其造作窑器及一切铜漆对象,皆能逼真,而妆塑尤精。老时口喃喃念佛如蜂声,不可辨,亦能瓦心内痒。其运气闭息,能使腹如铁。年九十三而终,末年尚有龙阳之好,亦奇人也。

周一泉

一泉名廷策,实时臣之子,茹素,画观音,工垒石。太平时,江南大家延之作假山,每日束修一金,遂生息至万。晚年乃为不肖子一掷,年逾七十,反先其父而终。

韩古州

古州名,逢禧,少宗伯,世能之子,袭荫为太守。能识古所藏书画,皆精。晚年尤攻临书,所临《黄庭》副本,卖之江北。季寓庸先后千金,亦吴门古董中之巨擘也。

宋仁宋大度

仁宗时,有士子献诗于蜀帅,谓烧绝栈道可霸一方。蜀帅械其人并诗上之。仁宗曰:“此不过寒士急欲得官,故为此言耳。”命授以司户参军。其人渐恶,未踰年死。而仁宗之大度,则敻绝千古矣。为人君,止于仁,真正无忝。

季寓庸

寓庸,扬之泰州人。初为御史,以逆党锢。家富于财,发愿欲以十万金收尽江南北之古董书画。始犹有什一真者,后乃至吐弃本朝宋元,而专购晋唐。于是钟繇、羲献墨迹接踵而至,率蘓人伪撰,皆用高价购之。骛利之徒趋之如狂。至其装潢纸绢,皆灿然新出于硎,否则亦不售也。寓庸亦能书,亦能作画,而伪物至前,竟若无目者。乙酉、丙戌兵荒之后,贫人多赖以济焉。尤可笑者,美人图必曰毛延寿,八分书必曰蔡中郎,晋唐又不足道矣【以下阙】人石上人皆粲然而笑【按:唐德宗女义章公主下嫁张茂宗,茂宗有母丧,上命借吉成婚。拾遗蒋乂上疏谏,上不悦,竟命成婚,则借吉成婚,唐时已有】

轩都宪

悬笥琐探》载:轩都宪名輗,持己甚严,人无论贤否,悉峻拒之,不与接。居南都,岁时诣礼部拜表,则屏居一室,朝服端坐,寂无一言,皷严而出。行礼毕,亦不告于同事者,竟升舆而去。同事者亦素不乐与处,率先避去。如此举止,行于今世,跬步亦碍矣。而公官至左都,以勋名终,岂非国初醇朴之风未散耶?

王高

成化间,太监王高执守自重,尝居庆寿寺。时有兵都尚书某与侍郎某某谒之,至则王越、陈钺皆在高矣。久不出,令主僧传言,令诸公拜佛。出则谓诸公今日富贵皆前世及佛力也,云云,甚轻之也。且谓诸公以高为何如人?兵书者至谀之以圣人,高反作色辨析,众人惴惴不敢出气。此载之《文温州琅琊漫钞》。温州长者决非孟浪之言。成化间士风己如此,何怪乎振而直,直而瑾,瑾而忠贤,干儿假父之相踵耶?

徐武功

于少保之死,人皆谓徐武功害之。然当时废太子,锢南城,皆少保为之也。景皇病亟,实欲迎襄府,事未决,而中宫犹豫,遂为曹吉祥所泄,至有夺门事。当时张石辈皆武弁,不能显暴其无君之恶,而猝然杀之。武功又不能辨,正后人之议纷纷。大概废太子一事,凡署字者皆当诛,岂独少保哉?况又最得君,从违惟颐指,故其罪独深。当时惟范广之死为无辜,人至今惜之。此亦温州笔记,自是一议论,作史者当知也。

乱亡诸异

大凡物怪人妖,无不汇集于乱亡之世。至丁亥之冬,则有不可胜书者。澄湖出虎,既获矣。云尚有三不可获,然究是子虚,太约止一耳。至于鸡飞上天,湖中出鲢鱼无数,又出海蜇,皆极确。而湖州则出人头鱼,有巨蟹数百万从之。又蘓州织造府织五爪龙袍,忽然出火,尽焦其四爪及团花等,则又不然也。又人家私铸钱炉,中有弘光,则□□皆全,否则破缺不可用【此二事最确】岂天□□□□□□□□□□□□耶?姑记之以俟征应。

译陆无界 无界名叫广明,号青章,是陆尚宝五湖的孙子、文学成湖的儿子,擅长书画,且有多种才能。他临摹书法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吴中许多假古董都出自他的手。至于仿写祝京兆的书法,尤其是他的专长。虽然他本人品格并不高尚,但这门技艺也不能被埋没。他有一首七十岁自寿词,也足以看出他的生平。南吕《一枝花》:“不采商山的灵芝,不栽新甫的柏树,不邀请驾鹿车的人,不竖立栖鸦的木架。只有一盏清泉,向东皇叩首,对南山拱手作揖。人们称颂我是广成子,祝我像鹤一样享千年寿命,像老彭一样驻颜八百岁。梁州:我是有儿孙的人,却又是独居的鳏夫;我是没有钱财的五陵豪客;我是白须黄发的维摩诘。穿着荷叶菱花做的衣裳,戴着竹皮制的头巾。亲自耕作于笔墨之间,以诗书织就内心。安守着半亩蓬蒿之地,近似于仙人的灵窟宅院。偏爱半瓮虀盐,胜过仙家的琼浆玉液。醒来时听一曲樵歌渔笛,疲倦时看几卷稗官野史;兴致来时画一幅云林竹石。车尘马迹玷污我苔阶的翠色;不受辱,也不求荣,不论早晚都是如此。尾声:可怕的是喧闹拥挤的龙沙鹤浦排列着瑶席,可怕的是热气腾腾的峨冠博带夸耀自己已登名籍。” 任凭它沧海桑田变迁,凭着横跨海上的牙筹和遍布街头的铜狄,也总比不上我暗暗把梅花记录下来作为历日。周丹泉 丹泉名叫时臣,年轻时游手好闲,曾在淮北借贷,官府来捕捉他,他急忙逃进一座废寺。感激寺僧没有拒绝他,便与寺僧谋划兴建寺院。当时正逢大雪,积雪有一尺深,他就在半夜编织巨大的鞋子,穿着它到远近一二十里处踩踏,然后回到寺里,把泥泞涂在金刚像的两只脚上,于是谣传金刚显灵,布施的人纷纷赶来,不到十天便得到千金。寺僧厚厚地赠送他一笔钱,他才离开。他制作窑器以及各种铜器、漆器,都能做得逼真,尤其精于化妆塑像。年老时口中喃喃念佛,声音像蜜蜂一样,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却也能使瓦匠心里发痒。他运气闭息,可以使腹部像铁一样坚硬。九十三岁去世,晚年还有龙阳之好,也是个奇人。周一泉 一泉名叫廷策,是周时臣的儿子,吃素,画观音,擅长堆叠山石。太平时期,江南的大户人家请他制作假山,每天给他一金的束修,因此利息增长到万金。晚年却被不肖儿子一举挥霍掉,年过七十,反而先于父亲去世。韩古州 古州名叫逢禧,是少宗伯世能的儿子,承袭荫恩做了太守。他懂得鉴识古代所藏的书画,件件精通。晚年尤其专攻临摹书法,他临写的《黄庭》副本,卖到了江北。季寓庸先后花费千金购买,他也是吴门古董界的巨擘。宋仁宗大度 仁宗时,有个士子向蜀帅献诗,说烧断栈道就可以称霸一方。蜀帅把这个人连同诗一起捆绑押送上报。仁宗说:“这不过是一个贫寒士人急于求官,所以才说出这种话。”命令授予他司户参军的官职。这个人后来逐渐恶化,不到一年就死了。而仁宗的宽宏大度,却远远超过千古帝王。作为君主,只要做到仁爱,便真正没有辱没君位。季寓庸 寓庸是扬州泰州人。起初任御史,因属于逆党而被禁锢。家中很有钱,发愿要用十万金把江南、江北的古董书画全部收购。起初还十分之一是真品,后来竟至于抛弃本朝以及宋元的东西,专门购买晋唐书画。于是钟繇、王羲之、王献之的墨迹接连出现,大多是苏州人伪造的,寓庸却都用高价买下。追逐利益的人像发狂一样奔向他那里。至于装潢所用的纸绢,都鲜艳得像刚从刀口上裁出来一样;否则也不肯出售。寓庸自己也会写字,也会作画,可是伪造品摆到面前,他竟像没有眼睛一样。乙酉、丙戌兵荒之后,许多穷人靠着卖给他东西来维持生活。最可笑的是,美人图一定说是毛延寿画的,八分书一定说是蔡中郎写的,晋唐作品反而还不值得一提了。【以下缺】人石上人都灿然发笑【按:唐德宗的女儿义章公主嫁给张茂宗时,张茂宗的母亲正在服丧,皇帝命令借吉成婚。拾遗蒋乂上疏劝谏,皇帝不高兴,最终仍命令成婚。因此借吉成婚一事,唐代已经有了。】轩都宪 《悬笥琐探》记载:轩都宪名叫輗,要求自己非常严格,不论对方贤能还是不贤能,一概严厉拒绝,不与人交往。他居住在南都时,每逢年节到礼部拜表,就独自待在一间屋里,穿着朝服端坐,寂静得一句话也不说;鼓声报严后才出去。行礼完毕,也不向同僚告别,竟然直接登轿离去。同僚们平时也不愿同他相处,大都提前避开。这样的举止放在今天,走半步也会遇到障碍。然而轩公官至左都,以功勋名声终身,难道不是因为国初淳厚朴实的风气还没有消散吗?王高 成化年间,太监王高自持身份,十分看重自己,曾经住在庆寿寺。当时有兵部尚书某人和侍郎某某去拜见他,到达时王越、陈钺也都在王高那里。王高许久不出来,便让主持传话,叫诸位大人先拜佛。他出来后说,诸位今天的富贵,都是前世积累和佛力所致,等等,态度十分轻蔑。他还说诸位把王高当成什么样的人?兵部尚书甚至吹捧他为圣人,王高反而变了脸色加以辩解,众人战战兢兢,不敢出声。这件事记载在《文温州琅琊漫钞》中。温州长者绝不是轻率妄言的人。成化年间士人的风气已经如此,难怪后来振而直、直而瑾、瑾而忠贤,干儿认假父的事情接连出现了。徐武功 于少保之死,人们都说是徐武功害了他。然而当时废掉太子、把他囚禁在南城,都是于少保所做的。景皇病重,实际上想迎立襄府之王,事情还没有决定,而中宫又犹豫不决,于是被曹吉祥泄露出去,终于发生了夺门之变。当时张石等人都是武官,不能公开揭露于少保不忠于君主的罪行,却突然把他杀了。徐武功又不能替自己辩白,所以后人议论纷纷。大致说来,废太子这件事,凡是署名的人都应当诛杀,难道只有于少保吗?何况他又最受皇帝信任,皇帝对他一向唯命是从,所以他的罪责尤其深重。当时只有范广之死是无辜的,人们至今仍为他惋惜。这也是温州笔记中的说法,自成一家之言,作史的人应当知道。乱亡诸异 大凡物怪人妖,没有不汇集在天下将乱将亡的时代。到了丁亥年冬天,怪异之事多得无法尽数。澄湖出现老虎,已经捕获了。传说还有三只没有捕到,但究竟是子虚乌有,大约实际上只有一只。至于鸡飞上天、湖中出现无数鲢鱼,又出现海蜇,都是非常确实的事。而湖州则出现了人头鱼,还有数百万只大螃蟹跟随而来。又有苏州织造府织造五爪龙袍,忽然失火,把四只龙爪和团花等全都烧焦,这件事却不是这样。又有人家私自铸钱,钱炉中有弘光钱,则□□都完整;否则就破缺而不能使用。【这两件事最为确实。】难道上天□□□□□□□吗?姑且记下来,等待将来验证应验。

张捷立身

捷中万历癸丑进士,初为美官。崇祯中年,忽特荐吕纯如,被呵斥而归。及弘光立,起为冢宰,凡魏党之存者,悉与起官。纯如等死矣。至沾褒赠,弘光逃缢而死,亦死节也。夷考其生平,事父甚孝,待两庶弟与子均财,乡里皆称之。而居官乃如此,殆不可解也。岂士君子居官居乡,固不同如此耶?姑记之,以俟后之持论者。

钱贱

□之恶至戊子间极矣。二月即撮新折,每亩五分四厘。又撮冬间仓粮,纵兵四出打刼。事露则反坐其失主,大小官俱强盗也。冬春之交,顺治钱尚卖八九钱。三月望后忽大贱,逐日贱去至月尽,仅二钱一千耳。此殆有鬼神司之记之,以俟将来。

周伯达

江南□抚周伯达,山东人,本崇祯丁丑进士,初任明为部官,既降流贼,为流贼官,复降□为□官,吴人谓之周三官。下车即大贪,不期年而巨万以署中多怪,家人悉病,遂聚白金六万他瓌异称,是令妻女归其乡。遇蔡憨子掳其赀而淫其妻女,仅放其子归云,措银来赎其子,以七千金往,则又留其金而割其两耳,必再得三万金,狼狈复至任所,父子抱头而哭,极聚敛之惨。复裒二万金纔出城,为钞关搜出没入之,不得己以情告,且以五百金为寿,钞关大笑,留其五百金而再征其厚贿。伯达既悲且恨,绕屋走一二夜,遂病水蛊,一股之大几如腰。夫蔡憨子之取金留女,虽盗贼之常,亦生辰纲之故事也,不足异。所异者,同为鞑官而钞关即留吴抚之物,若胡越□□□□□□知矣。后周病不两月死,犹累累捆载钜万去。

再记钱事

白门余澹心快士也。亲见钱牧斋南京降表,约有千余字,大半是骂明朝诸帝,自成祖而下,鲜有免者。其半则颂清之诸帝也。柳姬者,与郑生奸,其子杀之。钱与子书云:「柳非郑不活,杀郑是杀柳也。父非柳不活,杀柳是杀父也。汝此举是杀父耳。」云云。真正犬豕犹然视息于天地间,再被□□,再以贿免,其家亦几破矣。已丑春,自白门归,遂携柳复归拂水焉,且许以畜面首少年为乐。盖「柳非郑不活」一语,已明许之矣。庚寅冬,绛云楼毁于火,宋板书约值万金,并其著述皆净尽。

张皮雀

己丑春夏,米贱,吴民犹有幸焉。有富人,仓廪至万,日夕祷于神,且谋之卜。望米价至四两,人谓若至四两,则中户下尽为沟中之瘠矣。客谈嘉靖闲张皮雀事,颇快。皮雀道术甚高,而外则痴。乡闲一富户病,延一修醮,三日不至。至则索狗肉噉之,醉卧坛前,良久而起,语主人曰:「今年荒米贵如此,汝犹闭籴,土神已闻之上帝。三日后当以雷火烧汝,诸仓尽矣。若肯散赈村民,并减价而卖,则我当奏闻,免汝。」富人谓其痴耳,谢遣之。三日后果雷火烧尽其所畜,富人惊悸而死。此见陆贞山笔记,贞山正人,岂妄也?今日无论,不得皮雀雷火,亦不识好歹矣。嗟乎!

烂漫

今日诗文中用“烂熳”字,皆从火,考之《玉篇》无“熳”字,直当从水作“漫”耳。一前辈文中果作“漫”字,信乎字学不可不讲也。

无锡城隍

无锡知县某,忽见城隍神与言县中利弊。其神遂白昼坿人,言祸福。己丑夏,醅热,居人有单裙过庙前者,即梆而阴笞之。一时巫风盛行,灯火鼓乐彻夜。城隍自言姓刘,新来受代云。

汪叔卿

里人汪叔卿者,市驵也。家颇裕。兵乱时,曾坑好友七百金,致其人结气而死。妻子狼狈。一夕,自外醉归,见其人坐厅事,与之寒温。家人怪之。纔入房,即放小便,一夜不止。至晓,死矣。

倪留

里中有倪留者,无赖,好抢食人家送鬼之物。夜必卧里门以俟。有王姓者,绰号王十朋,素刻薄小人也。教家人以鸭子煮熟,剔去其黄,而实以狗尿,伪作送鬼者。过其傍留抢食之,知其秽也,大骂而去。王以为笑乐,纔归,而妻发谵语云:「我辈时奉上官差遣,遇此酒食,赖以解饥渴。汝乃以粪秽之物戏人,乃竟戏我辈矣!」汝妻知而不谏,且命合死,当随我去。王杀鸡煮肉,焚楮钱,百计求之,不可得。至晚而死。已上三事,皆己丑夏秋观见,甚确。大都国将亡,听命于神,无道之世,鬼甚灵耳。

沉相公

里人之妇弃浴水于街,妇房作鬼语喧闹曰:「我沉相公某也。」沉为里中庠友,死已三四年矣。曰:「我方在短墙下听陆二官弹弦子,汝却以浴水淋我,是何可恕?」其夫拜谢,欲杀鸡祀之,曰:「我生前戒杀,是不必。」汝家见有腌蛋炒豆在,可觅三白酒数斤,并陆二官呼来。其夫如命,陆二官至,则令渠朗弹一曲,三人赌拳尽三白酒十斤,曰:「醉矣,醉矣!」我舍此妇去。此妇平日不能饮一杯,而是日连进数十瓯,醉如梦觉,毫无酒意。亦己丑夏秋事。

译张捷立身 张捷在万历癸丑年考中进士,起初任职于美官。崇祯中年,忽然特别推荐吕纯如,遭到斥责而回去。弘光即位后,起用他做冢宰,凡是魏党中还活着的人,全都重新授予官职。吕纯如等人已经死了,后来也得到褒奖追赠;弘光逃走后自缢而死,也算是死节。考察他的生平,他侍奉父亲十分孝顺,对待两个庶弟和自己的儿子一律分给财产,乡里人都称赞他。然而他做官时却是这样,实在无法解释。难道士君子做官和居乡,本来就可以有如此不同吗?姑且记下此事,等待后世持论的人评说。钱贱 □的恶行到了戊子年间达到极点。二月就摊派新折,每亩五分四厘;又摊派冬天的仓粮,放纵士兵四处抢劫。事情暴露后,反而把过失归罪于失主,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是强盗。冬春交替时,顺治钱还卖八九钱;三月十五日以后忽然大幅贬值,每天都在跌价,到月底仅值二钱一千。大概是有鬼神在掌管这件事,记下来,等待将来验证。周伯达 江南□抚周伯达是山东人,本是崇祯丁丑年进士,起初任明朝部官,后来投降流贼,做了流贼的官;又投降□,做了□官,吴地人称他为“周三官”。他一到任就大肆贪污,不到一年便积聚了巨万钱财。因为署中发生许多怪事,家人全都生病,于是他聚集六万白金以及其他珍奇物品,准备让妻子儿女回到家乡。途中遇到蔡憨子,蔡憨子抢走他的财物并奸淫他的妻女,只放他的儿子回来,说要拿银子来赎儿子。他带着七千金前往,蔡憨子又留下银子并割掉他儿子的两只耳朵,要求再得到三万金。他狼狈地回到任所,父子抱头痛哭,真是聚敛造成的惨状。他又凑集二万金,刚出城就被钞关搜出没收;无奈只好说明实情,并拿五百金送礼。钞关大笑,留下那五百金,又索取更多厚贿。伯达又悲又恨,绕着房屋走了一两夜,后来得了水蛊病,腹部一侧肿大,几乎像腰那么粗。蔡憨子抢钱并扣留妇女,虽是盗贼常有的行为,也不过是《生辰纲》故事那一类,不值得奇怪。奇怪的是,同样都是鞑官,钞关却扣留吴抚的财物,仿佛胡越之间□□□□□□,实在无法知道。后来周伯达患病不到两个月就死了,仍然有成串的巨万财物捆载着运走。再记钱事 白门的余澹心是个爽快的人。他亲眼见到钱牧斋写给南京的降表,约有一千多字,大半是在辱骂明朝诸帝,从成祖以下很少有能幸免的;另一半则是在歌颂清朝诸帝。柳姬和郑生通奸,她的儿子把郑生杀了。钱牧斋写信给儿子说:“柳氏没有郑生就活不下去,杀郑生就是杀柳氏;父亲没有柳氏也活不下去,杀柳氏就是杀父亲。你这样做,就是杀父亲。”等等。真正是猪狗一样还在天地之间喘息,又一次被□□,又一次用贿赂免罪,他的家产也几乎败尽了。己丑年春天,他从白门回来,于是带着柳姬一同回到拂水,还答应把面首少年养在家中取乐。因为“柳非郑不活”这句话,已经明白表示同意她这样做了。庚寅年冬天,绛云楼毁于火灾,价值约万金的宋版书,以及他的著述,全都烧得一干二净。张皮雀 己丑年春夏,米价低廉,吴地百姓还有幸免于难的。某富人家粮仓储米多达万石,早晚向神祈祷,又占卜谋划。他盼望米价涨到四两。有人说,若米价真涨到四两,中等户以下的人家就全都要成为沟中的饿殍了。客人谈起嘉靖年间张皮雀的事,颇为痛快。张皮雀道术很高明,但表面上却像个痴人。乡间有一富户生病,请他来修醮,他三天都没有到。到了以后,便要狗肉吃,吃醉后倒在坛前,过了很久才起来,对主人说:“今年荒年,米价竟贵到这种地步,你还把粮食囤着不卖,土神已经把这件事报告给上帝了。三天以后,天雷将把你家烧掉,所有粮仓都会毁灭。你若肯把粮食分给村民赈济,并且降价出售,我就替你上奏,免除你的灾祸。”富人只当他是个疯子,谢绝后把他打发走了。三天后,果然雷火把他储藏的粮食全部烧尽,富人惊恐忧惧而死。这件事见于陆贞山的笔记。贞山是正直之人,难道会胡说吗?如今姑且不论这些事,即使没有张皮雀和雷火,也不知道好歹了。唉!烂漫 今天诗文中使用“烂熳”这个字,都写作火字旁。我考查《玉篇》,其中没有“熳”字,按理应当从水旁写作“漫”才对。有一位前辈的文章中果然写作“漫”字。可见文字学确实不可不讲究。无锡城隍 无锡知县某日忽然看见城隍神,城隍神同他谈论县中的利弊。后来那神竟在白天附在人身上,说起祸福。己丑年夏天,天气酷热,居民中有只穿单裙经过庙前的,城隍神便敲击并暗中鞭打他。一时间巫风盛行,灯火、鼓乐彻夜不绝。城隍神自称姓刘,说自己是新来接任的。汪叔卿 乡里有个叫汪叔卿的人,是市场上的经纪人,家境颇为富裕。战乱时,他曾坑骗好友七百金,导致那人郁结成疾而死,妻子儿女也陷于狼狈境地。一天晚上,他从外面醉醺醺地回来,看见那个人坐在厅堂里,便同他寒暄问候。家人觉得奇怪。他刚进房间,便开始小便,一夜不停,到天亮时死了。倪留 乡里有个叫倪留的人,是个无赖,喜欢抢吃别人家送鬼的食物,晚上必定睡在里门旁等候。有个姓王的人,绰号王十朋,平日是个刻薄的小人。他教家人把鸭子煮熟,剔掉鸭黄,灌入狗尿,假装成送鬼的食物。倪留经过旁边便抢来吃,知道里面污秽后,大骂着离开。王十朋把这当作笑话取乐,刚回到家,妻子就说起胡话:“我们这些人常常奉上官差遣,遇到这种酒食,还靠它来解除饥渴。你竟拿粪秽之物戏弄人,实际上也戏弄了我们!你的妻子知道此事却不劝阻,还叫你们一起该死,你应当随我走。”王杀鸡煮肉,焚烧纸钱,想尽各种办法求情,都没有用。到了晚上便死了。以上三件事,都是己丑年夏秋间亲眼见到的,十分确凿。大概国家将要灭亡时,人都听命于鬼神;在没有道义的时代,鬼也就特别灵验了。沉相公 乡里有个妇人把洗澡水泼到街上,妇人的房中便喧闹起来,说起鬼话:“我是沉相公某某。”沉相公是乡里的秀才朋友,已经死了三四年。他说:“我正坐在矮墙下听陆二官弹弦子,你却用洗澡水泼我,这怎么能饶恕?”妇人的丈夫跪拜道歉,想杀鸡祭祀他。沉相公说:“我生前戒杀,这就不必了。你家里不是有腌蛋炒豆吗?去找几斤三白酒,再把陆二官叫来。”妇人的丈夫照办。陆二官到后,沉相公就叫他高声弹奏一曲,三个人猜拳,把十斤三白酒全喝完,说:“醉了,醉了!”沉相公说:“我离开这个妇人了。”这个妇人平日连一杯酒也不能喝,但这天接连喝了几十碗,醉得像梦醒一样,却完全没有醉酒的神态。这也是己丑年夏秋间的事。

天平山崩

天平山卓笔峯巨石森罗,所谓万笏朝天也。惟卓笔最钜,周回如数间屋。己丑七月十七日,雷雨。山下居民但闻轰轰之声,声亦不甚厉。忽然拔起下,出红光如火,望南飞;再出黑气如墨,望北去。钜石皆如击碎,如有船者,如卓椅者,亦有势欲堕而未堕者,种种不一。下为深坑,亦绝无水,直是山崩,非出蛟也。闻黄河亦竭,不知果否。而此则吾乡里事,万目所共覩也。

汤若士牡丹亭

若士文章在我朝,指不多屈,出其绪余为传奇,惊才绝艳,《牡丹亭》尤为鲙炙。往岁闻之,文中翰启美云:「若士素恨太仓相公,此传奇杜丽娘之死更而生,以况昙阳子而平章,则暗影相公也。」按昙阳仙迹,王元美为之作传,亦既彰彰矣。其后太仓人更有异议云:「昙阳入龛后复生,至嫁为徽人妇,其说暧昧不可知。」若士则以为实然。耳闻若士死时,手足尽堕,非以绮语受恶报,则嘲谑仙真,亦应得此报也。然更闻若士具此风流才思,而室无姬妾,与夫人相庄至老,似不宜得此恶报,定坐嘲谑仙真耳。

太公妻

尝阅一传记,而忘其名。云:「太公先娶马氏,家贫求去,听之。后封营丘,马氏复来。太公覆水于地,令收之,曰:『覆水已难收矣。』此与朱买臣事同,而人不知。」

顾生

南濠顾生家颇裕,辛卯春买邻居屋,造有积年粪壤,令人除去,其中乃有一棺。生忽动贪心,谓此必乱后人家藏物,不然亦盗所藏也。启而视之,白骨俨然,心愧且惧,遂得疾,数日已愈矣。因夜起看竖屋,手携一烛,筌出房,忽仆地,呼之不应矣。家人环泣,见面上有血,则烛筌上铁钉正钉其脑,竟不解钉何从入,又不晓钉何以拔也。吁!一念之贪,遂至于此。

盛生

盛生行医,医在下中。三年前,其母于锅中炙饼,火忽逸出,烧其衣,救之愈炽,竟死,而屋无恙。里中讶为奇事。辛卯春,又夜中失火,二子一女尽焚死,其妻亦同宿一处,暗中为人提发而出,从楼檐至地。其事更奇。盛生善人,言不出口,其为宿世冤愆无疑。若为偶然之数,则造物之不仁甚矣。二则俱里门事,闻见极真。

文内翰

文启美,风流文雅,诗文称一时之英。乙酉之变,矱发之令下,避之乡闲,郁勃无聊,以呕血死。有《甲申扇头诗》聊录存之。其《新秋始成》云:一夏诗篇半字无,不知秋气又庭悟。难将凝碧池头事,写作含元殿上图。饮血孤臣非漫录,大声厉鬼欲羣呼。桥山纵有遗弓在,岂比寻常哭鼎湖?只合人间万念休,破除难到五行头。移床就荫过三伏,煮字支铛又一秋。西北已无天可覆,东南惟有地理忧。不知将相成何事,野老悲看水自流。新凉偶吟云:高馆萧条暑渐收,强依清簟对清秋。山云未必崇朝出,幕燕聊为竟日留。闻说新亭仍冀食,不知沉陆已神州。汉延纵有调和术,安得公言折绛侯?满目兴衰事已非,不堪老去与心达。建炎诸将谁青史?灵武山人尽白衣。金井夜凉风欲动,铜盘秋泣露将晞。一竿尚有斜阳恋,何处烟波问钓矶?四诗可备他日诗史。

闹埽

唐诗还梳闹埽,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盖唐末宫中髻号闹埽妆,形如焱风散鬌,盖盘雅堕马之类【三梦集】

妆唇

唐僖昭时,都下竞事妆唇,妇女以此分妍否?其点注之工,名字差繁。其略有:臙脂晕、品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洛儿、殷澹红、心腥腥、晕小朱、龙格双、唐媚、花奴样子。

画眉

五代宫中画眉,名字亦多。至唐玄宗时,有十眉图。苏东坡诗成都画手开十眉,横月却月争新奇。」

麝香楼

宋徽宗宫人衣裙多以麝香色为缕金罗,见元佑之诗:「北去穹庐千万里,画罗休镂麝香金」。

万寿寺

寺建于晋义熙中,嘉靖时,蘓城有八秀才,号八迂,以灭异端。自是时,世庙惟崇奉道教,而不信佛。八迂闻之,直指舒公,以寺改为长洲学寺。僧贞果即其地,东盖苐,而居然仅移佛像之小者。正殿大像一躯,以数十人拽之,而屹不动。八迂中一人【忘其名】持斧登肩,先砍下头,而后碎其身。未几,病伤寒,发狂,自以利刃断己首,持之而立,竟日不仆。观者万万。此事为前辈刘渐于说,渐于正人,且平日不佞佛,决非诬也。壬辰夏,因寺僧求写重建万寿寺记,因书以记之。

译天平山崩 天平山卓笔峰上的巨石密集罗列,就是所谓“万笏朝天”。其中卓笔峰的石头最大,周围像有几间屋子那么大。己丑年七月十七日,雷雨交加。山下居民只听见轰轰的声音,声音也并不十分猛烈。忽然巨石从山下拔地而起,发出像火一样的红光,向南飞去;又冒出像墨一样的黑气,向北而去。巨石全都像被击碎了,有的像船,有的像卓椅,也有的形势像要坠落却还没有坠落,各种形状不一。下面形成深坑,却完全没有水,这显然是山崩,并不是蛟龙出世。听说黄河也干涸了,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但这件事是我家乡的事,众目共同看见的。汤若士《牡丹亭》汤若士的文章在本朝屈指可数,他把文章的余绪写成传奇,才华惊人、文采艳丽,《牡丹亭》尤其脍炙人口。往年听文中翰启美说:“若士一向痛恨太仓相公,所以这部传奇写杜丽娘死而复生,用来比拟昙阳子而平章其事;那么其中暗中影射的相公,就是太仓相公了。”考察昙阳仙迹,王元美曾为她作传,事情也已经明白显著。后来太仓人又提出不同说法:“昙阳进入龛中后又复活,后来嫁给徽州人为妻。”这说法含混不清,无法知道真假。若士却认为确有其事。听说若士临死时手脚全都坠落;如果不是因为说淫艳之语而遭到恶报,那么嘲弄神仙真人,也应当得到这样的报应。不过又听说若士虽然有这样风流的才思,家中却没有姬妾,同夫人相敬如宾直到老年,似乎不应遭受这种恶报,那么一定是因为嘲弄神仙真人获罪了。太公妻 我曾读过一部传记,却忘了书名。书中说:“太公先娶马氏为妻,家境贫寒,马氏要求离去,太公听从了。后来太公受封于营丘,马氏又回来。太公把水泼在地上,叫她收起来,说:‘泼出去的水已经难以收回了。’这件事同朱买臣的故事相同,只是人们不知道。” 顾生 南濠顾生家境颇为富裕。辛卯年春天,他买下邻居的房屋,房屋中堆积着多年的粪土,叫人清除时,里面竟有一口棺材。顾生忽然起了贪心,认为这里面一定是战乱后别人藏下的财物,不然就是盗贼藏的东西。他打开棺材一看,白骨整齐地躺在里面,心中既惭愧又害怕,于是得了病,几天后已经痊愈。后来他夜里起床查看偏屋,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刚走出房间,忽然倒在地上,呼叫他也没有回应。家人围着哭泣,看见他脸上有血,原来蜡烛筒上的铁钉正好钉进了他的脑袋。至于这根钉子究竟从哪里进入,也不知道它后来怎么拔出来的。唉!一个贪念,竟导致这样的结局。盛生 盛生行医,医术处于下中等水平。三年前,他的母亲在锅中烙饼,火忽然窜出,烧着了她的衣服;越救火势越旺,最终竟烧死了她,而房屋却安然无恙。乡里人惊讶,认为是奇事。辛卯年春天,夜里又失火,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全都被烧死;他的妻子也和他们睡在同一处,却在黑暗中被人提着头发从楼檐一直拖到地面,救了出来。这件事更加奇异。盛生是善人,这些话不是随口编造的,显然是前世冤孽造成的。如果只是偶然的命数,那么造物主就太不仁慈了。这两件事都是乡里的事,听见和看见的人都十分确实。文内翰 文启美风流文雅,诗文被称为一时之英才。乙酉之变后,剃发的命令下达,他逃避到乡间,忧郁苦闷、无所排遣,最终因呕血而死。现姑且抄录保存他的《甲申扇头诗》。他的《新秋始成》写道:整个夏天连半个字的诗也没有写,不知不觉秋意又在庭院中显现。凝碧池头的往事,实在难以写成含元殿上的图景。饮血的孤臣并不是随意记录,大声怒号的厉鬼想要成群呼喊。桥山纵然还留着黄帝的遗弓,哪里比得上平常哭祭鼎湖?只应当让人世间的一切念头都停止,想要破除却难以越过五行关头。移床靠近树荫度过三伏,煮字烧墨又度过一个秋天。西北已经没有可以遮蔽的天空,东南只有大地的忧患。不知道将相们究竟做成了什么事,野老悲伤地看着水自顾流去。又作《新凉偶吟》:高楼萧条,暑气渐渐消退,我勉强倚着清凉的竹席面对清秋。山中的云未必能在一早出现,帘幕间的燕子姑且整日停留。听说新亭仍然只能仰赖乞食,不知道沈约、陆机已经使神州沉沦。汉朝廷纵然有调和的办法,哪里能得到公正的言论来折服绛侯?满眼都是兴亡盛衰,往事已经完全不同;年老之后又同内心相通,实在难以承受。建炎年间的诸位将领,谁能进入青史?灵武山中的人全都穿着白衣。金井边夜凉,风将要吹动;铜盘中的秋露含泪,快要干了。一竿之外尚且还有对斜阳的留恋,又到哪里去烟波之间寻找钓鱼的石矶?这四首诗可以留给后世作为诗史的材料。闹埽 唐诗说:“还梳闹埽髻,学宫妆独立闲庭,享受夜晚的清凉。手拿玉簪敲打台阶旁的竹子,唱一曲清歌,月色如霜。”大概唐末宫中的发髻称为“闹埽妆”,形状像旋风吹散的鬓发,大概属于盘雅、堕马一类。【《三梦集》】妆唇 唐僖宗、唐昭宗时期,京城中竞相讲究涂饰嘴唇,妇女以此来区别美丑。点染的方法很精巧,名称也相当繁多。大略有:胭脂晕、品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洛儿、殷淡红、心腥腥、晕小朱、龙格双、唐媚、花奴样子。画眉 五代宫中画眉,名称也很多。到了唐玄宗时,有《十眉图》。苏东坡的诗说:“成都画手开十眉,横月却月争新奇。” 麝香楼 宋徽宗宫人的衣裙,大多用麝香色的缕金罗制成。元祐年间的诗中说:“北去穹庐千万里,画罗休镂麝香金。” 万寿寺 万寿寺建于晋义熙年间。嘉靖年间,苏城有八位秀才,号称“八迂”,以消灭异端为己任。从那时起,世庙只尊崇道教而不信佛。八迂听说后,直接指责舒公,要求把寺院改为长洲学寺。僧人贞果就在原地建造房屋,却只把较小的佛像搬走了。正殿里有一尊大佛像,几十个人一起拉它,仍然纹丝不动。八迂中有一人【忘记了他的名字】拿着斧头爬到佛像肩上,先砍下佛像的头,随后把身体也砍碎。不久,他得了伤寒,发狂后用利刃砍断自己的头,提着头站在那里,整天都没有倒下。观看的人有成千上万。这件事是前辈刘渐于说的。渐于是正直之人,而且平日并不信奉佛教,绝不会是诬蔑。壬辰年夏天,因为寺僧请求我撰写重建万寿寺记,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载。

梁姬传

吴姬梁昭,字道昭,故以善歌名一时。然不特歌,为人仪度澹雅,绰约如仙,更有志操,所交皆一时文士。或伧而丰于赀者,每去之若凂。习琴,能琴,作小楷,有东方赞、曹娥碑笔法。于佛乘有宿根,《法华》《楞严》畧皆上口,通其大意。小词绝句,往往见称于时。姬善歌,不肯漫发,声值酒欢,无俗客。乃忽自歌,即素称名家,莫不自失。谓即古之韩娥、车子、绛树、子夜之流,无以踰也。吴中曲调,起魏氏良辅,隆万闲精妙益出。四方歌曲,必宗吴门,不惜千里重赀致之,以教其伶伎。然终不及吴人远甚。前此有徐姬凤,歌绝一世,子弟家呼为徐娘。匡死数年,无继者,忽得道昭,乃不弱凤。吴匡法至精,开阖阴阳,引送收转,筋接脉传,要眇妥帖。即聪慧少年习之,能入格者,盖百无一二。而道昭覃思妙合,罔不入神。故一时名胜游集,失道昭,一座无色。然不特歌也,其人既以志操不偶于俗。有某公子伧也,挥千金求娶道昭,不可。人问其故,道昭曰:「彼恃其钱神,视人命如艹菅,岂令终者?吾不同祸也。」无何更世变故,虏纵横于里闾。一虏弁欲据之,求脱虎口,仓卒归一豪恶吏,雅非其志。则日持斋礼佛,未两年以吏事败,累羁狱上官,勒吏自尽。廉知吏妻名妓,识字知书。吏未死时,即有要人欲聘之,恐后日持其短长。夜漏下三十刻,忽以片纸付狱,勒道昭令自尽。临绝时惟念其母,及缄封诗稿以遗其所知。嗟乎!彩云易散,琉璃本脆。往因宿业,理或宜然。第使二十娥媌婉转就绝于锒铛桎梏之间,亦云酷矣,能不悲哉!道昭之才艺,于平康北里,今世断无其匹。但未知比古何人?既脱伧,复脱虏,卒死于囹圄。设有若欧阳行周、秦少游一流,与之游处,必有能表其生平而名传于无际。今道昭何如哉?然今日为诗歌而咏叹之者,悉当代能文有瞻谛之士也。道昭其何恨后世无人想慕之。如蘓小贞娘者,

彭商贤

老儒彭商,贤居葑门,有四子,独长子先亡。彭富而所为多不循理,余三子亦皆不善。癸已春,彭自外归,遇故人徐升之者,与之一揖,揖起而其人不见,乃大惊,急令人物色之,则其人己于数日前死矣。彭遂卧病,见此人坐其胸,促之去,口发谵语云:「前年与汝谋害某某,已诉之阴司,我备受拷掠,今要汝同去质证。」七日而死,死后开丧,其长子忽坿一奴,语云:「老子罪重,不日将发至酆都,家中不可开丧吃荤,更重罪业,惟宜多礼经忏,多烧纸钱。今令我寄信归。」既入酆都,凡祭飨之事皆不能来受矣。与其妻絮语家事,无不及,更嘱三弟宜为好人,更勿嗜利。声音笑貌,宛然平日,如此半日而奴始蘓。是年长儿馆葑门,闻见逼真。

江阴女子

楚中人产一女子,堕地即言:“我天女也,汝辈不可以凡人畜我。”此后竟不言,至六岁而言。父母相继没,养于舅家,或数日一食,或一睡。半月说未来,多奇中,舅亦不甚怜之。及笄,鬻之于江人。商人即谓商人曰:“我天女也,若犯我,汝即殒命。”商亦不敢携归。江阴屡着奇征,尚书张有誉家多怪多病者,延而问之,笑曰:“汝幸遇我,再迟两三年,家人无存矣。”因步罡念咒,命人凿斗拱上,则鲜血迸流。其中乃画一虎,云是匠人为厌胜始。不过食远近鸡犬之类,两年三当食人。云欲来吴郡,不知果否。周子佩闻江阴人说。

小罗汉

桐城某山有小沙弥,年八九岁,遇二奇僧,欲携之去,谢以师恩厚,且父母在,二僧颔之。自是寝食及诵经写字,无不见二僧。久之,遂言人闲事多奇中,号曰小罗汉。乡官方丈镇家多怪,延之问焉,于庭际掘出一蜈蚣,长三尺,色正白。自此遂绝,远近问祸福者辐凑。年至十六七而死,此蒻庵和尚说。

网巾

徐渭》路史云:网巾之制,始洪武中,朝天宫道士创此。问其义,以万法归一。对至万历末,陈眉公述蓝仁诗云:「白头难掩雪霜踪,纤手穿成络索同。日英带暮年征矍铄,遮藏秋色久蓬松。牵丝秪讶蛛临户,揽镜犹惭鹤在笼。便与黄花相见好,宁愁破帽落西风。」此诗惜不言其所始。近见姚旅述元人谢宗可诗曰:「乌纱未解涤尘半,一网清风两鬓寒。辛影细分云缕滑,棋纹斜界雪丝干。不须渔父灯前结,且向诗翁镜里看。头上任渠笼络尽,有时怒起亦冲冠。」则元亦已有之矣。岂元时第行于方隅,至国朝乃始遍天下耶?

译梁姬传 吴地歌姬梁昭,字道昭,过去因擅长歌唱而闻名一时。但她不只是会唱歌,她的仪态淡雅,姿态柔美如仙,而且很有志气操守,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文士。有些人粗俗而钱财丰厚,她常常一离开他们就像摆脱污秽一样。她学习琴艺,也能弹琴;擅长写小楷,有东方赞、曹娥碑的笔法。她在佛法方面有前世根基,《法华经》《楞严经》大都能背诵,对其中大意也很通晓。小令和绝句,常常受到当时人的称赞。梁姬擅长歌唱,却不肯随便开口;只有酒意欢畅、没有俗客在场时,她才忽然自己歌唱。即使一向以歌唱著名的名家,听到她的歌声也无不自惭失色。人们说她就是古代韩娥、车子、绛树、子夜一类歌者,没有人能超过她。吴中的曲调从魏良辅开始兴盛,隆庆、万历年间更加精妙。四方的歌曲都以吴门为宗,不惜远行千里、花费重金请吴地歌手去教自己的歌伎,但最终仍远远比不上吴地人。此前有徐姬凤,歌声冠绝一世,子弟们称她为徐娘。她死后数年没有继承者,后来忽然得到道昭,才不逊色于徐凤。吴地唱曲的规矩极其精细,开合、阴阳、引送、收转,以及筋接脉传,都细微妥帖。即使聪慧的少年学习它,能够合乎规范的,大概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而道昭深思妙悟,无不达到神妙境界。所以一时名流胜士聚会游赏,如果没有道昭,满座便都失去光彩。但她不只是歌唱得好,她本人既然因为志气操守而不合于世俗。有一位粗俗的公子挥金千两求娶道昭,她不答应。有人问她原因,道昭说:“他仗恃钱财,把人的性命看得如同草芥,怎么会让人终身依靠?我不愿同他一起遭祸。”不久世道发生变故,盗贼在乡里横行。有一个虏军将领想占有她,她为了逃出虎口,仓促间嫁给了一个豪强恶吏,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于是她每天持斋礼佛。不到两年,那个官吏因公务犯罪,屡次被上官拘押审讯,上官勒令他自尽。廉访使知道官吏的妻子是名妓,识字知书。官吏还没有死时,就有权势人物想聘娶她,担心日后她会掌握并传播自己的隐私。一天夜里更漏已经敲到三十刻,忽然有人把一张纸送进狱中,勒令道昭自尽。临死时她只想到自己的母亲,并把诗稿封好,留给她所认识的人。唉!彩云容易消散,琉璃本来脆弱。或许是因为前世的业障,按道理也可能如此。然而,使这样二十岁的美貌女子,在镣铐枷锁之间辗转死去,也实在太残酷了,怎能不令人悲伤!道昭的才艺,在平康、北里一带,当今世上绝没有可以匹敌的人。只是还不知道同古人相比,她可以比作谁?她先摆脱了粗俗的公子,又摆脱了虏军,最后却死在牢狱之中。假如有欧阳行周、秦少游一流的人同她交游相处,一定有人能够表彰她的一生,使她的名声流传到无穷无尽的后世。如今的道昭又怎么样呢?不过,今天为她作诗歌吟咏感叹的,都是当代有文才、有见识的士人。道昭又怎么会遗憾后世没有人思念仰慕她呢?例如苏小、贞娘那样的人,彭商贤 老儒彭商,字贤居,住在葑门,有四个儿子,只有长子先死。彭商家境富裕,但所作所为多不合乎道理,剩下的三个儿子也都不是善人。癸巳年春天,彭商从外面回来,遇到旧友徐升之,同他作了一揖;刚行完礼,徐升之就不见了。彭商大惊,急忙叫人寻找,才知道此人几天前已经死了。彭商于是卧病,看见此人坐在自己胸口上,催促他离开;彭商口中说起胡话:“前年你同我谋害某某,某某已经把这件事告到阴间,我在那里备受拷打。现在要你跟我一起去作证。”七天后彭商死了。死后开丧,他的长子忽然附在一个奴仆身上,说道:“老人的罪孽很重,不久就要押送到酆都。家中不能开丧吃荤,否则会加重罪业,只应当多多礼诵经忏,多烧纸钱。现在让我托信回来。”他进入酆都以后,凡是祭祀享用的食物,他都无法回来接受了。他同妻子絮叨家中事务,什么都谈到,还特别嘱咐三弟应当做个好人,不要再贪图利益。他的声音、笑貌都同平日一样,过了半天奴仆才苏醒。这一年彭商的长子在葑门教书,所听所见十分真切。江阴女子 楚地有人生了一个女儿,刚落地就说:“我是天女,你们不可以把我当普通人来养。”此后她竟不再说话,直到六岁才开口。父母相继去世,她被养在舅舅家,有时几天才吃一顿饭,有时一睡就是几天。她每隔半月谈论未来的事,多半都说得奇准,舅舅却也不怎么怜爱她。到了成年,舅舅把她卖给江阴人。商人刚买下她,她便对商人说:“我是天女,你若冒犯我,就会立即丧命。”商人也不敢把她带回家。江阴屡次出现奇异征兆,尚书张有誉家中又有许多怪事和病人,便请她来询问。她笑着说:“你们幸好遇到了我,如果再晚两三年,你们家里的人就一个也不会剩下了。”于是她踏罡步斗、念诵咒语,命人凿开斗拱,里面便迸流出鲜血。原来其中画着一只老虎,据说是工匠为镇压邪祟而画的。不过它只吃远近的鸡狗之类,两年中应当吃三个人。她说想来吴郡,不知道后来是否果真如此。这些事是周子佩听江阴人说的。小罗汉 桐城某山中有一个小沙弥,八九岁时遇到两位奇异的僧人,想带他离开。他以师父恩情深厚、父母尚在为理由谢绝了,两位僧人点头表示同意。从此以后,无论睡觉、吃饭、诵经、写字,他都能看见那两位僧人。时间久了,他谈论人世间的事情常常奇准,因此被称为“小罗汉”。乡官方丈镇家中怪事很多,请他来询问。他在庭院边挖出一条蜈蚣,长三尺,颜色纯白。从此怪事便停止了,远近来询问祸福的人纷纷聚集而来。他活到十六七岁时去世了。这是蒻庵和尚说的。网巾 徐渭《路史》说:网巾这种制度,始创于洪武年间,是朝天宫的道士创制的。问它的含义,回答说是“万法归一”。到了万历末年,陈眉公转述蓝仁的诗说:“白头难以遮掩霜雪的痕迹,纤纤双手把它编成网状。日影将暮,仍显出老年人的精神,遮住秋色,久久蓬松。牵动丝线,只惊讶蜘蛛来到门边;对镜梳理,还惭愧白鹤被关在笼中。只愿同黄花相见甚好,哪里忧愁破帽被西风吹落。”可惜这首诗没有说到网巾起源于何时。近来见姚旅转述元人谢宗可的诗说:“乌纱帽还没有来得及洗去尘埃,一张网巾带来两鬓的清寒。细密的纹影分开云一样的发丝,棋盘似的斜纹界开雪白的发丝。不必像渔父在灯前编结,姑且向诗翁镜中观看。任凭它把头发笼络殆尽,有时怒气生起,也仍会冲冠。”这样看来,元代也已经有网巾了。难道元代时它只在某些地方流行,到本朝才开始遍布天下吗?

长干行

长干行《宜兴陈维崧作》可与前刺金陵相发明,故录之。长干楼殿映丹霞,大道笙箫十万家。朱雀长江限南北,华清大内擅烟花。落红还向金沟出,春风一去无回日。欲问昭阳欢笑时,为听头白宫娥述。龙帆凤舶渡江来,碧殿朱旗日下开。可愲西京翡翠苑,应嗟南国凤皇台。三军缟素丹阳市,千万哀声沸江水。一时廷论誉朱虚,比来门户繇良姊。石头花鸟倍凤光,不记铜驼事可伤。宫中遂起夫容舍,市上疑成白玉堂。新亭堕泪悲王导,扬州籓镇皆羣盗。此日莺啼太液池,此时花满长安道。五侯七贵似神仙,置酒更衣韦曲天。庐儿作使弹筝伎,别骑分催博进钱。窦婴石显通宾客,飞书告密黄门札。山头廷尉几通侯,复壁居间谁大侠。虎圈熊馆接长楸,蹴踘弹碁夜未休。外舍弄田矜意气,大家好畤骋风流。沉沉永巷迟银箭,玉车早幸平阳宴。下杜黎花艳御衣,回中芳艹迷宫扇。遂迓灵芸掌上身,邺都千里起香尘。虽然樊嬺能辞令,惆怅披香博士人。吴娥越艳盈三阁,校尉西园还大索。红楼七十二鸳鸯,君王左顾终靡乐。故剑凄凉许啬夫,春深柘馆痛啼乌。已怨窦姬输织室,更愁赫蹏伟能书。中宫落叶虚无主,罘罳钓弋娇眉妩。濯龙门外马如龙,平乐坊中花解语。只有先皇余井鸦,朝朝暮暮恨窗纱。君王不念长安月,也应微忆洛阳花。洛阳花下可怜子,此是君王旧毛里。朱邸将无怨绮罗,黑山岂料伤桃李。莫能旧事怨黄巾,刘季还分太上羹。宁见掖庭悲覆酉卤皿,微闻闾巷为沾缨。秋月春花俱可惜,韶华欲挽真无策。羯鼓纔从驰道红,宫车己向斜阳碧。杜鹃啼血一春寒,燕子香泥尚未干。陈家叔宝知同怨,犹是西宫贾佩兰。孝陵寂寞松楸冷,金凫银雁埋荒井。不见桃花照玉床,空余明月辉银绠。碧阑干外落秋槐,谁是江南庾信哀。惟有红墙双蛱蝶,和愁和雨逐人来。

金龙庙诗

会稽有儒生,裔出谢东山。生当宋末,季朝政繇权奸,女直日凭陵。中主嗟痌瘝,渺渺望云亭,避世金龙岩。炎运一朝尽,只手乃挽攀。念祖淮淝水,尚友沅湘潭。痛哭谓门生:「忠义谁能删?」黄河如北流,复雠释吾惭。投笔无复语,奋身跃潺潺。高皇荡六合,大战吕梁湾。胡兵顺流下,圣主忧心焱。仰头覩空中,金铠神人三举鞭,鞭波涛,河流不得南。恰于破秦地,揆合如盖函。是夜帝梦神再拜,儒衣衫楠木,我契盟同心埽枪欃。丝纶授玉爵,位置四渎闲。子房念韩丸,佐汉驱秦关。子胥痛父冤,报楚逃荆蛮。功成俱及身,雪愤开心颜。谁能百年后,威灵助戈锬?神乎独不见,中华又椎鬟。按:金龙四大王,姓谢,即亡宋时谢太后子姓也。赴水死,誓云「黄河北流,胡运乃灭」。至元亡,黄河果北流,又以阴兵助我。太祖故封号特隆,灵迹尤着。世误传为龙神者,非也。

宋遗民录

遗民录乃程篁墩学士所辑,共十一人。宋史不载,赖学士而传焉。十一君子者,为王炎午【鼎翁】谢翱【皋羽】张千载【毅父】方凤【韶父】吴思齐【子善】龚开【圣予】汪大有【旡量】梁栋【隆吉】郑思肖【所南】林德阳【景熙】

然宋之遗民,其实不止此。又有柴望者,称自宋逋臣,远遁水磜。又有吾衍者,开化人,自沉于水。又有玉山王斗山者,《玉山县志》曰:“先生讳弈,字伯敬。谢叠山被执,以诗饯之:‘有白骨青山如得所,不须儿女哭清明’,傍若无人也。”至正中,拜孔林,涉猎江淮、汶泗,后携尝深入玉斗山,聚生徒,教授吟啸,终身如此。等人,可不入遗民录耶?

范夫人埋银

余家姑范夫人,适学宪范长倩,取父产不啻数万,嫡弟清之,所谓中翰者也。夫人于卧室埋银数万,每锭凿“四官”二字。“四官”者,清之小名,意欲于身后遗之。身后,长倩宠妾生子女,长婿沉子美者,踞其旧居,尽得伏藏,由是为大富翁。顺治甲午,将此银得列贤书,而沉实排行第四,岂非天耶?岂非数耶?

译长干行 《长干行》(宜兴陈维崧所作)可以和前面的《刺金陵》互相发明,所以把它记录下来。长干的楼台殿阁映照着红霞,大道上笙箫声传遍十万户人家。朱雀与长江把南北隔开,华清宫苑专擅着烟花之盛。落花还随着金沟流出,春风一去便再无回日。想问昭阳宫中欢乐嬉笑的时光,只能听白发宫女来叙说。龙帆凤舸渡江而来,碧色宫殿、朱色旗帜在日光下展开。可叹西京的翡翠苑,更应感伤南国的凤凰台。丹阳市中三军都穿着缟素,千万人的哀声使江水沸腾。一时朝廷舆论赞誉朱虚侯,近来却因良姊而成为门户之患。石头城的花鸟更加增添光彩,却不记得铜驼之事,实在可悲。宫中于是兴建芙蓉舍,市上几乎疑心建成了白玉堂。新亭上为王导流泪悲伤,扬州的藩镇全都成了群盗。此时莺鸟在太液池边啼鸣,此时花朵开满长安道路。五侯七贵如同神仙,在韦曲一带置酒换衣,尽情游乐。庐儿充任使者,弹奏筝曲的伎女相随;分骑催促,索取博戏进献的钱财。窦婴、石显都能交通宾客,飞书告密,黄门官传递札记。山头上有廷尉和几位通侯,夹墙之间居住的,谁是那位大侠?虎圈、熊馆连接着长楸树,踢球、弹棋,直到深夜还不停止。外舍中炫耀着游猎田园的意气,大家在好畤驰骋风流。深深的永巷里,慢慢等待着银箭漏刻;玉车早早临幸平阳侯家的宴席。下杜的梨花艳丽,仿佛染上了御衣;回中的芳草迷乱了宫扇。于是迎来了灵芸那样的掌上美人,邺都千里之间扬起香尘。虽然樊嬺善于辞令,却令人惆怅的是披香殿的博士。吴地美女、越地艳姝充满三阁,校尉在西园仍大肆搜求。红楼中有七十二对鸳鸯般的美人,君王即使左顾右盼,最终也不能得到快乐。故剑冷落,竟许给啬夫;春深时柘馆中,乌鸟的哀啼令人痛心。已经怨恨窦姬输给织室,更忧愁赫蹏能够写得好。中宫落叶纷纷,空虚而无人主持;罘罳之间钓鱼射鸟,娇眉妩媚。濯龙门外骏马如龙,平乐坊中花朵仿佛会解人语。只有先皇留下的井边乌鸦,朝朝暮暮对着窗纱怀恨。君王不思念长安的月色,也应当稍稍忆起洛阳的花。洛阳花下那个可怜的人,就是君王过去的毛里。【“毛里”疑有讹误。】朱邸中将没有因绮罗美色而产生怨恨吗?黑山哪里料到会伤害桃李?不能因为旧事而怨恨黄巾,刘季还分给太上皇肉羹。宁可看见掖庭悲惨覆灭,也不愿只听见闾巷中有人因感伤而沾湿衣缨。【“覆酉卤皿”疑为OCR讹误,原意不明。】秋月春花都值得惋惜,美好年华想挽留却实在没有办法。羯鼓才从驰道上传来红尘,宫车已经驶向斜阳映照的碧色远方。杜鹃啼血,整个春天都带着寒意;燕子衔的香泥,至今还没有干。陈家叔宝知道同样会有怨恨,西宫中仍是贾佩兰。孝陵寂寞,松树楸树一片冷清;金凫银雁埋在荒废的井中。看不见桃花映照玉床,只剩明月照耀着银色井绳。碧色栏杆外秋槐飘落,谁是那个为江南悲哀的庾信?只有红墙边一双蛱蝶,带着愁绪、伴着雨水追逐人飞来。《金龙庙诗》会稽有一位儒生,后裔出自谢东山。他生在宋朝末年,末代朝政被权奸掌握,女直人日益侵凌。中主感叹百姓疾苦,遥遥望着云亭,避世隐居在金龙岩。宋朝气数一朝灭尽,他却凭一己之力挽救扶持。想起祖先在淮水、淝水的功业,又以沅湘之间的贤人为友。他痛哭着对门生说:“忠义之事,谁能删去?”黄河如果向北流,报仇雪恨便可以解除我的惭愧。他丢下笔,不再说话,奋身跃入潺潺水流。高皇帝荡平六合,在吕梁湾大战。胡兵顺流而下,圣主忧心如焚。抬头看见空中有金铠神人,三次挥鞭;鞭打波涛,使河流不能向南流。恰好在破秦之地,天意与人事会合,如同车盖与函谷相合。当天夜里,皇帝梦见神人再次拜谢;那神人穿着儒衣,手持楠木,和我约定同心扫除枪欃。【“枪欃”疑有讹误。】于是下诏授予玉爵,使其位列四渎之间。张良思念韩国,辅佐汉朝驱逐秦兵出关;伍子胥痛恨父亲的冤仇,报复楚国而逃往荆蛮。他们功成之时都还活着,能够雪恨而心情舒畅。谁能在百年之后,以威灵帮助兵器作战?神灵啊,为什么唯独看不见你?中华又要遭受椎发之患。按语:金龙四大王姓谢,就是亡宋时谢太后的儿子。他投水而死,发誓说:“黄河向北流,胡人的气运就会灭亡。”元至元年间灭亡后,黄河果然向北流,又用阴兵帮助我们。太祖所加的封号特别隆重,显现的灵迹尤其显著。世人误传他是龙神,其实不是。《宋遗民录》《遗民录》是程篁墩学士所辑录的,共有十一人。宋史没有记载他们,幸亏有学士才得以流传。这十一位君子是:王炎午【鼎翁】、谢翱【皋羽】、张千载【毅父】、方凤【韶父】、吴思齐【子善】、龚开【圣予】、汪大有【旡量】、梁栋【隆吉】、郑思肖【所南】、林德阳【景熙】。然而宋朝的遗民,实际上不止这些人。又有柴望,自称宋朝逃亡的臣子,远远逃入水磜。又有吾衍,是开化人,自己投水而死。又有玉山的王斗山,《玉山县志》说:“先生名弈,字伯敬。谢叠山被捕时,他作诗为他饯行:‘有白骨青山如得所,不须儿女哭清明。’神态旁若无人。”至正年间,他拜谒孔林,游历江淮、汶水、泗水一带,后来带着门徒深入玉斗山,聚集生徒,教授他们吟咏长啸,终身如此。像这些人,难道可以不收入《遗民录》吗?范夫人埋银 我家的姑母范夫人,嫁给学宪范长倩;她取得父亲的财产,不下数万,嫡亲弟弟范清之,就是所谓的中翰。夫人在卧室里埋藏了数万两银子,每锭银子上都凿刻着“四官”两个字。“四官”是范清之的小名,她的意思是想在死后把这些银子留给他。她死后,范长倩的宠妾生了子女;长女婿沉子美占据她的旧居,把埋藏的银子全部得到,因此成为大富翁。顺治甲午年,沉子美把这些银子拿出来,得以列名贤书,而沉子美在兄弟中排行第四,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命数吗?

古月头陀写经纪事

古月头陀,歙人,姓胡,名明勋,字与立,曾官中书舍人,削发,号古月,存其姓也。师儒者,生平不喜佛。丙戌乱后,居镇江,两膝忽患疡。初起如石,痛入髓。医刺之,出肉,随实已溃如蜂房,遂成人面,眉目口鼻异具,饫以内汁,痛稍定。医经百余人,欲就木者亦三矣。辛卯十二月七夕,痛几殒,如炙垆火,肉腾震。疮忽人言曰:「我梁时罗昭容也,汝害我于洛阳宫,今报汝。医何为者?诣佛忏悔可也。」即医谢,发愿写经,写《水忏》至九卷,渐痊,杖而起。终三十六卷,乃闭关写《法华经》八十四卷,《华严经》八十一卷,遂能行。又写五大部及《金刚》等经,凡一千二百日,写五百万字无讹者。由是是人交应多有异感。居于广陵,常出双膝示人,面目宛然也。初官中书时,魏忠贤矫旨杖左忠毅公,师密饮以溺,得缓死,由是亦遭廷杖,左死,师又收其遗骸。其为人固如此。王猷定记

连环诗

(见图)

右连环诗二首,左旋右回,随意顺逆,共各得五言绝句四十首。

王德操卖宅诗

德操《名人鉴》有诗名,与钱牧斋、程孟阳友善。晚年得子,祖居山塘,卖之而移虞山。买者乡绅郭求田,问舍人也,未免以市井法绳之。得操悲愤而作诗四首。其一曰:「虎神狐鸣,夜复辰,相逢白日尽波旬。蓬为身世飘难定,艹是愁根薙又新。纁壁不生贫士梦,柴荆忽与故人邻。若非悟得因缘理,一寸雄心未易驯。」二曰:「红颜朝市早遗情,白发翻为世网婴。谁引魔军张利吻,总凭慈力护余生。百年第宅多兴废,千古河山几变更。明日出门天地阔,从他郭索自横行。」三曰:「邻里年深共譪然,移家非是羡莺迁。弱为强食元常事,李代桃僵亦可怜。片石似言堪笑载,乔柯如怨欲相捐。妻奴女苟活无他计,愿乞南湖数亩田。」四曰:「四世幽栖一亩宫,衡茅无我败秋风。尫羸岂足豸寸狼饱,老弱那禁内外攻。何处新居逢乐土,向来吾道付天公。题诗寄与西邻叟,陵谷沧桑亦转蓬【崇祯己卯,时年七十有六】

陈之遴修史诗

之遴率先投顺,尽变本来面目。丙戌夏秋闲,北上,先往长干,谒洪承畴。承畴,渠督学师也。说承畴以掘孝陵当泄尽明朝秀气,承畴但听人伐松柏而不遽发掘,可谓犹有心人。之遴入京,即入翰林。其玉芝宫修史诗,扬扬新朝显职,竟无一字有黍离之感,而抹摋神宗,至比之周之烈、显汉之成哀,何无礼也。丙申四月,有沈阳之窜,旋营谋召还,为旗下人。昔人以笑危素,而之遴之罪比素更上,通于天。素不足道也。诗题曰:「初入国史院修史院,故玉芝宫也。」所编皆万历事。桂殿诸儒集芝房,故册开历终阳极,数简出刼余灰,得失存殷鉴。编摩用楚材,纪年规古典体要,自宸裁中叶,神宗后枯毫史席,陪东周当烈显,西汉自成哀,日昃霾成翳,枝荣本暗摧。多藏非国宝,匹嫡起羣猜,螟虫虫兼宫府,蜩螗沸省台。孰殴黔首散,终召赤眉来,一炬空羣庙。斯宫仅免灾,庭曾滋瑞艹,楹昔奠云罍,勇诤兴藩议,干刚肃后,才是君无继作,末命岂裁培旧录,伤金匮新书,愧玉杯校,仍吹火照入,每戴星催。迩事闻多异,微文义或该礼,征无杞宋,星聚有邹枚,冻砚呵春霰,孤心对苑梅,慎冉狐史笔,上帝日昭回。

林玉事

南濠人陈新盘者,本闽人。乱后大富,为其长子陈大纳承差。因官差往来京邸,与角妓林玉者厚。玉许以终身,大妇必修敬于其母妻,并往来费盖几百金矣。大与约来年接新官,便来迎娶。玉誓不见一客,乃大妻素凶妬,大妇不敢言,遂并京邸亦不往。玉竟买舟南下,直抵其家,见母与妻皆愕然。大反落落,遂衔恨复去。为其鸨及同辈揶揄不堪,投缳死。先是,大同伴某承差,因大与玉契密,亦往来其家,与诸妓狎。至是复来京寻所欢,问玉所在,妓以他词对。至日晡,忽见玉披发带绳而来,某大骇,始穷究玉之事。玉遂夜夜见梦于某,云已告心贼于都城隍,差阴卒八名同勾此贼,今必欲随汝至蘓,汝第无恐,但于关津渡口呼我名,我便无碍,亦不汝害也。某惧甚,不敢不依。至家便见大与言之,大面如死灰,实时伏而呕血,但言饶我命,不一月死。某承差竟无恙。此丁酉六月事。

燕窝菜

嘉兴陈无功有《泉南杂记》云:「闽之远海近番处,有燕名金丝者,首尾似燕而甚小,毛如金丝。临卵育子时,羣飞近沙泥有石处,啄蚕螺食之。蚕螺背上有两肋,如风蚕丝,坚洁而白,食之补虚损。此燕恒食之,肉化而肋不化,并津液呕出,结为小窝坿石上。久之与小雏鼓翼而飞,海人依时拾取,故曰燕窝也。」

译古月头陀写经纪事 古月头陀是歙县人,姓胡,名明勋,字与立,曾任中书舍人,后来剃发出家,号古月,仍保留胡姓。他本来是儒者,平生不喜欢佛教。丙戌之乱后,他住在镇江,双膝忽然生疮。起初像石头一样,疼痛深入骨髓。医生用针刺破,流出肉来;不久疮已溃烂,像蜂房一样,后来竟形成一张人脸,眉、眼、口、鼻都各自具备;给它灌入汁液后,疼痛稍微缓解。他请了一百多名医生诊治,想要寻死也有三次了。辛卯年十二月七夕,疼痛几乎使他死去,像火炉炙烤一样,皮肉颤动。疮忽然开口说话:“我是梁朝的罗昭容,你在洛阳宫害了我,现在我要报复你。医生有什么用?到佛前忏悔就可以了。”于是他辞谢医生,发愿抄写佛经,抄写《水忏》到第九卷时,病情渐渐痊愈,扶杖起身。抄完三十六卷后,他闭关抄写《法华经》八十四卷、《华严经》八十一卷,于是能够行走。后来又抄写五大部以及《金刚经》等经书,共用一千二百天,抄写五百万字,没有一个错误。因此人与人交往时,常常有许多奇异的感应。他住在广陵,常常露出双膝给人看,膝上的面目清晰如故。他当初任中书舍人时,魏忠贤假传圣旨杖责左忠毅公,他秘密让左忠毅公饮用自己的尿,使他得以延缓死亡,因此自己也遭受廷杖;左忠毅公死后,他又收殓了他的遗骸。他做人本来就是这样的。王猷定记 连环诗 (见图) 以上是两首连环诗,向左旋转、向右回转,随意按照顺序或逆序读,每首都可以得到四十首五言绝句。王德操卖宅诗 德操在《名人鉴》中有诗歌名声,和钱牧斋、程孟阳交好。晚年得子,祖居在山塘,于是卖掉宅第,迁往虞山。买宅的是乡绅郭求田,他向舍人询问宅舍的事,难免用市井的办法来约束他。王德操悲愤之下作了四首诗。第一首说:“虎啸狐鸣,夜又接着辰时;相逢于白日,尽是波旬。蓬草般的身世飘荡难定,愁根如草,割了又重新生长。红色墙壁不能生出贫士的梦想,柴门荆篱忽然和故人成了邻居。如果不是领悟因缘的道理,一寸雄心很难驯服。”第二首说:“红颜在朝市中早已失去情意,白发反而被世俗罗网缠住。是谁引来魔军,张开锋利的嘴?总要凭借慈悲之力护佑余生。百年的宅第多有兴废,千古河山经历几番变更。明日出门,天地宽阔,任凭郭求田横行。”第三首说:“邻里相处日久,共同显出亲近和蔼的样子;迁家并不是羡慕黄莺迁居。弱肉强食本来就是常事,李树代替桃树受僵,也令人怜惜。一块片石仿佛开口说着可笑的往事,高大的树枝像在怨恨,想要把我们抛弃。妻子、奴仆、女儿苟且活命,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愿求得南湖几亩田地。”第四首说:“四代人幽居在一亩大的居所里,简陋的衡茅屋没有我,却在秋风中败坏。瘦弱病困的人哪里足以填饱豺狼?老弱之人哪里经得住内外夹攻?到哪里去寻找一处新居和乐土?过去我们所奉行的道理,只能交给上天裁决。” 题诗寄给西边的老翁,山陵变成深谷、世事沧桑变化,也只能像转蓬一样飘零。【崇祯己卯年,时年七十六岁】陈之遴修史诗 陈之遴率先投降归顺,彻底改变了本来的面目。丙戌年夏秋之间,他北上,先到长干拜见洪承畴。洪承畴是他的渠督学师。他劝说洪承畴,挖掘孝陵可以泄尽明朝的秀气;洪承畴只是听任人砍伐松柏,却没有立即发掘陵墓,可以说还算是有心之人。陈之遴进入京城后,立即进入翰林院。他写的《玉芝宫修史诗》,意气扬扬地歌颂新朝的显赫职位,竟没有一个字流露出黍离之感,还抹杀神宗,甚至把神宗比作周之烈王、显王和汉成帝、哀帝,实在太无礼了。丙申年四月,发生沈阳之窜;不久他又谋求被召还,成为旗下人。从前人们讥笑危素,而陈之遴的罪过比危素更重,简直上通于天。危素根本不值得一提。诗题是《初入国史院修史院,故玉芝宫也》。所编纂的全是万历年间的事。桂殿之中,诸位儒者聚集在芝房;旧册已经从开国历数写到阳气极盛之时,几篇残简从劫后灰烬中被发现,得失都保存下来,作为殷鉴。编纂采用楚材,纪年遵循古典体例;从皇帝亲自裁定的中叶起,神宗以后史席上的笔墨枯竭,陪同东周的烈王、显王,也陪同西汉的成帝、哀帝。太阳西斜,阴霾造成昏暗;枝叶虽荣,本根却已经暗中摧折。藏书再多也不是国家的宝物,嫡庶相争引起群臣猜疑;螟虫侵蚀宫府,蝉鸣般的喧声沸腾于省台之间。是谁使百姓遭受殴打而离散,最终招来了赤眉军?一把火烧掉了群庙。这座宫殿仅仅免于灾祸,庭院中曾经滋生祥瑞之草,楹柱前过去曾陈设祭祀用的云雷纹酒尊。勇于进谏,兴起藩王的议论;皇帝刚强,肃清后宫。才是君主却没有后继者,临终遗命难道能够裁定、培修旧有的记录吗?可惜金匮中的新书,惭愧玉杯的校订,仍然吹火照明入夜,每天戴星赶办。近来的事情听来多有奇异之处,微小的文字义理或许涉及礼制;征引却没有杞、宋那样的古史可依,星辰聚集,仿佛邹阳、枚乘这样的文士相会。冻砚呵气,面对春雪;一颗孤心对着苑中的梅花。谨慎书写狐史之笔,上天每天都明白昭示。林玉事 南濠人陈新盘,本来是福建人。乱后成为大富户,让长子陈大纳充任承差。陈大纳因办理官差往来京城宅第,与名叫林玉的妓女交情深厚。林玉答应终身相许,并要求大纳的正妻恭敬地对待她的母亲和妻子;来往花费大概已有几百金。大纳和她约定第二年接任新官后,便来迎娶。林玉发誓不再接见任何客人,但大纳的妻子一向凶悍嫉妒,大纳的正妻不敢开口,于是连京城宅第也不再前往。林玉最终买船南下,直接来到大纳家中,见到他的母亲和妻子都惊愕不已。大纳反而显得冷淡疏远,便含恨离去。林玉受到鸨母和同伴妓女们的揶揄,无法忍受,便上吊而死。在此以前,大纳的某个承差同伴因为大纳和林玉关系亲密,也常到她家中,和众妓女调笑。到了这时,他又来到京城寻找自己的情人,询问林玉在哪里,妓女用别的话搪塞。直到太阳将落,忽然看见林玉披头散发、脖子上带着绳子走来,那人非常惊骇,这才追究林玉的事情。林玉于是夜夜托梦给他,说自己已经把这个负心贼告到都城隍那里,都城隍派八名阴间差卒共同拘捕这个贼,现在一定要跟随你到苏州去。你只管不要害怕,只要在关隘、津渡、渡口呼唤我的名字,我就能使你平安,也不会伤害你。”那人十分害怕,不敢不照做。到家后,他便把这件事告诉大纳。大纳面如死灰,当即伏地呕血,只说“饶我一命”,不到一个月便死了。那个承差最终平安无事。这是丁酉年六月发生的事。燕窝菜 嘉兴陈无功有《泉南杂记》说:“福建远海、靠近外国的地方,有一种燕子叫金丝燕,头尾像燕子却很小,羽毛像金丝。临近产卵、哺育幼鸟时,群燕飞到靠近沙泥和石头的地方,啄食蚕螺。蚕螺背上有两条肋,像风蚕丝一样,坚硬洁白,吃了可以补益虚损。这种燕子常常吃它,肉消化了而肋不能消化,便连同津液一起呕吐出来,凝结成小窝,附着在石头上。时间久了,燕子和幼雏鼓翼飞去,海边的人按时拾取,所以叫作燕窝。”

吕纯阳

神仙渺茫,惟吕祖仙迹显著。济南府有石刻方碑,载嘉靖中降乩自叙始末云:本是宗唐室,名琼,字伯玉,娶金氏,有四子。五十登科为县宰,避日月当空之祸,弃官隐山崖中,故名岩,号洞宾。又与妻止二口,故改姓吕。妻死,又号纯阳,言无阴也。其学道得仙,皆五十外事。降乩乃为葛公守礼、殷公士儋、杨公杨、王公家屏四人星聚邸第,而刻石在济南,则郡守樊时英也。闻之友人云:吕祖时显现于济南,其府治有楼塑象尸祝。刻石于天启年间,词多不具载【日月当空,武曌也】

前辈格言

顾文僖公自警联云:「悟塞上翁之论马,则事至而弗惊;知百里奚之飰牛,则物来而皆顺。」又云:「直也如弦,虽道边夫复奚害?比而得兽,纵丘陵亦奚为?」以徐叔明《尘谐》云:「子孙亦是众生,顾恋不可太深,责备不可太重。兄弟元同一体,事亲便欲相让;分财每至相争。」

万古愁(不知何人所作,以其)

 初调

混沌元苞,都被那老盘星无端啰唣,生刺刺捏两丸金弹子,撮几粒碎尘硗,瞒天造谎,云是乌飞兔走,五岳也山嚎,并蛙几条疥路穴,半掌儿蛙涔道,黄河九曲来天上,江汉千枝入海潮,弄这虚嚣。

入拍

老女娲断甚么柱天鳌?老巢氏架甚么避风巢?那不识字的老庖牺画甚么偶和奇?那不知味的老神农尝甚么卉和艹?更可恨、惹祸招非的老轩辕,弓天摆下鱼龙阵,匝地掀成虎豹韬,遂留下一把万刼杀人刀。

初拍

笑笑,笑,笑,那平地成天的老唐尧,何不把自己丹朱儿来教导?笑笑笑,笑,那封山浚水的老虞姚,终日里咨稷契,拜皋陶,命伯禹,杀三苗,收玉帛,贽羊羔,到头来止博得湘江雨泪悲新竹,衡岳枯骸葬野蒿。试向九疑山前听杜宇,一声声不如归去叫到晓。

故拍

可怜那崇伯子,股无毛,转眼儿被寒家滑吏夺了头标。找一出没下梢的禁死,南巢那小子履真无道。听一个老耕夫把共主剿尽,道三宗享国能长久?贤圣风流信可标!谁知道六百年梦一觉,冤家对紧跟着琼台万熖,青磷冷只首孤悬,太白摇方信道因果昭昭。

大拍

仗黄钺,阵云高,逞鹰扬,血战漂。谁知有同室鸱鸮,破斧兴谣。天显挥刀,只这一宗儿,早被那商家笑。纵有薄伐,南仲清风,尹吉岳降,申甫到底来救不得。骊山一粲,宗周燎,函关半夜催书到。泗滨片刻沦,神宝试听,摇摇行迈,黍离歌。依稀似,渐渐麦秀,狡童调。

变拍

最可笑,喜弄笔的老尼山,把二百四十年死枯骸弄得七颠八倒。那爱鬬口的老峄山,把五帝三王来的宽头巾说得没头没脑。更有那骑青牛澹玄,说妙赋鹏鸟,汗漫逍遥,还记不得那许多秦关楚矫,兰乡鬼老,蛙鸣蝉噪,长言短调,大都是扯宽髀,斩不了的葛藤,骗呆人,弄胡孙的圈套。

叠声奏

咸阳气正豪,六雀巢俱埽,人鱼膏照不了,三泉爝绿云鬟妆不了,阿房俏,琅琊碑镌不了,秦官号,童女郎采不尽,长生料,怎知一霎时,有赤帝子蛇分道,钜鹿北邯戈倒,函关上疑旌耀,轵道傍婴前导,试看那咸阳三月彻天红,纔雪得关东六主泉台懊。

钧天广

还有那莾亭长唱大风,一套遂做了汉家天子,压羣豪。还有那小秦王胜枯棋几道,遂做了唐家大帝,拥神皋。还有那香孩儿结相知几老,遂问了陈桥,吉驿换黄袍。当时将相萧曹,文学虞姚,艹诏仪陶,共道金瓯无缺,玉烛常调。谁知道丑巨君早摹搨了金滕诰,小曹瞒早逼写了山阳表,石易山贼早凿开了九龙沼。五国城豫,图画着双昏赵,皋亭山明,欺着孤儿藐,祇剩得未尖春老,华清秋艹。六陵树杳,到如今狐踪兔迹,何处觅三朝。

飞龙乐

惟有我大明太祖定鼎金陵,早收豸臼,比虎礼贤豪,东征西讨,雾卷云消,将那个不见日的山前山后洗涤得风清月皎。

正是南冲瘴海,标铜柱;北碎冰崖,试宝刀。更喜得十七叶神圣,孙子一叶叶垂裳,问道食旰衣宵。

龙尾吟

谁知有大孽妖风,波闹生几个剪毛挟几把短刀,不堤防竟冲破了函关道,望秦川旄头正高,望燕台搀抢正摇,半霎儿把二百七十年旧神京,平踹做了妖狐淖。

蛟龙泣

痛痛痛痛的是,十七载焦劳天子,横尸在长安道。痛痛痛痛的是,掌上珍的小公主,一剑向昭阳倒。痛痛痛痛的是,咏关睢颂徽音的圣母,拋骨在宫门。没一个老宫娥私悲悼。痛痛痛痛的是,有圣德的东宫,砍做了血虾蟆。痛痛痛痛的是,无罪过的二王,竟搅了青柴料。痛痛痛痛的是,奉宝册的长信宫,只身儿失陷在贼巢杳。

龙吟香

恨的是,左班官平日里受皇恩,沾封诰,乌纱贝首,金带垂腰;今日个向贼庭稽颡的早。那女鬼蜮的文人狗苟绳营,还怀着几句劝进表。那不争气的蠢公侯,如羊如豕,尽斩首在城东隩。娇滴滴的处子,白日里恣淫男姓;俟翩翩的缙绅儿,牵去做供奉龙阳。料更可恨,九衢万姓悲无主,三殿千官庆早朝。便万斩也难饶。

译吕纯阳 神仙之事渺茫,只有吕祖的仙迹最为显著。济南府有一块石刻方碑,记载嘉靖年间降乩时自述的始末:我本来是唐室宗亲,名琼,字伯玉,娶金氏为妻,有四个儿子。五十岁考中科举,做了县宰;为了躲避“日月当空”的灾祸,弃官隐居在山崖中,所以取名岩,号洞宾。后来又和妻子只剩两个人,因此改姓吕。妻子死后,又号纯阳,说的是没有阴。至于学道成仙,都是五十岁以后的事情。降乩是葛公守礼、殷公士儋、杨公杨、王公家屏四人在府第中星聚而成;而石碑刻在济南,则是郡守樊时英所为。听朋友说,吕祖有时显现于济南,当地府治有楼阁塑造他的像,供人尸祝。石碑刻于天启年间,文字多没有完整记载。【“日月当空”指武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 前辈格言 顾文僖公自我警戒的对联说:“领悟塞上翁谈论马匹的道理,那么事情来到时就不会惊慌;知道百里奚喂牛的道理,那么万物来到面前都能顺应。”又说:“正直如同弓弦,即使站在道路旁的普通人,又有什么妨害?亲近而得到野兽,即使是在丘陵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徐叔明的《尘谐》说:“子孙也是众生,对他们的顾恋不能太深,责备不能太重。兄弟原本同出一体,侍奉父母时却总想互相谦让;分割财产时,常常争斗起来。” 《万古愁》(不知道是什么人创作,因为它的) 初调 混沌初始的元气,都被那个老盘星无缘无故地胡言乱说;生硬地捏出两颗金色弹丸,又撮来几粒破碎的尘土,欺瞒上天编造谎言,说什么乌鸦飞、兔子走,五岳也在山中呼号;还加上几条蛙虫的疥癣小洞,半掌大的蛙水小道。黄河九曲从天上来,江汉千条支流汇入海潮,全是在摆弄这些虚妄喧嚣。入拍 那位老女娲,究竟为什么要砍断支撑天的鳌足?那位老巢氏,究竟搭起了什么避风的巢?那个不识字的老庖牺,究竟画了什么偶数和奇数?那个不知道滋味的老神农,究竟尝了什么花草?更可恨的是惹祸招非的老轩辕,把弓箭般的天宇摆成鱼龙之阵,遍地掀成虎豹之谋,最终留下了一把历经万劫、杀人的刀。初拍 笑啊,笑,笑!那个把平地变成高天的老唐尧,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儿子丹朱教导好?笑啊笑笑,笑!那个封山、疏浚水道的老虞舜,整天咨询稷、契,拜见皋陶,任用伯禹,杀三苗,收取玉帛,接受羊羔作为贽礼,到头来只博得湘江雨水为新竹悲泣、衡山枯骨埋在野蒿中的结局。试着到九疑山前听杜宇,一声声“不如归去”叫到天明。故拍 可怜那位崇伯鲧,腿上没有毛,转眼间就被寒家出身的奸猾小吏夺去了头名。又找出一件没有结局的禁令,把南巢那个小子履说成真正无道。听一个老农夫把共主全部剿灭,难道三代宗族享有国祚就能长久吗?贤圣的风流事业,确实值得标榜!谁知道六百年的梦只是一觉,仇敌紧接着来到琼台,万点火焰燃烧,青色磷火映着冷冷悬挂的头颅;太白星摇动,这才相信因果昭昭。大拍 手持黄钺,阵云高起;逞露鹰扬之威,血战漂流。谁知同室之中竟有鸱鸮,毁坏斧柄,散布谣言。天显挥刀,只有这一支宗族,很早就被那商家讥笑。即使发动薄伐,有南仲的清风、尹吉甫和岳降,有申伯、甫侯,终究也来不及救援。骊山上嫣然一笑,宗周便被火焚烧;函谷关半夜催促文书送到。泗水之滨片刻之间沦陷,神宝也只能听其自然,摇摇晃晃地前行,唱起《黍离》之歌。依稀又像是,渐渐唱着《麦秀》,奏起《狡童》的曲调。变拍 最可笑的是那个喜欢舞文弄墨的老尼山,把二百四十年间的枯骨死骸弄得七颠八倒。那个爱与人争辩的老峄山,把五帝三王以来的宽大头巾说得没头没脑。还有那个骑青牛、淡泊玄理的人,说什么奇妙的《鹏鸟赋》,汗漫逍遥,却连那么多秦关楚桥、兰乡鬼老、蛙鸣蝉噪、长调短曲也记不住;大多不过是拉扯宽大的葛藤,斩不断的纠缠,用来欺骗呆人、戏弄猢狲的圈套。叠声奏 咸阳的气势正盛,六国的雀巢全都扫荡一空;人鱼膏也照不亮,三泉中的火焰也不能把绿色云鬟般的妆饰照亮;阿房宫再漂亮,琅琊碑也刻不完秦朝的功业,秦朝的官号再多,童男女也采不尽长生的材料。哪里知道转眼之间,赤帝之子使蛇分道,钜鹿以北邯郸的兵戈倒下;函谷关上仿佛旌旗闪耀,轵道旁由秦王子婴在前面引路。试看咸阳,三月之间红色直透云天,这才洗雪了关东六国君主在泉台下的悔恨。钧天广 还有那位在莾亭长时高唱《大风歌》的人,后来竟做了汉家的天子,压服群雄。还有那位小秦王,胜过枯棋几道,后来竟做了唐家的大帝,拥有神皋。还有那位香孩儿,结交知己几位老人,后来竟问鼎陈桥,在吉驿换上黄袍。当时的将相有萧何、曹参,文学之士有虞、姚,艹诏仪陶,共同说金瓯完整无缺,玉烛四时调和。谁知道丑巨君早已摹写了《金滕诰》,小曹瞒早已逼迫人写下《山阳表》,石易山贼早已凿开了九龙沼。五国城豫,图画着两个昏庸的赵氏皇帝;皋亭山明,欺凌着孤儿幼主;只剩下未尖春老、华清秋艹。六陵的树木已经隐没,到如今只见狐踪兔迹,哪里还能找到三朝的遗迹。《飞龙乐》。只有我大明太祖在金陵定都,很早就收服了豸臼,比虎礼贤豪,东征西讨,如雾气卷散、云气消失一般,把那个不见阳光的山前山后洗涤得风清月明。正是南面冲过瘴气弥漫的大海,树立铜柱;北面击碎冰封的山崖,试用宝刀。更令人欣喜的是,十七代神圣君主相继统治,子孙一代代垂衣而治,询问政道,早起晚睡地勤于政务。《龙尾吟》。谁知忽然来了大孽妖风,风波中闹出几个剪毛的、带着几把短刀的人,没提防竟冲破了函关道;遥望秦川,旄头星正高悬;遥望燕台,搀抢星正在摇动。顷刻之间,竟把二百七十年旧神京,整个踩成了妖狐出没的泥淖。痛啊,痛啊,痛啊,痛啊!十七年来焦心劳苦的天子,横尸在长安路上。痛啊,痛啊,痛啊,痛啊!那位掌上珍爱的公主,被一剑刺倒在昭阳宫。痛啊,痛啊,痛啊,痛啊!那位吟咏《关雎》、歌颂徽音的圣母,尸骨被抛在宫门外,竟没有一个老宫女私下为她悲伤哀悼。痛啊,痛啊,痛啊,痛啊!那位有圣德的东宫太子,被砍成了血淋淋的蛤蟆。痛啊,痛啊,痛啊,痛啊!那两个无罪的王,竟被搅进青柴料中。痛啊,痛啊,痛啊,痛啊!奉持宝册的长信宫,独自一人陷落在遥远而昏暗的贼巢中。《蛟龙泣》。《龙吟香》。可恨的是,左班官员平日承受皇恩,沾受封诰,头戴乌纱、贝首,腰系金带;今天却早早向贼人的朝廷叩头。那些像女鬼蜮一样的文人,苟且钻营,还怀揣着几句劝进表。那些不争气的愚蠢公侯,像羊像猪一样,全都在城东角落被斩首。娇滴滴的处女,白天就任由男子淫辱;那些风度翩翩的缙绅子弟,被牵去作为供奉龙阳的男宠。想来更可恨的是,九街万姓悲哀而无主,三殿百官却庆贺早朝。即使杀他们一万次也难以宽恕。

风雨犬江涛

没一个建旗旄,下井陉,张天讨。没一个鞭铁骑,渡黄河,使贼胆摇。没一个痛哭秦庭的楚包。没一个洒泪新亭,做晋导。没一个击江檝,风拥怒涛高。没一个舞鸡鸣,云净月痕小。没一个拥孤城,碎齿在睢阳庙。没一个喷贼血,截舌似常山杲。大都是黑夜风声尽遁逃,把青霁、兖蓟拱手儿送的好。夸定策,号翼铁,戴券儿晃耀。倚狐朋,树狗党,蜩蛣般喳噪。怕掌大的两淮供不起的羣狼。妙怕半壁的江南下不得,诸公钓反让□□□做了发丧义帝的沛公。军容素缟,可怜那图报雪的将军,做了绝救兵的李都尉。瓣发胡帽,兀的不是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是羞杀人也么哥?尚敢贪天功,在秦淮渡口把威权耀。

归山早

再不向朝廷拜献降表,再不向钱神国苦纳通关钞,再不向众醉乡跪进精浑酉。暴拔尽了鼠狼须,樵碎却陈玄宝。万石君别处扰,褚先生绝了交。我自向长林深艹山坳海峤,一曲伴渔樵。

鲛人珠

遇着那野衲子,参几句禅机;妙遇着那老道士,访几处蓬莱岛;遇着那村农夫,醉一回田家乐;遇着那小乞儿,唱一回莲花落。闷来时,登高山,扳绝壁,将我那殉社稷的苦君主,和泪也把孤魂吊;将我那没祭祀的小东宫,奠一碗凉浆和麦飰也浇;将我那死忠义的先生们,千叩首合掌也齐声的表。

大拍绝

纤月色照寒袍,彤云布六飞,绰约点霜毫,倚梅梢柳梢,玩花飘叶飘,卧僧寮佛寮,听镜敲磬敲,步出椒麓椒,看日高月高,挂诗瓢酒瓢,对松涛海涛,任意逍遥物外游遨,勘破尘劳,跳脱烦嚣,到头来无些儿半愁半恼,真个是大海龙,凌空鸟,翻身儿直透出碧云霄,倘便有银青作饵,金紫为纶,恢天布网,密地张罗,呸呸呸,我朱先生摆尾摇头,再不来了。

褉帖

兰亭修褉,按韵书,褉音系不读作契,是水边祓除不祥也。然有春秋二褉,曾点浴乎沂,王羲之兰亭,此春褉也。马融《西第颂》云:“西北戌亥,玄石承输,虾蟆吐泻,庚辛之域。”刘桢《鲁都赋》:“素秋二七,天汉指隅,人胥祓禳,国于水嬉。”此用七月十四日,指秋褉也。《西京杂记》载高祖与戚夫人正月上辰,出百子池边,灌食濯蓬饵,以袚妖耶。而三月上已,张乐于流水。然则汉宫正月,亦即修褉之事,盖一春有两褉也。又周公谨曰:“上已当作十干之已。”盖古人用日例,以十干,如上辛、上戊之类,无用支者。若用支,则初一或是午,则初十尚是卯,则上旬竟无已矣。

己亥海兵之乱

己亥七月,海上兵至,已克镇江,至白门矣。以军中唱戏,将士裸而观之。城内梁兵杀出,遂束手被屠,败兵之气遂没,世不振,可恨哉!是时,吴城关庙旗竿忽生青烟,烟出于寅卯闲,吴人以为中原复故之兆。如是者三日,偶阅前辈《琅琅代醉篇》:宋熙宁初,吴仲庶知成都,一日厅前槐树皆出青白烟,旦至暮乃止,而树如故。杨捐之云:《阴符经》谓“火生于木,祸发必克”,疑有将士作乱而不成者。月余,果有戍卒谋乱,而皆被获。则前代己有其事,恨无读书人先识之耳。○枯木能生火,此甚不足怪。江陵相时,北都曾有此异。江陵一言而满京之疑尽释。

陆仙人

仙迹渺茫,在有无之闲。惟吾阊门南濠,有陆仙人家,仙迹最着。嘉靖中,南濠陆氏儿,年十余岁,病痢,百药不效,且属纩矣。儿僵卧楼上,绝饮食者数日,忽然下楼来,其父大惊。儿云:“适有一道士,自窗中骑黄鹅飞来,授以药一丸,遂气息旋复,即能行走。”父验其口中,异香袭人,果遇仙也。又问道士更有何言,儿云:“道士谓我:‘十六岁不破身,我再来度汝。’”遂愈,而十六岁之约不能守也。自此为俗子,婚娶养育,一如平人。至六十时,太仓有昙阳之事,王相公特访之,与之语梦。然适有雀鼠之衅,相公为解之。年八十而殁,殁前三年中,不噉粥饭,惟噉果,惟此为异,此外并无他奇。陆号省竹,南濠人人能言之。

古人不知名与字

谢康乐名灵运,康乐则其封邑也。试问何字人,皆范然。然《晋书》及杂书俱不载。孙叔敖见于《孟子》,其人既昭灼矣。偶阅释楚相孙君之碑,讳饶,叔敖其字也。则举世皆不知者,然隶字乃真字,实宜名八分。欧公《集古录》误以八分为隶,而洪丞相《隶释》因之,遂千年传讹耳目之间,习而不察,真为可笑。

译《风雨犬江涛》。没有一个人建立旗帜,攻下井陉,张扬上天讨伐之师;没有一个人鞭策铁骑,渡过黄河,使贼人的胆气动摇;没有一个像楚国申包胥那样痛哭于秦庭的人;没有一个在新亭洒泪,成为晋室的向导;没有一个人击打江中船桨,使风推动怒涛高涌;没有一个人像闻鸡起舞那样奋发,直到云开月淡;没有一个人据守孤城,在睢阳庙中咬碎牙齿;没有一个人喷出贼人的血,像常山杲那样割断贼人的舌头。大多是在黑夜风声中全都逃走,把青霁、兖蓟拱手送给敌人。夸耀制定策略,号称是辅弼功臣,戴着券契炫耀。依靠狐朋,培植狗党,像蜩蛄一样喧叫。可怕的是,巴掌大的两淮也供养不起这群恶狼。更可怕的是,半壁江南也无法安身,诸公反倒垂钓,把□□□变成了为义帝发丧的沛公。军容一片素缟,可怜那位想报仇雪恨的将军,竟成了断绝救兵的李都尉。披散头发,戴着胡帽,这难道不是闷杀人吗?这难道不是羞杀人吗?竟然还敢贪天之功,在秦淮渡口炫耀威权。《归山早》。再也不向朝廷拜献降表,再也不向钱神国苦苦缴纳通关钞,再也不向众醉乡跪着进献精浑酉。暴拔尽了鼠狼的胡须,樵碎了陈玄宝。万石君到别处去扰攘,褚先生断绝了交往。我只向长林深艹、山坳、海边高地走去,唱一曲与渔夫樵夫相伴。《鲛人珠》。遇到那位野外的僧人,就参悟几句禅机;遇到那位老道士,就访问几处蓬莱仙岛;遇到那位乡村农夫,就醉享一回田园之乐;遇到那位小乞丐,就唱一回《莲花落》。烦闷时,登上高山,攀过绝壁,把我那位为社稷殉难的苦命君主,含着眼泪也为他吊祭孤魂;把我那位没有祭祀的小东宫,供上一碗凉浆,再浇上麦饭;把我那些为忠义而死的先生们,千次叩首、合掌,并且一齐出声祭告。《大拍绝》。纤细的月光照着寒袍,红云布满天空,轻盈地在霜笔上点染;倚着梅梢、柳梢,玩赏花飘、叶飘;卧在僧寮、佛寮,听着镜敲、磬敲;走出椒麓、椒,看太阳高、月亮高;挂着诗瓢、酒瓢,对着松涛、海涛,任意在尘世之外逍遥游荡。看破尘世劳苦,跳脱烦恼喧嚣,到头来没有一点半分忧愁烦恼。真是大海中的龙、凌空的鸟,一翻身便直冲出碧云天际。倘若有人拿银青作鱼饵、以金紫作钓丝,铺开遮天的大网,暗中密布罗网,呸呸呸!我朱先生摇头摆尾,再也不来了。《褉帖》。兰亭修褉,按《韵书》来说,“褉”音为“系”,不读作“契”,是指在水边举行祓除仪式,以消除不祥。不过有春褉和秋褉两种。《论语》中曾点说在沂水沐浴,王羲之在兰亭集会,都是春褉。马融《西第颂》说:“西北为戌亥之方,玄石承受输送,虾蟆吐泻,属于庚辛之域。”刘桢《鲁都赋》说:“素秋二七,天汉指向角隅,人们一起祓除禳灾,国人在水边嬉游。”这是使用七月十四日,指的是秋褉。《西京杂记》记载,高祖和戚夫人在正月上辰,出游百子池边,灌食、濯蓬饵,以祓除妖邪;到了三月上巳,则在流水边奏乐。这样看来,汉宫在正月也有修褉之事,大概一个春季有两次褉礼。周公谨又说:“上巳应当写作十天干中的‘巳’。”大概古人按日期举例,使用十天干,如上辛、上戊之类,而不用地支。如果使用地支,那么初一假如是午日,初十还是卯日,那么上旬竟然没有巳日了。《己亥海兵之乱》。己亥年七月,海上的军队到来,已经攻克镇江,抵达白门。因为军中正在唱戏,将士们赤身观看。城内梁兵杀出,于是束手被屠,败兵的士气也就完全丧失,世道从此不能振作,真可恨啊!当时,吴城关帝庙的旗杆忽然冒出青烟,烟从寅卯之间升起,吴人认为这是中原恢复旧日局面的征兆。像这样连续三天。偶然读到前辈所著《琅琅代醉篇》:宋熙宁初年,吴仲庶任成都知府,有一天厅前的槐树都冒出青白色烟雾,从早晨到傍晚才停止,而树木仍然如故。杨捐之说:《阴符经》认为“火生于木,祸发必克”,怀疑有将士谋划作乱但没有成功。一个多月后,果然有戍卒谋乱,但都被捕获。这样看来,前代已经有过同样的事情,只恨没有读书人预先辨识出来罢了。○枯木能够生火,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江陵任相时,北都有过这样的异象。江陵说了一句话,满京城的疑虑便全都消除了。《陆仙人》。仙人的踪迹渺茫,处于有无之间。只有我阊门南濠一带有个陆仙人,仙迹最为显著。嘉靖年间,南濠陆家的孩子十多岁,患痢疾,吃遍百药都没有效果,而且已经病危。孩子僵直地躺在楼上,几天没有进食饮水,忽然走下楼来,他父亲大为惊讶。孩子说:“刚才有一个道士从窗户中骑着黄鹅飞来,给我一丸药,我的气息随即恢复,马上就能行走了。”父亲查看他口中,异香扑鼻,果然是遇到了仙人。又问道士还有没有说别的话,孩子说:“道士对我说:‘十六岁以前不要破身,我还会回来救度你。’”于是病就痊愈了,但十六岁时的约定没能守住。从此成为俗人,结婚、生育、养育子女,和普通人完全一样。六十岁时,太仓发生了昙阳之事,王相公特意去访问他,同他谈论梦境。正好遇到雀鼠之争,相公替他调解了这件事。他八十岁去世,去世前三年不吃粥饭,只吃果子,只有这一点不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奇异之处。陆仙人号省竹,南濠人人都能谈论他的事。古人有些不知道名和字。谢康乐名叫谢灵运,“康乐”是他的封邑。试问他的字是什么,人人都茫然不知。然而《晋书》和各种杂书都没有记载。孙叔敖见于《孟子》,这个人既然已经十分明确了。偶然读到解释楚相孙君的碑文,才知道他名讳为“饶”,“叔敖”是他的字。这样看来,世人竟然都不知道他的名和字;但碑上的隶字才是真正的字,实际上应当称作八分。欧阳修《集古录》误把八分说成隶书,洪丞相的《隶释》又沿用了这种说法,于是千年来错误一直流传在人们耳目之间,习惯了却不加考察,实在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