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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陆清献公莅嘉遗迹三

陆清献公莅嘉遗迹卷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6 段

宝山后学黄维玉编辑县俗婚丧诸礼多以侈靡相仿,公下车饬示品制,以务本崇检,谆谆风俗为之顿化。排年者,粮长也。一百八十亩为一排,如其人田不足数,则以他人田实之,而责其收粮。总纳有一排年,几限不纳粮,差拘到县。排年禀云:“再展一限,全完。”至期果如数,公问:“何前限全无,而转限全完也?”排年云:“不忍负公,故以女鬻人,粮银即价银也。”公询知买女者为其侪辈,乃召至庭,知其有子与女年相埒,因劝之曰:“汝与彼均为排年,汝忍役其女乎?就吾所见,吾即为媒,女即汝媳。”遂唤音乐摈相,公堂上完姻,两人感谢而去。金氏女幼孤,育于舅氏陈生。其族人贩卖于旗下,陈讼之,令不能为力也。公候其来,取地方官印结,即捐俸代赎,具文申请,卒归陈生。公以公事到乡,闻学堂读书声曰:“瓢不瓢?瓢哉!瓢哉!”乃系谕语“觚不觚?觚哉!觚哉”之句也。公呼其师询之,知为客籍,服贾亏本,不能旋里,藉训蒙餬口。公曰:“汝弃本业,既已自误,而滥叨塾师,旋复误人矣。”遂给盘费,令其回籍,仍旧服贾。公出外,道经通衢,见门楼上一妇人梳头。公毕事,复经其门,而其妇尚梳。公呼其夫谕之曰:「汝小本营生理,尚勤俭。吾去时见汝妻梳妆回,而未竟,懒慢至此。纵汝勤俭,岂能成家?且使幼辈相延习惯,何以裕后?汝宜训饬。」公既诫谕妆妇,即令妇见夫人。裙布荆钗,身不衣绸,首不饰银,亲自织纴。妆妇亦莫辨为夫人也。夫人谕之曰:「吾佐官家,不离操作,朝夕饔飧,米兼麦食。」自是妆妇亦化为勤俭。邑中五乡廿七都九行十八镇之民,闻公解任,咸集送公。公对之恻然,临行赠民二句云:「饿死不要做贼,气死不要告状,便是好百姓,受用不尽矣。」公镌级后,黎民送别。公曰:「吾居官无善政,旧例完粮十日为一限,吾于十日外增五日为小限,虑民间一时莫措,故为宽缓。意本恤下,恐后来征粮竟以五日为一限,则惜民之意反成害民之政,是吾之遗患于尔民矣。」此益见公之惓惓于民至无已也。莅政之初,自朝至夕,斋庄严肃,言笑不以假人。羣下望若神明然。处事和平,出言详审,人又服而爱之。四鼓而起,签书待旦,晨出理事,或至日旰不食,夜深而息,规画明发,诸务事无留滞,一义未安,终夜不寐。公善催科,于初限悉进,而命之曰:「钱粮者,朝廷之国课,非县官之私蓄尔。民能急公,身家快乐;县官亦得安逸,有工夫做好事。以加于百姓,与尔非怨雠,何苦日行杖责?必私与皁隶杖钱,若雇人代比,又当与雇钱,二者皆虚费,而有欠粮受责之名。何不省此以凑正数,则尔吾俱安。」从此传闻四野,云集响应。见百姓则告以民义之所当为,遇士子则劝勉学以希圣贤,觏农夫则劝力耕以供俯仰,值工作则告以精专,遇商贾则告以平价。公取与,有宦家子得罪,延至堂上而朴之曰:「吾与尔父朋友也,尔犹子弟也。子弟而不肖,不可以不责。」禁酬赛及梨园,或语之曰:「子不敬关公,何也?」曰:「关公正神,岂可以戏?禁之所以敬之也。」练川故多妄讼,公虚公详慎,民不敢欺,胥吏足迹不至村落。有人嫌壻贫而馈金求绝婚者,公受之,即以其金与其壻曰:「壻不贫矣。」卒嫁之。吴下文风日趋浮诡,心术既已卑污,文字亦成靡滥。公谓作文所以明理,论文所以观德,故每与士子言,无非此旨。工人有入内修织机者,呼公夫人曰:「嫂外,闻夫人甚贤,可得一见否?」夫人曰:「吾即是也。」工人称罪,夫人亦弗以为意。盖缘服饰俭约,不异常人,且与家众同业,故见者一时莫辨。民有急公照限完粮者,公给以赏单。日后逾限不完,呈单免责。一乡民应给单,民曰:“某不愿得单,有先人木主,求公椽笔一点,荣如衮矣。”公许焉,因出怀中,公即点之。自公莅任,所省白折之滥派,岁以万计;所省河工之苛敛,岁以万计;所省诸色之干没,岁以万计;所省科征之敲扑,日以千计;所省牙差之骚扰,日以千计;所省讼牒之羁縻,日以千计。盗有匿民间者,捕役禀公,多点弓兵踏门搜捉可得。公曰:“某家焉得匿盗?”汝曰:“匿盗伪也。”公乃密召其人,谕之曰:“吾廉知盗匿在汝家,是盗匿非匿盗也。若从汝家获盗,汝业覆矣。汝遣其出门,吾于路上获之,汝可无事。”某叩头称谢,从公言,至今家有公位,焚香顶祝。

译宝山后学黄维玉编校。县里的婚丧等礼仪,大多互相攀比奢侈铺张。陆公上任后,下令告示礼仪规格,要求重视根本、崇尚节俭,并反复教化民风,风俗很快就改变了。“排年”就是粮长。每一排编有一百八十亩田;如果本人的田地不足这个数,就拿别人的田地补足,并责成他收缴粮税。总缴粮时,有一排年几次限期不交粮,差役便把他拘到县里。排年禀告说:“再宽限一次,我一定全部交清。”到了期限,果然按数交清。陆公问:“为什么前一个期限一点也没交,反而延期后全部交清了?”排年说:“我不忍心辜负您,所以把女儿卖给别人,粮银就是卖女儿的钱。”陆公查问得知买女儿的人是他的同辈,于是召到公堂,得知那人有一个儿子,年龄与这个女子相当,便劝他说:“你和他都是排年,难道忍心役使他的女儿吗?依我看,我就替你们做媒,女儿就是你的儿媳。”于是叫来乐队和傧相,在公堂上为他们完婚。两人道谢后离去。金氏的女儿年幼丧父母,寄养在舅父陈生家。她的族人把她卖给旗下人,陈生为此上诉,但官府命令下来后却无力解决。陆公等那人到来,取得地方官的印结,便捐出俸禄代为赎回,又备文申请,最终把她交还给陈生。陆公因公事到乡间,听到学堂里的读书声说:“瓢不瓢?瓢哉!瓢哉!”原来是把《论语》中“觚不觚?觚哉!觚哉”的话读成了这样。陆公叫来老师询问,得知他是客籍人,做生意亏本,不能回乡,只好靠教蒙童勉强糊口。陆公说:“你放弃本业,已经误了自己;又勉强充任塾师,反过来误人。”于是给他盘缠,让他回乡,仍旧经商。陆公外出办公,路过大街,看见一名妇人在门楼上梳头。办完事再次经过那家门口时,那妇人还在梳头。陆公叫来她的丈夫,劝告他说:“你经营小本生意,尚且勤劳节俭;我离开时看见你的妻子在梳妆,回来时她还没有结束,懒散拖沓到了这种地步。即使你勤劳节俭,哪里能成家立业?况且还会使年幼的孩子相继养成这种习惯,将来怎么能使家业富裕?你应该训诫她。” 陆公告诫那名梳妆的妇人后,就让她去见夫人。夫人穿着布裙,插着荆钗,身上不穿绸衣,头上不戴银饰,亲自纺织。那名妇人也没能辨认出她是夫人。夫人对她说:“我辅佐官家,从不离开劳作,早晚的饭食,米里还掺着麦子。”从此,那名妇人也转变为勤劳节俭。县中五乡、二十七都、九行、十八镇的百姓,听说陆公卸任,都聚集来送行。陆公面对他们十分悲悯,临行赠给百姓两句话:“饿死也不要做贼,气死也不要告状;做到这样才是好百姓,一辈子都受用不尽了。” 陆公被降级后,百姓来送别。陆公说:“我做官没有什么善政。旧例规定,完粮期限每十天为一限,我在十天之外再增加五天作为小限,是担心民间一时筹措不出,所以予以宽缓。本意是体恤百姓,却担心后来征粮竟把五天作为一限,那么怜惜百姓的本意反而会变成害民的政策,这就是我给你们百姓留下的祸患了。”由此更能看出陆公对百姓的关怀真挚而没有止境。刚开始治理政务时,他从早到晚都斋庄严肃,不把言笑轻易给人看。下属们仰望他,像仰望神明一样。他处理事情平和,说话详慎,人们又敬服又爱戴他。四更天就起床,签书办事直到天亮;清晨出去处理事务,有时一直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深夜才休息。谋划安排都在第二天公布,各项事务没有拖延;只要有一件道理没有想妥,便整夜不能入睡。陆公善于催征钱粮,第一次限期便全部交清,于是告诫百姓说:“钱粮是朝廷的国课,不是县官的私蓄。百姓能够急公完粮,自己和家人也能安乐;县官也能安闲,有工夫做好事。钱粮加在百姓身上,与你们并不是仇敌,何苦每天动用杖责?你们一定还要私下给皂隶杖钱;如果雇人代为受比,又要给雇钱。这两项都是白白的花费,还落下欠粮受责的名声。为什么不省下这些钱来凑足正数,这样你我都安宁呢?”从此消息传遍四方,百姓纷纷响应。见到百姓,就告诉他们百姓应当做的道义;遇到士子,就勉励他们努力学习,以求达到圣贤的境界;看见农夫,就劝他们努力耕作,以供养日常生活;遇到工匠,就告诫他们做事精细专一;遇到商人,就告诫他们公平定价。陆公办理事务时,有一位官宦人家的子弟获罪,便把他带到堂上杖打,说:“我和你的父亲是朋友,你就像我的子弟。子弟不成器,不能不责罚。” 陆公禁止酬神赛会和梨园演戏。有人对他说:“您不敬关公,为什么?”他回答:“关公是正神,怎么可以拿来演戏?禁止演戏正是为了表示敬奉他。” 练川过去多有无理缠讼的事情。陆公处理公事公正而详慎,百姓不敢欺骗,胥吏的足迹也不到村落里去。有人嫌女婿贫穷,送来金钱请求解除婚约。陆公收下金钱,立即把它交给女婿,说:“女婿不贫穷了。”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吴下的文风日益趋向浮华诡谲,心术已经卑鄙污浊,文章也变得浮靡泛滥。陆公认为作文是为了阐明道理,评论文章是为了观察人的品德,所以每次和士子谈话,内容无非就是这个宗旨。有工匠进内宅修理织机,喊陆公夫人说:“嫂子在外面吗?听说夫人很贤德,可以让我见一见吗?”夫人说:“我就是。”工匠连忙认罪,夫人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原来夫人穿戴俭朴,和普通人没有区别,而且和家中的人一起做同样的活,所以见到她的人一时辨认不出来。百姓中有急于为公家办事、按期限交清粮税的,陆公便发给他赏单。日后如果超过期限没有交清,可以凭赏单呈报免除责任。有一名乡民应当得到赏单,他说:“我不愿得到赏单。我家有先人的木主,只求您用大笔在上面点一点,这荣耀就像穿上衮服一样了。”陆公答应了,便从怀中取出笔,亲自给木主点了一点。陆公上任以来,所节省的白折滥派,每年以万计;所节省的河工苛刻征敛,每年以万计;所节省的各种侵吞,每年以万计;所节省的科征杖责,每天以千计;所节省的牙差骚扰,每天以千计;所节省的讼牒羁押拖累,每天以千计。有盗贼藏在民间,捕役禀告陆公,往往多派弓兵踏破门户搜捕,就能抓到。陆公说:“哪一家会藏匿盗贼?”捕役说:“说没有藏盗是骗人的。”陆公于是秘密召来那户人家,对他说:“我已经查明盗贼藏在你家,这是盗贼藏匿于你家,并不是你窝藏盗贼。如果从你家抓到盗贼,你全家就完了。你把他送出门,我在路上把他抓住,你就可以无事。”那人叩头道谢,听从了陆公的话。从此以后,他家一直供奉陆公的牌位,焚香叩拜祝祷。

巡盐兵快每于船贩大盐枭,受其贿赂,纵其往来私卖;而小盐枭之担贩者,获一二以为能干。时有兵快获盐枭一名,解于堂上,私盐一包陈于堂下。公向兵快曰:“贩盐者止此一人乎?”兵快曰:“余伙皆走。”公向盐枭曰:“汝何不走?”曰:“吾不善走,故为其获。”公曰:“尔今日亦可快走。”枭随往门外一转,仍伏堂上。公曰:“吾令汝走,汝何不走?”枭竟远逃。公曰:“汝将大枭情纵,将小枭拏来;又将狡猾众小枭情纵,止拏疲弱一枭来。彼船贩系大枭,担贩系穷民,尔以此来唐塞耶?”责之。有与公同姓者输粮踰限,当受责,粮户手持谱系,言念同宗,求公宽限,公免其责。至次限,仍旧云云,公曰:“即是同族。”国课亦不可缓,多方劝谕,遂依限完纳。一粮户临限诈禀公曰:「母病」,公宽其一限。至第二限,又禀曰:「父病」,公又宽一限。至第三限,则诡为凶服以见,曰:「母故矣。」公复宽之。此所谓欺以其方者。坐南面者发怒最易,骂詈若忘入奴才之类,率以为常。公当临民,词气和平,并无疾言遽色。间遇悖理之极者,但云「没脸面」三字。征粮旧法,先将大户发催粮单,谓之头摘。其后挨次发单完纳,公谓钱粮乃朝廷国课,用名帖请大户先完,其下挨次立限,悬于县门,不用差役,民无追呼之扰。嘉邑地不产米,前朝以来定制折漕完粮,时民间以货易银,往往有贱售以供赋者。公莅任时,乡民或花,或布,或豆,陈于堂上,令牙行估值收去,交价即可作粮,既无耗羡之费,亦无贱售之累。勤敏征粮,不特可以奏功,亦且可以肥己,故缓征之举,县令所不乐为也。公轸念民艰,不第革除耗羡,而屡向上台请缓以惠下,虽冒上之怒,亦不顾焉。民间赋繁,前任比限,血流涌阶。公立甘限法于大限外,增一小限粮排。自限若干,完及半宥之计。每限省行杖钱,不啻二三百缗也。嘉邑地不产米,所解白粮买自邻封,随时定价,上下行私,每年浮派不下数千金,公悉革除。及定价详宪后,米忽腾贵,公俱自赔,不复派民。解兑钱粮,向差书役司房,既有需索,县役每加使费,归家必多开销。公则亲自解兑,减省倍常。谓彼宽县官一分,则县官宽百姓一分,其存心爱民,至深远也。公解粮交库,库司以未有常例,屡以平轻为辞。公视平果不足,细思照法,马交兑岂有不足之理?踌躇良久,知平中弊,禀知藩宪,库弊得除。公加编录序云:「余莅嘉二年,部议催科不力,被黜。耆民郁某进加编录示余,余阅之,喟然。夫主持国计者,未有不知民力当恤,特以一字之加,未必病民,不知今岁加若干,明岁加若干,加者不可减,后者又议加,民其能堪乎?他邑之增,不至如嘉邑之多,而犹不堪命。然则嘉定之民,日困而逋日积,何怪也?恤民者,当随时而为之计,斟酌缓急,调剂轻重,庶几宽一分,民受一分惠焉。则是编也,固仁人忧国者所宜亟进矣。」公上张素存书曰:“某材疏政拙,不免部议。私心窃惧世俗谬为过于宽厚,有误催科。此言一传,功名之士遂以宽厚为殷鉴,其害非细。其实核民欠尚少,他邑特劝输多而敲扑少,迹似纵弛,方愧不能尽用德教,乃以为宽厚之误,岂不诬乎?悠悠之口,应置勿论。然此人心气运所关,故敢于知已前陈之。”疁邑健讼,皆由讼师刁唆,与吏胥朋比作奸,公首惩之,刁风渐息。讼词无干,牍无罚锾,直其情即止。有久不赴审者,即注销。自公在任,百姓无以讼废家者。大场镇民有兄贫贷弟,不应舁弟物去。弟贿巡检司,以盗报,讯之,乃其弟妇翁所为,遂痛惩之。呼弟曰:“彼兄也,乃以为盗,不悌也,责之。”呼兄曰:“汝为长,不能自立,陷弟不悌,亦责之。”咸感服而去。有告子不孝者,公自讼曰:“我德薄,令汝父子至此。”因委曲晓譬,父子俱泣,乃遣之。有富家欲重惩贫民,公署其牍云:“富人之体面,固体面;贫人之肌肤,亦肌肤也。”后富家怀德,输课独先。邑有张姓与汪姓讦讼,汪适遇盗被伤,谓家人曰:“张遣杀我。”其弟遂以雠杀讼。公疑小隙无杀理,而察张亦非杀人者,因以是盗是雠,未可遽定,报俟缉得真盗,定拟部。遂引讳盗例革职,寻获真盗七人,谳上。人谓公盍辨诸?公曰:“邑有盗,长吏宜有罪,吾何辨焉?”遂解任去。疁邑命词多假飞陷四邻,至有累及数里外者,奸胥从兹渔利,贻害无穷。公见株累多人,即行禁革,虽真命案,亦不连累无辜。民有讼者,公即令原告执单自拘。讼者曰:“吾既讼彼,彼必雠吾。”公曰:“持吾票去,安得雠汝?”故遇有词讼,原告即约被告,被告亦更约原告。如有不到,然后差役行拘。然亦偶尔也。由是差与承之,百计渔利,以饱其蠹者,埽除一空。

译巡盐的兵丁和快役每每在船上贩运大宗私盐的盐枭那里接受贿赂,放任他们来往私卖;却只抓一两个挑担贩盐的小盐贩,便自以为能干。当时有一名兵快抓到一个盐枭,押到公堂上,堂下放着一包私盐。陆公对兵快说:“贩盐的只有这一个人吗?”兵快说:“其他同伙都逃走了。”陆公对盐枭说:“你为什么不逃?”他回答:“我不善于逃跑,所以被他们抓住了。”陆公说:“你今天也可以快跑。”盐枭跟着走到门外转了一圈,仍然伏在堂上。陆公说:“我叫你逃跑,你为什么不跑?”盐枭终于逃远了。陆公说:“你们把贩运大宗私盐的盐枭放走,却把小盐贩抓来;又把狡猾的众多小盐贩放走,只抓一个疲弱的盐贩来。那些船运贩盐的是大盐枭,挑担贩盐的是穷民,你拿这种做法来敷衍塞责吗?”于是责罚了兵快。有一个与陆公同姓的人超过期限交粮,本来应当受责罚。他手里拿着族谱,说念及同宗,请求陆公宽限,陆公免除了他的责罚。到了下一个期限,他仍旧说这一套,陆公说:“既然是同族。” 但朝廷的国课也不能拖延。陆公多方劝告晓谕,他终于按期限交清了粮税。有一名粮户临近期限时欺骗禀告陆公说:“母亲病了。”陆公宽限一限。到了第二个期限,他又禀告说:“父亲病了。”陆公又宽限一限。到了第三个期限,他却穿着丧服来见,说:“母亲去世了。”陆公再次宽限。这就是所谓按照对方的办法反过来欺骗他。身居南面之位的人最容易发怒,骂人时常常忘了自己,动辄骂人是奴才之类,并且把这当作常态。陆公面对百姓时,语气平和,从没有急厉的言辞和仓促的脸色。偶尔遇到极其不讲理的人,他也只说“没脸面”三个字。征收粮税的旧办法,是先给大户发催粮单,称为“头摘”;随后按次序发单,催促交纳。陆公认为钱粮是朝廷的国课,便用名帖请大户先交清,再让其他人依次限期交纳,并把期限悬挂在县门上,不使用差役,百姓也没有被追呼骚扰的困扰。嘉定县土地不产米,从前朝以来就规定折合漕粮交纳。当时民间常常把货物换成银两,往往低价出售来供应赋税。陆公上任时,乡民有的拿花布,有的拿布匹,有的拿豆子,陈列在公堂上,让牙行估价收取,交付价钱就可以抵作粮税,既没有耗羡费用,也没有低价出售的负担。勤勉敏捷地征粮,不但可以获得政绩,也可以使自己获利,所以缓征粮税的举措,是县令不愿意做的。陆公忧念百姓的艰难,不仅革除了耗羡,而且多次向上级请求缓征以惠及百姓,即使冒犯上级发怒,也不顾惜。民间赋税繁重,前任官员按期限催逼交纳,甚至打得血流满阶。陆公在大限之外另立“甘限法”,增加一个小限粮排。自限若干,完及半宥之计。每到一个期限,都省下杖责费用,不下二三百缗。嘉定县土地不产米,所解送的白粮要从邻近地区购买,价格随时确定,官府上下借机营私舞弊,每年额外摊派不少于数千金,陆公全部革除。等到定价报请宪司核准后,米价忽然上涨,陆公都自己赔补,不再向百姓摊派。解送交纳钱粮,从前要差遣书吏、衙役和司房办理,既有索取,县役还常常加收使费,回到家中必然又有很多开销。陆公则亲自办理解兑,节省的费用比平常多了一倍。他说,县役如果替县官宽省一分,县官就能替百姓宽省一分;他爱护百姓的用心,实在深远。陆公解送粮食交入粮库,库司以没有惯例为由,屡次拿称量不足作为推辞。陆公察看秤量果然不足,仔细思量按照法定标准,马交兑怎么会有不足的道理?他迟疑了很久,知道秤量中有弊端,便禀告藩司和宪司,粮库中的弊端因此得以革除。陆公为《加编录》作序说:“我到嘉定任职两年,因为有关部门议论我催征赋税不力,被罢黜。当地老人郁某拿《加编录》给我看,我读后叹息不已。主持国家财政的人,没有不知道民力应当得到体恤的,只是认为增加一个字,未必就会使百姓困苦,却不知道今年增加若干,明年又增加若干,增加的不能减少,后来又议论增加,百姓难道承受得了吗?其他地方的增加,虽然没有嘉定县这么多,却也使百姓不堪忍受。这样看来,嘉定的百姓日益困苦,拖欠赋税日益增多,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体恤百姓的人,应当根据时势替他们筹划,斟酌缓急,调节轻重,或许宽免一分,百姓就能得到一分恩惠。那么这部书,确实是忧虑国事的仁人所应当赶快进呈的了。” 陆公上书给张素存说:“我的才干浅薄,政务也处理得不好,免不了受到有关部门的议论。我私下担心世俗错误地认为我过于宽厚,以致耽误催征赋税。这种说法一旦传开,追求功名的人便把宽厚当作前车之鉴,其中的危害不小。其实核查百姓所欠的粮税还很少,只是其他地方劝导交纳得多、杖责得少,表面上像是放纵松弛。我正惭愧自己不能完全实行德教,他们却把这说成宽厚的错误,难道不是诬陷吗?那些悠悠众口,本来应当置之不论。然而这关系到人心和时运,所以我才敢向知己预先陈说。” 疁邑好打官司,都是因为讼师挑唆,又和吏胥勾结作奸。陆公首先惩治他们,刁钻好讼的风气渐渐平息。诉状如果没有实际干系,案卷也不罚款;只要查明事情真相就停止审理。有人长期不到审讯,就立即注销案件。自从陆公任职以来,没有百姓因为打官司而家破人亡。大场镇有个百姓,哥哥贫穷,向弟弟借贷;弟弟不应该把哥哥的东西抬走。弟弟贿赂巡检司,把哥哥诬告为盗贼。审问后,查明是弟弟的岳父所为,于是重重惩罚了他。陆公叫来弟弟说:“他是你的哥哥,你却把他当盗贼告发,这是不尊敬兄长,应该责罚你。”又叫来哥哥说:“你身为兄长,却不能自立,致使弟弟陷于不敬兄长,你也应当受责。”两人都心悦诚服地离去了。有人告发儿子不孝,陆公亲自责备自己说:“我的德行浅薄,才使你们父子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委婉而耐心地开导譬喻,父子二人都哭了,陆公才把他们遣走。有富裕人家想重重惩罚贫民,陆公在他的诉状上批道:“富人的体面固然是体面,穷人的肌肤也同样是肌肤。”后来富家感念他的恩德,缴纳赋税时独自抢先。县里张姓和汪姓发生互相揭发的诉讼。汪姓的人恰好遇到盗贼,被刺伤,便对家人说:“是张家派人来杀我。”他的弟弟于是以仇杀为由起诉。陆公怀疑他们之间的小嫌隙不至于有杀人之理,又察觉张家也不是杀人者,因此认为这是盗案还是仇杀,不能仓促确定,便上报说等缉捕到真盗后再定罪拟判,呈报有关部门。有人说陆公何不为自己分辩?陆公说:“县里出了盗贼,长吏本来就应当获罪,我有什么可分辩的?”于是卸任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疁邑发布命案文书时,往往借题发挥,把四邻牵连进来,甚至连累数里以外的人,奸猾的胥吏便借此从中渔利,遗患无穷。陆公见到株连很多人的情况,立即下令禁止革除;即使是真正的命案,也不牵连无辜。百姓有诉讼时,陆公就让原告拿着传票自行拘请被告。诉讼者说:“我既然告了他,他一定会仇恨我。”陆公说:“拿着我的票去,他怎么敢仇恨你?”所以遇到诉讼,原告便约被告,被告也反过来约原告。如果有人不到,才派差役拘拿。不过这种情况也很少。由此,差役和承办吏役借机用尽办法谋利、填饱他们蛀虫般的私欲的现象,被一扫而空。

风俗浇悍,健于讦讼,公于听断之时,务详询以得其真情,而又和平恻怛剖断之余,一以至情动之,两造皆悔悟感激。审毕,向两旁观者曰:「这椿事审得公呢?」不公众人皆曰公,而后公退。人有讼者,公曰:“尔必如是如是,彼必如是如是。尔因小不遂意,即架词来讼。”令其跪仪门外,自思之,“果如是耶?”有间,讼者复向公欲讼,公曰:“我拘讯尔,果如是,便受责矣。莫若不讼。”讼者感悟,遂去。公审赌博,讯明情由,令取椀五只,注水,四散中置空椀,俾四人各认一椀,取四椀之水,纷纷搬移,一转瞬间,而四椀之水尽罄,中间空椀独满,因谕曰:「同赌各持赌本,犹四椀之俱有水也;开场头家,犹中间之空椀也。尔赌之忽输忽赢,何异此水之移来移去乎?今尔等争相攫取,而彼此总归乌有,又安用是劳劳者为?」于是众皆感悟,自公在任,无复犯赌者。大凡民间兴讼,或恃势力,或蓄怨雠,以致告讦无休,辱身破家而不顾。公于事之小者,每理谕而遣之,既不至于辱身,即讼之大者,亦无差承吏役之费,又不破家。虽有奸徒欲构讼渔利,亦无所施其技,而民讼自寡。某姓者有雠家,在外结交恶党,假称满洲旗人,突至某家,诡云:“汝为家主所卖,劫某而去。”适其子在邻家闻知,急走击鼓报县。公即坐马紧追,盗已至外岗镇。公诘曰:“汝系何旗?旗系何主?主系何名?”自满□从。龙来者,系何人?盗惶顾,不能对,咸俯首伏罪。公平时但讲理学,至仓猝又能应变。盖不特经事有宜,而且变事有权。

陆清献公莅嘉遗迹卷中

●陆清献公莅嘉遗迹卷下

译当地风俗浮薄强悍,喜欢互相揭发诉讼。陆公审理案件时,务必详细询问以查明真实情况;作出判断时又平和而悲悯,始终用真情打动双方,使双方都悔悟并感激。审理完毕,他面向两旁的围观者说:“这件事审得公道吗?”众人都说公道,陆公才退堂。有人来打官司,陆公说:“你一定是这样这样,他一定是那样那样。你因为一点小事不能如意,就编造诉词来告状。”便让他跪在仪门外,自己想一想:“果真是这样吗?”过了一会儿,诉讼者又来到陆公面前想要起诉,陆公说:“我把你拘来审问,如果果真是这样,你就要受责罚。不如不要起诉。”诉讼者受到感悟,于是离去。陆公审理赌博案件,问明事情经过后,命人取来五只碗,注入水,把一只空碗放在中间,四散的四人各认一只碗,取出四只碗中的水,纷纷搬移;转眼之间,四只碗里的水全都空了,中间的空碗却独自装满了水。于是劝告他们说:“共同赌博的人各自拿着赌本,就像四只碗里都有水;开赌局的庄家,就像中间的空碗。你们赌博忽输忽赢,和这些水移来移去有什么不同呢?如今你们争相夺取,结果彼此的钱总归乌有,又何必这样辛苦劳碌呢?”众人于是都醒悟了。陆公任职期间,再没有人犯赌博之禁。大凡民间兴起诉讼,有的是倚仗势力,有的是积蓄怨仇,以至于不断互相告发,不惜辱没自身、败坏家业。陆公遇到小事,常常只讲明道理便把人遣走;这样既不至于辱没自身,即使是大的诉讼,也没有差役、承办吏役和衙役的费用,又不至于破坏家业。即使有奸徒想要挑起诉讼从中获利,也无从施展手段,因此百姓的诉讼自然减少。某姓人家有仇家,在外面结交恶党,假称满洲旗人,突然来到某家,欺骗说:“你被家主卖掉了,来抢走某人。”恰好他的儿子在邻家听到此事,急忙跑去击鼓报县。陆公立即骑马紧追,盗贼已经到了外岗镇。陆公问道:“你属于哪一旗?该旗隶属于哪位主子?主子的名字是什么?”自满□从。“龙来者”究竟是什么人?盗贼惊慌回头,无法回答,都低头伏罪。陆公平时只是讲理学,到了仓促紧急的时候又能随机应变。可见他不仅处理常规事务合宜,遇到突发事情也能权宜应对。《陆清献公莅嘉遗迹》卷中 ●《陆清献公莅嘉遗迹》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