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献公莅嘉遗迹卷下
宝山后学黄维玉编辑上宪诞辰,各州县例馈厚礼。时巡抚公寿诞,公仅馈诗扇一柄,家机紫花布二疋,黄草凉鞋一双,竹刻一件。号房以礼薄,又无使费,屏不收。公谓:“吾礼已到”,竟自回署。公既回,抚宪查阅号簿,独嘉定县无名,以为自恃清廉,上宪诞辰竟不一到,由是不悦。抚军既不悦,是时会推福建按察使,上命不拘资格,选天下贤能爱民之官擢用。都御史魏公环极【讳象枢】疏荐公,抚军竟与公龃龉,疏请更调。部议因才力不及,降级调用。有上宪差役持令箭到县,吏云:“当冠带出迎。”公弗为礼。时公值升堂,来役自恃上差,乘轩直至堂上,傲慢无礼,猥云:“吾上司差官也。”公曰:“吾乃差官,尔系官差。”面数其罪,由是上差敛迹,不敢肆侮。公淡泊自甘,一时民间歌筵绮席,闻公之风,不禁自止。所谓以身先之,则不令而行。公莅任后,政简刑清,草野之民足迹不至公堂,值堂之吏终日无事,堂侧置纺车以纺纱为业,而兼任吏事。公莅任后,琴堂无事,官清吏肃。听差人等,虽为衙役,与民同业,苦守清贫。至有渔人向役呼卖鱼,役曰:「如此清官,吾等尚有闲钱食鱼耶?」公以清廉化下,书吏皆能节俭谨守。有恶宦某素无官长,恃势凌人。公至,雠家告讦者不下十余纸。公意以为,事若发觉,则吾多控制之虞,彼有脱险之备。且谓不过尔尔矣,于是纸皆不发,以示不测。某遂惊疑,敛迹远遯。豪恶汪姓,横行邑中。其仆夺卖薪者妻,前令曲庇之。及公莅任,卖薪者具控。公即拘讯,痛惩其仆,勒还卖薪者妻,并逮汪姓,厯数其罪。汪恐惧,俯伏悔过,求宽。公曰:“法为怙终者设也,人无不可自新。尔果能改,吾姑恕之。”汪感泣,改过。嘉邑故多窃盗,自公莅任,其有犯者必谆谆晓谕,多愧悔自新。间或不悛者,亦远避不忍再见公也。市镇少年数十为朋,以拳勇殴击为事。公廉知之,拘其尤者,枷于县门,出入临视,诫谕警切,视其情色愧悔而后释之。其党自此悉散。风清月朗之下,公每微行察访民情土俗,以为兴除计。一夜至穷檐门首,内有二女纺织篝镫之下,其一日夜深天寒,温酒一杯可以助暖,得再纺织。”其一启瓮挹取,曰:“春酒已如陆老爷矣。”公殊不解其意,明日呼其家男子询之。其人曰:“春酒如老爷,盖以酒之清况老爷之清也。”凡官长诞辰,士民进祝馈送者,俱属珍重之物。公之诞,乡村父老于神庙中取蜡桥,置公堂上,焚香点烛,香烟亘天,烛泪盈墀,火光照耀,如同白昼。男女老少绎络衢路,熙攘六百里,喧腾五日。夜间有菽米鸡黍之物,置堂上而去,公命纳焉,余尽却之。诞辰系十月十八日。公莅嘉,有瞽目者诣案前,自陈曰:“聪明正直谓之神,公即神也。我不幸两目无见,乞公一字批断来生作有目人,地下冥王必不违公言也。”公笑而允之。公莅任时,有一皮匠,感公之德,持钉鞋赠公。公不受。匠氏曰:“吾无别物,只有一鞋。”公曰:“只此一鞋,便不可受。”匠氏号泣再拜,投鞋而去。公镌职,民留公不得,悲不自胜,以为何去之速?吏则幸公之去,可以容奸。公解任,父老送者填巷塞途。有一人挤进叩头见公,公曰:“吾德薄材菲,有何好事到尔?”其人曰:“公虽无好事到吾,吾有一事到官,曾受公责。”然公平日自是好官,众人咸谓公清官,则受公之赐,享公之福,正无穷也。一人之私,岂可以为定论?一事之细,岂可以概生平乎?公解任,各乡父老子弟聚集公堂,哀号哭泣,不忍舍公。公相向流涕,民之视官,真如婴儿之恋母;官之视民,真如慈母之爱子。时邑人士送公者,无不讴吟,各申其意。有白沙诗人俞鹤湖诗云:“有官贫过无官日,去任荣于到任时。”一时词人以为压卷,谓颂公之最亲切有味者。相传当年夫人与公同甘苦,布衣蔬食,每食止饭一盂,腐一椀,则知公之饮食服御果淡泊远甚。鹤湖岂虚语哉?有诸生陈绍馨集邻邑绅士及本邑绅士送公诗并送公序记等篇,共五百余首,以付剞劂,名曰《公归集》。又有里民李隽集民间歌谣,刻成一书,名曰《杂谣》。一以昭廉吏之治绩,一以寄万姓之讴思,总以咏公之遗爱于无穷。公清操刻苦,圣祖仁皇帝朝,但有俸银,尚无养廉。兼之县令政治繁剧,即俸银亦难恃为正用。是以解任之日,亏空库银约千金。民之代公完纳者,或以两计,或以钱计,不约而同置于公堂。十日之内,即已补足。公得脱然。有唐老人负版带索,募助急公。有盲儿助公完库钱,闻公声音,喜而去。公以清廉镌级,闻命之日,草木如丧,江山失色,万民鼎沸,如失父母,为之号泣者旬日,巷哭之声殷雷动地。
译宝山后学黄维玉编校。上级长官过生日,各州县按惯例馈送厚礼。当时巡抚大人过寿,陆公只送了一柄题有诗的扇子、家织紫花布二匹、黄草凉鞋一双、竹刻一件。号房认为礼物太薄,又没有使费,便拒绝接收。陆公说:“我的礼物已经送到了。”竟然自行回了官署。陆公回去后,巡抚查阅号簿,唯独没有嘉定县的名字,认为陆公自恃清廉,竟然在上级长官寿辰时完全不来拜贺,因此很不高兴。巡抚已经不高兴了。当时正逢会推福建按察使,皇上命令不拘资格,选拔天下贤能爱民的官员提升任用。都御史魏公环极【名象枢】上疏推荐陆公,但巡抚最终与陆公不合,上疏请求把他调任他处。有关部门议定,认为陆公才力不足,降级调用。有上级长官派来的差役拿着令箭到县里,吏员说:“应当穿戴官服出去迎接。”陆公不向他行礼。当时陆公正值升堂办公,来使倚仗上级差官的身份,乘坐轩车直达公堂,傲慢无礼,粗鲁地说:“我是上司派来的官员。”陆公说:“我是差官,你只是官府的差役。”当面数说他的罪过。从此上级差使收敛行迹,不敢肆意侮慢。公一向淡泊自守、安于清贫,一时间民间的歌筵华席,听闻公的风范后,都不禁自行停止了。这就是所谓以身作则,不用下令,事情也会推行。公到任以后,政务简明,刑罚清平,乡野百姓的足迹都不到公堂,值堂的差役整天无事可做,便在堂边放置纺车,以纺纱为业,同时兼办差役事务。公到任以后,琴堂中无事,官员清廉,吏役严肃。听差人等虽然是衙役,也和百姓一样从事生产,苦守清贫。曾有渔人向差役叫卖鱼,差役说:“有这样清廉的官,我们这些人难道还有闲钱吃鱼吗?”公以清廉感化下属,书吏也都能够节俭谨慎地守持操行。有一个姓某的恶劣官宦,平素没有官长约束,倚仗势力欺凌他人。公到任后,他的仇家前来告发的诉纸不下十多张。公心里认为,如果把事情揭发出来,自己反而会有许多控制不住的忧虑,而此人也会预先做好脱身的准备。于是又认为不过如此,便把诉纸全都压下不发,以此使他无法揣测。某人于是惊疑不定,收敛行迹,远远逃走了。有个姓汪的豪强恶人,在县城中横行霸道。他的仆人抢夺卖柴人的妻子,前任县令曲意庇护他。等到公到任,卖柴人具状控告。公立即将其拘来审问,严厉惩罚他的仆人,勒令归还卖柴人的妻子,并逮捕姓汪的,逐条数说他的罪过。汪某恐惧,俯伏认错,请求宽恕。公说:“法律正是为那些坚持作恶、至死不改的人设立的。人没有不能重新做人的。你果真能够改过,我姑且宽恕你。”汪某感动流泪,改过自新。嘉邑过去盗窃很多,自从公到任,凡有犯罪的人,公必定耐心地开导他们,使许多人感到惭愧悔恨而改过自新。偶尔有不肯悔改的人,也远远躲避,不忍再见到公。市镇上的少年有几十人结成团伙,把凭拳脚勇力殴打他人当作专门的事情。公暗中查知后,拘捕其中最严重的,把他枷锁示众于县门,进出时都亲自察看,告诫训谕,言辞严厉恳切,等看到他的神色已经惭愧悔恨后才释放他。他的同党从此全部解散。在风清月朗的时候,公常常微服出行,察访民情和地方风俗,以此谋划兴利除弊。有一天夜里,他来到一户贫穷人家的门前,屋内有两个女子在篝灯下纺织。其中一人说:“夜深天冷,温一杯酒可以帮助取暖,也好再纺织。”另一个人打开酒瓮舀酒,说:“这春酒已经像陆老爷了。”公十分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第二天便叫来她家的男子询问。那人说:“说春酒像老爷,是因为酒的清澈比喻老爷的清廉。” 凡是官长的诞辰,士绅百姓进献祝礼馈赠的,都是珍贵贵重的物品。公过生日时,乡村父老在神庙中取来蜡桥,放置在公堂上,焚香点烛,香烟直冲云天,烛泪流满台阶,火光照耀得如同白昼。男女老少接连不断地走过街道,六百里之内人群熙攘,喧闹了五天。夜间有人把菽米、鸡、黍等物品放在堂上便离去,公命人收下这些,其他东西全都退回。公的诞辰是十月十八日。公到嘉邑时,有个盲人来到案前,自己陈说道:“聪明正直叫作神,公就是神。我不幸双目失明,请公写一字批断我来生做一个有眼睛的人,地下的冥王一定不会违背您的话。”公笑着答应了他。公到任时,有一个皮匠感念公的恩德,拿着钉鞋来赠送给公。公不肯接受。皮匠说:“我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这一双鞋。”公说:“正因为只有这一双鞋,才更不能接受。”皮匠号哭再拜,把鞋扔下便离去了。公被降级调职,百姓挽留不住公,悲痛得不能自持,认为公为什么离去得这样快?吏役却庆幸公离开了,认为这样就可以容纳奸邪了。公卸任时,父老乡亲前来送行,挤满了街巷道路。有一个人挤进去叩头拜见公,公说:“我的德行浅薄,才干微小,对你有什么好处?”那人说:“公虽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处,但我有一件事到官府办理,曾经受过公的责罚。”然而,公平日确实是好官,众人都说公是清官,因此受到公的恩惠,享受公的福泽,实在是无穷无尽的。一个人的私事,怎么可以拿来作为定论?一件小事,怎么可以概括他的一生呢?公卸任时,各乡的父老子弟聚集在公堂,哀号哭泣,不忍心舍弃公。公面对他们也流下眼泪。百姓看待官员,真像婴儿眷恋母亲;官员看待百姓,真像慈母疼爱孩子。当时县中送公的人,没有不歌唱吟诵、各自表达心意的。白沙诗人俞鹤湖有诗说:“做官时比不做官时还贫穷,离任时比到任时更荣耀。”一时的词人认为这是压卷之作,说它是歌颂公最亲切、最有意味的诗。相传当年夫人与公同甘共苦,穿布衣、吃粗食,每餐只吃一盂饭、一碗腐乳,由此可知公的饮食服用确实非常淡泊。鹤湖难道是说了假话吗?有个诸生陈绍馨,收集邻县绅士和本县绅士送公的诗,以及送公序、记等文章,共五百多首,交付刻印,名为《公归集》。又有里民李隽收集民间歌谣,刻成一书,名为《杂谣》。一部用来彰明廉吏的政绩,一部用来寄托万姓的歌颂思念,总的是为了歌咏公遗留下来的恩爱,使之流传无穷。公操守清廉,生活刻苦。圣祖仁皇帝在位时,官员只有俸银,还没有养廉银。加上县令的政务繁杂,即使是俸银也很难全用作正常开支。因此到了卸任那天,亏空的库银约有千金。百姓代公补缴,有的按两计算,有的按钱计算,大家不约而同地把钱送到公堂。十天之内,亏空就补足了。公于是完全卸下了负担。有个姓唐的老人背着木板、带着绳索,募集钱财来帮助公。有个盲童也帮助公补足库银,听到公的声音后,高兴地离去了。公因清廉而被降级,百姓听到命令的那天,草木仿佛都在哀悼,江山也失去了光彩,万民沸腾,如同失去了父母;为此号哭了十天,街巷中的哭声像雷一样震动大地。
公将出署,九乡二十都之民,夜半羣呼入邑,填满街衢。公出示苦禁,父老承公意,挥众篮舆,甫及中溜,哭声大震。旅进旅退者数四,既恐病公,乃共掖公入邸,男妇万余,环泣不去。公解任,士民徒跣赴郡,昼夜绎络于道,挥泪成雨,请抚军乞留慈母以活万民。抚军哀之,上疏乞还秩。命未下,制府连及讳盗,落职。有杨笔客者,侨居嘉定,大呼狂走,逢人九顿,涕泣留公。有疯癫子闻公解任,书空咄咄,仰天长叹,不忍去。公解任,民间男舁耕器,女舁机杼,壅塞城之四门,咸欲叩阍借寇。自卯至酉,人情汹沸。公不得行,乃出而慰谕曰:「长吏受谴,朝闻夕报,法也。诸父老怜而留我,情也。但私情安可以挠国法?即须臾止廨舍,无益也。诸父老其无滞我行矣!」众人益挽行辙,不忍舍。公解职将出,署不独万姓感恸呼号无已。尔时天日为惨,风沙载道,亦若痛公之去而欲挽行旌者。自公解职,父老子弟,田夫贩竖,或流想支颐,或呼天怨尤,或相向聚述轶事,不觉涕下交颐,几无间日。有八九旬老妪数辈,连袵合掌,求见公,面称“为活佛”,曰:“何必往紫竹灵山也?”乡间八九十岁老人相聚而言曰:「自建县以来,官斯土者如公,洵眼所未见,耳所未闻。」公去任日,境内皆结采棚,焚香然烛,花幡仙仗,鼓吹喧轰,惟恐不尽其诚者。公不得不去,民必不能留。于是扳辕卧辙之众,或截镫,或留鞭,以为见公所留之物,即如见公之面也。公巳去,嘉民皆提壶挈榼追送,公者哭声盈野。公再三慰谕,各归安业,众皆依依不舍。至百里外,方□内有数百人号泣随公,直欲送至公第。公苦口劝止,送过半路,大泣而回。嘉民既送公回,随作送公诗,写数十百纸,及录公德政,沿途传帖。自郡城过浒墅关,直抵大江以北,似欲叩阍者然。抚军闻俞鹤湖送公诗有“圣代自来公论在,谁传消息到长安”句,内不自安,遂暗属经由地方官慰谕百姓,许以题请留公复任。百姓信以为实,乃回。公去任,不独全疁士民讴思无□,即邻邑之民皆如失哺之儿??令??屏无倚,各摅离忧,以为去后之思。公去任,黎民建祠于城隍庙旁,塑公生像,以为是即公之留以抚我也。公甫解任,署事者初至,皁隶横索杖钱,至乡民衣帽不得全。有一人欲纳粮银过县,其银置怀中,亦被攫去,无路可控。经城隍庙旁,见公祠,其人入内,抱公像大哭而去。童子相聚成羣,以竹兜子为轿,折红纸为长生位,二童子舁之,鸣锣击鼓,仍用仪仗。见公之德,无不入;即幼穉而亦感之深也。公既去任,黎民怀之。相与卜邑西数武,建院树石,以铭其恩。萃当车赤子之心,镂空谷白驹之爱。万年俎豆,四季蒸尝。公解任次日,四郊诸镇各迎长生位。一时剞劂丹漆匠氏,无有宁晷。旬日间,村各有祠,墅各有位,琴瑟鼓乐,俎豆扬旛,贲于原野。公既没,士民有挹嘉城水赴浙致奠,不用他物为祭品。公既葬,嘉民有诣墓拜泣,不告姓氏而去。公去任今将百年,民间每言好官者,无不称公,而言及公者,无不追思爱慕,恨未生其时。盖士则亲受公之德教,民则亲被公之德政,故传颂至今不衰。公自镌级,民皆思之。及公既没,一夕,嘉西马头忽火把船只,如官府赴任者,乡民从镫光下视之,彷佛若公生前状,寻复不见。或谓公为嘉邑正神云。说虽近诞,然公之轸念嘉民,与民之慕公精神,实有以相感。生而英者,死为灵,果膺上帝之命,以抚惠嘉民欤?公没后二载,嘉邑诸生时圯受等,为千秋理学正宗,百代循良极则等事,呈请从祀。学使许公【讳汝霖】批略云:性醇学粹,行洁品端,实践躬行,思希曾闵,存诚主敬,力绍程朱。闻风犹将兴起,遗爱自尔难忘。斯诚秉彝之好,讵同循例之常?于是奉主人名宦祠。塑公生像向在城隍庙旁。云南进士杜公【讳念曾,习□人】来令嘉邑,以公理学儒宗,不宜附居神庙,而宜迁附于圣庙侧。乃于乾隆乙酉,迎入学宫之旁,士民从者一时云集响应,咸以为惬于理云。
译公将要离开官署时,九乡二十都的百姓半夜成群呼喊着进入县城,挤满街道。公出示告示苦苦禁止,父老领会公的意思,挥手驱散众人,刚走到中途,哭声便大震。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次,后来又怕因此使公生病,便一同扶送公进入宅第。男男女女一万多人,围着哭泣不肯离去。公卸任时,士绅百姓赤脚赶往郡城,昼夜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挥泪如雨,请求抚军哀怜百姓,留下这位慈母般的官员,以使万民得以活命。抚军为他们悲伤,上疏请求让公恢复原职。诏命尚未下达,制府又因涉及讳盗之事而被牵连,丢了官职。有个叫杨笔客的人,侨居嘉定,放声大叫,狂奔而行,遇到人就九顿首,流着眼泪请求留下公。有个疯癫的人听说公卸任,便对着空中书写,连声叹息,仰天长叹,不忍离去。公卸任时,民间的男子抬着耕作器具,女子抬着织机和梭子,堵塞城的四座城门,都想叩击宫门,请求借回这位官员。从卯时到酉时,人情汹涌沸腾。公无法出行,只得出来安慰劝告说:“长吏受到谴责,早晨听到命令,晚上就要报告,这是法令。各位父老怜悯我而挽留,这是人情。但私情怎么可以扰乱国法?即使只在官署停留片刻,也没有益处。各位父老还是不要耽误我的行程了!”众人反而更加拉住车辙,不忍舍弃公。公被免职将要离开时,官署之外不只是万姓感伤痛哭、呼号不止。当时天日也显得惨淡,风沙满路,仿佛也在为公离去而悲痛,想挽留公的行旌。自从公被免职,父老子弟、农夫小贩,有的托腮出神,有的呼天怨恨,有的彼此相对聚集讲述公的逸闻,不知不觉眼泪流满面颊,几乎没有一天间断。有几个八九十岁的老妇人,联袂合掌,请求拜见公,当面称公为“活佛”,说:“何必还要到紫竹灵山去呢?” 乡间八九十岁的老人聚在一起说:“自从建县以来,治理这片土地的官员像公这样的,确实是眼睛从未见过、耳朵从未听过的。” 公离任那天,境内各处都搭起彩棚,焚香点烛,悬挂花幡和仙仗,鼓乐喧天,唯恐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诚意。公不得不离去,百姓也确实无法挽留。于是那些扳住车辕、躺在车辙上的人,有的截住马镫,有的留下马鞭,认为只要看到留住公的这些物件,就如同见到了公的面容。公已经离去,嘉地百姓都提着壶、带着酒器追赶送行,送公的人哭声遍野。公再三安慰劝告他们各自回去安居乐业,众人都依依不舍。到了百里以外,才□内有几百人号哭着跟随公,一直想送到公的宅第。公苦口婆心地劝止他们,送过半路后,众人才大哭着返回。嘉地百姓送公回来后,随即写作送公诗,写满几十、上百张纸,并记录公的德政,沿途传递帖子。从郡城经过浒墅关,一直抵达大江以北,像是要叩击宫门请愿一样。抚军听到俞鹤湖送公诗中有“圣代自来公论在,谁传消息到长安”这一句,内心感到不安,于是暗中嘱咐沿途地方官安慰劝解百姓,答应上奏请求让公留任复职。百姓信以为真,这才返回。公离任后,不仅整个疁地的士绅百姓歌颂思念得无□,就是邻县百姓也像失去哺乳的孩子、没有依靠的□令□屏,各自抒发离别的忧愁,表达对公离去后的思念。公离任后,百姓在城隍庙旁建祠,塑造公的生像,认为这样就是把公留下来安抚他们。公刚卸任,代理政务的人初到,皂隶横行索取杖钱,甚至使乡民连衣帽都不能保全。有一个人想把粮银交到县里,银子放在怀中,也被抢走了,却没有地方可以申诉。他经过城隍庙旁,看见公祠,便进入其中,抱着公像大哭一场才离去。童子们聚集成群,把竹兜子当作轿子,剪红纸做成长生位,由两个童子抬着,鸣锣击鼓,仍然使用仪仗。凡是见识过公的德行,没有不受到感化的;即使是幼小的孩子,也同样感受得很深。公离任以后,百姓怀念公,彼此商议在县城西面数武之地建院立碑,用来铭记公的恩德。这里汇聚了像当车赤子那样的真心,也镂刻着如空谷白驹般的爱戴。愿万年享用俎豆祭祀,四季举行蒸尝祭礼。公卸任的第二天,四郊各镇都迎接长生位。一时间,刻板、髹漆的工匠没有片刻安宁。十天之内,每个村都有祠堂,每处别墅都有牌位,琴瑟鼓乐,陈设俎豆,飘扬旌旗,装点了整个原野。公去世以后,士绅百姓有人汲取嘉城的水,带到浙江去致祭,不用其他物品作为祭品。公下葬以后,嘉地百姓有人到墓前拜祭哭泣,不告知自己的姓氏便离去。公离任至今将近一百年,民间每当谈到好官,没有不称说公的;一提到公,没有不追念爱慕,遗憾自己没有出生在那个时代。大概士人亲自接受过公的德行教化,百姓亲自受到过公的德政,所以传颂至今仍没有衰减。公自从被降级后,百姓都思念他。等到公去世后,有一天夜里,嘉邑西面的马头忽然有火把照着船只,像官府赴任一样,乡民从灯火下观看,仿佛就是公生前的情形,不久又看不见了。有人说公成了嘉邑的正神。这种说法虽然近于荒诞,然而公牵挂嘉地百姓,以及百姓仰慕公的精神,确实彼此有所感应。活着时英明的人,死后成为神灵,难道果真是承受了上帝的命令,来抚恤恩惠嘉地百姓吗?公去世两年后,嘉邑诸生时圯受等人,以“千秋理学正宗”“百代循良极则”等名义,呈请将公列入从祀。学使许公【讳汝霖】的批语大略说:“性情醇厚,学问精粹,行为高洁,品德端正,亲身实践,思慕曾参、闵损,存养诚心,专意敬慎,努力继承程朱之学。听闻他的风范尚且将受到激励而奋发,他遗留下来的恩爱自然难以忘怀。这确实是人所共同禀受的善性,哪里能同循例办理的常规相比?”于是把公供奉在主人名宦祠中。公的生像原来一直在城隍庙旁。云南进士杜公【讳念曾,习□人】来任嘉邑县令,认为公是理学儒宗,不应附居神庙,而应迁到圣庙旁边供奉。于是到了乾隆乙酉年,把公像迎入学宫旁,士绅百姓跟随者一时云集响应,都认为这样才合乎道理。
宝山旧属嘉定,嘉邑旧有公祠,宝民思慕不已。于乾隆十五年,诸董事呈请邑令田公【讳联芳,内邱人】建祠杨行,春秋祀焉。《家语》云:“吾于甘棠见宗庙之敬也,甚矣!思其人必爱其树,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玉】虽籍隶宝山,而先籍余姚,与公同省。自高祖忠端公谏垣逮殉,曾祖毅堂公迁疁,而祖父晦斋公亲被公之德泽。予于建祠之举,谋画劝输,经营工作,与诸董事实共其劳。诸董事者,廪生程祖修,增生黄朝俊,贡生吴稼宝,太学生寿昌,智詹士隽暨【玉】六人,继起赞成者,增生程观光,子弟太学生维翰。田公既建公祠后,以公事道经杨行,殷勤下访,谈公遗事,感叹不置。调繁武进,丁封翁陆渔公艰【陆渔公,雍正八年庚戌进士,厯任顺天府学教授】诣镇礼祠,复蒙见访,索览是编,留谈竟日,乃去。
陆清献公莅嘉遗迹卷下
●跋
余读清献陆公行状,至远乡之民刻木为位,迎归以祠者日数辈,凡两月乃已。至今邑人言及先生,皆泣下,谓五百年建县所未有,不知其感民何以若是之深也。初疑公为理学大儒,其设施必非寻常所能到,景仰之已耳。忽一旦有悟,蹶然而兴,曰:“余今有以识公之治矣。公不过区区爱民之心,夙兴夜寐,未尝一刻去诸怀。无论行时、坐时、听政时、退食时,自催科以逮行刑时,皆有所谓至诚恻怛、万不得已者,缠绵于吾民之肺腑而呼吸无间。乃其效验,遂令天下后世咸诧为神奇,而不知其操术固甚平且易也。”同治六年春,余倡捐廉俸,为公修嘉定生祠。权是邑者为汪君福安,以公莅嘉遗迹见视,循诵数过,觉其篇目标题及评语皆可删薙,遂为订正,仍分三卷重刋,以赠同人之宦苏者。嗟乎!公之去今不及二百年,地则仅咫尺耳。舟车所至,往往得闻道旁父老叹息声。夫时地非遥,则政绩未湮,取法尤易。而凡世俗所惊眩而以为莫可几及者,又不过区区爱民之心贯注于其间。然则起而追之,亦何终不可及耶?乃缀数语,并为有志者告。永康应宝时谨跋
【上海】 道前徐怡卿镌
译宝山过去隶属于嘉定,嘉邑原来有公祠,宝山百姓对公思慕不已。乾隆十五年,诸位董事呈请邑令田公【讳联芳,内邱人】在杨行建祠,春秋两季祭祀。《家语》说:“我从甘棠树上看到了对宗庙的敬意,真是太深了!思念那个人,就一定会爱护他所留下的树;尊敬那个人,就一定会敬重他的牌位。”这是道理。【玉】虽然户籍隶属于宝山,但祖籍原在余姚,和公同属一省。自高祖忠端公任谏垣直到殉难,曾祖毅堂公迁居疁地,而祖父晦斋公亲自受到公的德泽。我对于建祠这件事,筹划劝捐、经营施工,和诸位董事共同承担了其中的劳苦。诸位董事是廪生程祖修、增生黄朝俊、贡生吴稼宝、太学生寿昌、智詹士隽以及【玉】六人;后来接着出力赞成的,是增生程观光和子弟太学生维翰。田公建成公祠后,因为公的事情经过杨行,殷勤地前来拜访,谈论公的遗事,感叹不止。后来调任繁剧的武进,丁封翁陆渔公之艰【陆渔公,雍正八年庚戌进士,历任顺天府学教授】,又到镇上礼拜公祠,再次承蒙他前来相访,索取并阅览这部书,留下来谈了一整天才离去。《陆清献公莅嘉遗迹》卷下 ●跋 我读《清献陆公行状》,读到远乡百姓每天有几批人刻木制成牌位,迎回去建祠供奉,过了两个月才停止。直到今天,县里人谈到先生,都会流泪,说这是建县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却不知道他感动百姓为什么会这样深。我起初怀疑公是理学大儒,他的施政措施必定不是寻常人所能达到的,因此只是敬仰他而已。忽然有一天有所领悟,猛然起身说:“我现在知道公是怎样治理的了。公不过是怀着区区一片爱民之心,早起晚睡,从来没有片刻离开过心怀。无论是行走时、坐着时、听政时、退食时,从催收赋税直到执行刑罚的时候,都有一种所谓至诚、悲悯而又万不得已的心情,缠绵在我百姓的肺腑之中,呼吸之间从未间断。于是产生的效果,竟使天下后世都惊叹为神奇,却不知道他所采用的方法本来就十分平实而容易。”同治六年春天,我倡议捐出廉俸,为公修建嘉定生祠。代理本县事务的是汪君福安,他拿公莅嘉遗迹给我看。我反复诵读几遍,觉得其中篇目、标题和评语都可以删削,于是加以订正,仍分为三卷重新刊印,赠给同在苏州做官的人。唉!公离世至今还不到二百年,地方相距也不过咫尺而已。舟车所能到达的地方,往往还能听到道路旁父老的叹息声。时代和地方并不遥远,那么政绩还没有湮没,取法效法尤其容易。而世俗所惊异眩惑、认为没有人能够达到的事情,也不过是其中贯注着一片爱民之心罢了。既然如此,奋起追赶效法他,又有什么终究不能达到的呢?于是缀述几句话,同时告诉有志于此的人。永康应宝时谨慎作跋 【上海】道前徐怡卿镌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