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寅纪第六（3/4）

译太元初年，桓豁升任征西大将军，获得开府的权力。桓豁上疏坚决推让说：“臣听说三台星光辉映天空，北极星因此更加明亮；辅佐君王论说治道，王者的谋略因此适时和谐。这样的人一定要仰承神明的契合，面对君王共同完成政务，弘扬简易的道理来辅助教化，使玄妙的清静之风畅行于宗庙社稷的中心。因此应当彰明并提拔出身卑微的人，任用贤能俊杰，使傅说能够有从版筑之间直冲云天的功业，使姜太公不再在渭水边闲坐垂钓。这样才能功业成就于苍生，道德光耀千年。所以德行如果不合时望，既定的典制不会虚授官位；功劳微小而赏赐丰厚，贤达之人也不会把这种赏赐当作自己的期望。臣实在是个平凡的人，器量没有远大成就，只是凭借门第恩宠，竟然冒领了不相称的职位。对上不能阐扬皇帝的风化，赞明治政之道；退下不能为所任职的地方尽力，使华夏和戎狄归于统一。尸位素餐多年，平庸的功绩没有可记载之处。因此臣斗胆冒犯成命，回来陈述内心的诚意。希望陛下回转精神，深入明察，收回错误的眷顾，那么众望所归的人就会改变希望，臣也知道自己将得到免职。”最终没有获准。苻坚攻陷仇池后，桓豁让新野太守吉挹代理魏兴太守，监管梁州五郡军事，戍守梁州。苻坚攻陷涪城，梁州刺史杨亮、益州刺史周仲孙都放弃戍所逃散溃败。桓豁认为自己的威势谋略没有振作起来，所到之处接连失败，又上疏陈述谢罪，坚决推辞，始终没有接受开府之命。不久桓豁去世，时年五十八岁。追赠司空，原有官职照旧，谥号敬。追赠钱五十万、布五百匹，派使者持节监督护理丧事。桓豁当时的声誉虽然比不上桓冲，却很有器度。只是遇到强大的敌寇，所以没有建立功业。当初，桓豁听说苻坚国内有歌谣说：“谁说你坚固，石头也能把你打碎。”他有二十个儿子，全都取名带“石”字来应验这句歌谣。只有桓石虔、桓石秀、桓石民、桓石生、桓石绥、桓石康较为知名。桓石虔小字镇恶。他有才干，轻捷敏捷无人能比。随父亲在荆州时，曾在围猎中看见一只猛兽身上中了几箭后倒下，众位督将一向知道他的勇力，便开玩笑让他去拔箭。桓石虔于是迅速赶去，拔出一支箭，猛兽跳起，桓石虔也随之跳起，跳得比猛兽的身躯还高；猛兽倒下后，他又拔出一支箭回来。桓石虔跟随桓温进入关中。桓冲被苻健围困，形势危急将要覆没时，桓石虔跃马赶去，在数万敌军之中救出桓冲而回，没有人敢抵挡他。三军都为之惊叹，威势震慑敌人。当时患虐疾的人，有人对他说“桓石虔来了”来吓唬他，病人大多因此痊愈，他受到畏惧就是这样。当初，袁真凭寿阳叛乱，桓石虔以宁远将军、南顿太守的身份率领诸将攻打他，攻克了寿阳南城。又在石桥攻打苻坚的将领王鉴，缴获战马五百匹。授任竟陵太守，因父亲去世离职。不久苻坚又侵犯淮南，诏书说：“桓石虔有文武才干，抵御敌军有方。古人尚且能停止哭泣、避开丧服而不躲避战争，何况如今只是仍在余哀之中，怎么能推辞军务！可以授任奋威将军、南平太守。”不久进号冠军将军。苻坚的荆州刺史梁成、襄阳太守阎震率军入侵竟陵，桓石虔与弟弟桓石民抵御他们。贼军在敖水处阻断水道，驻扎在管城。桓石虔设计夜间渡水，渡过后贼军才发觉，桓石虔奋力作战将其击败，进而攻克管城，擒获阎震，斩首七千级，俘获一万人，战马数百匹，牛羊一千头，全副铠甲三百领。梁成带领轻骑逃走，退守襄阳。桓石虔又兼领河东太守，进军据守樊城，驱逐苻坚的兖州刺史张崇，接纳投降的二千户后返回。桓冲去世后，桓石虔以冠军将军身份监管豫州、扬州五郡军事，任豫州刺史。不久因母亲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恢复原职。过了很久，朝廷命令他迁镇马头，桓石虔请求停留历阳，朝廷答应了。太元十三年去世，追赠右将军。追论平定阎震的功劳，进封作塘侯。第五子桓诞继承爵位。桓诞的长兄桓洪任襄城太守。桓洪的弟弟是桓振。桓振字道全。年轻时果敢锐利，却没有品行。桓玄任荆州刺史时，任命桓振为扬武将军、淮南太守。转任江夏相，因凶暴蛮横被罢黜。桓玄兵败时，桓谦藏在沮中，桓振逃到华容的沮中。桓玄先前命将军王稚徽戍守巴陵，王稚徽派人报告桓振说：“桓钦已经攻克京城，冯稚等又平定了寻阳，刘毅的各路军队都在中途战败。”桓振非常高兴。当时安帝在江陵，桓振于是聚集几十名党徒袭击江陵。等到达城下时，已有二百人。桓谦也聚集人众出兵，于是攻陷江陵，在行宫迎接安帝。桓振听说桓升死亡，大怒，将要对皇帝施行叛逆之举，桓谦苦苦禁止他，才作罢。于是桓谦命令群臣，借口楚国国运不能长久，百姓之心重新归附晋朝，再次奉上玉玺和绶带，奉琅邪王为徐州刺史，任桓振为都督八州、镇西将军、荆州刺史。皇帝身边侍奉和护卫的人，都是桓振的心腹。过后桓振叹息说：“您过去早不任用我，才导致这次失败。假如您还在，我做前锋，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如今独自做出这种事，将归向哪里呢！”于是纵情于酒色，暴虐无道，残害了许多人。桓振在江津扎营。南阳太守鲁宗之从襄阳出兵，在柞溪击败桓振的将领温楷，进军驻扎在纪南。桓振听说温楷战败，留下部将冯该守营，自己率军与鲁宗之大战。桓振勇冠三军，众人没有谁能抵挡他，鲁宗之大败。桓振追击败军，在路上遇到单骑而行的鲁宗之，却没有认出他，便问鲁宗之在哪里。鲁宗之骗他说：“已经往前逃走了。”于是鲁宗之从后面退走。不久，刘毅等击败冯该，平定江陵。桓振听说冯该战败，部众溃散逃走。后来桓振与冯该的儿子冯宏从涢城出来，再次袭击江陵。荆州刺史司马休之逃奔襄阳，桓振自称荆州刺史。建威将军刘怀肃率宁远将军索邈与桓振在沙桥交战。桓振的兵力虽少，但身边的人都奋力作战；每次交锋，桓振总是瞪大眼睛奋力攻击，众人没有谁敢抵挡。当时桓振喝醉了，又被流箭射中，广武将军唐兴在阵前将他斩杀。

译石秀年幼时就有美好的声誉，风采神韵秀美清朗，广泛涉猎诸子之书，尤其擅长《老子》《庄子》。他常常独自住在一间屋里，很少应酬接待，当时人把他比作庾纯。简文帝非常看重他。桓豁任荆州刺史时，请求任命石秀为鹰扬将军、竟陵太守，但这并不是他的志趣。不久，他代替叔父桓冲任宁远将军、江州刺史，兼任镇蛮护军、西阳太守，住在寻阳。他性情旷达放纵，常在山林湖泽中射猎、钓鱼，不因荣誉爵位挂怀。他擅长骑马射箭，箭一发出就能命中。曾经跟随桓冲打猎，登上九井山；随从很多，观看的人几乎挤满座席，石秀却从不回头观看，只是吟啸而已。谢安曾向他询问世间政务，他默然不答，谢安十分奇怪。后来，谢安把这件事告诉堂弟谢嗣，谢嗣便问石秀。石秀说：“世间事务这位公自已熟悉，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石秀在州任职五年，因病离职。四十三岁时死在家中，朝廷内外都哀悼惋惜他。追赠后将军，后来改赠太常。他的儿子石稚玉承袭爵位。桓玄篡位时，因为石秀一门的美好声誉，封石稚玉为临沅王。石民二十岁时便知名于世，卫将军谢安征召他为参军。叔父桓冲上疏，任命他持节督管荆州、江州、豫州三州十郡军事，任振武将军，兼襄城太守，驻守夏口；他与石虔在竟陵攻打苻坚的荆州刺史梁成等人。第二年，他又与随郡太守夏侯澄之在漳口击败苻坚的将领慕容垂、姜成等人。又兼任谯国内史、梁郡太守。桓冲死后，诏令任石民监理荆州军事，任西中郎将、荆州刺史。桓氏世代治理荆州，石民又兼有才干和声望，因此深受人们仰慕。起初，桓冲派竟陵太守赵统讨伐襄阳。到这时，石民又派兵援助赵统。不久苻坚在淮肥战败，石民派南阳太守高茂[原文“衙山陵”疑有讹误]进攻山陵。当时苻坚虽然战败，但慕容垂等人又重新强盛起来。石民派将军晏谦讨伐弘农，贼军东中郎将慕容夔投降。开始设置湖、陕二戍。俘获关中的担幢伎，用来充实太乐。那时苻坚的儿子苻丕在黄河以北僭称帝号，谋划袭击洛阳。石民派将军冯该讨伐他，在临隈斩杀苻丕，以及他的左仆射王孚、吏部尚书苟操等人，将他们的首级传送到京都。丁零人翟辽又侵犯逼近山陵，石民派河南太守冯遵讨伐他。当时乞活人黄淮自称并州刺史，与翟辽共同攻打长社，部众有几千人。石民又派南平太守郭铨、松滋太守王遐之攻击黄淮，斩杀了他，翟辽逃往黄河以北。凭借前后功劳，晋升为左将军。死后没有儿子。石生在隆安年间由司徒左长史升任侍中，历任骠骑长史、太傅长史。适逢会稽世子司马元显将要讨伐桓玄，石生急忙写信把消息告知桓玄，桓玄十分感激他。等到桓玄掌权，任命石生为前将军、江州刺史。不久死于任上。司马石绥在司马元显当政时任司徒左长史。桓玄掌权后，任命他为黄门郎、左卫将军。桓玄失败后，石绥逃往江西的途中聚集部众攻打历阳，后来被梁州刺史傅歆之杀死。石康特别受到桓玄的亲近和宠爱。桓玄任荆州刺史时，任命他为振威将军。石康多次升任荆州刺史。因讨伐庾仄有功，封为武陵王，事情详见《桓玄传》。桓秘字穆子。年轻时就有才气，不同于世俗之人。起初授任秘书郎，哥哥桓温压制他而不予任用。过了很久，任辅国将军、宣城内史。当时梁州刺史司马勋叛乱逃入蜀地，桓秘以原有官职监理梁州、益州二州征讨军事，持假节。司马勋平定后，桓秘回到郡中。后来任散骑常侍，调任中领军。孝武帝刚即位时，妖贼卢竦进入宫中，桓秘与左卫将军殷康一起入宫攻击他。桓温入朝，暗中拷问卢竦事件，逮捕尚书陆始等人，因而获罪的人很多。桓秘也被免官，住在宛陵，常常满面愤懑不平之色。桓温病重时，桓秘与桓温的儿子桓熙、桓济等谋划共同废黜桓冲。桓冲秘密知道了这件事，不敢入府。不久桓温气绝，先派力士拘捕桓熙、桓济，随后才到丧所。桓秘于是被废弃不用，便住在墓地，放情于田园，喜爱游览山水。后来起用为散骑常侍，他总共三次上表陈述自己的情况。诏书说：“桓秘曾受到先朝的礼遇，因此召用他。但他多次上表推辞，以隐居自守来表明志趣，又兼有疾病，我阅看这些表章，越发感叹。可以顺从他的意愿。”桓秘一向轻视桓冲；桓冲当时显贵强盛，桓秘以常侍官位低微为耻，所以不接受朝廷诏命。他给谢安写信，并作诗十首，辞意和文理都很可观，文章中多次引用简文帝对他的眷顾礼遇。桓冲先于桓秘去世。桓冲的长子桓蔚，官至散骑常侍、游击将军。桓玄篡位时，封他为醴陵王。桓冲字幼子，是桓温诸弟中见识最深、最有武才的人，桓温非常器重他。二十岁时，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征召他，他没有就任。授鹰扬将军、镇蛮护军、西阳太守。跟随桓温征战有功，升任督管荆州所属南阳、襄阳、新野、义阳、顺阳五郡，雍州所属京兆郡，扬州所属义成郡共七郡军事，任宁朔将军、义成和新野二郡太守，镇守襄阳。又跟随桓温击败姚襄。等到俘获敌人周成后，进号征虏将军，赐爵丰城公。不久升任振威将军、江州刺史，兼任镇蛮护军、西阳、谯二郡太守。桓温击败姚襄时，俘获姚襄的部将张骏、杨凝等人，把他们迁到寻阳。桓冲在江陵，还没有来得及赴任，张骏就率领五百名同党杀死江州督护赵毗，抢掠武昌府库，带着妻子儿女向北叛逃。桓冲派将领讨伐并俘获了他们，立即返回驻地。起初，桓彝死后，桓冲兄弟都还年幼，家境贫困，母亲生病，需要羊来治病，却没有办法得到，桓温于是把桓冲送去作人质。羊主人非常富有，说不愿意接受人质，希望桓温替他买来德郎。买德郎是桓冲的小名。等到桓冲任江州刺史，外出射猎时，羊主人在堂边观看，桓冲认出了他，对他说：“我就是买德。”于是给予他丰厚的报答。不久，桓冲晋升为监理江州、荆州、豫州三州六郡军事，任南中郎将、持假节，原有州郡职务不变。桓冲在江州共任职十三年，桓温去世。孝武帝诏令桓冲任中军将军，督管扬州、江州、豫州三州军事，任扬州、豫州二州刺史，持假节。当时诏令赐给桓温丧葬用的钱、布、漆、蜡等物，却没有涉及大殓之事。桓冲上疏说，桓温一向心存清廉俭朴，而且私人物品足以办理丧事，请求把赏赐退还官库。诏书不准许，桓冲仍坚持不接受。起初，桓温掌握大权，死刑案件都由他亲自裁决。桓冲接替桓温任职后，上疏认为生杀大权是古今都慎重对待的，凡是死罪案件，应先上报，必须等候回复。桓冲接替桓温掌权后，对王室竭尽忠诚。有人劝桓冲诛杀清望人士，专擅权柄，桓冲不听从。

译谢安凭借当时的声望辅佐朝政，得到众人的归附，桓冲担心受到逼迫。宁康三年，桓冲于是解除扬州刺史职务，主动请求到外地任职。桓氏的党羽认为这不是好办法，无不捶胸顿足苦苦劝谏，郗超也极力劝止他。桓冲都不接受，处之淡然，并不因此怨恨；对于忠言和好的谋略，他总是竭尽心力。于是改授他督管徐州、兖州、豫州、青州、扬州五州六郡军事，任车骑将军、徐州刺史，合并北中郎府与中军府，镇守京口，持假节。又诏令桓冲和谢安一同加授侍中，可以带甲杖五十人入殿。当时丹阳尹王蕴因是皇帝岳父而受到谢安亲近，谢安想让王蕴出任方伯，于是又解除桓冲的徐州职务，只以车骑将军身份督管豫州、江州二州六郡军事，桓冲从京口迁镇姑熟。不久苻坚侵犯凉州，桓冲派宣城内史硃序、豫州刺史桓伊率军向寿阳进发，淮南太守刘波乘船沿淮水、泗水而行，乘敌空虚发动进攻，以援救凉州，于是上表说：氐族贼寇兼并东方胡人，丑恶的同党确实很多，而蜀、汉地区弱小，西凉没有防备，这实在是暴虐和病危，只会加速自身灭亡。然而上天还没有把他们彻底消灭，他们屡次成为国家的祸患。我听说，在敌人尚未显露形势时就战胜它，功业建立在事情发生之前，这是谋划作战的原则，也是用兵的最高策略。何况这伙贼寇横行无忌，最终一定会越境逃窜。北方蛮夷放纵侵扰，通常在秋冬之际。如今时光迅速流逝，秋风将要兴起，我于是反复估量京畿地区，认为守卫应当层层加强；而且淮水、泗水水路相通，长江如同大海，荆楚地处偏远，紧邻敌寇，方城、汉水并没有实际的天险作用，而过度防备的重点正在西门。臣虽平庸，见识又缺乏武略，然而蒙受重任，心中只想着奋袖出战。请允许我率领所部，直接进军南郡，与征西将军臣桓豁共同谋划。贼寇如果果真驱使犬羊般的部众，前来沔水、汉水送死，我们或许可以凭借正义和顺势，借助有利条件，一举乘势而进，扫清凶秽，不再劳烦王师反复出征；如果在三秦有所行动，那么先帝的盛业就能永远在圣明时代兴盛，宣武帝未完成的遗志也不会在昔日留下遗憾。如果他们畏惧皇威，窥伺的计划受挫，那么我们就展示军力、等待破绽，再商议进取；整顿军队，回转旗帜，进退快慢都以适宜为准。伏愿陛下察看臣所陈述的意见，特别降旨听取批准。诏书答道：“这些丑类违背天道，近年来放纵肆虐，梁州、益州不能守住，河西也倾覆丧失。我每每想到天下尚未统一，心中就充满愤懑叹息。将军的经略深远，谋划周密，忠于国家的诚心，表现在合乎义理的言辞中。我阅览省察还未周全，已经既感动又慨叹。敌寇虽然乘机窃取利益，但以无道统治百姓，滥用武力，凶暴残酷，虐待役使民众，灭亡的日子怎能长久！然而预先防备意外，是军队的良好政务。我已向群臣询问，恭敬地听从您的高明谋算。希望您与征西将军协同参与谋划，好的计谋和深远的策略，行动或停止都要上报。”适逢张天锡陷落，于是停止出兵。不久桓豁去世，桓冲升任督管江州、荆州、梁州、益州、宁州、交州、广州七州，扬州所属义成郡，雍州所属京兆郡，司州所属河东郡军事，兼任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持节；原有将军、侍中职务不变。又任命他的儿子桓嗣为江州刺史。桓冲将要赴镇时，皇帝在西堂设宴饯行，赐钱五十万。又用酒三百四十石、牛五十头犒劳赏赐文武官员。谢安送他到溧洲。桓冲到达江陵后，当时苻坚强盛，桓冲想迁到江南凭借江水阻挡敌军，于是上疏说：“自中兴以来，荆州的镇所随形势需要而变动。臣已故兄长桓温因为石季龙去世，经营谋划中原，恰好江陵道路便利，便在这里镇守。事情随时势变化，形势没有永远固定的。况且用兵讲究诡诈，应当向敌人显示弱势。如今应当保全并重视江南，减轻江北的戍守。南平郡孱陵县境内有个地方叫上明，田地肥沃，可以用来供养和安置军人。在吴国时，乐乡城位于这里上游四十多里；上明北面靠着大江，西面连接三峡。如果狂妄狡诈的敌人前来送死，那么旧郢以北的军队便坚守壁垒，不与敌人交战；等敌军渡江后相互接应，路程并不遥远，乘敌疲惫衰弱时扑击剪除他们就容易了。臣掌管边境之外的事务，谨按适宜情况处理。”于是迁镇上明，派冠军将军刘波守江陵，谘议参军杨亮守江夏。诏令因为荆州遭遇水灾、旱灾和饥荒，又因桓冲刚迁移驻地、百事草创，每年运输米三十万斛供应军需，等到年成丰收才停止。苻坚派他的将领苻融侵犯樊城、邓城，石越侵犯鲁阳，姚苌侵犯南乡，韦钟侵犯魏兴，各地都陷落。桓冲派江夏相刘奭、南中郎将硃序攻击他们，但刘奭畏惧怯懦不敢前进，硃序又被贼军擒获。桓冲深深自责，上疏送还节和印章，请求解除职务，皇帝不准许。皇帝派左卫将军张玄之到桓冲那里询问军务。桓冲率前将军刘波，以及兄长的儿子振威将军石民、冠军将军石虔等讨伐苻坚，攻下苻坚修筑的筑阳城。进攻武当，赶走苻坚的兖州刺史张崇。苻坚派慕容垂、毛当侵犯邓城，苻熙、石越侵犯新野。桓冲既害怕苻坚兵众强盛，又因为发生疫病，退回上明镇守。他上表说：“夏口是长江、沔水的防卫要地，紧邻强敌，兄长的儿子石民能够胜任此职，谨按旧例任命他督管荆州、江州十郡军事，任振武将军、襄城太守。寻阳北面连接强悍的蛮族，西面连接荆州、郢州，也是要地。如今府、州已经分开，请任命王荟补任江州刺史。”诏令同意了。当时王荟刚遭遇兄长王劭的丧事，将要下葬，推辞不愿出任。于是卫将军谢安改任中领军谢輶代替他。桓冲听说后大怒，上疏认为谢輶文武才能都不够，请求自己兼任江州刺史，皇帝答应了。桓冲派石虔讨伐苻坚的襄阳太守阎震，将阎震以及大小首领二十九人擒获，送到京都，诏令把他们送回桓冲府中。因平定阎震有功，封桓冲的次子桓谦为宜阳侯。苻坚派将领郝贵守襄阳，桓冲派扬威将军硃绰讨伐，硃绰于是焚烧沔水以北的田地稻谷，攻下六百多户后返回。又派上庸太守郭宝讨伐苻坚的魏兴太守褚垣、上庸太守段方，两人都投降。新城太守麹常逃走，三郡全都平定。诏令赐钱一百万、袍服一千端。

译起初，桓冲向西镇守时，因为敌寇正强盛，所以迁镇上明；他认为江东力量弱小，只能保卫巩固疆界，自行防守而已。又认为将领和宰相职责不同，自己在德望上比不上谢安，所以把朝廷内部辅政的事务委托给谢安，而把防守四方边镇作为自己的责任。他又与硃序关系亲密。不久硃序陷于敌手，桓冲深感惭愧和惋惜。后来苻坚倾全国之力入侵，桓冲深深忧虑国家根本，于是派精锐三千人赶赴京都。谢安认为三千人不足以造成什么损益，想在外表上显示朝廷从容不迫；听说军队已在附近，坚决不接受。回复说：“朝廷的处置已经确定，军备没有缺失，西部藩镇应当把这些兵力用来防守。”当时谢安已经派遣兄长的儿子谢玄、桓伊等各路军队，桓冲认为这些兵力不足以决定成败，召集属官，对他们叹息说：“谢安确实有在朝廷谋划大事的器量，却不熟悉将略。如今大敌将要到来，他还忙于清谈，即使派出一些没有经历战事的年轻人，兵力又少又弱，天下的事情可想而知，我们恐怕要改穿左衽了！”不久听说苻坚战败，大功成功建立，又知道硃序也因此得以返回，桓冲本来就患病，加上惭愧羞耻，病情发作而死，时年五十七岁。追赠太尉，原有官职照旧，谥号宣穆。赐助丧钱五十万、布五百匹。桓冲性情节俭朴素，又谦虚爱护士人。他曾经沐浴后，妻子送来新衣，桓冲大怒，催促她拿走。妻子又送来，并说道：“衣服不经过穿新，怎么会变旧呢！”桓冲笑着穿上了。桓冲任命处士南阳人刘邻之为长史，刘邻之不肯屈从出仕，桓冲亲自去迎接他，对他礼遇非常优厚。又征召处士长沙人邓粲为别驾，礼数周备，态度恭敬。邓粲感动于他爱好贤才，于是起身接受任命。起初，郗鉴、庾亮、庾翼临终时都有遗表，安排亲属任职，只有桓冲独自给谢安写信说：“妙灵、灵宝还年幼，已故兄长托付的事情没有完成，我以此为遗憾！”言语没有涉及私事，评论此事的人更加赞美他。等到桓冲的灵柩运到江陵，士人、女子、老人、孩子都来到江边瞻望送行，号哭尽情表达哀痛。后来桓玄篡位，追赠桓冲为太傅、宣城王。桓冲有七个儿子：桓嗣、桓谦、桓修、桓崇、桓弘、桓羡、桓怡。桓嗣字恭祖。年轻时就有清正的声誉，与桓豁的儿子石秀并称为桓氏子弟中的佼佼者。桓冲接替桓豁镇守西部后，诏令桓嗣督管荆州三郡、豫州四郡军事，任建威将军、江州刺史。他处理政务简约。修缮所住的斋室时，原本应当使用木板做屋檐，桓嗣命令改用茅草，木板交给船官使用。转任西阳、襄城二郡太守，镇守夏口。后来兼任江夏相，死于任上。追赠南中郎将，谥号靖。儿子桓胤承袭爵位。桓胤字茂远。年轻时就有清廉的操守，虽然世代显贵，却因安于淡泊退让而受到称赞。起初授任秘书丞，多次升任中书郎、秘书监。桓玄非常敬重宠爱他，升任中书令。桓玄篡位后，任桓胤为吏部尚书，桓胤跟随桓玄向西逃奔。桓玄死后，桓胤归降。诏书说：“善行显著，福禄就能长久；功勋彰明，后代的待遇也会不同。凭借宣孟的忠诚，后代蒙受了晋国的恩泽；凭借子文的德行，后代得以世代保存。所以太尉桓冲过去镇守陕西，忠诚于王室。他的几个儿子沾染凶逆之事，自取罪罚诛戮。我想到桓冲遗留下的功劳，心中[原文“用忄妻于怀”疑有讹误]。他的孙子桓胤应当予以怜悯宽宥，以此奖赏善行。可以特别保全他的性命，迁居新安。”后来东阳太守殷仲文、永嘉太守骆球等人谋反，暗中想拥立桓胤作为桓玄的继承人，事情败露，桓胤被杀。桓谦字敬祖，端正严谨而有才器声望。起初凭父亲的功劳封为宜阳县开国侯，多次升任辅国将军、吴国内史。孙恩之乱时，桓谦出逃到无锡。朝廷征召授任尚书，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任用他为谘议参军，后转任司马。元兴初年，朝廷将要讨伐桓玄，因为桓氏世代镇守陕西，桓谦的父亲桓冲在荆楚留下恩惠，担心人心向背，于是任用桓谦持节，督管荆州、益州、宁州、梁州四州军事，任西中郎将、荆州刺史、持假节，以安抚荆楚。桓玄掌权后，任桓谦为尚书左仆射，兼任吏部，加授中军将军。桓谦兄弟都位居显要，桓玄非常倚重他们，但他们内心并不和睦。改封桓谦为宁都侯，授尚书令，加散骑常侍。升任侍中、卫将军，开府，录尚书事。桓玄篡位后，桓谦又兼任扬州刺史，原有官职照旧，封为新安王。桓振作乱时，桓谦保护皇帝车驾，有一定功劳。然而他昏暗怯懦，尤其不能担当大事。起初，他劝桓振率军顺江而下作战，自己守江陵。桓振既然轻视桓谦而掌握了大权，所以没有听从。桓振失败后，桓谦逃奔姚兴。此前，谯纵向姚兴称藩，谯纵又与卢循互通使者，暗中相互影响，于是上表姚兴，请求让桓谦与自己顺流东下。姚兴询问桓谦，桓谦说：“臣家世代在荆楚享有恩德，堂弟桓玄末虽篡位，但都是受人逼迫，天地神人都明白。如今臣与谯纵东下，百姓自然会惊骇动乱。”姚兴说：“小水容不下大船；如果谯纵的才力足以成事，也不需要借助您作为羽翼。您应当自己寻求更多福分。”于是把桓谦遣走。桓谦到蜀地后，想以虚心招纳士人，谯纵怀疑他，便把桓谦安置在龙格，派人看守。桓谦向几个弟弟哭泣说：“姚主的话真神妙啊！”后来桓谦与谯纵带着谯道福一同东下，桓谦在途中招募士众，百姓感念桓冲遗留的恩惠，投奔他的有两万人。刘道规击败桓谦，将他斩杀。桓修字承祖。娶简文帝的女儿武昌公主为妻，历任吏部郎，逐渐升任左卫将军。王恭将要讨伐谯王司马尚之，先派何澹之、孙无终向句容进发。桓修以左卫将军兼任振武将军，抵御他们。桓修驻军句容。不久王恭失败，孙无终写信请求投降。桓修撤军后，杨佺期已经到达石头城，当时朝廷没有防备，内外惊恐崩乱。桓修进言说：“殷仲堪、桓玄以下的人，专门依仗王恭；王恭既已败亡，他们没有不惊慌失色的。如今如果下优诏任用桓玄，桓玄必然内心喜悦，那么就能制约殷仲堪、杨佺期，使他们一同顺从诏命。”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任命桓修为龙骧将军、荆州刺史、持假节，暂时统领左卫的文武人员镇守。又命令刘牢之率一千人护送他。把殷仲堪调任广州。桓修还没有出发，桓玄等人在寻阳结盟，请求诛杀刘牢之。司马尚之也替殷仲堪申诉无罪，只有桓修被降职罢黜。于是诏令恢复殷仲堪的荆州职务。御史中丞江绩上奏，认为桓修接受杨佺期的言论，私下交通传递消息，宣扬诏命却没有完全执行，是为了自身打算，怀疑他误导朝廷谋划，请求逮捕交付廷尉审理。诏令特意免除桓修的官职。不久代替王凝之任中护军。过了一段时间，桓玄击败殷仲堪、杨佺期，诏令任桓修为征虏将军、江州刺史。不久又任中护军。桓玄执政时，任桓修督管六州军事、右将军、徐州和兖州刺史，持假节。不久晋升抚军将军，加授散骑常侍。桓玄篡位后，任桓修为抚军大将军，封安成王。刘裕举起义旗后，将桓修斩杀。

译徐宁是东海郯县人。年轻时就知名，任舆县令。当时廷尉桓彝号称有鉴察人物的才能。桓彝曾经离职，到广陵寻访亲友，返回时遇到风浪，停留在水浦中，连续几天忧闷不乐。于是登岸，看见一所房屋，像官署一样，询问后得知这是舆县。桓彝便前去拜访徐宁。徐宁清正仁惠，博学多闻，两人相遇十分欣喜，于是桓彝留宿数晚。桓彝非常赞赏徐宁，与他结交后告别。到了京都，桓彝对庾亮说：“我替您找到了一位优秀的吏部郎。”事情记载在《桓彝传》中。徐宁随即升任吏部郎、左将军、江州刺史，死于任上。史臣说：浇薄的风气暗中煽动，醇厚的本源逐渐枯竭；把道德遗弃在人的性情之外，把忠信显扬在名教之中。伯夷在首阳山的高尚节操，是求仁便得到了仁；孔子在泗水边的微言，早晨听闻道理，晚上死去也无憾。荀息临战免胄，面对先前的谋策而凛然；季路解缨赴死，在前人的志节面前多么遥远。何况在岁末遭遇霜雪，在将要天明时隐没于风雨之中，鸟鸣有时因此改变声调，坚贞的树枝很少能保全本性。桓茂伦胸怀中和之气，具有不屈的节操，超越周顗、庾亮的清高遗风，遵循许劭、郭泰的高远轨迹。他害怕临危时只求免死，知道安然处死反而容易，于是使芳名流传千载之上，尸骨沉沦九泉之下。这不正是仁人的勇气吗！至于基业营构反复经历盛衰，龙蛇一同隐伏山泽；桓冲在朝廷辅政时迟疑退让，桓豁在上游奋勇进取，桓虔振作北门威势，石秀坦然处理西阳事务；对外有守卫城池的功用，对内没有枝大于本的嫌疑。寻求这样的名臣，也可以算得上难得。然而桓温成为极盛权势的凭借，桓玄终于走上覆亡的道路。由此可知，敬仲的美德不能止息檀台之乱，宁俞的忠诚也无法挽救弈棋般的灾祸。子文死后不能享受祭祀，真令人悲伤啊！赞曰：威武显赫的宣城王，贞正之心没有谁能凌辱。身躯随露水般早逝，声名却与云彩一同兴盛。桓虔、桓豁世代有重名，桓冲、石秀各具美德。国家依赖忠臣，家族推重才子。桓振武勇，桓谦文才，寻阳、宜阳一带的贤才成群。归附桓玄而参与篡乱，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译列传第四十五 王湛（儿子王承；王承的儿子王述；王述的儿子王坦之；王祎之；王坦之的儿子王恺、王愉；王国宝；王忱；王愉的儿子王绥；王承族子王峤；袁悦之；祖台之）荀崧（儿子荀蕤、荀羡）范汪（儿子范宁、范叔坚）刘 惔、张凭、韩伯。王湛字处冲，是司徒王浑的弟弟。年轻时就有见识和风度。身高七尺八寸，额头像龙一样高隆，鼻子很大，少言寡语。起初他暗藏德行，没有人能够了解，兄弟宗族都认为他痴傻，只有他的父亲王昶认为他非同寻常。遭遇父亲丧事时，他住在墓旁守丧。服丧期满后，闭门守静，不与当世人物交往。他质朴淡泊，器量沉厚，有成为公卿宰辅的声望。他的侄子王济轻视他，自己吃的饭菜摆满面前一丈之地，却没有给王湛送去一碗羹。王湛命人取来蔬菜，面对着王济吃起来。王济曾到王湛那里，看见床头有一部《周易》，问道：“叔父用这个做什么？”王湛说：“身体不舒服时，偶尔拿来看看罢了。”王济请求他讲解。王湛于是剖析玄妙的道理，精微奇妙，都是王济从未听过的。王济才气高迈，原来对王湛毫无侄子敬意；听到这些话后，不由得心中战栗，神色和内心都严肃起来。于是连日累夜留在那里，自认为有所不足，便叹息说：“家中有名士，三十年却不知道，这是我的罪过。”随后告辞离去，王湛送他到门口。王济有一匹驯服后仍很难驾驭的马，问王湛：“叔父很喜欢骑马吗？”王湛说：“也喜欢。”于是骑上这匹马，姿态容貌十分优美，回身挥鞭如同盘绕，善于骑马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又有一匹王济所骑的马，他非常喜爱。王湛说：“这匹马虽然跑得快，但力量薄弱，不能承受艰苦跋涉。我近来见到督邮的马，应当比它强，只是饲草精料没有跟上罢了。”王济试着饲养那匹马，它果然与自己的马相等。王湛又说：“这匹马能否负重，只有试过才知道；平路上看不出区别。”于是把两匹马放到蚂蚁土堆间试跑，王济的马果然跌倒，而督邮的马和平常一样。王济更加赞叹，回去把这些事告诉父亲，说：“我现在才认识到有这样一位叔父，原来他是胜过我的高人。”武帝也认为王湛痴傻，每次见到王济，总拿这件事取笑他：“你家那个痴叔叔死了没有？”王济常常无言以答。到这时，皇帝又像往常一样问他，王济说：“臣的叔父一点也不痴。”于是称赞王湛的美德。皇帝问：“可以和谁相比？”王济说：“在山涛之下，在魏舒之上。”当时人说，王湛如果和山涛相比还不足，和魏舒相比则有余。王湛听到后说：“是想把我放在季孟之间吗？” 王湛年轻时出仕，历任秦王文学、太子洗马、尚书郎、太子中庶子，出任汝南内史。元康五年去世，时年四十七岁。儿子王承承袭爵位。王承字安期。清静淡泊，欲望很少，没有特别修习和崇尚的事物。他讲论义理、辨析事物，只阐明要旨而不修饰文辞，有见识的人佩服他简约而通达。二十岁时就知名。太尉王衍一向器重并认为他非同寻常，把他比作南阳乐广。永宁初年，任骠骑参军。恰逢天下将乱，于是避难南下。升任司空从事中郎。预先迎接皇帝车驾，赐爵蓝田县侯。升任尚书郎，他没有就任。东海王司马越镇守许昌，任命他为记室参军，两人一向相互了解、彼此器重。司马越告诫儿子司马毗说：“学习所得到的益处浅，亲身实践所得到的安定深。熟习礼仪法度，不如亲自观察仪表形象；吟诵体味遗言，不如亲自接受言语旨意。王参军是人伦中的表率，你应当拜他为师。”王承在府中数年，看见朝政逐渐衰败，以母亲年老为理由请求离任，司马越不准许。过了很久，升任东海太守。他治理崇尚清静，不作琐碎苛察。有个小吏偷取池中的鱼，纲纪官要追究他，王承说：“周文王的园囿尚且与众人共享，池中的鱼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有人犯夜禁被差吏拘捕，王承问他缘故，回答说：“我跟随老师读书，不知不觉天就黑了。”王承说：“鞭打宁越来树立威名，不是政治教化的根本。”于是让差吏送他回去，命令他回家。他就是这样从容宽恕。不久王承离职，向东渡过长江。当时道路阻塞难行，人们心中都怀有危险恐惧；王承每次遇到艰难险阻，都安然处之，即使家人和亲近的人也看不出他忧喜的神色。到达下邳后，他登山向北眺望，叹息说：“人们说愁，我到现在才想要发愁了。”到了建邺，任元帝镇东府从事中郎，受到非常优厚的礼遇。王承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声誉，又以诚心待人，充分实行宽宏仁恕的原则，所以众人都亲近爱戴他。渡江以后著名的王导、卫玠、周顗、庾亮等人，都比不上他，他被称为中兴以来第一人。四十六岁时去世，朝廷内外都痛惜他。从王昶到王承，世代都有很高的声名，评论者认为祖父不如孙子，孙子又不如父亲。儿子王述承袭爵位。王述字怀祖。年幼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他安于贫困，恪守简约，不追求声名显达。性情沉静，每当宾客纵情辩论、异端纷纷兴起时，王述都安然处之。年轻时承袭父亲爵位。三十岁时还没有知名，有人甚至说他痴傻。司徒王导依据他的门第征召他为中兵属。见面后，王述没有说别的话，只问江东米价。王述只是睁大眼睛不回答。王导说：“王掾并不痴傻，人们为什么说他痴傻呢？”王述曾见王导每次发言，满座没有不赞美的，便正色说：“人又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王导改变脸色向他道谢。庾亮说：“怀祖清正坚贞、简约高贵，不比他的祖父和父亲差，只是旷达淡泊稍有不及罢了。” 康帝任骠骑将军时，征召王述补任功曹，出任宛陵令。太尉、司空多次征召他，又授任尚书吏部郎，他都没有赴任。历任庾冰的征虏长史。当时庾翼镇守武昌，因为屡次出现妖怪，又有猛兽进入府中，想要迁移镇所以躲避。王述写信给庾冰说：

译我私下听说安西将军想把镇所迁到乐乡，不知这是出于谋算，还是出于情感？如果说是出于谋算，那么那里距离武昌一千多里，数万人的迁移建造，正要兴建城墙，公私都会劳累扰乱。如果确实是要害之地，应当进军占据，尚且还要计算迁移的烦扰，权衡两者轻重，何况这里并不是今天的要害之地呢！如今强大的胡人横行，应当积蓄力量、保养精锐，却无缘无故迁动镇所，这是自取不当。况且江州要逆流数千里，供应接济军府，劳役增加一倍，人在道路上疲惫拖累。何况武昌实在是江东镇守防卫的中心，并不只是防御上游而已。无论军情紧急还是缓慢，接到告急后奔驰赶赴都不难。如果迁到乐乡，远在西部边陲，一旦江边发生祸患，彼此就不能及时接应救援。方伯、岳牧之臣受到重视，正应当居守要害之地，形成内外呼应的形势，使敌人窥伺的心思不知道该指向哪里。如果是出于情感，那么天道玄远，鬼神难以说明，妖异、祥瑞、吉凶，谁知道它们的缘故呢！因此通达的人和君子只按正道行事，不因情感而失去原则。从前秦国忌讳“亡胡”的谶语，最终反而成为刘邦、项羽利用的机会；周朝厌恶檿弧的歌谣，却造成了褒姒引起的祸乱。事实已经如此。遍观古今，鉴察那些遗留下来的事情，因妖异而招致祸败的并不少。禳解和躲避的方法，如果确实无法判断，就应当选择人事方面更合理的办法，考虑国家社稷的长远计划。这样天下就十分幸运，您的美名也可以保全。如果安西将军只是出于盛情，不能安居武昌，但能够把镇所迁近一些到夏口，那还可以算是退而求其次。迁到乐乡这件事，众人都认为不可行。希望将军从国家和家族大局出发，慎重审察这次行动。当时朝廷的议论也不准许，庾翼于是没有迁移镇所。王述出任临海太守，升任建威将军、会稽内史。他治理政务清明严肃，整日没有什么事情。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代替殷浩任扬州刺史，加授征虏将军。刚到任时，主簿请求他避讳。王述答复说：“已故祖父和先父的名字，声名传遍海内，远近都知道；内讳不出门，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不久加授中书监，他坚决推让，过了一年仍没有接受任命。又加授征虏将军，晋升为督管扬州、徐州所属琅邪郡军事，任卫将军，并任冀州、幽州、平州、并州四州大中正，刺史职务不变。不久升任散骑常侍、尚书令，将军职务不变。王述每次接受职务时，并不作虚假的推让；如果有所辞让，必定是真的不接受。到这时，他的儿子王坦之劝谏，认为按照旧例应当推让。王述说：“你认为我不能胜任吗？”王坦之说：“不是，只是能够谦让本身就是美事。”王述说：“既然说我能胜任，为什么还要推让！人们说你胜过我，我看你一定还比不上。”王坦之任桓温长史。桓温想替儿子向王坦之求婚。王坦之回家探望父亲时，王述很喜爱他；即使他已经长大，仍把他抱到膝上。王坦之于是说起桓温的意思。王述大怒，立即把他推下去，说：“你竟然痴傻吗！怎么可以因为害怕桓温的脸面，就把女儿嫁给武人呢？” 王坦之于是以其他理由推辞。桓温说：“这是你尊敬的父亲不肯答应罢了。”事情便停止了。简文帝常说王述的才干并不突出，只是凭借真率便足以抵挡他人。谢安也感叹赞美王述。起初，王述家境贫困，求得宛陵令一职以求试用，收受了不少馈赠。后来修治住宅器物，被州府官署检举，查出有一千三百件。王导派人对他说：“名臣之子的俸禄不必担忧，屈身任职于小县，实在不合适。”王述回答说：“能够自我供养就应当停止索取，只是当时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后来他多次担任州郡长官，清廉无比，俸禄赏赐都分给亲友，住宅和旧物也没有改变过去的样子，这才受到当时人的赞叹。只是他的性情急躁，成为一大缺点。他曾吃鸡蛋，用筷子去刺，却刺不起来，便大怒把鸡蛋扔到地上。鸡蛋圆滚滚地不停转，他便下床用木屐齿去踩，还是踩不到。他更加愤怒，捡起来放入口中，咬破后吐掉。后来身居显要之位，常常以柔和克制作为处事方法。谢奕性情粗鲁，有一次对王述发怒，极力指责辱骂他。王述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面向墙壁而坐。过了半天，谢奕离去，他才重新坐好，人们因此称赞他。太和二年，王述因年近致仕，上疏请求退休，说：“臣的曾祖父魏司空王昶曾给文皇帝写信说：‘从前我和南阳宗世林一同担任东宫官属。宗世林年轻时很早就获得美名，州里人都敬仰他。等到他年老，仍急切地自我勉励，害怕被废弃，当时人都一起嘲笑他。如果上天赐给他长寿，到了应当致仕的年龄，就不应做这种婆娑留恋的事情。’这封信情意激切，是深深鄙薄这种行为。虽然只是书信，实际上却是训诫。臣愧居端右之位，却因疾病而荒废礼敬。还以为可以逐渐弥补，一天天拖延，而年老病重，永远没有再瞻望华美殿堂的机会了。请求遵奉先祖的训诫，回到田园安度晚年。”皇帝不准许。王述最终没有再起任。太和三年去世，时年六十六岁。起初，桓温平定洛阳，商议想迁都，朝廷忧虑恐惧，将要派侍中去阻止他。王述说：“桓温想用虚张声势来威慑朝廷，并不是事实真要迁都。只管顺从他，自然不会有什么结果。”事情果然没有实行。后来又商议想搬走洛阳的钟虡，王述说：“永嘉年间晋朝不能与敌争胜，暂时迁都江左。现在正应当荡平天下，回到旧都。如果不能如此，就应当改迁园陵，不应当先去搬动钟虡。”桓温最终无法驳倒他。追赠侍中、骠骑将军、开府，谥号为穆；为避讳穆帝，改谥为简。儿子王坦之承袭爵位。王坦之，字文度。刚满二十岁时，和郗超都享有很高的声望，当时人称颂他们说：“盛德无比的郗嘉宾，江东第一的王文度。”嘉宾是郗超的字。仆射江[A170]掌管选官事务，准备拟任王坦之为尚书郎。王坦之听说后说：“自从渡江以来，尚书郎这个职位正应当任用第二等的人，怎么能这样拟任我呢！”[A170]于是此事作罢。简文帝任抚军将军时，征召他为属官。多次升迁，任参军、从事中郎，后来又任司马，加授散骑常侍。出任大司马桓温的长史。不久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朝廷征召授任侍中，并袭承父亲的爵位。当时有个逃亡的士卒韩怅回来投案，说：“我是因为丢了牛才叛逃的。”有关官员弹劾韩怅偷牛，拷问后他认罪。王坦之认为，韩怅已经自缚前来归首，却又按法外加罪；丢牛后懈怠逃亡，事情或许可以宽恕；何况加以木石拷打，按理说很可能是被迫诬认，应当依照罪疑从轻的条例处理，于是将他释放。海西公被废后，王坦之兼任左卫将军。王坦之有风度气节，尤其反对当时放纵不羁、不重儒教的风气，颇为崇尚刑名之学，著《废庄论》说：

译荀卿称庄子“被自然之理所蔽，而不知道人的事情”，扬雄也说“庄周放纵不羁而不遵法度”，何晏说“沉溺于庄子，放纵于玄虚之说，而不能适应时势变化”。三位贤人的话，确实有深远而恰当之处啊！独自构思的言论，只是唱虚无之调，唱和者寥寥；没有感发作用的著作，义理偏狭而用途很少。能够感动人，在于兼忘一切；应对外物，在于内心无所执着。孔子并不是不能体察深远的道理，正因为体察深远，所以才采用切近实际的做法；颜回难道不是具备德行，只是因为德行完备，所以才接受教化。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不得已才这样做。能够自我满足的人少，所以道理被推尊为伏羲、神农时代的境界；追随教化的人多，所以义理在夏、商、周三代得到阐明。“道心惟微，人心惟危”，万物发出的声音各不相同，谁能知道什么才是正道！即使是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的情操，三次被贬而不改志的智慧，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甘愿，拔毛济世的仁爱，枯槁自守的生存方式，背负石块投水而死的决心，用中庸之道衡量，也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更何况比这些更低下的呢！先王知道人的情性难以任意放纵，担心违背行为规范而导致争讼，哀叹司彻留下的悔恨，审察解下衣带所由发生的缘故，所以陶冶造就众生，在事情尚未显露时便筹划，每每掌握事物的契机而制定节制。使人敦厚守礼以崇尚教化，在日常行为中形成习俗；真诚存在而邪念消失，贪利减少而争竞平息；事情成功之后，百姓都说：“这是我自然而然做到的。”善于暗中行道的人不以此为怪，所以随遇而行而没有阻滞；执守大道而脱离世俗，谁比不通达道理更甚呢！谈论道却失去道的实质，不是真正的道；辨说德行却据有相应的地位，也不是真正的德。连言语和沉默尚且没有穷尽其理，何况把它们宣扬出去形成风气呢！况且只在濠水边探求鱼的快乐，便以为彼此与我相同；由显露的事物推求幽隐的道理，虽然道理似乎得到了，真实情性却昧然不明。至于庄子，仰望大庭氏而抚合契机，在自身不足中仰望更高的境界，把深积的思考寄托在三篇文章中，遗憾自己的胸怀还没有穷尽。他的言辞诡奇，他的义理恢宏而诞异。君子应当在内心有所回应。跟随我游心于世俗之外的人，众人便借用这些说法，把它作为败坏浅薄的凭藉。这样看来，天下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庄子之学对天下的益处少而害处多。所以说：“鲁国的酒淡薄，却使邯郸遭到围困；庄子兴起，风俗便衰败。”礼教和浮华一同被抛弃，虚伪和逐利一起放纵；人把克制自己当作可耻，士人把无所作为当作通达；当时没有践履德行的声誉，世俗中却有践踏义理的过失。仓促谈论赏罚，不可以轻率从事；屡屡宣称无为，也不能用来适应时势变化。即使这种学说可以用于治理天下，也不足以拿来治理天下之人。从前汉阴的老人修习浑沌之术，孔子认为他只是知道一方面而不知道另一方面。庄子的道，恐怕也类似吧！这和颜回那种“如愚”的境界，有什么不同呢！至于有利而不造成伤害，这是天道；有所作为而不与人争夺，这是圣人的德行。万方都取资于它，却不知道它究竟是谁；它处在儒家之中却又不只是儒家，不属于通常所说的道却又包含道。它贯通九流，使彼我玄妙地相同，万物使用它而不会穷尽；其精微幽深的旨趣日益更新而不朽，这些道理从前孔子、老子本来都已经说过了。王坦之又兼任本州大中正。简文帝临终时，下诏命大司马桓温依照周公摄政的旧例行事。王坦之亲自拿着诏书进入宫中，在皇帝面前毁掉了诏书。皇帝说：“天下是偶然到来的运数，卿有什么嫌疑呢！”王坦之说：“天下是宣帝、元帝的天下，陛下怎么能独自占有它呢！”皇帝于是让王坦之改写诏书。桓温去世后，王坦之和谢安共同辅佐幼主，升任中书令，兼任丹阳尹。不久授任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徐州和兖州二州刺史，镇守广陵。将要赴任时，他上表说：臣听说，人君之道以孝敬为根本，统治四海以委任贤能为贵。恭敬顺从而无为，盛大的德行就会日益更新；亲自任用贤能，政事就会和谐安定。从前周成王、汉昭帝，都在幼年继承大统。当时天下并非没有艰难，最终却能光扬祖先，保全安定社稷，大概都是因为尊重尊长、亲爱亲属，并且信任接纳大臣所造成的。臣伏望陛下具有奇异秀美的资质，禀受天生智慧的才识，年纪还轻，所经历的道理还不广，正需要训导来成就天赋的德性。皇太后仁慈贤淑的品德，超过三位母后；先帝侍奉她多年，常常称道她圣明。臣愿意奉事太后的心，便应当与孝宗奉事生母同样；太后深厚的慈爱，也不必与亲生母亲有所不同。琅邪王、余姚主以及各位皇女，应当早晚前去问安，接受教诲，学习礼仪法度，以养成令人景仰的恭敬美德，不应因为她们属于非嫡亲关系，便自行产生疏远猜疑。从前肃祖去世时，成王、康王年幼，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向丞相王导咨询，所以能够成就圣德，实在就是这个缘故。如今仆射谢安、中军将军王冲，都是众望所归、为社稷所倚重的大臣；况且他们受到先帝深厚亲信的待遇，都立志竭尽忠贞，尽心尽力，把忠诚归于陛下，以报答先帝。臣愚见，凡日常周旋和举动，都应当咨询这两位大臣。两位大臣对于陛下，就如同周朝的周公旦、召公奭，汉朝的霍光，以及显宗时的王导。王冲虽在外地，路程并不遥远，事情即使耽搁一两宿，也一定应当共同参详，这样皇帝的心意和臣下的意见才能充分沟通，各项事务也可以办妥。况且上天的听闻虽然聪敏，不启发它就不会更加广泛；群臣的情意虽然忠诚，不加以引导就不能全部表达。应当多次召见侍臣，询问寻求正直的言论。在太平安定的时代，有道的君主尚且崇尚戒惧，直到太阳偏西也不知疲倦；何况如今艰难已达到极点，忧虑关系到安危，祖宗创立的基业全系于陛下身上，更不可不专心致力于治道，以发扬先帝尧舜般的风范。难道可以不恭敬地修养最高的德行，以保全宣帝、元帝开创的基业吗？奏表上呈后，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起初，谢安爱好音乐声律，遭逢期功之丧时，表示应当废止歌妓和音乐，以此来形成风俗。王坦之认为不对，苦苦劝谏。谢安写信给王坦之说：“知道您对我思念并爱惜到了极点。我所追求的是声律，意思是只要合乎情义，什么都可以做，您也不过是拿它自娱罢了。若说要使行为合乎轨范、崇尚世俗教化，那不是我所考虑的，也不是我所屑为的。我常说您粗略领会了我的鄙陋趣味，难道还没有领悟濠水之上的道理吗？所以说，真正的知己，并不容易让别人理解。”王坦之答道：“完全了解您的高雅旨趣。这确实是出于真心而实行，是独自任性的美处；但恐怕并不是大雅中庸所说的道理。我认为，人的体态情韵，就像器物有方有圆；方形和圆形不能混用，人的体态情韵又怎么可以随意改变位置呢！各自顺应自己的方面，以发扬自己的事业，那么即使到了岁寒之时，也一定会有所成就。实际上，您年少时就树立了德行，品格见识深厚而恰当，加上身处优越地位，悠然自得地生活，众人都说您值得推许，大家都认为您可以远游高蹈；但对于这件事，实在令人疑惑。无论公事还是私情，都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把这看作濠水之上的境界，能够领悟的人恐怕很少吧！况且天下的珍宝，本来就为天下人所珍惜；天下人所非难的事情，为什么不可以以天下人的心意为自己的心意呢？希望您再三思考。”信件往返了好几次，谢安最终还是没有听从。王坦之又曾写信给殷康子，论述公正和谦逊的道理，说：

译天道凭借无私成就声名，天地以至公建立德行。建立德行在于至公，所以不偏爱亲近者而违背道理；成就声名在于无私，所以处于恰当的位置时能忘掉自己。这是天地成就功业、圣人完成教化的原因。由此说来，公正之道体现于自然，所以天下太平时它反而更加衰落；谦逊的道义产生于人的不足，所以时世弊坏时它反而更加彰显。因此，大禹、咎繇称述功劳、谈论恩惠，在对方那里成就声名；孟反、范燮作为军队后卫、最后入城，在这里保全自身。由此看来，谦逊和公正的意义本来就不同。凡是美好的事物，自己不能据为己有；别人所看重的东西，我也不能夺取。实在是担心别人憎恶处在他们之上的人，众人又无法完全遮盖其过失，所以君子身居其位时，总是更加减损自己的声势。显赫的声名在于自我夸耀，而不在于是否恰当；隐藏踪迹在于避开显露，而不在于追求正确。因此，谦逊自守的意义和自我矜夸争竞同时产生，卑下自抑的意义和夸耀自伐一同发展。由亲近和赞誉产生于自身不足来看，还不如无人知晓而有余；良药的功效在于治愈疾病，还不如没有疾病更为可贵。乾道刚健确实，给人的启示是平易；坤道▯贵然，给人的启示是简约。乾坤二象显现于万物之中，刚健和柔顺二德彰明于众生之间，难道会因为矫正弯曲而过分挺直，从而失去本来位置吗！由此看来，通达大道在天地之间公正平坦；关于谦逊和自夸的议论，在人事之中却险峻曲折。如今若只保存公正而废弃谦逊，那么自我夸耀的人会借至公之名而使人疑忌，自我美化的人会因结党而导致迷惑。这就是王生所说的“外表相同而实质不同，不能不加以审察”。但是道理必有根本，教化也有主旨。如果探求根本，玄妙的旨意自然显现；如果只追寻末节，弊害就没有不产生的。难道可以因为担心相似而怀疑至公，因为厌恶贪求而忘记宽谅吗！殷康子和袁宏都提出疑难，王坦之逐条标出章句，一一申明解释，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他又著《通葛论》，王坦之写信赞美他。他忠于公道、慷慨激昂，表彰贤能、胜过常人，都属于这一类。起初，王坦之和沙门竺法师关系非常亲密，常常共同讨论幽冥和报应之事，约定谁先死，谁就应当回来报告这些事情。过了一年，竺法师忽然来告诉他说：“贫道已经死了，罪和福都不是虚妄的。只是应当勤修道德，以便使精神升迁、得到救济罢了。”说完便不见了。王坦之不久也去世了，时年四十六岁。临终时，他给谢安、桓冲写信，谈到的没有私人之事，只忧虑国家大事，朝廷内外都十分痛惜他。追赠安北将军，谥号献。王祎之，字文邵。年轻时便有声名，娶寻阳公主为妻，历任中书侍郎。不到三十岁就去世，追赠散骑常侍。王坦之有四个儿子：王恺、王愉、王国宝、王忱。王恺，字茂仁；王愉，字茂和；两人年轻时都已进入清要显贵的官阶。王恺袭承父爵，王愉逐渐升任骠骑司马，加授辅国将军。王恺在太元末年任侍中，兼任右卫将军，常常向朝廷提出有益的意见或纠正过失。兄弟二人地位显贵，当时无人可比。等到王恭等人讨伐王国宝时，王恺、王愉都请求解除职务。因为他们与王国宝并非同母所生，平素又不和，所以得以免祸。王国宝死后，朝廷让王恺出任吴郡内史，任王愉为江州刺史、都督豫州四郡、辅国将军、假节。不久，征召王恺为丹阳尹。桓玄等人到江宁时，王恺派兵守卫石头城。不久桓玄等人逃走，他又任吴郡内史。因病去世，追赠太常。王愉到达镇所后不久，殷仲堪、桓玄、杨佺期起兵响应王恭，顺流而下突然到来。王愉既没有防备，仓皇逃到临川，被桓玄俘获。桓玄在寻阳结盟时，把王愉安置在盟坛所在之处，王愉感到十分羞耻。事情平定后，任会稽内史。桓玄篡位后，任他为尚书仆射。”刘裕树立义旗后，任王愉为前将军。王愉既是桓氏的女婿，父子都受到宠信显贵，又曾经轻侮刘裕，内心不能安定，暗中结交司州刺史温详，谋划作乱。事情泄露后被诛杀，他的子孙十多人也都依法处死。王国宝年轻时就没有士人的操守，不修养廉洁方正的品行。他的岳父谢安厌恶他反复倾侧，常常压制他而不任用。后来授任尚书郎。王国宝认为自己是中兴以来的富贵家族，只应任职吏部，不应做其他曹的郎官，因此非常怨恨，坚决推辞不上任。他的堂妹嫁给会稽王司马道子为妃，因此和司马道子交往亲近，便乘机离间诋毁谢安。等到司马道子辅政，任王国宝为秘书丞。不久升任琅邪内史，兼任堂邑太守，加授辅国将军。又补任侍中，升为中书令、中领军，和司马道子共同掌握威权，煽动朝廷内外。中书郎范宁是王国宝的舅父，儒雅正直，痛恨王国宝阿谀奉承，劝孝武帝罢黜他。王国宝于是让陈郡袁悦之通过尼姑支妙音给太子生母陈淑媛写信，称说王国宝忠诚谨慎，应当亲近信任。皇帝知道后，借其他罪名杀了袁悦之。王国宝非常害怕，便借司马道子之手诬陷范宁，范宁因此出任豫章太守。等到弟弟王忱去世，王国宝亲自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去迎接母亲，并一同奔赴王忱的丧事。皇帝特意下诏准假，但王国宝逗留不按时出发，被御史中丞褚粲上奏弹劾。王国宝害怕获罪，穿上女子的衣服，假称是王家的婢女，前往司马道子那里报告此事。司马道子把这件事告诉皇帝，因此得以获赦。后来骠骑参军王徽请王国宝一同赴宴，王国宝一向骄横尊贵，又借酒使性，怒斥尚书左丞祖台之，挽起衣袖大声叫骂，把盘盏和乐器扔向祖台之。祖台之不敢说话，又被褚粲弹劾。皇帝下诏说王国宝放纵性情，实在不可继续助长；祖台之懦弱，也不合监察官的体统，二人都因此被免官。不久王国宝复职，越发骄横傲慢，不遵守法度。他修建的斋舍等同于清暑殿，皇帝厌恶他的僭越奢侈。王国宝害怕了，于是向皇帝谄媚讨好，却颇为疏远司马道子。司马道子大怒，曾在内省当面斥责王国宝，并把剑掷向他，两人的旧日交情从此完全断绝。当时王雅也受到宠信，向皇帝推荐王珣。皇帝夜里和王国宝、王雅宴饮，皇帝略有醉意，命人召王珣，王珣将要到来时，王国宝自知才能在王珣之下，害怕王珣到来会分去自己的宠信，便说：“王珣是当今的名流，不可以在酒色场合见他。”皇帝于是停止召见，反而认为王国宝忠诚。皇帝准备纳王国宝的女儿为琅邪王妃，还未成婚，皇帝便去世了。安帝即位后，王国宝重新侍奉司马道子，提拔从祖弟王绪为琅邪内史，王绪也因谄媚邪曲而受到司马道子赏识。司马道子再次受其迷惑，把他当作心腹，两人都被当时人所痛恨。王国宝于是参与掌管朝廷权力，威势震动内外。升任尚书左仆射，兼掌选官事务，加授后将军、丹阳尹，司马道子把东宫的军队全部配给他。

译当时王恭和殷仲堪都凭才干器识各自镇守著名藩镇。王恭厌恶司马道子、王国宝扰乱政事，多次发表忧虑国家的言论。司马道子等人也深深忌惮他，准备削夺他的兵权。事情还没有实行，王恭的檄文已经到达，名义上是讨伐王国宝，王国宝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王绪劝说王国宝，让他假传司马道子的命令，召王珣、车胤来杀掉，以消除众望，然后挟持皇帝和宰相讨伐诸侯。王国宝答应了。王珣、车胤到来后，王国宝却不敢杀他们，反而向王珣询问对策。王珣劝王国宝放弃兵权来迎接王恭，王国宝相信了他。详情载在《王珣传》中。王国宝又向车胤询问，车胤说：“南北两方同时起兵，而荆州军队尚未到达；如果朝廷派军，王恭一定会坚守城池。从前桓公围攻寿阳，经过很长时间才攻克。如果京城尚未攻下，而上游军队突然到来，您将用什么抵挡呢？”王国宝更加害怕，于是上疏请求解除职务，到宫阙前等待治罪。不久又后悔了，王祚声称奉诏恢复他的原职，想收回他的兵权来抵御王恭。司马道子既然不能抵挡诸侯，便想把罪责推给王国宝，于是派谯王司马尚之逮捕王国宝，交给廷尉，赐令自尽，并在市中斩杀王绪，以此向王恭谢罪。王国宝贪婪放纵，聚敛财物没有限度，后房中的歌妓和姬妾多达百人，天下珍奇玩物充满他的屋室。等到王恭伏法后，诏令追复王国宝的原官。元兴初年，桓玄得势，上表请求把王国宝的家属迁徙到交州。王忱，字元达。刚满二十岁便有声名，和王恭、王珣同时享有一时的盛誉。历任骠骑长史。他曾拜访舅父范宁，正好遇到张玄，范宁让他和张玄交谈。张玄正襟危坐，等待王忱开口，王忱竟然不和他说话，张玄失望地离开了。范宁责备王忱说：“张玄是吴中的俊秀人物，你为什么不和他说话？”王忱笑着说：“张祖希想认识我，自然可以亲自来拜访。”范宁对他说：“你的风度和声望，真是后起之秀。”王忱说：“若没有这样的舅父，哪里会有这样的外甥！”随后范宁派人通知张玄，张玄整肃衣带前来拜访王忱，这才成为宾主。太元年间，王忱出任荆州刺史、都督荆州、益州、宁州三州军事、建武将军、假节。王忱自恃才气，放纵饮酒，行为荒诞，仰慕王澄的为人；又年纪轻轻便担任方伯，议论者都为他担忧。等到镇守荆州后，威势风范严肃整齐，很能使各方和睦。桓玄当时在江陵，那里既是他的本国，又有几代相传的旧有势力，他常凭才华强盛压服众人。王忱每每裁抑他。桓玄曾去拜访王忱，通报的人还没出来，他便乘轿径直进入。王忱当着桓玄的面鞭打守门人，桓玄大怒，离开了，王忱也没有挽留。他曾在朔日接见宾客，仪仗卫队十分盛大，桓玄说想去打猎，借用几百人，王忱全部给了他。桓玄因此畏惧并心服。王忱性情任意旷达，不受拘束，晚年尤其嗜酒，一喝酒就连续数月不醒，有时裸体游走。每当连续欢乐三天而没有叹息，便觉得形体和精神互不亲合。他的岳父曾遭逢丧事，王忱乘醉去吊唁。岳父悲痛哭泣，王忱便和十多个宾客挽着手、披散头发、赤身裸体进入，围着岳父转了三圈百圈后才出来。王忱所作所为大多如此。数年后死于任上，追赠右将军，谥号穆。王绥，字彦猷。年轻时便有美好的声誉，极其自负高傲，实际上鄙陋而没有操行。王愉被殷仲堪、桓玄擒获时，王绥还不知道他的生死，在京城面露忧色，居处、饮食等一切都降低规格，当时人常称他为“试守孝子”。桓玄任太尉时，王绥因为是桓氏的外甥而受到特别宠爱，任太尉右长史。桓玄篡位后，升任中书令。刘裕起兵后，任他为冠军将军。他家中夜里房梁上无缘无故掉下一颗人头，鲜血流得满床都是。不久授任荆州刺史、假节。因参与父亲王愉的谋划，与弟弟王纳一同被诛杀。起初，王绥和王谧、桓胤齐名，是后辈中的俊秀人物。王谧官位已经达到极高地位，保全自身而终老；桓胤因连坐被诛杀，声望名誉还保全着；王绥本人死后，名声议论几乎全部丧失，也是因为他品行浅薄而自负尖刻，却又崇尚高看别人造成的。自从王昶的父亲、汉代雁门太守王泽便已有声名，王忱又格外秀异，王绥也著称于世，八代相继承袭这种声望，车服冠冕的显贵，没有谁能与他们相比。王峤，字开山。祖父王默，任魏国尚书。父亲王佑，以才智著称，是杨骏的心腹。杨骏排斥汝南王司马亮、贬退卫瓘，都是王佑的谋划。王佑官至北军中候。王峤年轻时便有风采声望，并州、司州二州都交相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永嘉末年，他带着两个弟弟避乱渡江。当时元帝镇守建邺，下教令说：“王佑的三个儿子刚刚到来，是名德家族的后代，都有操守品行，应当受到表彰叙用。暂且可给钱三十万、布帛三百匹、米五十斛、亲兵二十人。”不久任王峤为世子东中郎军事参军，他没有赴任。愍帝征召授任著作郎，右丞相南阳王司马保征召他，也都因为道路艰险而没有成行。元帝任丞相时，以他为水曹属；授任长山县令；升任太子中舍人，他因病没有接受。王敦请他担任参军，封九原县公。王敦驻在石头城时，想禁止私自砍伐蔡洲的芦荻，便拿这件事询问群臣。当时王师刚刚战败，士人和百姓都震惊恐惧，没有人敢提出不同意见。只有王峤说：“中原有豆类，百姓尚且可以采食。百姓不够吃，君主和谁一起富足呢！如果禁止人们砍柴割草，不知这样是否可行。”王敦很不高兴。王敦将要杀周顗、戴若思时，王峤在座中劝谏说：“朝廷人才济济，正是靠他们共同辅佐君王以求安宁。怎么可以杀戮这些名士，来保全自己的性命！”王敦大怒，想杀王峤，幸亏谢鲲相救才免于一死。王敦仍然记恨他，把他外放为领军长史。王敦平定后，授任中书侍郎，兼任大著作，他坚决推辞。转任越骑校尉，接连升任吏部郎、御史中丞、秘书监，兼任本州大中正。咸和初年，朝廷商议想让王峤任丹阳尹。王峤认为京兆尹职位声望重要，不适合让有病的人担任，便请求补任庐陵郡，于是授任王峤为庐陵太守。因为王峤家贫，没有钱上路，赐布一百匹、钱十万。不久死于任上，谥号穆。儿子王淡袭爵，历任右卫将军、侍中、中护军、尚书、广州刺史。王淡的儿子王度世，任骁骑将军。袁悦之，字元礼，陈郡阳夏人。父亲袁朗，任给事中。袁悦之擅长纵横游说，论说很有精深的条理。起初任谢玄的参军，受到谢玄礼遇，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回到京城，只带着一部《战国策》，说天下的要务全在这部书中。后来深受会稽王司马道子亲近宠爱，常劝司马道子专擅朝廷权力，司马道子颇为接受他的说法。不久便被诛杀。祖台之，字元辰，是范阳人。官做到侍中、光禄大夫。他撰写了《志怪》，此书流传于世。

译荀崧，字景猷，颍川临颍人，是魏国太尉荀彧的玄孙。父亲荀頵，任羽林右监、安陵乡侯，和王济、何劭是结拜亲近的朋友。荀崧志向操守清正纯粹，素来喜爱文学。七八岁时，族曾祖荀顗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必定能振兴荀頵这一门。刚满二十岁时，太原王济十分器重他，把他比作外祖父陈郡袁侃，对袁侃的弟弟袁奥说：“近来见到荀监的儿子，清雅虚静、善谈名理，这方面恐怕不如他的父亲；但德性纯粹，是你们贤兄弟一辈的人。”他受到名流赞赏，就是如此。泰始年间，皇帝下诏让荀崧代替兄长袭承父亲爵位，补任濮阳王司马允的文学。荀崧和王敦、顾荣、陆机等人友善，赵王司马伦征召他为相国参军。司马伦篡位后，转任护军司马、给事中，逐渐升任尚书吏部郎、太弟中庶子，多次升迁至侍中、中护军。王弥攻入洛阳，崧和百官逃奔密地，还未到达，崧的母亲就去世了。贼兵追赶将要赶上他们时，同路的人纷纷逃散，崧披散着头发跟随载母亲的车，守丧哭号。贼兵赶到后，把他母亲的尸体丢在地上，夺走车子离去。崧身受四处创伤，气息断绝，到夜里才苏醒过来。他把母亲安葬在密山。服丧期满后，他的族父籓奉诏承制，以崧为监江北军事、南中郎将、后将军，假节，任襄城太守。当时山陵遭到挖掘，崧派主簿石览率兵进入洛阳，修复山陵。石览因功勋晋封舞阳县公，调任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平南将军，镇守宛城，改封曲陵公。他被贼人杜曾包围。石览当时任襄城太守，崧兵力薄弱、粮食耗尽，便派小女灌向石览和南中郎将周访求救。周访立即派儿子周抚率三千人军队与石览会合，一同救援崧。贼人听说援军到来，便四散逃走。崧既已得以解围，于是派南阳中部尉王国、刘愿等率军暗中袭击穰县，擒获杜曾的堂兄、伪任的新野太守杜保，将其斩杀。元帝登基后，征召授任荀崧为尚书仆射，命他和荀协共同制定中兴时期的礼仪。堂弟荀馗早年去世，留下两个儿子荀序、荀廞，年纪都只有几岁，荀崧迎来与自己一同居住，恩爱如同对待亲生儿子。太尉、临淮公荀顗的后嗣断绝，朝廷因荀崧是近亲，想让他的儿子袭封。荀崧怜悯荀序孤单卑微，便把封爵让给荀序，议论者都称赞他。转任太常。当时正在修建学校，裁减博士，设置《周易》王氏博士、《尚书》郑氏博士、《古文尚书》孔氏博士、《毛诗》郑氏博士、《周官礼记》郑氏博士、《春秋左传》杜氏、服氏博士、《论语》博士、《孝经》郑氏博士各一人，共九人；《仪礼》《公羊》《谷梁》以及郑氏《周易》都裁撤不设。荀崧认为不可，于是上疏说：自从丧乱以来，儒学更加衰微。如今如果处在学校，就会缺少朝廷中杰出的贤才；如果入仕朝廷，又会废弃儒学中的俊秀人才。从前咸宁、太康、永嘉年间，侍中、常侍、黄门中通晓古今、德行足为世人表率的人，都兼任国子博士：一是应对殿堂，负责答复皇帝的咨询；二是参与教导国子，以弘扬儒学教化；三是遇到祠部、仪曹二曹以及太常的职事，可以有人质疑请教。如今皇朝中兴，美盛程度超过往初，应当效法法令制度，继承前代典章。世祖武皇帝顺应天命登基，尊崇儒学、兴办学校。开创明堂，营建辟雍，告朔布政，举行乡饮酒礼和大射礼。西阁、东序，河图、秘书以及宫禁典籍；尚书台和门下省保存宗庙、太府、金墉等旧例；太学有刻写经文的石经和古文先儒的典籍训诂。贾、马、郑、杜、服、孔、王、何、颜、尹等人的章句传注以及诸家学说，共设置博士十九人。九州之内，师徒相传，学士多如树林，仍然选用张华、刘寔担任太常官职，以此提高儒教地位。经传说：“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七十二弟子去世后，大义便发生偏差。”近来中原残破衰败，讲学诵读之声断绝，斯文之道将要坠落于地。陛下以圣明睿智兴起，弘扬崇尚道教，恢复雅正的音乐和《诗经》雅颂，这一切正有待于今。江州、扬州先受声教浸润，学者和遗存文章到如今最为兴盛；但与从前相比，仍然只有千分之一。臣的学问不精通章句，才力也不广大通达，与张华相比相差甚远。臣愿竭尽驽钝之力，希望能有所增益。愿此道在百世之上兴盛，士大夫在千载之后仍加以歌咏。臣听说，裁省制度规定，原有设置都按三分之中保留两分。博士原来设置十九人，如今五经合计只有九人，按照古今比例计算，仍不到原来的一半，应当趁着裁省制度实行之时，及时加以施行。现在九人之外，还应当增加四人。愿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时常降意阅览。应当为郑氏《周易》设置博士一人，郑氏《仪礼》博士一人，《春秋公羊传》博士一人，《春秋谷梁传》博士一人。从前周朝衰微时，下级欺凌上级，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善人由谁奖赏，恶人由谁惩罚？孔子因此忧惧而作《春秋》。诸侯忌讳嫉妒，害怕触犯当时的禁忌，所以用隐微的言辞寄托精妙的旨意，义理不直接显明，因此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当时左丘明、子夏亲自接受孔子的教诲，没有不精心研究的。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将要断绝，于是左丘明退居著述，把自己听到的内容写下来，为《春秋》作传。他的书长于礼制，辞藻丰润优美，铺陈开端、承接结尾，以阐明经文的意义，确实有很多奇伟之处，学者都喜爱它。有人说公羊高亲自接受子夏传授，《公羊传》在汉朝立为学官，辞采义理清新俊逸，判断决断明白审慎，是董仲舒所推重的。谷梁赤师徒相传，《谷梁传》一度在汉代立为学官。刘向、刘歆是汉代的大儒，父子二人尚且各自执守一家学说，没有人肯相互服从。他的书文辞清楚、义理简约，其中许多阐明之处，是《左氏传》《公羊传》没有记载的，也足以有所订正。因此三传在前代并行流传，即使博学多才的人也不能单独废弃其中一家。如今距离圣人久远，它们的文章将要衰落；与其过分废弃，宁可过分保留。臣认为，三传虽同称为《春秋》，但开头所阐发的旨趣不同；考察三家异同的说法，这正是义理争论的战场，文辞也像刀剑的锋刃，在道理上不可能完全相同。博士应当各设置一人，以使这门学问更加广博。元帝下诏说：“荀崧的上表如此，都是治理国家的事务，是施政的根本。即使停下马匹、放下武器，也还可以讲习经艺；如今虽然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难道能忘掉根本、遗弃保存传统的大事吗！可以交给博学之士共同详细讨论。”议论者大多请求采纳荀崧的奏议。皇帝又下诏说：“《谷梁传》肤浅，不足以设置博士，其他都依照奏议。”正好遇上王敦之乱，这件事没有实行。

译王敦上表任命荀崧为尚书左仆射。元帝去世后，群臣商议庙号，王敦派使者对荀崧说：“豺狼挡在道路上，先帝的梓宫还没有返回，祖宗的庙号应当另行审慎考虑。”荀崧议论说：“按照礼制，有功称祖，有德称宗。元皇帝天资圣明睿智，光大开启中兴，德泽可比太戊，功劳恩惠超过汉宣帝，臣敢依照前代典章，上庙号为中宗。”随后他写信给王敦说：“听说因为长蛇还未剪除，要另行审议祖宗庙号。先帝顺应天命接受帝位，以兴盛中兴；中兴之主，难道可以随着时代推移而更改、毁弃其庙号吗！臣敢率直表达丹诚，询问朝廷内外，决定上庙号为中宗。卜定的日期已有期限，来不及再请示，擅自决定的过失，臣不敢推辞。”起初王敦待荀崧非常优厚，想任命他为司空，因此事记恨他，便作罢。太宁初年，加授散骑常侍，后来兼任太子太傅。因平定王敦有功，改封平乐伯。因出使时仪仗被猛兽吃掉而获罪，免去官职。后来授任金紫光禄大夫、录尚书事，散骑常侍仍旧。升任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仍旧。又兼任秘书监，赐亲兵一百二十人。年纪虽已衰老，却仍勤勉不倦地钻研典籍，世人因此赞美他。苏峻之乱时，荀崧和王导、陆晔一同登上皇帝御床，拥护保卫皇帝；等到皇帝被逼迫前往石头城，荀崧也一直侍从左右，没有离开皇帝身边。贼乱平定后，皇帝前往温峤的船上，荀崧当时年老病重，仍然努力步行跟随。咸和三年去世，时年六十七岁。追赠侍中，谥号敬。后来著作郎虞预给丞相王导写信说：“臣伏见前秘书监、光禄大夫荀公，出生于积德之家，年轻时便有儒雅的声誉，历任内外官职，身居显贵而能谦抑。苏峻肆虐，皇帝乘舆失去安顿，荀公处在受到猜忌的地方，面临如累卵般的危险，朝廷官员都为他寒心，议论者认为他不能免祸。然而荀公凭智慧处置，身处险境而不恐惧，扶侍至尊，始终亲密不离。虽没有扶迎皇帝的功勋，也应当得到守节之臣的报偿。况且他宣扬仁慈的美德，早已远近皆知，朝廷内外的声望，足以让人许诺他进入台司，虽未正式居此职位，已经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至于他始终坚贞纯正，名声在入棺时已经确定，而去世之日却只加授侍中。活着时有三公之望，死后却没有鼎足般的名位，宠遇没有超过原来的官阶，荣誉也不符合本来的期望，这是当时无论愚者智者都感慨不平的事。如今承受大乱之后，淳厚的风俗衰败涣散，哪怕只有一点善行，也应当列入表彰之例，更何况是国家的元老，志节如此之人呢！”王导没有采纳。升平四年，荀崧改葬，诏令赐钱一百万、布五千匹。有两个儿子：荀蕤、荀羡。荀蕤袭爵。荀蕤，字令远。起初任秘书郎，逐渐升任尚书左丞。荀蕤有仪容操守和声望风采，素来受到简文帝重视。当时桓温平定蜀地，朝廷想把豫章郡封给桓温。荀蕤对皇帝说：“如果桓温再借用王爵的威势，向北平定黄河、洛水一带，修复帝王陵园，那时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加封他的呢！”于是此事停止。转任散骑常侍、少府，他没有接受，出任东阳太守。授任建威将军、吴国内史。死于任上。荀籍袭承爵位，官至散骑常侍、大长秋。荀羡，字令则。清正温和而有准则。七岁时遇到苏峻之乱，跟随父亲在石头城，苏峻非常喜爱他，常常把他放在膝上。荀羡暗中告诉母亲说：“得到一把锋利的小刀，就足以杀死贼人。”母亲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胡乱说话！”十五岁时，将要娶寻阳公主，荀羡不愿与皇室联姻，于是远远逃走。监察官追捕他，后来不得已，只好出来迎娶公主，授任驸马都尉。刚满二十岁时，他和琅邪王洽齐名，沛国刘惔、太原王濛、陈郡殷浩都和他交好。骠骑将军何充出镇京口时，请荀羡担任参军。穆帝又任命他为抚军参军，征召补任太常博士，他都没有赴任。后来授任秘书丞、义兴太守。征北将军褚裒任他为长史。荀羡到任后，褚裒对属官说：“荀生具有超群的气概，将来会有冲天而起的举动，各位应当好好侍奉他。”不久升任建威将军、吴国内史。授任北中郎将、徐州刺史、监徐州、兖州二州及扬州晋陵诸军事、假节。殷浩认为荀羡任职时有能干的声名，所以把重要职务交给他。当时他二十八岁，是中兴以来最年轻的方伯。荀羡到镇所后，征发徐、兖二州军队，派参军郑袭戍守淮阴。不久荀羡北上镇守淮阴，在东阳石鳖屯田。不久加授监青州诸军事，又兼任兖州刺史，镇守下邳。荀羡从镇所入朝时，蔡谟坚决推辞司徒之职，不肯出任，中军将军殷浩想对他施加大辟之刑，便询问荀羡。荀羡说：“蔡公今天的处境虽危险，明天一定会有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作为。”殷浩于是停止了此事。慕容俊在青州攻打段兰时，诏令荀羡前去救援。慕容俊的将领王腾、赵盘侵扰琅邪、鄄城，北方边境骚动不安。荀羡讨伐他们，擒获王腾，赵盘逃走。军队驻扎在琅邪时，段兰已经覆没，荀羡退回下邳，留下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等三千人守卫琅邪，派参军戴逯、萧鎋率二千人守卫泰山。当时慕容兰率数万军队驻扎汴城，对边境造成很大危害。荀羡从光水引汶水开渠，直到东阿来征讨他。临阵交战时，斩杀慕容兰。皇帝准备封赏他，荀羡坚决推辞不接受。在此以前，石季龙去世，胡人地区大乱，荀羡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很得众人拥护。因病势沉重而解除职务。后来授任右军将军，加授散骑常侍，他推辞没有接受。升平二年去世，时年三十八岁。皇帝听说后叹息说：“荀令则、王敬和相继凋零，我的股肱和心腹大臣今后还能托付给谁呢！”追赠骠骑将军。

译范汪，字玄平，是雍州刺史范晷的孙子。父亲范稚，早年去世。范汪年少时成为孤儿，家境贫寒，六岁渡过长江，依靠母亲娘家新野庾氏生活。荆州刺史王澄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说：“振兴范氏家族的，一定是这个孩子。”十三岁时，母亲去世，他居丧完全合乎礼制，亲友邻里都为之悲伤。长大后，他爱好学习。外家贫困，无法供给他，他便在园中搭庐居住，穿布衣，吃粗食，烧柴火抄写书籍；书抄完后，又全部诵读，于是博学多闻，善于谈论玄理。二十岁时，他来到京师，正赶上苏峻作乱。朝廷军队战败，范汪于是逃往西方归去。庾亮、温峤在寻阳屯兵，当时道路和通信都断绝了，没有人知道苏峻军队的虚实，大家都害怕贼军强大，不敢轻易进兵。范汪到后，温峤等人向他询问情况，范汪说：“贼军政令不统一，贪婪暴虐，横行无忌，灭亡的征兆已经显现，虽然眼下强大，也很容易转弱。朝廷正处于倒悬般的危急境地，应当及时进兵讨伐。”温峤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这一天，护军府和平南府的征召命令相继送到，他才脱去布衣出仕，任参护军事。贼军平定后，赐爵都乡侯。又任庾亮平西将军府参军，跟随讨伐郭默，进爵亭侯。司空郗鉴征召他为属官，授任宛陵令。又参与庾亮征西将军府的军事，转任州别驾。范汪担任庾亮的辅佐使者十多年，两人十分相互敬重、礼遇。后来转任鹰扬将军、安远护军、武陵内史，受征召任中书侍郎。当时庾翼准备把郢州、汉水一带的全部军队用来经营中原，军队驻扎在安陆，不久又转屯襄阳。范汪上疏说：臣私下思量，安西将军庾翼如今到了襄阳，仓促间发动攻讨，各项事务都刚开始筹办，原先安陆的调度安排，便不能再用于襄阳。况且正值隆冬，沔水、汉水干涸，军队都要像鱼贯而行一样排成长列，推挤着前进。假如其中一处发生危急，势必无法互相救援。这是臣最担忧的第一件事。到了襄阳以后，桓宣还应当出动。桓宣过去实际上已经剪除那片豺狼之林，招抚了离心反叛的民众，待人极其宽厚，治理又不拘常法。田地开垦了，生产刚刚建立起来，却要把他们迁走，必然会引起哀号，后悔和祸患难以预料。这是臣最担忧的第二件事。襄阳一下子增加几万人口，供养军队的费用都应当由江南提供。运输漕粮的困难，以及船夫所需的劳力，不可不周密计算。这是臣最担忧的第三件事。况且申伯地位尊贵，却要同边疆将领一同驱驰；东路军又不前进，实在会使我军孤立悬空。兵书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百战都不会失败；只了解敌人而不了解自己，胜负各半。”贼军确实衰弱困弊，但桓宣仍然在那里；我军虽然正在兴盛，实际上目前没有余力。而且战争一旦连续不断，祸患和危难就将发生。这是臣最担忧的第四件事。庾翼难道不知道兵家所担忧的事情常常就在这里吗？只是因为肩负门户之事，忧虑和责任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他安然度过一年，内心忧虑而又以此为安，所以屡次上表请求出兵，准备把生命终结在战场上。凭借庾翼宏大的规划和经营，文臣武将都听命效力，如果忽然遇到机会，大事确实可能成功。然而国家考虑问题，常常要求万无一失；不到极其安全、极其审慎的程度，君王就不应举兵。臣认为应当严厉下诏晓谕庾翼，令他返回镇所，休养军队、积蓄锐气，以作日后的打算。如果稍微符合圣上的意旨，请秘密把臣的奏表交给车骑将军臣王冰等人，共同详细商议。不久，骠骑将军何充辅政，请范汪任长史。桓温代替庾翼担任荆州刺史，又任命范汪为安西长史。桓温西征蜀地，把留守府的事务委托给他。蜀地平定后，进爵武兴县侯。但桓温多次请他任长史、江州刺史，他都没有接受。他自己请求返回京城，要求担任东阳太守，桓温对此非常怨恨。他在郡中大力兴办学校，施行政绩很有惠民之处。不久，被召入朝，屡次升迁为中领军、本州大中正。当时简文帝任宰相，两人十分亲近，授任都督徐、兖、青、冀四州及扬州晋陵诸军事、安北将军、徐州兖州二州刺史、假节。后来桓温北伐，命范汪率领文武官员出兵梁国；范汪因错过期限，被免职降为庶人。朝廷畏惧桓温，不敢拘捕他，议论此事的人都为他叹息、愤恨。范汪退居吴郡，悠然讲学，不谈自己的是非曲直。后来到了姑孰，拜见桓温。桓温当时正起用被压抑失意的人以倾覆朝廷，以为范汪远道来投奔自己，便倾身引颈盼望，对袁宏说：“范公来了，可以让他做太常吗？”范汪到了，刚坐下，桓温便为他远道而来的意思致谢。范汪其实是来拜访桓温的，但害怕被认为趋炎附势而使自己受损，于是说：“我的亡儿埋葬在这里，所以来看看他。”桓温大失所望，只好作罢。当时范汪六十五岁，死于家中。追赠散骑常侍，谥号穆。长子范康承袭爵位，早年去世。范康的弟弟范宁，最为知名。范宁，字武子。年少时专心求学，广泛阅读，通晓很多知识。简文帝任宰相时，准备征召他，却受到桓温暗中劝阻，于是没有实行。因此直到桓温在世时，范宁兄弟都没有担任显要职位。当时社会上互相鼓吹浮华虚诞之风，儒雅之道日益衰落，范宁认为其源头始于王弼、何晏，认为二人的罪过比桀、纣还深，于是写了一篇论说：有人说：“黄帝、唐尧的时代已经遥远，最高的道理沉沦隐晦；濠水、濮水之间停止了吟咏，名士风流无所寄托；争夺从仁义开始显露，是非在儒家、墨家之间形成。平叔神情思致超凡绝伦，辅嗣精妙的思考通达幽微，振兴千百年来衰颓的纲纪，扫落周公、孔子的尘网。这大概是公卿仕宦中的龙门，是濠梁一带的宗师。曾听说孔夫子的评论，认为他们的罪过超过桀、纣，这是什么原因呢？” 回答说：“你相信圣人的言论吗？圣人的德行与天地相等，道理冠绝天地人三才；虽然帝王的称号不同，质朴或文饰的制度各异，但统摄上天、成就事业，隔着漫长时代仍有相同的旨趣。王弼、何晏蔑视、抛弃经典文献，不遵守礼制法度，以浮华的言辞和空泛的学说动摇后辈，用华丽言语遮蔽实际，用繁复文章迷惑世人。士大夫们纷纷改弦更张，洙水、泗水之间的儒学风气遥遥将要坠落。于是使仁义幽暗沉沦，儒雅蒙受尘垢，礼制败坏、音乐崩毁，中原倾覆。古人所说的‘言语虚伪而善辩，行为邪僻而固执’，不正是这类人吗？从前孔夫子在鲁国诛杀少正卯，太公在齐国杀死华士，难道不是因为相隔时代久远而同样应当诛戮吗？桀、纣暴虐，正足以使自身灭亡、国家覆灭，作为后世的鉴戒罢了，哪里能改变百姓的视听呢！王弼、何晏窃取天下的浮名，凭借富贵人家的骄傲放诞，把描绘鬼怪当作机巧，把放纵无节制煽动成风俗。郑国的音乐扰乱雅乐，利口善辩足以覆亡国家，这些话确实可信啊！我本来就认为，祸害一世还算轻，成为历代罪人的罪过更重；自己丧失品德的过失小，迷惑众人的罪过大。” 范宁尊崇儒学、抑制流俗，大体上都是这样。桓温死后，范宁才脱去布衣出仕，任余杭令。他在县中兴办学校，供养学生，严于律己，修明礼制，有志有行的人没有不尊敬他的。一年以后，教化广泛推行。自中兴以来，尊崇学问、敦厚教化的人，没有比得上范宁的。他任职六年，升任临淮太守，封阳遂乡侯。不久，受征召任中书侍郎。在职期间对政事多有补益和匡正，有利于政治。正值重新营建新宗庙，广泛寻求辟雍、明堂的制度，范宁依据经书传注上奏，所说都有经典依据。孝武帝一向喜爱文学，对他十分亲近宠爱；朝廷遇到疑难议论，总是咨询访问他。范宁指责朝廷官员，直言不讳。

译王国宝是范宁的外甥，他用谄媚来侍奉会稽王司马道子，害怕范宁不能容忍自己，于是彼此煽动排斥，范宁因此受到疏远隔绝。范宁请求补任豫章太守，皇帝说：“豫章不适合任太守，你为什么急着亲身去试死呢？”范宁不相信卜筮占验，坚持请求前往，临行时上疏说：“臣听说治道崇尚虚静简约，政务贵在平和安静；在暗处明处都坦荡公正，在百姓中施行慈爱，然后才能经历平安和险阻而不忧虑，处于盛衰之际而始终安定。先王能够达到太平，不过如此而已。如今四境安宁，烽火不曾燃起，可是仓库空虚，国库匮乏。古代役使百姓，一年不过三日；如今劳扰百姓，几乎没有三天能够休息，甚至有人遭受残酷刑罚、被剃去头发，只为请求免除徭役；生下孩子也不再抚养，鳏夫寡妇不敢结婚。这样难道不会使人鬼怨恨郁结，伤害和气吗？臣恐怕社稷的忧患，堆积的柴薪都不足以作比喻。臣很久想略陈心中所怀，但一天拖过一天。如今将永远离开陛下身边，不愿让心中留下遗憾。请把臣的奏启发出，交给外廷详细选择裁定。”皇帝下诏令公卿、州牧、郡守普遍讨论政事得失，范宁又陈述时政说：古代划分土地、确定疆界，是为了增益百姓的归属之心；圣王制定制度，登记户籍不分黄籍、白籍。过去中原发生丧乱，流寓江左的人，大概都还有返回故乡的希望，所以允许他们带着原籍户籍。后来时间渐久，人们安居乐业，田地、坟墓和墓旁柏树都已成行；虽然没有本土户籍的名分，却已有安土重迁的实际。如今应当正式划定疆界，按土地所在地确定户籍，明确考核官员的科条，修整闾伍的法令。反对的人一定说：‘人人都有自己的桑梓故乡，风俗本来就有南北之别。一旦把户籍归属确定下来，便永远成为当地人的属民；君子会有失去故土风俗的感慨，小人则会担心沦为下役。’这确实是兼并者所坚持的说法，却不是通达事理者的确论。古代失去封地的国君，尚且以寄居之地的君主为臣；列国的臣子，也有离开本国、投奔他国的礼法。随会在秦国做官，得到《春秋》的称许；乐毅在燕国任职，也见褒于良史。况且如今天下的人，追溯他们的氏族来源，都是随着时代迁徙流转，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就不可以呢？” 各个荒僻郡县的人，像星星一样分散在东西各处，远的相距一千多里，近的也有几百里；但征召、服役、调发物资都要彼此资助等待，约定日期稍有差错，便遭严厉治罪。百姓无法承受命令，便叛乱成为盗贼。因此山泽间的盗贼日益增多，刑狱案件也越来越多。如今荒僻而狭小的郡县，都应当合并；不足五千户的不得置郡，不足一千户的不得置县。郡守县令的任职，应当选用清廉公正的人。近来选官，只把体恤贫困放在首位，虽然制度规定任期六年，但一旦富足便退职。又有郡守任用属吏，牵连安置没有定规，有的兼任台省职务，有的兼带府官。府统辖州，州监察郡，郡治理县；如果如今互相牵制领属，就会变成下级官反而成为上司，赋税、调发、徭役再没有节制。况且牵引百姓，营建官舍，东西迁徙，人人更换住处，文书簿籍很少能够保存。先前的房屋都成了私人住宅，后来新任官员又要重新修建。这样的弊端，哪里说得完！” 还有，各镇将领离任时，都要割取精兵和武器作为送别旧官的礼物，米、布之类更是多得无法计算。监察官彼此包庇，起初从不弹劾纠察。其中有些人清白，也同样得不到区别对待。送给旧官的士兵，多的竟有一千多家，少的也有几十户。他们既要出力于私人门第，又要供给官府的粮米布帛。兵役已经耗尽，还要冤屈地征用良民，毫无缘由地牵连他们，用来补充这些兵户。若是有功勋的大臣，已经享有分封土地的恩典，难道还应在封地之外另置官吏和军队吗？臣认为送故的规定应当加以限制，以三年为期限。人的欲望没有止境，奢侈或节俭取决于处境。如今兼并土地的士人也有很多不能自给，并不是力量不足以厚待自身，也不是俸禄不足以使家庭富裕，而是取得财富有门路，使用财富却没有节制。他们整日赌博饮酒，奔逐玩乐直到终年；一席宴饮的食物，费用超过十金；华丽服装的美饰，无法计算价值；大肆装饰狗马，经营郑卫之音；田地荒废而不耕，讲学诵读断绝而无人知晓，凡庸之人争相奔逐，骄傲放诞成为风俗。臣认为应当考察他们在乡里的表现，考核他们所崇尚的学业品行，试验他们的才干，然后再升迁。这样做，不仅家家富足、人人充裕，贤能之士难道不会接踵而来吗！” 官府以制度惩罚兵户，却不相互承袭替代；近来只因小事，便把人补充进兵役，一次过错违犯，耻辱便牵连数代，亲戚旁支也遭受祸害，户口减少，也有这个原因。都应当加以核定遣返，以保全人口。古礼规定，十九岁为长殇，因为尚未成年；十五岁为中殇，因为还年幼。如今却把十六岁定为全丁，使他们承担成人的徭役；把十三岁定为半丁，所承担的也不再是儿童能够胜任的事务。这难道不是伤害天理、违背经典、使万民困苦到了这种地步吗？如今应当修订礼制，以二十岁为全丁，十六至十九岁为半丁，这样人民就不会早夭，生育成长也会日益繁盛。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起初，范宁出任豫章太守并非皇帝本意，所以他所陈奏的内容大多符合皇帝旨意。范宁在郡中又大力设置学校，派人到交州采集磬石，供学校使用；改革旧制度，不拘泥于通常法令。远近前来求学的有一千多人，众人的供给费用全都出自他的私俸。又征取郡中四姓子弟，全部充任学生，督促他们接续学习五经。还兴建学台，工程和用途更加广泛。江州刺史王凝之上言说：“豫章郡占本州的一半。太守范宁入朝参与机要部门，出任著名郡的长官，却肆意奢侈污浊，所作所为一片混乱。郡城原有六座城门，范宁全部改建为重楼，又另外开两座城门，共有八座。他私自建造下舍七所。臣私下考察，宗庙的设置各有等级，而范宁擅自设置家庙；又下令十五县，都要左边建宗庙，右边建社稷坛，仿照太庙，全部征用民力，又夺取百姓住宅，所耗工役以万计。范宁如果认为古制应当尊崇，自然应当列上奏报，却敢擅自专断，只凭自己的意愿办理。州府得知后，已经发下符檄命令停止办理，不再听从他的安排；可是范宁严厉威逼所属县，只命令他们赶快建成。希望把臣的奏表交给太常，依礼典议论。”诏书说：“汉宣帝说：‘可以共同治理天下的，是贤良的二千石官。’如果范宁果真像王凝之所奏报的那样，难道还可以再任一郡太守吗！” 范宁因此获罪。儿子范泰当时任天门太守，弃官上书申诉。皇帝认为范宁所致力的只是办学，这件事拖了很久没有判决。适逢大赦，范宁获免。

译起初，范宁曾患眼痛，便到中书侍郎张湛那里求药方。张湛于是嘲笑他说：“古代有个药方，宋阳里子年轻时得到其中的技术，传给鲁东门伯；鲁东门伯又传给左丘明，于是世代流传下来。到了汉代的杜子夏、郑康成，魏代的高堂隆，晋代的左太冲，这些贤人都有眼病，据说都得到过这个方子：少读书一分，减思虑二分，专心内视三分，减少外观四分，早晨晚起五分，晚上早睡六分。把这六样东西都用神火熬炼，再用气筛筛下，藏在胸中七天，然后纳入方寸之内。修习一个时辰，近处能数清自己的睫毛，远处能看清一尺木杖以外。长期服用不停止，甚至能看透墙壁之外。不仅能明目，还能延年益寿。”范宁免官后，居住在丹阳，仍然勤勉研究经学，终年不懈。六十三岁时，死于家中。起初，范宁认为《春秋谷梁氏传》还没有完善的解释，于是苦心思考多年，为它撰写《集解》。其中义理精密审慎，为世人所重视。后来徐邈又为它作注，世人也称许这部注本。儿子范泰，元熙年间任护军将军。范坚，字子常。博学，善于撰写文章。永嘉年间，为躲避战乱来到江东，任佐著作郎、抚军参军。讨伐苏峻后，赐爵都亭侯。屡次升迁为尚书右丞。当时廷尉上奏，殿中帐吏邵广盗窃官府帷幔三张，共合布三十匹，有关官署依法判处弃市。邵广有两个儿子，宗十三岁，云十一岁，击打登闻鼓请求皇帝施恩，上书请求把自己没入为奚官奴，以赎父亲的性命。尚书郎硃暎议论认为，天下人的父亲，有儿子的很少；一旦开此先例，就会成为永久制度，恐怕死刑的刑罚会因此松弛。范坚也赞同硃暎的意见。当时议论的人认为，把邵广判为钳徒，两个儿子没入官府，已经足以惩罚他，又使百姓知道父子之道，显示圣朝施恩的仁德。可以特许把邵广的死刑减为五年刑，把宗等交给奚官作奴，但不把它作为永久制度。范坚驳斥说：“自从淳朴之风浇薄离散，刑罚便不断出现；设置刑罚是为了制止刑罚，处死罪犯是为了制止杀人。即使有时赦免过错、宽宥罪犯，审议案件而缓处死刑，也从未有因一时不能忍心而轻易改变国家法典的。况且既然允许宗等以自身赎父，使邵广免死，那么今后若有与宗等相同情形却不请求赎父的人，难道能把他们排斥出人伦、同禽兽一样对待吗？考察主管官署如今的奏议，说只特许宗等，而不作为永久制度。” 臣认为，王者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国家盛衰，哪怕皱眉微笑之间，尚且要谨慎施加，何况国家法典，怎么可以白白使它亏损呢！如今之所以宽宥邵广，正是因为宗等的缘故。人人爱父，谁能不像宗一样？如今既然明确允许宗的请求，将来来申诉的人，难道唯独不是百姓吗？特许这样做，看不出有什么好处；若不把它作为先例，反而会引起交相而起的怨言。这就是在今天施加一项恩惠，却为后世开启万种怨恨。”成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依法判处邵广死刑。后来范坚升任护军长史，死于任上。儿子范启，字荣期，虽然经学不如范坚，却凭才华和道义在当时闻名。当时清谈名士庾龢、韩伯、袁宏等人，都与他相知相友。他任秘书郎，屡次担任显要职务，最终官至黄门侍郎。父子二人的文章都流传于世。刘惔，字真长，是沛国相县人。祖父刘宏，字终嘏，任光禄勋。刘宏的哥哥刘粹，字纯嘏，任侍中；弟弟刘潢，字冲嘏，任吏部尚书。他们都在朝廷中有名望。当时人说：“洛阳城中有三位高雅的‘嘏’。”父亲刘耽，任晋陵太守，也很有名声。刘惔年少时清雅高远，才气奇异，和母亲任氏寄居京口。家里贫穷，他编织芒草鞋来维持生活，虽然住在柴门陋巷，却安然自得。起初没有人了解他，只有王导非常器重他。后来他渐有名声，评论者把他比作袁羊。刘惔很高兴，回家告诉母亲。母亲是聪明的妇人，对他说：“这不是你所能相比的，不要接受这种评价。”又有人把他比作范汪，刘惔再次高兴，母亲又不赞同。等到刘惔的年龄和德望不断提高，评论者便把他比作荀粲。刘惔娶明帝的女儿庐陵公主为妻。因为刘惔很善于谈论玄理，简文帝刚开始任宰相时，他和王濛一起担任清谈宾客，都受到上宾的礼遇。当时孙盛作《易象妙于见形论》，简文帝让殷浩驳难，殷浩不能使孙盛屈服。皇帝说：“让真长来，他一定有办法制服孙盛。”于是命人迎接刘惔。孙盛一向敬佩刘惔，刘惔到后，便与他对答，言辞十分简洁而深刻，孙盛的道理于是被驳倒。同席的人都拍掌大笑，无不称赞刘惔。刘惔屡次升迁，任丹阳尹。他治理政事清廉严整，门下没有杂乱的宾客。当时百姓颇有上诉官长的，许多郡又常常互相检举纠正。刘惔叹息说：“居于下位却毁谤上级，这是败坏政道的风气。古代善于治理，只不过掌握契约、守住职分罢了，难道不是因为它能敦厚根本、端正源头，镇静约束流弊的末端吗？君主即使不像君主，下属怎么可以失去礼法？如果这种风气不改变，百姓将一去不返。”于是把这些诉讼搁置，不再追究。刘惔性情简约高贵，和王羲之十分友善。郗愔有个出身寒微的奴仆，善于文章，王羲之喜爱他，每次都称赞这个奴仆胜过郗昙。刘惔说：“比方回怎么样？”王羲之说：“只是个小人罢了，怎么能和郗公相比！”刘惔说：“如果不如方回，那本来就只是个普通奴仆。”桓温曾问刘惔：“会稽王的清谈又有进步吗？”刘惔说：“进步极大，但仍然只是第二流。”桓温说：“第一流又是谁？”刘惔说：“仍然在我们这些人之中。”他自我评价、抬高身价就是如此。刘惔常常惊叹桓温的才干，却知道他有不臣的迹象。等到桓温担任荆州刺史，刘惔对皇帝说：“桓温不能让他处在地势险要的地方，他的官位和名号应当经常加以压制。”他劝皇帝亲自镇守上游，而自己担任军司，皇帝没有采纳。刘惔又请求亲自前往，皇帝仍不答应。桓温讨伐蜀地时，当时众人都说很难制服蜀地，只有刘惔认为一定能够攻克。有人问他原因，他说：“用赌博来检验他的性情，他若没有把握取胜，就不会去做。我担心桓温最终会专擅朝廷。”后来果然如他所说。他曾推荐吴郡人张凭，张凭最终成为美才之士，众人因此佩服他识人。刘惔尤其喜爱《老子》《庄子》，任凭自然本性而行。病重时，百姓想为他祈祷，家人又请求祭祀神灵，刘惔说：“孔丘的祈祷已经很久了。”三十六岁时，死于任上。孙绰为他作诔文说：“任官却没有做官事务的牵累，处理事情却没有被事务之心所困。”当时人认为这是名言。后来孙绰曾拜访褚裒，谈到刘惔，流泪说：“真可以说是贤人亡故，国家困苦了。”褚裒大怒说：“真长一生何曾把你同自己相提并论，你今天却当着人的面这样做作吗！”他受到名流敬重，就是如此。

译张凭，字长宗。祖父张镇，任苍梧太守。张凭几岁时，张镇对他的父亲说：“我不如你有这样好的儿子。”张凭说：“祖父怎么能拿儿子来戏弄父亲呢！”长大后，他有志气，受到乡里称赞。被举为孝廉后，自负才华，认为自己一定能跻身当时的名士行列。起初他想去拜访刘惔，乡里人和同被举荐的人都一起嘲笑他。到了之后，刘惔让他坐在下座，神情意态都不与他交流，张凭想要自行开口却找不到话头。正好王濛到刘惔那里清谈，有一处说理不通，张凭在末座加以评判，言辞旨意深远，足以畅达双方的胸怀，同席的人都很惊异。刘惔请他到上座，和他清谈了一整天，留他住宿直到天亮才送走。张凭回到船上不久，刘惔便派传令官寻找张孝廉的船，召他同船而行，并把他推荐给简文帝。皇帝召见他交谈，赞叹说：“张凭真是一个钻研玄理的宝库。”官至吏部郎、御史中丞。韩伯，字康伯，是颍川长社人。母亲殷氏，聪明高明而有德行。家境贫寒，韩伯几岁时，正值严寒，母亲正在给他做夹衣，让韩伯拿着熨斗，并对他说：“暂且穿上这件夹衣，很快就应当给你做夹裤。”韩伯说：“不需要再做了。”母亲问原因，他回答说：“火在熨斗里面，而熨斗柄尚且是热的；如今既然穿上夹衣，下面也应当暖和了。”母亲非常惊异。长大后，他清雅平和而富有思辨，留心文学艺术。舅父殷浩称赞他说：“康伯能够自己树立品格，显然是出类拔萃的人才。”颍川人庾龢一时名望很高，很少推许别人，常常称赞韩伯和王坦之说：“思考和文理方面，我敬重韩康伯；志向、力量、坚强正直方面，我自愧不如王文度。除此以外的人，我都认为只是平常之才。” 韩伯被举为秀才，受征召任佐著作郎，都没有赴任。简文帝任藩王时，召他为清谈宾客；从司徒左西属转任抚军掾、中书郎、散骑常侍、豫章太守，入朝任侍中。陈郡人周勰任谢安主簿，居丧时废弃礼制，崇尚《庄子》《老子》，放弃名教礼法。韩伯兼任中正，不承认周勰的人品，议论说：“拜见时行拜下之礼，尚且不能违背众人而随从礼制；从情理的极致来说，不应因为多数人的做法而把它视为通行的道理。”当时人都畏惧他。见识深的人说，韩伯可以说是能够澄清世人所不能澄清的混浊、裁断世人所不能裁断的事情；那些宽容自己、顺从众人的人，怎么能和他同时受到称赞呢！王坦之又曾撰写《公谦论》，袁宏作论加以驳难。韩伯读后赞美它的文辞和旨意，认为既然是非已经辨明，那么由谁来加以匡正呢？于是作《辩谦》，取双方之说加以折中，内容说：探究道理、辨析疑惑，必须先确定名分所指的内容。所指明确之后，彼此的旨趣才可以详细考察。谦的意义，在于降低自己身份。以高位者同卑下者相处，以贤能者和鄙陋者相同，所以产生了“谦”这个名称。孤、寡、不谷，本是人们所厌恶的称呼，侯王却用来称呼自己，这是降低自己的尊贵。驾车、射箭，本是众人所轻视的技艺，君子却用来称说自己，这是降低自己的贤能才干。它和“山在地中”的卦象相比，道理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舍弃这两方面而另外寻求谦的意义，即使车头向南却要寻找幽冥之地，终究也无法接近它。因为有所尊贵，所以才有降低身份；因为有所美好，所以才有谦逊。这就像影子与形体、回声与声音，彼此相依而成立。道德充足的人，忘却尊卑而把贤者愚者看作平等；体察公正的人，依据事理适当地处置，使彼此一律平等。降低自己、谦让的意义，又从哪里产生呢？这样看来，把谦逊当作美德，本来就不能用来说明道德已经极其充足、达到大方之家的境界。然而君子立身行事，必定崇尚最恰当的原则，并且一定做到隐藏自己的善行。最高的道理在于无私，那么它为什么还要表现在降低自己上呢？确实是因为还不能把有能和无能看作一体，于是尊卑的情感便树立起来；不能忘却彼我之别，私我的牵累便存在。遇到尊贵的事物在我身上，便会自满；遇到贤能的事情属于自己，便会自夸。处在尊贵地位未必自满，但自满的人往往拥有尊贵；说到善行未必自夸，但自夸善行的人很快就会称说自己的才能。因此，知道自满尊贵会损伤德行的人，便把心安置在卑下朴素之处；明白急于夸耀会损害道理的人，便把心意放在不说话上。心意存于不言，善行就隐藏起来了；把心安置在卑下朴素之处，尊贵就降低了。至于君子一类的人，如果道理还有未尽之处，情感还有未平之处，内心还没有彻底明白保存自我的道理，难道不也会在降低自己、谦让洗涤心志所滞碍的地方用心吗？形体虽有而仿佛无有，这是圣人的德行；有所牵累而仍能保存道理，这是君子的情怀。虽然所滞碍的地方不同，但在排遣情感上的牵累、因有所弊病而加以运用，以及降低自己之道由私我而保存这几点上，是相同的。所以《损卦》的卦象说要惩戒愤怒、抑制欲望，《谦卦》的爻辞说要谦卑自守。这些都是为了保存自己所不足的方面，抑制自己所有余裕的方面。王先生的论说认为，最高的道理中没有谦逊，这一说法近于正确。他说人有争胜之心，善行不能收敛，于是假借后世事物的形迹，来逃避行动所带来的祸患；用来说明圣贤是可以的，但施用于普通人，难道只是为了逃避外在的祸患吗？也是为了在内心洗涤自己。后来转任丹阳尹、吏部尚书、领军将军。病重后，占候的人说：“不适合担任这个官职。”朝廷改授他太常，尚未正式拜官便去世了，当时四十九岁，于是追赠太常。儿子王璯，官至衡阳太守。史臣说：王湛出身门第可以位列三公，地位处于富贵之地，见识显著而接近机要，才干足以辅佐君王。他契合孔宣尼的高远旨趣，玩味大道，手不释卷；遵循老子的幽深旨意，内含虚静如牝谷之道。这正是所谓天生资质未经雕琢，与浑朴大道相合的人。王安期英姿挺拔秀异，一时声名极盛，朝野都仰慕他的风流，人们品评人物时都推重他的表率和光明。虽然他的崇高功勋、美盛功绩没有写入旌旗和常典，但他一向的德行和清正的操守，足以流传在史册上。王怀祖见识器局平和高远，胸襟冲淡而如玉般纯粹。王坦之气度宏阔，操守高逸而坚贞如金。他传扬庾氏的美好文章，感情上鄙弃怪诞言语；阐发《废庄》的宏论，使尊崇儒学的道理焕发光彩。有的人寄托重任于文昌之职，确实能整治朝政；有的人担任华美的中书省官职，秘密谨慎地参与君王言论。他们都能充分显扬美好的声誉，保有荣耀的官秩，实在可嘉！王国宝没有检束品行的声誉，却凭空升任宰相，混淆内心明镜般的是非判断，在情欲田地中开辟险恶道路。当时边境多有忧患，法令制度很少完备，天子处在冠冕旒饰相连、政权衰微的局面，臣下也稍有覆餗之忧。王国宝于是窃取权势、把持权柄，亵渎明王一贯的典章；穷奢极欲，放纵奢侈，借助凶恶小人的余威。绣饰的椽子、雕刻的栋梁，高高凌驾于宫殿之上；华丽珍奇和妖冶姿色充满帷帐宫房。他也像肥壮的猪狗一样，只知肥美而不知道灾祸将要临头。让一切祸患告终在自家室内，本来就是他应得的结局！” 荀景猷践行孝道、居官尽忠，没有愧对前代的英烈。范玄平陈述谋略、献上策略，能够适应时机。范崧的思想和事业广博通达，在经籍已经紊乱之后整理保存遗失的经典。范汪则风采刚直明亮，在即将倾覆之际坚持高尚节操；纵论大略、发表见解，他们都属于高雅之士。刘惔、韩伯才俊爽朗，自我标举超出群伦，豪迈之气直冲云霄，高谈阔论如飞，席卷云雾；他们如兰花芬芳、菊花耀目，永远不会在后世断绝。

译赞曰：处身冲和纯厚而美善，才称得上奇异之才。涵养本真，身居清虚之境；混同尘俗，处在卑下职位。高雅之道虽一度受挫，高尚的风操却没有坠落。美啊，后代子孙世世代代传承清白的德行。帝室传播芬芳，士林宣扬典范。王国宝平庸昏暗，却寄意于骄奢；既使自己的屋宇富盛，最终却使全家陷入昏暗。荀氏、范氏声望美好，如金声远播；刘氏、韩氏是秀异之士，珠玉般的清谈间或兴起。才能各异而同样光彩，繁茂地载入青史。列传第四十六 王舒（儿子王允之）；王廙（弟弟王彬，王彬的儿子王彪之，王彬的堂兄王棱）；虞潭（孙子虞啸，兄长的儿子虞斐）；顾众；张闿。王舒，字处明，是丞相王导的堂弟。父亲王会，任侍御史。王舒年少时受到堂兄王敦赏识，认为天下多事，便不经营当时的名声，常住在私人宅第中，潜心学习、培养德业。四十多岁时，州府以礼征召、太傅征辟，他都没有赴任。等到王敦任青州刺史，王舒前去依附他。当时王敦被征召任秘书监，因为盗贼作乱、道路险阻，便轻骑返回洛阳，丢下公主不管。当时车载物资、金银财宝很多，亲友宾客无不争相取拿，只有王舒一点也不看，因而更加受到王敦赏识。等到元帝镇守建康，王舒便和几位叔父、兄弟一起渡江归附。参与镇东将军府军事，出任溧阳令。明帝任东中郎将时，精心选拔高级属官，任王舒为司马。转任后将军、宣城公褚裒的谘议参军，升任军司，坚持推辞不接受。褚裒镇守广陵，又任王舒为车骑司马。他多次兼任重要郡府的长官，都被称赞明达干练。褚裒去世后，王舒便代替他镇守广陵，授任北中郎将、监青州徐州二州军事。不久，受征召任国子博士，加散骑常侍，尚未拜官又转任少府。太宁初年，调任廷尉。王敦上表任王舒为鹰扬将军、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监荆州沔南诸军事。王敦失败后，王含父子都逃奔王舒，王舒派军队迎击他们，把他们一同沉入江中。进升都督荆州、平西将军、假节。不久陶侃代替王舒，调任王舒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王舒患病，不愿翻越五岭，朝廷也认为他有功，不应远调，于是改任湘州刺史，将军、都督、持节等职仍照旧。征召他代替邓攸任尚书仆射。当时将要讨伐苏峻，司徒王导想让王舒出任外援，于是授任抚军将军、会稽内史，秩禄为中二千石。王舒上疏，以父亲的名字为理由辞让，朝廷议论认为只是字相同而读音不同，按礼制没有嫌疑。王舒又陈说，虽然读音不同但字形相同，请求改任其他郡。于是把“会稽”的“会”字改为“郐”。王舒不得已前往任职。在郡中两年后，苏峻发动叛乱，于是授予王舒符节，命他都督并代理扬州刺史事务。当时吴国内史庾冰弃郡逃奔王舒，王舒移檄所属县，以吴王师虞斐为军司，御史中丞谢藻代理龙骧将军、监前锋征讨军事，率一万人，与庾冰一同渡过浙江。前义兴太守顾众、护军参军顾飏等人，都起兵响应王舒。王舒授顾众为扬威将军、督护吴中军事，授顾飏监晋陵军事，在御亭筑造营垒。苏峻听说王舒等起兵，于是赦免庾亮的几个弟弟，以取悦东路军。王舒率军驻扎在吴郡西面的江边，作为庾冰、谢藻的后援。庾冰、顾飏等派前锋进驻无锡，遇到贼将张健等数千人，交战后大败，逃回御亭；回来后又互相惊扰，庾冰、顾飏等一同退到钱唐，谢藻守卫嘉兴。贼军于是进入吴地，烧毁官府房舍，劫掠各县，所到之处尸横遍地。王舒因轻率进兵而导致奔逃溃败，斩杀两军主将，免去庾冰、顾飏的督护职务，让他们以白衣身份办事。又任顾众督护吴郡、晋陵军队，驻兵章埭。吴兴太守虞潭率领本部讨伐张健，驻扎乌苞亭，两军都不敢前进。当时暴雨成灾，洪水泛滥，贼将管商乘船从旁边出击，袭击虞潭和顾众。虞潭等人奔逃溃败。虞潭回去守卫吴兴，顾众退守钱唐。王舒又派将军陈孺率精锐一千人增援海浦，各处修筑营垒。有人劝王舒应当退回都城，让谢藻守西陵，依靠海边设置栅栏。王舒没有听从，留下谢藻守钱唐，让顾众、顾飏守紫壁。于是贼军转而进攻吴兴，虞潭的军队再次退却。贼军又劫掠东迁、余杭、武康等县。王舒派儿子王允之代理扬烈将军，与将军徐逊、陈孺以及扬烈司马硃焘，率精锐三千人，乘贼军不备在武康突然袭击，便击败贼军，斩首数百级，贼军全部弃船从陆路逃走。王允之收取他们的武器装备，进兵援助虞潭。当时贼将韩晃已经攻破宣城，转而进入故鄣、长城。王允之派硃焘、何准等人追击，在湖边交战。虞潭用强弩射击韩晃，韩晃等退走，斩首一千多级，接纳投降者二千人。虞潭因此得以保住郡城。这时临海、新安等县都起兵响应贼军，王舒分兵把它们全部讨平。适逢陶侃等人到达京都，王舒、虞潭等人因为屡次交战失利，便移书盟府，自我贬黜，交还符节。陶侃派使者敦促劝谕，他们不听。等到陶侃设立行台，便上表任王舒监浙江以东五郡军事，任王允之督护吴郡、义兴、晋陵三郡征讨军事。不久韩晃等向南逃走，王允之在长塘湖追击，再次大败他们。贼军平定后，王舒因功封彭泽县侯，不久死于任上，追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谥号穆。长子王晏之，苏峻作乱时任护军参军，被杀。王晏之的儿子王崐之承袭爵位；王崐之死后，儿子王陋之承袭。宋朝接受禅让后，爵国被废除。王晏之的弟弟王允之最为知名。王允之，字深猷。幼年时，伯父王敦说他很像自己，总是把他带在身边，出门同乘一辆车，入内同床而寝。王敦曾在夜间饮酒，王允之推辞说醉了，先睡下。王敦和钱凤谋划叛乱时，王允之已经醒来，把他们的话全听见了；担心王敦或许怀疑自己，便在睡处大吐，把衣服和脸都弄脏。钱凤出去后，王敦果然来照看，见王允之躺在呕吐物中，以为他醉得很厉害，便不再怀疑他。当时王允之的父亲王舒刚任廷尉，王允之请求回去拜见问候父亲，王敦答应了。他到都城后，把王敦、钱凤谋划叛乱的事情告诉王舒，王舒立即和王导一起上奏明帝。王舒任荆州刺史时，王允之也随他在西府任职。王敦平定后，晋帝想让王允之出仕，王舒请求说：“我的儿子还小，不喜欢过早做官。”晋帝答应让他跟随王舒到会稽。苏峻反叛时，王允之讨伐叛贼有功，封为番禺县侯，食邑一千六百户，授建武将军、钱唐令，兼任司盐都尉。王舒去世后，他辞去职务。安葬王舒后，朝廷授他义兴太守，他因服丧悲哀而不肯就任。同族伯父王导写信给他说：“太保、安丰侯都因孝行闻名天下，却不能推辞司隶校尉的职务；和长舆是海内名士，也不能免于担任中书令。我的同族兄弟几乎死得差不多了，子弟也零落不堪。我把你当亲人，如果你不是这样，我还说什么呢！”王允之仍坚决不肯就任。咸和末年，授宣城内史，监督扬州江西四郡事务，兼建武将军，镇守于湖。咸康年间，进号西中郎将，假节。不久迁任南中郎将、江州刺史。他治理政事很有威严，也很施惠于民。当时王恬服丧期满，朝廷授他豫章郡太守。王允之听说后十分惊愕，认为王恬是丞相王导的儿子，应当受到优待，不应外放到偏远郡任职，于是请求解除自己的江州刺史职务，想同庾冰说明此事。庾冰听后非常惭愧，立即改任王恬为吴郡太守，任王允之为卫将军、会稽内史。

译他还没有到任便去世了，享年四十岁。谥号为“忠”。他的儿子王晞之承袭爵位。王晞之去世后，其子王肇之承袭爵位。王暠，字世将，是丞相王导的堂弟，也是元帝的姨弟。他的父亲王正，任尚书郎。王暠年轻时就能撰写文章，广泛涉猎各种学问，擅长书法、绘画、音乐、射箭、驾车、博弈以及各种杂技。被征召为太傅掾，转任参军。他预先迎接晋帝大驾，因此封武陵县侯，授尚书郎，出任濮阳太守。元帝在江左镇守时，王暠放弃郡职渡江而来。元帝见到他非常高兴，任用他为司马。他先后任庐江、鄱阳二郡太守。又参与讨伐周馥、杜韬，因功多次增加食邑，授冠军将军，镇守石头城，兼任丞相军谘祭酒。王敦上奏任命他为宁远将军、荆州刺史。晋帝即位后，王暠进献《中兴赋》，又上疏说：臣有幸成为陛下的近亲，幼年便蒙受深厚恩泽，从童年到二十岁，一直由陛下抚养教育。陛下待臣恩情如同兄弟，情义如同朋友。臣想攀附龙鳞、依托凤翼，已经很久了。因此过去臣忝任濮阳太守时，放弃官职，远离尘嚣，扶养老母，携带妻子儿女，越过长江归附陛下，实在是因为认定大道所在，愿意托庇于陛下的余荫。上天满足了臣的愿望，使臣遇到陛下中兴晋室。正值圣明盛世，臣却镇守在遥远的外地，不能亲自瞻仰盛大礼仪，听到中兴消息的那天，悲喜交集。从前司马相如不能亲眼看到封禅之事，便慷慨激愤；何况臣与陛下有骨肉之亲，又衷心接受圣化呢！臣从前曾侍奉先后，听她说陛下出生那天，光明照满宫室，左额上生出白毫，相面的人说陛下应当统治天下。后来臣在壬申年被任用为鄱阳内史，当年七月，四颗星聚集在牵牛星附近。臣治理的郡中，枯死的樟树重新发芽。后来臣返回京都，陛下见到臣所养的白兔，命臣作赋。当时琅邪郡又进献甘露，陛下命臣品尝。骠骑将军王导还曾向臣说，晋陵出现了金铎的祥瑞，郭璞说这一定会带来中兴。郭璞的卜筮，即使京房、管辂也不过如此。可见上天所定的气数已经在陛下身上了。臣年少时喜爱文学，立志研究史籍，却漂泊放逐在遥远的地方，曾经同凶悍的贼寇作战。臣已到犬马之年四十三岁，还没有能够向上报答上天的恩施，过失和罪责却屡屡显露。臣恐怕像朝露一样很快消逝，填埋沟壑，使微薄的心意无法上达，所以恭谨地竭尽愚诚，献上《中兴赋》一篇。文章虽然未必能够充分宣扬盛大美德，也是诗人感叹、歌咏的本意。文章大多没有记载下来。起初，王敦贬陶侃的官，让王暠代任荆州刺史。将吏马俊、郑攀等上书请求留下陶侃，王敦不答应。王暠被马俊等袭击，逃到江安。叛贼杜曾与马俊、郑攀向北迎接第五猗，以抗拒王暠。王暠督率各军讨伐杜曾，又被杜曾打败。王敦命湘州刺史甘卓、豫章太守周广等援助王暠攻打杜曾，杜曾的部众溃散，王廙得以到达州府。王廙性情俊逸豪放，曾经从南方北上，早晨从寻阳出发，借助疾风扬帆，傍晚便到达京都，倚着船楼长啸，神情气度十分洒脱。王导对庾亮说：“世将是个能够感伤时事、洞察世情的人。”庾亮说：“这正好可以舒展他的旷达之气罢了。”王暠在荆州大肆诛杀陶侃任职时的将佐，以及征士皇甫方回，因此大大失去了荆州人的期望，人心离散，彼此阻隔。晋帝于是征召王暠为辅国将军，加散骑常侍。他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授征虏将军，进任左卫将军。王敦发动祸乱时，晋帝派王暠去劝谕王敦。王暠既不能劝止他的叛逆行为，反而被王敦扣留，接受任命帮助作乱。王敦得势后，任王暠为平南将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不久王暠因病去世。晋帝仍因亲属关系，对他的死深感痛惜。灵柩送回京都，皇太子亲自到场拜祭，按照家人的礼节行礼。追赠侍中、骠骑将军，谥号为“康”。明帝给大将军温峤写信说：“谢鲲之死的悲痛还没有从口中停止，世将又落得这样的结局。他们都正值盛年，才华出众，却未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实在痛彻我心。王暠明达古今、博学多通，谢鲲则见识高远、情趣深致。他们的话虽然未必足以使人改变听闻，却令人品味不厌，近来实在难得有这样的人。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相继死去，怎么办呢！” 王暠的儿子王颐之承袭爵位，官至东海内史。王颐之的弟弟王胡之，字修龄，二十岁时便有声誉，历任郡守、侍中、丹阳尹。他一向患有风眩病，发作得很频繁，但精神并未受损。石季龙死后，朝廷想安抚整顿黄河、洛水一带，任王胡之为西中郎将、司州刺史，假节；他因病坚决辞谢，尚未出行便去世了。他的儿子王茂之也有美誉，官至晋陵太守。王茂之的儿子王敬弘，义熙末年任尚书。王彬，字世儒。年轻时就以高雅端正著称，二十岁时不接受州郡的征召。光禄大夫傅祗征召他为属官。后来他与兄长王暠一起渡江，任扬州刺史刘机的建武长史。元帝召他为镇东贼曹参军，转任典兵参军。参与讨伐华轶有功，封都亭侯。愍帝征召他为尚书郎，他因道路艰险没有赴任。后来升任建安太守，调任义兴内史，尚未到任，又转任军谘祭酒。晋室中兴建立后，王彬逐渐升任侍中。王敦的堂兄在石头城起兵，晋帝派王彬去慰劳他。恰逢周顗遇害，王彬一向同周顗友善，先去哭吊周顗，悲痛异常。随后见到王敦，王敦奇怪他脸上带着悲惨的神色，便问是什么缘故。王彬说：“刚才哭吊伯仁，感情还没有平复。”王敦怒道：“周伯仁是自取刑戮，况且普通人遇到你，你又能做什么呢！”王彬说：“伯仁是长者，是您的亲友。他在朝廷上虽然没有直言极谏，但也不是阿谀结党；后来在已经赦免之后又加以极刑，所以令人悲伤惋惜。”于是勃然斥责王敦说：“兄长您举兵犯上，杀戮忠良，图谋不轨，祸患已经殃及门户。”他说得慷慨激烈，声泪俱下。王敦大怒，厉声说：“你狂妄悖逆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以为我不能杀你吗！”当时王导也在座，替王彬害怕，劝他起身谢罪。王彬说：“自从我有脚病以来，见到天子尚且想不行跪拜礼，哪里还需要下跪呢！这又有什么可谢罪的！”王敦说：“脚痛和脖子痛，哪个更痛？”王彬神色自若，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后来王敦商议起兵进攻京师，王彬极力苦谏。王敦变了脸色，示意左右把王彬拘捕。王彬神色严肃地说：“您往年杀害兄长，如今又要杀弟弟吗？” 此前，王彬的堂兄、豫章太守王棱被王敦杀害，王敦因为王彬是亲属而暂且容忍他。不久，任命王彬为豫章太守。王彬为人朴素正直，不喜欢奢华风流，即使身居显贵，也常穿布衣、吃粗食。后来升任前将军、江州刺史。

译王敦死后，王含想投奔王舒，王应劝王含投奔王彬。王含说：“大将军平日同江州刺史的关系怎样，你想把我们交给他吗？”王应说：“正因为如此，才应该去投奔他。江州刺史在大将军势力强盛时，尚且能够坚持己见，这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看到别人衰败困厄，他一定会产生怜悯同情。荆州刺史王舒只知遵守成法，哪里能在意外情况下有所作为呢！”王含不听，最终一起投奔王舒。王舒果然把王含父子沉入江中。王彬听说王应要来，暗中准备船只等待他们；他们最终没有到，王彬深感遗憾。王敦被平定后，有关官员上奏说王彬以及他的侄子、安成太守王籍之都是王敦的亲属，应一并除名。诏书说：“司徒王导能够以大义灭亲，他的后代即使有人违犯，也还将宽赦他们一百代，何况王彬等人是王公的近亲。”于是赦免了他们。征召王彬授光禄勋，转任度支尚书。苏峻平定后，改建新宫，王彬任大匠。因营建工程的功劳，赐关内侯爵，升任尚书右仆射。他在任上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追赠特进、卫将军，加散骑常侍，谥号为“肃”。长子王彭之承袭爵位，官至黄门郎。次子王彪之，名声最大。王彪之，字叔武。二十岁时须发鬓发已经全白，当时人称他为“王白须”。起初授佐著作郎、东海王文学。从伯父王导对他说：“选官本想任你为尚书郎，你难道幸运到可以做诸王的佐官吗？”王彪之说：“官位高低本来就不值得计较，自然应当听任时势安排；至于破格升迁，则不是我所愿。”于是他被任为尚书郎。镇军将军、武陵王司马晞任他为司马，他逐步升任尚书左丞、司徒左长史、御史中丞、侍中、廷尉。当时永嘉太守谢毅在赦免之后杀害郡人周矫，周矫的堂兄周球到州府申诉冤屈。扬州刺史殷浩派从事官持公文拘捕谢毅，交付廷尉审理。王彪之认为周球是案件的原告，而且本人没有王爵，不属于廷尉应当审理的对象，因而不肯受理，同州府反复争辩。穆帝下诏命令他受理。王彪之又上疏据理坚持，当时人把他比作张释之。当时将举行南郊祭祀，简文帝任抚军将军并执掌政事，询问王彪之是否应当赦免。王彪之回答：“中兴以来，郊祀时往往实行赦免，臣一向认为不合适。为什么呢？百姓不能明白其中意义，反而会认为举行郊祀必定赦免，于是到了这个时候，凶恶愚昧之徒又会产生侥幸之心。”简文帝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后来王彪之转任吏部尚书。简文帝下令让秣陵令曲安远补任句容令，让殿中侍御史奚朗补任湘东郡守。王彪之坚持不接受，说：“秣陵令只是三品县令罢了，殿下过去任用曲安远，议论的人已经纷纷不满。句容靠近京城，是三品县中的好地方，怎么可以让一个只会卜术、没有才能可用的人担任呢！湘东虽然偏远而且小，过去所任用的人没有比奚朗更出众的，议论者都说他大概是兼有卜术才得到升进。殿下如果要破格任用寒微困顿的人，应当选拔真正可以充任人才的人。奚朗之流只是平庸之才，实在不足以充当这次选任。” 太尉桓温想北伐，朝廷多次下诏不准许。桓温却擅自率军到武昌，人心震动恐惧。有人劝殷浩引退辞职，王彪之对简文帝说：“这不是为了保全国家、替殿下筹划，都是在替自己打算罢了。假如殷浩离职，人心必定崩溃惊恐，天子孤立无援。既然如此，就应当有人承担责任，除了殿下还有谁呢！”他又对殷浩说：“桓温上表抗命请求问罪，您是主要被问责的人。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猜疑和嫌隙已经形成，想退回做普通人，哪里还能保全自身呢？现在应当镇静等待。让相王亲自写信给他，表示真诚，陈述成败利害，他一定会回军。如果不听命，就再派中诏；如果仍不奉诏，才应当依据正义加以裁决。无缘无故匆忙行动，只会先使自己陷入猖狂失措。”殷浩说：“决定大事本来就很难，近来一直想得令人烦闷，听到您的谋划，心里才开始明白。”桓温也奉行皇帝旨意，果然没有继续进军。当时官员越来越多，而升迁调动又总是很快，王彪之上奏议论说：治理政事的原则，以得到贤才为急务，并不是只让他们安闲地处在朝廷、作为标榜而已，而是要让他们到任辅佐时政，始终想着职守中的忧患。取得贤才的方法，在于让他们到任；任职的原则，在于能够长久；长久坚持其道，天下才能受到教化而治理成功。因此实行三年考核政绩，经过三次考核再升降官员，不收取一时的功劳，也不采纳速成的声誉。所以功勋可以上达天极，道德可以遍及四海，教化风尚流传久远，声名冠绝百代。平庸之人很多，贤能之才很少；世上的人才少而朝廷官员多，怎么能不使贤者和鄙者混在一起，清官和浊官同列呢！官员多，空缺就多；空缺多，升迁就快；前后任官来去不定，互相替补，这不是故意如此，而是形势必然如此。这正是职事没有修治、朝廷风气没有澄清的原因。职事要修治，在于裁减官员；朝廷风气要澄清，在于合并职务。官员减少，选任就清明，任职也能长久；职务合并，吏员就简约，风俗就安静。选任清明，胜任的人能长久负责其事；任职长久，即使中等才干的人也足以有所成就。如今内外百官逐一计算，本来就应当有可以合并裁省的。六卿的职务中，太常地位清雅而职责重要，但所掌管的事务，意义虽高而具体事务较少；宗正所统辖的事务大概很少，可以并入太常。宿卫的重任由左右二卫承担，其次骁骑、左军各有统领；凡是没有兵员的军校都应罢废。四军如果都罢废，左军的名号也不宜独立存在，应改为游击，以同骁骑相对。内官从侍中以下，旧制员额都是四人，中兴初年却只有两人。两人轮流当值，有时会有所不足；臣愚以为三人即可，事务上就不会有空缺。其余各官，凡是没有统摄实际事务的，可以让高官按照才干、职位和所掌事务兼领；如果还不能立即废除，也可以遇到空缺时逐步裁省。把职务分给他们，要求他们取得成效，能力高下由考核政绩显现，清浊优劣随着升降而彰明。虽然还不能达到国家光明昌盛、百姓安乐歌咏的境界，但可以使百官的选任稍微清明，任职时间稍微长久，也不会白白耗费俸禄，减少吏寺繁杂的劳役。永和末年，疾病和瘟疫很多。按照旧制，朝臣家中如果发生时疫，传染三人以上，即使本人没有生病，也一百天不得入宫。到了这时，百官大多声称家中有病，因而不入宫。王彪之又说：“发生瘟疫的年份，家家都不可能不被传染。如果因为这个就不再入宫，那么值班侍卫顿时会有空缺，君王的宫省就空了。”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后来，长安人雷弱儿、梁安等诈称已经杀死苻健、苻眉，请求派兵接应。当时殷浩镇守寿阳，便进军占据洛阳，准备修复皇陵。王彪之因病回家，给简文帝上笺，说明雷弱儿等人可能是欺诈，殷浩不应轻率进军。不久雷弱儿果然是诈降，姚襄又反叛，殷浩大败，退守谯城。简文帝笑着对王彪之说：“果然像您所说。近来以来，您的谋略没有一次失策，张良、陈平怎么能超过您呢！”

译王彪之转任领军将军，升任尚书仆射，因病没有接受任命。调任太常，兼领崇德卫尉。当时有人对简文帝说：“武陵王府中大规模修造武器甲杖，恐怕要图谋非常之事。”简文帝把这件事告诉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的心思全在驰马、打猎罢了。希望您深思并安抚他，以消除心怀异志者的疑虑。”后来又有人这样说，简文帝非常高兴。王彪之又转任尚书仆射。当时豫州刺史谢奕去世，简文帝急忙让王彪之举荐可以代替谢奕的人。王彪之回答：“当今的贤才，足以任用的都在高监之列。”简文帝说：“有人举荐桓云，您认为怎样？”王彪之说：“桓云未必没有才能，但桓温镇守上游，掌握天下一半的力量；他的弟弟又处在西部藩镇，兵权全出于桓氏一门，这也不是根基深固、长久安定的办法。人才不可预先估量，只应当使所任用的人不与殿下形成对立罢了。”简文帝点头说：“您说得对。” 后来任王彪之为镇军将军、会稽内史，加散骑常侍。他在会稽郡任职八年，豪强大族收敛行迹，逃亡在外而归来的人有三万多户。桓温到姑孰镇守后，威势震慑君主，四方前来修好致敬，都派遣高级属官和纲纪官员随行。只有王彪之说：“大司马确实富贵显赫，但朝廷既然有宰相，行动进止本来就应当请示。所谓修好致敬如果还派纲纪官员前去，那么给天子进贡又有什么超过这的呢！”最终没有派人。桓温因山阴县征收的布帛和米未能按时缴清，郡中没有弹劾纠察，上奏免去王彪之的职务。王彪之离开会稽郡时，郡中有已经获罪受罚、但尚未上报州台的人，都赦免并遣散了。桓温又以此为罪，于是把王彪之戴上刑具交给下属官吏。恰逢大赦，王彪之获免，降职贬为尚书。不久，又任尚书仆射。当时桓温将要废黜海西公，百官震惊战栗，桓温也神色变动，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王彪之已经知道桓温不臣的迹象显著，按道理不能改变，于是对桓温说：“公既然辅佐皇家，就应当依照先代旧制行事。”命人取来《霍光传》。废立所需的礼仪制度，很快便确定下来，他始终没有恐惧的神色。桓温叹息说：“要做像元凯那样的人，不应当如此吗！”当时废立皇帝的仪式已久绝于世，朝臣没有人熟悉旧典。王彪之神采坚定，穿着朝服站在殿阶前，文武百官的仪仗规范无不由他确定，朝廷因此敬服他。桓温又要废黜武陵王司马遵，把这件事告诉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是皇室尊亲，又没有明显罪过，不可以因为猜疑嫌隙，便将他废黜迁徙。公建立圣明之业，远近人心归附，应当尊崇奖掖王室，取得伊尹、周公一样的美名。这件大事，应当更加慎重详察。”桓温说：“事情已经办成，你不要再说了。” 简文帝去世后，群臣疑惑不决，不敢立即拥立继承人。有人说，应当等大司马作出决定。王彪之神色严肃地说：“君主去世，太子继位，大司马怎么能提出不同意见！如果事先当面请示，反而一定会受到他的责责备。”于是朝廷的议论才定下来。孝武帝即位后，太皇太后下令，认为皇帝年幼，又正处于居丧期间，命桓温依照周公摄政的旧例代行国政。事情已经开始施行，王彪之说：“这是非同寻常的大事，大司马一定会坚决推辞，从而使国家政务停滞，耽误废弃山陵营建，我不敢奉行此令。谨将诏令封缄退还宫内，请求停止此事。”事情于是没有实行。桓温患病后，暗示朝廷请求赐予九锡，袁宏写成文章，把它拿给王彪之看。王彪之看完，赞叹文章辞藻优美，对袁宏说：“您确实是大才，怎么可以把这种文章拿给别人看呢！”当时谢安看到了这篇文章，又多次让袁宏修改，袁宏于是对这件事迟疑起来。事情一再拖延日期后，袁宏便去和王彪之商议。王彪之说：“听说他的病情日益加重，大概也支撑不了多久了，自然可以再稍微迟疑拖延一下。”袁宏听从了他的话，桓温不久便去世了。当时桓冲和谢安共同辅佐朝政。谢安因为新近失去元辅，皇帝又不能亲自处理全部政务，认为太皇太后应当临朝听政。王彪之说：“前代和前朝，君主还在襁褓中，母子一体，所以母后可以临朝。太后也不能决定政事，最终还是要听取我和您等人的意见罢了。如今皇上年过十岁，已经接近婚娶和加冠的年龄，反而让从嫂临朝听政，向世人显示君主幼弱，这难道是辅翼拥戴、赞助发扬君主德行的做法吗！二位如果一定要实行这件事，难道是我所能阻止的吗？我所惋惜的只是国家政体罢了。”当时谢安不愿把权力交给桓冲，所以让太后临朝决断政事，把进谏和荐举之权专掌在自己手中。王彪之没有理解谢安的意图，所以这样进言。谢安最终没有听从。不久，王彪之升任尚书令，与谢安共同掌管朝政。谢安常说：“朝廷的大事，众人不能决定的，只要来请教王公，没有不能裁决的。”王彪之年老后，上疏请求辞官归养，诏令不准许。后来改任护军将军，加授散骑常侍。谢安想要重新营建宫室，王彪之说：“中兴之初，皇帝在东府即位，宫室十分简陋，元帝、明帝二位皇帝也没有改变制度。苏峻之乱时，成帝只停留在兰台的公堂，几乎不能遮蔽寒暑，所以后来才重新营建修筑。与汉、魏相比，确实简朴狭小，但也不至于鄙陋，大概合于丰俭适中的原则；如今只需酌情增益修补罢了。强敌尚未消灭，正是休整军队、养育士卒的时候，怎么可以大规模兴工动役，使百姓劳苦不安呢！”谢安说：“宫室不壮丽，后世会说当政者没有能力。”王彪之说：“承担天下事务，应当保卫国家、安定百姓，使朝政都合乎正当，难道能以修建房屋作为有能力的表现吗！”谢安无法驳倒他。因此直到王彪之一生结束，也没有重新营建宫室。加授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尚未正式就任。王彪之病重，皇帝派黄门侍郎询问他的病情，赐钱三十万用于医药。太元二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朝廷即以光禄大夫的官职追赠，谥号为“简”。有两个儿子：王越之，任抚军参军；王临之，任东阳太守。棱，字文子，是王彬小叔父国子祭酒王琛的儿子。年轻时历任清要官职。渡江以后，任元帝丞相府从事中郎。堂兄王导认为棱有处理政务的才能，适合镇守大郡，于是出任豫章太守，加授广武将军。棱知道堂兄王敦骄傲自负，怀有欺瞒皇上的心思，便从早到晚劝谏，认为他应当自行收敛、谦抑，推尊盟主；况且同宗一门的人，都共同为国效力，彼此应当互相推崇，以光大功业。他每次进言都十分恳切严厉。王敦不能容忍，暗中派人杀害了他。棱的弟弟王侃也很有名望，年轻时历任显要官职，官位升至吴国内史。

译虞潭，字思奥，会稽余姚人，是吴国骑都尉虞翻的孙子。父亲虞忠，官至宜都太守。吴国灭亡时，虞忠坚守壁垒不投降，最终死于此事。虞潭清正坚贞，很有操守，州府征召他任从事、主簿，举荐为秀才。大司马、齐王司马冏请他任祭酒，授任祁乡令，调任醴陵令。正逢张昌作乱，各郡县大多跟随他，只有虞潭起兵斩杀张昌的别部将领邓穆等人。襄阳太守华恢上表请求让虞潭兼任建平太守，虞潭因病坚决辞谢。随后他辗转参加征讨，凭军功赐爵都亭侯。陈敏反叛时，虞潭向东进军，在江州讨伐陈敏的弟弟陈赞。广州刺史王矩上表请求让虞潭兼任庐陵太守。虞潭安抚战乱后荒废的地区，使百姓都得到安置。又与各路军队共同平定陈恢，于是调任南康太守，进爵东乡侯。不久，元帝发檄文命他讨伐江州刺史华轶。虞潭到达庐陵时，华轶已经被平定，但湘川贼寇杜弢仍然势盛。江州刺史卫展上表请求让虞潭兼任安成太守。当时甘卓驻军宜阳，受到杜弢逼迫。虞潭进军救援甘卓，甘卓上表请求让虞潭兼任长沙太守，虞潭坚决推辞没有就任。王敦用自己的名义任命虞潭为湘东太守，他又以病辞谢。杜弢平定后，元帝征召他补任丞相军谘祭酒，调任琅邪国中尉。元帝为晋王时，授虞潭屯骑校尉，调任右卫将军，升任宗正卿，因病告归。适逢王含、沈充等人进攻逼迫京都，虞潭便在本县招集宗族以及郡中的大姓，共同起兵组成义军，人数以万计，自行授予自己明威将军之号。于是进军奔赴国难，到达上虞。明帝亲自下诏任命虞潭为冠军将军，兼领会稽内史。虞潭立即接受任命，义军纷纷聚集。当时有野鹰飞来停在屋梁上，众人都害怕。虞潭说：“我们为大义起兵，却有刚猛凶悍的鸟飞来聚集，打败贼军一定成功。”他派长史孔坦率前锋军渡过浙江，追击沈充。虞潭驻军西陵，作为孔坦的后续援军。适逢沈充已经被擒，便撤兵，朝廷征召任命虞潭为尚书，不久补任右卫将军，加授散骑常侍。成帝即位后，虞潭出任吴兴太守，秩禄为中二千石，加授辅国将军。因讨伐沈充有功，进爵零县侯。苏峻反叛时，加授虞潭督领三吴、晋陵、宣城、义兴五郡军事。适逢朝廷军队战败，皇帝被迫迁徙，虞潭势力弱小，不能独自振作，于是坚守城池，等待四方起兵。正逢陶侃等人率军东下，虞潭与郗鉴、王舒协同起义。陶侃等人授予虞潭节，并让他监领扬州浙江以西的军事。虞潭率军与各路军队合势，形成东西夹击之势。他派督护沈伊在吴县抵御管商，沈伊被管商击败，虞潭自行贬降并交还节。不久苏峻被平定，虞潭因为母亲年老，便擅自离职回到余姚。诏令改授他为镇军将军、吴国内史。他又调任会稽内史，尚未出发，便返回再次担任吴郡太守。凭借前后功劳，进爵武昌县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当时经历战乱和灾荒之后，百姓饥饿，死亡遍地，虞潭于是上表请求发放仓米救济他们。又修筑沪渎堡垒，以防备海盗袭扰，百姓多次依赖这一设施得以保全。咸康年间，升任卫将军。虞潭外貌虽然温和柔弱，但内心坚强明决，有胆识和决断力；虽然多次统率军队，却很少遭到挫败。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期满后，朝廷以侍中、卫将军征召他。他到任后，改任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给予亲兵三百人，侍中的职务仍旧保留。七十九岁时，死于任上。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侍中的待遇仍旧，谥号为“孝烈”。儿子虞仡继承爵位，官至右将军司马。虞仡去世后，其子虞啸父继承爵位。虞啸父年轻时历任显要官职，后来任侍中，受到孝武帝的亲近和宠爱。他曾陪皇帝饮宴，皇帝从容地问：“你在门下任职，怎么从来没有听说你有所进谏或匡正呢？”虞啸父家住海边，以为皇帝有所求取，回答说：“天气还暖，{制鱼}鱼虾鲊还不能送来，不久一定会有进献。”皇帝大笑。虞啸父于是喝得大醉，出宫后行礼却不能起身，皇帝回头说：“扶虞侍中起来。”虞啸父说：“臣的官位还没有达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醉酒也还没有失态；这种超出身份的恩赐，臣不敢承受。”皇帝非常高兴。隆安初年，任吴国内史。朝廷征召他补任尚书，他尚未出发，王廞便起兵，朝廷用檄命授予虞啸父代理吴兴太守。虞啸父立即进入吴兴响应王廞。王廞失败后，有关官员上奏说虞啸父与王廞同谋，罪应处斩。诏令因虞潭过去的功勋，允许虞啸父以疾病赎罪，降为庶人。隆安四年，重新授任尚书。桓玄掌权后，任命他为太尉左司马。不久调任护军将军，出任会稽内史。义熙初年，离职，死于家中。▯斐，字思行，是虞潭哥哥的儿子。虽然机敏才干不如虞潭，但平素的品行超过虞潭。他与谯国人桓彝一同任吏部郎，感情非常深厚。桓彝派桓温去拜访▯斐，▯斐派儿子虞谷去拜访桓彝。▯斐历任吴兴太守、金紫光禄大夫。王导曾对▯斐说：“孔愉有公卿的才干，却没有公卿的声望；丁潭有公卿的声望，却没有公卿的才干；才干和声望兼备的人，大概就在您身上吧！”▯斐官位尚未显达便去世了，当时人都为他惋惜。儿子虞谷，官位升至吴国内史。顾众，字长始，吴郡吴县人，是骠骑将军顾荣的族弟。父亲顾秘，任交州刺史，有文武才干。顾众出继给伯父，伯父早逝，他侍奉伯母，以孝闻名。光禄大夫硃诞很器重他。州府征召他任主簿，举荐为秀才，授余杭令、秣陵令，他都没有赴任。元帝任镇东将军时，任命他为参军。因讨伐华轶有功，封东乡侯，征召为丞相掾。顾秘去世后，州人拥立顾众的哥哥顾寿为刺史，顾寿却被州人杀害。顾众前往交州迎接丧葬，正逢杜弢之乱，历经艰难六年才回来。顾秘曾任吴兴太守，吴兴郡过去受过顾秘恩惠的人认为顾众经历了战乱艰难，共同赠送他钱二百万，顾众一概没有接受。等到皇帝登基，征召授任顾众为驸马都尉、奉朝请，调任尚书郎。大将军王敦请他任从事中郎，皇帝又授任他为南康太守。适逢诏令授任鄱阳太守，加授广武将军。顾众径直前往鄱阳，没有拜访王敦，王敦感到非常奇怪。王敦图谋叛逆后，命顾众出兵，顾众迟疑没有出发。王敦大怒，以军队出发期限召顾众回来责问，声色非常严厉。顾众神色不变，王敦的怒意逐渐消解。当时王敦又对宣城内史陆喈发怒，顾众再次为陆喈辨明。王敦的长史陆玩也在座，替顾众感到害怕，出去后对顾众说：“您真是所谓刚正而不屈服，柔和而不阿附的人，即使仲山甫也不能超过您！”王敦的事情成功后，想任命顾众为吴兴内史。顾众坚决推辞，并举荐吏部郎桓彝；桓彝也推让给顾众，此事都没有实行。王敦镇守姑孰时，又任命顾众为从事中郎。王敦被平定后，顾众被授任太子中庶子，出任义兴太守，加授扬威将军。

译苏峻反叛，朝廷军队战败，顾众回到吴地，暗中谋划起义。当时吴国内史庾冰逃往会稽，苏峻让蔡谟代任吴国内史。原陵江将军张悊替苏峻在吴地收集军队，顾众派人劝说张悊，张悊听从了他。顾众于是派郎中徐机告诉蔡谟：“我已经暗中集合家兵，等待时机奋起，又和张悊约定日期共同效忠。”蔡谟于是发檄文任命顾众为本国督护，扬威将军的职务仍旧保留；顾众的堂弟、护军将军顾飏改任威远将军、前锋督护。吴地士人同时响应。苏峻派将领弘徽率领五百名披甲士卒，击鼓向前进军。顾众与顾飏、张悊在高莋拦击弘徽，大败弘徽，缴获了他的军用物资。蔡谟认为庾冰应当回来复任，便立即离开郡治。顾众派顾飏率各路军队驻扎无锡。庾冰到达后，驻守御亭，担心贼军从海虞道进入，顾众亲自前往防备。但贼军率领张健、马流进攻无锡，顾飏等人惨败，庾冰也失守，张健等人于是占据吴城。顾众从海虞经娄县东仓与贼军的别部交战，将其击败；义军又重新聚集，进军驻扎乌苞。会稽内史王舒、吴兴内史虞潭一同发檄文任命顾众为五郡大督护，统率各路义军讨伐张健。虞潭派将领姚休担任顾众的前锋，姚休与贼军交战而阵亡。顾众退回守卫紫壁。当时贼军党羽正锐气旺盛，义军沮丧退却，众人都劝顾众渡过浙江。顾众说：“不对。如今守固紫壁，可以保全钱唐以南五县。如果越过其他境界，就会成为寄居他地的军队，无法控制和联络各方，这不是长久之计。”临平人范明也对顾众说：“这里地势险要，可以制约贼寇，不能放弃。”顾众于是用檄命任命范明为参军。范明率宗族党徒五百人，联合各路军队，共四千人，再次进军讨伐张健。张健退到曲阿，留下钱弘担任吴县令。军队驻扎路丘时，立即斩下钱弘的首级。顾众进军驻守吴城，派督护硃祈等九路军队，与兰陵太守李闳共同守卫庱亭。张健派马流、陶阳等人前往进攻，李闳与硃祈等迎击，大败来军，斩首两千余级。苏峻被平定后，朝廷评定功劳。顾众认为自己只是奉檄文备办义军，便把功劳推给蔡谟；蔡谟认为是顾众首先谋划，主要不是自己的力量，也上表把功劳让给顾众，评论此事的人都称赞他们。顾众被封为鄱阳县伯，授任平南军司，他没有就任。改授丹阳尹、本国大中正，入朝任侍中，调任尚书。咸康末年，升任领军将军、扬州大中正，坚决推辞没有接受任命。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穆帝即位，何充执掌政事，又征召顾众任领军，顾众没有出仕。服丧期满后，才接受任命。当时何充与武陵王关系不和，顾众在中间调解，于是使双方和解。何充崇信佛教，顾众议论其耗费，每每对此进言。他曾与何充同车经过佛寺，何充邀请顾众入门，顾众没有下车。何充因为顾众是吴地一向有声望的人，总是特别优待他。顾众年老后，上疏请求退休，诏书不准许。升任尚书仆射。永和二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追赠特进、光禄大夫，谥号为“靖”。长子顾昌继承爵位，任建康令；第三子顾会，任中军谘议参军，当时被称为美士。张闿，字敬绪，丹阳人，是吴国辅吴将军张昭的曾孙。年少时成为孤儿，但有志向和操守。太常薛兼把他推荐给元帝，说张闿才干出众、坚贞可靠，是当今的良材。元帝立即征引他任安东参军，并给予很高的礼遇。调任丞相从事中郎，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安葬母亲后，皇帝强行起用他，张闿坚决以病重推辞。皇帝优诏敦促逼迫，他于是起任处理政务。元帝为晋王时，授张闿给事黄门侍郎，兼领本郡大中正。因辅佐拥立有功，赐爵丹阳县侯，升任侍中。皇帝登基后，张闿出任晋陵内史，在郡中很有威严，也施行恩惠。皇帝下诏说：“二千石官员的职责，应当勉励自己的德行，安抚整治所管辖的地方，使宽厚却不放纵，严明却不苛刻；至于勤勉办事、督察政务，使国家便利、百姓得利，抑制豪强、扶助弱小，使事情没有混乱和滥用，这才是真正的太守职责。如果声名超过实际，古人是不取的。追求异端，是治理政事的大害，因为可贵的是根本。”张闿遵照执行。当时他所管辖的四县都因旱灾失去田地收成，张闿于是修建曲阿新丰塘，灌溉田地八百余顷，每年都获得丰收。葛洪为他撰写颂文。计用二十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个工役，因为擅自兴建工程而被免官。后来公卿都替他说情：“张闿兴修陂塘灌溉田地，可以说是有益于国家，却反而遭到罢黜，这会使臣下以后难以再行善事。”皇帝醒悟，于是下诏说：“丹阳侯张闿过去因为役使所属百姓而被免官，虽然依从了有关官员的议论，却仍不能掩盖他忠诚守节的志向。仓廪是国家的根本，应当任用有才干的人；现在任命张闿为大司农。”张闿陈说自己才刚被贬黜免官，不应立即位居九卿之列。奏疏上呈后，皇帝不准许，他才就职。皇帝去世后，任命张闿为大匠卿，负责营建平陵；工程完毕，升任尚书。苏峻之乱时，张闿与王导一同入宫侍卫。苏峻让张闿持节，暂时督领东军。王导暗中与张闿谋划，秘密向三吴宣布太后的诏令，命令迅速起兵组成义军。陶侃等人到达后，授予张闿节，让他代理征虏将军，与振威将军陶回共同督领丹阳义军。张闿到晋陵后，让内史刘耽把一个军部的粮食全部交出，又派吴郡度支运送四个军部的粮食，以供给车骑将军郗鉴。又与吴郡内史蔡谟、前吴兴内史虞潭、会稽内史王舒等招集义兵，讨伐苏峻。苏峻被平定后，张闿以尚书身份加授散骑常侍，赐爵宜阳伯。调任廷尉，因病解除职务，授任金紫光禄大夫。不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儿子张混继承爵位。张闿的笺表、文章和议论流传于世。史臣说：季孙行父称赞见到对君主有礼的人，就像孝子奉养父母；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像鹰鹯追逐鸟雀。因此石碏杀死石厚，叔向诛杀叔鱼，前代史书把这些事当作美谈。王敦的罪恶，不值得怜悯他的同类。然而硃家容纳布衣，成为大侠之首；郦寄替吕氏运载，招致了出卖朋友的讥讽。这些事也都是用来激励发扬风俗、弘扬增长名教的。王彬把船停靠在岸边，厚待自己原本轻视的人；王舒投江而死，却轻视自己原本厚待的人。比较二人的优劣，显然可以判定。思行、王彪之在邪僻盛行的时代严厉整饬风俗法度；虞潭、顾众在危急困顿的时刻奉行坚贞之心。龙管是出纳政令的端绪，{制鱼}鱼并不是进谏和匡正的方法，虞啸父的回答，是多么鄙陋啊！赞曰：王处明早年有美好的声誉，晚年声望却衰落。王允之如赤色的独角小牛，不能因为身处山川远地便弃置不用。王暠以多才多艺著称，亲密辅佐贤明的君主。可是他的品德反复不定，也实在丑陋。王世儒激愤而发，痛哭周顗并斥责王敦。王彪之不屈不挠，使殷浩得以回转，也使桓温退兵。顾众确实是南方的金玉，虞潭则是东方的良箭。虞斐的质性没有改变，内心如竹心般坚定不变；兼具公卿声望和公卿才能的人，虞斐正是其中的代表。

译列传第四十七 陆晔（弟弟陆玩；陆玩的儿子陆纳；何充；褚翜；蔡谟；诸葛恢；殷浩（顾悦之；蔡裔） 陆晔，字士光，是吴郡吴县人。他的伯父陆喜，任吴国吏部尚书；父亲陆英，任高平相、员外散骑常侍。陆晔年少时便有高雅的声望，堂兄陆机常称赞他说：“我们家世代不缺少公卿啊。”他守丧时，以孝闻名。同郡人顾荣给乡人写信说：“士光气息仅仅相连，担心他的性命，说起来真令人伤心。”后来被察举为孝廉，授任永世、乌江二县令，都没有赴任。元帝最初镇守江左时，征召他任祭酒，不久补任振威将军、义兴太守，他因病没有接受任命。参与讨伐华轶有功，封平望亭侯，逐步升任散骑常侍、本郡大中正。太兴元年，升任太子詹事。当时皇帝认为侍中都是北方士人，应该兼用南方人；陆晔以清正贞洁著称，于是授任侍中，调任尚书，兼任扬州大中正。明帝即位后，陆晔改任光禄勋，升任太常，代替纪瞻任尚书左仆射，兼任太子少傅。不久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代替卞壸任领军将军。因平定钱凤有功，晋爵江陵伯。明帝病重，陆晔与王导、卞壸、庾亮、温峤、郗鉴一同接受遗命，辅佐皇太子，又轮流进入宫殿领兵值宿。遗诏说：“陆晔操守清正、忠贞不渝，历任官职都显著而有声誉；况且他的兄弟侍奉君主如同侍奉父亲，忧虑国事如同忧虑自己的家庭，像岁寒时的草木一样不凋零，这是他们家门的传统。既然把六军交给他统领，可以让他记录尚书事务，加授散骑常侍。” 成帝即位，授陆晔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赏给亲兵一百人，原来的常侍职务不变。苏峻之乱时，陆晔跟随皇帝到石头城以左侧驻守；他的举止端正，不因凶暴的威势而改变节操。苏峻认为陆晔是吴地士人的声望代表，不敢加害他，只让他守卫留台。匡术带苑城归顺时，众人共同推举陆晔督领宫城军事。苏峻平定后，加授卫将军，赏给士兵一千人、骑兵一百名；又因功晋爵为公，封他的次子陆嘏为新康子。咸和年间，陆晔请求回乡祭扫祖坟。有司上奏说，旧制准假六十天。侍中颜含、黄门侍郎冯怀驳议说：“陆晔内心蕴含至高的德行，心志清正专一，身负托付重任，位居台司；既然蒙诏准许回乡省亲、修整坟墓，做大臣的道义本来就在于忘我，怎么能容许规定期限，到了期限就返回；没有期限，他必定会远行。我们认为应当让他自行返回，不必规定天数。”皇帝听从了，陆晔于是回乡。他因病去世，时年七十四岁。追赠侍中、车骑大将军，谥号穆。他的儿子陆谌任散骑常侍。陆玩字士瑶，器度深沉高雅，二十岁时便有美好的声誉。贺循常称赞他清正公允、平和得当。郡府征召他任纲纪，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任掾属，他都没有赴任。元帝征引他任丞相参军。当时王导刚到江左，想要结交当地人的感情，便向陆玩请求联姻。陆玩回答说：“小土丘上长不出松柏，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皿里。我虽然没有才能，但道义上不能成为乱伦的开端。”王导于是作罢。陆玩曾到王导那里吃乳酪，因而得病，便给王导写信说：“我虽然是吴人，差一点成了北方粗鄙人的鬼。”他轻视权贵到了这种程度。陆玩屡次加授奋武将军，征召授任侍中，他因病推辞。王敦请他任长史，并用军期紧逼他；他不得已，只好接受命令。王敦平定后，尚书令郗鉴议论说，王敦的属官不能匡正奸恶，应该全部免官禁锢。恰逢温峤上表为他们申辩，陆玩等才没有获罪。陆玩再次任侍中，升任吏部尚书，兼任会稽王师，他推让而没有接受，改任尚书左仆射，兼任本州大中正。苏峻反叛时，朝廷派陆玩和兄长陆晔一同守卫宫城。陆玩暗中劝说匡术归顺，因功封兴平伯。调任尚书令。又下诏说：“陆玩体察大道，清正纯粹，气量高雅宏远，历任内外官职，风教功绩显著。应该位居台司，以满足众人的期望。授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其余职务照旧。”陆玩多次上表推辞，皇帝下优厚的诏书嘉奖他。他又再次陈述说：“臣确实平庸短浅，风操未能树立，只因逢上美好的时会，便频繁获得荣显，于是总理尚书台，又参与听闻政事。可是终究不能宣扬融和玄妙的风教，使朝廷秩序清明统一，这些罪责降临到臣身上，已经很重。臣诚愿以身报国，道义上忘却曲意推让；但臣区区所坚持的，最终还要陈诉，是因为尚书左仆射位居端右，事务机要而繁多。臣已经年满六十，才智和精力有限，疾病深重，身体气力日渐衰弱，早晚勉强自励，已经不是所能担当的了。如果只是休息苟且求免，导致职务全部荒废，那么这将是最大的悔恨，天下人将会怎样评价臣呢？请求陛下开阔圣明的胸怀，充分地答应臣的请求。”诏书不许。陆玩再次上表说：“臣近来披露诚心实情，还不足以上达天听；圣恩迟疑不决，是在勉励臣以国家为重。臣听说至公之道，是上下同心同德；任用人才，不应使其才能得不到发挥，也应量力而行，不让其承担能力所不能胜任的事。虽然加官厚禄历代都有，但那都是因为功臣和亲贤是当时所需要依赖的人，兼任统领以成就世务，并不是用优厚尊崇来荣耀一个人。臣三世以来承受恩遇，恩重宠厚，哪里敢辞去职事之劳，求取谦让的声誉？只是尚书左仆射职任重要，关系国家兴衰，长期不能胜任，既妨碍贤能，又荒废职务。臣自己还知道不可，何况天下人呢？如今又在外参与论道，在内总管百官，不能胜任的名声，就像白日一样明白。愿陛下稍稍垂怜，使四海都知道官职不能因私情授予人，人也不能因私情求取官职；这样上天所授的政事才能宽弘平坦，谁会不说合宜呢！”皇帝仍不答应。不久王导、郗鉴、庾亮相继去世，朝廷内外都认为三位贤良已经去世，国家困苦衰败。因为陆玩有德行声望，于是升任侍中、司空，赏给羽林卫士四十人。陆玩接受任命后，有人到他那里索要一杯酒，把酒泼在柱梁之间，诅咒说：“如今国家缺少人才，竟把你当作栋梁，可别把人的栋梁倾覆了！” 陆玩笑着说：“我记住您的良言规诫了。”随后叹息，对宾客说：“任用我做三公，是天下已经无人可用。”谈论此事的人认为这话说得有见识。

译陆玩虽然登上三公辅弼之位，却谦让不肯征辟属官。成帝听说后劝他。陆玩不得已接受命令，所征辟的都是出身寒微而有品行的人。陆玩辅佐皇帝历经几代，常以宽弘持重为人主所看重；加上性情通达高雅，不因名位而拘限人才，善于引导接纳后进，谦逊得像平民，因此士大夫们无不蒙受他的德泽。后来病势加重，他上表说：“臣不幸遭遇疾病，沉重困顿已有数月，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日夜渐渐加重；自知身体微弱绵薄，已经没有再生的希望。承受恩德却不能报答，辜负皇恩已经到了极点；仰望天子的覆护，伏在病榻上流泪。臣年近中寿，已经享尽宠爱荣耀，终身能够保全名节，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愿陛下崇尚发扬圣明的德行，广泛施行宏大的教化，继承并扩建祖宗的基业，以道义救济众生的性命。臣不能承受临终时的遗恋之情，贪恋还能呼吸、还能看见，所以上表禀告。”陆玩去世时六十四岁，谥号康，赏给士兵一千人守墓，给守墓人家七十户。太元年间，功臣普遍受到削减待遇，司空何充等人只得到六户；因为陆玩有辅佐皇帝建立晋室的功劳，又先陪葬于帝陵，所以特意设置兴平伯的属官来守护他的墓。儿子陆始承袭爵位，历任侍中、尚书。陆纳字祖言，年轻时便有清正的操守，坚贞严厉，超越世俗。起初被征召为镇军大将军、武陵王的掾属，州里举荐他为秀才。太原人王述非常敬重他，征引他任建威长史。他屡次升任黄门侍郎、本州别驾、尚书吏部郎，出任吴兴太守。将要赴郡时，先到姑孰向桓温辞行，趁机问桓温：“您喝醉时能喝多少酒？吃多少肉？”桓温说：“年纪大了以后，喝三升就醉，白切肉不过十片。您又怎么样呢？”陆纳说：“我向来不能饮酒，只能喝两升，肉也不值得说。”后来他等桓温有空闲时，对他说：“外面准备了一点薄礼，我将要镇守远郡，想和您痛饮一场，以表达我的下情。”桓温欣然接受。王坦之、刁彝当时也在座。等到接受礼物时，只有一斗酒和一盘鹿肉，在座宾客都惊愕不已。陆纳慢慢说：“明公近来曾说能喝三升，陆纳只能喝两升，如今有一斗酒，是准备供您饮用，也备下杯中余沥。”桓温和宾客都感叹他质朴率真，于是又命内厨摆设精美菜肴，尽情饮酒，赞叹不已后才散席。陆纳到了郡中，不接受俸禄。不久，征召授任左民尚书，兼任州大中正。将要应召时，外面的人说应当准备几船行装，陆纳说：“只要私人奴仆带粮食来就够了，其他没有什么需要。” 临出发时，他只有一条被褥和包裹，其他东西全都封好退还官府。升任太常，调任吏部尚书，加授奉车都尉、卫将军。谢安曾想拜访陆纳，但陆纳一点也没有准备供客之物。他哥哥的儿子陆俶不敢询问，便私下替他准备。谢安到后，陆纳摆出的只有茶和果品。陆俶于是陈设丰盛的饭菜，各种珍贵食品都齐备。客人离开后，陆纳大怒说：“你不能为父亲和叔父增光，反而要玷污我一向的操守吗！”于是杖打陆俶四十下。他的许多举止都像这样。后来因为爱子陆长生有病，陆纳请求解除官职以便照料；哥哥的儿子陆禽又犯法应受刑罚，他请求免官谢罪。诏书特别允许他只受较轻的降黜。不久陆长生稍有好转，皇帝下令让陆纳回来代理职务。不久升任尚书仆射，改任左仆射，加授散骑常侍。不久授任尚书令，原来的常侍职务不变。他勤勉谨慎、坚贞坚定，始终没有改变。当时会稽王司马道子年少而专擅政权，任用群小，陆纳遥望宫阙叹息说：“这么好的家业，纤弱小儿想要把它撞坏吗！”朝廷官员都佩服他的忠贞正直。不久授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还没有接受任命就去世了，于是以这些官职追赠。陆长生先去世，没有儿子。以弟弟的儿子陆道隆承袭，元熙年间任廷尉。何充，字次道，是庐江灊县人，魏国光禄大夫何祯的曾孙。祖父何恽，任豫州刺史；父亲何睿，任安丰太守。何充风采韵度深沉高雅，以文章义理受到称誉。起初被征召为大将军王敦的掾属，改任主簿。王敦的哥哥王含当时任庐江郡守，贪污行为杂乱不堪。王敦曾在座中称赞说：“我哥哥在郡中一定治理得很好，庐江人士都称赞他。”何充严肃地说：“我就是庐江人，所听到的却和这不同。”王敦默然不语，旁边的人都替何充感到不安，何充却安然自若。因此触怒王敦，被降为东海王文学。不久王敦败亡，何充逐步升任中书侍郎。何充是王导妻子的外甥，何充的妻子又是明穆皇后的妹妹，所以他年轻时就和王导友善，很早便历任显要官职。他曾拜访王导，王导拿麈尾反指着坐榻，招呼何充同坐，说：“这就是您的座位。”王导修治扬州解会时，回头说道：“正是为了次道啊。”明帝也和他亲密友好。成帝即位，升任给事黄门侍郎。苏峻作乱，京都覆没，王导跟随皇帝驻在石头城，何充向东投奔义军。后来王导逃到白石，何充也得以回来。叛贼平定后，封都乡侯，授任散骑常侍，出任东阳太守，仍授建威将军、会稽内史。他在郡中很有德政，举荐征士虞喜，选拔郡人谢奉、魏顗等任属官。后来因祖坟被盗掘而离任。诏令征召他任侍中，他没有接受。改葬完毕后，授任建威将军、丹阳尹。王导、庾亮一同对皇帝说：“何充器度宏大、气概端正，有得到万人拥戴的声望，一定能总理朝廷事务，成为老臣的辅佐。臣等死时，希望把何充引入朝廷侍奉皇帝，这样对外可以收拢声誉，对内国家就没有忧患了。”因此加授吏部尚书，晋号冠军将军，又兼任会稽王师。王导去世后，改任护军将军，与中书监庾冰共同记录尚书事务。诏令何充、庾冰各带甲士、持兵器的卫士五十人到止车门。不久升任尚书令，加授左将军。何充认为内外事务由一人统领，应当互相纠正；如果使政事全由一人总管，在考核答对时会有嫌疑，于是上疏坚决推让。皇帝答应了。调任中书令，加授散骑常侍，领军将军职务照旧。又兼任州大中正，但因为本州有前代显达、德高望重的人，他坚决推让，没有接受任命。庾冰兄弟凭借外戚身份辅佐王室，权势与皇帝相当，担心换代以后外戚关系逐渐疏远，将被外部势力攻击，便谋划拥立康帝；康帝是明帝的同母弟。他们常常向明帝进言，说国家有强敌，应当需要年长的君主，明帝听从了。何充提出意见说：“父子相传，是先王的旧典，忽然妄加改变，恐怕不是长久的计策。所以周武王没有把王位传给贤明的弟弟，这就是其中的道理。从前汉景帝也想把帝位传给梁王，朝臣都认为这会损害、扰乱典制，便据理坚持，汉景帝没有听从。如今琅邪王即将登基，像个小孩子一样，怎么能行呢！国家和宗庙恐怕要危险了！”庾冰等不听从。不久康帝即位，皇帝临朝，庾冰、何充侍坐。康帝说：“朕继承大业，是两位的功劳。”何充回答说：“陛下登上帝位，是庾冰的功劳；如果采纳臣的意见，臣就看不到太平盛世了。”康帝面露惭愧之色。

译建元初年，何充出任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晋陵诸军事、假节，兼任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以避开庾氏诸人的势力。不久，庾翼准备北伐，庾冰出镇江州，何充入朝，对皇帝说：“庾冰有舅氏的重望，应当居于宰相之位，不应该远出外镇。”朝廷议论没有采纳。于是征召何充入朝，任都督扬州、豫州、徐州琅邪诸军事、假节，兼任扬州刺史，将军职务照旧。此前，庾翼把江州、荆州两州编户中的奴隶全部征发充作兵役，士人百姓一片哀号。何充又想征发扬州的奴隶，以分担对他的非议。后来因为中兴时期已经征发过三吴地区的奴隶，如今不应再次征发，于是作罢。不久皇帝病重，庾冰、庾翼有意拥立简文帝，何充却建议立皇太子，奏议得到批准。皇帝去世后，何充奉行遗旨，立即拥立太子，这就是穆帝，庾冰、庾翼非常怨恨他。皇太后临朝听政，下诏说：“骠骑将军责任重大，可以带甲士、持兵器的卫士一百人入殿。”又加授中书监、录尚书事。何充自陈既然已经录尚书事，就不宜再兼任中书监，皇帝答应了。又加授侍中，赏给羽林骑兵十人。庾冰、庾翼等不久去世，何充专门辅佐幼主。庾翼临终时，上表请求把后任托付给儿子庾爰之。当时议论的人都认为，庾氏世代镇守西部藩镇，人心归附，应该依从庾翼的请求，以安定众人的心情。何充说：“不是这样。荆楚是国家的西门，有百万人口，北面连接强大的胡人，西面邻近强劲的蜀地；经营治理险要之地，往来周旋万里。得到贤能的人，中原可以平定；势力衰弱，国家就会一同忧患。这就是所谓陆抗在吴国就在，陆抗死了吴国也就亡了，怎么可以让一个白面年轻人轻率地担当这种重任呢！桓温英明有谋略超过常人，兼有文武才识和器度，西部地区的任命，没有人比得上桓温。”议论的人又说：“庾爰之肯避让桓温吗？如果让他们拥兵相争，羞耻和忧惧就不小了。”何充说：“桓温完全能够制服他，各位不必忧虑。”于是派桓温镇守西部，庾爰之果然不敢争夺。何充认为卫将军褚裒是皇太后的父亲，应该总理朝政，便上疏推荐褚裒参与录尚书事。褚裒因外戚地位逼近权力中心，坚决请求出任外镇。何充常说：“桓温、褚裒做地方长官，殷浩居于门下省，我就可以不劳心了。” 何充身居宰相，虽然没有澄清整顿、改革政事的才能，但意志坚强而有器度，临朝时神色严正，把国家当作自己的责任。他所选用的人，都把功臣放在首位，不凭私恩培植亲戚，谈论的人因此看重他。然而他亲近的多是平庸杂乱之人，信任和任用没有得当的人选；又生性爱好佛经，崇尚修建佛寺，供养的僧人多达数百，耗费数亿钱财也不吝惜。亲友即使贫困匮乏，他却没有什么施舍赠送，因此受到世人的讥讽。阮裕曾戏弄他说：“您的志向大到包容宇宙，勇气超过古今。”何充问他原因，阮裕说：“我想得到一个几千户的小郡还没有做到，您却想成佛，志向不是很大吗！”当时郗愔和弟弟郗昙信奉天师道，何充和弟弟何准笃信佛教，谢万讥讽说：“两个郗氏谄媚于道教，两个何氏谄媚于佛教。”何充能饮酒，刘惔很欣赏他。刘惔常说：“看次道饮酒，使人想把自家酿的酒全都喝光。”这是说他能温和自持。永和二年去世，时年五十五岁，追赠司空，谥号文穆。没有儿子，由弟弟的儿子何放承袭爵位。何放去世后也没有儿子，又由哥哥的孙子何松承袭，官位做到骠骑咨议参军。何充的弟弟何准，事迹见《外戚传》。褚翜，字谋远，是太傅褚裒的堂兄弟。父亲褚頠，年轻时就有声名，很早去世。褚翜以才艺和能任事著称。承袭关内侯爵位，补任冠军参军。当时长沙王司马乂专擅权力，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在外拥兵对抗，褚翜知道内乱将要发生，于是弃官到幽州避难。后来河北发生盗寇祸乱，他又回到乡里。河南尹举荐褚翜代理本县事务。天下大乱时，褚翜招集志同道合的人，准备谋划渡过长江，先迁居到阳城境内。颍川人庾敳是褚翜的舅舅，也忧虑世道动乱，把家属托付给褚翜。褚翜因道路阻断，不能继续前进。东海王司马越任命他为参军，他以疾病为由推辞，没有赴任。不久，洛阳陷落，翜与荥阳太守郭秀共同守卫万氏台。郭秀不能安抚众人，又与将领陈抚、郭重等人结下怨仇，于是彼此攻打。翜害怕祸患牵连到自己，便对陈抚等人说：“诸位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谋求逃避灾难。现在应当共同竭尽力量来防备贼军，幸好没有外来的祸难，却在内部自相攻击，这就是躲过了坑却又掉进井里。郭秀确实做得不合情理，应当暂且容忍他。如果任凭愤恨发作，城中就会自行溃乱，胡贼听说后，便会指引军队前来掩袭。诸位即使能够杀死郭秀，也无法解除胡虏的祸患；老弱及家属不止一人，应当深思此事。”陈抚等人悔悟，便与郭秀和好。当时，数万口人依靠翜而得以保全。第二年，褚翜率领几千户人家准备向东进发，遇到道路险阻，不能前进，于是留在密县。司隶校尉荀组任命他为参军、广威将军，又兼领本县，率领县中三千人，督领新城、梁、阳城三郡各营事务。不久，升任司隶司马，仍督领营务。他率众进军到汝水柴肥口，又被贼军阻挡。于是褚翜单骑到许昌，拜见司空荀籓，荀籓任命他为振威将军，代理梁国内史。建兴初年，褚翜再次任豫州司马，督领司州军事。太傅参军王玄接替褚翜治理梁郡。当时梁国部曲将耿奴很得人心，却专擅权势，褚翜一向优待他。王玄执政后政令严急，褚翜知道他不能容忍耿奴，于是告诫他说：“您的威势杀伐已经太多，而人心很难统一，应该对此深加谨慎。”王玄采纳了褚翜的意见，表面上羁縻耿奴，内心却怀有愤怒。恰逢王玄升任陈留太守，将要出发时，便逮捕耿奴并杀了他。耿奴的余党聚众杀死王玄。梁郡既有内部祸乱，徐州贼人张平等又想乘机袭击。郡中人惊慌疑惑，准备把郡地归附张平。荀组派褚翜前往安抚，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不久，荀组举荐褚翜为吏部郎，他没有应召，于是向东渡过长江。

译元帝成为晋王后，任命褚翜为散骑郎，调任太子中庶子，出任奋威将军、淮南内史。永昌初年，王敦发动叛乱，征西将军戴若思命褚翜出兵赴难，褚翜派将领率五百人跟随戴若思。明帝即位，征召授任屯骑校尉，升任太子左卫率。成帝初年，任左卫将军。苏峻之乱时，朝廷戒严，任褚翜为侍中，主管征讨军事。不久王师战败，司徒王导对褚翜说：“至尊应当亲临正殿，您可以启奏，请他赶快出来。”褚翜立即进入上大阁，亲自抱着皇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登上御床抱住皇帝，褚翜和钟雅、刘超侍立左右。当时百官奔逃离散，殿堂和宫省一片冷落。苏峻的军队进入后，呵斥褚翜让他下来。褚翜直立不动，斥责他们说：“苏冠军来朝见至尊，军人怎么能侵扰逼近！”因此士兵不敢登殿。苏峻掌权后，仍让褚翜任侍中，跟随皇帝车驾到石头城。第二年，褚翜与光禄大夫陆晔等出城据守苑城。苏逸、任让包围苑城，褚翜等坚守。贼军平定后，因功封长平县伯，升任丹阳尹。当时京城焚毁荡平，人口和人才凋残，褚翜收集流散逃亡的人，实行了很有恩惠的政事。褚翜代替庾亮任中护军，镇守石头城。不久任领军，调任五兵尚书，加授奉车都尉，监督新宫事务。升任尚书右仆射，改任左仆射，加授散骑常侍。过了很久，代替何充任护军将军，常侍职务照旧。咸康七年去世，时年六十七岁，追赠卫将军，谥号穆。儿子褚希承袭爵位，官位做到豫章太守。蔡谟，字道明，是陈留考城县人。蔡氏世代都是著名的大姓。曾祖蔡睦，任魏国尚书；祖父蔡德，任乐平太守；父亲蔡克，年轻时好学，广泛涉猎典籍文书，受到同乡同族敬重。他性情公正明达，坚守正道，凡是行为不合自己原则的人，即使是富贵之人也不与之交往。高平人刘整倚仗才气，放纵荒诞，服饰奇异，毫无拘束禁忌。他曾经出行拜访别人，遇到蔡克正在席间，刘整直到宴席结束都惭愧得不能自安。蔡克当时还是处士，却能使人如此畏惧。后来蔡克任成都王司马颖的大将军记室督。司马颖任丞相后，提拔他为东曹掾。蔡克一向有品格气量，等到掌管选官时，那些只求钻营升进的人望见他的声势都害怕。起初，蔡克未出仕时，河内人山简曾给琅邪王衍写信说：“蔡子尼是当今的正直之人。”王衍把信给众人看，说：“山子只凭一个字就提拔人，但还不容易称许他。”后来王衍听说蔡克掌管选官，说：“山简所说的正直之人，如今已经验证了。”陈留当时是大郡，号称人才众多。琅邪王澄经过陈留境内，太守吕豫派官吏迎接。王澄进入郡境后问官吏：“这个郡的人才有谁？”官吏说：“有蔡子尼、江应元。”当时郡中有许多人身居高位，王澄便指着他们的姓名问：“甲、乙等人，难道不是你们郡的人吗？” 官吏说：“是的。”王澄问：“那么为什么只说这两个人？”官吏说：“刚才所说的是您问人才，并不是问官位。”王澄笑了笑，便不再追问。到了郡府，他把官吏的话告诉吕豫说：“过去都说这个郡有好的风俗，果然连小吏也懂得这样的道理。”蔡克因为朝政日益败坏，于是彻底不再出仕。东嬴公司马腾任车骑将军，镇守河北，任蔡克为从事中郎，知道他一定不肯就任，便以军令期限强行召他来。蔡克不得已到任。几十天后，司马腾受到汲桑攻击，城池陷落，蔡克被杀。蔡谟二十岁时被察举为孝廉，州府征召为从事，举荐为秀才，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任掾属，他都没有赴任。后来为躲避战乱渡过长江。当时明帝任东中郎将，征引他任参军。元帝拜为丞相后，又征召他任掾属，调任参军，后来任中书侍郎，历任义兴太守、大将军王敦从事中郎、司徒左长史，升任侍中。苏峻发动叛乱，吴国内史庾冰逃奔会稽，于是任命蔡谟为吴国内史。蔡谟到任后，与张闿、顾众、顾飏等共同发动义兵，迎接庾冰回到郡中。苏峻平定后，再任侍中，升任五兵尚书，兼任琅邪王师。蔡谟上疏推让说：“八座官的职位，不是贤能之人不能担任；前后所任用的人，资历名望都有一定的标准。孔愉、诸葛恢都凭清正的节操和出众的才能，年轻时便有声望。从前孔愉任御史中丞时，臣还任司徒长史；诸葛恢任会稽太守时，臣任尚书郎；诸葛恢任丹阳尹时，臣还只是守小郡。名望辈分不同，资历等级相差悬殊。如今却轻率地把卑微的臣超越常伦、越过等级地任用，上面扰乱圣朝如鱼贯般有序的升迁次序，下面违背士人共同认可的公平标准。岂只是臣这个微末之人担心失误的告诫，实在还会给圣明政治招来尘垢般的负累。况且左长史一升便侍奉帷幄之内，再升便参与纳言之职，这是中兴以来皇上崇德用人的举措中从未有过的。臣是什么人，竟轻率地担当它！因此臣叩心自省，反复审察自己的愚陋，与其苟且求进而玷污清正的仕途，宁愿承受违抗诏命、固执狷介的罪责。”奏疏上呈后，皇帝不许。改任掌管吏部事务。因平定苏峻有功，赐爵济阳男，他又推让，皇帝不许。冬季举行蒸祭时，蔡谟兼领祠部，主管人员忘记设置明帝的神位，他与太常张泉一同被免官，以白衣身份领职。不久升任太常，兼任秘书监，因病不能亲自处理职务，上疏请求解除职任，皇帝不听。成帝临朝，派使者授任太傅、太尉、司空。恰逢将要奏乐，宫殿庭院已经悬挂乐器，门下省上奏说，除祭祀、宴享外，按制度不应设置乐器。事情交给太常处理。蔡谟议论说，临朝派遣使者授官，应当有钟磬等金石之乐，于是采纳了他的意见。临朝授官奏乐，从此开始。彭城王司马绂上言说，乐贤堂有先帝亲手画的佛像，经历盗乱而此堂仍然保存，应当下令作颂。皇帝把这件事交付群臣议论。蔡谟说：“佛教是夷狄的风俗，不是经典规定的制度。先帝的气量与天地相同，多才多艺，只是因一时兴致画了这幅像；至于说他特别爱好佛道，我没有听说过。盗贼奔突，王都毁坏，而这座堂独自完整保存下来，这确实是神灵保佑国家福祚的征兆；但它并不是表现大晋盛德的形象，不是歌颂时应当首先称述的事情。臣子看到事物而兴发义理，私下作赋作颂是可以的。如今却想发布王命，命史官撰写颂文，对上称述先帝爱好佛教的志趣，对下替夷狄为一尊佛像作颂，这在义理上是有疑问的。”于是这件事就搁置了。当时征西将军庾亮因为石勒刚刚去世，想把镇所迁到石城，作为逐步消灭贼寇的开始。这件事交给公卿议论。蔡谟议论说：

译时势有盛衰，道路有屈伸。凶暴叛逆的贼寇虽然最终会灭亡，但在他们强盛时，人们都只能屈服避让。因此汉高祖曾在巴、汉受贬抑，在平城忍辱。如果在鸿门争强，恐怕不到一天就会灭亡。所以萧何说：“百战百败，不死还等什么！”考察事情的起始和终结，最终归于取得大成功罢了。难道要同注定灭亡的贼寇争一时快慢吗？正因为不在鸿门争斗，所以才能在垓下没有人能与他争胜。周文王在羑里受困，所以后来在牧野使道义得到伸张；句践在会稽受屈，所以后来在强大的吴国面前扬威。今天的事情也是这个道理。贼寇苟延残喘的生命将要耗尽，但豺狼般的力量仍然强大；应该保持威势，等待时机。有人说：“保持威势、等待时机，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臣愚昧地认为，时机是否成熟取决于贼寇的强弱，贼寇的强弱取决于石季龙是否有才能。石季龙是否有才能，是可以说明的。自石勒起兵以来，石季龙一直是他的爪牙，百战百胜，终于平定中原，所占领的疆土和魏国时期相同。到石勒去世时，将相内外都想诛杀石季龙。石季龙却在众人都反对的情况下独自起兵，杀死继承君位的君主，诛杀受宠的大臣。内部祸乱平定后，他远行千里，一次进攻就攻下金墉城，再战斩杀石生，擒获彭彪，杀死石聪，消灭郭权，回去占据根本之地，内外都安定下来；四方镇守没有丧失一尺土地。详细考察这些事，难道是他有才能，还是将领们没有才能呢？假使让没有才能的人来做这些事，事情将能成功吗，还是不能成功？贼军此前进攻襄阳却不能攻下，这确实有这样的事。不相信百战的成效，却抓住一次进攻的结果，以少数事实代替多数事实，这在道理上说得通吗？譬如射箭的人，射一百箭只有一箭没有射中，可以说他是拙劣的吗？况且没有攻下襄阳的并不是石季龙本人，而是桓平北，只是守边的将领罢了。贼军此前进攻襄阳，争夺的只是疆界，能得到当然好，不能得到就停止，并不是他们急于求成的事情。如今征西将军前往，则与此不同。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是重要的镇所，也是名贤所在之地，是中原人听闻其名便归心的地方。如今向西渡过长江，确实有席卷河南的形势，这是贼寇最害怕的事情，怎么能和桓宣的情况相同呢！石季龙一定会率领精兵亲自前来抵抗。如果想交战，能和石生相比吗？如果想凭城防守，城防能和金墉相比吗？如果想凭沔水阻挡敌军，沔水能和长江相比吗？苏峻能和石季龙相比吗？这些方面，都应该逐一比较。臣愚昧地认为，石生是猛将，关中的精兵，征西将军的军队不能战胜他。金墉城险要坚固，刘曜率十万人也不能攻下；如今征西将军的守军也不能战胜它。又当时兖州、洛阳、关中都起兵攻击石季龙，如今这三处反而都能被石季龙利用，与从前相比，力量感觉增加了一倍甚至一半以上。如果石生不能抵挡石季龙一半的力量，而征西将军却想抵挡他的两倍力量，这是臣所疑虑的。苏峻的强大不及石季龙，沔水的险要不及长江。长江尚且不能抵御苏峻，却想凭沔水抵御石季龙，又是臣所疑虑的。从前祖士稚驻守谯地，在城北屯田，担心贼寇前来进攻，便把屯田作为军资，所以预先安置军屯，用来抵御外敌。谷物将要成熟时，贼寇果然到来，壮丁在外作战，老弱在内被俘；许多人拿着火把，情况紧急时就烧掉粮食逃走。这样过了几年，贼寇始终没有得到粮食的利益。那时贼寇只占据沔水以北的地方，和今天相比，不过是四分之一。祖士稚不能守住四分之一的地方，征西将军却想抵御四倍的敌势，又是臣所疑虑的。有人说：“贼寇如果来的人多，就一定没有粮食。”然而运送粮食最困难的地方，没有超过崤山和函谷关；而石季龙过去曾经越过这些险阻，深入敌国，平定关中后才回来。如今到襄阳，道路既没有险阻，又是在自己的国境内行军，可以自行供给粮食，和从前相比，难易相差百倍。从前已经经历了最困难的情况，却说如今不能完成较容易的事情，这又是臣所疑虑的。然而以上所论，只是说征西将军到达之后的情况，还没有谈道路上的忧虑。从沔水以西，水流湍急，河岸高峻，军队像鱼贯一样逆流而上，前后绵延百里。如果贼寇没有宋襄公那样的仁义，趁我军尚未列阵就发动攻击，那将怎么办呢？如今王师与贼军在水陆方面形势不同，所熟悉和擅长的也不同。贼寇如果前来送死，即使让开长江引诱敌人来攻，我军以一敌千，也还足以把他们吞灭有余；应该诱使敌人前来，以确保万全。放弃长江而远行深入，用自己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恐怕不是朝廷制胜的谋略。朝廷议论同意了他的意见，因此庾亮没有实现迁移镇所的计划。起初，皇后每年拜谒帝陵，劳民费财很多。蔡谟建议说：“古代皇后只到太庙拜见祖先，不拜谒帝陵。”因此这件事就停止了。起初，太尉郗鉴病重，朝廷调蔡谟任太尉军司，加授侍中。郗鉴去世后，立即授蔡谟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州、兖州、青州以及扬州晋陵、豫州沛郡诸军事，兼任徐州刺史、假节。当时左卫将军陈光上疏请求讨伐胡人，诏令进攻寿阳，蔡谟上疏说：如今寿阳城虽小却坚固。从阳至琅邪，城池相互望见，其中相距较远的也不过一百多里；一座城受到攻击，其他城池一定会来救援。况且王师在路上已经五十多天，刘仕的一支军队早已进入淮地，又派几支部队向北夺取坚固壁垒；大军尚未到达，消息早已传遍。而贼寇的驿传一天能传送千里，河北的骑兵足以赶来援助，并不只是邻近城池相互救援而已。即使凭白起、韩信、项籍的勇武，仍然要采用焚毁桥梁、烧掉船只、背水列阵的办法。如今想把船停在水边，率兵靠近城池，前面面对坚强的敌人，身后又临着归路，这是兵法所告诫的。假如进攻没有攻下，胡人的骑兵突然到来，只怕桓子会不知所措，到那时船中的手指都可以捡取了。如今征发的五千人，都是王都精锐；陈光又是左卫将军，远近听说后，都称为殿中的军队，应该使他们所到之处只有进军而无战败。可是让他们停在坚城下面，即使胜了也不算勇武，不能胜则会成为笑柄。如今用国家最好的战马去攻击贼寇最差的小城，攻下它所得利益很少，不足以损伤敌人；失守它所受祸害却很重，足以增强贼寇，恐怕不是长远的策略。臣愚昧地认为，听到贼寇出现便出兵讨伐，贼寇退走便整顿军队返回，这样在事情上没有损失。臣的见识浅陋，谨冒昧陈述上奏。石季龙在青州建造数百艘船，劫掠沿海各县，所到之处大肆杀戮，朝廷对此十分忧虑。蔡谟派龙骧将军徐玄等守卫中洲，并设置悬赏：如果捕获贼军的大白船，赏布帛一千匹；小船赏一百匹。当时蔡谟统领七千多人，防守区域东到土山，西到江乘，共镇守八处，城垒总共十一处，烽火台和瞭望楼三十多处，随地势和情况设置防备，很有谋略。此前，郗鉴上报部下中有功劳的人共一百八十人，皇帝都准备酬赏他们的功劳，但尚未办完郗鉴就去世了，便决定不再赏赐。蔡谟上疏认为，既然先前已经答应郗鉴，如今不应中断；况且郗鉴所上报的都是多年积累的功劳，是经历百战的余绩，也不能不予酬报。诏令同意了。

译康帝即位，征召授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兼任司徒。代替殷浩任扬州刺史。又录尚书事，司徒职务照旧。起初，蔡谟谦逊推让，不肯征辟僚属，诏令多次敦促逼迫他，他才开始选取掾属。石季龙去世，中原大乱。当时朝廷内外都认为应当恢复太平、恢复旧有秩序，只有蔡谟认为不是这样，他对亲近的人说：“胡人灭亡，确实是大庆事；但这将给王室留下忧患。”有人问：“为什么？”蔡谟说：“能够顺应天意、奉行时势，在草创蒙昧中救济天下，如果不是极其明哲的人，就必须是英豪。衡量德行、估量力量，这不是当时的贤才所能做到的。他们必然会经营边外，疲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志愿；才能不能符合心意，谋略不能称心，财力耗尽、力量衰竭，智谋勇气一同屈服，这就是韩卢和东郭犬最终一同毙命的原因。” 升任侍中、司徒。上疏推让说：“臣伏地自我反省，从前因错误的恩宠而得到任用，蒙受了不应承受的职位，尸位素餐日久，而荣耀宠信反而更加隆重；诽谤指责越来越多，荣誉和升迁又再次增加。对上有损圣朝栋梁隆盛的任用，对下增加臣覆餗失职的罪过，臣惶恐战栗，无处容身。请求陛下明察，收回恩命，改正错误，以满足众人的期望。”皇太后下诏答复，不许。蔡谟仍然坚决推让，对亲近的人说：“我如果做司徒，将被后代人讥笑，按道义不敢接受任命。”皇太后派使者向他说明旨意，从四年冬到五年年末，诏书多次下达，蔡谟始终坚持自己的意见。六年，他又上疏以疾病请求退休，皇帝授予他左光禄大夫，并交给他司徒的印绶。他上章表十多次。穆帝临朝，派侍中纪璩、黄门郎丁纂征召蔡谟。蔡谟说自己病重，让主簿谢攸代为回答：“臣蔡谟不幸患有公族穆子那样的疾病，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臣不敢奉诏，只能卧伏等候治罪。”从早晨到申时，使者往返十多次，蔡谟仍没有到。那时皇帝年仅八岁，十分疲倦，问身边的人：“所召的人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来？临朝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君臣都疲惫不堪。皇太后下诏说：“他如果一定不来，就应当退朝。” 中军将军殷浩上奏请求免去吏部尚书江谟的官职。简文帝当时任会稽王，命曹说：“蔡公傲慢地违抗皇上的命令，没有做臣子的礼节。如果君主在上面卑躬屈己，而臣下不能在下面推行大义，那也不知道还凭什么治理政事了。”于是公卿上奏说：“司徒谟近来以经常患病为由，长久逃避君命。皇帝亲临前殿，百官整齐站立，大家都弯腰行礼，对谟也有所期待。假如他有意退隐，自当到宫阙前陈辞请退，哪里有君主辛劳一整天，而臣下竟没有一点回报礼节的道理！他悖逆傲慢、轻侮君上，罪同不臣。我们商议认为，应当申明国法，请把他送交廷尉，以便依法治罪。”谟害怕了，带领子弟穿着白色丧服到宫阙叩头请罪，亲自到廷尉那里等待治罪。皇太后下诏说：“谟是先帝的师傅，历代侍奉皇室。而且把罪责归于有关官员，在家反省过错。如果竟把他交给司法官处理，感情上我实在不忍。可以依照旧制，免去他的官职，降为庶人。” 谟被废黜以后，闭门不出，整天讲习诵读，教授子弟。几年后，皇太后下诏说：“前司徒谟向来以道德学问著称，行为轨范、成就名声，因此历事先朝，做到台辅的高位。因为往年的过失，受到贬黜责罚。从那以后，他闭门反省过错，确实符合大臣自责的道义。任命谟为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于是派谒者仆射孟洪前往他家，授予册命。谟上疏陈谢说：“臣资质愚钝浅薄，却屡次承受特殊恩宠，尸位素餐多年，又加上违抗怠慢诏命，按理应当在市朝处死。幸蒙宽恕，没想到上天施恩又加以光荣，臣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臣的疾病卧床不起，尚未痊愈，不能到宫阙拜谢。臣不胜仰望感戴圣恩，谨派人奉上谢恩奏章。”最终因病势沉重，再也没有入朝拜见。皇帝下诏赐给他凭几和手杖，并在门前设置屏障。太和十二年去世，时年七十六岁。赠送助葬财物的礼仪，完全依照太尉陆玩的旧例。下诏追赠侍中、司空，谥号文穆。谟学问广博，对于礼仪、宗庙和制度，多有参与议定。他的文章、笔记和议论，有文集流传于世。他把应劭以来为班固《汉书》作注的人所作的注释汇总起来，编成《集解》。谟刚渡过长江时，看见彭蜞，非常高兴地说：“螃蟹有八只脚，再加上两只螯。”便命人把它煮来吃。吃完以后，他呕吐腹泻，疲惫不堪，这才知道那不是螃蟹。后来他到谢尚那里，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谢尚说：“你读《尔雅》还不熟，差点因为《劝学》一篇送了命。”谟性情端方高雅。丞相王导制作女伎表演，铺设了床席。谟先坐在那里，心中不悦，起身离去，王导也没有阻止他。他性情尤其谨慎厚重，每件事都过分防备。所以当时人说：“蔡公经过浮桥，解下衣带系着腰舟。”长子蔡邵，任永嘉太守。小儿子蔡系，有才学，文章义理都很好，官至抚军长史。诸葛恢，字道明，是琅邪阳都人。他的祖父诸葛诞，任魏国司空，被文帝诛杀。父亲诸葛靓逃奔吴国，任大司马。吴国平定后，他逃亡隐匿，不肯出来做官。武帝与诸葛靓过去有交情，诸葛靓的姐姐又是琅邪王的王妃，武帝知道诸葛靓在姐姐那里，便前去见他。诸葛靓逃到厕所里，武帝又逼他出来相见，对他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次见到你。”诸葛靓流着泪说：“我不能把身体涂黑、把脸剥皮改变容貌，竟然又看到了圣上的容颜！”武帝下诏任命他为侍中，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回到乡里，一生面向朝廷也不肯坐下。诸葛恢二十岁时便享有声名，试任即丘县长，后调任临沂县令，治理政事平和。正逢天下大乱，他避难到江左，声望仅次于王导、庾亮。王导曾对他说：“明府将来应当成为黑头公。”等到王导被任命为司空时，诸葛恢正在随从之列，王导指着他的帽子说：“你将来还应当戴上这顶帽子。”王导曾与诸葛恢开玩笑争论族姓，说：“人们说王葛，不说葛王。”诸葛恢说：“人们不说马驴，却说驴马，难道是驴胜过马吗！”他们之间亲密亲近到了这种程度。当时颍川人荀闿，字道明；陈留人蔡谟，字道明；和诸葛恢都很有声誉，号称“中兴三明”。当时人为他们编了一句话：“京都三明各有名，蔡氏儒雅荀葛清。”

译元帝任安东将军时，任命诸葛恢为主簿，后来两次升迁为江宁县令。他因讨伐周馥有功，封为博陵亭侯，又任镇东将军参军。他与卞壸都因当时的声誉而升任从事中郎，并兼管记室。当时四方事务繁多，笺表奏疏堆积，诸葛恢斟酌处理、酬答应对，都被称赞为处理得恰当。当时王氏担任将军，而诸葛恢兄弟以及颜含都身居显要，刘超凭忠诚谨慎掌管诏书命令，当时人认为元帝善于任用一国的人才。愍帝即位后，征召任用四方贤能俊杰，召诸葛恢为尚书郎。元帝认为治理国家需要人才，上疏请求留下他，奉皇帝成命改任为会稽太守。临行时，元帝为他置酒饯行，说：“今天的会稽，就像从前的关中一样，粮食充足、兵力充足，关键在于有贤能的太守。因为你有治理地方的才干，所以请你屈居此任。现在四方分崩离析，应当匡救振兴衰败的时运。施政的先后次序，你替我说一说。”诸葛恢陈谢之后，趁机回答说：“如今天下丧乱，风俗衰败，应当尊崇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行，提拔忠诚诚实的人，斥退浮华之徒。”元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太兴初年，因政绩列为第一，皇帝下诏说：“近来灾难很多，官长屡次更换，因而弊病更加严重。即使圣人，也要长久坚持自己的道，然后才能使教化成功，何况其他人呢！汉宣帝说：‘和我共同安定天下的，大概只有贤能的二千石官员。’这话确实正确。因此黄霸等人有的任职十年，有的任职二十年而不调动，所以能够成就中兴的功勋。赏罚、贬黜和升迁，是用来彰明治政之道的。会稽内史诸葛恢任官三年，政治清明，百姓和睦，政绩为各郡之首，应当提升他的官阶，以此鼓励风俗教化。现在增加诸葛恢的俸禄等级为中二千石。” 不久，他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任中书令。王敦上表推荐诸葛恢为丹阳尹，后来诸葛恢因长期患病而被免职。明帝讨伐王敦时，任命诸葛恢为侍中，加授奉车都尉。他因讨伐王含有功，进封建安伯，并把原来的爵位赐给次子，使其成为关内侯。又任命诸葛恢为后将军、会稽内史。征召为侍中，升任左民尚书、武陵王师、吏部尚书。屡次升迁为尚书右仆射，加授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夫，兼任本州大中正，后任尚书令；散骑常侍、吏部尚书的职务仍照旧。成帝即位，加授侍中、金紫光禄大夫。去世，时年六十二岁。追赠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助葬赠赙的礼仪，完全依照太尉兴平伯的旧例，谥号敬。用太牢祭祀他。儿子诸葛甝承袭爵位，官至散骑常侍。诸葛恢的哥哥诸葛颐，字道回，也受到元帝器重，最终官至太常。殷浩，字深源，是陈郡长平人。父亲殷羡，字洪乔，任豫章太守。京城人士托他捎带书信的有一百多封，他走到石头城时，全都把信投入水中，说：“沉下去的就让它沉下去，浮上来的就让它浮上来，我殷洪乔不做传送书信的人。”他的资质性情就是这样耿介自守。最终官至光禄勋。殷浩见识气度清雅高远，二十岁时便有美名，尤其擅长清谈玄理，与叔父殷融都喜爱《老子》《周易》。殷融与殷浩当面清谈时常常理屈，但写成文章则殷融胜过殷浩，因此殷浩受到清谈名士的推崇。有人问殷浩：“将要做官时梦见棺材，将要得到钱财时梦见粪便，为什么？”殷浩说：“官位本来就是臭腐之物，所以将要做官时梦见尸体；钱财本来就是粪土，所以将要得到钱财时梦见污秽物。”当时人认为这是名言。三府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征西将军庾亮任用他为记室参军，屡次升迁为司徒左长史。安西将军庾翼又请他担任司马。朝廷授予他侍中、安西军司等职，他都称病不起。于是隐居在墓地，几乎将近十年，当时人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王蒙、谢尚还通过观察他是否出仕，来预卜江左政权的兴亡，于是一起去探望他，知道殷浩确实有坚定的志向。回来后，二人互相说：“深源不肯出仕，天下百姓怎么办！”庾翼写信给殷浩说：“如今江东社稷的安危，内政托付给何充、褚裒等人，外事托付给庾氏、桓氏几个家族，我恐怕不能保证百年无忧，甚至早晚就会衰败。您年轻时便树立美好声名，十多年间，内外官职都经历过，却想要隐居以求保全正道，这个道理难以完全成立。况且要解决一时的事务，需要一时的杰出人才，何必一定要德行与古人相等、风度与前贤相齐呢！王夷甫是先朝的风流人物，然而我认为他所树立的名声并不真实，始终没有可取之处。如果认为治道比不上虞舜、夏禹，就应当超然独行；但他不能从一开始就谋划，只是一味迎合声誉，终于取得极高的名位。他本应抑制浮夸的声名，倡导名教，以平息祸乱的根源，却反而高谈《庄子》《老子》，整天谈论空理，虽然说是在谈道，实际上助长了浮华争竞。到了他晚年，声望仍然存在，心里想着安定、害怕祸乱，于是把身家性命托付出去，推辞政务。然而王夷甫反而自我辩解，追求小小的好名声，后来本人被囚禁在胡人手中，抛弃了当初的言论，已经来不及了。凡是明德君子，处在这样的时势和际遇中，难道可以这样吗？可是世人都认为他做得对。由此更能知道，名声和实际尚未确定，败坏的风气还没有革除。”殷浩坚决推辞，不肯出仕。建元初年，庾冰兄弟以及何充等人相继去世。简文帝当时还在藩国，开始总理万机，卫将军褚裒推荐殷浩，朝廷征召他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殷浩上疏推辞，并给简文帝写信，详细陈述自己的想法。简文帝答信说：“正逢厄运，危难和弊病已经发展到极点。实在依赖当今时代有才之人，不必再到民间访求傅说那样的人才。您深沉有见识，学问广博深厚，思想周密通达、熟练练达，出来担当并彰明政事，足以治理国家、挽救时局。如果您还一味坚持退让，姑且实现自己的本愿，我恐怕天下的事情就会因此而去。如今朝廷纲纪不能振作，晋朝法网不能整饬，即使想投身东海，又怎么还来得及呢！由此说来，您的出仕或退处，就是时局的兴衰；时局的兴衰，也就是国家的兴衰。请您广泛思考，静心筹算，也将能够深入看清可行与不可行。希望您一定放弃原来的心愿，顺应众人的期望。”殷浩多次上疏推辞，从三月一直到七月，才接受任命。当时桓温已经灭掉蜀地，威势转而振兴，朝廷很怕他。简文帝因为殷浩有盛大声名，朝野都推崇敬服他，所以召他作为心腹重臣，用来抗衡桓温，于是殷浩和桓温彼此很有疑忌。适逢殷浩遭父亲丧事，离开官职，当时让蔡谟代理扬州刺史，以等待殷浩。服丧期满后，征召殷浩为尚书仆射，他没有接受。又任命他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于是参与总理朝廷权力。颍川人荀羡年少时便有美好声誉，殷浩提拔他为义兴、吴郡太守，把他作为自己的羽翼。王羲之秘密劝说殷浩、荀羡，让他们与桓温和睦相处，不应在朝廷内部制造嫌隙，殷浩没有听从。

译石季龙死后，胡人地区大乱，朝廷想趁机彻底荡平关河，于是任命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军事。殷浩接受任命后，把收复中原作为自己的责任，上疏请求北伐许昌、洛阳。军队将要出发时，他从马上摔下来，当时人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随后任命淮南太守陈逵、兖州刺史蔡裔为前锋，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为统军将领；开垦江西一千多顷田地，用作军粮储备。军队驻扎在寿阳，暗中诱使苻健的大臣梁安、雷弱儿等人杀掉苻健，并许诺让他们担任关右的职务。当初，降人魏脱死去，他的弟弟魏憬代为统领部曲。姚襄杀死魏憬，兼并了他的部众，殷浩非常憎恨这件事，派龙骧将军刘启守卫谯城，把姚襄迁到梁地。不久，魏氏子弟往来于寿阳，姚襄更加猜疑恐惧。很快，姚襄的部曲中有人想投奔殷浩，姚襄杀了他们，于是殷浩谋划诛杀姚襄。正逢苻健杀死自己的大臣，苻健的侄子苻眉从洛阳向西逃走，殷浩认为梁安的事情已经成功，以为苻健已经死了，请求进军驻扎洛阳，修复皇帝陵园，让姚襄担任前锋，冠军将军刘洽镇守鹿台，建武将军刘遁占据仓垣；又请求解除扬州刺史一职，专门镇守洛阳，但诏令没有允许。殷浩到了许昌，正逢张遇反叛，谢尚又遭到败绩，殷浩退回寿阳。后来他再次进军，驻扎在山桑，但姚襄反叛了。殷浩害怕，丢弃辎重，退守谯城，军械和军粮全被姚襄掠走，士卒大多逃亡或叛变。殷浩派刘启、王彬之在山桑攻打姚襄，二人都被姚襄杀死。桓温一向忌恨殷浩，听说他战败后，上疏列举殷浩的罪状说：查中军将军殷浩，过分蒙受朝廷恩宠，窃居不相称的职位，所受恩宠格外优厚，却不能恭敬谨慎地履行职责，恪守职分，反而侵夺官权、脱离本职，任意决定官员的升降。前司徒蔡谟坚持义理、行为朴实，身居台辅，是先帝的师傅、朝廷的元老，年过七十，按照礼制请求退职。即使皇帝亲临前殿，他仍坚决辞让，没有顺从恩旨，也足以彰明谦让的风尚，弘扬优待贤能的礼制。而殷浩凭空制造诡辩，迷惑误导朝廷听闻，交付司法官审理，已经应当判处死刑。自从羯胡夭折灭亡，群凶全被消灭以来，百姓陷于水火，盼望及时得到拯救。殷浩承受专门征伐的重任，却没有雪耻的志向，只是坐在那里自行培植势力，妄自制造事端，终于使仇敌迟迟不能诛灭，奸邪叛逆一同兴起，华夏动荡不安，百姓困苦憔悴。殷浩害怕罪责将要牵连自己，不能容身于朝廷，于是对外声称要进讨敌人，对内只求苟且免罪。他出兵驻扎寿阳，停留整年，耗尽国家府库的资财，竭尽五州的力量，招集无赖之徒来壮大和保卫自己，授予爵位官命毫无章法，猜忌残害也全不顾及。因此范丰一伙在芍陂反叛，奇德、龙会在身边发动变乱。羌族首领姚襄率众归顺，派他的同母弟弟入京做人质，殷浩不能安抚任用他，反而暗中图谋杀害，两次派刺客行刺，都被姚襄察觉。姚襄于是惊惶恐惧，因而导致他违抗命令。祸乱的根源，是从殷浩开始的。他又不能及时扫灭叛乱，放纵小人擂鼓进军、肆意作恶，自己在山桑狼狈不堪，军队在梁国溃败，舟船车辆被焚烧，辎重全部覆没。三军积存的物资，反而用来资助敌寇；精良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也转而被贼军使用。上天震怒，人民怨恨，众人都抛弃他，倾覆危亡的忧患将要波及国家。臣因此废寝忘食、惶恐不安，坐卧都没有地方。率领正义、彰明大义，是用来施加训诫的；明确刑罚、严正法令，是用来整齐众人的。伏愿陛下向上追法唐尧流放罪人的刑罚，向下考察《春秋》中弑君乱臣的典法。如果圣上宽宏仁厚，终究不忍诛杀他，那么暂且应当把他远远放逐，摈弃到荒远边疆。虽然还不足以弥补山海般的罪责，大致也可以向后人宣示警诫了。最终殷浩因罪被废为庶人，迁徙到东阳郡信安县。殷浩年轻时与桓温齐名，但内心常常与他争胜。桓温曾问殷浩：“你和我相比怎么样？”殷浩说：“我同您相处很久了，还是做我自己吧。”桓温既以雄豪自许，又常常轻视殷浩，但殷浩并不怕他。到了这时，桓温对人说：“小时候我和殷浩一起骑竹马玩，我把竹马丢掉后，殷浩总是捡起来，所以他本来就应当排在我下面。”他又对郗超说：“殷浩有德行、有言论，假使让他担任尚书令、仆射，足以作为百官的仪表法则。只是朝廷任用不当，违背了他的才能。” 殷浩虽然被贬黜流放，口中没有怨言，神情平和，把命运交给上天，谈论吟咏从未停止，即使家人也看不出他有流放的悲戚。但他整天对着空中书写，只写“咄咄怪事”四个字罢了。殷浩的外甥韩伯，殷浩一向赏识疼爱他，韩伯随他到了流放地，过了一年回到京城。殷浩送他到水边，吟咏曹颜远的诗说：“富贵时他人相合，贫贱时亲戚离散。”于是流下眼泪。后来桓温准备任用殷浩为尚书令，写信告诉他，殷浩欣然答应。将要回信时，他担心有错误，开合信封反复检查了几十次，最后竟送出了一封空信，极大地触怒桓温，从此两人断绝关系。永和十二年去世。他的儿子殷涓，也有美好的声名。咸安初年，桓温废黜太宰、武陵王司马晞，诬陷殷涓和庾倩与司马晞谋反，将他们杀害。殷浩后来将要改葬时，他过去的属官顾悦之上疏为殷浩申辩说：臣恭敬地看到，已故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品德深厚纯粹，见识事理广博深远，风度高雅出众，声望超过当时众人。他再次镇守神州，使万里之地肃清安定，功勋业绩显著，圣朝钦佩嘉奖，于是授予他总督关西、主持军政的重任。军旗建立后，他出镇寿阳，驱逐豺狼，剪除荆棘，收纳归附义理的人，广泛开垦屯田，冒雨顶风、辛勤劳作，与台仆一样勤劳。他仰仗皇帝威势，使群丑改变态度，进军河洛，修复皇帝陵园。没有料到中途发生意外，事业突然失败，终于使垒土成山的功业在即将完成时崩塌，使忠诚恳切的志向因此废弃。既然受到削职贬黜，便把自己摈弃在山海之外，终身闭门，与世人完全隔绝，可以说是克制自己、恢复礼义，处于困穷境地却没有怨言的人了。考察殷浩所犯的罪，大概只是战败者通常应受的惩罚，并不是要根据他的本心永远责罚他。论他的声名、德行和深厚忠诚，既然如此；考察他补过自责的表现，又是这样，难道可以抛弃他而不加以怜恤，使法律留下过多的冤屈吗？如今墓地已经建成，墓道也已挖开，悬棺下葬，礼制却同于庶人，使生者和死者都有非命之分，到了九泉之下也没有可以自行申诉的途径，仰望三良而感伤，苍天高远，悲痛无极。假如能颁发明诏，表彰我们的善人，恢复他原来的官职，使幽暗之处也远远彰显，那么国家的威严和恩德便兼有救济之美；即使死者复生，也可以没有辜负本心的遗憾了。奏疏呈上后，皇帝下诏恢复殷浩原来的官职。顾悦之，字君叔，年轻时便有义行。他与简文帝同年出生，但头发很早就白了。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松柏的姿态，经受霜雪仍然茂盛；蒲柳是平常的资质，面对秋天却先行凋零。”简文帝很喜欢他的回答。他起初准备上表为殷浩申辩，殷浩的亲友大多认为不合适，顾悦之决心把这件事上报，又与朝臣争论，因此众人无法驳倒他。当时人都称赞他。后来任州别驾，历任尚书右丞，去世。儿子顾凯之，另有传记。

译蔡裔这个人很有勇气，声音像雷鸣一样震响。他曾经有两个小偷进入室内，蔡裔拍击床榻大喝一声，两个盗贼都倒下了，所以殷浩把军队前锋的任务交给他。史臣说：陆晔等人都凭借当时的声望成为国家的精英，经过历次任用，功效显著，交替担任执掌朝政的要职，参与掌管机要权衡。然而他们都遵循旧有章法，因此得以免除只悔。何充直言抗争，虽然被权臣压制，仍辅佐奉事太子，最终传达并推行末命，屡次参与重大议论，多次提出良好谋略，可以说忠贞之道就在于此。殷浩品德清正、气量高雅，众议都归向他，优厚的高官厚禄，不经求取便自然到来，人人都说教化和道义的兴衰，社稷的安危，都要依靠他。等到他进入朝廷掌握国政，却没有提出良策、施行善政；出任统帅掌管军队，只听说他使国土缩小、军队丧败。由此可知，风流清谈不同于坚贞有为的才能，空谈议论不能解决奇正用兵的关键。违背本性而改变任职，终于导致流放迁徙，实在令人悲叹。蔡谟能够估量德行而选择处世之道，弘扬知足止步的原则；把他交付刑法处理，实在是过分了。赞曰：士光有当时的声望，士瑶确实称职。兄弟都执掌政务，任职都做到台辅宰相。祖辈的言行简朴率真，留下的风范值得崇尚。蔡氏、葛氏都很有名声，有的儒雅，有的清正。次道气度方正，谋略深远而忠贞。中军将军殷浩见识器局高明，声誉光耀雅俗两界。性情平和旷达有余，治理国家、筹划政务的才能不足。舍弃自己的长处而任用短处，终于功业亏损、声名受辱。列传第四十八 孔愉（儿子孔汪、孔安国；弟弟孔祗；堂侄孔坦、孔严；堂弟孔群；孔群的儿子孔沉；丁潭；张茂；陶回） 孔愉，字敬康，是会稽山阴人。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梁国。曾祖父孔潜，任太子少傅，汉末避难到会稽，于是在那里安家。祖父孔竺，任吴国豫章太守。父亲孔恬，任湘东太守。堂兄孔侃，任大司农。他们在江左都很有声名。孔愉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他奉养祖母，以孝顺闻名。他与同郡张茂，字伟康；丁潭，字世康，齐名，当时人称他们为“会稽三康”。吴国平定后，孔愉迁居洛阳。惠帝末年，他回到乡里，走到江淮之间，遇到石冰、封云作乱。封云逼迫孔愉担任参军，他不肯，封云将要杀他，幸亏封云的司马张统出面营救，才得以免死。孔愉向东回到会稽，隐居在新安山中，改姓孙氏，以务农和读书为业，信誉在乡里广为流传。后来他忽然离去，人们都说他是神人，并为他建立祠堂。永嘉年间，元帝开始以安东将军镇守扬州，任命孔愉为参军。乡里宗族四处寻找他，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建兴初年，他才出来接受征召。任丞相掾，随后授驸马都尉、参丞相军事，当时已经五十岁了。因讨伐华轶有功，封为余不亭侯。孔愉曾经经过余不亭，看见有人在路边笼中装着乌龟，便买下放入溪中，那只乌龟在水中几次回头向左看。到了后来铸造侯爵印章时，印上的龟也向左回头，连续铸了三次都和原来一样。铸印工把这件事报告给孔愉，孔愉才明白其中缘故，于是佩带了这枚印章。元帝成为晋王后，让孔愉长兼中书郎。当时刁协、刘隗掌权，王导颇受疏远。孔愉陈说王导忠诚贤能，有辅佐皇帝建立基业的功勋，认为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向他咨询。因此不合皇帝旨意，被外放为司徒左长史，屡次升迁为吴兴太守。沈充反叛，孔愉弃官回到京师，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升任侍中、太常。苏峻反叛时，孔愉穿着朝服守卫宗庙。起初，孔愉任司徒长史时，平南将军温峤的母亲去世，因战乱不能安葬，孔愉因此没有按照温峤的官品给予礼遇。到这时苏峻平定，而温峤有重大功勋，孔愉前往石头城拜访温峤，温峤握着孔愉的手流泪说：“天下丧乱，忠孝之道废弛。能够坚持古人的节操，像严冬的树木一样不凋零的，只有您一人罢了。”当时人都称赞温峤处在公正的位置上，敬重孔愉的正直操守。不久孔愉调任大尚书，升为安南将军、江州刺史，但没有赴任。转任尚书右仆射，兼任东海王师。不久又升为左仆射。咸和八年，皇帝下诏说：“尚书令陆玩、左仆射孔愉都

译恭谨地任职，俸禄不足以代替耕作。尚书令和左右仆射责任重大，是先朝所尊崇的官职，应当给陆玩三十名亲信，给孔愉二十名亲信，并发给禀食赏赐。”孔愉上疏坚决推辞，皇帝下优厚诏书仍不准许。他又上表说：“臣愚朽昏暗，忝居朝廷显位，却因懒惰低劣，不能对辅佐政务有所帮助。如今强敌还没有消灭，边境每天都令人惊骇，政务繁重、徭役沉重，百姓困苦，奸吏擅自逞威，暴徒肆意虐害。大乱之后，仓库空虚，有功劳的人得不到足够的赏赐，困顿憔悴的百姓也还没有受到救济，哀叹怨恨之声，甚至感动人鬼。应当合并官署、减少职员，降低俸禄、节省用度，勤勉地安抚百姓，以帮助他们渡过艰难。臣等不能赞助弘扬大化，纠正彰明刑法政令，却窃居高位、白白接受恩宠供给，无德而享禄，灾祸必将殃及自身，不敢强行接受特殊施恩，以加重自己的罪过。”皇帝听从了他。王导听说后认为不对，在朝廷公堂上对孔愉说：“你说奸吏擅自逞威、暴徒肆意虐害，那么造成祸患的究竟是谁？”孔愉想要大篇幅议论朝廷的得失，陆玩压制了他，于是作罢。后来王导准备让赵胤担任护军，孔愉对王导说：“中兴以来，担任这个官职的只有周伯仁、应思远罢了。如今如果确实缺乏人才，难道适合让赵胤担任此职吗！”王导没有听从。他坚持正道就是这样，因此被王导记恨。后来朝廷裁省左右仆射，任命孔愉为尚书仆射。孔愉年纪已到了悬车之年，多次请求退休，皇帝不准，调任护军将军，加授散骑常侍。又调任领军将军，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兼任国子祭酒。不久，出任镇军将军、会稽内史，加授散骑常侍。句章县有一处汉代旧陂，毁坏废弃已有数百年。孔愉亲自巡视，修复旧堤，灌溉田地二百多顷，都成为良田。在郡任职三年后，他便在山阴湖南侯山脚下营造几亩地作为住宅，建了几间草屋，就弃官住在那里。送给他的资财有数百万，他一点也没有接受。病重时，他留下遗令，入殓时只穿平时的衣服；乡里送来的助葬财物，一概不许接受。七十五岁时，咸康八年去世。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贞。他有三个儿子：孔訚、孔汪、孔安国。孔訚承袭爵位，官至建安太守。孔訚的儿子孔静，字季恭，两次任会稽内史，屡次升迁为尚书左仆射，加授后将军。孔汪，字德泽，喜爱学习，有志向和操守。孝武帝时官至侍中。当时茹千秋因谄媚奉承而受到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宠幸，孔汪多次向皇帝进言，皇帝没有采纳。后来升为尚书、太常卿，因为不合皇帝心意，请求外任。任假节、都督交州、广州二州诸军事、征虏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政绩很突出，受到岭南地区的称誉。太元十七年去世。孔安国，字安国，比各位兄长小三十多岁。孔氏同族兄弟都缺少才干声名，只凭财富和势力立身，只有孔安国和孔汪年少时都磨炼出孤贫自守的操行。孔汪既以正直明达著称，孔安国也凭儒雅朴素而显名。孝武帝时，他很受礼遇，历任侍中、太常。皇帝去世时，孔安国形体消瘦，穿着丧服，整天流泪鼻涕，见到他的人都认为是真正的孝子。他两次任会稽内史，又任领军将军。安帝隆安年间下诏说：“领军将军孔安国坚贞谨慎、清正廉洁，出入内外都传播声誉，可以让他以本官兼任东海王师，他一定能够引导东海王通达事务，依循仁德而游习六艺。”后来历任尚书左仆射、右仆射。义熙四年去世，追赠左光禄大夫。孔祗，字承祖。太守周札任命他为功曹史。周札被沈充杀害后，他的旧友、门客和属吏没有人敢于接近遗体。孔祗冒着刀刃号哭，亲自办理殡葬礼仪，护送灵柩回到义兴，当时人都认为他很有义气。孔坦，字君平。祖父孔冲，任丹阳太守；父亲孔侃，任大司农。孔坦年轻时方正耿直，有高雅声望，通晓《左氏传》，会写文章。元帝成为晋王后，任孔坦为世子文学。东宫建立后，补任太子舍人，升为尚书郎。当时尚书台郎官刚到任，普遍加以策试。元帝亲自提出策问：“吴兴人徐馥成为叛贼，杀死郡守，吴兴郡现在还应当推荐孝廉

译吗？”孔坦回答：“四种罪行并不相互牵连，诛杀鲧却起用禹。徐馥作乱，怎么会妨碍一郡的贤人！”元帝又问：“奸臣贼子弑杀君主，污辱宫殿、蓄水毁坏住宅，这是最大的罪恶。乡里过去废除了四科选士，现在应当依据什么？”孔坦说：“季平子放逐鲁昭公，难道可以因此废弃孔子吗！”最终也不能使孔坦屈服。

译在此以前，因为兵乱之后，朝廷务求安慰取悦人心，远方的秀才、孝廉到来后，不进行策试，普遍都授予官职。到了这时，元帝重申旧制，命令所有人考试《经》，有不能达到科目要求的，刺史、太守都免官。太兴三年，秀才、孝廉大多不敢前来；有到达的，也都托病不参加。皇帝想直接授予孝廉官职，而秀才仍依照原来的制度。孔坦上奏议论说：臣听说治理国家、建立邦国，教育是首要的；移风易俗、崇尚教化，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古人一边耕作一边学习，三年才能通晓一部经书；即使在太平安定的时代，尚且要借助逐渐浸润，靠日积月累才能成功。自从丧乱以来，已经十多年了，兵戈不断高举，礼器礼制停止，民家废弃讲诵，国家缺少学校，在这种时候仓促责令考试，臣私下认为很可疑。然而自从发布诏令以来，已经经过三年，又屡次遇到庆典会集，竟然还没有进行过一次考试。扬州各郡接近京都，害怕连累君主和父亲，大多不敢前来；远州边郡则欺瞒朝廷，希望免于考试，冒昧赶来；到了以后听说要认真考试，便又不敢参加。臣愚昧地认为，不参加和不前来所造成的缺失是相同的。如果偏偏给不参加的人授官，就会使严守法令的人失去应得的待遇，使侥幸投机的人获得官职，败坏风气、损伤教化，恐怕就从这里开始了。君王的话像丝线一样，一经发出就像绳索那样不可更改；临事改变制度，是向天下显示自己的短处，也会使人听了疑惑，臣私下对此感到惋惜。臣愚见，君王的命令不能有两种说法，法令制度应当取信于人。去年察举的人，全都进行了策试。如果不能考试，可以不拘泥于是否到达，遣送回去，不授官职。又如秀才虽然以时事策问，也要泛问经义；如果是他没有学过的，实在难以临时通晓，不值得再曲意琐碎地另立条例，违反旧制而创设新制。臣认为，应当趁他们不来参加考试的机会，慢慢更改变革制度。可以重申先前的诏令，崇尚修建学校，普遍延长五年，以便展开讲习；统一法令，整齐教化，向人们显示规矩准则。诚信和法令，是治理政务的纲要；施行于普通家庭，尚且不能反复无常，何况治理国家的典章制度，怎么可以轻慢亵渎呢！” 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允许孝廉把期限延长到七年，秀才仍照旧制办理。当时典客令万默统领各族胡人，胡人之间互相诬告，朝廷怀疑万默有所偏袒帮助，准备判处死刑。只有孔坦不肯署名同意，因此受到责罚，于是弃官回到会稽。过了很久，朝廷授予他领军司马一职，他没有赴召。适逢王敦反叛，他与右卫将军虞潭都在会稽起兵响应义举，讨伐沈充。事情平定后，他才赴任。扬州刺史王导请他担任别驾。咸和初年，升任尚书左丞，在尚书台中深受敬重和畏惧。不久正逢苏峻反叛，孔坦与司徒司马陶回向王导进言说：“趁苏峻还没有到，应赶快切断阜陵一带的通道，守住江西当利等各处水口。他们兵少而我们人多，一战就可以决定胜负。如果苏峻还没有到，还可以前去逼近他的城池。如今不先发兵前往，苏峻一定会先到。先下手便能夺取制胜之功，时机不可错过。”王导认为他说得对。庾亮认为，如果苏峻脱身直接前来，就是袭击朝廷空虚之处，所以没有采用这个计策。苏峻于是攻破姑熟，夺取盐和米，庾亮才后悔。当时孔坦对人说：“看苏峻的势力，必定会攻破台城。不是战士，就不必穿军服。”不久台城陷落，穿军服的人大多死亡，穿白衣的人却没有受到伤害，当时人称赞他有先见之明。苏峻挟持天子到石头城时，孔坦逃往陶侃那里，陶侃任他为长史。当时陶侃等人连夜修筑白石垒，到天亮时已经完工。听到苏峻军队声势严整，大家都害怕他来攻打。孔坦说：“不是这样。如果苏峻攻垒，必须要刮猛烈的东北风，使我们的水军不能前来救援。今天天空晴朗宁静，贼军一定不会行动，必定会派军队出江乘，抢掠京口以东地区。”结果果然像他筹划的那样。当时郗鉴镇守京口，陶侃等人各自率军会合。郗鉴到达后，孔坦认为本来不应当召请郗公，结果使东门没有防备。现在应当把他遣返回去，虽然已经晚了，总比不遣返好。陶侃等人仍然犹豫，孔坦坚决争辩，态度非常恳切，这才命郗鉴回去据守京口，派郭默驻扎大业，又命骁将李闳、曹统、周光与郭默合力防守。贼军的势力于是被分散，最终果然如孔坦所料。苏峻平定后，任命孔坦为吴郡太守。他自己陈说吴郡有很多贤能豪杰，而自己年纪轻，不适合治理那里。王导、庾亮都想任用孔坦为丹阳尹。当时正值战乱流离之后，百姓凋敝困苦，孔坦坚决推辞。王导等人仍没有答应。孔坦慨然说：“从前肃祖临终时，诸位亲自靠近御床，共同接受遗诏。孔坦身份卑微，不在接受顾命的范围内。现在一遇艰难，却把我这个微臣放在最前面。如今我就像砧板上的肉，任凭别人切割罢了！”于是拂袖离去。王导等人也只好作罢。于是孔坦调任吴兴内史，封晋陵男，加授建威将军。因为当年饥荒，他运送自家的粮米来救济贫困，百姓都依赖他。后来朝廷派他招募江淮流民作为军队，其中有殿中兵士因战乱向东逃回，来响应孔坦的招募，孔坦不知道他的身份而收用了他。有人向朝廷进谗言，说孔坦藏匿台省叛兵，于是孔坦获罪免官。不久任命为侍中。咸康元年，石聪侵犯历阳，王导任大司马，讨伐石聪，请孔坦担任司马。适逢石勒刚死，石季龙专横放肆，石聪和谯郡太守彭彪等人各自派使者请求投降。孔坦给石聪写信说：华夏与夷狄的道路背离，南北相隔遥远；我们遥望黄河，盼望恢复中原，常怀饥渴之情。屡次遭逢阳九之厄，上天降祸于晋国，奸邪凶徒扰乱华夏，乘着时局的漏洞肆意作乱。我们的德行虽然衰微，但天命并没有改变。上天的符命开启了再度汇聚祥瑞的庆运，中兴正逢神灵降临的时会；百六之灾已经过去，革新一切的美政日益兴盛。然而神州震荡，遗民流离四散，性命落入戎狄之手，局促困窘地处在豺狼的巢穴中。朝廷每当睡梦将醒便长叹，痛心疾首。上天的惩罚已经降临，罪人因此陨灭；王师还没有出动，他们却已经自相残杀。这难道不是人民怨恨、神明震怒，上天降下灾祸吗！兰草和艾草一同被焚烧，是贤者和愚人都感到悲叹的事。应当哀怜他们，不要因此欢喜，这正是我皇上的仁德；实行宽大无边的大赦，只讨伐石季龙。彭城、谯郡的使者已经到达，大致说明了情况，知道将军憎恨痛恨丑类，毅然准备共同起兵。听到这个消息，我欣喜庆贺，就像喜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您为何能预先觉察时机，像坚硬的石头一样容易醒悟呢！我伸长脖颈等待您的到来，却奇怪一直没有消息。将军出身名门，承受着显赫家族的血统。遭逢世间多难，国家倾覆、家族破败，与亲属生离，甚至被迫寄养在异族之中。即使受到伪政权的逼迫和宠幸，又能依靠什么呢！听到这些事的人尚且有人感到哀悼，何况亲身遭受这些，怎么能不愤怒慨叹呢！不是我族类的人，他们的心必然不同；这正是背叛异族、归附正统的时机，也是谋求大义、建立功勋的日子。假如将军明白并接受我以前所说的话，把它传告给同盟，率领关右的军队，辅佐河南的士卒，向赵、魏一带显示威势，作为国家的前锋，那么即使是窦融保守西河、黥布离开项羽这样的事，与古今相比，也不足以相提并论。圣上宽厚明察，宰辅宽宏接纳，即使有射钩的旧嫌，管仲仍因旧功得到任用；即使有雍齿的旧恨，也照样封他为列国诸侯。何况你们几位并没有从前那些人的嫌隙，又遇到上天开启的时机，应当像回声响应声音、影子跟随形体一样迅速，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译如今六军戒备森严，水陆军队一齐出动，勇猛的士卒踊跃向前，争先恐后地撕咬吞噬敌人。刀锋箭矢一旦交锋，玉石都会一同粉碎，即使后来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呢！我因为没有才能，世代承受国家恩宠，虽然确实不聪明，但诚心愿意主持这次使节事务；我的一点心意，全都写在信中。机密的事情如果不能预先决定，少有不在事后后悔的。请将军自己为将来求取福祉，认真谋划此事。朝廷最终没有实现北伐，人人都心怀怨恨。孔坦任职数年，升为侍中。当时成帝常常到丞相王导的府第，向王导的妻子曹氏行拜礼，亲近得如同一家人，孔坦常常恳切进谏。当时皇帝已经选定日期纳皇后，但尚书左仆射王彬去世，议论的人认为应当推迟婚期。孔坦说：“婚礼的重大，比救护日食还重要。救日食时，如果皇后去世，或者太子掉进井里，就可以停止；纳皇后的盛大礼仪，难道可以因为一个大臣去世而废止吗！”皇帝听从了。成帝已经举行加元服礼后，仍然把政事委托给王导，孔坦常常为此愤慨，把国事当作自己的忧患，曾从容地对皇帝说：“陛下年岁渐长，圣明恭敬的德行日益提高，应当广泛听取朝臣意见，询问采纳治国的好道理。”因此触犯了王导，被外放为廷尉，心中怏怏不乐，以患病为由离职。加授散骑常侍，升任尚书，但没有接受任命。病情危重时，庾冰前来探视他，他竟流下眼泪。孔坦慨然说道：“大丈夫将要死了，不问安定国家、安宁家庭的办法，却来作儿女相问这些事吗！”庾冰深深向他道歉。临死前，他给庾亮写信说：“没想到疾病困苦竟到了衰败的地步，我自知病体绵弱，顷刻之间就要死了。寿命长短是天命，我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只是想到自身死去、声名泯没，朝廷的恩德没有报答，心中所怀的志向还未能陈述，这才是命运留下的遗恨啊！您凭伯舅的尊贵身份，居方伯的要职，威势所及、顾盼之间，声名震动天下。我常愿意作为您的辅佐，追随您的后面。使九州各地秩序井然，四海统一，在中原筑封土高台以纪念战功，使皇权回到华夏之地，这正是我平日所吟咏、慷慨发愿的根本诚心。如今我半途而死，难道不可惜吗！如果死后有知，我将在幽暗中听闻您的声威。”不久去世，时年五十一岁。追赠光禄勋，谥号简。庾亮回信说：“廷尉孔君，精神游离而形体分离，唉，悲痛啊！收到八月十五日的来信，知道您的病情更加严重，终于不起而不能救治，我悲伤、遗恨、痛苦，不能自持。您正值中年，平素少有疾病，虽然一切有天命，但这场灾祸也是意料不到的。况且您的才干足以经世，而世间常常需要人才，何况如今，更加令人痛惜。” 我才力浅薄，却惭愧地承担重任，国耻尚未洗雪，早晚忧愤不已。我常想让您同在外藩，共同竭力处理时事。这一愿望还未实现，您的来信突然到来。我反复展读，不觉眼泪落下。深深明白您慷慨激昂的胸怀，也深深痛惜您未能实现的志向。如今相隔遥远，永远不能相见，我还能再说什么呢！谨派人回信答复，并献上微薄祭品，希望您降临享用。”孔坦的儿子孔混继承爵位。孔严，字彭祖。他的祖父孔奕，任全椒令，明察超过常人。当时有人送给孔奕酒，刚提进门，孔奕远远呵斥道：“有人送我两罂酒，为什么其中一罂不是酒呢？”检查一看，一罂果然是水。有人问他怎么知道，孔奕笑着说：“酒重水轻，所以提酒人的两只手重量不同。”孔奕任官时施行惠民教化，死后，市民如同失去了慈爱的亲人。父亲孔伦，任黄门郎。孔严年轻时出仕州郡，历任司徒掾、尚书殿中郎。殷浩任扬州刺史时，请他任别驾。后升任尚书左丞。当时朝廷推崇扶植殷浩，使他足以抗衡桓温，桓温对此深感不平。殷浩又招纳归附的荒远之人，谋求在边境建立功业。孔严对殷浩说：“如今时局艰难，可以说正逢百六之运；使君委屈自己应对政务，正好遇上这个时机。圣上所以每天直到日暮仍不懈怠，临朝处理政事十分谨慎，每每想要深固根本、安定边疆、宁定国家罢了，难道还会有私心吗！可是任职的人志向不同，见解各异，流言纷纷，无所不至。近来天时人情，实在令人寒心。古人治理政事，防止百姓议论比防止河水泛滥还重。近来我偶尔侍坐，也已经略陈所怀，不知究竟应当怎样镇抚这种局面？《老子》说：‘正因为不与万物争，所以万物没有什么能同他争。’这句话不可不仔细体察。我的愚见因此认为，朝廷应当更加明确授官任人的方法：韩信、彭越可以专任征伐，萧何、曹参可以守掌管钥；内外职任，各有专门主管。应深思廉颇、蔺相如能屈能伸的道理，平勃相互和协的意义，使彼此婉转通达、关系融洽，人人都没有异议，然后才可以保全大功，平定天下。又看近来投降归附的人，都是表面像人而内心如兽，贪婪而没有亲情，很难用道义感化。却把他们聚集安置在都城，与百姓杂居，使君常常疲劳圣体去接见他们，耗空府库去救济他们，这足以惑乱耳目，混淆是非。”殷浩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到哀帝即位时，朝廷讨论应当继承哪一支统绪，当时有许多不同意见。孔严与丹阳尹庾和商议说：“应当顺从根本、居于正统，亲亲之恩不可改变，应该继承成皇帝。”诸位儒者都认为孔严的意见较为正确，最终采纳了它。隆和元年，诏书说：“天象失常，太史虽然举行禳灾祈福之事，灾异仍然屡次显现。现在想依照鸿祀的制度，在太极殿前庭亲自举行虔敬肃穆的祭祀。”孔严进谏说：“鸿祀虽然出自《尚书大传》，但前代儒者没有深入考究，历代也没有兴行过。承受天意、接待神明，怎么可以依据可疑的事情行事呢！天道对人没有亲疏，只辅佐有德之人。陛下敬慎恭敬，关心百姓，就可以消除灾害、恢复正常。您已经都在践行这些道理，德行符合神明，早已如周公祷告一般，哪里还需要屈尊万乘之主的身份去举行杂乱的祭祀！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定会被记载，能不慎重吗！”皇帝赞许他而停止此事。任命他为扬州大中正，孔严没有接受。

译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免除他的职务，诏令特许他以侯爵身份兼领尚书。当时东海王司马奕请求征收海盐、钱塘一带以水牛牵引堰坝的税钱，皇帝起初答应了，孔严进谏后才停止。起初，皇帝有时施加私人恩惠，用钱帛赏赐身边的人。孔严又启奏说，各项额外赏赐以及供给御厨的食物，都应当减少节省。皇帝说：“身边的人大多困乏，所以有所赏赐；现在就全部停止。御厨膳食也应当有所减撤，你考虑清楚后详细奏闻。”孔严纠正补益政事很多。太和年间，孔严被任命为吴兴太守，增加秩禄为中二千石。他善于治理地方，很得民众和睦。余杭有一名妇人，因多年荒歉，把自己的儿子卖掉来养活丈夫的兄长之子。武康有兄弟二人，各自的妻子都怀了孕；弟弟远行未归，遇上荒年，不能两个孩子都保全，便丢弃自己的孩子来养活弟弟的孩子。孔严都加以褒奖荐举。又甄别奖赏有才能的人，评论者都称赞他。太和五年，因病离职，死于家中。有三个儿子：孔道民，任宣城内史；孔静民，任散骑侍郎；孔福民，任太子洗马；都被孙恩杀害。孔群，字敬林，是孔严的叔父。他有才智和气度，志趣高尚而不受拘束。苏峻进入石头城时，匡术正受宠于苏峻，宾客随从很多。孔群与堂兄孔愉一同走在横塘，遇见匡术，孔愉停下来同他说话，孔群却根本不看匡术。匡术大怒，想杀死他。孔愉下车抱住匡术说：“我的弟弟发疯了，请您看在我的面上宽恕他。”孔群于是得以免死。后来苏峻之乱平定，王导保全了匡术；有一次大家同席，王导让匡术劝孔群喝酒，以消除横塘时的怨恨。孔群回答说：“我不是孔子，却遭遇了与孔子在匡地相同的困厄。即使阳和之气普遍散布，鹰变成了鸠，对于有见识的人来说，仍然会憎恶它的眼睛。”王导面有惭愧之色。孔群仕途历任中丞。他生性爱酒，王导曾劝他说：“你总是饮酒，难道没见过酒家覆盖瓮口的布吗？日子久了不就腐烂了吗？”孔群回答：“您难道没见过浸泡肉糟的东西反而更能长久吗？”他曾给亲友写信说：“今年田里收了七百石高粱米，还不够完成制曲酿酒的事。”他沉溺饮酒到了这种程度。死于任上。继承爵位的儿子是孔沉。孔沉，字德度，有美好的声誉。何充向王导推荐孔沉说：“他文思通达敏捷，应当进入宰辅之门。”征召他任丞相司徒掾、琅邪王文学，他都没有就任。堂兄孔坦把一件裘衣送给他，他推辞不接受。孔坦说：“晏平仲生活俭朴，祭祀先人时，猪肩肉小得遮不住祭器，还穿一件狐裘几十年；您又何必推辞！”于是孔沉接受并穿上了它。当时孔沉与魏顗、虞球、虞存、谢奉并称四族中的俊才。孔沉的儿子孔廞，官位升至吴兴太守、廷尉。孔廞的儿子孔琳之，以擅长草书闻名，又任吴兴太守、侍中。丁潭，字世康，会稽山阴人。祖父丁固，任吴国司徒。父亲丁弥，任梁州刺史。丁潭起初任郡功曹，被察举为孝廉，授郎中，逐渐升任丞相西阁祭酒。当时元帝临朝称制，让各人陈述时政的利弊，丁潭上书说：治理国家依靠人才，需要人才，大概说的就是二千石这样的地方长官。怎么可以不明确考察、选拔他们的才能，使任用一定恰当呢？既然得到合适的人，就应当让他长期任职；在任官员不会苟且敷衍，处于下位的人也有长久任职的希望，这就是治理政事的要领。如今的地方长官，调动升转过于频繁，因而产生迎送的费用。古人任职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才决定降黜或升迁；中等才能的人处在相应职位，所以很难迅速取得成效。军队是用来防备尚未发生的祸患、镇压奸邪凶恶之人的。周朝虽有三位圣王，功业的成就也依靠武力。如今正是戎战之世，更应当留心军事，精选精锐士卒，以防意外。没有战事时就优待养护他们，有困难时就要求他们尽力。我私下听说如今的士兵，有的被私人役使，因而军营编制并不充实。治理国家，就像治理家庭一样，应当计算财力所能承担的限度，审慎决定取舍，不营求难以成功的功业，不耗损力量去承担额外劳役。如今士兵还不强盛，应当审慎考虑适宜的做法；如果长途出兵、远征大举，在尚未取得大捷之前，就使兵力耗尽、财力枯竭，威望也受到削弱了。到元帝即位后，丁潭被任命为驸马都尉、奉朝请、尚书祠部郎。当时琅邪王司马裒刚受封，元帝想选朝廷贤臣担任他的国上卿，准备任用丁潭，便询问中书令贺循。贺循说：“郎中令职权和声望清贵重要，确实应当慎重授任。丁潭清正淳厚、坚贞纯粹，素来有隐微而正直的品德，既是圣明所选，才干实际上很适合。”于是丁潭任琅邪王郎中令。适逢司马裒去世，丁潭上疏请求按照礼制服丧到期，说：“关于君、父、师三者的道理，礼制有通行的规定。近代以来，有时随时势而减降，应该统一纠正改革，以便为后世敦厚风俗。我查考法令，王侯丧事，官僚服斩衰，安葬后除服。如今国家没有继承统绪的人，丧庭没有主人；臣实在鄙陋卑贱，不足以承担重任，却错误地承受了首要职任，按礼应当服满丧期。”诏令交付众人广泛讨论。国子祭酒杜夷议论说：“古时居谅闇之丧，三年不言语。到了周代以下，穿丧服、服劳效命。春秋时期，天子、诸侯下葬后便除服。这就是所谓三代礼制有损益变化，礼仪各不相同。因此三年之丧由此废止。然而汉文帝的诏令，符合随时变通的原则，凡是拥有国家的人都应相同，并不只是施行于帝王。按礼制，夭折者和没有后嗣者，礼制低于成年有后之人；有后嗣者，下葬后便除服。如今不能因为没有后嗣，就唯独不除服。臣愚见认为，丁郎中应当除去衰麻丧服，亲自主持祭祀，以服满三年。”太常贺循议论说：“按礼制，天子和诸侯都以至尊身份统治人民，在上与在下的关系、群臣所服的礼制，自古以来规范相同。因此礼制完备时就一并保全其尊重，礼制减杀时就随着规定降低。春秋时期，天子、诸侯都不实行三年之丧。至于臣下为君主服丧，也应以君主的服丧期限为节制；从来没有君主除服而臣下仍服丧，或君主服丧而臣下却除服的情况。如今法令规定，诸侯、卿相的属官为君主服斩衰，下葬后除服。按照法令文字，显然可知诸侯不能因三年丧期而与天子相同。若君主坚持服满三年，那么臣子服丧的轻重就没有应当除服的人了；若应当全部除服，也没有只让一人独自加重服丧的条文。礼制有代替主持丧事的主祭者，却没有代替承担加重丧服者。因此，服大功丧服的亲属作为丧主时，必须替他举行练祭、祥祭两次；服大功丧服的人，正是替丧主承担三年丧期的人。假如认为诸侯与天子服制相同，那么国家有继承王位的人，自然不必都服满三年；而君主居丧时，则穿素服主持祭祀，三年不办理吉庆之事，以尊重法令制度。假如要追溯三代，命令恢复旧典，不依照现行法令，那么侯爵服丧的贵贱等级也应一律相同，不能只对一人另行议论。” 于是诏令让丁潭除去丧服，但内心仍为之服丧三年。太兴三年，丁潭调任王导的骠骑司马，转任中书郎，出任广武将军、东阳太守，以清廉著称。征召为太子左卫率，他没有接受。成帝即位，任命他为散骑常侍、侍中。苏峻作乱，成帝在石头蒙受流离之苦，只有丁潭以及侍中钟雅、刘超等人始终随从，未离皇帝身边。苏峻被诛后，丁潭因功获赐永安伯爵位，升任大尚书，调任廷尉，多次升迁至左光禄大夫，兼领国子祭酒、本国大中正，加散骑常侍。

译康帝即位后，丁潭多次上表请求退休。诏令让他以光禄大夫身份回家，门前设置行马，俸禄秩次一如旧制，给他传诏二人，赏钱二十万，以及床、帐、褥、席。八十岁时去世。追赠侍中，光禄大夫职位依旧，谥号简。王导曾说，孔敬康有宰辅的才干却没有宰辅的声望，丁世康有宰辅的声望却没有宰辅的才干。丁潭的儿子丁话，官位升至散骑侍郎。张茂，字伟康，年少时孤单贫困，但有志气和品行，受到乡里的敬重和信任。起初组织义兵，讨伐贼人陈斌，使一郡得以保全。元帝征召他为属官。官府有几十头老牛，准备卖掉，张茂说：“杀牛是有禁令的，买牛的人不能随意屠杀；这些牛年老力衰，又不能耕田驾车，卖掉这种无用之物，不过是从百姓那里取利。”元帝于是作罢。升任太子右卫率，出任吴兴内史。沈充反叛时，张茂与三个儿子一同遇害。张茂的弟弟张盎任周札将军，沈充讨伐周札，张盎也死于此战。追赠张茂太仆。张茂年轻时梦见得到一头大象，便询问占梦者万推。万推说：“您将来应当任大郡长官，但结局不好。”张茂问原因，万推说：“象是大兽，兽与守同音，所以知道您应当得到大郡；但大象因牙齿而遭焚身，会被人杀害。”后来果然如他所说。陶回，丹阳人。祖父陶基，任吴国交州刺史。父亲陶抗，任太子中庶子。陶回被征召为司空府中军、主簿，都没有就任。大将军王敦任命他为参军，转任州别驾。王敦死后，司徒王导引荐他为从事中郎，升任司马。苏峻之乱时，陶回与孔坦向王导进言，请求尽早出兵把守江口，事情记载在《孔坦传》中。苏峻将要到来，陶回又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有重兵防守，不敢直接南下，必定从小丹阳南面的道路步行而来，应当埋伏兵力拦截他，可以一战擒获。”庾亮没有听从。苏峻果然从小丹阳经过秣陵，但迷失道路，遇到郡中百姓，便抓来作为向导。当时苏峻连夜行军，军队十分混乱。庾亮听说后，深深后悔没有听从陶回等人的话。不久晋军战败，陶回回到本县，收集集合义军，得到一千多人，全部编为步兵，与陶侃、温峤等合力攻打苏峻，又另外击破韩晁，因功封康乐伯。当时大盗刚刚平定，纲纪法度松弛废弛，司徒王导认为陶回有才干，提拔补任北军中候，不久转任中护军。过了很久，升任征虏将军、吴兴太守。当时百姓饥荒，粮价昂贵，三吴地区尤其严重。诏令想允许相互买卖人口，以救一时之急。陶回上疏说：“如今天下并没有普遍荒歉，只有东部土地粮价特别昂贵；如果允许买卖人口，消息一定会传到远方，北方贼人听说后，就会窥伺边境。依臣愚见，不如打开仓库赈济他们。”他没有等待回复，便擅自开仓，又分割府库和郡中军粮数万斛米，以救济贫困断粮者，因此全境得以保全。随后朝廷下诏，并命会稽、吴郡依照陶回的办法赈济抚恤，二郡都依赖此举得以保全。在郡任职四年，征召任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征虏将军职位照旧。陶回性情高雅正直，不畏惧强权。丹阳尹桓景善于谄媚侍奉王导，很受王导亲近。陶回常慷慨地说桓景不是正人，不应当亲近狎昵。正好荧惑星在南斗停留了十多天，王导对陶回说：“南斗对应扬州，荧惑守在那里，我应当退位来消除这场灾异。”陶回答说：“您凭明德担任宰相，辅佐圣主，应当亲近忠贞之士，疏远邪佞之人，却与桓景亲密相处，荧惑怎么会退去！”王导深感惭愧。咸和二年，陶回因病请求辞职，皇帝不准许。调任护军将军，散骑常侍、领军将军职位照旧；尚未正式就任便去世，时年五十一岁。谥号威。有四个儿子：陶汪、陶陋、陶隐、陶无忌。陶汪继承爵位，官位升至辅国将军、宣城内史；陶陋任冠军将军；陶隐任少府；陶无忌任光禄勋。兄弟几人都能为国家所用。史臣说：孔愉父子以及丁潭等人，都凭借如筱竹、簜竹般的栋梁才干，遇上建国立业的时运，在霸府中建立功名，在显达仕途上施展才华，历经清要官阶的考验，终于登上显赫重要的职位；对外宣扬政绩，对内竭尽谋略，耗尽心力辅佐时局，竭尽股肱之力保卫君主，并且都能保全名声节操，善始善终。孔愉尤其能推辞百万财产，不接受数亩宅地，弘扬知足有止的本分，确实有廉洁谦让的风范。陶回陈说邪佞之人应当疏远，说明不宜允许买卖人口，都是补救缺失、辅正过错的意见，实在值得称道。赞曰：孔愉既有宰辅之才，丁潭只有宰辅之望。领军将军儒雅，平定越地忠诚明亮。孔君平能够料敌，孔彭祖广施补益。张茂因梦见大象而知遭焚，孔群因匡地之厄而得名。陶回规劝过失，言语如金石般坚定。

译列传第四十九。谢尚、谢安（谢安之子谢琰，谢琰之子谢混；谢安之兄谢奕，谢奕之子谢玄；谢安之弟谢万，谢万之弟谢石，谢石之兄之子谢朗，谢朗之弟之子谢邈）。谢尚，字仁祖，是豫章太守谢鲲的儿子。他幼年便有极深厚的性情。七岁时哥哥去世，他悲痛超过礼制，亲戚们都感到惊异。八岁时神思聪颖，早早成熟。谢鲲曾带他去送客，有人说：“这个孩子是满座宾客中的颜回啊。”谢尚随声答道：“座中没有孔子，怎么能辨别谁是颜回呢！”席上宾客无不赞叹惊异。十多岁时，父亲去世，丹阳尹温峤前来吊唁，谢尚号哭极其悲哀。随后他收住眼泪诉说情况，举止不同于普通儿童，温峤非常惊奇。长大后，他开朗率真、聪颖秀异，辩才和悟性无人能比，不拘小节，不做世俗看重的事情。他喜欢穿有刺绣花纹的裤子，叔父们责备他，他便自行改正，因此知名。谢尚精通音乐，广泛通晓各种技艺。司徒王导非常器重他，把他比作王戎，常称他为“小安丰”，征召他为属官。他承袭父亲的咸亭侯爵位。刚到府中通报求见时，王导知道他有卓越的才艺，便对他说：“听说您会跳鸲鹆舞，满座都很想看，难道真有这回事吗？”谢尚说：“会。”于是穿好衣帽起舞，王导让在座的人拍掌击节，谢尚在其中俯仰起舞，旁若无人，他就是这样率真不拘。后来转任西曹属。当时有人遭逢战乱，与父母离散，有些议论者认为可以出仕来治理王事、缔结婚姻以延续百世，从道理上说并无嫌疑。谢尚议论说：“经典礼制的兴起，都是因循人情事理，开通弘扬正确的原则。如果时运有艰难和平顺之别，就应当用大义来裁断。没有后嗣的罪过，即使有三千条刑罚也没有超过它的；如今婚姻将用来延续百世、尊崇宗族世系，这当然不能阻止。然而至于骨肉亲属生离的悲哀、父子永远分离的痛苦，再没有比这更深的了。身体只是一点小病，尚且有时会使人忘记思考、减弱听察，何况怀抱伤心的巨大痛苦、胸中充满无比悲哀，心绪已经紊乱，哪里还能综合处理时务呢！有良知的人，决不会冒着毁誉去苟且求进。那些冒荣苟进的人，必定不是应当追求的正道，只会打开偷薄之门，助长流弊之路。即使有人立志退居山林、守住内心而不改变，也还应当推崇他的操守来弘扬风尚，何况对于承受艰难、履行忧戚的人，怎么能用荣贵去勉强他呢？” 升任会稽王友，入朝补任给事黄门侍郎，出任建武将军、历阳太守，转任督江夏、义阳、随三郡军事、江夏相，将军职位照旧。当时安西将军庾翼镇守武昌，谢尚多次到庾翼那里商议军事。他曾与庾翼一起射箭，庾翼说：“您如果射中靶心，就用鼓吹乐队赏赐您。”谢尚应声射中，庾翼立即把自己的副鼓吹乐队给了他。谢尚治理政事清廉简约，刚到任时，郡府用四十匹布为他制作黑布帐幕。谢尚把帐幕拆掉，改制成军士穿的粗布短衣和裤子。建元二年，诏书说：“谢尚先前因戍守军务紧急，所以停止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的职务，授予军职。他所处地势险要，应当提高他的威望。现在任命他为南中郎将，其他官职照旧。”适逢庾冰去世，又以原有军号督管豫州四郡，兼任江州刺史。不久又转任西中郎将，督管扬州六郡诸军事、豫州刺史，假节，镇守历阳。大司马桓温想在中原有所行动，让谢尚率军向寿春进发，晋升他的军号为安西将军。起初，苻健部将张遇投降谢尚，谢尚却不能安抚怀柔他。张遇恼怒，占据许昌反叛。谢尚讨伐他，被张遇击败，收押交给廷尉。当时康献皇后临朝听政，正是谢尚的外甥女，特意下令将他的军号降为建威将军。起初谢尚出征时，让建武将军、濮阳太守戴施据守枋头。恰逢冉闵的儿子冉智和大将蒋干前来归附，戴施又派使者刘猗到谢尚处请求救援。戴施扣留刘猗，要求他交出传国玺；刘猗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蒋干。蒋干以为谢尚已经战败，担心他不能救援自己，犹豫而不答应。戴施派参军何融率一百名壮士进入邺城，登上三台协助守卫，欺骗蒋干说：“现在暂且可以把玉玺交给我。凶恶的敌寇在外，道路阻塞难通，我也不敢立即把玉玺送走，只能派一名使者快马报告。天子听说玉玺已经在我这里，知道你们诚心归附，一定会派重兵来救，也会厚重赏赐你们。”蒋干于是拿出玉玺交给何融，何融带着玉玺奔驰返回枋头。谢尚派振武将军胡彬率三百骑兵迎接玉玺，把它送到京师。当时苻健部将杨平戍守许昌，谢尚派兵袭击并击破他；朝廷征召谢尚授给事中，赐轺车、鼓吹，守卫石头。永和年间，谢尚任尚书仆射，出任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前将军、豫州刺史，给事中、尚书仆射职位照旧，镇守历阳，加都督豫州、扬州五郡军事，在任上有政绩。他上表请求入朝，因而留在京师，代理尚书仆射事务。不久晋升军号为镇西将军，镇守寿阳。谢尚于是搜集乐人，又制作石磬，以充备太乐。江南地区有钟磬之乐，从谢尚开始。桓温向北平定洛阳，上疏请求任谢尚为都督司州诸军事，准备镇守洛阳，但因病没有成行。升平初年，又晋升为都督豫、冀、幽、并四州。病重时，朝廷征召授任卫将军，加散骑常侍；他尚未到任，便死于历阳，时年五十岁。诏令追赠散骑常侍、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简。谢尚没有儿子，堂弟谢奕把儿子谢康过继给他承袭爵位，谢康早死。谢康的弟弟谢静又把儿子谢肃过继给他继承爵位，谢肃也没有儿子。谢静的儿子谢虔把儿子谢灵佑过继，承继谢鲲一支的后嗣。谢安，字安石，是谢尚的堂弟。父亲谢裒，任太常卿。谢安四岁时，谯郡人桓彝见到他，惊叹说：“这个孩子风采神韵秀美清澈，将来应当不比王东海差。”到了童年时期，他神情见识深沉敏锐，风度仪表舒展畅达，擅长行书。二十岁时，他去拜访王蒙，清谈了很久，离开后，王蒙的儿子王修问：“刚才那位客人比父亲如何？”王蒙说：“这位客人谈兴绵密不绝，几乎要逼近我了。”王导也非常器重他。从此年少时便享有很高声望。

译起初征召他入司徒府，授佐著作郎，他都以疾病为由辞退。他寄居会稽，与王羲之以及高阳人许询、僧人支遁交游相处，出门就到山水间捕鱼射猎，回家便吟咏作文章，没有出仕求取功名的意愿。扬州刺史庾冰因为谢安声望很高，一定要征召他，多次命郡县官员诚恳催逼；谢安不得已前往应召，一个多月后便称病告归。又授尚书郎、琅邪王友，他都没有起任。吏部尚书范汪举荐谢安任吏部郎，谢安写信拒绝了他。有司上奏说谢安被征召多年却不到任，应该终身禁锢；于是谢安继续闲居在东方。他曾到临安山中，坐在石室旁、面对深谷，悠然叹道：“这里距离伯夷隐居之处有多远呢！”曾与孙绰等人泛舟海上，风起浪涌，众人都害怕，谢安却吟啸自如。船夫以谢安高兴为由，仍然继续航行。风势转急，谢安慢慢说：“这样下去我们将要回到哪里呢？”船夫听到这句话立即返航，众人都佩服他的高雅气度。谢安虽然放情山林，但每次游赏，必定让歌伎随行。他多次被征召却不就任，简文帝当时任宰相，说：“安石既然能与众人同享快乐，就必定不能不与众人共同忧患；召他一定会来。”当时谢安的弟弟谢万任西中郎将，承担着统领外藩的重任。谢安虽然住在简陋的门户中，他的声名仍然超过谢万，自然有担任宰辅的期望。他在家中常以仪表法度训导子弟。谢安的妻子是刘惔的妹妹，看到家族已经富贵，而谢安独自安静退处，便对他说：“大丈夫不应该这样吗？”谢安捂着鼻子说：“恐怕不能避免吧。”等到谢万被贬黜废弃，谢安才有了出仕求进的志向，当时他已经四十多岁。征西大将军桓温请谢安任司马，将要从新亭出发时，朝廷官员都来送行，中丞高崧戏谑他说：“您多次违背朝廷旨意，高卧东山，大家常常相互说道，安石不肯出山，那天下百姓怎么办！如今百姓也要问您怎么办了！”谢安面有惭愧之色。到任后，桓温非常高兴，谈说平生之事，欢笑一整天。谢安离开后，桓温问身边人：“你们可曾见过我有这样的一位客人吗？”桓温后来拜访谢安，正遇上他整理头发。谢安性情迟缓，过了很久才结束，让人取来头巾。桓温见状，留下他说：“让司马戴着帽子进来。”他就是这样受到桓温的重视。桓温准备北征时，恰逢谢万病死，谢安投递名帖请求归去。不久授任吴兴太守。他在任时没有当时的声誉，离任后却受到人们思念。不久征召授任侍中，升任吏部尚书、中护军。简文帝病重，桓温上疏推荐谢安适合接受遗诏辅政。简文帝去世后，桓温入朝参加山陵之事，停在新亭，大规模陈列兵卫，准备改易晋室，召来谢安和王坦之，想在座中杀掉他们。王坦之非常害怕，向谢安询问计策。谢安神色不变，说：“晋朝国运是存是亡，就在这一次行动了。”见到桓温后，王坦之汗水浸湿衣服，倒拿着手版。谢安从容走到席位坐下，坐定后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守卫就在四方邻国，明公为什么还要在屏风后面安排人呢？”桓温笑说：“实在是不能不这样罢了。”于是两人谈笑了很久。王坦之起初与谢安齐名，到这时才知道自己远不如谢安。桓温曾把谢安所作的简文帝谥议拿给同席宾客看，说：“这是谢安石文章中的碎金。” 当时孝武帝年纪尚轻，政事不能亲自处理，桓温威势震动朝廷内外，民间议论纷纷，彼此产生不同意见。谢安与王坦之竭尽忠诚匡正辅佐，最终使局面和睦。桓温病重时，暗示朝廷加授他九锡，派袁宏起草诏文。谢安看到草稿，便不断修改，因此十多天都没有完成。适逢桓温去世，加九锡的诏命于是搁置。不久谢安任尚书仆射，兼领吏部，加后将军。中书令王坦之出任徐州刺史后，诏令谢安总管中书事务。谢安以辅导君主为己任，即使会稽王司马道子也依赖他辅弼调和的帮助。当时强敌侵犯边境，边境告急文书接连传来，梁州、益州不能守住，樊城、邓城陷落。谢安总是用和缓安定来镇抚局势，用长远谋略来抵御敌人。德政推行以后，文武官员都听命效力；他不拘泥于细小的察访，而弘扬大纲，因此威势和恩德都闻名于外，人们都把他比作王导，说他的文雅超过王导。他曾与王羲之登上冶城，悠然遐想，怀有超越世俗的志向。王羲之对他说：“夏禹勤于治国，手脚都磨出了老茧；周文王忙到天晚才吃饭，每天没有闲暇。如今四方多有军事壁垒，应当考虑自我效力；如果空谈废弃政务、浮华文章妨碍要务，恐怕不是当今适宜的做法。”谢安说：“秦国任用商鞅，到了二世就灭亡，难道是清谈导致的祸患吗？” 当时宫室毁坏，谢安想修缮它。尚书令王彪之等人以外敌入侵为理由进谏，谢安没有听从，最终独自决定修建。宫室建成后，都仰观天象、配合北极星的位置而建，工程中没有劳苦怨言。谢安又兼任扬州刺史，诏令允许他带甲兵一百人入殿。当时皇帝开始亲自处理一切政务，晋升谢安为中书监、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谢安坚决推辞骠骑将军的军号。当时天象失常，大旱延续一年，谢安上奏请求复兴灭亡的国家、继承断绝的世系，寻找晋初辅佐建国的功臣后代并封爵。不久加授司徒，后军府中文武官员全都配属到大府，他又推辞而没有接受。又加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及幽州燕国诸军事，假节。当时苻坚势力强盛，边境多有忧患，各将领接连败退。谢安派弟弟谢石和哥哥的儿子谢玄等根据战机出征讨伐，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谢安被任命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建昌县公。后来苻坚率军而来，号称百万，驻扎在淮水、肥水一带，京师震恐。加授谢安征讨大都督。谢玄入内询问计策，谢安神色安然，没有惧色，回答说：“已经另有安排。”随后沉默不语。谢玄不敢再问，便让张玄再次请求。谢安于是命人驾车出城到山间别墅，亲朋好友全都聚集，才与谢玄围棋，以别墅作赌注。谢安平时棋艺不如谢玄，这天因为害怕对手而仍然没有获胜。谢安回头对外甥羊昙说：“把这座别墅送给你。”随后谢安出游，到夜里才回来，指示将帅，使各人都承担适合自己的任务。谢玄等击败苻坚后，有驿站传书到来，谢安正面对客人下棋；看完书，便把书收起放在床上，脸上一点喜色也没有，棋局照旧。客人问他，他慢慢回答说：“小孩子们已经把贼军打败了。”棋局结束后，他回到内室，经过门槛时，心里高兴极了，不觉把木屐的齿折断了。他就是这样故意镇定来安定众人的。因统帅全局的功劳，晋升任太保。

译谢安正想统一礼制文书，上疏请求亲自北伐，于是晋升为都督扬、江、荆、司、豫、徐、兖、青、冀、幽、并、宁、益、雍、梁十五州军事，加授黄钺，原有官职照旧，设置从事中郎二人。谢安上疏推辞太保之职和爵位，皇帝不准许。当时桓冲已经去世，荆州、江州两个州的职位都空缺，舆论认为凭谢玄的功勋声望，应当把这些职位授给他。谢安考虑到谢石、谢玄父子都建立了显赫功勋，担心朝廷猜疑；又担心桓氏失去职权，桓石虔还在沔阳立有战功，考虑到他勇猛强悍，处在险要之地，最终或许难以控制，于是任命桓石民为荆州刺史，调桓伊到中流，任桓石虔为豫州刺史。这样让三个桓氏分别据有三个州，彼此没有忧惧，各自都得到了适当任用。他谋划长远、不与人争，事情大多都像这样。谢安生性爱好音乐，自弟弟谢万去世后，十年不听音乐。等到登上宰辅之位，服期丧也不停止奏乐。王坦之写信劝告他，他不听从，士大夫也跟着仿效，于是形成风俗。他又在土山营建别墅，楼阁馆舍、树林竹木十分茂盛，常常带着朝廷内外的子侄往来游集，宴席饮食也屡次耗费百金，世人很以此讥讽他，但谢安完全不放在心上。他常怀疑刘牢之不能单独任用，又知道王味之不适合独自镇守一城。后来刘牢之果然因作乱而败亡，王味之也因贪婪失败，因此有见识的人都佩服他能识别人材。当时会稽王司马道子专权，奸邪谄媚之人又互相煽动构陷，谢安出镇广陵步丘，修筑堡垒称为新城以避开他们。皇帝到西池为他饯行，他献酒并赋诗。谢安虽然接受朝廷寄托的重任，但始终没有改变东山的志向，常常表现在言语和神色上。镇守新城时，他带全家同行，制作泛海的船具，想等到大略平定后，从江路返回东方。高雅的志愿尚未实现，便遇到重病。谢安上疏请求酌量情势回师，并召回儿子征虏将军谢琰，解除兵甲、让军队休息；命龙骧将军朱序进据洛阳，命前锋都督谢玄在彭城、沛郡一带显示威势，委托他统领督察。如果两个贼人暂时拖延到来年水涨，便可东西两路同时出兵。诏令派侍中慰劳他，于是他返回都城。听说将要由车舆进入西州门，他认为自己的志愿没有实现，深感失意，便惆怅地对亲近的人说：“从前桓温在世时，我常常害怕不能保全性命。忽然梦见乘坐桓温的车走了十六里，看见一只白鸡便停下。乘坐桓温的车，意味着取代他的职位；十六里，意味着到现在已经十六年。白鸡主酉，如今太岁在酉，我的病大概不能痊愈了吧！”于是上疏请求退位，诏令派侍中、尚书来说明皇帝的旨意。在此以前，谢安从石头出发时，金鼓突然破裂；又有一次说话从未出错，却忽然说错了一句，众人也都觉得这些事很奇异。不久谢安去世，时年六十六岁。皇帝连续三天亲临朝堂，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一百万、布一千匹、蜡五百斤，追赠太傅，谥号文靖。因谢安没有可以安置灵柩的下舍，诏令在府中准备丧葬仪仗。下葬时，又加以特殊礼遇，依照大司马桓温的旧例。又因平定苻坚的功勋，改封为庐陵郡公。谢安年轻时便有盛大声名，当时很多人爱慕他。乡里有一个卸任中宿县令的人，回来拜访谢安。谢安问他回来的资本，他回答说：“有五万把蒲葵扇。”谢安便拿起其中一把使用，京城士人和百姓争相购买，价格增加了几倍。谢安本来擅长作洛下书生咏，但因为患鼻病，声音浑浊，名流喜爱他的吟咏，却无法达到他的水平，有的人便用手捂住鼻子来模仿他。到了新城后，谢安在城北修筑堤坝，后人追念他，把它命名为召伯埭。羊昙是太山人，是知名士人，受到谢安的喜爱和器重。谢安死后，他停止奏乐多年，出行不走西州路。他曾因醉酒在石头城，扶着道路边唱歌，不知不觉来到西州门。身边人报告说：“这里是西州门。”羊昙悲伤感动不已，用马鞭敲门，吟诵曹子建的诗说：“活着住在华美的屋宇，死后零落归于山丘。”痛哭着离开。谢安有两个儿子：谢瑶、谢琰。谢瑶承袭爵位，官至琅邪王友，早死。他的儿子谢该继承爵位，最终任东阳太守。谢该没有儿子，弟弟光禄勋谢模把儿子过继给他承袭伯爵，后来因犯罪，封国被撤除。刘裕认为谢安的功勋德行有益于救世，特意改封谢该的弟弟谢澹为柴桑侯，食邑一千户，以奉祀谢安。谢澹年轻时历任显要官职，桓玄篡位时，任命谢澹兼太尉，与王谧一起带着册书到姑孰。元熙年间，任光禄大夫，又兼任太保，持节奉册，将帝位禅让给宋。谢琰，字瑗度。刚到二十岁时，便以忠贞正直著称，仪表风姿很美。他和堂兄护军谢淡虽然住得相近，却不相往来；宗族中的子弟，他只同几位才华出众、品行端正的人交往。授任著作郎，转任秘书丞，历次升迁为散骑常侍、侍中。苻坚之战时，谢安认为谢琰有治理军国的才能，出任辅国将军，带领精兵八千人，和堂兄谢玄一起冲入敌阵，击败苻坚；凭功勋封为望蔡公。不久父亲去世，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授任征虏将军、会稽内史。过了一段时间，征召为尚书右仆射，兼任太子詹事，加授散骑常侍，将军职务照旧。后来又遭母丧，朝廷对他的葬礼规格有所疑问。当时议论的人说：“潘岳替贾充的妻子写《宜城宣君诔》说：‘从前武侯去世，丧礼规格不同寻常。夫妻一体，朝廷礼仪也应相同。’这就是说，应该由国家供给葬礼费用，全部依照太傅的旧例办理。”此前，王珣娶了万氏之女，王珣的弟弟王珉娶了谢安的女儿，两桩婚姻都没有善终，因此王氏与谢氏结下嫌隙。王珣当时任仆射，仍因从前的怨恨而拖延这件事。谢琰听说后以为羞耻，于是亲自制造辒辌车来安葬母亲，议论者讥笑他。太元末年，任护军将军，加授右将军。会稽王司马道子任命他为司马，右将军职务照旧。王恭起兵时，授予谢琰节，并让他都督前锋军事。王恭被平定后，升任卫将军、徐州刺史，持节。孙恩作乱时，加授都督吴兴、义兴二郡军事，讨伐孙恩。到了义兴，斩杀贼将许允之，迎接太守魏鄢回到郡中。进军讨伐吴兴贼人丘尪，将其击败。又诏令谢琰与辅国将军刘牢之一同讨伐孙恩。孙恩逃到海岛，朝廷忧虑此事，任谢琰为会稽内史、都督五郡军事，原有官职照旧。谢琰凭资历和声望镇守越地，议论者认为从此不再有东顾之忧。可是他到任后，既没有安抚百姓的才能，也不准备武备。将帅们都劝谏说：“强贼在海上，伺机寻找有利形势，应该振扬仁德之风，为他们打开自新的道路。”谢琰说：“苻坚拥兵百万，尚且在淮南送死，何况孙恩败逃归海，怎么还能再出来！即使他再来，也正是上天不养国贼，使他赶快被杀罢了。”于是没有听从他们的意见。孙恩后来果然再次侵犯浃口，进入余姚，攻破上虞，进军到邢浦，距离山阴城北三十五里。谢琰派参军刘宣之抵御并击败孙恩。

译不久，上党太守张虔硕战败，群贼迅猛推进，人心震恐，都认为应当持重严密防备，并在南湖布置水军，分兵设伏等待敌人。谢琰不听。贼军到达后，他还没有吃饭，便说：“应当先消灭这些贼寇，然后再吃饭。”于是跨马出战。广武将军桓宝担任前锋，冲破敌军、攻陷敌阵，杀死了许多贼兵；但塘路狭窄，谢琰的军队像鱼贯一样前进，贼兵在舰船中从侧面射击，前后队伍被截断。谢琰到了千秋亭，军队战败。谢琰帐下都督张猛从后面砍断谢琰的马，谢琰跌落在地，和两个儿子谢肇、谢峻一同被杀，桓宝也战死。后来刘裕在左里获胜，生擒张猛，将他送给谢琰的小儿子谢混，谢混剖开张猛的肝，活生生地吃了。诏令说谢琰父子为君主和亲人而死，忠孝集中于一家，追赠谢琰侍中、司空，谥号忠肃。谢琰有三个儿子：谢肇、谢峻、谢混。谢肇历任骠骑参军，谢峻凭谢琰的功勋封为建昌侯。谢琰父子陷没于贼后，诏令追赠谢肇散骑常侍，谢峻散骑侍郎。谢混，字叔源。年轻时便有美誉，擅长写文章。当初，孝武帝为晋陵公主寻找丈夫，对王珣说：“公主的丈夫只要像刘真长、王子敬那样就够了。像王处仲、桓元子这样的人固然可以，但才刚有一点才华和富贵，便要干预别人家的事情。”王珣回答说：“谢混虽然比不上刘真长，却不逊于王子敬。”孝武帝说：“这样就够了。”不久，孝武帝去世，袁山松想把女儿嫁给谢混，王珣说：“你不要靠近禁脔。”当初，元帝刚镇守建业时，公私都困窘匮乏，每得到一▯，便把它当作珍贵膳食；颈部的一块肉尤其鲜美，总是拿来进献给皇帝，群臣从来不敢吃，当时称为“禁脔”，所以王珣借此开玩笑。谢混最终娶了公主，承袭父亲的爵位。桓玄曾想把谢安的住宅用作军营，谢混说：“召伯的仁德，尚且惠及甘棠树；文靖公的德行，难道反而不能保住五亩大的住宅吗？”桓玄听后惭愧，便停止了此事。历任中书令、中领军、尚书左仆射、领选。因为党附刘毅而被诛杀，封国也被废除。宋受禅后，谢晦对刘裕说：“陛下顺应天命接受帝位、登坛那天，我遗憾不能让谢益寿来奉上玉玺和绶带。”刘裕也叹息说：“我也非常遗憾，竟使后世的人不能见到他的风采！” 益寿，是谢混的小字。谢奕，字无奕，年轻时便有声誉。起初任剡县令，有个老人犯法，谢奕用醇酒给他喝，老人醉了却还没有停止。谢安当时七八岁，坐在谢奕膝旁，劝他停止。谢奕于是改变脸色，放走了老人。谢奕和桓温友善。桓温征召他为安西司马，他仍以平民身份相待。在桓温座上，他敞着头巾，笑着吟咏，和平日没有不同。桓温说：“我是一个方外司马。”谢奕每逢喝酒，便不再遵守朝廷礼法，曾强迫桓温饮酒，桓温逃进南康公主府的门内躲避。公主说：“您如果没有这位狂放的司马，我又怎么能见到您呢！”谢奕于是带着酒到公府听事厅，拉来桓温的一名老兵将帅同饮，说：“失去一个老兵，又得到一个老兵，有什么可奇怪的。”桓温没有责怪他。谢奕的堂兄谢尚很有德政，去世后，西方藩镇的百姓都怀念他。朝廷认为谢奕平日行为一向有原则，一定能继承谢尚的事业，于是升任都督豫、司、冀、并四州军事、安西将军、豫州刺史，持节。不久，死于任上，追赠镇西将军。谢奕有三个儿子：谢泉、谢靖、谢玄。谢泉年少时便有声誉，历任义兴太守。谢靖官至太常。谢玄，字幼度。年少时聪颖敏悟，和堂兄谢朗都受到叔父谢安的器重。谢安曾告诫子侄们，因而说：“子弟们又不参与政事，为什么偏要使他们有才华呢？”众人没有回答。谢玄答道：“譬如芝兰玉树，总希望它们生长在庭院台阶之间罢了。”谢安很高兴。谢玄年少时喜欢佩戴紫罗香囊，谢安对此忧虑，却不愿伤他的心，便假装和他打赌取来香囊，把它烧掉，谢玄从此就停止佩戴了。长大后，谢玄有治理国家的才能谋略，多次被征召都不肯出仕。后来他和王珣一同被桓温征召为属官，桓温以礼相待并十分器重他们。谢玄转任征西将军桓豁的司马，兼任南郡相，监理北征诸军事。当时苻坚势力强盛，边境屡遭侵扰，朝廷寻找能够镇守抵御北方的文武良将，谢安于是推荐谢玄。中书郎郗超虽然一向和谢玄不和，听说后却叹道：“谢安不顾众议举荐亲属，这是明智；谢玄一定不会辜负推荐，这是才能。”当时众人都认为不是这样。郗超说：“我曾和谢玄一同在桓公府任职，看见他发挥才能，即使在最细小的事务上也能各尽其用，所以知道他的能力。”于是朝廷召谢玄回朝，授任建武将军、兖州刺史，兼领广陵相，监理江北诸军事。当时苻坚派军队围攻襄阳，车骑将军桓冲抵御他们。诏令谢玄征发三州成年男子，派彭城内史何谦率游军在淮水、泗水一带活动，作为声势上的援助。襄阳失守后，苻坚的将领彭超在彭城进攻龙骧将军戴逯。谢玄率东莞太守高衡、后军将军何谦驻扎在泗口，想派间使向戴逯报告，告诉他援军将到，但没有可通行的道路。小将田泓请求前往，于是潜入水中秘密前行，准备接近城池，却被贼军俘获。贼军用厚重财物收买田泓，让他宣称“南方军队已经战败”。田泓假装答应。随后他告诉城中人：“南军就要到了，我独自前来报信，却被贼军抓住了，大家努力！”于是被杀。当时彭超把辎重放在留城，谢玄便故意扬言派何谦等人进攻留城。彭超听到后，回军保护辎重。何谦迅速进兵，解除了彭城之围。彭超又进军向南侵犯，苻坚的将领句难、毛当从襄阳赶来会合。彭超在三阿包围幽州刺史田洛，兵力有六万人。诏令征虏将军谢石率水军驻扎在涂中，右卫将军毛安之、游击将军河间王司马昙之、淮南太守杨广、宣城内史丘准驻扎在堂邑。不久盱眙城陷，高密内史毛藻战死，谢安之等军队的人互相惊扰，于是各自溃散退走，朝廷震动。谢玄于是从广陵向西讨伐句难等人。何谦解除了田洛之围，进军占据白马，和贼军大战，将其击败，斩杀伪将都颜。随后又进攻，再次击败贼军，斩杀伪将邵保。彭超、句难率军退走。谢玄率何谦、戴逯、田洛追击，在君川交战，再次大败敌军。谢玄的参军刘牢之攻破浮航和白船，督护诸葛侃、单父县令李都又击破敌军的运输船。句难等人相继向北逃走，仅以自身逃脱。于是撤除彭城、下邳两处戍所。诏令派殿中将军慰劳谢玄，进号冠军，加授徐州刺史，还军广陵，凭功勋封为东兴县侯。

译等到苻坚亲自率军驻扎在项城时，号称有百万兵力；凉州军队才抵达咸阳，蜀汉军队顺流而下，幽州、并州的军队也接连赶来。苻坚先派苻融、慕容▯、张蚝、苻方等到颍口，梁成、王显等驻扎在洛涧。诏令任谢玄为前锋、都督徐、兖、青三州以及扬州晋陵、幽州燕国诸军事，和叔父征虏将军谢石、堂弟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龙骧将军檀玄、建威将军戴熙、扬武将军陶隐等抵御苻坚，兵力总共八万人。谢玄先派广陵相刘牢之率五千人直扑洛涧，当即斩杀梁成及梁成的弟弟梁云，苻坚的步兵、骑兵崩溃，争相逃向淮水。刘牢之放兵追击，生擒苻坚的伪将梁他、王显、梁悌、慕容屈氏等，缴获他们的军用物资。苻坚进军驻扎寿阳，列阵于肥水岸边，谢玄的军队无法渡河。谢玄派人对苻融说：“您远道进入我国境内，却临水布阵，这是不想迅速决战。诸位稍稍退后，让将士们能够往来周旋，我和诸位慢慢策马观看，不也是很快乐吗！”苻坚众将都说：“应当凭肥水阻挡他们，不让他们上岸。我军众多而敌军少，形势必然万全。”苻坚说：“只管让军队后退，使他们能够渡河，然后我用数十万铁骑迎向水边，逼近后杀掉他们。” 苻融也认为这样可行，于是挥旗命令军阵后退，军队因混乱而无法停止。于是谢玄和谢琰、桓伊等率精锐八千人渡过肥水。谢石的军队与张蚝交战，稍稍后退。谢玄、谢琰继续前进，在肥水以南决战。苻坚被流箭射中，临阵斩杀苻融。苻坚的军队奔逃溃败，彼此践踏，投水而死的人数不清，肥水也因此仿佛断流。其余军队丢弃铠甲连夜逃走，听到风声、鹤鸣，都以为晋军已经追来；他们在草地上行走、露天住宿，又加上饥饿寒冷，死去的人有十分之七八。缴获苻坚乘坐的云母车、仪仗服饰、兵器军械、军用物资和堆积如山的珍宝，以及牛、马、驴、骡、骆驼十多万头。诏令派殿中将军慰劳谢玄。进号前将军，持节，他坚决推辞没有接受。赏赐钱一百万、彩帛一千匹。不久，谢安上奏说苻坚败亡，应当乘着这个机会，任谢玄为前锋都督，率冠军将军桓石虔直抵涡水、颍水一带，经营谋取旧都。谢玄又率军驻扎彭城，派参军刘袭在鄄城进攻苻坚的兖州刺史张崇，将其击退，让刘牢之守卫鄄城。兖州平定后，谢玄担心水道险阻淤塞、粮食运输困难，采用督护闻人奭的计策，堵塞吕梁水，设置栅栏，修筑七座埭坝分流水势，拦住两岸水流，以便利漕运，从此公私运输都得到便利。又进军讨伐青州，因此称为“青州派”。派淮陵太守高素率三千人进攻广固，使苻坚的青州刺史苻朗投降。又进军讨伐冀州，派龙骧将军刘牢之、济北太守丁匡占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占据滑台，奋武将军颜雄渡过黄河筑营。苻坚的儿子苻丕派将领桑据驻扎黎阳。谢玄命刘袭夜袭桑据，桑据逃走。苻丕惊慌急迫，想要投降，谢玄答应了。苻丕说军中饥荒，谢玄送给苻丕米二千斛。又派晋陵太守滕恬之渡河守卫黎阳，三魏全部投降。因兖、青、司、豫四州平定，加授谢玄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军事。谢玄上疏说河北刚刚平定，幽州、冀州应当设置总督；司州所属县距离遥远，应当由豫州统辖。凭功勋封为康乐县公。谢玄请求把原先封给自己的东兴侯爵位赐给哥哥的儿子谢玩，诏令同意，改封谢玩为豫宁伯。又派宁远将军{夭曰}演讨伐魏郡的申凯，将其击败。谢玄想让豫州刺史朱序镇守梁国，自己驻扎彭城，向北巩固黄河一线，向西援助洛阳，在内作为朝廷的屏藩。朝廷议论认为征战劳役已经很久，应当设置戍守后回师，让谢玄回镇淮阴，朱序镇守寿阳。适逢翟辽占据黎阳反叛，抓住滕恬之；又有泰山太守张愿举郡反叛，河北动荡。谢玄自认为处置失当，上疏归还节，完全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诏令慰劳他，暂且让他回镇淮阴，以朱序代替他镇守彭城。谢玄回来后，正好患病，上疏请求解除职务，诏书不准许。谢玄又陈述自己的情况，说既然不能胜任处理职务，恐怕造成政务荒废；诏书又命令他移镇东阳城。谢玄立即上路，在途中病情加重，上疏说：臣只是一个普通人，才能不足以辅佐世务，忽然蒙受特殊恩遇，便不再估量自己，于是从事军政。臣奔走征战十年，不推辞鸣镝飞矢的危险；每逢有征伐之事，总请求担任先锋，因为恩德深厚而忘却自身，甘愿把死看得如同生一样。只希望取得一点微薄功劳，报答陛下的荣宠。上天保佑大晋，王师的威势屡次振作，实在是由于陛下神明英武、决断果敢，使天下没有不服从的。已故叔父臣谢安协助赞成太平和乐的政治，以完成人君的功业。然而雾气仍然遮蔽天空，天下还没有完全清明，遗民身陷涂炭，贼人的巢穴应当铲除；陛下又命臣手执兵器作为前驱，统领军队的先头部队。臣希望仰仗皇威，使天下安宁统一，使陛下施行太平教化，臣以微薄功劳报恩，然后便跟随已故叔父臣谢安退居东山，依道养寿。这些心愿确实已经写在文章中，也已经传达给圣上了。臣之所以对国家怀有拳拳之心，实在就在这里。哪里料到臣的过错和罪责早已积累，罪祸在中年集中降临，上及已故叔父臣谢安、已故兄长臣谢靖，几个月之间相继去世；下至幼子，不久也夭折。悲哀和毒痛一并缠身，痛苦超过常情。臣承受不住灾祸惨烈地接连降临，每次悲恸几乎要耗尽生命。臣之所以含哀忍悲，盼望一定活下来，是因为即使贤哲辅臣接连倾覆，圣明之治正当兴盛，伊尹、周公这样的辅臣将要相继出现，人们都怀有自我砥砺之心，臣仍想实现原来的志向，振兴国家、保全家族；因此才能排遣胸中郁结，把一切看得如同无心之事。去年冬天，臣奉司徒司马道子之命，听他说明收敛锋芒、谋划长远的打算，并接受他询问臣进退行动的意见。臣进取时不能通晓事机，以使边境困窘为耻；退守时又不能正确估量自己，所以想顺从他早先的心愿。哪里料到经营谋划没有振作，反而自己招来这样的罪过。因此臣奉上节、章、传，等待有关官署治罪，拘守常规礼仪，实在心中有愧。然而圣恩赦免过失，宽减法令，给予宽宥，使这个负罪的臣子又能在有关官署重新任职。木石尚且感动，何况臣呢！只是臣身体本来就不好，行动又总是遇到祸患，谦退的品德没有显著表现，反而承受了满盈的灾害；原有的疾病一发作，病势便沉重起来。陛下体察臣病重，使臣回到淮水边的藩镇。臣刚想停止用兵、安定军众，安抚怀柔、善加治理，同时努力自我疗养，希望病情日渐痊愈，修缮铠甲等待时机，想着再次奋发迅进；可是所患沉重，只有加重而没有减轻。如今臣病势危急，性命只在早晚之间。臣平日总是遵循常规法度，又加以勤勉不懈，尚且不能使政务广泛施行，何况如今内外相隔如同天涯，永远不能再相见，怎么可以卧居在重要职位上，招来祸患和忧虑呢？

译追想以前的事情，实在令人心寒。臣这微薄的身躯，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但臣区区一片赤诚，忧虑国家实在深重。谨派兼任长史刘济再次奉上节、盖、章、传。伏愿陛下施以天地般的仁慈，拯救将要断绝的生命，适时派军司前来镇抚慰问荒乱的地区，听准臣的请求，完全依靠医药调养；臣归心于道门，希望得到神灵的保佑。如果这样仍不能痊愈，那就是寿命长短由天命决定了。假如能使臣来得及苟延气息，看到祖坟上的柏树，这样死去，公私两方面确实都没有遗憾了。臣伏在枕上悲伤感慨，不觉流下眼泪。诏令派一名医术高明的医生，让他自行调养治疗，又让谢玄回京口治病。谢玄奉诏立即返回，病了很久仍未痊愈，又上疏说：“臣同胞兄弟七人，相继凋零，只有臣一人孤零零地活着。在世间所受的惨酷痛苦，没有人比得上臣。臣之所以含哀忍痛，希望延续一息，是想报答国家的恩德，实在怀有无穷的感念，希望病情稍有好转，完成这个心愿。况且臣孤独地面对满眼亲属遗迹，回顾起来令人悲恻；为了极力求生，臣还不能把自己看作已经埋入灰土之中。臣这份拳拳之情，实在可悲可怜。伏愿陛下怜悯臣的申诉，广大地施加宽恕，不要让微臣死后还怀恨黄泉。”奏表被搁置，没有答复。前后上了十多份表疏，过了很久，才改授散骑常侍、左将军、会稽内史。当时吴兴太守晋宁侯张玄之也以才学显名，从吏部尚书任上与谢玄同年到郡任职；张玄之的名望仅次于谢玄，当时人称他们为“南北二玄”，评论者赞美此事。谢玄已经乘车带病赴郡，任职十三年，死于任上，时年四十六岁。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献武。儿子谢瑍承袭爵位，任秘书郎，早年去世。谢瑍的儿子谢灵运承袭爵位。谢瑍小时候不聪慧，而谢灵运文采华美洒脱，谢玄曾称赞说：“我还不如生下谢瑍，谢瑍怎么会生出谢灵运呢！”永熙年间，谢灵运任刘裕世子的左卫率。最初跟随谢玄征伐的人中，何谦字恭子，是东海人；戴逯字安丘，是隐士戴逵的弟弟；两人都骁勇果敢，富有权谋策略。戴逵在东山磨炼操守，而戴逯凭武勇显名。谢安曾对戴逯说：“你们兄弟的志向和事业为什么这样不同？”戴逯说：“下官承担不起那种忧患，家兄却不改变他的快乐。”戴逯凭军功封广信侯，官位升至大司农。谢万，字万石，才华器识俊秀，虽然气量比不上谢安，却善于自我炫耀，因此很早就获得当时的声誉。他精于言谈，擅长写文章，叙述渔父、屈原、季主、贾谊、楚老、龚胜、孙登、嵇康四位隐士和四位显达者，写成《八贤论》。文章主旨认为隐居的人高明，出仕的人低劣，把它拿给孙绰看。孙绰同他反复辩论，认为能够体察公理、见识深远的人，出仕和隐居最终是相同的。谢万曾和蔡系在征虏亭为客人送行，与蔡系争论。蔡系把谢万推倒在床上，连帽子也撞歪脱落。谢万慢慢整理衣服走回席位，神色自若；坐定后对蔡系说：“你差点毁了我的脸。”蔡系说：“我本来就没打算顾及你的脸。”但两人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时也因此称许他们。二十岁时，被征召为司徒掾，升任右西属，没有赴任。简文帝任相时，听闻他的名声，召他任抚军从事中郎。谢万戴白纶巾，穿鹤氅裘，穿木屐上前。见到简文帝后，和皇帝共同谈论了很长时间。太原王述是谢万的岳父，任扬州刺史。谢万曾戴着白纶巾，乘坐平肩舆，径直来到听事厅前，对王述说：“人们说君侯痴傻，君侯确实很痴傻。”王述说：“并不是没有这种议论，只是到了晚年才相合罢了。”谢万后来升任豫州刺史，兼领淮南太守，监理司、豫、冀三州及另外四州军事，持节。王羲之给桓温写信说：“谢万才华通达，处在朝廷，参与讽谏和议论，本来就是后来的一流人才。如今却压抑他远大的志气，使他屈身顺从荒凉边地的事务，近乎是违背他的才华而改换职务了。”桓温没有听从。谢万接受北征任命后，骄傲自负，轻视他人，曾经以长啸吟咏自我抬高，从来没有安抚部众。谢安对此深感忧虑，从队主、将帅以下，没有不去慰问勉励的。他对谢万说：“你担任元帅，各位将领应当多次接见交谈，以使他们心情愉悦，哪有像这样傲慢放纵还能办成事情的！”谢万于是召集各位将领，却什么也不说，只拿如意指着在座众人说：“各位将领都是强健的士卒。”将领们更加怨恨他。随后他先派征虏将军刘建修治马头城，自己率军进入涡水、颍水一带，以援助洛阳。北中郎将郗昙因病退回彭城，谢万认为他是因为贼军强盛才退兵，便带军返回，部众于是溃散；谢万狼狈地独自归来，被废为庶人。后来又任命他为散骑常侍，适逢去世，时年四十二岁，便以此官职追赠。谢万的儿子谢韶，字穆度，年轻时便有声名。当时谢氏中忧虑谢彦秀的人，称为“封、胡、羯、末”。“封”指谢韶，“胡”指谢朗，“羯”指谢玄，“末”指谢川，这些都是他们的小字。谢韶、谢朗、谢川都早年去世，只有谢玄以功名终身；谢韶官至车骑司马。谢韶的儿子谢恩，字景伯，胸襟宏大通达，有长远谋略；谢韶曾任黄门郎、武昌太守。谢恩的三个儿子谢三、谢曜、谢弘微，都历任显要官职。谢朗，字长度。父亲谢据早年去世。谢朗擅长谈论玄理，文章文辞华美，名声仅次于谢玄。少年时，他的病刚刚好转，身体非常瘦弱，不能承受劳累，却在叔父谢安面前和沙门支遁谈论玄理，终于谈到彼此为难。他的母亲王氏两次派人叫他回来，谢安想把他留下，让他继续辩论。王氏于是出来说：“我年轻时就遭受艰难，一生所寄托的只有这个孩子。”说完便流泪带谢朗离去。谢安对在座宾客说：“家嫂辞别时的言辞多么慷慨激昂，可惜没有让朝廷士大夫看见。”谢朗最终任东阳太守。谢重，字景重，聪明秀异，很有才名，任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骠骑长史。一次陪侍入座，当时月夜明净，司马道子赞叹月色美好。谢重率直地说：“我以为还不如有几片微云点缀。”司马道子于是戏弄谢重说：“你的心意不清净，竟还要强行把太清之境弄得污浊吗！” 谢绚，字宣映，曾在公府宴席上开玩笑调笑，对他的舅父袁湛无礼。袁湛非常不能忍受，对他说：“你父亲从前已经轻慢舅父，如今你又来欺负我，可以说世上已经没有‘渭阳’那样的舅甥情谊了。”谢绚的父亲谢重，是王胡之外孙，和舅父也有不和的议论，因此袁湛才这样提及此事。谢石，字石奴。起初授任秘书郎，历次升迁为尚书仆射。征讨句难时，凭功勋封兴平县伯。淮水、肥水之战时，诏令谢石解除尚书仆射职务，以将军身份持节担任征讨大都督，和哥哥的儿子谢玄、谢琰一起击败苻坚。此前有童谣说：“谁说你苻坚坚硬，石头也能把你打碎。”所以桓豁都用“石”给儿子命名，以求邀取功劳。苻坚败亡时，虽然功劳起始于刘牢之，最后成就于谢玄、谢琰，但谢石当时确实担任都督。后来升任中军将军、尚书令，改封南康郡公。当时学校衰败，谢石上疏请求兴复国学，用来教育贵族子弟，并颁布到各州郡，普遍修建乡校。奏疏上达后，孝武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译哥哥谢安去世后，谢石升任卫将军，加授散骑常侍。他因公事和吏部郎王恭互相争论长短，王恭非常愤怒怨恨；谢石自陈性情偏狭、处境困窘，事情又不能顺利解决，而且疾病根源深固，请求回到私人住宅。谢石也上疏请求退位。有司上奏，谢石擅自离开职守，免去官职。诏书说：“谢石因病请求退职，怎么能按照通常制度办理！应当晓谕他回来。”一年多谢石没有起身任职。上表十多次，孝武帝仍不答应。谢石请求依照旧尚书令王彪之的先例，在府中总理事务，诏令同意。病重后，进位开府仪同三司，加赐鼓吹，尚未正式受拜便去世，时年六十二岁。谢石年轻时脸上患疮，怎么治疗也不好，于是把自己藏起来。夜里有东西来舔他的疮，边舔边好，舔过的地方非常白，所以世人称他为“谢白面”。谢石任职时拘泥于文法刻板，既没有其他特别的才能声望，只因是宰相的弟弟，又有很大才名，便身居清要显贵之职；但他聚敛财物没有满足，受到当时人的讥讽。追赠司空，礼官议定谥号时，博士范弘之建议谥为襄墨公，详情记载在《范弘之传》中。朝廷议论没有采纳，单独谥为襄。谢石的儿子谢汪承袭爵位，早年去世。谢汪的堂兄谢冲以自己的儿子谢明慧承袭爵位，谢明慧被孙恩杀害。谢明慧的堂兄谢喻又以自己的儿子谢暠承袭爵位。宋受禅后，封国被废除。谢邈，字茂度。父亲谢铁，任永嘉太守。谢邈性情刚正鲠直，不向任何事屈服退让，很有辨理和见识。历次升迁为侍中。当时孝武帝饮酒作乐后，常常赏赐侍臣亲笔诏书，其中有些措辞义理不雅，谢邈总是把它们烧毁；其他得到诏书的侍臣有的却宣扬出去，因此评论者多称许谢邈。后来任吴兴太守。孙恩之乱时，被贼人胡桀、郜骠等擒获并杀害。贼人逼他面向北方行礼，谢邈厉声说：“我没有得罪天子，为什么要面北行礼！”于是被杀。谢邈的妻子郗氏非常嫉妒。谢邈先前娶了妾，郗氏怨恨不满，写信给谢邈说要断绝关系。谢邈认为信中的措辞不像妇人所写，怀疑门下生仇玄达替她写的，于是斥责仇玄达。仇玄达发怒，便投奔孙恩，并杀害谢邈兄弟，最终导致谢氏灭门。史臣说：建元以后，时局多有忧患，巨奸大恶横行，权臣放纵专横。那些在朝廷内外兼任将相，把国家社稷的存亡系于一身，使君主凭借他们垂衣拱手而治，使百姓凿井而饮、依赖他们获得安宁的，恐怕只有谢氏了！简侯谢尚总领中台政务，出镇一方而功效显著；正直的议论得到倡导，丧礼衰败后又重新弘扬；遗留下来的礼乐声调得到补充，雅乐的缺失又恢复完备。真是君子啊，这些人！文靖公谢安起初置身尘世之外，高尚地远离人间，在山林中长啸吟咏，泛舟江海；在那时，他超然洒脱，有凌驾云霞的气度。等到脱去薜萝衣服而穿上朱色官服，离开隐居之处而登上宫殿丹墀，众多政绩因此兴盛，伦理纲常也由此和谐。苻坚百万大军已经逼视吴地长江，桓温怀有取代晋朝的野心，士大夫改变忧虑，远近人心都为之崩溃。谢安从容不迫地阻止奸谋，在宴饮欢娱之间清除群寇，使皇宫获得泰山般的坚固，使扬州摆脱累卵般的危急，这就太盛大了。然而，他在服丧期间激发繁盛聚会，在耗费百金的花费上追求一次欢娱；在风俗偷薄时废弃礼制，在农耕和战争的时期崇尚奢侈。即使想把哀乐混同为一体，使奢俭完全相等，却不知道衰败的风气已经蔓延，雅正之道日益沉沦；国家的礼法规范，哪里料到会变成这样！谢琰以忠贞干练著称，最终凭忠勇流传声名；谢混以风流著称，最终凭文章辞藻获得声誉；他们一同登上当时宰辅之位，没有使家风堕落。谢奕、谢万把放纵不羁当作高尚，谢石字石奴因偏狭浑浊而招致累害，虽然说是小小的瑕疵，仍然称得上名实相符。康乐公谢玄兼有文才武略，志向在于匡正救济国家；淮水、肥水之战中，强大的敌寇望见他便土崩瓦解；涡水、颍水一带的军队出动，中州便响应，如席卷一般。正想向西平定巩、洛，向北安定幽州、燕地，朝廷谋划却有遗漏，良策没有实现；寿命为什么这样短促，功业将成却功败垂成。抚读他留下的文章，可以看出他的经国谋略多么深远。赞曰：安西将军谢奕英明爽朗，才华兼具辩说和博学。为国家在方镇出力，声名流传于台阁。太保谢安处于仕隐之间，胸怀旷达如同空舟。担任百官之首的高位，内心却只恋一座山丘。谢琰遥远而忠诚壮烈，谢奕、谢万放纵虚浮。有的如龙，有的如光；有的成为卿相，有的成为将领。伟大啊，献武公谢玄！功业显著，接受授予的兵权。能够剪除凶恶首领，几乎使天下中部完全清平。

译列传第五十 王羲之（儿子王玄之、王凝之、王徽之；王徽之的儿子王桢之；王徽之的弟弟王操之；王献之；许迈）。王羲之，字逸少，是司徒王导的堂侄。祖父王正，任尚书郎。父亲王旷，任淮南太守。元帝渡过长江时，王旷首先提出这一主张。王羲之幼年不善言辞，人们没有认为他奇异。十三岁时，曾拜见周顗，周顗观察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当时人们看重牛心炙，座中宾客还没有吃，周顗先割下来给王羲之吃，从此王羲之开始出名。长大后，王羲之辩才丰富，以刚直著称，尤其擅长隶书，是古今第一流；评论他的人称赞他的笔势，认为像浮云一样飘逸，如受惊的蛟龙一样矫健。他深受堂伯父王敦、王导的器重。当时陈留人阮裕有很高的声望，任王敦的主簿。王敦曾对王羲之说：“你是我们王家的优秀子弟，应当不比阮主簿差。”阮裕也把王羲之和王承、王悦看作王氏三位少年才俊。当时太尉郗鉴派门生向王导求女婿，王导让门生到东厢房逐一观察子弟。门生回来对郗鉴说：“王家各位少年都很好，但听说使者来到后，都故意矜持端庄。只有一人躺在东床上袒腹吃东西，独自像没有听见一样。”郗鉴说：“这正是好女婿啊！”一打听，原来是王羲之，于是便把女儿嫁给他。王羲之最初任秘书郎，征西将军庾亮请他担任参军，历次升迁为长史。庾亮临死前上疏称赞王羲之清雅尊贵，有鉴别和裁断能力。升任宁远将军、江州刺史。王羲之年轻时已有美誉，朝廷公卿都爱惜他的才华器识，多次征召他任侍中、吏部尚书，他都没有赴任。后来又授任护军将军，他再次推辞而没有接受。扬州刺史殷浩一向敬重他，劝他接受任命，于是写信给王羲之说：“世人认为您的出仕或退处，可以观察政治的兴衰，像我们也认为确实如此。至于您的出仕或退处，正和政治的兴衰相对应，难道可以因为一代的存亡，就一定顺从您从容自适的选择吗？希望您慢慢寻求众人的心愿。您若不及时出仕，还能要求实现美好的政治吗？如果能豁然开怀，就会明白万物的情理了。”王羲之回信说：“我一向没有在朝廷任职的志向，只是王丞相当时果真想把我召入朝廷，我发誓不答应；他的亲笔信迹还在，这件事由来已久，并不是因为您参与政事才改变进退。自从儿子娶妻、女儿出嫁以后，我便怀有尚子平那样退隐的志向，多次对亲近知己说过，并非一天两天了。假如蒙受驱使，关陇、巴蜀我都不推辞。我虽然没有专门应对的才能，只要谨慎遵守时命，宣扬国家的威势和恩德，本来就应当不同于普通使者，一定要让远近都知道朝廷关心天下，没有内外之别；这件事所能带来的益处，确实远非担任护军可比。汉末时，朝廷派太傅马日磾慰问安抚关东；如果您不认为我身份卑微而有所怀疑，就应当在初冬出发，我恭敬地等待命令。” 王羲之拜任护军后，又苦苦请求出任宣城郡，但没有获准，于是任命他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当时殷浩和桓温不和，王羲之认为国家安定取决于内外和协，于是写信给殷浩劝戒他，殷浩不听。等到殷浩将要北伐时，王羲之认为一定会失败，写信劝阻，言辞十分恳切。殷浩最终出兵，果然被姚襄击败。殷浩又谋划再次出兵，王羲之又写信给他说：听说安西将军战败，公私上下都感到痛惜忧伤，片刻也不能忘怀。凭江左这样狭小的地方，却经营筹划到这种地步，使天下人寒心，本来已经很久了；如今又加上战败损失，这件事应当深思。过去的事情难道还能追悔吗？只是应当考虑弘扬将来，使天下人的生命有所寄托，从而振兴中兴事业。政治应以通过道义取胜、宽厚和谐为根本，竭力争取武功，是做了不合时宜的事；应当顺势发挥已有的长处，以巩固大业，我想您应当明白其中的道理。自从寇乱以来，担任内外重任的人没有深谋远虑，只知收敛锋芒、保存根本，却使根本疲敝枯竭，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最终没有一件功劳可以评论，也没有一件事情值得记载；忠言和良谋被抛弃而无人采用，于是使天下将要出现土崩瓦解的形势，怎么能不痛心悲愤呢？承担这些事务的人，难道能推卸天下的责任吗！追究过去的过错，又有什么用呢？应当再次虚心寻求贤才，与有见识的人共同谋划，不能再让忠诚正直的言论总是屈服于当权者。如今军队在外战败，物资在内耗尽，保卫淮水的计划已无法实现，最好退守长江，让都督们各自回到原来的镇所；长江以外，只能暂且羁縻。掌握国家权柄的人，应当承担过错、责备自己，深深贬抑自己来向百姓谢罪。再和朝廷贤臣谋划施行平和的政令，除去烦琐苛刻，减少赋税徭役，和百姓重新开始。这样或许可以满足众人的愿望，挽救危急如同倒悬的局面。使君出身平民，却承担天下重任；尊崇德行的举措，尚且不能件件恰当。当您担任统率总督的重任却造成这样的败亡，恐怕满朝贤才没有谁愿意替别人分担这些诽谤。如今赶快修养德行、弥补缺失，广泛延请贤才，与他们共同承担责任，还不知道能不能实现预期。假如仍认为以前的做法不够完善，反而又到职权之外去求取功业，那么天地虽然广大，您还能容身于何处！我知道直言未必被采用，有时还会招致执政者怨恨；但既然内心感慨所在，实在不能不把胸中想说的话全部说尽。若一定要亲自出征，却不能理解这个道理，仍然果真出兵，那是愚者和智者都无法理解的。希望您再同众人共同商议。又接到州府的符檄，增加运输粮食一千石，征发劳役和军务一同到来，大家都只以军期为准，面对这种情况都垂头丧气，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自己。近年以来，剥削残害遗民，刑徒遍布道路，几乎和秦朝的政治一样，只是还没有施行诛灭三族的刑罚罢了。恐怕胜、广起兵的忧患已经没有几天了。又给会稽王司马昱写信，陈述殷浩不应北伐，并论述时局说：古人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为耻，臣子面向北方侍奉君主，难道不希望尊崇自己所侍奉的人，使其功业和历代圣王相等，何况又遇到千年一遇的时机吗？只是如今智力不如当年，怎么能不权衡轻重而处置呢？现在虽然有值得欣喜的机会，从自身内部寻求，所忧虑的却重于所欣喜的。《左传》说：“如果不是圣人，对外安宁必然有内忧。”如今对外尚且不安，内部的忧患已经很深。古代成就宏大事业的人，有时不与众人谋议，倾尽全国力量来成就一时功业的，也往往有之。若确实有独自运筹的明智足以超过众人，暂时劳顿的弊害最终能够换来永久安逸，这样做才可以。放眼今日，能找到可以比拟的情况吗？凡是朝廷谋划决定胜负，必须仔细衡量敌我，做到万全之后才能行动。功业成就的那一天，便应当利用已有的军队取得实际成果。如今功业尚不可期，遗民却将被杀尽，万分之一也剩不下。而且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自古以来就是难事，何况如今转运供应接连不断，向西运输到许昌、洛阳，向北进入黄河。即使秦朝政治的弊害，也还没有到这种地步；而十室九空的忧患，已经交相而至。如今运输没有归期，征发索取一天比一天加重，凭小小的吴越之地却想经营天下十分之九，不灭亡还等什么！可是人们不衡量德行和力量，不到疲敝不停止，这正是国境之内的人痛心叹息却不敢吐露真话的原因。

译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及时补救。愿殿下再三深思，解除原有部署而重新安排，让殷浩、荀羡回去据守合肥、广陵；许昌、谯郡、梁国、彭城的各路军队，都退回据守淮水，建立不可战胜的根基。等到根基稳固、形势振作后再谋划，还不算晚；这实在是当今最好的策略。若不实行这一办法，社稷的忧患就可以按日计算、等待它到来。安危的关键，转眼即可改变；考察虚实，眼前已经清楚。希望殿下运用独断的明智，在一天之内作出决定。我的地位浅薄，言论却涉及深重事务，难道不知道这件事不容易吗？然而古人身处民间和军阵之间，尚且有时干预时政、谋划国家，评论他们的人也不认为这是讥妄；何况我位列大臣末席，难道可以沉默而不说吗！国家存亡所系，决定在于是否实行，不能再犹疑而错过时机；如果现在不作决定，日后想后悔，也来不及了。殿下的德行冠绝天下，又以宗室身份辅佐朝廷，最适合正道直行，使当年的声望达到极盛；如今却未能满足天下人的期望。那些受到特殊待遇的人之所以日夜长叹，实在是替殿下感到惋惜。国家的忧患已经很深了，常常担心伍员的忧虑不只存在于过去，麋鹿的游荡也将不再限于山林沼泽而已。希望殿下暂且放下高远虚玄的想法，来拯救眼下倒悬般的危急局势，这可以说是使濒亡转为生存、把灾祸转成福祉；如此一来，宗庙将得到庆幸，天下四海也将有所依赖了。当时东部发生饥荒，王羲之总是打开粮仓赈济借贷百姓。然而朝廷的赋税和劳役繁重，吴会一带尤其忧患严重，王羲之常常上疏据理争辩，朝廷大多听从了他。他又写信给尚书仆射谢安说：近来我所陈述的意见，常常蒙受采纳，因此诏令下达后，百姓稍稍能够得到休息，各自安于本业。若不是这样，这一郡早就已经投身东海了。如今事情中最重要的，是漕运。我的意见是，希望朝廷重新下令确定期限，把这件事交给有关官司办理，不要再反复催促，只须在年终考核他们的功过优劣。长吏中政绩最差的，应命令用槛车押送到朝廷。三个县不能举荐人才，二千石官员一定免职；有的还可以降职，安排到边塞上最艰苦的地方。另外，自从我到这里以来，属官常有四五人；再加上台司和都水御史行台的文书像雨一样纷至沓来，彼此颠倒错乱、相互违背，已经无法弄清。我又闭着眼睛沿袭旧例，按先后处理，把重要的交给主管纲纪的部门，次要的交给五曹。主管官员到任办事，还没有十天，官吏百姓就奔走应付，耗费以万计。您正承担着重要职任，可以慢慢考虑我所说的。江左平日只要有一位贤能的扬州刺史就足以统辖，何况聚集了许多人才却仍然治理不好，正是因为法令不统一、牵制的人太多。考虑到制定简明而容易执行的办法，就足以守住已有的事业。仓库督监消耗、盗窃官米，动辄以万计。我认为杀掉、剪除其中一人，之后这种事情就会断绝，但当时的意见却不同。近来查验各县，没有一个不是这样。余姚近来损失了十万斛粮食，却又加重征敛来供养奸吏，使国家用度空虚，实在令人叹息。自从军队兴起以来，因征发劳役以及充任运输而死亡、逃散不归的人很多，损耗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可是补充替代仍沿袭常规，各地都日益凋敝困苦，没有人知道该如何解决。上面下令征发的人，往往一上路就逃叛，于是官吏和逃叛者的家属便被一并牵连带走。又有常规制度，总是命令他们的家属和同伍之人负责捕捉。捕捉不到，家属和同伍之人不久也再次逃亡叛离。百姓流亡，户口日益减少，根源就在这里。又有百工、医师、寺役等人员死亡绝户，家室空尽，无人可以替代；上面的征发命令却不停止，有的事情一办就是十年、十五年，弹劾举发便获罪，始终没有停息，却对实际事务毫无益处，这怎么承受得了！我认为从今以后，各种死罪中情节较轻的，以及判处五年徒刑的人，可以用来充任这些差役；减死为徒的人，可以长期充当兵役；判五年徒刑的人，可以充当杂工、医寺人员；都命令把他们的家属迁来，以充实都邑。都邑充实，是治理的根本，也可以断绝他们逃亡叛离的情况。如果不迁移他们的家属，逃亡的祸患又会像从前一样。如今免除死罪而让他们充任杂役，并把家属全部迁来，小人愚昧迷惑，有的会认为这比杀戮还重，或许可以因此断绝奸邪。刑名虽然较轻，惩罚整肃实际上很重，难道不是适合时势的办法吗！王羲之一向喜欢服食丹药、修养性情，不愿意留在京师，刚渡过浙江，便有了终老于此的打算。会稽有优美的山水，许多名士居住在那里，谢安未出仕时也住在那里。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人都以文章义理冠绝当世，也都在东部修筑居室，与王羲之有同样的爱好。他曾和志趣相同的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宴饮聚会，王羲之亲自作序来表达自己的志趣，说：永和九年，岁次癸丑，暮春之初，我们会集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举行修禊的活动。众多贤人全都到了，年轻的年长的也都聚集在一起。这里有高峻的山岭、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又有清澈的溪流和湍急的水流，映照环绕在左右；把水引来作为流觞曲水，大家排列坐在水曲旁边。虽然没有丝竹管弦合奏的盛况，但饮一杯酒、咏一首诗，也足以畅快地抒发幽深的情怀。这一天，天空晴朗，空气清新，和风温暖舒畅。抬头观览宇宙的广大，低头察看万物的繁盛，因此可以放眼远望、舒展胸怀，足以尽情享受视听的乐趣，实在是令人快乐啊。人与人相交往，很快就度过一生。有的人把自己的志趣抱负取出来，在一室之内畅谈；有的人借着自己所寄托的事物，放纵于形体之外。虽然各人的取舍千差万别，安静和躁动也各不相同，但当他们对所遇之事感到欣喜，暂时从自身得到满足时，便快乐而自足，竟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等到对所追求的事物已经厌倦，感情随着事情的变化而改变，感慨也就跟着产生了。先前所欣喜的事物，转眼之间已经成为陈迹，人们仍不能不因它而触发感慨。何况人的寿命长短听凭自然，最终都要归于消亡。古人说，死和生也是人生的大事，难道不令人痛惜吗！每当我看到古人产生感慨的原因，总像符契相合一样，没有一次不是面对文章叹息哀悼，却无法在心中真正理解它。由此本来就知道，把死和生看成一回事是虚妄荒诞的，把长寿的彭祖和夭折的幼儿看成同等也是妄言妄作。后人看今天，也如同今天的人看过去，真是可悲啊！所以我逐一列出当时的人，记录他们所作的文章；虽然时代不同、事情各异，但引发感慨的情由却是相同的。后世阅读这些文章的人，也将对这篇文章产生感慨。有人把这篇文章同潘岳的《金谷诗序》相提并论，把王羲之比作石崇；王羲之听说后非常高兴。

译王羲之生性爱鹅。会稽有一位独居的老妇人养了一只鹅，叫声很好听，王羲之想买却没能得到，于是带着亲友驾车前去观看。老妇人听说王羲之将要到来，便把鹅煮了等待他，王羲之为此叹息惋惜了一整天。山阴又有一位道士养着一群好鹅，王羲之去观看，心里非常喜爱，坚决请求买下它们。道士说：‘你替我抄写《道德经》，我就把这群鹅全部送给你。’王羲之欣然写完，装在笼子里带鹅回来，感到非常快乐。他就是这样任性率真。他曾到门生家，看见漆几光滑洁净，便在上面写字，真书、草书各写一半。后来门生的父亲误把字刮掉了，门生惊愕懊恼了好几天。他又曾在蕺山看见一位老妇人，拿着六角竹扇出售。王羲之在每把扇子上题写五个字。老妇人起初面露愠色，于是王羲之对她说：‘你只要说这是王右军写的，用它来卖一百钱就行了。’老妇人照他说的去做，人们争相购买。后来一天，老妇人又拿着扇子来，王羲之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他的书法受到世人看重，大多就是这类事情。他常自称：‘我的楷书比钟繇，应当可以并驾齐驱；我的草书比张芝，也还应当列在同一行列。’他曾给人写信说：‘张芝临池学习书法，把池水都染黑了。如果有人能像他那样专心，未必会落在他后面。’王羲之的书法起初比不上庾翼、郗愔，到晚年才达到精妙境界。他曾用章草给庾亮回信，庾翼深深叹服，于是写信给王羲之说：‘我过去有伯英的章草十张，过江时颠沛困顿，终于遗失了，常常叹息绝妙的书迹永远断绝。忽然看见您给家兄的回信，光彩如神明一般，顿时使我重新看到了旧日的风采。’ 当时骠骑将军王述年轻时就有声誉，与王羲之齐名，但王羲之很轻视他，因此两人的感情不和。王述先任会稽内史，因为母亲去世而居住在郡境内；王羲之接替王述后，只去吊唁了一次，便不再前往。王述每次听到号角声，都以为王羲之将来拜访自己，总是洒扫庭院等待。这样过了好几年，王羲之最终也没有来，王述对此深感怨恨。后来王述任扬州刺史，将要赴任，巡视郡界，却没有拜访王羲之，临出发时只告别一次便离开。在此以前，王羲之常对宾客朋友说：‘怀祖正好只能做到尚书，到了老年或许可以做到仆射。若还想求任会稽，那就相差得太远了。’等到王述受到显要任命，王羲之以位居其下为耻，便派使者到朝廷请求把会稽分为越州。使者措辞失当，被当时的贤士大大嘲笑。后来王羲之内心惭愧叹息，对几个儿子说：‘我的才能不比怀祖差，但官位和际遇却相差悬殊，难道是因为你们不如坦之的缘故吗！’王述后来巡察会稽郡，追究刑政事务，主管官员疲于应付审问。王羲之深以为耻，于是称病离开郡府，在父母墓前发誓说：‘永和十一年三月初一癸卯日，九日辛亥日，小子羲之谨敢向二位尊亲的神灵禀告。羲之命运不佳，早年遭受忧患，没有承蒙父亲在庭前的教诲。靠母亲和兄长抚养教育，我才逐渐有了成就，后来又因他人的缺失而蒙受国家的宠荣。我进身朝廷没有尽到忠孝的节操，退居又违背了推让贤能的道义；每当仰读老子、周任的训诫，常常担心死期不远，忧患将牵连宗庙祭祀，难道只是关系到我个人吗！因此我日夜长叹，仿佛坠入深谷。进退知足的界限，今天就决定下来。谨在本月吉日设宴陈席，叩首竭诚，向先灵告誓。从今以后，如果我敢改变这份心意，贪求冒进，那就是心中没有尊长、不把自己当作人子的表现。作为儿子却不尽人子之道，是天地所不容、名教所不容的。诚信发誓的诚意，有如明亮的太阳！’ 王羲之辞去官职以后，和东部人士尽情游览山水，以射猎、垂钓为乐。他又与道士许迈共同修习服食之术，采集药物和矿石，行程不远千里，遍游东部各郡，走遍各处名山，泛舟大海，叹息说：‘我最终一定会因快乐而死。’谢安曾对王羲之说：‘中年以后，我常常受哀伤和欢乐的情绪所伤，和亲友分别，总要难受好几天。’王羲之说：‘年纪到了桑榆之年，自然会这样。近来我正依靠音乐来陶冶排遣，只是总担心孩子们察觉，损害他们欢乐的兴致。’朝廷因为他发誓决绝，也就不再征召他。当时刘惔任丹阳尹，许询曾去刘惔那里留宿，见他的床帐新颖华丽，饮食丰盛甘美。许询说：‘像这样保全自己，远远胜过隐居东山。’刘惔说：‘如果你知道吉凶由人而定，我怎么能保有这些呢？’王羲之也在座，说：‘假如巢父、许由遇到后稷、契，也不会说出这种话。’两人都面露惭愧之色。起初，王羲之已经悠闲度日、无所事事，便写信给吏部郎谢万说：古代辞去尘世的人，有的披散头发装疯，有的玷污自身、留下污秽行迹，可以说是很艰难了。如今我坐着就获得了闲逸，实现了长久以来的愿望，这种庆幸，难道不是上天赐予的吗！违背天意就会不吉祥。近来我东游回来，修整栽种桑树和果树，如今都枝叶繁茂。我带着几个儿子，抱着年幼的孙子，在树木之间游览观赏；有一点甘美的食物，便切开分给他们，用来享受眼前的欢乐。虽然我没有特别远大的德行，还是希望教育抚养子孙，使他们敦厚、谦让。有时也以轻松浅薄的事情诱导他们，希望他们将来举策数马，仿佛具有万石君那样的家风。您认为这样怎么样？过些时候应当和安石一同到山海间游览，巡视田地，察看地利，悠闲地保养身心。衣食之外，想和亲友不时共同欢宴；即使不能高谈长吟，也可以举杯斟满，谈论乡里的事务，把这些作为拍掌欢笑的材料。这样的得意，哪里说得尽呢！我常以陆贾、班嗣、杨王孙那样的处世方式为准则，很想仰慕并效法这几个人的风范；我这个老人的志愿，全在这里了。后来谢万任豫州都督，王羲之又写信告诫他说：‘凭着您豪迈进取、不屑琐俗的气度，却俯身同众多官员相处，实在令人难以理解。然而所谓通达的见识，正应当随着事情的变化决定出仕或退处，这才是高远的表现。希望您每次都能和地位低下的士人相同，这就完美了。饮食不吃两种不同的菜，居处不铺设两张重叠的席子，这又有什么呢？古人却把它当作美谈。事情能否成功，所凭借的，确实在于从积累细小之处达到高大成就，您应当牢记这一点。’谢万不能采纳，果然失败。王羲之五十九岁去世，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几个儿子遵从父亲生前的遗志，坚决推辞不接受。王羲之有七个儿子，知名的有五人。王玄之早年去世。次子王凝之，也擅长草书和隶书，历任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王氏世代信奉张氏五斗米道，王凝之尤其虔诚。孙恩进攻会稽时，属官请求他预先防备。王凝之没有听从，正要进入靖室祈祷，出来后对众将佐说：‘我已经向大道祈请，大道答应派鬼兵相助，贼人自然会被击破。’他既没有设防，最终被孙恩杀害。

译王徽之，字子猷。性情卓异洒脱、不受拘束，任大司马桓温的参军时，披头散发、衣带松散，不处理府中的事务。后来任车骑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桓冲问：‘你主管哪个曹？’他回答：‘好像是马曹。’又问：‘管多少匹马？’他说：‘连马都不了解，凭什么知道数目！’又问：‘马匹死亡了多少？’他说：‘还不知道它们活着时的情况，怎么知道死了多少！’他曾跟随桓冲出行，遇到暴雨，王徽之便下马挤进车中，对桓冲说：‘您难道能独自占用一辆车吗！’桓冲曾对他说：‘你在府中任职已经很久了，近来应当替你安排一下。’王徽之起初不回答，只是抬眼高视，用手中的笏板支着脸颊，说：‘西山今天早晨送来了清爽的空气啊。’ 当时吴中有一位士大夫家里有很好的竹子，王徽之想去观赏，便坐着没有帷盖的轿子径直来到竹林下，吟咏长啸了很久。主人洒扫庭院，请他入座，王徽之不予理会。将要离开时，主人于是关上大门，王徽之反而因此赞赏主人，感叹不已地离开了。他曾寄居在一所空宅中，立即命人种竹。有人问他原因，王徽之只是长啸吟咏，指着竹子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位先生呢！’他曾住在山阴，夜里初晴雪停，月色清朗，四面一片洁白，独自饮酒吟诵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戴逵。戴逵当时在剡县，王徽之便连夜乘小船去拜访，经过一夜才到，到了门口却没有进去，转身返回。有人问他原因，王徽之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出行，兴致尽了就回来，何必一定要见安道呢！’他天性放纵诞达，喜好声色，曾在夜里和弟弟王献之共同阅读《高士传赞》。王献之称赏井丹的高洁，王徽之说：‘还不如长卿那样轻慢世俗。’他就是这样傲岸旷达。当时人们都钦佩他的才能，却鄙弃他的品行。后来王徽之任黄门侍郎，弃官东归，和王献之一起病得很重。当时有个术士说：‘人的寿命本应终结，但如果有活人的寿命愿意代替他，死者就可以复生。’王徽之对他说：‘我的才能和官位不如弟弟，请用我的余年替代他。’术士说：‘替死者延寿，是因为自己还有多余的寿命，才能补足死者所缺的寿数。如今您和弟弟的寿数都已尽了，还能替代什么呢！’不久，王献之去世，王徽之奔赴丧事却不哭，径直登上灵床坐下，拿起王献之的琴弹奏，琴弦很久都调不好，叹息说：‘唉，子敬啊，人和琴都亡了！’于是悲痛昏绝。他早先患有背疾，后来病灶溃裂，一个多月后也去世了。儿子是王桢之。王桢之，字公干，历任侍中、大司马长史。桓玄任太尉时，朝臣全都聚集，桓玄问王桢之：‘我比起你已故的叔父怎么样？’在座的人都为之屏息。王桢之说：‘亡叔是一时的杰出人物，您是千古的英才。’满座都很高兴。王操之，字子重，历任侍中、尚书、豫章太守。王献之，字子敬。年少时就有盛大声名，性情高远洒脱、不受拘束，即使整天闲居，仪容举止也不懈怠，风采才华为当时第一。他几岁时，曾观看门生玩樗蒱，说：‘南风不强盛。’门生说：‘这个人也不过是从管中窥豹，偶尔只看见一斑。’王献之恼怒地说：‘向远处比，我惭愧不如荀奉倩；向近处比，我又惭愧不如刘真长。’于是拂袖离去。他曾和兄长王徽之、王操之一同拜访谢安，两个兄长多谈世俗事务，王献之只问候寒暖而已。出来后，客人问谢安王氏兄弟谁优谁劣，谢安说：‘年少的那个好。’客人问原因，谢安说：‘吉祥之人言辞少，因为他说话少，所以可以看出这一点。’他曾和王徽之同在一室，忽然失火，王徽之急忙逃走，连鞋也来不及拿；王献之神色安闲，慢慢呼唤左右扶他出去。夜里睡在斋房中，有小偷进入房间，把财物全都偷走。王献之慢慢说：‘小偷，青色毛毡是我家的旧物，可以特别把它放回去。’群偷惊慌逃走。王献之擅长草书、隶书，也善于绘画。他七八岁时学习书法，王羲之悄悄从背后抽他的笔，却没有抽动，感叹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还会有很大的名声。’他曾在墙上写一丈见方的大字，王羲之非常赞叹他的才能，观看的人有几百个。桓温曾让他在扇子上写字，笔误落下墨点，王献之便顺势画成一头黑白相间的母牛，画得非常奇妙。王献之最初任州主簿、秘书郎，后转任秘书丞；又因选配而娶新安公主为妻。他曾经过吴郡，听说顾辟彊有著名的园林。两人原先并不相识，王献之却乘坐平肩舆径直进入园中。当时顾辟彊正在聚集宾客朋友，王献之游览完毕，旁若无人。顾辟彊勃然大怒，责备他说：‘傲慢对待主人，是不合礼的；凭借尊贵身份骄傲地对待士人，是不合道义的。失去这两点，不过是个不值得一提的粗鄙之人罢了。’于是把他赶出门去。王献之仍然傲慢，毫不在意。谢安非常钦佩喜爱王献之，请他担任长史。谢安进号卫将军后，王献之又担任长史。太元年间，新建太极殿，谢安想让王献之题写殿榜，把它作为万代珍宝，但又难以开口，于是试探着说：‘魏代陵云殿的匾额还没有题字，木匠却误把它钉上去了，无法取下，只好让韦仲将悬在高架上书写。等写完时，他的胡须鬓发全白了，只剩下一点气息。回来后告诉子弟，应当断绝这种方法。’王献之猜知了他的意思，严肃地说：‘韦仲将是魏朝的大臣，难道会有这种事吗！如果真是这样，就可以知道魏朝的德运不会长久。’谢安于是没有强迫他。谢安又问：‘您的书法比起令尊怎么样？’王献之回答：‘当然应当有所不同。’谢安说：‘外面的议论可不是这样。’王献之回答：‘外人哪里懂得！’不久，王献之被授任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征召授官为中书令。谢安去世后，关于追赠礼仪有同有异的争论，只有王献之和徐邈共同阐明谢安的忠诚功勋。王献之于是上疏说：‘已故太傅臣谢安，年轻时便振兴玄妙的道术，声誉和道德远播四方。弱冠时远离尘俗隐居，志趣可与箕子、皓父相齐；顺应时势出仕后，辅佐帝王的事业完全施展。等到他多次宣扬威灵，强暴奸猾之徒被消灭。功勋已经显著，却推辞高位。况且他侍奉先帝，先帝对布衣之臣的恩宠深厚。陛下登上帝位时，年纪还很轻，他竭尽心力和智慧辅佐圣明。考察他一生由隐而仕、由仕而退的始终，事情曲折而情意深厚，实在是大晋的杰出辅弼，忠义比过去的臣子更加深厚。伏望陛下对宗室重臣留心，在审察时澄清心神。’孝武帝于是给谢安增加了特殊礼遇。不久，王献之患病，家人替他向上天章奏，道家法术认为应当先陈述自己的过失，问他一生有什么得失。他回答：‘其他事情想不起来，只记得曾经和郗家离婚。’王献之的前妻是郗昙的女儿。不久，他在任上去世。安僖皇后被立为皇后后，因为王献之是皇后的父亲，追赠他侍中、特进、光禄大夫、太宰，谥号为宪。他没有儿子，便以兄长的儿子王静之承嗣，官位做到义兴太守。当时评论者认为，王羲之的草书、隶书，在江左和中朝没有人能比得上；王献之的骨力远不如父亲，但颇有妩媚的风趣。桓玄一向喜爱他们父子的书法，各自编成一卷，放在身边欣赏。起初，和王羲之一同游览的人是许迈。

译许迈，字叔玄，又名映，是丹阳句容人。他家世代为士族，但许迈年少时恬淡安静，不羡慕做官进取。不到二十岁时，曾拜访郭璞，郭璞替他占筮，得到《泰卦》变为《大畜卦》，上六爻发动。郭璞对他说：‘您的大吉是上天所赐，应该学习升天远游的道术。’当时南海太守鲍靓隐姓埋名、潜居避世，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许迈于是前去拜访他，探求道术的精要。由于父母还在，他不忍违背亲人。又认为余杭悬霤山靠近延陵的茅山，是洞庭山的西门，暗中与五岳相通，陈安世、茅季伟常在那里游历，于是就在悬霤山建立精舍，并往来于茅岭的洞室之间，放弃世俗事务，寻找仙人居所，只在初一、十五和节令时回家省视父母。父母去世后，他便遣送妻子孙氏回娘家，随后带着志同道合的人遍游名山。起初他在桐庐县的桓山采药，服食术草达三年，时常想要断绝谷物。因为这座山离人居太近，不能专心修行，便在四面设置篱笆；喜好道术、想来相见的人，就登楼与他交谈，他以此为乐。他常常服气，一次呼吸可以持续一千多次。永和二年，他迁入临安西山，登上岩石、食用灵芝，自得其乐，产生终老于此的志向。于是改名为玄，字远游。他写信给妻子告别，又作诗十二首，论述神仙之事。王羲之去拜访他时，没有一次不是流连一整天、忘记回去；两人结为超脱尘世的朋友。许玄写信给王羲之说：‘从山阴向南到临安，有很多金堂玉室，仙人的灵芝仙草，左元放一类的人，以及汉末那些得道之人，都在那里。’王羲之亲自为他作传，记述灵异事迹很多，不能详细记录。此后许玄的下落无人能够测知，喜好道术的人都说他已经羽化成仙了。赞曰：文字和契刻的兴起，开始于中古时代；结绳记事、鸟迹文字，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后代远离质朴而趋向华美，展开纸张、挥笔书写，争相超越崇尚，竞比书法的工拙。伯英临池学书的精妙，再也没有留下踪迹；师宜悬帐书写的奇异，也很少有遗迹留存。到了钟繇、王羲之以后，大致才可以谈论。钟繇虽然一时独擅其美，却也有回旋曲折之处；说到尽善尽美，或许还有可疑之处。至于笔画的粗细浓淡、间架的疏密分布，如云霞舒展、烟云卷合，没有一点不恰当。然而他的字体古雅而不合今体，字形偏长而超过规范；就总体气势来说，这是他的缺点。王献之虽有父亲的风范，却很不具备新奇巧妙的特点。看他的字势疏朗瘦劲，如同隆冬的枯树；看他的笔画痕迹拘谨，如同严酷人家中的饥饿奴隶。像枯树一样，虽然枝杈交错，却没有屈伸变化；像饥饿的奴隶一样，则受束缚而瘦弱，不能放纵舒展。这两种毛病兼有，所以是书法的弊病啊！子云近来出世，在江南一带擅有声名，但只达到了成形书写的程度，没有大丈夫的气概；行行字迹像春蚓盘绕，字字形态如秋蛇缠结；把王濛压伏在纸面上，把徐偃王安置在笔下；即使用尽一千只兔毫制成的笔，聚合起来也没有一丝筋力；穷尽万谷的皮革，收拢起来也没有半分骨力。凭这些来传播美名，难道不是名声过滥吗！这几个人，都是名声超过实际。因此详细考察古今，精研篆书和隶书，达到尽善尽美境界的，大概只有王逸少吧！看他的点画牵引之精妙、裁剪安排之巧妙，像烟气飘散、露珠凝结，形状似乎断开却又相连；像凤凰飞翔、蛟龙盘绕，笔势似乎斜着却又回归端直。欣赏它不会感到疲倦，观览它看不出起笔收笔的端倪，能够使人心中仰慕、手上追摹的，只有这个人而已。其余那些平庸之辈，哪里值得谈论呢！

译列传第五十一 王逊、蔡豹、羊鉴、刘胤、桓宣（族子桓伊、朱伺、毛宝（子毛穆之）、刘遐、邓岳（子邓遐、朱序））。王逊，字邵伯，是魏兴人。任郡中察举的孝廉，后任吏部令史，转任殿中将军。多次升迁为上洛太守。他私人的牛马在郡中生下小牛小马，任期届满时全都交给官府，说是郡中所产。后来转任魏兴太守。惠帝末年，西南夷族反叛，宁州刺史李毅去世，城中一百多人拥奉李毅的女儿坚守城池，历时一年。永嘉四年，治中毛孟到京师请求派刺史，却没有得到朝廷理会。毛孟坚持陈说：‘君主亡故、亲人丧失，困守在穷困的孤城中；跋涉万里来申诉哀情，朝廷却不垂怜救援。我既惭愧于申包胥哭秦庭的感动，又愧对梁妻哭崩城墙的应验，活着还不如死去，请求赐我一死。’朝廷怜悯他，于是任命王逊为南夷校尉、宁州刺史，让他从所在郡直接赴任。王逊和毛孟一同出发，途中遇到盗贼，过了一年才到达。外部受到李雄逼迫，内部又有夷族盗寇，官吏士卒逃散死亡，城邑成为废墟。王逊披荆斩棘、振作奋发，收拢聚集离散的人众，专门依靠威严刑罚，鞭打各个异族。王逊还未到宁州，就远程举荐董联为秀才；建宁功曹周悦认为董联没有才干，不肯下发任命文书。王逊到任后，逮捕周悦并杀了他。周悦的弟弟暗中谋划杀害王逊，想让前任建宁太守赵混的儿子赵涛取代王逊担任刺史。事情败露后，二人都被杀。他又杀了数十家豪强中不遵守法度的人。征讨各夷族，俘虏、斩首以千计，缴获马匹和牛羊数万，于是没有人不震慑服从，威势在宁州一带建立起来。他又派儿子王澄奉表劝元帝即位，元帝嘉奖他，接连加授散骑常侍、安南将军、假节，校尉、刺史的原职不变，并赐爵褒中县公。王逊根据地势形便，上表请求把牂柯分为平夷郡，把硃提分为南广郡，把建宁分为夜郎郡，把永昌分为梁水郡，又把益州郡改为晋宁郡，这些事情都得到施行。此前，越巂太守李钊被李雄擒获，后来从蜀地逃回，王逊又任命李钊为越巂太守。李雄派李骧、任回进攻李钊，李钊从南秦与汉嘉太守王载共同抵抗，在温水交战。李钊战败，王载于是带着两个郡归附李雄。后来李骧等人又渡过泸水进犯宁州，王逊派将军姚崇、爨琛抵御，在堂狼交战，大败李骧等人。姚崇追到泸水，因渡水淹死的有一千多人。姚崇因为道路遥远，不敢渡水追击，王逊认为姚崇没有追击到底，愤怒地囚禁各位主帅，逮捕姚崇鞭打他。他怒气极盛，头发冲起顶冠，冠因此裂开，当夜便去世了。王逊在宁州任职十四年，州人又拥立王逊的次子王坚代行州府事务。诏令授王坚为南夷校尉、宁州刺史、假节，追谥王逊为壮。陶侃担心王坚不能抵抗蜀地军队，太宁末年，上表请求以零陵太守尹奉任宁州刺史，征召王坚回京；王坚因病去世。王逊的长子王澄承袭爵位，历任魏兴太守、散骑常侍。蔡豹，字士宣，是陈留圉城人。高祖蔡质，任汉卫尉，是左中郎将蔡邕的叔父。祖父蔡睦，任魏尚书。父亲蔡宏，任阴平太守。蔡豹有气魄和才干，历任河南丞、长乐太守、清河太守。为躲避战乱南渡后，元帝任命他为振武将军、临淮太守，升任建威将军、徐州刺史。当初祖逖任徐州刺史时，蔡豹任司马，祖逖一向轻视蔡豹。到这时，祖逖任豫州刺史，而蔡豹任徐州刺史，两人都接受征讨的使命，祖逖对此很惭愧。这时太山太守徐龛与彭城内史刘遐一同在寒山讨伐反贼周抚，徐龛的部将于药斩杀了周抚。论功时，刘遐却排在徐龛之前。徐龛恼怒，便以太山郡反叛，自称安北将军、兖州刺史，攻破东莞太守侯史旄，占据他的营坞。石季龙进攻徐龛，徐龛害怕，请求投降，元帝答应了。不久他又反叛归附石勒，石勒派部将王伏都、张景等率数百骑兵援助徐龛。诏令征虏将军羊鉴、武威将军侯礼、临淮太守刘遐、鲜卑人段文鸯等与蔡豹共同讨伐徐龛。各将领畏缩怯懦，军队停驻下邳，不敢前进。蔡豹想进军，羊鉴坚决不允许。徐龛派使者向石勒请求救援，石勒以外部有困难为借口推辞，却向徐龛索求很多东西。王伏都等人又奸污了徐龛的妻室。徐龛知道石勒不会救援，而且担心王伏都等人放纵暴行，于是杀了他们，再次请求投降。元帝厌恶他的反复无常，不接受投降，命令蔡豹、羊鉴及时进军讨伐。羊鉴和刘遐等人彼此疑惧，不肯听从对方，各自上表报告，所以蔡豹很久不能进军。尚书令刁协上奏说：‘臣等伏下思量，淮北征讨军队已经因为行动不迅速而失去机会，如今正值盛暑，冒险跋涉山地险路；山中人善于使用弓弩，熟悉当地风俗，一个人守住险要，百人也抵挡不了。况且运输粮饷极其困难，一旦粮食缺乏，就不是凭智谋和力量所能防御的了。《尚书》说，宁可使敌人来到自己面前，也不要自己到敌人那里去。应该让军队停驻在所在之地，深挖营壕、加固壁垒；到了秋天如果还不能平定，再进发大军。’诏令说：‘知道困难便退兵，确实符合兵家的说法。然而小股贼兵虽然狡猾，终究还是可以擒获的。尚未交战就退却，先使自己受挫，这也是古代兵家所忌讳的。况且邵存已经占据贼人的营垒，威势已经振作，不可以后退一步。’于是派治书御史郝嘏担任行台，催促并督摄各军进兵讨伐。蔡豹想直接进军，羊鉴却坚持不听从。刁协又上奏免去羊鉴的官职，任命蔡豹为前锋，把羊鉴的军队配给他，降蔡豹为折冲将军，以责成他取得后效。蔡豹进军占据卞城，想以此逼迫徐龛。当时石季龙屯兵钜平，将要进攻蔡豹，蔡豹连夜逃走，退守下邳。徐龛在檀丘袭取蔡豹的辎重，将军留宠、陆党奋力作战，战死。蔡豹战败后，准备回去请罪，北中郎将王舒阻止他说：‘胡寇正要到来，使君暂且应当继续任职，为百姓抵挡保卫。等贼兵退去后再请罪，也不晚。’蔡豹听从了他。元帝听说蔡豹退兵，派人逮捕他。使者到达后，王舒在夜里带兵包围蔡豹。蔡豹以为遇到了其他敌难，率部下出击；听说有诏令才停止。王舒逮捕蔡豹，把他押送到建康，斩首后陈尸街市三天，时年五十二岁。蔡豹在徐州一带任职时，对内安抚将士，对外怀柔各方，很得远近人心。听说他死去，许多人都为之哀悼惋惜。他没有儿子，兄长的儿子蔡裔，字元子，任散骑常侍、兖州刺史，封高阳乡侯。殷浩北伐时，蔡裔率军从彭城出兵，死在军中。

译羊鉴，字景期，是太山人。父亲羊济，任匈奴中郎将。兄长羊炜，历任太仆、兖州刺史和徐州刺史。羊鉴任东阳太守，多次升迁为太子左卫率。当时徐龛反叛，司徒王导认为羊鉴是徐龛同州同乡中的名门望族，一定能制服他，请求派羊鉴北上讨伐。羊鉴极力推辞，称自己没有将帅才能。太尉郗鉴也上表说羊鉴没有才干，不应贸然任用。王导没有采纳，强行上奏授予羊鉴征讨都督，结果果然战败。王导因举荐了无才的羊鉴，请求自我贬职，皇帝没有同意。有司判羊鉴应处斩刑，元帝下诏说羊鉴是太妃的外亲，特别免除死罪，削除名籍。过了很久，他任少府。王敦反叛时，明帝因为羊鉴是王敦的舅舅，又一向与王敦亲近结党，稍稍加以嫌弃责备。成帝即位后，羊鉴参与讨伐苏峻，以功封丰城县侯，调任光禄勋，后去世。刘胤，字承胤，是东莱掖人，为汉齐悼惠王刘肥的后代。他容貌俊美，善于自我抬举和结交，交往的都是当时豪杰，声名显扬于海岱之间，士人都仰慕他。被举为贤良，征召为司空掾，他都没有赴任。天下大乱时，他带着母亲想避难辽东，路过幽州，刺史王浚留下刘胤，上表任命他为渤海太守。王浚失败后，刘胤转而依附冀州刺史邵续。邵续部众少而势弱，打算向石勒投降，刘胤对邵续说：‘田单、申包胥不过是齐国、楚国的小吏，尚且能够保存已经灭亡的国家、保全已经丧败的邦国。如今将军凭借精锐部众，处在完整坚固的城池中，怎么能把将要成功的功业毁于一旦，把忠信之人交给豺狼呢！况且项羽、袁绍并非不强大，但汉高祖戴着白帽起兵，响应他的人却如回声一般迅速；曹公奉天子而令诸侯，诸侯便安定和睦。为什么呢？因为逆与顺的道理不同，成败的自然规律已经确定。何况夷狄戎人是丑恶的一类，聚集在一起而无所依凭；即使一时有犬羊般的声势，最终也会遭受厨师宰割的祸患。您若想把根基托付给他们、结援于他们，岂不是危险吗！’邵续说：‘如果像您说的这样，计策应当怎么定？’刘胤说：‘琅邪王具有圣明的德行，在江左创建根基，中兴的盛业指日可待。如今替将军谋划，没有比奉行最大的正义来激发义士之心、奉持忠正来激励军人的志气更好的办法了。机密大事贵在保密，时机一到便难以违背；国家的存亡、衰败和兴盛，就在这一次行动了。’邵续听从了他，于是杀掉数名持不同意见的人，派使者前往江南，朝廷对此表示嘉奖。刘胤仍请求亲自前往，邵续厚礼送他上路。刘胤到达江南后，元帝任命他为丞相参军，多次升迁为尚书吏部郎。刘胤听说石季龙进攻厌次，便对元帝说：‘北方各镇都已陷落，只剩下邵续了。如果邵续被石季龙控制，就会使义士失去希望，阻断他们归附本朝的道路。愚臣认为应当保存并救援他。’元帝将要派兵救援，恰逢邵续已经陷落，这才作罢。王敦一向与刘胤交好，非常钦佩看重他，请他担任右司马。刘胤知道王敦有不臣之心，便称病不起、不处理政事，因此触犯了王敦的心意，被外放为豫章太守；他以脚病为由推辞，诏令就在他家中授予印绶。郡中人莫鸿是南方豪族，趁乱杀害本县县令，横行放纵、无恶不作，百姓深以为患。刘胤到任后，诛杀莫鸿及各家豪强，境内肃然。咸和初年，任平南军司，加授散骑常侍。苏峻作乱，温峤率军南下，留下刘胤等人守卫溢口。叛乱平定后，刘胤因功赐爵丰城子。不久，他代替温峤任平南将军、都督江州诸军事，兼领江州刺史、假节。刘胤的官位和职权越来越高，骄矜豪纵也日益严重，放纵饮酒、沉溺享乐，不顾政务，大肆聚敛财货，经营商贩，获利百万。当初刘胤接替温峤时，远近的人都认为这不是合适的人选。陶侃、郗鉴都说刘胤没有担任方伯的才能，朝廷没有听从。有人问王悦：‘如今大难之后，纲纪松弛崩坏，从江陵到建康三千多里，流民数以万计，散布在江州。江州是国家南方的藩屏，是要害之地，而刘胤凭着奢侈放纵的性情，躺在那里面对局势；如果没有外部变乱，也一定会有内部祸患。’王悦说：‘听说温平南对家父说，连续做了几个恶梦，想要有人来替代他。不久又说可以任用刘胤。这是温峤的意思，不是家父的意思。’当时朝廷府库空虚，百官没有俸禄，只有依靠江州的漕运供给。而刘胤的商旅接连不断，把私事置于公事之上。有司上奏免去刘胤的官职。诏书刚下达，刘胤就被郭默杀害，时年四十九岁。儿子刘赤松承袭爵位，娶南平长公主为妻，官位做到黄门郎、义兴太守。桓宣，是谯国铚县人。祖父桓诩，任义阳太守。父亲桓弼，任冠军长史。桓宣有才干，性情诚笃朴实，任元帝丞相的舍人。当时营坞主张平自称豫州刺史，樊雅自号谯郡太守，各自占据一座城池，部众有几千人。元帝因为桓宣忠信厚重，又和张平、樊雅是同州同乡，便调任桓宣为参军，让他前往张平、樊雅那里。张平、樊雅派军主簿随桓宣到丞相府接受节度，元帝都给他们加授四品将军，仍统领原有部众，让他们防御北方。南中郎将王含请桓宣担任参军。不久，豫州刺史祖逖出兵驻扎在芦洲，派参军殷乂去见祖平、祖雅。殷乂心里轻视祖平，看到他的房屋，说应当拿来改作马厩；见到一口大锅，又想铸成铁器。祖平说：“这是帝王用的大锅，等天下平定后才应当使用，怎么能打破它！”殷乂说：“你能保住脑袋吗？还要吝惜这口大锅吗！”祖平大怒，当场杀了殷乂，并凭借军队坚守。过了一年多，祖逖攻打祖平，将他杀死，而祖雅占据谯城。祖逖因兵力弱小，向桓含请求援助，桓含派宣率五百兵帮助祖逖。祖逖对宣说：“你先前已经游说过祖平、祖雅，在他们那里很有信义。现在再替我去劝说祖雅。祖雅如果投降，将来正可以提拔任用，不只是免死而已。”宣又骑一匹马，带着两个人去见祖雅，说：“祖逖正要荡平这两个贼寇，什么时候还要靠您来援助呢？先前殷乂轻薄无礼，并不是豫州刺史的意思。现在如果和解，就可以建立忠勋，保住富贵；如果仍然固执，东府显然会再派猛将来，以您这乌合之众，凭借孤城险阻，强贼从北面窥伺，国家从南面进攻，绝不可能保全。希望您仔细考虑。”祖雅与宣摆酒结为朋友，派儿子跟随宣去见祖逖。没过几天，祖雅便亲自去见祖逖，祖逖让祖雅回去安抚他的部众。祖雅认为自己前些日子多次辱骂他们，害怕获罪，不敢投降，于是又关闭城门自行坚守。祖逖前往攻打，又派宣入城劝说祖雅。祖雅当即杀掉反对自己的人，便出城投降。不久，石勒的别部将领包围谯城，桓含又派宣率军救援祖逖，但还未到，贼军就退走了。祖逖留下宣讨伐各处尚未归服的人，全部击破。宣升任谯国内史。

译祖约放弃谯城时，宣写信劝谏他，祖约不听，因此石勒终于占有陈留。等到祖约与苏峻一同反叛，宣对祖智说：“如今强胡还没有消灭，正应当竭力讨伐他们，却要和苏峻一起反叛，这怎么能长久呢！使君如果想成为雄霸一方的人，为什么不帮助国家讨伐苏峻，使威名自然建立起来呢？”祖智等人不能采纳。宣想劝谏祖约，派儿子桓戎告诉祖约，请求入见。祖约知道宣一定会劝谏，便不让他进来。宣于是拒绝跟随祖约，不与他同党。邵陵人陈光率领数百家部落投降宣，宣全都安慰抚恤他们。祖约返回历阳，宣带领数千家想向南投奔寻阳，驻扎在马头山。正逢祖焕想袭击湓口，陶侃派毛宝救援。祖焕派兵攻打宣，宣派桓戎向毛宝求救。毛宝攻击祖焕，将其击破，宣因此投奔温峤。温峤任命桓戎为参军。贼军平定后，宣住在武昌，桓戎又任刘胤的参军。郭默杀害刘胤，又任命桓戎为参军。陶侃讨伐郭默，郭默派桓戎向宣求救，宣假意答应。西阳太守邓岳、武昌太守刘诩都怀疑宣与郭默同党。豫州西曹王随说：“宣尚且背弃祖约，怎么会与郭默同党呢！”邓岳、刘诩于是派王随去见宣，以观察他的态度。王随对宣说：“明府心里虽然不是这样，却没有办法自我证明，只有把桓戎交给我才行。”宣于是派桓戎与王随一起迎接陶侃。陶侃征召桓戎为属官，上表推荐宣为武昌太守。不久，宣升任监沔中军事、南中郎将、江夏相。石勒的荆州刺史郭敬戍守襄阳。陶侃派他的儿子、平西将军府参军陶斌与宣一起攻打樊城，攻下了它。竟陵太守李阳又击破新野。郭敬害怕，逃走了。宣与李阳于是平定襄阳，陶侃派宣镇守那里，并把他在淮南的部曲设置为义成郡。宣招抚安定刚刚归附的人，劝勉督促农桑，简省刑罚，减少威严仪仗；有时把锄头、农具装在小车上，有时亲自在田垄间除草收割。十多年间，石季龙两次派骑兵进攻，宣能够得到众人的拥戴，常常凭少量弱兵抵御坚守，评论者认为他的才能仅次于祖逖、周访。陶侃正想派宣向北经营中原，正逢陶侃去世。后来庾亮担任荆州刺史，准备北伐，任命宣为都督沔北前锋征讨军事、平北将军、司州刺史、假节，镇守襄阳。石季龙派七千骑兵渡过沔水进攻，庾亮派司马王愆期、辅国将军毛宝救援宣。贼军从三面挖地道攻城，宣招募精锐勇士，出其不意地出击，杀伤数百人，缴获许多铠甲和战马，贼军解除包围退走。过了很久，宣派步兵、骑兵收回南阳各郡被贼军掳去的百姓八千多人。庾翼接替庾亮后，想倾尽全国力量北伐，又任命宣为都督司州、梁州、雍州三州以及荆州南阳、襄阳、新野、南乡四郡军事、梁州刺史、持节，所任将军照旧。凭借前后功劳，封为竟陵县男。宣长期驻守襄阳，安抚慰问侨居者和当地旧民，政绩很受称道。庾翼移镇襄阳，命令宣进攻石季龙的将领李罴，军队驻扎到丹水时，被贼军击败。庾翼大怒，降宣为建威将军，命他移兵戍守岘山。宣名实俱失，又加上年老多病，当时南蛮校尉王愆期守江陵，因病请求替代，庾翼便任命宣为镇南将军、南郡太守，接替王愆期。宣不得志，还没有赴任，就发愤而死。追赠镇南将军。桓戎官至新野太守。桓伊字叔夏，父亲桓景，有当世的才干，官至侍中、丹阳尹、中领军、护军将军，封长社侯。桓伊有武才，见识高明而性情简朴直率，为王濛、刘惔所知遇，多次参与各府军事，屡次升迁为大司马参军。当时苻坚势力强盛，边境多有忧患，朝廷议论选择能够抵御保卫疆场的人，于是授予桓伊淮南太守。因安抚防御有方，升任督豫州十二郡、扬州江西五郡军事、建威将军、历阳太守，淮南太守仍旧担任。桓伊与谢玄共同击破贼军别将王鉴、张蚝等，凭功劳封宣城县子，又升任都督豫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豫州刺史。等到苻坚南侵，桓伊与冠军将军谢玄、辅国将军谢琰在肥水击破苻坚，凭功劳封永修县侯，进号右军将军，赐钱一百万、袍服一千端。桓伊性情谦逊朴素，虽然立有大功，始终没有改变。桓伊擅长音乐，技艺尽得当时之妙，是江东第一。他有蔡邕收藏于柯亭的笛子，常常亲自吹奏。王徽之奉召前往京师，船停泊在青溪旁。他向来不认识王徽之。桓伊从岸上经过，船中客人称呼桓伊的小名说：“这就是桓野王。”王徽之便派人对桓伊说：“听说您擅长吹笛，请为我演奏一曲。”桓伊当时已经显贵，平素又听说过王徽之的名声，便下车，坐在胡床上，为他吹奏三调。吹完后，便上车离去，宾主之间一句话也没有交谈。当时谢安的女婿王国宝专门谋求私利，行为不加检束，谢安厌恶他的为人，常常压制他。到了孝武帝末年，孝武帝嗜酒好色，会稽王司马道子昏乱，尤为严重，只亲近那些谄媚奸邪的人，于是王国宝进谗献媚的计谋逐渐在皇帝和宰相之间施行。那些贪利而险诈偏邪的人，认为谢安的功名已经盛极，便一起设法构陷他，嫌隙于是形成。皇帝召桓伊饮宴，谢安陪坐。皇帝命桓伊吹笛。桓伊神色不变，立即吹奏一曲，随后放下笛子说：“臣在筝方面本来不如笛，但还足以用音韵配合歌唱，请允许我弹筝歌唱，并请一位吹笛人。”皇帝认为他说话通达，便命御用乐伎吹笛。桓伊又说：“宫中乐工与臣一定不相合，臣有一个奴仆，善于彼此配合。”皇帝更加赞赏他的放达率真，便允许召来。奴仆吹笛后，桓伊便弹筝唱《怨诗》说：“作为君主已经不容易，作为臣子实在更艰难。忠诚诚信的事不能显明，却反而遭到怀疑和祸患。周公旦辅佐周文王、周武王，《金縢》中的功劳永远不可磨灭。推心置腹地辅佐王政，周公的两个弟弟却散布流言。”歌声节奏慷慨激昂，俯仰之间姿态十分动人。谢安流泪沾湿衣襟，于是离开座席走到桓伊身边，捋着他的胡须说：“使君在这件事上表现得非同寻常！”皇帝面露惭愧。桓伊在豫州任职十年，安抚混杂的流民和当地百姓，很得民心。桓冲去世后，桓伊升任都督江州、荆州十郡、豫州四郡军事、江州刺史，将军职仍旧，假节。桓伊到任后认为边境没有忧患，应当以宽缓体恤为要务，于是上疏说江州空虚耗损，又连年歉收，现在剩下的户数有五万六千，应该合并小县，免除各郡拖欠的米粮，把州治迁回豫章。诏令把州治迁到寻阳，其余建议都听从了。桓伊根据实际情况救济安抚百姓，百姓都依赖他。在任多年后，被征召授任护军将军。他带着右军府的一千人随行，并把他们编入护军府。死于任上。追赠右将军，加散骑常侍，谥号烈。

译起初，桓伊有马步兵铠甲六百领，预先写好奏表，规定等自己死后才上呈。奏表说：“臣过分承蒙特殊宠幸，受命镇守西方藩镇。淮南一战取胜，叛军向北逃奔，人马器械铠甲随处散失。当时收拾残破之物，不足以连贯成套。近年来营造修缮，已经全部修整完毕。如今天下虽已统一，残余势力还没有消灭，臣不因年老衰朽，仍想贡献力量和性命，向上报答皇恩。若此志永远断绝，臣将含恨于九泉。谨奉上马具装一百具、步兵铠甲五百领，都在寻阳，请命所属官员领取。”诏书说：“桓伊忠诚的志愿没有实现，更使人伤怀，仍接受他所上呈的这些铠甲。” 儿子桓肃之承袭爵位。桓肃之死后，儿子桓陵承袭。宋接受禅让后，封国被废除。桓伊的弟弟桓不才，也有将帅谋略。讨伐孙恩时，官至冠军将军。硃伺，字仲文，安陆人。年轻时做吴国牙门将陶丹的差役。吴国平定后，内迁到江夏。硃伺有武力勇气，却口才木讷，不识字，担任郡将督时，见到乡里的士大夫，只作揖称呼姓名而已。等到做了将领，便以谦逊恭敬著称。张昌叛乱时，太守弓钦逃到滠口，硃伺与同辈郴宝、布兴聚集人众讨伐张昌，不能取胜，于是与弓钦逃往武昌。后来又率领部党攻灭张昌。转任骑部曲督，加授绥夷都尉。硃伺的部曲等人让各县归附张昌，只有本部倡导义举讨伐叛逆；由于忠逆有所区别，便请求另立县，于是割安陆东部设置滠阳县，并把他们编入该县。后来陈敏作乱，陶侃当时镇守江夏，因为硃伺善于水战，懂得制造船舰，便派他建造大船，任命他为左甄，驻守江口，击溃陈敏的前锋。陈敏的弟弟陈恢自称荆州刺史，驻在武昌，陶侃率领硃伺及各军进讨，击败了他。陈敏、陈恢平定后，硃伺凭功劳封亭侯，兼任骑督。当时西阳夷贼侵扰抢掠江夏，太守杨珉每次请督将商议抵御贼军的办法，只有硃伺不说话。杨珉说：“硃将军为什么不说话？”硃伺回答：“各位用舌头攻击贼军，我只用力量。”杨珉又问：“将军前后攻打贼军，为什么总能取胜呢？”硃伺说：“两军相对，只应当忍耐。他们不能忍耐，我能够忍耐，所以取胜。”杨珉大笑。永嘉年间，石勒攻破江夏，硃伺与杨珉逃到夏口。等陶侃来戍守夏口，硃伺依附他，加授明威将军。硃伺跟随陶侃讨伐杜弢，立有特殊功劳，事迹记在《陶侃传》中。夏口战役时，硃伺用铁面具保护自己，用弩瞄准射杀贼军数名大将。贼军把船拉上岸，在水边列阵。硃伺沿水上下追击截击他们，箭射中他的胫部，他的神色和气息都没有改变。各军不久赶到，贼军溃败；追击时，他们全都弃船投水，死者超过一半。贼军连夜退回长沙，硃伺追到蒲圻，因追不上才返回。加授威远将军，赐赤色旌旗和曲柄车盖。建兴年间，陈声率领两千多家无赖截断江路，抢掠财物，陶侃派硃伺担任督护讨伐陈声。陈声的部众虽然不多，硃伺却暂不进攻，要求让陈声的弟弟到陶侃那里投降，硃伺表面上答应了。等陈声离开后，硃伺便派精锐勇士拦截陈声的弟弟，将他杀死，同时秘密出兵袭击陈声。陈声正在元旦一同外出祭祀、饮酒吃饭，硃伺的军队进入他的营门才被察觉。陈声的将领阎晋、郑进都拼死作战，硃伺军士伤亡很多，于是退回营地。陈声向东逃走，依靠董城固守。硃伺又率各军包围防守，接着用重木柴围绕城池，建造高大的望楼，用强弩向下射击，又截断城中的水道。城中没有水，只好杀牛饮血。阎晋是陈声妻子的弟弟，于是斩下陈声的首级出城投降。又因为平定蜀地贼军、袭击高之的功劳，加授硃伺广威将军，兼任竟陵内史。当时王敦想任用堂弟王暠代替陶侃担任荆州刺史，陶侃的旧将郑攀、马俊等人向王敦请求保留陶侃，王敦不答应。郑攀等认为陶侃刚刚消灭大贼，人人都愿意归附他，又认为王暠嫉妒暴戾，难以共事，便谋划共同抵抗王暠。于是他们驻扎聚集在涢口，派使者告知硃伺。硃伺表面答应，却称病不去。郑攀等便进军抵抗王暠。后来部众心生疑虑而离散，又退回横桑口，想投奔杜曾。当时硃轨、赵诱、李桓率军将要攻打他们，郑攀等害怕获罪，便说是司马孙景谋划抵抗王暠，于是杀了孙景，向硃轨等投降。庾廙将要向西出兵，派长史刘浚留下镇守扬口堡垒。当时杜曾正好请求在襄阳讨伐第五猗，硃伺对庾廙说：“杜曾是狡猾的贼人，表面上表示向西返回，是想使众人疑惑，诱使官军向西，然后兼程袭击扬口。应当大规模分兵，不能马上向西进军。”庾廙性情骄矜严厉，喜欢自作主张，又认为硃伺年老胆怯，不值得相信，于是向西进发。杜曾等果然飞驰返回。庾廙便派硃伺回去，刚到堡垒，就被杜曾等包围。刘浚认为堡垒北门危险，想让硃伺守在那里。有人劝刘浚说：“硃伺与郑攀是同党。”于是改让硃伺守南门。贼军知道后，便攻打北门。当时郑攀党羽马俊等也来攻堡，马俊的妻子儿女先在堡内，有人请求剥下他们的脸皮来示众。硃伺说：“杀了他的妻子儿女，不能解除包围，只会增加他的愤怒。”于是作罢。硃伺平常使用的弩忽然发不出箭来，他非常厌恶这件事。等贼军攻陷北门，硃伺受伤退入船中。起初，刘浚把各船的船底打开，用木板遮盖，称作船械。硃伺进去后，贼军举着长矛探取硃伺，硃伺迎面抓住长矛，反过来用它刺杀贼军。贼军逃到船篷上，大声喊道：“贼军首领在这里！”硃伺从船底潜行五十步，才得以逃脱。得到治疗后，伤口稍有好转。杜曾派人劝硃伺说：“马俊等人感念您的恩德，您的妻子儿女得以活命。我已把您家内外一百口人全部交给马俊，马俊已经尽心收养照看，您可以来了。”硃伺回答：“贼军中没有白头发的人，如今我已经六十多岁，不能再跟你做贼了。我死后，应当把我送回南方，妻子儿女交给你。”于是返回甑山。当时王暠与李桓、杜曾相持不下，多次在甑山下交战。军士多次惊呼：“贼军要来了！”硃伺因惊惧伤病发作而死。于是葬在甑山。毛宝，字硕真，荥阳阳武人。王敦任命他为临湘令。王敦死后，毛宝任温峤平南将军府参军。苏峻发动叛乱，温峤准备前往赴难，但征西将军陶侃心存疑虑，不肯出兵。温峤多次劝说，仍不能使陶侃回心转意，又派使者顺着陶侃的意思说：“仁公暂且防守，我应当先行下去。”信使出发两天后，正好毛宝出使回来，听到这件事，对温峤说：“凡是发动大事，都应当和天下人共同进行，众人能够取胜在于和谐，没听说还有异议。即使有所怀疑，也应当表面装作不知，何况自己制造疑虑呢！应该赶快追回信使，改写旧信，说一定应当共同出征。如果赶不上前一封信，就应当再派使者。”温峤醒悟过来，立即追回信使改信，陶侃果然同意共同讨伐苏峻。毛宝率领一千人作为温峤的前锋，一同驻军于茄子浦。

译起初，温峤认为南军熟悉水战，苏峻的军队只善于步战，想用南军的长处制服他们，于是命令三军：凡有上岸的人处死。当时苏峻运送一万斛米粮馈赠祖约，祖约派司马桓抚等人迎接。毛宝告诉部众：“按照兵法，军令也有可以不服从的时候，难道能不上岸吗！”于是采取变通办法奋力作战，把米粮全部缴获，俘杀贼军数以万计，祖约因此遭遇严重饥荒。温峤嘉奖他的功劳，上表推荐他为庐江太守。祖约派祖焕、桓抚等人想袭击湓口，陶侃准备亲自出击，毛宝说：“义军依靠您，您不能离开，请允许我去讨伐他们。”陶侃回头对座中宾客说：“这个年轻人的话可以采用。”于是派毛宝前往。此前，桓宣背叛祖约，向南驻扎在马头山，被祖焕、桓抚进攻，便向毛宝求救。毛宝的部众认为桓宣本来是祖约的党羽，对此心存疑虑。桓宣派儿子桓戎再次请求，毛宝立即跟随桓戎前往。还没有到达，贼军已经与桓宣交战。毛宝的军队孤军深入，兵力少，器械武器又粗劣不堪，被祖焕、桓抚大败。毛宝中箭，箭贯穿大腿直透马鞍，他让人踩住马鞍拔箭，鲜血流满靴子；夜间奔向船所在的地方一百多里，仰望星辰前进。到达后，先哭祭战死的将士，洗净伤口，连夜返回救援桓宣。毛宝到达桓宣营地时，祖焕、桓抚也已退走。毛宝进攻祖约，军队驻扎东关，攻破合肥，不久被召回石头城。陶侃、温峤未能击破贼军，陶侃想率众向南撤退。毛宝对温峤说：“下官能够把他留下。”于是前去劝陶侃说：“您本来应当占据芜湖，作为南北两方的援助，先前既然已经出兵，形势上就不能撤回。况且军队的政令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不只是为了整肃三军、让众人知道必死而战，也是因为后退无处可据，最终会走向灭亡。过去杜弢的势力并不是不强盛，您最终仍然消灭了他，为什么唯独苏峻就不能击破呢！贼军也怕死，并非人人勇猛强健，您可以试着给我一些兵，让他们上岸截断贼军的粮食物资，出其不意，使贼军困窘。如果我不能取得成效，您再离开，人心也不会怨恨。”陶侃认为他说得对，任命毛宝为督护。毛宝烧毁苏峻在句容、湖孰的粮食积聚，苏峻很缺粮，陶侃于是留下不走。苏峻死后，匡术献苑城投降。陶侃派毛宝守南城，邓岳守西城。贼军派韩晃进攻，毛宝登城射杀数十人。韩晃问毛宝：“您就是毛庐江吗？”毛宝说：“是。”韩晃说：“您的名声说您勇猛，为什么不出来交战？”毛宝说：“您如果是健将，为什么不进来交战？”韩晃笑着退走。贼军平定后，毛宝封州陵县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庾亮镇守西方时，请求任命毛宝为辅国将军、江夏相，督管随郡、义阳二郡，镇守上明。又升任南中郎将。毛宝跟随庾亮讨伐郭默。郭默平定后，毛宝与庾亮的司马王愆期在章山救援桓宣，攻击贼将石遇，将其击破，升任征虏将军。庾亮谋划北伐，上疏请求解除豫州刺史职务，并请以此职授予毛宝。于是诏令毛宝监扬州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将军职仍旧，与西阳太守樊峻率一万人守邾城。石季龙憎恨毛宝，便派儿子石鉴与将领夔安、李菟等五万人来进犯，又派张豺率两万骑兵进攻邾城。毛宝向庾亮求救，庾亮认为城池坚固，没有及时派军，邾城于是陷落。毛宝、樊峻等率亲兵突围，奔赴长江，溺死者六千人，毛宝也溺水而死。庾亮悲痛哭泣，因而发病，不久去世。诏书说：“毛宝兵败，应当予以贬黜裁处。然而在苏峻之乱中，他为王室竭尽力量。现在追究他的过失，所以不加追赠，祭祀他就是了。”后来公卿们说毛宝有重大功勋，又是为国事战死，不应剥夺爵位。升平三年，才下诏恢复他原来的封爵。起初，毛宝在武昌时，军士有人在市场买到一只白龟，长四五寸，养着渐渐长大，便把它放入江中。邾城战败时，养龟的人披着铠甲、拿着刀，自己跳入水中，仿佛觉得落在一块石头上；仔细一看，原来是从前所养的白龟，已经长到五六尺长，把他送到东岸，于是得以逃生。毛宝有两个儿子：毛穆之、毛安之。毛穆之字宪祖，小名武生；因名字犯王靖后的讳，所以平时称字，后来又因为桓温母亲名为宪，便改称小名。毛穆之果敢坚毅，有父亲的风范。安西将军庾翼任命他为参军。他承袭州陵侯爵位。庾翼等人在陕西专擅威权，任用儿子庾方之为建武将军，守襄阳。庾方之年轻，庾翼选择可信赖、能辅佐他的武将，便任命毛穆之为建武司马。不久庾翼去世，大将干瓒、戴羲等人作乱，毛穆之与安西长史江[A170]、司马硃焘等共同平定了他们。桓温接替庾翼后，又征召毛穆之为参军。毛穆之跟随桓温平定蜀地，凭功劳把次子封为都乡侯。不久授任扬威将军、颍川太守，跟随桓温平定洛阳，进入关中。桓温准备回军，因为谢尚还没有到，便留下毛穆之率两千人守卫山陵。升平初年，升任督宁州诸军事、扬威将军、宁州刺史。桓温被封南郡公后，调毛穆之为建安侯，又任温太尉府参军。加授冠军将军，把他招募的士兵配给他。桓温讨伐慕容▯时，派毛穆之负责开凿一百多里长的钜野水道，引汶水与济川汇合。桓温焚烧船只徒步返回后，派毛穆之督管东燕四郡军事，兼任东燕太守，原职照旧。袁真以寿阳叛乱，桓温准备征讨。毛穆之以冠军将军兼淮南太守，守历阳。袁真平定后，余党四散，于是任毛穆之督扬州江西军事，兼任陈郡太守。不久调任督扬州义成、荆州五郡、雍州之京兆军事，兼任襄阳、义成、河南三郡太守，将军职仍旧。不久又升任兼梁州刺史。过了一些时候，因病解除职务，诏令以冠军将军身份征召回朝。苻坚的别将进犯彭城，朝廷又让毛穆之以将军身份假节，监江北军事，镇守广陵。升任右将军、宣城内史、假节，镇守姑孰。毛穆之认为戍地靠近京畿，不再有军事警报，不应当加授假节，便上疏辞让，朝廷同意了。苻坚的别将包围襄阳，诏令毛穆之到上明接受桓冲的调度。桓冲让毛穆之率游军活动于沔中。毛穆之刚到，硃序就失陷，于是率军返回郡治。苻坚的军队又进犯蜀汉，梁州刺史杨亮、益州刺史周仲孙逃退，桓冲任命毛穆之督梁州三郡军事、右将军、西蛮校尉、益州刺史，兼任建平太守、假节，戍守巴郡，并任他的儿子毛球为梓潼太守。毛穆之与毛球讨伐苻坚，到了巴西郡，因粮运缺乏，退兵驻扎巴东，病死。追赠中军将军，谥号烈。儿子毛珍承袭爵位，官至天门太守。毛珍的弟弟毛璩、毛球、毛璠、毛瑾、毛瑗，其中毛璩最为知名。

译毛璩字叔琏。二十岁时，右将军桓豁任命他为参军。不久遭父丧，服丧期满后，任谢安卫将军府参军，授尚书郎。谢安又请他担任参军，调任谢安之子谢琰的征虏司马。淮水、肥水之战中，苻坚败逃，毛璩与田次之共同追赶苻坚，到达中阳，因未能追上而返回。升任宁朔将军、淮南太守。不久补任镇北将军谯王司马恬的司马。海陵县境内有个地方叫青蒲，四面都是湖泽，遍生菰草和芦苇，是逃亡户聚集的地方，官府威令不能到达。毛璩建议率领一千人讨伐他们。当时正值大旱，毛璩于是放火，菰草芦苇全部燃烧起来，逃亡户处境窘迫，全都出来到毛璩那里自首，接近一万户，都补充为兵员，朝廷嘉奖他。调任西中郎司马、龙骧将军、谯郡、梁郡二郡内史。不久接替郭铨任建威将军、益州刺史。安帝初年，毛璩升任征虏将军。桓玄篡位后，派使者加授毛璩散骑常侍、左将军。毛璩扣留桓玄的使者，不接受任命。桓玄任桓希为梁州刺史，王异据守涪城，郭法戍守宕渠，师寂戍守巴郡，周道子戍守白帝以防备毛璩。毛璩向远近发布檄文，列举桓玄的罪状，派巴东太守柳约之、建平太守罗述、征虏司马甄季之击破桓希等人，随后率军驻扎在白帝。武陵王发布命令说：“益州刺史毛璩忠诚正直，自桓玄酝酿祸乱以来，常常想着从后方追击他。如今如果能够平定消灭凶恶叛逆、肃清荆州和郢州，就应当立即授予他上游地区的职任。” 起初，毛璩的弟弟、宁州刺史毛璠死在任上，毛璩的兄长毛球的孙子毛祐之和参军费恬带着数百人送丧，在江陵安葬。正逢桓玄失败，他们谋划逃往梁州。毛璩的弟弟毛瑾的儿子毛修之当时任桓玄的屯骑校尉，诱使桓玄进入蜀地，随后毛修之与毛祐之、费恬以及汉嘉人冯迁共同杀死桓玄。柳约之等听说桓玄已死，进军到枝城，又攻陷江陵。刘毅等人退回寻阳，柳约之也退兵。不久，甄季之、罗述都生病，柳约之的儿子到桓振那里假意投降，想趁机袭击桓振。事情泄露，被桓振杀害。柳约之的司马时延祖、涪陵太守文处茂等安抚他的余部，守住涪陵。桓振派桓放之任益州刺史，驻军西陵。文处茂抵抗攻击，击破了他。桓振死后，安帝恢复帝位，诏书说：“坚贞的松树在严寒中显出品格，忠臣在国家危急时显出忠贞。益州刺史毛璩见识宏大正直，真诚响应义军，奉命率偏师驻扎京畿附近，匡扶辅佐的功勋，实在感动了朕心。可以进号征西将军，加散骑常侍，都督益、梁、秦、凉、宁五州军事，代理宜都、宁蜀太守。文处茂宣扬辅佐藩镇长官，冒险历难，可以任辅国将军、西夷校尉、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又诏令西夷校尉毛瑾为持节、监梁州秦州二州军事、征虏将军、梁州刺史、秦州刺史、略阳太守、武都太守。毛瑾的弟弟、蜀郡太守毛瑗任辅国将军、宁州刺史。起初，毛璩听说桓振攻陷江陵，便率军赴难；派毛瑾、毛瑗顺着外江向下游进发，派参军谯纵率领巴西、梓潼二郡的军队沿涪水而下，准备与毛璩的军队在巴郡会合。蜀人不愿向东征讨，谯纵于是顺应人心思归的情绪，在五城水口反叛，返回袭击涪城，杀害毛瑾。毛瑾留在府中的长史郑纯之从成都飞驰派使者把消息告诉毛璩。毛璩当时在略城，距离成都四百里，派参军王琼讨伐叛军，在广汉与他们相距对峙。僰道令何林聚集党羽帮助谯纵，而毛璩的部下接受谯纵的诱骗劝说，于是共同杀害毛璩和毛瑗，以及在蜀地的子侄，一时全部覆灭。毛璩的儿子毛弘之承袭爵位。义熙年间，时延祖任始康太守，上疏为毛璩兄弟申诉，于是诏书说：“已故益州刺史毛璩、西夷校尉毛瑾、蜀郡太守毛瑗勤王忠烈，事情却因意外而败。安葬日期临近，更加令人悲痛，可以都追赠他们原先授予的官职，赐钱三十万、布三百匹。”评议毛璩讨伐桓玄的功劳，追封归乡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又因毛祐之斩杀桓玄的功劳，封夷道县侯。从毛宝到毛璩，三代之中有四人手持旌旗、建立封国；这是将帅之家，与寻阳周氏同属一流，但人物声望不如周氏。毛瑾的儿子毛修之，多次担任清要显贵的官职，官至右卫将军，跟随刘裕平定姚泓。后来任安西司马，陷没于北魏。毛安之字仲祖，也有武才，屡次升任抚军参军、魏郡太守。简文帝辅政时，把他当作爪牙亲信来任用。简文帝即位后，毛安之率兵随驾，皇帝让他留宿宫中。不久授任游击将军。当时庾希进入京口，朝廷震动，命毛安之督管城门诸军事。孝武帝即位时，妖贼卢悚突然闯入宫殿。毛安之听到有难，率军直入云龙门，亲自奋力攻击。不久左卫将军殷康、领军将军桓秘等赶到，与毛安之合力作战，卢悚因此被消灭。升任右卫将军。定后去世后，毛安之兼任将作大匠。死于任上。追赠光禄勋。毛安之有四个儿子：毛潭、毛泰、毛邃、毛遁。毛潭承袭爵位，官至江夏相。毛泰历任太傅从事中郎、后军谘议参军，与毛邃一同受到会稽王父子的亲近。于是追论毛安之讨伐卢悚的功劳，赐毛泰平都子爵位，命毛潭承袭爵位。司马元显曾在毛泰家宴饮，后来想离开，毛泰极力挽留他说：“您如果一定要走，我就要抓住您的脚。”元显大怒，甩袖离去，从此与毛泰结下嫌隙。等元显失败时，毛泰任冠军将军、堂邑、太山二郡太守。毛邃任游击将军，毛遁任太傅主簿。桓玄得势后，让毛泰去抓捕元显，在新亭，毛泰趁着过去的怨恨，亲手殴打侮辱元显。不久，毛泰、毛邃都被桓玄杀死，只有毛遁被迁徙到广州。义熙初年，毛遁得以返回，官至宜都太守。

译毛德祖是毛璩的同宗族人。他的父亲和祖父都陷没于贼军之中。毛德祖兄弟五人相互携带南渡，都有武才。荆州刺史刘道规任毛德祖为建武将军、始平太守，又调任涪陵太守。卢循之乱时，刘道规又任他为参军，在始兴讨伐徐道覆。不久遭母丧。刘裕讨伐司马休之时，授任他为太尉参军、义阳太守，赐爵迁陵县侯；调任南阳太守，跟随刘裕讨伐姚泓，多次攻打荥阳、扶风、南安、冯翊等郡，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刘裕嘉奖他，任为龙骧将军、秦州刺史。刘裕留下次子刘义真任安西将军、雍州刺史，任毛德祖为中兵参军，兼天水太守，跟随刘义真返回。刘裕又任毛德祖督河东、平阳二郡军事、辅国将军、河东太守，代替刘遵考守蒲坂。等河北战败，毛德祖保全军队返回。刘裕正想荡平关中、洛阳，先任毛德祖督九郡军事、冠军将军、荥阳太守、京兆太守；凭前后功劳，赐爵灌阳县男。不久升任督司州、雍州、并州三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司州刺史，戍守武牢，被北魏俘获。毛德祖的二弟毛嶷，毛嶷的弟弟毛辩，都有志向和气节。毛嶷死于卢循之乱，毛辩陷没于鲁宗之战，都奋不顾身，为世人所叹惋。刘遐，字正长，广平易阳人。性情果敢坚毅，善于骑马射箭，胸襟开阔，勇猛壮健。正逢天下大乱，刘遐担任坞主，每次攻打贼军，都率壮士攻陷坚固阵地、冲破敌军锋线，冀州一带的人把他比作张飞、关羽。同乡冀州刺史邵续非常器重他，把女儿嫁给他，于是刘遐在黄河、济水之间修筑营垒，贼军不敢逼近。刘遐从小路派使者接受元帝的节度，朝廷嘉奖他，发玺书慰劳勉励，任他为龙骧将军、平原内史。建武初年，元帝下令说：“刘遐忠诚勇敢、果断坚毅，义行忠心值得嘉奖。任刘遐为下邳内史，将军职仍旧。” 起初，沛人周坚，另名周抚，与同郡人周默趁天下动乱，各自担任坞主，以抢掠为业。周默投降祖逖，周抚恼怒，便袭击杀死周默，占据彭城反叛，石勒派骑兵援助他。诏令刘遐兼任彭城内史，与徐州刺史蔡豹、太山太守徐龛共同讨伐周抚，在寒山交战，周抚败逃。诏令调刘遐为临淮太守。徐龛又反叛，事情平定后，任刘遐为北中郎将、兖州刺史。太宁初年，刘遐从彭城移兵驻扎泗口。王含反叛，刘遐与苏峻一同赶赴京都。王含失败后，刘遐跟随丹阳尹温峤追赶王含到淮南，刘遐一度放纵士兵抢掠。温峤说：“天道帮助顺从正义的人，所以王含被消灭，不可以趁乱制造新的混乱。”刘遐深深陈述自己的过错并拜谢。事情平定后，凭功劳封泉陵公，升任散骑常侍、监淮北军事、北中郎将、徐州刺史、假节，代替王邃镇守淮阴。咸和元年去世，追赠安北将军。儿子刘肇年幼，成帝把徐州授予郗鉴，任郭默为北中郎将，统领刘遐的部曲。刘遐的妹夫田防以及旧将史迭、卞咸、李龙等人不愿隶属他人，共同拥立刘肇，袭任刘遐原来的职位而反叛。成帝派郭默等率各郡军队讨伐他们。郭默等刚刚上路，临淮太守刘矫率将士数百人突然袭击刘遐的营地，史迭等人溃逃；刘矫斩杀田防及督护卞咸等人，又在下邳追上斩杀史迭、李龙，把首级传送到宫阙。刘遐的母亲、妻子、儿女、属官和将士全都送回建康。刘遐的妻子勇猛果断，有她父亲的风范。刘遐曾被石季龙包围，她独自带着几名骑兵，在万余人中把刘遐救了出来。等田防等人想作乱时，刘遐的妻子劝阻他们；他们不听，她便暗中放火，把铠甲兵器全部烧尽。刘肇承袭爵位，官至散骑侍郎。刘肇死后，儿子刘举承袭；刘举死后，儿子刘遵之承袭；刘遵之死后，儿子刘伯龄承袭。宋接受禅让后，封国被废除。邓岳，字伯山，陈郡人。本名为岳，因为犯康帝的讳而改名为岳，后来最终又改名为岱。年轻时便有将帅的才略，任王敦参军。调任从事中郎、西阳太守。王含图谋发动叛乱，邓岳率兵跟随王含进军京都。等王含失败，邓岳与周抚一同逃奔蛮王向蚕。后来遇到赦免，才与周抚一同出来。过了很久，司徒王导任命他为从事中郎，后来又任西阳太守。苏峻反叛时，平南将军温峤派邓岳与督护王愆期、鄱阳太守纪睦等率水军赴难。苏峻平定后，邓岳返回郡治。郭默杀害刘胤后，大司马陶侃派邓岳率西阳的部众讨伐郭默。郭默平定后，邓岳升任督交州、广州二州军事、建武将军，兼领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记录前后功勋，封宜城县伯。咸康三年，邓岳派军讨伐夜郎，击破夜郎，加督宁州，进号征虏将军，调任平南将军。去世后，儿子刘遐承袭。邓遐字应远。勇力超过常人，气势压倒当时的人，当时人把他比作樊哙。桓温任命他为参军，他多次跟随桓温征伐，历任冠军将军和数郡太守，被称为名将。襄阳城北沔水中有蛟龙，常常伤害百姓，邓遐于是拔剑进入水中，蛟龙缠住他的脚，邓遐挥剑把蛟龙截成几段后出来。枋头之战中，桓温既怀着羞耻愤怒，又忌惮邓遐勇猛果敢，于是免去邓遐的官职，不久邓遐去世。宁康年间，追赠庐陵太守。邓岳的弟弟邓逸，字茂山，也有武才。邓岳死后，朝廷任邓逸监交州、广州军事、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硃序，字次伦，义阳人。父亲硃焘，凭才干历任西蛮校尉、益州刺史。硃序世代都是名将，屡次升任鹰扬将军、江夏相。兴宁末年，梁州刺史司马勋反叛，桓温上表任硃序为征讨都护，前往讨伐他；因功授征虏将军，封襄平子。太和年间，调任兖州刺史。当时长城人钱弘聚集一百多人，藏匿在原乡山中，朝廷任硃序为中军司马、吴兴太守。硃序到郡后，讨伐并擒获了他们。事情办完后，返回兖州。

译宁康初年，授任使持节、监沔中诸军事、南中郎将、梁州刺史，镇守襄阳。这一年，苻坚派他的将领苻丕等率军围攻桓序，桓序坚守城池，敌军粮食将尽，便率众猛烈攻城。当初苻丕来攻时，桓序的母亲韩氏亲自登城巡视，预计西北角将首先受损，于是带领一百多个婢女和城中的女子，在西北角斜着增筑城墙二十多丈。敌军攻打西北角，那里果然崩溃，众人便依靠新筑的城墙坚守。苻丕于是撤退。襄阳人把这座城称为“夫人城”。桓序多次作战击败敌军，人们疲劳懈怠，又因为敌军退得稍远，猜想他们不会再来，守备便不严密。督护李伯护暗中与敌军勾结，襄阳于是失陷，桓序也被苻坚俘获。苻坚杀李伯护以示众人，因为他不忠。桓序想逃回晋地，秘密来到宜阳，藏在夏揆家中。苻坚怀疑夏揆，便把他抓了起来，桓序于是到苻晖那里自首。苻坚赞许他的行为，没有追究，任命他为尚书。太元年间，苻坚南侵，谢石率军抵抗。当时苻坚的大军还在项城，苻融率领三十万人先到。苻坚派桓序去游说谢石，夸耀自己的军威。桓序反而对谢石说：“如果苻坚的一百万人全部到达，就没有人能够抵挡；趁他们还没有会合，攻击他们，就可以取得胜利。” 于是谢石派谢琰挑选八千名勇士渡过肥水挑战。苻坚的军队稍稍退却，桓序当时在他们的后方，大声喊道：“苻坚败了！”众人于是大败奔逃，桓序才得以归来。授任龙骧将军、琅邪内史，后来改任统辖扬州、豫州五郡军事、豫州刺史，驻守洛阳。后来丁零人翟辽反叛，序派遣将军秦膺、童斌与淮、泗各郡共同讨伐他。又兼任监兖、青二州诸军事和二州刺史，将军一职照旧，进驻彭城。序请求镇守淮阴，皇帝答应了他。翟辽又派他的儿子翟钊侵犯陈郡、颍川郡，序再次派秦膺讨伐翟钊，将他击退，授任征虏将军。序上表请求调运江州的米十万斛、布五千匹来资助军费，诏令准许。加授都督司、雍、梁、秦四州军事。皇帝派广威将军、河南太守杨佺期和南阳太守赵睦，各自率领兵千人归序统辖。序又上表请求把前荆州刺史桓石生府中的田地百顷和谷八万斛赐给他，皇帝答应了。仍然戍守洛阳，以保卫帝王陵寝。后来慕容永率军向洛阳进发，桓序从河阴向北渡河，与慕容永伪政权的将领王次等相遇，于是在沁水交战。王次改道逃走，桓序斩下其偏将勿支的首级。参军赵睦、江夏相桓不才追击慕容永，在太行山击败了他。慕容永退回上党。当时杨楷聚集数千人驻在湖、陕一带，听说慕容永战败，便派任子到桓序处请求投降。桓序追赶慕容永到上党的白水，与他相持二十天。听说翟辽想进攻金墉，便返回，随即在石门攻打翟钊，又派参军赵蕃在怀县击败翟辽，翟辽连夜逃走。桓序退兵驻扎洛阳，留下鹰扬将军朱党镇守石门。桓序仍派儿子桓略担任督护守卫洛城，赵蕃协助他。桓序返回襄阳。会稽王司马道子认为桓序功过相抵，没有加以褒贬。后来东羌校尉窦冲想进入汉川，安定人皇甫钊、京兆人周勋等谋划接纳他。梁州刺史周琼失去了巴西三郡，兵少力弱，向桓序告急，桓序派将军皇甫贞率军前往救援。窦冲占据长安以东地区，皇甫钊、周勋分散逃走。桓序因为年老多病，多次上表请求解除职务，朝廷不准。诏令截留他的奏表，但他仍擅自离任。过了几十天，他向廷尉认罪，诏令赦免，不再追究。太元十八年去世，追赠左将军、散骑常侍。史臣说：晋氏衰亡，迁徙到江南；内部祸患接连发生，外部忧患不断。经营谋划国家的方略，还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将帅们的功劳，也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周访、陶侃、王敦、祖逖在太兴年间勤勉效力，毛宝、邓岳、刘遐、朱焘在咸和年间驰骋疆场。虽然他们不及古代贤人，却也足以列名当世了。赞说：淮海一带气运分裂，灾祸流布于瀍水、涧水之间。覆亡之势如同玄蚖，微弱的复兴则仿佛《鸿雁》。战鼓和鼙鼓声声可闻，《兔罝》的歌咏由此兴起。英勇刚强的群雄，勤勉地承担辅佐王室的谋略。

译列传第五十二 陈寿、王长文、虞溥、司马彪、王隐、虞预、孙盛、干宝、邓粲、谢沉、习凿齿、徐广 陈寿，字承祚，是巴西安汉人。年轻时喜爱学习，拜同郡的谯周为师，在蜀汉任观阁令史。宦官黄皓专擅权势，大臣们都曲意依附他，只有陈寿不向他屈服，因此多次受到责罚和贬黜。陈寿遭逢父丧时患病，让婢女为自己制作药丸，客人前来拜访时见到了这件事，同乡便以此非议他。蜀汉平定后，他又因这件事多年不得升迁。司空张华爱惜他的才干，认为陈寿虽然没有避开嫌疑，但按实际情由还不至于贬废，于是举荐他为孝廉，授任佐著作郎，出任阳平令。他编撰《蜀相诸葛亮集》，上奏朝廷。授任著作郎，兼任本郡中正。又编撰魏、吴、蜀三国的《三国志》，共六十五篇。当时人称赞他善于叙事，具有良史之才。夏侯湛当时正在撰写《魏书》，看到陈寿的作品后，便毁掉自己的书，停止撰写。张华非常赞赏他，对陈寿说：“将来应当把《晋书》托付给你撰写。”他受到当时人的重视，就是如此。有人说丁仪、丁暠在魏国很有声望，陈寿曾对他们的儿子说：“可以找一千斛米送给我，我将替你们尊父作一篇好的传记。”丁氏没有给他，陈寿最终没有为他们立传。陈寿的父亲曾任马谡的参军，马谡被诸葛亮诛杀，陈寿的父亲也因受牵连被剃去头发；诸葛瞻又轻视陈寿。陈寿为诸葛亮立传时，说诸葛亮的将帅谋略并不擅长，没有应对敌人的才能；又说诸葛瞻只工于书法，名声超过了实际才能。议论的人因此轻视陈寿。张华将要举荐陈寿任中书郎，荀勖嫉妒张华，又憎恨陈寿，于是暗示吏部把陈寿调任长广太守。陈寿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没有赴任。杜预将要赴镇，又向皇帝推荐陈寿，认为应当补任黄门侍郎或散骑侍郎。因此授任御史治书。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母亲遗言要求葬在洛阳，陈寿遵从她的遗愿。又因没有把母亲的遗体运回安葬而获罪，最终受到贬议。当初谯周曾对陈寿说：“你一定会凭才学成名，但也会遭受挫折，这并不是不幸。应当对此深加谨慎。”陈寿到这时两次遭到废黜和羞辱，都像谯周说的那样。几年后，被起用为太子中庶子，但尚未正式拜官。元康七年，陈寿因病去世，时年六十五岁。梁州大中正、尚书郎范頵等上表说：“从前汉武帝下诏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派人把他的著作全部取来。’使者得到他的遗书，其中谈到封禅之事，天子认为十分奇异。臣等查考：已故治书侍御史陈寿所作《三国志》，文辞多有劝诫，明辨得失，对移风易俗有益；虽然文采不如司马相如华美，但质朴正直胜过他。愿陛下下令采纳并保存。”于是诏令河南尹、洛阳令到陈寿家中抄写他的书。陈寿还撰有《古国志》五十篇、《益都耆旧传》十篇，其他文章也流传于世。王长文，字德睿，是广汉郪县人。年轻时凭才学闻名，但放荡不受约束，州府征召任命他都不接受。州府征召他任别驾时，他于是换上便服偷偷出走，全州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有人在成都市中看见他蹲着吃胡饼。刺史知道他不肯屈服，便以礼送他离开。他闭门自守，不与人交往。著书四卷，仿照《易经》，名为《通玄经》，其中有《文言》《卦象》，可以用来占卜，当时人把它与扬雄的《太玄》相比。同郡人马秀说：“扬雄作《太玄》，只有桓谭认为它一定能流传后世。晚年遇到陆绩，玄学之道才得以阐明。王长文的《通玄经》，只是还没有遇到陆绩、君山罢了。” 太康年间，蜀地发生荒年饥荒，官府开仓赈济借贷。王长文家境贫困，借贷很多，后来无力偿还。郡县严厉责问他，把王长文押送到州府。刺史徐干释放了他，他也不道谢便离去。后来成都王司马颖征召他任光源令。有人问：“你以前不肯降低志向，如今为什么屈服了？”王长文说：“俸禄是用来供养父母的，不是为了我自己。”梁王司马肜任丞相时，征召他任从事中郎。他在洛阳出行时，总是用白色旃毛小屏障装饰车子，当时人觉得很奇异。后来死在洛阳。虞溥，字允源，是高平昌邑人。父亲虞秘，任偏将军，镇守陇西。虞溥跟随父亲赴任，专心研读古代典籍。当时军队在边境检阅武备，人们都争相观看，虞溥从来不曾分心去看。郡里察举他为孝廉，授任郎中，补任尚书都令史。尚书令卫瓘、尚书褚▯都很器重他。虞溥对卫瓘说：“过去金马门开启祥瑞符命，大晋顺应天命，应当恢复先王分封五等爵位的制度，以求长久安定。不能沿袭暴秦的法律，继续重蹈汉、魏的失误。”卫瓘说：“历代都为这件事叹息，却始终没能改变。” 虞溥逐渐升任公车司马令，授任鄱阳内史。他大力整修学校，广泛招收学生，并移文告知属县说：“学习是用来安定性情、陶冶心性并积累众多善行的。内心安定，外在行为就会形成；心中积累善行，名声就会在教化中显扬。因此中等资质的人的本性会随着教育而改变，善行积累多了，习惯便与本性融为一体。唐尧、虞舜时代，家家都有人可以封爵；等到教化废弛，人们又都说可以诛杀，这难道不是教化形成风俗、教育改变人心的结果吗？自汉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以来，天下分裂崩溃，江南又被盗寇阻隔，王道教化长期废弛，学校的教训也荒废无人修治。如今四海统一，万里遵循同一轨制，众多百姓安乐，都在太平和谐中休养生息，应当尊崇道德本原，广泛开办学业，以助成时世和谐，发扬盛大的教化。”于是详细制定了条文制度。来求学的人达到七百多人。虞溥便作诰文来奖勉训导他们，说：学习文学的诸位学生，都是已经戴冠束带的成年人，正当年富力强、志向美好的时候。你们开始进入学校，讲习修治经典训诫，这是成就大业、树立德行的基础。圣人的道理平淡而少有趣味，所以初学者不喜欢。等到学习满了一月，所见越来越广，所学越来越多，每天听到过去没有听过的，每天看到过去没有看到的，然后心胸开阔、意气明朗，敬重学业、乐于与同伴相处，不知不觉间受到大道的陶冶，最高的道理也进入精神。所以学习染化人的作用，比丹青染色还深。丹青我只见过时间久了会褪色，却没有见过长期学习的人会改变初衷。工匠给物品染色，先整治材料的质地，然后施加颜色；质地整治好、颜色积累足，染色的工作就完成了。学习也有根本，那就是孝、悌、忠、信。君子在内心端正自己的心志，在外表修养自己的行为，行为方面还有余力，才用来学习文章；文采与质朴相协调，然后才成为有德之人。学习的人不必担心才智达不到，却要担心志向没有立定。所以说，马虽然希望成为骏马，也可以列入骏马之中；人如果仰慕颜回，也可以成为颜回一类的人。又说，刻一下便停下来，连朽木也刻不成；不停地刻，金石也能刻损。这不正是它的成效吗？”

译如今诸位学生口诵圣人的经典，亲身接受学校的教训，等到三年之后，就可以取得小成。到那时美好的名声传播开来，雅正的声誉日益更新，朋友们敬佩并为之高兴，朝廷士大夫敬重并感叹。于是州府相继征召你们，选择官职任用，这不是很美好吗？至于有人含藏文采、舒展辞藻，挥笔写作流畅华美，称述世间事务，探究深奥奇异之理，使杨雄、班固都收起笔来，使董仲舒也结舌不能言，那也只是才华特别高的人才能做到，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然而积累一勺水可以汇成江河，聚集细小尘土可以堆成高山；不达到极点、不勤奋努力，按道理就没有成功的途径。诸位学生如果断绝世俗事务，专心亲近学业，一点一点地坚持贯通，逐步积累而进步，那么不过是有的迟、有的快，有的先、有的后罢了；有什么会阻滞而不能通达，又有什么遥远而不能到达呢？” 当时祭酒请求重新建造房屋来举行礼仪，虞溥说：“君子行礼，没有固定的处所，所以孔子曾在矍相之圃举行射礼，又在大树下行礼。何况如今学校和庠序都有高大宽敞的正堂呢！” 虞溥处理政务严明而不暴虐，教化大为推行，有白乌聚集在郡府庭院。他注释《春秋》的经文和传文，撰写《江表传》以及文章诗赋几十篇。死在洛阳，时年六十二岁。他的儿子虞勃渡过长江，把《江表传》献给元帝，诏令收藏在秘书省。司马彪，字绍统，是高阳王司马睦的长子。出继为宣帝弟弟司马敏的后嗣。年轻时专心好学，从不懈怠，但喜好女色、品行轻薄，受到司马睦责备，因此不能成为继承人；名义上虽出继，实际上是被废弃了。司马彪因此不与人交往，专心学习，所以能够博览群书，最终完成编纂史书的工作。起初授任骑都尉。泰始年间，任秘书郎，转任秘书丞。他注释《庄子》，撰写《九州春秋》。他认为：“先王设置史官来记录时事，记载善恶以作为劝阻和鼓励，概括教化世人的要旨。因此《春秋》无人修撰，就由孔子整理；《关雎》的乐章失调，就由师挚修整。前代贤哲难道喜欢烦琐吗？大概是不得已才这样做。汉朝中兴以来，直到建安年间，忠臣义士也都显著可见，只是当时没有优秀的史官，记述繁杂混乱；谯周虽然已经删削，仍然没有删尽。汉安帝、顺帝以下，史料缺失很多。”司马彪于是考论各种书籍，缀辑自己听闻的材料，从世祖开始，到孝献帝结束，按编年记载二百年，记录十二代世系，贯通上下，旁及各种事务，编成《纪》《志》《传》共八十篇，名为《续汉书》。泰始初年，武帝亲自到南郊祭祀，司马彪上疏议定礼制，详情记载在《郊祀志》中。后来授任散骑侍郎。惠帝末年去世，当时六十多岁。当初，谯周认为司马迁的《史记》记载周、秦以前的事情，有时采用俗语和百家之言，不专门依据正统经典，于是撰写《古史考》二十五篇，全部依据旧典，用来纠正司马迁的错误。司马彪又认为谯周做得还不够完善，便逐条指出《古史考》中一百二十二件不恰当的地方，多依据《汲冢纪年》的内容，这些说法也流传于世。王隐，字处叔，是陈郡陈县人。家世贫寒清白。父亲王铨任历阳令，年轻时喜好学习，有撰述的志向，常私下记录晋朝的史事和功臣的行状，尚未完成便去世了。王隐以儒者的清贫操守自守，不结交权势援助，博学多闻，继承父亲未竟的事业，对西都旧事大多熟悉并深入研究。建兴年间，王隐渡过长江，丞相军谘祭酒、涿郡人祖纳一向与他相知并器重他。祖纳喜欢下棋，经常劝他停止。祖纳说：“姑且用它来忘忧罢了。”王隐说：“古人遇到时机，就用功业来实现自己的道；没有遇到时机，就用言论来施展自己的才华，所以无论困厄还是通达，都不会穷困。当今晋朝还没有史书，天下大乱，旧事荡然无存，不是非凡的才干不能建立史书。您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五都之间，又到四方游历做官，华夏与夷狄的成败都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为什么不把它们记述并加以裁定呢？应仲远作《风俗通》，崔子真作《政论》，蔡伯喈作《劝学篇》，史游作《急就章》，至今仍流传于世，这就算死后不朽了。当时与他们同时代的人难道少吗？却全都没有留下声名，都是因为没有著述。所以君子忧虑死后没有声名，《易经》称赞自强不息，何况国史能够明辨得失的踪迹，何必靠下棋才忘忧呢？”祖纳感叹说：“并不是不喜欢您的道理，只是力量不足。”于是上疏推荐王隐。元帝因为政权初建、事务繁多，没有时间设置史官，这件事便搁置下来，没有答复。太兴初年，典章制度逐渐完备，于是召王隐和郭璞一同任著作郎，命令他们撰写晋史。因为参与平定王敦的功劳，赐爵平陵乡侯。当时著作郎虞预私下撰写《晋书》，但他在东南长大，不了解中朝的事情，多次向王隐询问，还借取王隐所著的书偷偷抄写，因此知道的内容逐渐增多。此后虞预更加嫉恨王隐，言语和脸色都表现出来。虞预既出身豪族，又结交权贵，和他们结成朋党，共同排斥王隐，最终因诽谤而被免职，贬退回家。王隐贫穷，没有钱财使用，书于是未能完成，便投靠征西将军庾亮在武昌。庾亮供给他纸笔，书才得以完成，王隐到宫阙进献。王隐虽然喜欢著述，但文辞鄙陋拙劣，内容芜杂错乱，缺乏条理。他的书中篇次可观的，都是他父亲所撰；文体混乱、意义难以理解的，才是王隐所作。七十多岁时，死在家中。王隐的哥哥王瑚，字处仲。年轻时崇尚武事和气节，成都王司马颖起兵向洛阳时，任命他为冠军参军。他积累功劳，多次升任游击将军，与司隶校尉满奋、河南尹周馥等一同驻守大司马门，以保卫宫禁。当时上官已经放纵暴虐，王瑚与满奋等共同谋划除掉他，反而被他所害。虞预，字叔宁，是征士虞喜的弟弟。本名虞茂，因为触犯明穆皇后母亲的名讳，所以改名虞预。虞预十二岁时父亲去世，年轻时喜爱学习，擅长文章。余姚的风俗是各自结成朋党，同族人共同推荐虞预任县功曹，想让他清除污浊。虞预写信给他的堂叔说：“近来听说诸位要让我入仕，既然这样就应当献身任职；一旦任职，就要亲自处理事务，不能只是空有其名。然而我很愚笨，心中有些过虑。邪党彼此窥伺，意见异同像蜂群一样纷至沓来；一旦有差错，众人的攻击便会交相而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是古人明白的警戒，也是我最害怕的事。”后来果然像虞预所说的那样，不到半年，他就被排斥罢退。

译太守庾琛任命虞预为主簿，虞预上报陈述当时政务的弊病，说：“自从军队和盗寇兴起以来，赋税徭役繁多，加上正值年成荒歉，百姓失去生计，正是减轻徭役和赋税、放宽刑罚、减少劳役的时候。近来长吏任期很短，来去频繁，送旧迎新的人在道路上交错。迎接新任官员的人，只怕船只马匹不够多；送别旧任官员的人，只恨吏卒总是不够少。穷奢极费被称为忠义，减少烦扰、崇尚简朴反被称为浅薄的风俗，彼此转相仿效，流传开来而不能回头。虽然有固定的防禁，却没有人肯遵守修治。加上道路尚未平坦，各处都停滞不通，送官的人动辄经过一年，永远失去播种耕作的时机。一个人不耕作，十个人就没有粮食，何况这种情况牵连到成百上千人，所妨害的事情更不可估量。我认为应当命令属县：如果县令、县尉先行离任，就要把随行的人、船只、吏员和侍从全部列明，到任时依法裁减，使公私双方都适当。如今统领事务的名目很多，动不动就加重制度，每逢特别紧急的事情，便设置督邮。按现在的情况，专门负责此事的兼任人员有三十多人，船只、人员、吏员和侍从都要由官府出给，更加难以承受命令，应当再次减省，并严格制定防范措施。”庾琛认为他说得好，便全部施行。太守纪瞻到任后，虞预又任主簿，转任功曹史。郡里察举他为孝廉，他没有应命。安东从事中郎诸葛恢、参军庾亮等推荐虞预，朝廷召他任丞相行参军兼记室。虞预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佐著作郎。太兴二年，发生大旱，诏令百官各自陈述招致降雨的意见。虞预发表意见说：大晋接受天命至今已经五十多年。自元康以来，君王的德政开始缺失，戎狄侵入中原，宗庙被焚烧成灰，千里之内没有炊烟，华夏没有身着冠带的士人。自天地开辟以来，在典籍记载中，天下大乱到了极点，从来没有像这样严重的。陛下凭借圣明的德行，先于众人觉察，能够超然地作长远观察；镇守东南时，声名教化远播，上天眷顾，人与神共同赞助谋划。虽然可以说是中兴，实际上是重新承受天命，即使少康、周宣王也确实不足以相比。然而《南风》的歌谣可以写成，衰败的风俗却没有改变，这是为什么呢？臣愚昧地认为，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得到人才，得到人才的方法在于选拔荐引。如果确实可用，即使是仇敌或身份低贱的人也必须举荐。商高宗、周文王思念辅佐之臣而梦见傅说、吕尚，从岩穴中选拔傅说为相，又载着正在垂钓的老人而拜他为师。下至列国，也有这样的事情，所以燕国尊重郭隗，贤士便争相前来；魏国以礼尊敬段干木，秦军便退避三舍。如今天下虽然困弊，人才虽然少，但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也一定有忠信之士；天下并不缺少骏马，只要寻求就可以招致。然而，成束的丝帛还没有用来礼聘隐士，蒲轮车停着车毂却没有驾行，这就是大化不能普及、太平盛世还有欠缺的原因。” 虞预认为盗寇尚未平定，应当需要良将，于是又上疏说：臣听说太平时代，教化以文治为先；拨乱反正的时代，没有武力就不能成功。所以牧野之战时，吕望手持大斧；淮夷作乱时，召伯专门出征；玁狁施暴时，卫青、霍去病长驱直入。因此阴阳不和时，也要选拔士人任宰相；三军不能取胜时，也要从士卒中选拔将领。汉高祖已经平定天下，仍然想任用勇猛之士来镇守四方；汉文帝心怀收复钜鹿之志，冯唐进言，魏尚又恢复了守边职务。《诗经》称道“勇武的将士，是公侯的盾牌和城墙”，能够抵御敌军的辅佐之臣，难道可以忽视吗？何况如今中原荒芜残破，百不存一，州牧、郡守等官长不是戎狄族类，就是侥幸逃脱的盗贼。陛下即位后，威势畅达四方，所以使这些人反过来向善归化。然而他们像狼崽一样兽性未改，轻浮而容易骚动；羯族敌虏还没有消灭，更使局势难以安定。周抚、陈川相继背叛；徐龛骄横狡黠，毫无顾忌，放纵军队侵扰抢掠，罪行已经十分明显。从前葛伯违背道义，商汤便送给他牛；吴王刘濞失礼，汉文帝还赐给他几案和手杖，直到罪恶形成、罪行显著，才再加以诛杀。徐龛不过是个小丑，难道不可以消灭吗？然而预先防备意外，是古代善于治理的方法，何况如今已有祸患，怎么能不加防范！防范的方法，应当得到良将。将领如果不是平时选拔的，就难以应对敌人。寿春没有镇守之军，祖逖孤立无援，前面有强敌，后面没有接应，即使有智谋和力量，也不能长久坚持。希望陛下向群臣咨询，广泛从众人中举荐人才。如果有能够担当其职的人，就应当奖励激励，使他不顾性命。再从旁考察那些地位低微、才能杂乱的人，其中或许有可用之才，就厚加宠遇，足以使他忘却自身安危。从前英布受到轻慢，愤恨得想自杀；后来出门看见供给和陈设，才重新奋力效命。礼遇人才的恩典，难道可以不隆重吗？” 我确实知道，山河一样宏大的国势不是尘土露水所能增益，圣明的鉴察和谋虑也不是愚昧浅陋的人所能测度；然而普通男子和寡妇尚且有忧虑国家的言论，何况臣得以位列朝堂末席，蒙受戴冠束带、跻身士大夫的荣耀呢！” 改任琅邪国常侍，升任秘书丞、著作郎。咸和初年，夏季发生旱灾，诏令百官各自陈述求雨的意见。虞预发表意见说：臣听说天道重视守信，地道重视诚实。诚信，是天地生成、养育万物的根本，也是君主保全和治理百姓的根本。因此杀伐比作雷电，施恩比作云雨。刑罚贵在必定执行，奖赏贵在公平均衡。臣听说近来刑狱案件越来越多，有势力的人就广泛牵连逮捕，借此拖延数年；没有援助的人就严加杖打拷问，务求定成重罪。因此百姓哀号，伤害了和谐之气。臣愚昧地认为，对可以减轻刑罚、容许赎罪的案件，应当迅速判决遣送；对判处死刑的重囚，应当加倍慎重地上请裁决。减轻徭役，停止劳役，务必遵守节俭；磨炼约束朝臣，使各人都知道禁令。” 老牛尚且不能用作祭牲，这是礼制一贯的规定；可是近来百官拜官受职、祖先受赠时，彼此竞相夸耀崇尚，屠杀牛犊，动辄有十多头，沉湎醉酒，再没有限度，损伤财物、败坏风俗，所造成的亏损实在不少。从前殷高宗修养德行来消除桑树、谷树一同枯死的灾异，宋景公说出善言来使荧惑星的变异退去，楚国没有灾祸，楚庄王却因此警惧。德行盛大的君主，也未尝没有灾异；只有以诚信和顺应天道来应对，上天的保佑才会更加深厚。臣学识浅陋昏暗，所说的话不足以采纳。跟随平定王含的叛乱，赐爵西乡侯。苏峻作乱时，虞预先借故回家，太守王舒请他任谘议参军。苏峻平定后，进爵平康县侯，升任散骑侍郎，著作郎一职依旧。授任散骑常侍，仍兼领著作事务。因年老退休，死在家中。虞预平素喜爱经书和史书，憎恶玄虚之学。他评论阮籍袒露身体，把他比作伊川披散头发，说这正是胡虏遍布中原的原因，认为这种情形比衰微的周朝还要严重。他著有《晋书》四十多卷、《会稽典录》二十篇、《诸虞传》十二篇，都流传于世；还著有诗、赋、碑、诔、论、难几十篇。孙盛，字安国，是太原中都人。祖父孙楚，任冯翊太守。父亲孙恂，任颍川太守。孙恂在郡中遭遇盗寇，被杀害。孙盛十岁时避难渡过长江。长大后博学多闻，善于谈论名理。当时殷浩在一时之间声名很盛，能够与他抗辩论说的，只有孙盛一人。孙盛曾到殷浩那里谈论，面对食物，挥动麈尾，麈尾上的毛全都落进饭中；饭食冷了又重新热过好几次，直到傍晚还忘记吃饭，双方在道理上最终也没有分出高下。孙盛又著述医术、卜筮以及《易象妙于见形论》，殷浩等人最终无法驳难他，因此孙盛便出了名。

译孙盛起初任佐著作郎，因为家贫而父母年老，请求任职于小县，出任浏阳令。太守陶侃请他任参军。庾亮接替陶侃后，征召他任征西主簿，转任参军。当时丞相王导执掌政权，庾亮以皇帝舅父的身份镇守外地，南蛮校尉陶称在其中进行谗毁离间，王导、庾亮彼此很是疑惧。孙盛秘密劝庾亮说：“王公神情开朗通达，常有超脱尘俗的胸怀，哪里肯做普通人争权夺利的事情呢？这一定是奸佞邪恶之徒想要离间内外。”庾亮采纳了他的意见。庾翼接替庾亮后，任命孙盛为安西谘议参军，不久升任廷尉正。适逢桓温接替庾翼，留下孙盛任参军，与他一同讨伐蜀地。军队驻扎在彭模，桓温亲自率轻装部队进入蜀地，孙盛带领疲弱老兵和辎重部队在后面，盗贼数千人突然到来，众人都惊慌失措。孙盛部署各位将领，合力抵抗，敌军随即败逃。蜀地平定后，赐爵安怀县侯，多次升迁至桓温的从事中郎。跟随桓温入关平定洛阳，因功进封吴昌县侯，出任长沙太守。由于家贫，孙盛颇经营财货，部属的从事到郡中察知此事，却佩服他的高名，没有弹劾他。孙盛给桓温写信，言辞放纵，说州府派从事来观察采集民间风声，进则没有凤凰来仪的美名，退则没有鹰鹯搏击的作用，只能徘徊在湘江边，将要成为怪鸟。桓温得到孙盛的信后，又派从事重新查办他，查出贪污私弊的罪证，便用囚车把孙盛押送到州府，但又释放了他，没有治罪。孙盛多次升任秘书监，加任给事中。七十二岁时去世。盛专心勤学而不知疲倦，从年轻直到老年，手里从不放下书卷。他撰写了《魏氏春秋》《晋阳秋》，又作诗、赋、论、难等文章几十篇。《晋阳秋》文辞直率而义理端正，人们都称赞它是优秀的史书。后来桓温看到这部书，愤怒地对盛的儿子说：“枋头之战确实是失利了，怎么竟至于像你父亲所说的那样！如果这部史书流传开来，这就是要关系到你们家门户的大事了。”盛的儿子连忙拜谢，说愿意请求删削改动这部书。当时盛年老回到家中，性情正直严厉，行为有规矩法度；即使子孙来陈述请求，他在家庭中的训诫反而更加严厉。到了这时，几个儿子才一起号哭叩头，请求为百口作出周全的打算。盛大怒。几个儿子于是擅自把书改了。盛抄写了两部定稿，寄给慕容俊。太元年间，孝武帝广泛搜求异闻，才从辽东得到这部书，拿来相互考订校勘，发现有许多不同，于是两种本子都保存了下来。儿子有盛潜、盛放。孙潜，字齐由，任豫章太守。殷仲堪讨伐王国宝时，孙潜当时在郡中，殷仲堪逼迫他任谘议参军，他坚决推辞没有就职，后来因忧愁而死。孙放，字齐庄，幼年便以聪明颖慧著称。七八岁时，他在荆州，跟随父亲一同随庾亮打猎。庾亮对他说：“你也来了吗？”他随声回答：“不论年幼年长，都跟随您远行。”庾亮又问：“你想要齐什么庄呢？”孙放说：“想要齐同庄周。”庾亮说：“你不仰慕孔子吗？”他回答：“孔子生来就知道，这不是我们能够希望达到的。”庾亮非常惊异，说：“王弼也不过如此。”庾翼的儿子庾爰客曾来拜访孙盛，见到孙放便问：“安国在哪里？”孙放回答：“在庾稚恭家。”庾爰客大笑说：“孙家诸位祖孙真是太盛了，竟有这样的儿子！”孙放又说：“还不如庾家兄弟都谦恭有礼。”后来他对人说：“我因此又能郑重地称呼庾翼为父亲了。”最终任长沙相。干宝，字令升，是新蔡人。祖父干统，任吴国奋武将军、都亭侯。父亲干莹，任丹阳丞。干宝年轻时勤奋好学，博览书籍，凭才干器识被征召为著作郎。因平定杜弢有功，赐爵关内侯。晋室中兴初建，尚未设置史官，中书监王导上疏说：“帝王的事迹，没有不应当记载的；写成法令典章，流传无穷。宣皇帝开拓平定四海，武皇帝从魏接受禅让，他们的至高德行和伟大功勋，可以与上古圣人相媲美，但王府中却没有保存他们的纪传，德音也没有配入乐章。陛下圣明，正值中兴盛世，应当建立国史，编撰帝王本纪，上面阐扬祖宗的功业，下面记载辅佐受命者的功勋，务必采用实录，作为后代的准则，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愉悦人神之心。这实在是和乐太平时代最美好的事业，是王者宏大的根基。应当设置史官，命令佐著作郎干宝等逐步开始编纂。”元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干宝于是开始兼领国史事务。因家贫，请求补任山阴令，后来升任始安太守。王导请他任司徒右长史，升任散骑常侍，撰写《晋纪》，记载从宣帝到愍帝共五十三年，计二十卷，进献朝廷。这部书内容简约，直截而又委婉，人们都称为优秀的史书。干宝生性喜好阴阳术数，专心研究京房、夏侯胜等人的传记。干宝的父亲先前宠爱一个侍婢，母亲非常嫉妒，父亲死后，母亲竟把这个婢女活着推进墓中。干宝兄弟年幼，不知道详细情况。十多年后，母亲去世，开墓时，发现婢女伏在棺材上，像活着一样，运回家后过了一天才苏醒。她说，干宝的父亲常常给她取来饮食，恩情和活着时一样；家中有吉凶之事，他总是告诉她，后来查验都确实应验；在地下也没有感到受到伤害。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又有一次，干宝的哥哥生病气绝，过了好几天身体仍不冷，后来终于苏醒，说自己看见了天地之间鬼神的事情，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干宝因此搜集编纂古今神灵、怪异以及人物变化的事情，名为《搜神记》，共三十卷。他把书给刘惔看，刘惔说：“您可以称得上鬼界的董狐了。”干宝既广泛采集各种异说，便把虚构和真实混杂在一起，于是作序说明自己的意旨：即使考察典籍中记载的前代史实，搜集当时遗留下来的逸闻，也毕竟不是亲耳亲眼所听见、所看见的，怎么敢说其中没有失实之处呢？卫朔失国的事情，《左传》和《公羊传》《谷梁传》所记各有不同；吕望侍奉周朝的事情，司马迁也保留了两种说法。像这样的例子，往往都有。从这里看来，听闻和见识难以完全一致，已经由来很久了。记载诸侯告丧的定辞，依据国家史官的策书，尚且还会如此，何况向上追述千年以前的事情，记载不同风俗地区的情况，从残缺资料中缀辑片言只语，向故老访求事迹，要做到事情没有两种说法、言语没有不同途径，然后才认为可信，本来也是前代史家所忧虑的。然而国家不废除掌管注记的官员，学士不停止诵读浏览的事业，难道不是因为那些失实的地方少，而保存下来的东西多吗？如今我所编集的材料，如果有承袭前代记载的地方，那并不是我的罪过。至于采访近世的事情，如果确有虚假错误，希望与前代贤人、先儒共同分担讥讽诽谤。等到这些著述完成，也足以说明神灵之道并非虚妄。” 百家众说多得无法全部阅读，耳目所能接触的材料也无法全部记载；如今我姑且选取足以阐发八略旨意的内容，形成一些粗浅的论说罢了。希望将来喜好此道的学者记录它的根本和体要，使人能够寄托心思、开阔眼界而没有遗憾。干宝还撰有《春秋左氏义外传》，注释《周易》《周官》几十篇，以及杂文集，都流传于世。

译邓粲，是长沙人。年轻时以品行高洁闻名，与南阳人刘驎之、南郡人刘尚公志趣相同、友好相交，都不接受州郡的征召任命。荆州刺史桓冲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请邓粲任别驾，邓粲赞赏他爱惜贤才，于是出仕应召。刘驎之、刘尚公对他说：“您的道术广博、学问深厚，受到众人推崇敬重，却突然改变志节，实在使我们失望。”邓粲笑着回答：“您二位可以说是有志于隐居，却还不了解隐居。隐居这种道理，在朝廷也可以隐居，在集市也可以隐居。隐居首先在于自己，不在于外物。”刘尚公等无法反驳他，但邓粲的名誉也因此减损了一半。后来他患脚病，不能上朝拜见，请求离职，朝廷不准，只让他卧床处理政务。后来病情严重，请求辞官归养，朝廷答应了。邓粲认为父亲邓骞有忠信之言却没有人知道，于是撰写《元明纪》十篇，注释《老子》，都流传于世。谢沉，字行思，是会稽山阴人。曾祖父谢斐，任吴国豫章太守。父亲谢秀，任吴国翼正都尉。谢沉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博学多识，精通经史。郡中任命他为主簿、功曹，察举他为孝廉，太尉郗鉴征召他，他都没有就任。会稽内史何充征召他任参军，因母亲年老而离职。平西将军庾亮任命他为功曹，征北将军蔡谟署任他为参军，他都没有就任。他闲居在家奉养母亲，不与人交往，在耕作之余，精心研读古代典籍。康帝即位时，朝廷议论怀疑七庙中各代神主依次毁去的问题，于是以太学博士的职位征召他，用来质询和解决疑难。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授任尚书度支郎。何充、庾冰都称赞谢沉有史才，升任著作郎，撰写《晋书》三十多卷。适逢去世，时年五十二岁。谢沉先前著有《后汉书》一百卷以及《毛诗》《汉书外传》，所撰著作和诗赋文章都流传于世。有人说他的才学在虞预之上。习凿齿，字彦威，是襄阳人。宗族富有显赫，世代都是乡里的豪强。习凿齿年轻时便有志气，博学多闻，以文章才华著称。荆州刺史桓温征召他任从事，江夏相袁乔非常器重他，多次向桓温称赞他的才干，于是调任西曹主簿，受到桓温亲近厚重而周密的礼遇。当时桓温有远大抱负，追寻蜀地懂天文的人到来，夜里握着他的手询问国家命运的长短。那人回答说：“世代祭祀还很长久。”桓温怀疑他有难言之隐，于是故意说：“照您所说，难道只是我的福气，也是天下百姓的幸事。不过今天的话尽管可以说尽，即使有些小小的厄运，也应该说出来。”观星者说：“太微、紫微、文昌三宫的气象就是这样，断然没有忧患。至于五十年以后，就不必论说了。”桓温很不高兴，于是作罢。过了一天，他送给观星者一匹绢、五千钱。观星者便赶快到凿齿那里说：“我家在益州，奉命远道而来，如今接受诏旨自杀，没有办法把尸骨送回去。因为您仁厚，求您替我立块墓碑、置办棺木罢。”凿齿问他缘故，观星者说：“赐我一匹绢，是命令我自杀；给我五千钱，是让我买棺材。”凿齿说：“您差点误解而死了！您难道没听说过，古代懂得星宿的人有‘不会覆败’的道理吗？这是用绢戏弄您，用钱作您路上的盘缠，是让您离去罢了。”观星者大喜，第二天便去向桓温告别。桓温问他离去的缘故，他把凿齿的话回答了。桓温笑着说：“凿齿担心您误解而死，您一定是误解而活。不过您白白用了三十年读儒书，还不如去拜访习主簿一次。” 他多次升迁，任别驾。桓温出兵征伐时，凿齿有时随军，有时留守；无论在哪里任职，都处在机要位置，处理事务很有成绩，又擅长书信和议论，桓温十分器重礼遇他。当时清谈和文章方面的名士韩伯、伏滔等都和他友好，后来派他出使京城。简文帝也一向很看重他。回来以后，桓温问：“相王怎么样？”他回答：“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人。”因此大大违背了桓温的意旨，被降为户曹参军。当时有位僧人释道安，才智俊秀、善于辩论，从北方来到荆州，和凿齿初次相见。道安说：“我是弥天释道安。”凿齿说：“我是四海习凿齿。”当时人认为这是很好的对答。起初，凿齿和他的两个舅舅罗崇、罗友都任州从事。等到他升任别驾时，因为职位越过了舅舅而居其上，多次陈述请求。后来桓温的怒气越来越盛，便破格提拔他的两个舅舅，两人相继任襄阳都督，却把凿齿调出任荥阳太守。桓温的弟弟桓秘也有才气，平素和凿齿亲近友善。凿齿罢郡回乡后，对桓秘说：我离开三五天便来到襄阳，所见所闻无不引起悲伤感慨，几乎没有一点欢乐的心情。那些令人痛心悲恻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书信所能全部说清的。每次早晚省视舅舅，从北门进城，向西望着隆中，就想起卧龙先生的吟啸；向东眺望白沙，就思念凤雏先生的声音；向北面对樊城废墟，就追慕邓老的高尚；向南顾念城邑，就怀想羊公的遗风；纵目远望檀溪，就想起崔、徐二人的友谊；尽情眺望鱼梁，就追念二位贤德者的久远声名。没有一次不徘徊终日，惆怅万分，抚摸车乘、犹豫不前，感慨流泪。至于魏武帝置酒之处、孙坚阵亡之地、裴氏和杜氏的故居、繁王的旧宅，遗留下来的事迹仍然存在，像星星一样布满眼前。那些琐碎平常之辈、庸碌凡俗之士，哪里足以感动人的内心呢！芬芳产生于椒兰，清越的声响发自美玉。凡是应时而出、辅佐世道的人，必定会留下可以发扬光大的遗风；品德高尚而超迈的人，也必定会留下彰明卓著的事迹。像向氏八位君子，千年之后仍能使人追思他们的为人，何况距离我们并不遥远呢！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怎么知道今天的人才不如从前？百年以后，我和您难道不会都被当作景升那样的人吗？他的风度志趣就是这样俊秀超迈。当时桓温有觊觎非分之位的企图，凿齿在郡中，撰写《汉晋春秋》来裁断和纠正这种想法。此书起于汉光武帝，终于晋愍帝。写三国时，以蜀汉宗室为正统；魏武帝虽然接受汉的禅让，晋又接受魏的禅让，仍把魏视为篡逆；直到晋文帝平定蜀地，才写成汉朝灭亡、晋朝开始兴起。书中引用晋世祖司马炎的名讳来说明禅让和受禅，表明天意不能靠势力强行改变。全书五十四卷。后来因脚疾，便在乡里废居。等到襄阳陷入苻坚之手，苻坚一向听说他的名声，便和释道安一起用车载来。见面后，和他交谈，苻坚十分高兴，赏赐赠送非常丰厚。又因为他行动不便，给各镇写信说：“从前晋氏平定吴国，所得好处在于得到二陆；如今攻破汉南，只得到一个半人才罢了。”不久他因病回到襄阳。很快襄阳、邓县恢复正统，朝廷想征召凿齿，让他主持国史，恰逢他去世，事情没有成功。他临终前上疏说：

译我常说，皇晋应该越过魏而继承汉，不应把魏的后代列为三恪。只是我官职卑微，没有办法上达，怀抱这一愚见三十多年。如今沉沦于重病之中，性命难保，终于曾经怀有的这番心愿将和我一起腐朽，这一点微薄的心情，实在令人痛惜。因此谨勉强抱病写成一篇论说，抄录如下。希望陛下考察寻求古代的义理，探求恒常的准则，超然远见，不要因为我的微贱而废弃我的言论。论说如下：有人问：“魏武帝的功业盖过中原，魏文帝又从汉接受禅让，而您却说汉朝最终由晋继承，这难道合乎实情和道理吗？况且魏被废黜，晋的正道也会受到损害，晋朝的臣子难道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吗？” 回答说：“这正是尊崇晋的原因，只是其中断绝常规、顺应曲折之处，不是一般人耳朵所能听懂、心中所能察觉的；即使奇特，也很少有人能看明白，请让我为您说明。从前汉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九州残破隔绝，三国乘机而起，鼎立数世，干戈连年不断，流血延续百年。三国虽各有局部的平定，实际上仍是乱世。宣皇帝司马懿当年形势被逼，力量受到魏氏控制，只能屈身顺应时势，因而受到羁绊役使；光明被遮蔽，才华被掩盖，如龙潜伏在卑下地位，低头收足，弯腰屏息，处处遭遇道路不容的艰难，亲自踏上履霜般的危险，可以说是危急至极！魏武帝死后，大难才得以避免。宣皇帝开始向南擒获孟达，向东荡平海隅，向西压制强盛的蜀国，随即安抚诸夏，摧毁吴人入侵的锋芒，清除曹爽所忌恨的党羽，培植根本以跨越中岳，树立众多人才以辅翼子弟。应时而出的志向已经宏大，非常之业也已经稳固。景帝、文帝继承其业，神武冠绝天下，攻伐叛逆，以此建立功勋；席卷梁州、益州，突然征服西方极远之地，功业上达皇天，功勋可与古代烈王相比，宏大的法度和显赫的国运已经明白可见。至于武皇帝，终于兼并强大的吴国，统一天下，治理清平四海，使车轨制度和汉高祖、汉光武帝时相同。消除三国的重大祸害，平息汉末的交相争斗，开启九州蒙昧晦暗的局面，成就千载盛大的功业，这些都是司马氏完成的。可是却推尊魏来继承汉，让晋承接魏，把这种义理比作唐尧、虞舜，自称纯粹的臣子，难道不可惜吗！如果认为魏具有取代王朝的德行，那么它的治道就不够；如果认为魏有平定乱世的功劳，那么孙权、刘备仍与它鼎立。治道不足，就不能说它制服了当时；当时天下没有被魏制服，魏就不曾成为天下的主人。曹氏的王道不足，曹氏就从未有一天真正成为王者。从前共工曾霸有九州，秦始皇骤然平定中原，鞭打华夏和戎狄，专门统摄六合，仍未被列入帝王之中，反而湮没在战国时代，何况只是暂时控制几个州的人，只是在境内施威，便可以推为一代帝王吗！” 如果因为晋曾经侍奉魏，便害怕损伤皇帝的德行，拘泥于珍惜禅让的名义，认为不能割断这种关系，那真是太糊涂了。为什么呢？隗嚣占据陇地，公孙述在蜀地称帝，蜀、陇百姓虽然服从他们的役使，但从大义上说，这对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况且吴、楚擅自称号时，周王室尚未灭亡，子文、延陵季子也没有因此受到贬斥和断绝。皇帝接受魏的官爵，是因为受制于性命安全，并非主动选择贤主；这有什么损害德行美名的地方？禅让取代之义不同于尧舜，考核事实、确定名分，后世必会彰明；人人各有内心，事情怎么能掩盖！与其让空虚无实的魏屈服于晋自己，不如凭仗大义而贬抑魏。应时而出的伟人，端正内心、顺应外物，借助时机和际遇，必定兼具义与勇。宣皇帝的祖先父辈在汉朝建立功勋，世代忠勤，劳绩深厚，报效汉室的心意也很深。魏武帝却超越本分，志在倾覆君主，平素没有积累德行，所持的道义危险而薄弱；宣帝侍奉他，内心怎会看得很重？虽然当时形体屈服，意志却能申明于百世；压低内心以保全自己，把愤懑藏在下位，并不是因为道义而服从、面北称臣，具有纯臣的操守，终身效命曹氏而忘记济世功业的人。成就事业取决于实际所作所为，不取决于凭借什么起家；建立功业要说它救济了什么，不要说它从哪里开始。因此汉高祖承受天命于怀王，刘氏乘秦朝灭亡之机而兴起，超越两个伪朝而成为久远的继承者，不拘泥于亲近关系而计算功劳；考察五德是否相应于帝王典籍，不因依靠武力施政而怀疑正道。汉朝没有继承楚国的名号，却拥有继承周朝的事业，是因为取得天下本来就美好，自身的德行也因此更加厚重。天下的事情，凡是可以借古喻今、用过去确定道理而足以作为后世证明的，都可以说明。春秋时期，吴、楚两国都是僭越称号的王国。假如楚庄王推举鄢郢来尊奉有德之人，阖闾举出三江来奉迎应时而出的君主，那么应时之君、有德之主，有的借助它来承受天命，有的安抚它来扩大德化，他们一定会把自己系属于周王室，显然不会推举吴、楚作为取代周室的明证。何况司马氏积累功勋，平定祸乱、安宁众人，所取得的功业为史籍记录、为众人拥戴，不是借助燕王哙授位给子之，也不依赖因袭借用的力量；在朝廷中掌握全局，使吴、蜀相继灭亡，运筹奇谋二十多年而平定天下，制服魏武帝不能使之称臣、荡平累代不能消除的祸患，这样的功业难道还不够吗！” 自汉末天下纷乱五六十年来，吴、魏违背正道而强盛，蜀人凭借正统而弱小，三家不能统一，万民长期没有君主。拥有平定天下的大功业、受到天下推戴，怎么能与被昏暗之人推戴、受微弱势力尊奉相比？配享上天而称帝，和三代帝王并驾齐驱，难道能同低头屈服于曹氏、立足于不正之位相比吗？顺着真实情感和实际情况，取得天下而不感到惭愧，为什么要用诡诈行事、假托虚名，给后世开启混乱呢？所以，旧日的恩情可以封魏的后代为侯，但不应把他们列入三恪之数。晋承接汉朝，功业和事实都很明显；端正名分、处理现实，情理也已经满足，又为什么要徒然尊奉不正的魏，反而损害我方通达的大道呢！” 从前周人歌咏祖宗的德行，追述剪除商朝的功业；孔子阐明大孝之道，高度称赞配享上天的意义。后稷勤勉履行职务，并没有因此就来到剪灭商朝的时代；这与司马氏仕奉曹氏、三位祖先寄身于魏朝的情形不同。况且魏自行君主之道并不正，那么三位祖先做魏臣的道义也没有完全实现。道义没有完全实现，所以借助途径来施展宏大的谋略；君道不正，所以君臣之间的节义有所不同。这样看来，弘扬大道却不必辅佐魏，也没有以逆道夺取天下的嫌疑；安坐而不劳苦征战，却有平定乱世的功劳。这大概是因为功勋足以称王四海，道义可以登上帝位；虽然我们的德行比不上周人，但他们所走的道路不同于殷商，所以如此。如今您不怀疑共工不能列入帝王，也不嫌汉朝承接周朝而不承接秦朝，为什么偏偏对一个魏朝还疑惑滞碍、不能通达呢？想尊崇自己的君主，却不知道把他推向尧舜那样的正道；想抬高自己的国家，反而把它置于不胜任的位置，这难道是君子的高尚大义吗！如果您仍未醒悟，那就到此为止吧。” 他的儿子习辟强，才学有父亲的风范，官位做到骠骑从事中郎。

译徐广，字野民，是东莞姑幕人，侍中徐邈的弟弟。他家世代喜好学习，到徐广尤其精深纯粹，诸子百家和各种术数没有不钻研阅览的。谢玄任兖州刺史时，征召他为从事。谯王司马恬任镇北将军时，补任他为参军。孝武帝时期，授任秘书郎，主持校勘秘书省的典籍；秘书省增设官职后，转任员外散骑侍郎，仍兼领校书。尚书令王珣非常敬重他，举荐他为祠部郎。当时会稽世子司马元显录领尚书，想让百官向他致敬，内外官员都顺从诏令，只有徐广对此提出议论；徐广常常因此感到惭愧。司马元显引荐他为中军参军，升任领军长史。桓玄辅政时，任他为大将军文学祭酒。义熙初年，他奉诏撰写车服仪注，授任镇军谘议，兼领记室，封乐成侯，转任员外散骑常侍，兼领著作。尚书上奏说：“左史记述言论，右官记录政事，《乘》《志》在晋、郑两国显著，《春秋》在鲁国史书中著名。自圣代以来，有人编纂《中兴记》，使帝王的道德和典章在史册上光辉显耀。然而太和以后，世代经历三朝，玄妙的风教和圣人的事迹，忽然成为久远的往事。臣等参详，应该命著作郎徐广撰成国史。”于是下诏命徐广撰集。升任骁骑将军，兼领徐州大中正，转任正员常侍、大司农，仍旧兼领著作。太宁十二年，勒完成《晋纪》，共四十六卷，上表献给朝廷。随后请求解除史官职务，未获准许。调任秘书监。当初，桓玄篡夺帝位，皇帝出宫，广陪列在身旁，悲痛之情使左右侍从都受到感染。到刘裕接受禅让、恭帝退位时，广独自哀伤感动，眼泪鼻涕交相流淌。谢晦见到他，对他说：“徐公大概是有些过分了吧。”广收住眼泪说：“您是宋朝的佐命功臣，我是晋室的遗老，忧愁和喜悦本来就不会相同。”说完又抽泣起来。于是以年老体衰为由辞职，请求归还故乡。他生性爱好读书，年老了仍不知疲倦。七十四岁时，死在家中。广所著《答礼问》流传于世。史臣说：古代的帝王都设置史官，用来彰明法度、树立训诫，没有什么比这更接近这一目的的了。至于探究事物的本始，概括事情的终末，记载情状而总括本性，使言辞含蓄却能显明道理，使义旨清楚而明白，这样以后，才可以把著作写在茵席、缇帛和油素之上，作为流传久远的准则。左丘明去世以后，班固、司马迁相继兴起，在西汉京城挥动大笔，在东观施展直笔。从这以后，史家分明争相显耀，能够继承先代典籍的光明传统，陈寿大概做到了吧！江汉地区的英灵，确实是存在的。允源是将帅之子的后代，专心致志于经典古籍；绍统是外戚藩王的后裔，研习典籍中的精微。都能够综合编纂文章，使之流传不朽，难道一定要能够继承家门事业，才算继承祖业吗？处叔专心致力于著述，但内容混杂错乱、芜杂舛误，实在不值得观览。叔宁见闻浅少，抄袭王氏著作，虽然编成一家之言，却不值得过分推崇。令升、安国具有优秀史家的才干，可惜他们所著的书并非正史典籍。悠悠长久的晋室，这种文献事业将要衰落了。邓粲、谢沉承袭前代史书，在重檐屋舍之下修撰，在连床并榻之上编纂；其中奇异的文辞和不同寻常的义理，很少受到称许。习氏、徐公都说自己从事删定史书、彰明善行、憎恶恶行，以此作为惩戒和劝勉。践行忠诚、履守正道，是贞正之士的内心；背弃道义、谋求荣华，是君子所不敢做的。然而彦威的行迹沉沦在盗寇占据的土地上，在伪国之间迟疑徘徊；野民的命运遭逢改朝换代，流连哀痛于旧朝。他的行为没有违背自己的言论，广做到了这一点。赞曰：陈寿胸怀文德，像高山一样卓然孤立。彪、溥砥砺节操，铺陈文辞而综合条理。王恧具有高雅的才华，虞惭愧于撰写敦厚的史书。干孙挥笔著述，可以比拟前代贤良。邓粲、谢沉心怀笔墨，却没有记载异闻。习氏也研精思考，徐公却没有华美的文采。他们都被载入史册，共同流传于遥远后世，享受后人的祭祀。列传第五十三 顾和　袁瑰（儿子乔，乔的孙子松；瑰的弟弟猷；同宗祖父一辈的准；准的孙子耽；耽的儿子质；质的儿子湛、豹）　江逌（堂弟灌；灌的儿子绩）　车胤　殷顗　王雅 顾和，字君孝，是侍中顾众的族侄。曾祖父顾容，任吴国荆州刺史；祖父顾相，任临海太守。顾和两岁时父亲去世，刚到童年便有清正的操守，同族叔父顾荣非常器重他，说：“这是我家的麒麟，振兴我宗族的，一定是这个孩子。”当时同族人顾球也有美好的声誉，任州别驾，顾荣对他说：“你快些走吧，君孝很快就要超过你了！” 王导任扬州刺史时，征召顾和为从事。每月初一应当入朝，顾和还未进去，便把车停在门外。周顗遇见他时，顾和正在捉虱子，神色安然，毫不动摇。周顗经过后，回头指着顾和的心口说：“这里面有什么？”顾和慢慢回答：“这里面最是难以测度。”周顗入内后，对王导说：“您的州吏中有一个具有令、仆射才干的人。”王导也认为他说得对。顾和曾去拜访王导，王导稍感疲倦，面对着他疲困地打瞌睡。顾和想要叩击座席使他会意，于是对同席的人说：“从前我常听族叔元公说，叶赞辅佐中宗，保全江表。如今身体稍有不适，就让人喘息不止。”王导醒悟过来，对顾和说：“您的才华如珪璋般特出，机敏警觉而锋芒毕露，不只是东南地区的俊秀，实在是天下的俊杰。”从此顾和便知名于世。不久，王导派遣八部从事巡视各部，顾和任下传，回来后与其他人一同拜见王导。各位从事分别谈论二千石官长的得失，唯独顾和一言不发。王导问顾和：“你听到了什么？”顾和回答：“明公身为辅政大臣，尚且宁可让法网有所遗漏，放过吞舟的大鱼，又怎么会去采集、听取传闻，以过于苛察的方式处理政务呢？”王导赞叹不已，称许他回答得好。多次升迁，任司徒左曹掾。当时东海王司马冲任长水校尉，精心选拔属官，以沛国刘耽为司马，以顾和为主簿。永昌初年，授任司徒掾。太宁初年，王敦请他任主簿，升任太子舍人、车骑参军、护军长史。王导任扬州刺史时，请他任别驾，他所历任的职位都很有声誉。升任散骑侍郎、尚书吏部。司空郗鉴请他任长史，兼领晋陵太守。咸康初年，授任御史中丞，弹劾尚书左丞戴抗贪赃一百万，交付司法议罪，并免去尚书傅玩、郎官刘佣的官职，百官都畏惧他。升任侍中。起初，中兴后向东迁徙，旧有礼制多有缺失，而冕旒上装饰着翡翠、珊瑚和各种杂珠等。顾和上奏说：“旧制的冕有十二旒，都使用玉珠，如今使用杂珠等，不合礼制。如果不能使用玉珠，可以使用白色旋珠。”成帝于是开始下令太常改正此事。在此以前，皇帝因为保母周氏有抚养保护之劳，想要授予她名号，内外官员都奉诏执行，只有顾和上疏认为：“周氏保佑圣上的身体，不应遗忘她的功劳；只是住宅和供给已经比照外戚亲属，所加的恩泽已经过于优厚。如果再授予名号，史籍中找不到明确的先例，只有汉灵帝曾把乳母赵娆封为平氏君；这只是末代君主的私恩，不是前代的美好制度。况且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录下来，将作为后世遵循的规范。”

译如果记录下来却不能成为法则，后代子孙要以什么为观察和效法的依据呢！” 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顾和转任吏部尚书，接连调任领军将军、太常卿、国子祭酒。康帝即位，将要祭祀南郊、北郊，顾和议论认为皇帝应当亲自前往。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都亲自举行了礼仪。顾和升任尚书仆射，因为母亲年老坚决辞谢，皇帝下诏书劝谕，允许他早出晚归，所受优待就是这样。不久朝廷议论认为尚书仆射作为端右的副职不宜身处外地，改授银青光禄大夫，兼领国子祭酒。过了一段时间，顾和因母亲去世离职，居丧时以孝顺闻名。服丧至练祭后，卫将军褚裒上疏推荐顾和，起用他为尚书令，并派散骑郎传达诏旨。顾和每当被催逼，便号哭哀恸而绝倒，对亲近的人说：“古人有时解除忧服来恭敬地接受王命，大概是因为才干足以应时，所以不得不顾全国家、遵循大义。我平常尚且比不上别人，何况如今内心荒乱，将凭什么补益国家万分之一？这样只足以表现我轻视、忘却孝道，留下身穿素冠的讥议罢了。”皇帝又下诏说：“百官总管事务繁多，端右职位总揽要务，而职位空缺已经很久，我对此深感忧闷。从前先朝政治清明，中原兴盛，山涛、贾充等诸公都解除丧服而顺应时务，不能实现他们个人的礼制心愿。何况如今艰难超过历代弊病，尚书令的丧服已经超过祥祭、练祭，怎么能听任他不赴急务而成全无穷的哀情呢！”顾和上表疏十多次，最终没有起任，直到服丧期满，才出来任职。当时南中郎将谢尚兼任宣城内史，逮捕泾县令陈干并杀了他，有司认为谢尚违法，弹劾并罢黜他，皇帝下诏赦免。顾和再次上奏说：“谢尚先前弹劾陈干奸邪贪赃之罪，事情列入甲戌赦令，允许他自首并减免死罪。然而谢尚近来的表文却说陈干包藏奸猾，便擅自逮捕并执行刑罚。陈干的案件属于郡中事务，不是军务犯罪，不应由都督处理。考察谢尚蒙受皇帝亲近贤能的推举，承担文武重任，却不能替国家顾惜体统，平心静气地听取审断，反而心怀个人小怨，肆意施加威势暴虐，远近之人都惊怪恐惧，没有不因此离心的。谢尚身为外戚，宽宥他自有法典；至于下属官吏，应当依法施刑。”谢尚是皇太后的舅舅，所以这份奏章被搁置。当时汝南王司马统、江夏公卫崇都为庶母服丧三年，顾和于是上奏说：“礼是用来规范事物、成就教化的，所以拥有国家的人无不尊崇正道、彰明根本，使统纪归于一；这是人伦的纲纪，是不可有二的道理。作为嗣子的人，应降低对亲生母亲的服制，以此抑制天然亲属之情，彰明至公大义；降等减杀服制礼文，这在《周礼》中已有明确规定。考察汝南王司马统为庶母住在庐舍、服重丧；江夏公卫崇本来属于疏远宗亲，开国以来近来丧失生母，又重新实行重服，违背和冒犯礼制，放纵个人私情。平民百姓赞许他们过分厚重的服丧，议论者也没有认为不对，那么政治和治道衰落就是由礼制废弛造成的，法令典章败坏则始于容忍违礼。如果不加以纠正，就没有办法整齐规范事物。都应交给太常，剥夺他们的丧服。如果不敬奉王命，应当加以贬黜。”诏令同意了他的意见。顾和任职期间提出和采纳了许多有益意见，即使面对权臣，也不随便阿谀屈从。永和七年，顾和因病情严重辞去职位，授任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尚书令一职仍旧保留。同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追赠侍中、司空，谥号穆。他的儿子顾淳，历任尚书吏部郎、给事黄门侍郎、左卫将军。袁瑰，字山甫，陈郡阳夏人，是魏国郎中令袁涣的曾孙。祖父和父亲都早逝。袁瑰和弟弟袁猷想奉养母亲躲避战乱，于是求任江淮之间的县令，授任吕县令，转任江都县令，因而南渡长江。元帝任命他为丹阳县令。中兴政权建立后，授任奉朝请，升任治书御史。当时东海王司马越的尸体已经被石勒焚烧，他的妃子裴氏请求招魂安葬司马越，朝廷对此感到疑惑。袁瑰和博士傅纯商议，认为招魂安葬叫作埋葬神魂，不可以同意。皇帝认为他们说得对，虽然准许裴氏招魂安葬司马越，仍下诏禁止此事。不久授任庐江太守。大将军王敦引荐他为谘议参军。不久任临川太守。王敦被平定后，任镇南将军王敦的军司。随后自行解除职务回到京都，游历会稽。苏峻之乱时，他和王舒共同组织义军，因功封长合乡侯，征召补任散骑常侍，调任大司农，不久授任国子祭酒。过了一段时间，加授散骑常侍。当时在丧乱之后，礼教衰落，袁瑰上疏说：臣听说先王的教化，尊崇经典训诫来弘扬久远的世代，彰明礼乐来流传给后代，用来引导万物的本性，畅通行善的道路。宗周兴起以后，礼乐文史更加光明，端正庄严的礼仪流传到南方蛮夷之地，颂扬之声遍布四海。所以延州聘问鲁国时，听到《雅》诗便感叹；韩起出使鲁国时，观看《周易》便赞美。为什么呢？建立人道的根本，在这里居于首位。孔子恭敬勤勉地在洙泗之间施教，孟轲继承他的事业，教诲诱导从不疲倦，因此仁义的声名直到今天仍然存在，礼让的节操有时也还能见到。从前皇室气运衰败，丧乱屡次到来，儒林的教化逐渐衰颓，学校的礼制有所缺失，国学冷落，古代典籍无人开启，有志之士怀抱志向却没有施展的途径。从前魏武帝亲自披甲执胄，专心于武功，尚且还在卸鞍休息时阅览书卷，放下武器吟咏诗文，何况如今陛下以圣明临朝，百官以虔敬恭谨处理政事，朝廷内外没有忧患，江外安宁，怎么能使宏大的教化默默无闻，使盛大的美德在圣明时代失坠呢！古人说：“《诗》《书》是义理的府库，礼乐是德行的准则。”实在应该留心经典，阐明学术义理，使诵读之声充满京城，让体味道义的贤人以此为准则、以此歌咏，这岂不是盛大的事情吗！如果能给他们住宅和土地，备置学生，博士及属官大略设置齐全，那么就是臣的愿望了。奏疏上奏后，成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国学的兴盛，是从袁瑰开始的。因为年纪已到告老之年，他上疏请求退休，不久去世。追赠光禄大夫，谥号恭。儿子袁乔继承爵位。

译袁乔，字彦叔。起初授任佐著作郎。辅国将军桓温请他任司马，授任司徒左西属，他没有就任，改授尚书郎。桓温镇守京口时，又引荐他为司马，兼领广陵相。起初，袁乔和褚裒关系友好；等到康献皇后临朝听政，袁乔写信给褚裒说：“皇太后登上正位，临御朝廷，将军对于国家来说，就是外姓中的太上皇。至于皇子和近亲，都有相互作揖谦让的礼节，何况已经登记为臣下，却和人父交往轻慢；对于上天赋予的尊贵天性，也应该顾全国家而更加慎重。因此，作为旧友的交情，请允许我在此告辞。染丝之变，使墨翟深为感慨；歧路之感，使杨朱兴起叹息，何况将军与我相交往来、共同成长，虽然世间声誉有先后，志趣气味却同归一途。从前的交情，要随着礼数而降低；箕踞而坐的叹息，也要随着时势而改变。即使想在濠梁之上徒然吟咏，摆脱礼仪制度，又怎么做得到呢！未来的事物没有停留不变的，世代更替、变化迁移，岂只是短短一刻，事情也同样如此。驾驭国家器物的在于精神，以简约统御众人；愿将军把感情寄托在无事之时，以用道理取胜为责任，亲自任用贤达之人，以接纳善言为重。提笔写信，心中惆怅，不能尽意。”议论者认为这封信合乎礼法。升任安西谘议参军、长沙相，他没有接受任命。不久督领沔中各戍以及江夏、随、义阳三郡军事，任建武将军、江夏相。当时桓温谋划讨伐蜀地，众人都认为不可行，袁乔劝桓温说：“筹划经营重大事情，本来不是常情所能完全考虑的，智者要先在胸中洞察清楚，然后行动才能没有遗漏的谋算。如今天下的祸患，只有两个敌人罢了。蜀地虽然险要坚固，但正因为胡人势力削弱，想要除掉它，应先从容易的下手。如今逆流航行万里，经过天险，蜀方或许已有准备，未必能够攻克。然而蜀人自以为地势险绝、独据一方，依仗城防完固，不修治攻战器具。若率精兵一万人，轻装迅速前进，等他们听到消息时，我军已经进入他们的险要之地，李势君臣不过只能勉强一战，必定可以擒获。议论者担心大军既然西进，胡人一定会窥伺侵犯，这种担忧又似是而非。为什么呢？胡人听说我军远征万里，会认为国内有重兵防备，一定不敢行动。即使他们越过江渚逃逸，各军也足以守住边境，这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蜀地富庶充实，号称天府，从前诸葛武侯还想凭它与中原抗衡。如今它确实不能成为大害，但占据上游，容易成为盗寇侵扰之地。若能袭击并取得它，拥有那里的人众，这是国家最大的利益。” 桓温听从了他的意见，派袁乔以江夏相的身份统领二千人担任先锋。军队驻扎在彭模，距离敌军已经很近，议论者想分两路并进，以分散敌军势力。袁乔说：“如今深入万里，把自己置于死地，士卒没有回头的念头，这就是所谓人人都能独自作战。现在分成两军，军力不均，万一一支军队失败，大事就完了。不如全军前进，丢弃锅和甑，只携带三天粮食，这样必定可以取胜。”桓温认为有理，立即同时进军。距离成都十里时，和敌军大战，前锋失利，袁乔的军队也后退，箭已经射到马头，左右的人都变了脸色。袁乔于是挥军前进，声势气概更加猛烈，终于大败敌军，长驱直入成都。李势投降后，李势的部将邓定、隗文带领其部属反叛，各有一万多人。桓温亲自攻打邓定，袁乔攻打隗文，将他们击破。进号龙骧将军，封湘西伯。不久去世，享年三十六岁，桓温非常悲痛惋惜。追赠益州刺史，谥号简。袁乔博学而有文才，注释《论语》和《诗经》，以及其他文章著作，都流传于世。儿子袁方平继承爵位，也凭借端正的操守立身，征召为大司马掾，历任义兴、琅邪太守。去世后，儿子袁山松继承爵位。袁山松年轻时便有才名，博学而有文章，撰写《后汉书》一百篇。他性情秀美高远，擅长音乐。旧有歌曲《行路难》，歌词颇为粗疏质朴，山松喜欢它，于是润饰歌词，婉转曲调，每当酣醉时便放声歌唱。听的人无不流泪。起初羊昙擅长唱挽歌，桓伊能唱挽歌，等到山松以《行路难》继承这一传统，当时人称为“三绝”。当时张湛喜欢在书斋前种松柏，而山松每次出游，都喜欢让身边人唱挽歌，人们便说：“张湛屋下摆着尸体，山松在路上举行出殡。” 袁山松历任显要职位，任吴郡太守。孙恩发动叛乱时，山松守卫沪渎，城池陷落后被杀。袁猷，字申甫，年轻时和袁瑰齐名。代替袁瑰任吕县令，又相继任江都令，因此兄弟一同渡江。袁瑰任丹阳令，袁猷任武康令，兄弟二人分别担任名县长官，议论者赞美他们。历任侍中、卫尉卿。袁猷的孙子袁宏，见《文苑传》。袁准，字孝尼，以儒学知名，注释《丧服经》。官位做到给事中。袁准的儿子袁冲，字景玄，任光禄勋。袁冲的儿子是袁耽。袁耽，字彦道，年轻时便有才气，洒脱不羁，为士人所称道。桓温年轻时游荡于赌徒之间，资产全都输尽，还欠着赌债，想寻找自我振作的办法，却不知道从何做起，想向袁耽求助；袁耽当时正处于艰难之中，桓温便把这事告诉了他。袁耽丝毫没有为难的神色，于是换上衣服、头戴布帽，跟随桓温和债主赌博。袁耽素来有赌技的名声，债主听说其名却不认识他，对他说：“您应当不会是假扮袁彦道吧。”于是坐到赌局上，一掷十万，直接赢到百万。袁耽把赌具一摔，放声大叫，摘下布帽扔到地上，说：“这下认出袁彦道了吗？”他就是这样旷达脱俗。苏峻之乱时，王导引荐他为参军，袁耽跟随王导驻守石头城。起初，路永、匡术、宁等人都是苏峻的心腹，听说祖约败逃，害怕事情不能成功，轮番劝说苏峻诛杀大臣。苏峻既不接受，他们料定必败，暗中同王导结交。王导派袁耽暗中劝说路永，使他归顺。苏峻被平定后，袁耽封秭归男，授建威将军、历阳太守。咸康初年，石季龙的十多名骑兵来到历阳，袁耽上报时没有说骑兵很少。当时胡寇强盛，朝廷内外都十分恐惧，王导以宰辅的身份请求亲自讨伐。不久贼骑并不多，而且已经退散，王导便停止出征。朝廷认为袁耽轻率妄为，罢免了他。不久又任王导的从事中郎，正要加以重用，恰逢去世，时年二十五岁。儿子袁质。袁质，字道和。从袁涣到袁质五代，都凭借端正的操守继承家业，只有他的父亲袁耽以雄豪闻名。到了袁质，又以孝行著称。官历琅邪内史、东阳太守。袁质的儿子是袁湛。袁湛，字士深。年轻时便有操守立身，凭借冲和纯粹自立，但没有文采华饰，所以不受流俗之人看重。当时谢混任仆射，范泰赠诗给袁湛和谢混说：“也有后来出现的俊才，脱离群体而高高飞翔。”袁湛对此怨恨，没有回应。由中书令升任仆射、左光禄大夫，封晋宁男，死于任上。袁湛的弟弟是袁豹。袁豹，字士蔚，博学而擅长文辞，有治理国家的才干，为刘裕所知遇。后来任太尉长史、丹阳尹，去世。

译江逌，字道载，是陈留圉县人。曾祖江蕤，任谯郡太守；祖父江允，任芜湖令；父亲江济，任安东参军。江逌年幼丧父，和堂弟江灌共同居住，彼此十分友爱敬让，因此获得当时人的赞誉。本州征召他任从事，授任佐著作郎，他都没有就任。征北将军蔡谟任命他为参军，何充又引荐他为骠骑功曹。因为家贫，请求先试任地方官，任太末县令。县境深山中有数百家亡命之徒，依仗险要据守，前后历任县令都不能平定。江逌到任后，召见他们的首领，厚加安抚接纳，向他们说明祸福，不到一个月，他们便背着孩子前来归附，朝廷对此嘉奖他。州府下檄任他为治中，转任别驾，升任吴县令。中军将军殷浩将要谋划北伐，请江逌任谘议参军。殷浩非常器重他，升任长史。殷浩正准备修复洛阳，经营荒废阻塞的地区，江逌作为他的主要辅佐，很有匡正辅助的益处，军中的文书檄令全都交给江逌办理。当时羌人和丁零人叛乱，殷浩军中震动恐惧。姚襄在距离殷浩十里的地方扎营逼近，殷浩命令江逌攻击。江逌进兵到姚襄营地，对将校说：“如今兵士不是不精锐，只是人数少于羌人，而且他们的壕沟栅栏十分坚固，难以凭力量较量，我应当用计谋破敌。”于是取来几百只鸡，用长绳把它们连起来，在鸡脚上系上火。群鸡受惊散开，飞到姚襄营中。姚襄营中起火，陷入混乱，江逌随即进攻，姚襄于是小败。等到桓温上奏罢免殷浩的属官，江逌也被免职。不久授任中书郎。升平年间，升任吏部郎，长期兼任侍中。穆帝将要修建后池，建造阁道，江逌上疏说：臣听说，王者处在拥有万辆兵车的至尊地位，享有富足丰厚的待遇，必定要彰明制度来显示尊崇高贵，盛大整治礼乐文物来区别贵贱。修建灵台，疏浚辟雍，建立宫馆，设置苑囿，都是用来弘扬帝王的尊贵，彰明临御臣下的道义。前代圣人创立这些礼制，后代遵循其法度，当代君主都经营这些事业。周宣王兴建百堵宫室，《鸿雁》歌咏安居的欢乐；鲁僖公修治泮水之宫，采摘芹菜时有歌颂欢乐的诗篇。这是因为在上位者有所作为，并不是为了满足个人欲望；在下位者奉承上位者，也不把劳苦看作辛勤。这是自古以来的美好制度，是规范仪式的重大准则。道理并没有固定不变的形式，夏、商、周三正互有不同，治理百姓的原则也随时代而变化。文饰发展到极致便返归质朴，所以《贲》卦之后返于《剥》卦；有盛大之事必然盈满，所以接着用《谦》卦。减损上位者而增益下位者，顺应众人的喜悦；祭祀只用两个竹笾，采用极为简约的原则。因此唐尧、虞舜的教化流传在茅屋之中，夏禹的美德显现在低矮的居室里。过分节俭的简陋并非中庸的制度，但三位圣人仍以此实行，达到了最高的道义。汉高祖在开始营建宫殿时，曾为宫室府库的壮丽而发怒；孝文帝处在已经富足的时代，仍爱惜十户人家的财产，也因此把恩惠施及当时，声名流传后世。如今两个敌国尚未消灭，神州大地荒芜。我们动员江左的军民，经营北伐之事十分艰难；又把扬越的粮食通过漕运运往北方，供给河洛地区。战争不能停止，运输和戍守路途遥远，国内仓库已经空虚，百姓的力量也已耗尽。加上自春夏以来，水灾旱灾接连为害，远近各地的收成普遍比常年减少，财力受损、人民困困重重，大规模的徭役还没有停止，军队和国家的用度无从供给。与过去各代相比，今日的丰足与困弊相差悬殊，已经是损之又损，实在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伏望陛下天资圣明，胸怀开阔清静，发扬日新月异的盛德，充分发挥钦明的才德；以无欲为本，顺应自然，以清静朴素之道治理天下。《韶》乐既然尽善尽美，那么政治也应当做到尽善尽美。应当用玄虚之道修养自身，以无为之道守持政事，不要登临台观游览；不要游幸苑囿池沼，把休息完全用于仁义，把驰骋完全用于六艺。应当观看巍巍盛德，鉴察夏、商二代的典章，仰慕伏羲、神农，俯察周公、孔子。这样逍遥自得，足以尊崇道德的辅佐者，亲近士大夫中的俊秀之才；按时询问政事，顾问而不知疲倦，听取进谏和劝止，使忠言日日月月都能听到，那么各项功业就会凝成，天下四方都能和乐；中兴的盛况将超过殷宗，祥瑞美好的福庆也会流传无穷。过去汉朝兴建德阳宫时，钟离敢于直言劝谏；魏国营造宫殿时，陈群以正直之辞进谏。我虽然才干比不上这些人，但身居近侍之职，言语即使不足采纳，按道义也应当把它报告给陛下。皇帝赞许他的意见，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又兼任本州大中正。升平末年，调任太常，阮逌多次推辞，皇帝没有答应。穆帝去世，山陵中将要使用宝器，阮逌进谏说：“按照宣皇帝临终遗命所规定的制度，山陵不设置明器，以此给后世留下准则。景帝遵奉遗制。到文明皇后去世，武皇帝也承袭以前的制度，没有设置任何东西，只有脯Я之类的祭品和瓦器而已。过去康皇帝的玄宫才开始使用宝剑、金舄，这大概是太妃无法抑制哀情的做法，实际上违背了先帝旨意和历代的制度。如今外廷想把它作为旧例，臣请求重申先帝旨意，停止使用这两件物品。”奏书上报，皇帝听从了。哀帝认为天象失常，想依照《尚书》中洪祀的制度，在太极前殿亲自举行虔敬肃穆的祭祀，希望借此免除灾祸，于是命太常召集博士起草这项制度。阮逌上疏劝谏说：臣查考《史记》《汉书》的旧事，以及《艺文志》所载刘向的《五行传》，洪祀的说法出自其中。然而从前代以来，没有人采用过这种祭祀。况且其中的文字只说明要举行祭祀，却没有记载仪式和礼节。这大概是久远年代已经废弃不用的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够查考校订的。按《汉仪》所载，天子亲自举行的祭祀，只有宗庙祭祀而已。祭天在云阳，祭地在汾阴，都是在别宫遥拜，并不到祭坛所在之处。其余各种祭祀的场所，必定选择幽静之地，所以圆丘、方泽都设置在郊野。如今如果在承明殿庭院、正殿之前设置众神的神位，举行亲自祭祀的礼仪，按照旧典来看，就会违背通常的礼制。臣听说，灾异出现，是为了使当时的君主有所鉴戒和觉悟；所以君主敬畏戒慎之心上达于天，就会使宋国的灾害退去；修明德行礼制，殷道便因此兴盛。这是前代已经验证的事实，是不可改变的定理。近来星辰颇有变异，陛下恭敬戒惧的诚意已经通达天人之间。臣因自身的恐惧，寝食俱忘，仰头虔诚观察天象，低头忧虑各种政务；祥瑞降临的应验，实在就在今日。陛下仍然早晚戒惕，想要扩大这种德道，确实体现了圣心的殷切至诚。然而洪祀只有文字而没有仪式，世上又从未实行过，询问当时治学之人，也没有谁知道它的礼法。况且其中说：‘洪祀，是大祀。阳称为神，阴称为灵。全国的人共同相率举行祭祀，顺应四时的次序，不使它有过失差错。’如今只按照这些文字来理解，内容都空泛而没有具体指向，无法详细说明。如果在不明其详的情况下制定并实行，过失就不小了。皇帝没有采纳，阮逌又上疏说：

译臣谨慎地重新思考此事，并结合当前的时局来考察。如今强悍的戎族占据关中、雍州，凶暴的狄族放纵于黄河以北，像大野猪一样的敌军四处横行，残害神州；长久飘扬的军旗不能收卷，钲鼓每天都在戒备，军队疲惫，百姓困苦，年年没有休止。下面的人事已经败坏，上面的七曜便发生错乱，灾害出现，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况且近来以来，天象也未必是特别严重的异变。月食之事，诗人已经说明过其意义；星辰运行不齐，也记载在《五行》中，所以《洪范》并不把它视为灾害。陛下如今把日影长度的失常同六种灾异等同起来，把轻微的变异比作严重的灾祸，要求自己像禹、汤那样笃实自责，忧劳勤勉超过太阳西斜的时候，还要修治大祀，以礼敬神灵。《传》说：‘在外顺应天地的时令和气候，祭祀鬼神。’ 既然如此，神就一定应有名号，祭祀也一定应有意义。考察洪祀的文字，只笼统说到神灵，却没有说明所祭祀的神名；说全国共同举行祭祀，却没有说明贵贱的区别；有赤黍供祭，却没有牲畜和酒醴的祭献；所使用的仪式法度，缺漏不止一处。如果完全按照文字实行，那么所有礼义都会受到阻碍；如果有所增补，又不能与它的根本相贯通。汉代侍中卢植，是当时学问通达的人，他珍爱礼法而尚且无法研究清楚，因此也不敢着手处理。实在是因为五行之理深远，神道幽微难明，探求幽深奥秘不是常人凭通常思虑所能做到的，错综复杂的道理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数尽的。臣不是极其精微明达的人，谁能参与此事呢！” 皇帝仍然命人撰写、审定洪祀制度，阮逌又陈述古代礼义，皇帝这才停止了此事。阮逌任职期间多次匡正劝谏。著有《阮籍序赞》《逸士箴》以及诗、赋、奏议数十篇，流传于世。因病去世，时年五十八岁。儿子阮蔚，任吴兴太守。江灌，字道群。父亲江瞢，任尚书郎。江灌年轻时便有声名，才干见识仅次于阮逌。州府征召为主簿，举为秀才，任治中，转任别驾，历任司徒属、北中郎中长史，兼任晋陵太守。简文帝召他任抚军从事中郎，后来调任吏部郎。当时谢奕任尚书，铨选叙用官员不公允，江灌常常坚持正理而不听从，谢奕借其他事情把他免职；他受到贬黜却没有怨恨的神色。不久，简文帝又任命他为抚军司马，对他非常以宾客之礼相待。调任御史中丞，转任吴兴太守。江灌性情方正，把权贵看得如同草芥，被大司马桓温所厌恶。桓温想陷害他，征召任命他为侍中，又以他在郡任职时公务有过失为由，追究并免去他的官职。后来任秘书监，不久又被解除职务。当时桓温正掌握权力，朝廷官员多迎合他的旨意，因此江灌多年得不到调任。桓温晚年，任命他为谘议参军。正逢桓温去世，江灌升任尚书、中护军，又出任吴郡太守，加秩为中二千石，尚未正式赴任便去世了。儿子江绩。江绩，字仲元，有志气，被授任秘书郎。因为父亲江灌与谢氏关系不和，所以谢安执政时期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评论者称赞他的做法。谢安去世后，他才任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骠骑主簿，常常提出规劝和谏诤。历任谘议参军，出任南郡相。适逢荆州刺史殷仲堪起兵响应王恭，殷仲堪邀请江绩与南蛮校尉殷顗同行，江绩都不答应。殷仲堪等多次拿这件事责问他，江绩始终没有屈服。殷顗担心江绩因此遭祸，便在殷仲堪的座席上替他调解。江绩说：‘大丈夫怎么至于用死亡来相威胁！我江仲元活到六十岁，只是不知道哪里才是我可以死得其所的地方罢了。’满座的人都因此害怕。殷仲堪忌惮他的坚定正直，便用杨佺期代替了他。朝廷听说后，征召江绩任御史中丞，他上奏弹劾，从不屈服退让。会稽世子司马元显专擅朝政，夜间打开城门六门，江绩秘密禀告会稽王司马道子，想把这件事奏报朝廷，道子不准许。车胤也说：‘元显骄横放纵，应当加以禁制。’道子默不作声。元显听说后对众人说：‘江绩、车胤在离间我和父亲。’派人秘密责备他们。不久江绩去世，朝廷内外都哀悼他。车胤，字武子，是南平人。曾祖车浚，任吴国会稽太守。父亲车育，任郡主簿。太守王胡之以善于识别人材闻名，在儿童中见到车胤，对车胤的父亲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使你家兴盛，可以让他专心学习。’车胤恭敬勤奋，从不懈怠，学识广博而通达。家里贫穷，不能经常得到灯油，夏天便用白绢袋装几十只萤火虫来照书，夜以继日地读书。长大后，他风度姿态美好，机敏聪悟，反应迅速，在乡里很有声誉。桓温在荆州时，征召他任从事，因为他善于辩析、明白义理而十分器重他，召为主簿，逐渐升任别驾、征西长史，于是声名显达于朝廷。当时只有车胤和吴隐之凭借出身寒微而学识广博闻名于世。他又善于主持宴饮聚会，当时每逢有盛大的宴席而车胤不在，大家都说：‘没有车公就没有欢乐。’谢安举行游集时，总是设宴等待他。宁康初年，任命车胤为中书侍郎、关内侯。孝武帝曾讲说《孝经》，仆射谢安陪坐，尚书陆纳侍讲，侍中卞眈手执书本诵读，黄门侍郎谢石、吏部郎袁宏手执经书，车胤和丹阳尹王混负责析分句读，当时舆论以此为荣。车胤屡次升任侍中。太元年间，增加设置太学生一百人，任命车胤兼领国子博士。后来讨论郊祀、宗庙和明堂的事情，车胤认为：‘明堂的制度既然很难详考，而且音乐主要在于调和，礼仪主要在于恭敬，所以礼制有质朴和文饰的不同，乐声和乐器也各不相同。既然茅屋和大厦本来就没有统一的规格，为什么一定要拘守外在形制，而不弘扬根本、顺应时势呢！等到九服都安宁、四野没有战尘之后，明堂、辟雍才可以光大并修建。’当时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又调任骠骑长史、太常，进爵临湘侯，因病离职。不久任护军将军。当时王国宝向会稽王司马道子谄媚，暗示八座官员上奏，请以道子为丞相并加以特殊礼遇。车胤说：‘这正是成王尊崇周公的做法。如今皇上亲临朝政，并不是成王所处的情势；相王既然已经在位，怎么能把他比作周公呢！名分和实际地位相差太远，这样做很不合适，必定会严重违背皇上的心意。’于是称病不在这件事上署名。奏疏上报，皇帝大怒，但非常赞赏车胤。隆安初年，任吴兴太守，秩禄为中二千石，托言有病而辞不赴任。加授辅国将军、丹阳尹。不久，调任吏部尚书。司马元显有过失，车胤与江绩秘密向司马道子进言，准备上奏弹劾他，事情泄露后，元显逼迫车胤自杀。不久车胤去世，朝廷为之悲痛。殷顗，字伯通，是陈郡人。祖父殷融，任太常卿。父亲殷康，任吴兴太守。殷顗性情旷达直率，有才气，年轻时与堂弟殷仲堪一同知名。太元年间，以中书郎的身份升任南蛮校尉。他任职清明，政绩严整显著。等到殷仲堪得到王恭的书信，准备起兵向朝廷进攻，便告诉殷顗，想和他一同举兵。殷顗认为这不合道理，说：‘做人臣的道义，在于谨慎地守护自己的职责。朝廷的是非，是宰辅应当处理的事情，哪里是藩屏之臣所能图谋的呢？晋阳的事情，本来就不应参与。’殷仲堪更加急切地邀请他，殷顗愤怒地说：‘我进不能同你一起起兵，退也不敢与你意见相反。’殷仲堪因此怀恨。他仍然秘密劝谏殷仲堪，言辞十分恳切。殷仲堪显贵以后，往日的感情也发生变化，而且志向欲望没有满足，认为殷顗的话不对。殷顗看见江绩也因正直被殷仲堪斥责，知道殷仲堪将驱逐异己、安置亲信，于是借外出游散为名，托病不再回来。殷仲堪听说他病了，出城去探视他，对他说：‘兄长的病实在令人忧虑。’殷顗说：‘我的病不过是身体死亡，但你的病却在于全家灭门。希望你仔细考虑，不要挂念我。’殷仲堪没有听从，最终与杨佺期、桓玄一同东下。殷顗于是忧愤而死。隆安年间，诏书说：‘已故南蛮校尉殷顗的忠诚功绩尚未充分彰显，突然死亡，可以追赠冠军将军。’ 他的弟弟殷仲文、殷叔献，另有传记。

译王雅，字茂达，是东海郯人，魏国卫将军王肃的曾孙。祖父王隆，任后将军。父亲王景，任大鸿胪。王雅年轻时便有声名，州府征召为主簿，举为秀才，授任郎中，出任永兴令，以办事干练著称。多次升任尚书左右丞，历任廷尉、侍中、左卫将军、丹阳尹，兼领太子左卫率。王雅性情喜欢接近下属，恭敬谨慎，奉公守法，孝武帝特别礼遇他；即使他任外职，皇帝也多次召见，朝廷大事常常参与谋议。皇帝每次设酒宴聚会，王雅没有到，便不先举杯；他受到重视就是这样。然而皇帝给他的任用和宠遇超过了他的才干，当时的人因此把他视为以谄媚得到宠幸的人。皇帝在后宫修建清暑殿，开设北上阁，出游华林园，与美人张氏一同游居，只有王雅参与其中。会稽王司马道子兼任太子太傅，任王雅为太子少傅。当时王珣的儿子举行婚礼，宾客的车骑非常多，正好听说王雅被任命为少傅，转而到王雅那里去的宾客超过一半。当时风俗衰败，已经没有廉耻之心。然而太子少傅这一职位，朝廷舆论本来属意王珣，王珣也颇以此自得。等到中书省下诏任用王雅，众人便都奔向王雅那里。将要举行拜官礼时，遇到下雨，王雅请求打伞入内。王珣不允许，于是他冒雨行礼。王雅显贵并受宠以后，威势权力非常显赫，门下常有车骑数百辆；他又善于接待应酬，人们都尽心尽意地礼敬他。皇帝认为司马道子没有治理国家的才干，担心自己去世后皇室倾危，于是选拔当时有声望的人作为藩屏，准备提拔王恭、殷仲堪等人，先来征询王雅的意见。王雅认为王恭等人没有当世的才干，不可担任重大职务，便从容地说：‘王恭风采神情简约高贵，志气方正严肃；既然身居外戚的重要地位，就应当承担亲近贤人的责任。然而他禀性严峻狭隘，不能包容他人，坚持自以为是的操守，却没有守持节制的志向。殷仲堪虽然谨慎于细小的行为，以文章义理闻名，也没有宏大的器量，而且才干谋略并不长于此道。如果把统领数州的重任交给他，让他据守形势险要的地方，在天下无事时，他还足以守住职分；如果形势不能长久安定，他一定会成为祸乱的根源。’皇帝认为王恭等人是当时杰出而有声望的人，便以为王雅嫉妒他们胜过自己，所以没有听从。两人都被提拔任用，后来果然失败，有见识的人称赞王雅知人。王雅调任领军、尚书、散骑常侍，皇帝正要大力提拔他，准备让他参与辅佐宰相的重任，却遇到皇帝去世，仓促之间没有来得及留下顾命安排。王雅一向受到优厚待遇，突然失去权势，又因为朝廷正处于混乱之中，内外离心离德，所以只是谨慎沉默而已，没有任何辩白匡正。即使在孝武帝时期，他也不能冒犯皇帝的威严在朝廷上争辩，凡是参与谋划，也只是唯唯诺诺而已。不久调任左仆射。隆安四年去世，时年六十七岁。追赠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长子王准之，任散骑侍郎。次子王协之，任黄门。次子王少卿，任侍中。他们都具有士人的操守，在世上树立了声名。史臣说：到了中兴时期，清谈玄学的风气更加盛行，使王纲沉溺于拱手沉默之中，使国运困顿于清静虚无之说，刚直敢谏的风气也因此衰微了。然而君孝固守情理和礼制而违背显明的诏命，山甫献上忠诚正直的意见而振兴衰颓的风气，彦叔有用兵谋略，道载有正直的劝谏，这些言论充满耳际，确实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江灌不向权臣屈节，江绩敢于向叛将直言；司马道子想施行超越常制的礼遇，车胤毫不畏惧地阻止了他；殷仲堪发动违背常理的举动，殷顗以严正的神色斥责他。若从古代杰出人物中寻求相比之人，还有谁能超过他们！山松在显贵者出殡的时日欣悦于哀挽之声，彦道在服丧期间却以博弈为乐；天意已经丧失，他们还能挽救局势吗！很快便都缩短了寿命，不久又遭遇非正常死亡，实在是应当如此啊！赞曰：顾生遵循法度，屡次陈述忠诚正直的意见；袁子尊崇儒学，挽救这种衰败；阮逌、江绩刚强正直，车胤、殷顗忠诚壮烈。顾念这些遗留下来的正直操守，再没有人能够超过他们。

译列传第五十四 王恭、庾楷、刘牢之（子刘敬宣）、殷仲堪、杨佺期 王恭，字孝伯，是光禄大夫王蕴的儿子，定皇后的哥哥。他年轻时便有美好的声誉，清廉操守超过常人，自负才干、门第高贵显赫，常有担任宰辅的愿望。他与王忱齐名并且友善，仰慕刘惔的为人。谢安常说：‘王恭的才德和门第，可以成为将来的国舅。’有一次，他跟随父亲从会稽来到京城，王忱来拜访，看见王恭坐着六尺长的竹席，王忱认为他还有多余的一张，便开口索要。王恭立即把竹席送给了他，自己于是坐在草垫上。王忱听说后大为惊讶，王恭说：‘我平生没有多余的东西。’他就是这样简朴率真。王恭初次出仕任佐著作郎，感叹说：‘做官如果不能做到宰相，才干志向又怎么能够施展呢！’于是借口有病辞职。不久任秘书丞，转任中书郎，尚未正式就任，便遇到父亲去世。服丧期满，授任吏部郎，历任建威将军。太元年间，代替沈嘉任丹阳尹，调任中书令，兼领太子詹事。孝武帝因为王恭是皇后的哥哥，对他十分敬重。当时陈郡人袁悦之凭借谄媚机巧侍奉会稽王司马道子，王恭把这件事告诉皇帝，袁悦之于是被诛杀。司马道子曾召集朝廷官员，在东府设宴，尚书令谢石因醉酒唱起市井淫靡的歌曲，王恭严肃地说：‘身居尚书令这样居于端右的尊位，却在藩王府第聚会时放纵地唱淫靡之声，想让群臣以下拿什么作为法则！’谢石对此深为怨恨。淮陵内史虞珧的儿媳裴氏有服食丹药的方术，常穿黄衣，形状像天师，司马道子很喜欢她，让她与宾客谈论，当时的人都因此降低身分去迎合她。王恭直言说：‘没有听说过宰相的座席上会有行为失检的妇人。’座中宾客无不坐立不安，司马道子非常惭愧。后来皇帝准备提拔当时有声望的人作为藩屏，于是任王恭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州及晋陵诸军事、平北将军、兖州、青州二州刺史、假节，镇守京口。起初，都督以‘北’为号的人，屡屡遭遇不祥，所以桓冲、王坦之、刁彝等人都不接受镇北将军的名号。王恭上表推辞军号，以自己越级受任为理由，实际上是厌恶这个名称，于是改号为前将军。慕容垂进入青州，王恭派偏师抵御，失利，军号降为辅国将军。皇帝去世后，会稽王司马道子执掌政权，宠信亲近王国宝，把机要权力交给他。王恭每每严肃直言，司马道子深深忌惮并且怨恨他。王恭前往山陵参加葬礼，退朝后叹息说：‘栋梁虽然是新的，却已经有了《黍离》诗中所写的亡国之叹。’当时王国宝的堂弟王绪劝说王国宝，想趁王恭入朝拜见相王时埋伏兵力杀死他，王国宝没有同意。但司马道子也想调和内外关系，对王恭广泛表示亲信，希望消除过去的怨恨。王恭多不顺从，每当谈到时政，便声色俱厉。司马道子知道王恭不可能和解，王绪的计策于是实行，国家的祸乱从此开始酿成。有人劝王恭趁入朝时起兵诛杀王国宝，但庾楷与王国宝结党，兵马十分强盛，王恭害怕，不敢发动，于是返回镇所。临别时，他对司马道子说：‘主上正在服丧期间，冢宰的责任，即使伊尹、周公也难以承担。希望大王亲自处理一切政务，接纳直言，远离郑声，放逐奸佞之人。’他的言辞神色都十分严厉，因此王国宝等人更加恐惧。任命王恭为安北将军，他没有接受。于是谋划诛杀王国宝，派使者与殷仲堪、桓玄结盟，殷仲堪假意答应。王恭得到书信，大为高兴，便向京师上抗议表说：‘后将军王国宝凭借姻亲关系，频频升任显要官职，不能感念恩德、效力报答当时的恩遇，反而专擅宠势、放纵威权，将要危害国家。先帝去世后，王国宝夜里竟敢撞击宫门，想要假传遗诏。幸亏皇太后明察，会稽王神武，所以他的叛逆阴谋没有成功。他又割取东宫现有的军队作为自己的府兵，对两个兄长的诬陷嫉恨超过仇敌；又与堂弟王绪结为同党，共同煽动凶险狡诈的阴谋。这是明显的不忠不义。因为臣忠诚，必定会舍身殉国，所以他多次诬陷臣。幸赖先帝明察，这些浸润式的谗言没有得逞。从前赵鞅发动军队，诛杀国君身边的奸恶之人；臣虽然愚钝低劣，岂敢忘记这种大义！’奏表送达后，朝廷内外戒严。王国宝和王绪惶恐不知所措，采用王珣的计策，请求解除职务。司马道子收捕王国宝，赐令自杀，在市中斩杀王绪，并深深为自己的过失道歉，王恭于是返回京口。王恭最初上抗议表时，担心事情不能成功，于是以官府文书任命前司徒左长史王廞为吴国内史，命他在东方起兵。适逢王国宝被杀，便命王廞解散军队、辞去职务。王廞愤怒，带兵进攻王恭。王恭派刘牢之将他击灭，上疏请求自我贬黜，诏书没有允许。谯王司马尚之又劝说司马道子，认为藩镇势力强盛而宰相权力薄弱，应当多安置亲信以自我防卫。司马道子认为他说得对，便任命他的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割取庾楷所领豫州的四郡，让王愉督管。庾楷因此愤怒，派儿子庾鸿劝说王恭：‘司马尚之兄弟专擅玩弄宰相权力，想借助朝廷威势贬抑削弱方镇，借此惩戒警告过去的事情，形势越来越难以预料。趁他们的谋议还没有完成，应当早作打算。’王恭认为他说得对，又把谋划告诉殷仲堪、桓玄。桓玄等人同意，推举王恭为盟主，约定日期一同进军京师。当时朝廷内外互相猜疑阻隔，渡口和关卡戒备森严。殷仲堪的书信经庾楷转交，用斜绢写成，藏在箭杆中，把箭头和箭杆用漆合封，庾楷送给王恭。王恭拆开书信时，绢上的文字已经卷曲变形，再也无法辨认，便认为庾楷是在欺骗他。又估计殷仲堪去年已经没有赴盟，今天也不会出兵，于是提前发动军队。司马刘牢之劝他说：‘将军如今以皇后兄长的尊贵身分起兵，却自称奉行忠贞的节义；相王以姬旦周公那样的尊贵地位执掌朝政，又是当时声望所系，过去已经杀了王国宝、王绪，又把王廞的书信送给将军，这是深深地信任将军。近来朝廷授官用人，虽然不全都合适，却也没有造成大错。把庾楷的四郡分给王愉，对将军有什么损害呢？晋阳那样的兵变，难道可以再来一次吗！’王恭不听，于是上表，以朝廷封授王愉以及司马尚之兄弟为理由。朝廷派司马元显以及王珣、谢琰等人抵御他。王恭梦见刘牢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早晨便对刘牢之说：‘事情成功后，就任命你为北府主将。’他派刘牢之率领部下督将颜延先占据竹里。司马元显派人劝说刘牢之，以重利诱惑他，刘牢之于是杀死颜延投降。当天，刘牢之派女婿高雅之和儿子刘敬宣，借机向王恭炫耀军威。司马元显派轻骑兵袭击王恭。王恭战败，准备返回时，高雅之已经关闭城门，王恭便与弟弟王履各骑一匹马逃往曲阿。王恭很久没有骑马，大腿生了疮，不能再行走。曲阿人殷确曾任王恭的参军，用船载着他，把他藏在芦苇席子下面，准备投奔桓玄。到长塘湖时，遇到商人钱强。钱强过去一直怨恨殷确，便把这件事告诉湖浦尉。湖浦尉逮捕了他们，押送到京师。司马道子听说王恭将要到达，想出去与他谈话，当面斥责他，却没有立即杀他。当时桓玄等人已经到达石头城，害怕发生变故，便在建康的倪塘杀死王恭。王恭的五个儿子以及弟弟王爽、王爽的侄子秘书郎王和，还有同党孟璞、张恪等人，都被杀死。

译王恭性情抗直，十分看重节义。他读《左传》读到‘奉王命讨不庭’时，常常停下书卷叹息。他的性情不够宽弘，又不明白时机变化；自从镇守北府以来，虽然施政简约宽惠，却自视尊贵，与下属隔绝。他不熟悉用兵，尤其信奉佛道，调发百姓服役，修建佛寺，务求宏伟壮丽，士人百姓都怨声叹息。临刑时，他还在诵读佛经，整理胡须鬓发，神色没有恐惧，对监刑的人说：‘我不善于信任人，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推究我的本心，难道不是忠于国家吗！只要让百代以后的人知道有一个王恭就够了。’家中没有财物，只有书籍而已，令有识之士感到悲伤。王恭姿态仪表俊美，很多人都喜爱他，有人评论说：‘洁白明净得像春天的柳树。’他曾穿着鹤氅裘，在雪中行走，孟昶从旁窥见，感叹说：‘这真是神仙中人啊！’王恭最初被捕时，恰好遇到旧日属吏戴耆之任湖孰令，王恭私下告诉他说：‘我有一个庶出的儿子还没有任官，寄养在乳母家里，请你替我把他送到桓南郡那里。’戴耆之于是把孩子送到夏口。桓玄抚养了他，并为王恭设置灵堂举行吊祭。桓玄执政后，上表为王恭申理，诏令追赠侍中、太保，谥号为忠简。王爽追赠太常，王和及其儿子王简都任通直散骑郎，殷确任散骑侍郎。湖浦尉和钱强等人被腰斩。王恭的庶子王昙亨，义熙年间任给事中。庾楷是征西将军庾亮的孙子，会稽内史庾羲的小儿子。起初授任侍中，代替兄长庾准任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假节，镇守历阳。隆安初年，进号左将军。当时会稽王司马道子忌惮王恭、殷仲堪等人擅自掌握兵权，所以派王愉出任江州刺史，督领豫州四郡，作为相互支援的形势。庾楷上疏认为江州不是险要关塞之地，而西府北面接近敌寇，不应让王愉分督这些地区，诏书不准许。当时庾楷心怀怨恨，派儿子庾鸿劝说王恭，说谯王司马尚之兄弟又掌握了机要权力，势力超过王国宝。王恭也一向忌惮司马尚之，于是两人联合谋划起兵。事情见于王恭传。朝廷诏令司马尚之讨伐庾楷。庾楷派汝南太守段方迎击司马尚之，在慈湖交战，段方大败，被杀，庾楷逃奔桓玄。桓玄等人在柴桑结盟后，联名上疏为自己申辩，诏令赦免桓玄等人，却不赦免王恭、庾楷，庾楷于是依附桓玄，桓玄任命他为武昌太守。后来庾楷害怕桓玄一定失败，秘密派使者与会稽世子司马元显结盟说：‘如果朝廷讨伐桓玄，我将作为内应。’桓玄得志后，庾楷的谋划泄露，被桓玄诛杀。刘牢之，字道坚，是彭城人。曾祖刘羲，因为善于射箭而侍奉武帝，历任北地、雁门太守。父亲刘建，有武略，任征虏将军。刘氏世代都以壮勇闻名。刘牢之脸色紫红，胡须和眼神都令人惊异，但性情沉毅，多有谋划。太元初年，谢玄镇守广陵，当时苻坚正强盛，谢玄大量招募强健勇猛之士，刘牢之与东海人何谦、琅邪人诸葛侃、乐安人高衡、东平人刘轨、西河人田洛以及晋陵人孙无终等人凭借骁勇应募。谢玄任刘牢之为参军，统领精锐作为前锋，百战百胜，号称‘北府兵’，敌人都害怕他们。等到苻坚将领句难南侵，谢玄率领何谦等人抵御。刘牢之在盱眙击破句难的辎重，缴获他的运输船，升任鹰扬将军、广陵相。当时车骑将军桓冲攻打襄阳，宣城内史胡彬率军向寿阳进发，作为桓冲的声援。刘牢之率领士卒二千人，作为胡彬的后继部队。淮肥之战时，苻坚派弟弟苻融和骁将张蚝攻陷寿阳，谢玄派胡彬和刘牢之抵御他们。晋军驻扎在硖石，不敢前进。苻坚将领梁成又率二万人驻扎在洛涧，谢玄派刘牢之率精兵五千抵御。距离敌军十里时，梁成凭借水涧阻挡，列阵等待。刘牢之率参军刘袭、诸葛求等人直进渡水，临阵斩杀梁成及其弟弟梁云，又分兵截断敌军退路。敌军步兵骑兵全部溃败，争相逃入淮水，被杀和俘获一万多人，器械也全部缴获。苻坚不久也大败，退回长安，余党各自在当地聚集据守。刘牢之继续进兵平定谯城，派安丰太守戴宝戍守那里。升任龙骧将军、彭城内史，因功赐爵武冈县男，食邑五百户。刘牢之进军驻扎鄄城，讨伐各地尚未归服者，河南各城堡闻风归顺的很多。当时苻坚的儿子苻丕占据邺城，被慕容垂逼迫，请求投降，刘牢之带兵救援。慕容垂听说军队到来，便从新城向北逃走。刘牢之与沛郡太守田次之追赶他，行军二百里，到五桥泽中时，士卒争着抢夺辎重，队伍渐渐混乱，被慕容垂乘机攻击，刘牢之大败，士卒被大量歼灭。刘牢之策马跳过五丈涧，得以逃脱。正好苻丕的救兵赶到，刘牢之便进入临漳，收集逃散士卒，军队又稍微振作起来。刘牢之因军队战败被征召回京。不久，再任龙骧将军，守卫淮阴。后来进驻彭城，再兼任彭城太守。妖贼刘黎在皇丘僭越称尊号，刘牢之讨伐并消灭了他。苻坚将领张遇派兵击破金乡，围困太山太守羊迈，刘牢之派参军向钦之击退张遇。正逢慕容垂的叛将翟钊来救张遇，刘牢之率军退还。翟钊退走后，刘牢之进兵平定太山，在鄄城追赶翟钊，翟钊逃往黄河以北，刘牢之乘机俘获张遇，把他带回彭城。妖贼司马徽在马头山聚集党徒，刘牢之派参军竺朗之讨伐并消灭了他。当时慕容氏抢掠廪丘，高平太守徐含远告急，刘牢之不能救援，因畏惧怯懦获罪免官。王恭将要讨伐王国宝时，任用刘牢之为府司马，兼领南彭城内史，加授辅国将军。王恭派刘牢之讨伐并击败王廞，又让刘牢之兼任晋陵太守。王恭本来就凭借才干和门第凌驾他人，等到檄文传到京师，朝廷杀了王国宝、王绪，王恭自以为威势恩德已经显著；虽然依靠刘牢之作为爪牙，却只把他当作行军作战的武将来对待，礼遇十分轻薄。刘牢之自负才干，内心深怀羞耻怨恨。王恭第二次起兵时，司马元显派庐江太守高素劝说刘牢之背叛王恭，答应事情成功后立即授予他王恭的职位和名号，刘牢之答应了。王恭的参军何澹之把这项谋划告诉王恭。刘牢之与何澹之有嫌隙，所以王恭怀疑此事而没有采纳。于是王恭在众人中设宴邀请刘牢之，向刘牢之行礼称兄，把精兵利器全都配给他，让他担任前锋。行军到竹里时，刘牢之背叛王恭，归顺朝廷。王恭死后，刘牢之便代替王恭任都督兖、青、冀、幽、并、徐、扬州及晋陵军事。刘牢之本来只是小将，一旦占据王恭的职位，众人心中都不满意，于是提拔任用亲信徐谦之等人来增强自己的势力。当时杨佺期、桓玄带兵上表为王恭申理，请求诛杀刘牢之。刘牢之率北府军队驰赴京师，驻扎在新亭。桓玄等接到诏令退兵，刘牢之返回京口镇守。

译孙恩攻陷会稽后，刘牢之派将领桓宝率军救援三吴，又派儿子刘敬宣作为桓宝的后继部队。等到军队到达曲阿，吴郡内史桓谦已经弃郡逃走，刘牢之于是率军向东讨伐，拜表之后立即出发。到吴地后，与卫将军谢琰共同攻击孙恩，屡次获胜，杀伤敌军很多，直抵浙江。进拜前将军、都督吴郡诸军事。当时谢琰驻扎乌程，派司马高素协助刘牢之。刘牢之率各路军队渡过浙江，孙恩害怕，逃入海中。刘牢之返回镇所，孙恩又进入会稽，杀害谢琰。刘牢之进号镇北将军、都督会稽五郡，率军东征，驻扎上虞，并分兵戍守各县。孙恩又攻破吴国，杀死内史袁山松。刘牢之派参军刘裕讨伐他，孙恩再次逃入海中。不久，孙恩从海上突然来到京口，拥有战士十万人、楼船一千多艘。刘牢之当时在山阴，派刘裕从海盐赶赴救援，自己率大军返回。刘裕的兵力不到一千人，却与敌军交战并击败了他们。孙恩听说刘牢之已经返回京口，便逃往郁洲，又被刘敬宣、刘裕等人击败。孙恩死后，刘牢之的威名更加振盛。元兴初年，朝廷将要讨伐桓玄，任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征西将军，兼领江州事务。司马元显派使者把讨伐桓玄的事情拿来征询刘牢之。刘牢之认为桓玄年轻时就有雄才大名，又凭借全楚的军队，恐怕不能制服他；同时又担心平定桓玄之后自己的功劳盖过天下，必定不会被司马元显容纳，因此深怀疑虑和二心，不得已率北府文武驻扎在洌洲。桓玄派何穆劝说刘牢之：‘自古乱世中君臣彼此信任的，有燕昭王和乐毅、刘玄德和诸葛孔明；然而他们的功业都没有完成，两个君主便早早去世。假使功成事遂，也不能保证两位臣子的祸患不会到来。俗话说：“高飞的鸟被捕尽，良弓就会被收藏；狡猾的兔子被捕尽，猎狗就会被烹杀。”所以文种被句践诛杀，韩信、白起被秦汉诛戮。他们都是英雄霸王式的君主，尚且不敢信任功臣，何况凶暴愚昧、平庸无能之辈呢！自天地开辟以来，凭借足以震慑君主的威势，挟持无法赏赐的功劳，却能够被昏暗时代容纳的人，有谁呢？至于管仲辅佐齐国、雍齿在汉朝封侯，这样的事往往有之，何况您还和司马元显有射钩之仇、屡受逼迫呢！如今您战败，宗族就会覆灭；战胜了，也会遭到灭族，您想要平安归向哪里呢？哪如彻底改变主意，保全自己的富贵，使身体与金石一样坚固，使名声与天地同样长存；这难道不胜过头脚分离、身败名灭、被天下人耻笑吗！只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刘牢之自以为掌握强兵，才干谋略足以治理江表；当时谯王司马尚之已经失败，人心更加沮丧，于是颇为接受何穆的劝说，派使者与桓玄互通往来。他的外甥何无忌和刘裕坚决劝谏他，他都不听。不久，他命令刘葆宣投降桓玄。桓玄大为高兴，和刘敬宣设酒宴聚会，暗中谋划杀死他；又拿出法书、图画与刘敬宣共同观看，以安抚取悦他的心志。刘敬宣对此毫无察觉，桓玄的属官没有不互相看着发笑的。司马元显失败后，桓玄任刘牢之为征东将军、会稽太守，刘牢之于是叹息说：‘事情一开始，就要夺走我的兵权，灾祸将要到了！’当时桓玄驻扎在相府，刘敬宣劝刘牢之袭击桓玄，刘牢之犹豫不决，转移军队驻扎班渎，准备向北逃往广陵相高雅之处，想占据江北来抵御桓玄，于是召集众人商议。参军刘袭说：‘没有什么比反叛更不可行，而将军往年背叛王兖州，最近又背叛司马郎君，如今还想再次背叛桓公。一个人三次反叛，难道还能立足吗？’说完便快步离去，属官大多也逃散了。刘敬宣先回京口拔取自己的家属，错过期限没有赶到。刘牢之以为刘敬宣被刘袭杀死，便自缢而死。不久刘敬宣到达，来不及哭吊，逃奔高雅之。将领和属官共同为刘牢之入殓，护送灵柩回丹徒。桓玄命人砍开棺材斩下首级，把尸体暴露在市中；到刘裕起义时，才追查恢复刘牢之原有官职。刘敬宣是刘牢之的长子。智谋不如父亲，但技艺超过父亲。孙恩之乱时，他跟随父亲征讨，所到之处都有功劳。任司马元显的从事中郎，又任桓玄的谘议参军。刘牢之战败后，他与广陵相高雅之一起逃奔慕容超，梦见把土丸吞服下去，醒来后高兴地说：‘丸就是桓，既然已经把桓吞下去了，我应当重新得到土地。’十天后桓玄果然失败，于是与司马休之一同返回京师。授任辅国将军、晋陵太守。与诸葛长民在芍陂击败桓歆，升任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寻阳。又在湘中攻击桓亮、苻宏，所到之处都有功劳。安帝恢复亲自执政后，征召授任冠军将军、宣城内史，兼领襄城太守。谯纵反叛，任刘敬宣为督征蜀军事、假节，与宁朔将军臧喜向西讨伐。刘敬宣从白帝出发，所攻之处全部攻克。军队驻扎黄兽，与伪将谯道福相持六十多天，遇到瘟疫，又因为粮食吃尽而撤军，受到有关官员弹劾，免去官职。不久任中军谘议，加授冠军将军，很快调任镇蛮护军、安丰太守、梁国内史。适逢卢循反叛，以冠军将军身份跟随大军南下讨伐。卢循平定后，升任左卫将军、散骑常侍，又调任征虏将军、青州刺史。不久改任镇守冀州，被他的参军司马道赐杀害。殷仲堪，是陈郡人。祖父殷融，任太常、吏部尚书。父亲殷师，任骠骑谘议参军、晋陵太守，封沙阳县男。殷仲堪善于清谈，擅长写文章，常说三天不读《道德论》，就觉得舌根发硬。他谈论义理，与韩康伯齐名，士人都爱慕他。调任补为佐著作郎。冠军将军谢玄镇守京口，请他任参军。授任尚书郎，他没有接受。谢玄任命他为长史，对他委以重任、厚加礼遇。殷仲堪给谢玄写信说：胡人灭亡以后，被卖到江东的中原子女多得数不清，骨肉亲人像星星一样离散，终年遭受荼毒。这种怨恨苦痛之气，足以感伤天地和谐之理，确实是丧乱时代的常态，足以作为惩戒；但这也绝不是君王恩泽广施、爱护养育百姓的本意。当今的大人既然慨然谋划经略，将要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却使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叹息！希望您用道德来弘扬它，用神明般的谋略来运转它，推己及人，施行治理以禁止暴虐，使凡是踏入晋境的人都必定不再心怀忧戚，使枯槁困苦之民无不共同沐浴上天的恩泽；让仁义与干戈并行，德行和功业一同隆盛，这确实是我对明德的期望。

译近来听说，抄掠所得的人，大多是采拾野菜的饥民：壮年人是想救活孩子，年少者是希望保全父母；在外奔走的人倾倒筐中所得来顾念家人，留在家中的人则叹息等待他们延续生计。可是他们一旦被幽禁捆缚，便生离死绝。从人情来看，实在太令人悲伤了。过去孟孙打猎得到一只小鹿，让秦西带它回去，小鹿的母亲跟随在后悲鸣不止，孟孙不忍心，便把小鹿放了；孟孙还赦免了秦西的罪，让他抚养自己的孩子。禽兽尚且不能忍受母子分离，何况人呢！飞鸮是令人厌恶的鸟，吃了桑葚之后，尚且能怀有美好的鸣声。即使说他们是戎狄，难道他们就没有感情吗？如果真能以情感动他们，并不是难以教化的。只要使边界上的人不贪图小利，使强者和弱者不得互相欺凌，一旦发布仁德之声，必定声震沙漠；两方敌寇的党羽将纷纷倒向仁德之风，还担忧什么黄河不能渡过、函谷关不能攻开呢！桓玄深深认为这些话说得对。他兼任晋陵太守时，在郡中禁止生了孩子却不抚养，父母死后长久不下葬，以及拘押父母作为人质来追捕逃亡叛逆者；所颁布的条例教令很有义理。他的父亲多年患病，殷仲堪衣不解带，亲自学习医术，探究其中精妙；拿着药时挥泪不止，终于因此弄瞎了一只眼睛。他居丧期间悲哀损毁身体，以孝闻名。服丧期满，孝武帝召他任太子中庶子，对他十分亲近宠爱。仲堪的父亲曾患耳鸣耳聪，听见床下蚂蚁活动的声音，竟说成是牛在争斗。孝武帝平素听说过这件事，却不知道当事人是谁。到这时，皇帝从容地问仲堪：‘患这种病的是谁？’仲堪流着泪站起来说：‘臣进退两难，实在无地自容。’皇帝对此感到惭愧。后来他又兼任黄门郎，所受宠信任用更加隆厚。孝武帝曾经把一个侍从给仲堪看，说：‘不要因为自己有才，就讥笑没有才的人。’皇帝认为会稽王不是辅佐社稷的大臣，便提拔自己亲近宠幸的人来作为藩屏，于是授仲堪为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振威将军、荆州刺史，假节，镇守江陵。他将要赴任时，皇帝又下诏说：‘卿离开的日子近了，使人心中酸楚。常常以为卿永远会是朝廷的栋梁，却忽然成了荆楚的珍宝，实在令人慨叹遗憾！’皇帝对他的恩宠亲昵就是这样。仲堪虽然有杰出的声誉，但议论者还没有认为他可以承担分陕而治的重任。他接受了心腹重臣的任命，处在上游重镇，朝廷内外都寄予希望，认为他会有非凡的政绩。等到他到了荆州，法令纲纪没有得到推行，却喜欢施行小恩小惠，因此夷人和汉人都颇为安定归附他。此前仲堪游览江边，看见一具漂流的棺材，便把它接上岸安葬。十天之内，他府门前的沟忽然隆起成为堤岸。当天晚上，有人通报仲堪，自称徐伯玄，说：‘感谢您的恩惠，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仲堪于是问：‘门前隆起的堤岸是什么祥瑞？’那人回答：‘水中有岸，名称叫洲，您将要成为州的长官。’话说完便消失了。到后来，仲堪果然出任荆州刺史。桂阳人黄钦生的父亲已经去世很久，黄钦生却假装穿着丧服，说要迎接父亲的灵柩。府中属官先依照法律，以欺诈父母死亡、弃市的罪名处理他。仲堪说：‘法律规定，欺诈说父母死亡，宁可依照辱骂父母的法律弃市。推究这条法律的本意，是因为父母明明活着，却横说已经死了，其情形悖逆，令人不能容忍，所以与辱骂父母同科，依法处以大辟之刑。如今黄钦生的父亲确实已经死了，坟墓在旧日的乡国，年代已经久远，他只是现在才假装穿丧服迎丧，这不过是极大的妄为罢了。与父亲还活着却说他已死相比，性质相差很远。’于是赦免了黄钦生。又规定，异姓之间相互收养，礼制和法律都不允许；如果子孙继承没有后人的亲族，只准主持祭祀，不许另立户籍来逃避徭役。属官们全都佩服他。当时朝廷征召益州刺史郭铨，犍为太守卞苞在宴席上劝郭铨据蜀反叛，仲堪将卞苞斩首并上报朝廷。朝廷认为仲堪事先没有察觉此事，降去他的鹰扬将军名号。尚书下令，益州所统辖的梁州三郡抽调一千名丁男轮番戍守汉中，益州不肯接受调遣。仲堪于是上奏说：设置险要、划分国土，各有适宜之处。剑阁的险隘，确实是蜀地的关键。巴西、梓潼、宕渠三郡距离汉中遥远，位于剑阁以内，成败与蜀地相关，却隶属于梁州，大概是因为定都中原时考虑到后方潜伏的祸患，所以分割险要的地势，开辟持戟守卫的道路。自从皇室南迁以后，防守重点在岷山、邛地，山河环抱的形势与过去不同。因此李势刚刚平定时，便把这三郡划归益州管辖，是想重新加强上游，作为反复利用险阻的防御。这是经过杰出谋略筹划的，已经延续几十年。梁州因为统辖地域空旷遥远，要求收回三郡，忘记了王侯设置险要的意义，背弃了地势内外相连的实际，大肆陈说兵力和财力的不足，修饰哀怜困苦的言辞。如今华阳已经安定，陇地顺服，关中残余势力彼此残杀；梁州据理要求三郡，益州则以原有统属已经确定为由，双方互相牵制，使人不知听从哪一方。结果导致巴郡、宕渠郡被群獠攻陷，城邑空虚，士人和百姓流亡，险要和肥沃的土地全被獠人占有。如今从长远考虑，应该保全险要关塞。况且蛮獠势力正盛，兵力又少，如果治理安排一旦违背正确方略，号令不统一，那么剑阁就不能由我们保守，凶悍的部族也会更加难以控制。这是藩屏防卫的大关键，也是上游最重要的事务。从前三郡完整充实的时候，正好抽调文武官员三百人，来帮助梁州。如今被蛮獠俘虏或杀死的人，十个中剩不下两个；又加上百姓为了谋生而像鸟兽一样四散，生产资财还没有建立起来。如果只是一味依照符令来满足梁州的要求，恐怕公私都将困顿衰败，无法承受命令；这样一来，剑阁守军连敲击更柝的储备都没有，号令和选任又不专属于益州，只是空有监察统领的名义，却没有控制调度的实际作用，恐怕不合分置州郡的本意，也不是治理国家的长远策略。我认为现在正可以再给梁州增加文武官员五百人，连同原有的共一千五百人；除此之外，一概仍按旧制。假如梁州有急难，蜀地应当竭尽力量救援。奏章上报后，朝廷同意了。桓玄在南郡时，谈论四皓来到汉庭、孝惠帝因此得以即位，但惠帝柔弱，吕后凶狠猜忌；这几位先生触及那种尘埃，是想挽救当时的弊病。两个家族之间各自有党羽，废掉这个而拥立那个，他们的仇恨必然会兴起。却不知道像匹夫一样的个人意志，四位先生怎样才能逃脱这种祸患？所谓平素操守端正、最终获得吉祥，隐退以保全生命，大概就是这样吧！桓玄把这篇文章赠给仲堪。仲堪于是答道：

译隐退或显达，沉默或发言，并不是贤者通达之人的本心，而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所以所走的道路必然不同。大道本身没有受到屈曲，而天下因此获得安宁，仁者的内心不能没有感触。至于四位先生，能在山岩之间养护自己的志向，道德高尚闻名天下；秦朝法网虽然残酷，他们在其中游处却毫不畏惧；汉高祖虽然雄强，请他们出山，他们也不肯顾念，只是因为被同一种道理感动，便飘然应召，所做的事如同宾客应礼，所说的话不涉及是非争辩。孝惠帝因此获得安定，却没有办法报答他们的德行；如意因此被确定为藩王，也就没有地方容纳他的怨恨。况且争夺不断滋生，君主不止一姓，百姓便会产生非分之心；帝位没有固定的继承人，人人都以为自己贤能，何况汉朝是凭借武力兴起的，人们还不知道义理，抑制奸邪，尤其应该把正当顺理作为珍宝。天下是最重大的器物，如果一见动乱和灭亡就感到恐惧，便会如沧海横流般不可收拾。推究四位先生振策出山的本意，难道是为了一个人的兴亡吗？如果能够使仁义得到畅行，与那些屈身守节、献身效忠，任凭荣辱的人相比，他们的道路和踪迹本来就大不相同，情理和形势也不一样，您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桓玄又说，诸吕势力强盛，几乎危及刘氏；如果刘如意即位，必定不会有这种祸患。仲堪回答说：祸福出自同一门户，祸福相依、变化万端，又不能断定一定如此。当时天下刚刚平定，权力由皇帝控制；汉高祖分封子弟为王，形成磐石般的坚固局面；辅佐社稷、深谋远虑的大臣森然并立，哪里是吕氏那些琐屑的禄位和财产所能倾覆夺取的呢？这或许是四位先生参与谋划的结果，但直到今天也无法为此争辩，只是探求古代贤人的本心，应当着眼于长远大局。端正根本、理顺源头，即使不能完全没有危险，危险也容易控制；如果开启争竞之门，即使未必不能获得安定，但这种安定也难以保持。这是拥有国家最重要的原则，也是古今贤哲共同惋惜的事情。桓玄被他说服了。仲堪自从在荆州任职以来，连年水旱灾害，百姓饥荒，他平时吃饭常常只有五碗，盘中没有剩余菜肴；饭粒掉在席间，总是捡起来吃。即使这是想给众人做榜样，也因为他的性情本来就真率朴素。他常常对子弟说：‘世人见我接受一州之任，以为我改变了过去的志趣；如今我所处的境地并不容易。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怎么能登上高枝就抛弃自己的根本呢？你们要记住这一点！’后来蜀地发大水，江陵数千家被水冲走漂没。因为堤防修护不严，仲堪又被降为宁远将军。安帝即位后，进号冠军将军，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当初，桓玄将要响应王恭，便劝说仲堪，推举王恭为盟主，共同兴起晋阳的举动，建立桓温、文公那样的功业，仲堪认为他说得对。仲堪认为王恭在京口，距离都城不到二百里；自己从荆州出兵，路远而且需要连续作战，势力无法相互配合，于是假意答应王恭，实际上不想出兵。听说王恭已经诛杀王国宝等人，才上表请求起兵，派龙骧将军杨佺期驻军巴陵。会稽王司马道子派信制止他，仲堪于是撤军返回。起初，桓玄弃官回到封国，仲堪忌惮他的才干和门第，便同他深相结交。桓玄也想借助仲堪的兵势，诱骗并取悦他。王国宝事件中，仲堪既然接受了桓玄的诱骗，于是对外结交雍州刺史郗恢，对内邀请堂兄、南蛮校尉殷顗以及南郡相江绩等人。郗恢、殷顗、江绩都不同意，于是仲堪用杨佺期代替江绩，殷顗自己辞去了职位。适逢王恭又与豫州刺史庾楷起兵，讨伐江州刺史王愉和谯王司马尚之等人。仲堪于是召集众人商议，认为朝廷去年亲手杀了王国宝，王恭的威名已经震动天下；如今他再次起兵，势必没有不能取胜的。我去年出兵迟缓，已经失信于他，现在可以整顿船只，清晨出发，参与建立霸业。于是派杨佺期率水军五千作前锋，桓玄随后进军。仲堪率兵二万，相继顺流而下。杨佺期、桓玄到达湓口，王愉逃到临川，桓玄派偏军追上并擒获了他。杨佺期等进军到横江，庾楷战败逃奔桓玄，谯王司马尚之等退走，尚之的弟弟恢之所率水军全部覆没。桓玄等到达石头，仲堪到达芜湖，忽然听说王恭已经死亡，刘牢之反叛王恭，率北府兵驻扎在新亭；桓玄等三军大惊失色，再没有坚持作战的意志，于是回军驻扎在蔡洲。当时朝廷刚刚平定王恭、庾楷，又无法测知西方军队的人心；仲堪等拥兵数万，充斥京城郊外，朝廷内外都忧惧逼迫。桓玄的堂兄桓修告诉会稽王司马道子：‘西军可以劝说而解散，我知道他们的实情。如果许给杨佺期丰厚的利益，没有谁不会倒戈反对仲堪。’司马道子采纳了这个意见，于是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杨佺期为雍州刺史，贬仲堪为广州刺史，任桓修为荆州刺史，并派仲堪的叔父、太常殷茂去宣读诏书，召回军队。仲堪恼怒自己被贬退，认为王恭虽然失败，自己的军队仍足以成事，便命令桓玄等迅速进军。桓玄等因受到宠授而高兴，也都想遵从朝廷命令，犹豫不决。正好仲堪的弟弟殷遹任杨佺期的司马，夜里逃奔仲堪，告诉他杨佺期接受了朝廷命令，并准备接纳桓修。仲堪仓促之间立即从芜湖南下，派人向桓玄等军宣告：‘如果不各自散去回归，大军到达江陵后，将把剩下的人全部杀掉。’仲堪的部将刘系原先率领二千人隶属于杨佺期，却擅自率众归来。桓玄等十分恐惧，狼狈地追赶仲堪，到达寻阳时追上了他。仲堪已经失去职权，只能依靠桓玄作为援助；桓玄等又需要借助仲堪的军队，虽然彼此猜疑阻隔，也不能分道扬镳。仲堪与杨佺期交换子弟作为人质，于是在寻阳结盟，推桓玄为盟主，在坛上歃血为盟；他们都不接受诏令，为王恭申辩，并请求诛杀刘牢之、谯王司马尚之等人。朝廷对此十分忌惮，于是下诏给仲堪说：‘近来因为将军所凭借托付的位置不当，朝廷内外都感到忧虑。然而过去的事情，应当彼此忘却；现在请您撤回军队、返回驻地，恭敬地顺从朝廷旨意，所以改变授予您的任职，不过是顺应时势的适宜安排。将军的大义确实感动了我的心。现在恢复您的原职，仍然安抚治理原来的镇所，卸下铠甲、停止战争，那么内外就能安定统一。因此派太常殷茂向您详细宣示我的心意。’仲堪等都奉诏，各自返回原来的镇所。不久，桓玄将要讨伐杨佺期，先通知仲堪说：‘现在我将进入沔水讨伐消灭杨佺期，已经在江口驻军。如果您愿意和我没有二心，就可以杀掉杨广；如果不是这样，我就要率军进入长江。’仲堪于是拘押桓玄的兄长桓伟，派堂弟殷遹等率水军七千到江西口。桓玄派郭铨、苻宏攻击他们，殷遹等战败逃走。桓玄驻军巴陵，并把粮食储藏在那里。桓玄又在夏口击败杨广。仲堪既失去了巴陵的粮食储备，又因各位将领都战败，江陵震动惊恐。城内发生严重饥荒，只能把胡麻当作粮食。仲堪急忙召杨佺期前来。杨佺期率军赶来，直接渡江攻打桓玄，却被桓玄击败，逃回襄阳。仲堪逃往酂城，被桓玄的追兵擒获，桓玄逼他自杀，他死在柞溪；他的弟子殷道获、参军罗企生等也都被杀。仲堪年轻时信奉天师道，又专心事奉神灵，不吝惜财物贿赂，却怠于实行仁义，对救济急难十分吝啬。等到桓玄来攻时，他仍然勤于祈祷。不过他善于收取人心，病人患病时亲自为其诊脉分药；只是他用计考虑得过于繁密，缺少鉴察谋略，终于因此失败。

译他的儿子殷简之，护送父亲的灵柩下都城，葬在丹徒，于是住在墓旁。义军树立义旗后，他率领私人僮仆门客跟随义军追击桓玄。桓玄死后，简之吃了他的肉。桓振之战中，义军失利，简之战死。简之的弟弟旷之很有父亲的风范，做官做到剡县令。杨佺期是弘农华阴人，是汉太尉杨震的后代。曾祖杨准，任太常。从杨震到杨准，七代都有声名和德行。祖父杨林年轻时便有才干声望，适逢战乱，被胡人俘没。父亲杨亮年轻时在伪朝做官，后来归顺晋国，最终任梁州刺史，以坚贞能干闻名。杨佺期深沉勇敢，果断刚劲；但他的兄长杨广和弟弟杨思平等人都强悍粗暴。他自称家族承袭门籍，江南没有谁能相比；有人把他的门第比作王珣，他尚且恼怒怨恨。可是当时人认为他渡江太晚，婚姻和仕宦都不合于名门身份，常常排挤压制他；他总是慷慨激愤、咬牙切齿，想借机会施展自己的志向。杨佺期年轻时在军府任职。咸康年间，他率军驻扎成固。苻坚的部将潘猛据守康回垒，杨佺期将他击退，他的部众全部投降，于是被授为广威将军、河南太守，戍守洛阳。苻坚的部将窦冲率军在皇天坞攻打平阳太守张元熙，杨佺期将窦冲击退。杨佺期从湖城进入潼关，连续作战都获胜，斩杀俘获敌人以千计，降服九百多家，回到洛阳，进号龙骧将军。后来因病改任新野太守，兼任建威司马；又调任唐邑太守，督理石头军事，因病离职。荆州刺史殷仲堪征召他任司马，代替江绩担任南郡相。仲堪和桓玄聚集军队响应王恭、庾楷。仲堪一向不懂军事谋略，军队事务全都交给佺期兄弟办理，率领五千人为前锋，和桓玄一前一后顺流而下。到达石头后，王恭身死，庾楷兵败。朝廷还没有摸清桓玄军队的情况，于是任命佺期代替郗恢，担任都督梁、雍、秦三州诸军事和雍州刺史。仲堪、桓玄也都得到迁调，于是一起返回寻阳，结盟而不奉诏令。不久，朝廷又恢复仲堪原来的职务，他们才各自回到镇所。起初，桓玄没有接受诏令，想自任雍州刺史，并任郗恢为广州刺史。郗恢害怕桓玄到来，向众人询问，大家都说：‘杨佺期来了，谁不尽力抵抗！如果桓玄来，恐怕难以与他为敌。’郗恢得知杨佺期代替自己后，便与南阳太守闾丘羡谋划，起兵据守抵抗。杨佺期担心事情不能成功，于是放出话说桓玄将进入沔水，而自己只是前锋。郗恢的部众相信了这话，再没有坚持抵抗的意志。郗恢的军队解散，请求投降；杨佺期进入府中斩杀闾丘羡，放郗恢回到都城，安抚将士，体恤百姓，修缮城池，选练精锐士卒，很得人心。杨佺期、仲堪与桓玄一向不和，杨佺期多次想攻打桓玄，仲堪总是压制阻止他。桓玄因此把这件事告诉执政大臣，请求扩大自己统辖的范围。朝廷也想促成他们之间的嫌隙，所以任命桓伟为南蛮校尉。杨佺期内心怀有愤怒和恐惧，集合军队树立军旗，声称要援救洛阳，想与仲堪袭击桓玄。仲堪虽然表面上与杨佺期结交，内心却怀疑他的真实用意，苦苦劝阻，又派堂弟殷遹驻扎北塞来牵制他。杨佺期势单力孤，不能独自发动，于是解散军队。隆安三年，桓玄于是起兵讨伐杨佺期，先攻打殷仲堪。起初，仲堪收到桓玄的书信，急忙召杨佺期前来。杨佺期说：‘江陵没有粮食，拿什么来抵御敌人？你可以到我这里来，我们共同守卫襄阳。’仲堪自认为应当保全疆境、保存军队，没有理由弃城向后逃走；又担心杨佺期不肯前来，便骗他说：‘近来已经收集粮食，已有储备了。’杨佺期相信了，于是率军前往。步兵、骑兵共八千人，精良铠甲在阳光下闪耀。到了以后，仲堪只给他的军队供应饭食。杨佺期大怒说：‘这次一定失败了！’于是没有去见仲堪。当时桓玄在零口，杨佺期与兄长杨广攻击桓玄。桓玄害怕杨佺期锐不可当，于是渡军到马头。第二天，杨佺期率殷道护等精锐一万人乘船出战，桓玄抵御他们，使他们不能前进。杨佺期于是率部下几十艘战船直接渡江，径直冲向桓玄的船队。不久又回头攻击郭铨，几乎擒获郭铨；适逢桓玄各路军队赶到，杨佺期退走，余下的军队全部覆没，他只骑一匹马逃奔襄阳。桓玄的追兵赶到，杨佺期与兄长杨广都死于此战。桓玄把他们的首级传送到京都，悬挂在朱雀门。杨佺期的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尚保、杨孜敬都逃到蛮地。刘裕起义后，他们才归顺晋国，后来历任州郡官职。杨孜敬为人勇猛敏锐，做事果断。当初他曾与杨佺期劝殷仲堪杀死殷顗，仲堪不答应，孜敬拔刀起身，想亲自出去杀他，仲堪苦苦制止才作罢。等到他担任梁州刺史，常常郁郁不满，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经过襄阳时，他看见鲁宗之的侍卫都是杨佺期过去的部下，便更加愤怒，言辞神色中都表现出来。鲁宗之的参军刘千期当面斥责他，孜敬于是大发怒火，拔剑刺杀刘千期，当场将他杀死。鲁宗之上表奏报，便将杨孜敬斩杀。杨思平、杨尚保后来也因罪被诛，杨氏于是灭亡。史臣说：百姓的生路断绝，忠贞之路也被堵死；抛弃那顶破旧的帽子，尊崇这双新鞋。刘牢之事奉的并不是自己的君主，也可以说是不臣；他功劳很多却受到猜疑，势力超过主上便难以取得信任，而把军队投向离散之地，反复无常到了极点。至于地方长官身居过错，各方藩镇制造叛乱，口头上顺从、勤于辅佐君王，内心却违背臣节。王恭直言评论时政，有古代贤人的风范。王国宝被诛杀后，晋阳的兵变仍然兴起。因此，殷仲堪只是侥幸行事，杨佺期则行为无状；他们的高远志向充满漏洞，喜好用兵却不能和睦相处，足以使自身灭亡，却不足以平定乱局。赞曰：王恭心怀功业，刘牢之统领军队。王恭因此挑起事端，刘牢之也有愧于忠诚。殷仲堪、杨佺期于是逞武争雄。庾楷心怀怨恨，在他们之间交相争斗。多么可惜啊，这些才华出众的人，道路相背、内心各异。这就是祸乱的阶梯，并不只是臣下个人的事情。

译列传第五十五 人物名单：刘毅（兄长刘迈）、诸葛长民、何无忌、檀凭之、魏咏之。刘毅，字希乐，是彭城沛县人。曾祖父刘距，任广陵相。叔父刘镇，任左光禄大夫。刘毅年轻时便有远大志向，不经营家中的产业，出仕担任州从事，桓弘任命他为中兵参军属。桓玄篡位后，刘毅与刘裕、何无忌、魏咏之等起兵谋反，秘密策划讨伐桓玄；刘毅在京口讨伐徐州刺史桓修，在广陵讨伐青州刺史桓弘。刘裕率刘毅等到达竹里，桓玄派部将皇甫敷、吴甫之向北抵御义军，在江乘相遇，义军临阵斩杀吴甫之；进军到罗落桥，又斩下皇甫敷的首级。桓玄非常恐惧，派桓谦、何澹之驻守覆舟山。刘毅等的军队到达蒋山，刘裕让羸弱士卒登山，多竖旗帜，桓玄无法摸清情况，更加危险恐惧。桓谦等人的士卒多是北府兵，平素畏惧服从刘裕，没有人敢出战。刘裕与刘毅等分为几队，进军冲击桓谦的阵地，都拼死作战，以一当百。此时东北风猛烈，义军放火，烟尘遮天，鼓噪声震惊京城，桓谦等各路军队同时溃散。桓玄向西逃走后，刘裕任命刘毅为冠军将军、青州刺史，与何无忌、刘道规追赶桓玄。桓玄逼迫皇帝和琅邪王向西而行，刘毅与刘道规、下邳太守孟怀玉等追上桓玄，在峥嵘洲交战。刘毅乘着风势放火，集中全部精锐争先攻击，桓玄的军队大败，烧掉军用物资，连夜逃走。桓玄的部将郭铨、刘雅等袭击并攻陷寻阳，刘毅派武威将军刘怀肃讨伐平定了他们。桓玄死后，桓振、桓谦又聚集军队，在灵溪抵抗刘毅。桓玄的部将冯该率军与桓振会合，刘毅进攻，被桓振击败，退驻寻阳，因此获罪免官，不久得到赦免。刘裕命何无忌接受刘毅的节制，何无忌认为督摄事务烦琐，便擅自解除统领。刘毅痛恨何无忌专擅，免去他的琅邪内史之职，改以辅国将军身份代理军事，何无忌于是与刘毅不和。刘毅只是自己承担责任，当时舆论称许他。刘毅又与刘道规从寻阳出兵。桓亮自称江州刺史，派刘敬宣将他击退。刘毅的军队驻扎夏口。当时桓振的党羽冯该戍守大岸，孟山图占据鲁城，桓山客守卫偃月垒，合计万人，战船连接两岸，水陆互相援助。刘毅督率各军进讨，还未到复口，遇到大风，船只漂没一千多人。刘毅与刘怀肃、索邈等攻打鲁城，刘道规攻打偃月垒，何无忌与檀祗把战船排列在江中，防止敌人逃脱。刘毅亲自穿上铠甲，攻城半天，两个营垒都溃败，生擒桓山客，冯该逃走。刘毅进军平定巴陵。朝廷任命刘毅为使持节、兖州刺史，原将军职务不变。刘毅号令严明整齐，所经过的废墟城邑，百姓都安定喜悦。南阳太守鲁宗之起兵响应义军，袭击襄阳，击败桓蔚。刘毅等各路军队驻扎在江陵的马头。桓振拥护皇帝车驾，出营到江津。鲁宗之又击败伪将温楷，桓振亲自攻击鲁宗之。刘毅于是率何无忌、刘道规等各路军队，在豫章口击败冯该，乘胜推进，终于进入江陵。桓振听说城池陷落，便与桓谦向北逃走，皇帝车驾恢复正常。刘毅擒获桓玄党羽卞范之、羊僧寿、夏侯崇之、桓道恭等人，全部斩杀。桓振又与苻宏从郧城袭击并攻陷江陵，与刘怀肃相持。刘毅派部将攻击桓振，将他杀死，并斩杀伪辅将军桓珍。刘毅又攻下迁陵，在临幛斩杀桓玄任命的太守刘叔祖。其余拥兵自立、假称名号的有十几人，也都被讨伐平定。两州平定后，任命刘毅为抚军将军。当时刁预等人作乱，驻军湘中，刘毅派将领分头讨伐，全部消灭。起初，刘毅在家服父母之丧；义旗刚刚兴起时，他便穿着黑色丧服从军办事。到这时，军务渐渐安定，他上表请求回到京口完成丧礼，说：‘臣听说，弘扬道义、治理国家，最终都归于仁孝；向上天诉说穷困、归依天命，没有比丧失亲人更严重的了。但臣平庸无能，本来就没有激昂慷慨的气节，不能因悲痛而昏厥失态，所以才勉强如此。往年国难滔天，因此竭尽愚忠，厚着脸皮苟且活着。去年春天皇帝车驾回转，但狂妄凶狡之徒还没有消灭；虽然奸凶有时被斩首，余党仍潜逃隐藏，威势和安抚的办法都很少，文武官员疲惫困顿，臣微小的心愿还没有实现，回望往事，悲伤愤懑。如今皇帝的威严远播，天下清平荡涤，臣所遭受的困苦、毒害、艰难和污秽，也都已经上达圣听。加上羸弱的病患日益严重，各种疾病交相发作，如今卧床不起，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人了。臣的真实心情，本来就不愿活着；谈到所做的事情，也可以死而无憾。请允许臣保存残余之躯，完成葬于丘坟的愿望，希望忠孝之道能在圣明时代得到宽宥。’皇帝没有答应。下诏任命刘毅为都督豫州、扬州所属淮南、历阳、庐江、安丰、堂邑五郡诸军事、豫州刺史，持节、将军、常侍等职仍旧；原府中的文武官员全部命令隶属西府。因匡扶复兴晋室的功劳，封为南平郡开国公，并兼任都督宣城军事，赐给鼓吹一部。梁州刺史刘稚反叛，刘毅派将领讨伐并擒获了他。起初，桓玄在南州修建斋舍，把上面全部画上盘龙，称为盘龙斋。刘毅的小名叫盘龙，到这时便住进了这所斋舍。不久晋升授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何无忌被卢循击败后，贼军乘胜推进，朝廷震惊恐惧。刘毅准备船只讨伐他们，将要出发时，病情突然加重，朝廷内外都大惊失色。朝廷商议想奉送皇帝车驾向北投奔中军将军刘裕，适逢刘毅病势好转，将要率军南征。刘裕写信给刘毅说：‘我过去曾与妖贼交战，了解他们的变化。如今船只即将修好，我将亲自处在前面攻击他们。平定他们之后，上游地区的任职都交给您。’又派刘毅的堂弟刘籓前去阻止他。刘毅大怒，对刘籓说：‘我只是因为一时的功劳才推让给他罢了，你就认为我不如刘裕吗！’说完把信扔在地上。于是率水军二万人从姑孰出发。徐道覆听说刘毅将到建邺，告诉卢循说：‘刘毅兵力强盛，成败取决于这一战，应当合力抵抗。’卢循于是率军从巴陵出发，与徐道覆旗帜相连顺流而下。刘毅驻扎桑落洲，与贼军交战，战败，弃船上岸，带着几百人步行逃走，其余部众全被贼军俘获；大量军用物资也全部丢弃。刘毅逃走，经过蛮地和晋地，饥饿困顿，死伤逃散，到最后只剩下十分之二三。参军羊邃竭尽全力经营保护他，刘毅才侥幸免死。刘裕深深安慰勉励他，恢复他的原职。刘毅于是任命羊邃为谘议参军。等到刘裕讨伐卢循时，朝廷下诏让刘毅主持内外留守事务。刘毅因为损失军队，请求解除职务，降为后将军。不久转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都督。刘毅上表说：

译臣听说，上天以盈亏消长运行，政治以增减损益为原则。时局坏了而政治不改革，人民凋敝而事务不减少，就无法在危急病势已深时挽救，也无法在百姓将要陷入绝境时拯救他们。近来战车屡屡使人惊恐，战争遍及境内；臣所统辖的江州，以一隅之地处在叛逆与顺服势力交锋的要冲，自桓玄以来，百姓被驱赶逼迫而残败，以至男子无人养育，女子无人成婚；逃亡离散，不避幽深险远之地。如果不是财物耗尽、力量竭绝，不会到达这种地步。若不曲意用心加以怜悯治理，作出整顿改革，那么百姓一个不剩的悲叹很快就会来到。设置官职、划分职责，军务和国政的用途不同；地方长官以休养百姓、减少事务为首要，武将谋略以成就战事为先。把两者兼任，大概是出于权宜处理事务，因袭已久，便逐渐像成为常制。江州处在腹心地区，连接扬州、豫州，是藩屏所依赖的地方，确实属于反复争夺的重地。从前胡寇放纵，北方战马逼临长江，抵抗防御的安排，只是权宜之计罢了。如今江南地方狭小，户数不满几十万，土地不过数千里，却层层设置统兵机构，至今还没有减省休息。往大处说，足以成为国家的耻辱。何况此地既然处于无忧之境，仍然设置军府以及文武将佐，供给费用又不是必要的，难道这就是治理国家的根本道理、以扬汤来救火吗！自从州郡沿江设置，百姓流离凋落；再加上邮亭道路险阻，害怕风浪，运输往返常常停滞废弃，这也不是所谓利用有利条件来补救弊病的办法。臣愚见，应当解除江州军府，把镇所迁到豫章，处在十郡之中，推行严明而简约、惠民的政策；等到几年以后，可以逐渐恢复生机。况且属县凋零离散，表面上还显示有所保存，然而劳役、调发、输送和迎送不能停止，也应当适当合并，以减少百姓的费用。刺史庾悦自从到任以来，确实很有体恤隐情的诚意，只是纲纪制度没有改变，这不是他个人所能治理的。寻阳与蛮地相接，应该显示出防遏守备，可以从州府抽调一千兵，帮助郡中戍守。于是朝廷解除庾悦的职务，刘毅把镇所迁到豫章，派亲信将领赵恢率一千兵守卫寻阳。不久晋升刘毅为都督荆、宁、秦、雍四州所属河东、河南、广平三郡，以及扬州所属义成郡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持节、开国公等职仍旧。刘毅上表说，荆州编入户籍的百姓不到十万，武器装备空虚；广州虽然残破凋敝，但仍能出产丹砂、漆等物资，请求依照从前的标准办理。于是又加任他都督交州、广州二州军事。刘毅到达江陵后，便擅自调取江州军队以及豫州西府的文武官员一万多人，把他们留下而不遣返；又声称疾病困重，请求让刘籓担任副职。刘裕认为刘毅对自己怀有二心，于是上奏弹劾。安帝下诏说：‘刘毅傲慢凶暴，违逆之心已经积累很久；此前遭受覆败，按理应当立即公开诛杀。晋朝法律宽弘，他又承蒙宠爱任用，却从不思考过失、反躬自责，反而怨恨和不满越来越深。幸赖宰辅包容他的过失，特意加以宽养，于是又推举他总领陕西，宠荣隆盛，希望他能够洗心革面、感念际遇，改变言论和心意；可是他长久作恶而不悔改，立志做奸邪之事，凌辱上级、虐待下属，放纵无度。既然解除了他的都督职务，江州已经不再归他统辖，他却擅自调动军队，掠取军用物资，驱逐原有戍卒，厚待树立亲信党羽。西府两个军府，文武官员有一万多人，他全部割留，连一句话也没有上奏。任性放纵自己的欲望，完全不顾朝廷。又与堂弟刘籓遥相呼应，招集剽悍奸狡之徒，修缮铠甲、据兵自守；对外托言养病，实际上窥伺机会，与同恶之人相互勾结，图谋会合荆州、郢州。尚书左仆射谢混凭借世代资望，越级承受特殊恩遇，却轻薄急躁、放纵脱略，正是祸乱的根源；他煽动朝廷内外，远隔万里相互谋划。这样的事情如果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于是诛杀刘籓、谢混。刘裕亲自率军讨伐刘毅，命王弘、王镇恶、蒯恩等率军到豫章口，在江津焚烧船只，向前推进。刘毅的参军朱显之遇到王镇恶，便率所统领的一千人投奔刘毅。王镇恶等攻陷外城，刘毅据守内城，精锐还有几千人，战斗到太阳偏西，王镇恶把刘裕的书信给城中看，刘毅愤怒，不打开书信便将它烧掉。刘毅希望有外援，于是督率士卒奋力作战。众人知道刘裕已经到来，都没有战斗的意志。天黑后，王镇恶焚烧各座城门，合力攻打，刘毅的部众于是溃散。刘毅从北门单骑逃走，离江陵二十里时上吊自杀。过了一夜，居民把这件事报告上去，于是把他的尸体斩首示众；他的子侄也都被诛杀。刘毅的兄长刘模逃往襄阳，鲁宗之将他斩杀后送交朝廷。刘毅刚强勇猛，深沉果断，却专横放纵、刚愎自用。他与刘裕共同成就大业，但功劳居于刘裕之下，却非常自我夸耀，不肯推重服从刘裕。等到镇守一方时，他常常郁郁不得志，刘裕每每用柔和顺从的方式安抚他。刘毅的骄纵越来越厉害，每次阅读史书，读到蔺相如向廉颇屈服的地方，总是长叹，认为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他曾说：‘遗憾的是没有遇到刘邦、项羽，可以和他们争夺中原。’又对郗僧施说：‘从前刘备有诸葛亮，就像鱼有水一样。如今我和您虽然才能比不上古代贤人，但事情和这句话相同。’众人都厌恶他的凌傲无礼。等到他在桑落洲战败，知道人心已经离弃自己，便更加愤激。起初刘裕征讨卢循，凯旋而归，安帝在西池大宴群臣，下诏作诗。刘毅的诗说：‘六国有许多雄杰之士，正始年间才出现风流人物。’他自知武功不如刘裕，所以故意显示自己文才风雅有余。后来他在东府聚众玩樗蒱，下注很大，一局赌注达到数百万；其他人都掷出黑犊后离去，只有刘裕和刘毅还在。刘毅后来掷出雉，大为高兴，提起衣服绕着床榻走，叫喊着对同席的人说：‘不是我不能掷出卢，只是不屑做这件事罢了。’刘裕厌恶他，于是长时间揉弄骰子，说：‘老兄请让我替您回答。’不久四枚骰子都成了黑色，其中一枚翻转跳动、还没有定下，刘裕厉声喝它，立即成为卢。刘毅心里非常不痛快，但他平素脸色就黑，面色像铁一样，于是仍然和缓地说：‘也知道您不能把这个借给我！’自从出任西藩，虽然镇守上游、分陕而治，却顿时失去了朝廷内部的权力，又颇为嫌恶自己的谋划处境，所以想擅自凭借威势和强力，伺机谋害刘裕，最终导致失败。起初，江州刺史庾悦在隆安年间任司徒长史，曾经到过京口。那时刘毅十分贫困，先到府中借东堂，和亲友一起出来射箭。庾悦后来与僚属直接来到东堂，刘毅告诉他说：‘我们这些贫困潦倒的人，凑在一起射一次箭很不容易。您到其他厅堂都可以，希望今天把东堂让给我们。’庾悦不答应。射箭的人都散去了，只有刘毅仍像原来一样留下射箭。后来庾悦吃鹅，刘毅请求分取剩下的鹅肉，庾悦又不答应，刘毅一直记恨这件事。义熙年间，刘毅故意夺取庾悦的豫章镇所，解除他的军府，并派人暗中表示自己的意图，庾悦愤怒恐惧而死。刘毅的心胸狭窄、性情急躁就是这样。

译刘迈字伯群。年轻时有才干，任殷仲堪的中兵参军。桓玄在江陵时，十分豪横，士人和百姓畏惧他超过畏惧仲堪。桓玄曾在仲堪厅事前骑马游戏，用长矛指向仲堪。刘迈当时在座，对桓玄说：‘马术和矛术有余，精微的道理却不足。’桓玄自以为才华雄冠天下，心里却知道外界并不认可他。仲堪因此大惊失色。桓玄出去后，仲堪对刘迈说：‘您真是狂人！桓玄连夜派人来杀您，我哪里能够救您！’刘迈用正直的言辞反驳仲堪，并不因此后悔。仲堪让刘迈下都城去躲避。桓玄果然派人追赶他，刘迈侥幸免于祸患。后来桓玄得志，刘迈到门前求见，桓玄对他说：‘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死，竟敢来见我？’刘迈回答：‘射中衣带钩、砍断衣袖的人，与我正好凑成三个人，所以知道自己不会死。’桓玄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刑狱参军。后来刘迈任竟陵太守。等到刘毅与刘裕等人共同谋划起义，刘迈将要响应他们，事情泄露，被桓玄杀害。诸葛长民，是琅邪郡阳都县人。他有文才武略和办事能力，但不拘守品行操守，在乡里没有声誉。桓玄征召他担任参军、平西军事，不久因贪婪刻薄被免职。到刘裕起兵举义时，长民参与谋划，被任为扬武将军。他跟随刘裕讨伐桓玄，因功授辅国将军、宣城内史。当时桓歆聚集人众向历阳进犯，长民将其击退；又与刘敬宣在芍陂击败桓歆，封为新淦县公，食邑二千五百户，以原职督管淮北诸军事，镇守山阳。义熙初年，慕容超进犯下邳，长民派部将徐琰将其击退，升任使持节、督青州扬州二州诸军事、青州刺史，兼任晋陵太守，镇守丹徒，原来的将军称号和公爵封号仍旧不变。何无忌被徐道覆杀害后，贼军乘胜进逼京师，朝廷震惊恐惧。长民率军保卫京都，便上表说：“妖贼聚集船只、砍伐木材准备进攻，而南康相郭澄之隐瞒包庇他们长达一年，又极力为他们担保，多次欺骗何无忌，罪应处斩。”诏令赦免郭澄之。卢循击败刘毅后，卢循与徐道覆连船而下，京都危急恐惧。长民劝刘裕暂且把天子迁到江南。刘裕不听，命长民与刘毅屯驻北陵，以防守石头城。事情平定后，长民改任督豫州、扬州六郡诸军事、豫州刺史，兼任淮南太守。刘裕讨伐刘毅时，让长民监督太尉留府事务，并下诏允许他带甲士、仪仗五十人入殿。长民骄横放纵、贪婪奢侈，不理政事，大量聚敛珍宝美色，营造宅第，毫无节制；他所到之处残暴虐待百姓，百姓深受其苦。他自认为做了许多无礼之事，常常害怕触犯国法。刘毅被诛杀后，长民对亲近的人说：“从前杀了彭越，前年又杀了韩信，这场祸患恐怕就要轮到我们了！”他谋划作乱，问刘穆之说：“世人议论说太尉和我不和，究竟是什么原因？”刘穆之说：“相公西征时，把老母和年幼的弟弟托付给将军，怎么会和您不和呢！”长民的弟弟黎民轻薄狡猾、贪图利益，坚决劝他说：“黥布、彭越虽然形体不同，但势力都不够完整；刘毅被杀，也是诸葛氏应该害怕的事，可以趁刘裕尚未回来谋划此事。”长民犹豫没有发动，随后叹息说：“贫贱时常常思求富贵，富贵以后却一定要踏上危机险境。如今想做丹徒的平民百姓，哪里还办得到呢！”刘裕对他深深疑忌，接连派遣辎重部队兼程南下，原先预定到达的日期，百官在路上迎候，刘裕总是错开日期。后来刘裕乘轻舟直接前进，秘密进入东府。第二天早晨，长民听说后，惊慌赶到门口。刘裕把壮士丁旿埋伏在帷幕中，引长民进来交谈，把平日里没有说尽的话全都说了出来。长民听了很高兴，丁旿从后面把他拉倒杀死，将尸体装车交给廷尉。刘裕派人逮捕黎民，黎民勇猛过人，与捕捉他的人苦战而死。小弟幼民当时任大司马参军，逃到山中，追捕到后也被杀死。诸葛氏被诛杀时，士人和百姓都痛恨正法来得太晚，好像自己的枷锁终于被解除一样。起初，长民富贵以后，常常一个月里有十几夜在睡梦中惊醒，蹦跳踉跄，好像在和人搏斗。毛修之曾经和他同睡，见此十分惊骇，问他原因。长民回答：“我正看见一个东西，黑得厉害而且有毛，脚也看不清，异常强健，除了我没有人能制服它。”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屋里的柱子和椽桷之间，到处都看见蛇头；让人拿刀悬空砍去，蛇头一碰刀锋便隐藏起来，刀移开后又重新出现。又有捣衣的杵彼此交谈，声音像人说话，却无法听懂。还在墙上看见一只巨手，长七八尺，手臂粗达数围；叫人砍它，忽然又不见了。不久，长民便被诛杀。何无忌，是东海郡郯县人。他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忠诚正直而任性使气；有人不合他的心意，他总是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州府征召他任从事，后调任太学博士。镇北将军刘牢之是他的舅舅，当时镇守京口，每逢大事，常常和他商议。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的儿子彦章被封为东海王，任命何无忌为国中尉，加授广武将军。桓玄在市中杀害彦章后，无忌进入市中痛哭，然后才出来，当时人们认为他很有义气。他跟随刘牢之南征桓玄，刘牢之准备投降桓玄时，无忌多次劝谏，言辞意旨十分恳切，但刘牢之不听。桓玄篡位后，无忌与桓玄的吏部郎曹靖之有旧交，便请求任职于一个小县。曹靖之向桓玄禀告，桓玄不答应，无忌于是返回京口。起初，刘裕曾任刘牢之的参军，平素与何无忌亲近交结。到这时，何无忌便与刘裕秘密共同谋划讨伐桓玄。刘毅的家在京口，向来与无忌友善。谈到兴复晋室的事，无忌说：“桓氏势力强盛，难道可以谋取吗？”刘毅说：“天下的势力本来就有强弱，强盛也会变弱，只是担心难以找到主持这件事的人罢了！”无忌说：“民间草野之中并不是没有英雄。”刘毅说：“我所见到的，只有刘下邳。”无忌笑而不答，回来后把这话告诉刘裕，于是共同邀请刘毅，互相推重结交，最终一起发动义兵，袭击京口。无忌假装穿上奉传诏令者的服装，自称是奉敕出使的人，城中没有人敢妄动。

译起初，桓玄听说刘裕等人和何无忌起兵，非常害怕。他的党羽说：“刘裕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势必不能成功，希望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桓玄说：“刘裕勇冠三军，如今无人能敌。刘毅家中连一石粮食的储备都没有，却在樗蒲赌博中一掷百万。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极像他的舅舅。他们共同举起大事，怎么能说不会成功！”桓玄畏惧他们到了这种程度。桓玄败逃后，武陵王司马遵奉诏令以无忌为辅国将军、琅邪内史，把会稽王司马道子所属的精锐部队全部配给他。无忌南下追击桓玄，与振武将军刘道规一同接受冠军将军刘毅的节制。桓玄留下龙骧将军何澹之、前将军郭铨、江州刺史郭昶之守卫湓口。无忌等驻扎在桑落洲，何澹之等率军来战。何澹之平时乘坐的战船旌旗十分盛大，无忌说：“贼军主帅一定不在这条船上，这是想欺骗我军，应当赶快进攻它。”众人都说：“何澹之不在船中，即使夺取它也没有好处。”无忌对刘道规说：“现在敌众我寡，交战不能确保全胜。何澹之虽然不在这条船上，但夺取它很容易；趁机放纵士兵冲上去，可以一鼓作气击败敌军。”刘道规听从了他，于是夺得贼船，并乘势传呼说：“已经抓到何澹之了！” 贼军中惊慌骚乱，无忌的部众也以为确实抓到了何澹之。刘道规乘胜直进，无忌又击鼓呐喊赶去支援，何澹之于是溃败。军队进驻寻阳，派使者护送宗庙神主、武康公主和琅邪王妃回京都。又与刘毅、刘道规在峥嵘洲击败并赶走桓玄。无忌进军占据巴陵。桓玄的堂兄桓谦、堂侄桓振乘机攻陷江陵，无忌、刘道规进攻在马头的桓谦，又进攻在龙泉的桓蔚，都击败了他们。不久军队被桓振击败，退回寻阳。无忌与刘毅、刘道规再次进军讨伐桓振，攻克夏口三城，随即平定巴陵，进军驻扎马头。桓谦请求割让荆州、江州二州，送还天子，无忌不答应。军队进攻并攻破江陵，桓谦等败逃。无忌护卫安帝回到京师，任命无忌督管豫州、扬州、淮南、庐江、安丰、历阳、堂邑五郡军事，任右将军、豫州刺史，加授节，准许带甲士、仪仗五十人入殿，但尚未正式就任。后升任会稽内史、督江东五郡军事，持节、将军职衔照旧，赐给鼓吹一部。义熙二年，升任都督江州、荆州二州及江夏、随、义阳、绥安、豫州、西阳、新蔡、汝南、颍川八郡军事，任江州刺史，将军、持节照旧。因兴复晋室的功劳，封为安成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增加督管司州弘农、扬州松滋的职权，加授散骑侍郎，晋升镇南将军。卢循派别帅徐道覆顺流而下，所乘船舰都有高大的楼船。何无忌准备率军抵御，长史邓潜之劝谏说：“如今凭借神武之师抵抗他们的叛军，就像推倒大山压碎鸡蛋，还不足以比喻其悬殊。然而国家的计策成败在此一举。我听说他们的船舰规模很大，又处在上游；蜂蝎的毒害，邾国、鲁国的遭遇足以作为鉴戒。应当决开南塘，守住两座城等待他们，他们一定不敢舍弃我们远行下游。积蓄力量，等他们疲惫衰弱后再进攻。如果放弃万全的长远策略，决定胜负于一战，一旦失利，后悔也来不及了。”无忌不听，于是率领水军抵御。两军相遇后，贼军命令数百名强弩手登上西岸小山拦截射击，又逼近山边交战。不久西风突然猛烈起来，无忌所乘的小船被吹到东岸，贼军借风势用大船逼近，众人于是奔逃溃败。无忌仍高声喊道：“把我的苏武节取来！”节送到后，他亲自拿着它督战。贼军聚集而来，登上战船的有几十人。无忌的言辞和神色毫不屈服，最终手握符节战死。诏书说：“无忌秉持明智、履行正道，忠诚正直、明达诚信；舍身殉国，正与英明谋略相契合；治理国家艰难昏暗的局势，使重重阴霾完全消散。等到他治理江南，确实传播了恩惠。妖寇制造动乱，侵扰京畿，他振袖出战，立志清除王室的忧患。” 然而事情出乎意料，面对危难时他更加奋厉，手握符节死于战乱，忠诚足以贯通古代贤人，我因此在心中悲伤痛悼。追赠他为侍中、司空，原来的官职照旧，谥号为“忠肃”。他的儿子何邕承袭爵位。起初，桓玄攻克京邑，刘裕向东征讨时，何无忌秘密来到刘裕军中，暗中谋划起兵义举，劝刘裕在山阴起兵。刘裕认为桓玄的大逆尚未明显暴露，担心在远方起事难以成功；如果桓玄最终窃取皇位，然后再在京口谋划讨伐他，也还不晚。无忌于是返回。到义军起兵时，他参与谋划辅佐大功，最终都因谋略和攻取之功而奏效；但这次起兵却因轻率冒进而失败，朝野都为此痛惜。檀凭之，字庆子，是高平人。他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气力。家门之内和睦严肃，受到世人称赞。他的堂兄檀子韶兄弟五人都年幼失孤，凭之抚养他们如同自己的亲生子女。起初任会稽王骠骑行参军，后调任桓修的长流参军，兼任东莞太守，加授宁远将军。他与刘裕有同乡旧交，又多次一同向东征讨，感情十分亲密。义旗建立时，凭之与刘毅都因私人丧事服丧，却穿着黑色丧服前往。虽然他的才华声望在刘毅之后，但官位次序和威名超过刘毅，所以刘裕任命他为建武将军。刘裕将要起兵时，曾与何无忌、魏咏之一起到凭之家中聚会。恰逢善于相面的晋陵人韦叟看见凭之，大惊说：“您有遭遇急兵的灾祸，征兆不过三四天就会出现。应当深居隐藏来躲避它，不可轻易出门。”等到桓玄的将领皇甫敷来到罗落桥时，凭之与刘裕各率一队交战，军队失败，凭之被皇甫敷的军队杀害。追赠冀州刺史。义熙初年，诏书说：“表彰善行、记载功勋，是国家通行的典制；死后仍不朽，是节义深厚的行为。所以冀州刺史檀凭之忠诚刚烈、果断坚毅，舍身为国。他既然情义深厚，所以在危难之际献出生命。考察他的内心和事迹，古人也没有远远超过他的；近来对他的追赠，心意仍然觉得有所遗憾。” 可以加赠散骑常侍，原来的官职照旧。他既然为国事牺牲，也应当追论其封爵赏赐。可以封为曲阿县公，食邑三千户。”

译魏咏之，字长道，是任城人。他家世贫寒，一直亲自耕作，却喜爱学习而不知疲倦。他天生兔唇。有个善于相面的人对他说：“您将来应当富贵。”十八岁时，他听说荆州刺史殷仲堪的幕府中有名医能够治疗兔唇；他贫穷得没有路费和行装，便对家人说：“残缺丑陋到这个样子，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带着几斛米向西而去，投奔殷仲堪。到了那里，他到门前自报身份。殷仲堪与他交谈，赞赏他的诚意，召来医生为他诊视。医生说：“可以割开修补，但必须一百天吃粥，不得说话和笑。”咏之说：“我半生没有说话，既然已经有了半生，当然也可以治好；何况只是百日呢！”于是殷仲堪安排他住在另一间屋子，让医生好好为他治疗。咏之便闭口不说话，只吃稀粥，他立志严格到了这种程度。病愈后，殷仲堪给他丰厚资助，送他离开。他起初任州主簿，曾拜见桓玄。出来后，桓玄鄙视他的精神气质不够俊逸，对座中宾客说：“平庸的精神寄托在高大的身材上，成不了有用的人才。”最终没有授予他官职，打发他离开。魏咏之早年就与刘裕交游亲密，桓玄篡位后，便协助谋划义举。桓玄失败后，授任建威将军、豫州刺史。桓歆进犯历阳，咏之率军将其击退。义熙初年，升任征虏将军、吴国内史，不久调任荆州刺史、持节、都督六州军事，兼任南蛮校尉。咏之起初身为平民时，不以贫贱为耻；后来身居显位，也不因富贵而傲慢待人。他起初是殷仲堪的门客，不久最终接替了殷仲堪的官位，评论者都称赞这件事。不久，他死在任上。诏书说：“魏咏之器宇宏大高尚，见识和才略坚定深沉；共同奖成义举的忠诚，确实铭刻在王府之中；施展功绩的成效，至今仍给人带来恩惠。突然去世，我内心十分悲痛。可以追赠太常，加授散骑常侍。”后来记录他赞助义举的功劳，追封江陵县公，食邑二千五百户，谥号为“桓”。他的弟弟魏顺之官至琅邪内史。史臣说：我考察自古以来承平时代的教化，必定要依靠正直之人；建立非常功业，最重要的莫过于奇士。当衰败的晋朝国势倾危之际，在桓玄叛逆僭越专擅的时期，对外没有桓公、文公那样的贤臣，对内没有陈平、周勃那样的人才，如果没有英雄豪杰，怎么能够挽救时局呢！这几个人，气概足以冠绝当时，才能足以治理天下；正值大亨通的时运已尽，凭借义熙年间上天开启的机会，建立大功如同转动圆环，消灭群凶如同折断朽木，权势压倒百官，俸禄达到万钟，这也是大丈夫最盛大的成就。然而，刘希乐陵傲自大而招来祸患，诸葛长民骄横淫纵而结成嫌隙；他建立宋朝却违背共同的德义，复兴晋室却不同于纯粹的忠臣；谋划不善，自己招致灭亡。何无忌怀有建立功名的远大志向，具备文武兼备的良才；追念旧事而使当时之人感动，率领义军而声势震撼强敌，乘机取得胜利，临死也不懦弱。与先前那些人相比，岂能相提并论！赞曰：刘裕刚愎自用，诸葛长民凶横放纵。祸患因盈满而结成，灾祸因猜疑和离心而产生。安成公英勇武健，体现了这种忠烈。舍弃家庭殉行义节，忘却生命保存气节。檀凭之确实威严，身死而声名远扬。魏咏之最终与义举相合，功绩显著而光辉流传。

译列传第五十六 张轨（儿子张寔；张寔的弟弟张茂；张寔的儿子张骏；张骏的儿子张重华；张重华的儿子张耀灵；张耀灵的伯父张祚；张耀灵的弟弟张玄靓；张玄靓的叔父张天锡） 张轨，字士彦，是安定郡乌氏县人，汉常山景王刘耳的第十七代孙。他家世代以孝廉闻名，凭借儒学显达。父亲张温，任太官令。张轨年轻时聪明敏捷、喜好学习，有才器声望，仪容举止合乎典法礼则；他与同郡的皇甫谧友善，一同隐居在宜阳女几山。泰始初年，他接受叔父张锡的五品官职。中书监张华与张轨谈论经义以及政事的得失，很器重他，认为安定郡中正官埋没善才、压制人才，于是极力称誉张轨，认为他是二品人才中的佼佼者。卫将军杨珧征召他为属官，授任太子舍人，屡次升迁至散骑常侍、征西军司。张轨认为当时天下多难，暗中谋划据有河西，进行占卜，得到《泰》卦变为《观》卦，便投下蓍策高兴地说：“这是成就霸业的征兆！”于是请求出任凉州。公卿们也举荐张轨，认为他的才干足以治理边远地区。永宁初年，出任护羌校尉、凉州刺史。当时鲜卑反叛，盗贼横行，张轨一到任就讨伐击破他们，斩首一万多人，于是威名显扬于西州，教化施行于河右。他以宋配、阴充、氾瑗、阴澹为辅佐和谋主，征召九郡世家子弟五百人，建立学校，开始设置崇文祭酒，职位相当于别驾；春秋两季举行乡射礼。秘书监缪世征、少府挚虞夜间观察星象，互相说道：“天下正处于动乱之中，能够避难的地方只有凉州。张凉州的德行器量不同寻常，恐怕就是那个人吧！”河间王、成都王发生祸乱时，张轨派兵三千向东奔赴京师。起初，汉末金城人阳成远杀害太守后叛乱，同郡人冯忠赶到尸体前号哭，吐血而死。张掖人吴咏被护羌校尉马贤征召，后来任太尉庞参的属官；庞参、马贤互相诬陷，按罪都应处死，各自都拉吴咏作证。吴咏认为两边的道理都无法同时成立，于是自刎而死。庞参、马贤惭愧悔恨，互相和解。张轨都亲自祭扫他们的墓，并表彰他们的子孙。永兴年间，鲜卑人若罗、拔能都起兵为寇，张轨派司马宋配攻打他们，斩杀拔能，俘获十余万口，威名大振。惠帝派使者加授他安西将军，封安乐乡侯，食邑一千户。于是张轨大规模修筑姑臧城。这座城原本是匈奴所筑，南北长七里，东西宽三里，地势形如龙，所以名为卧龙城。当初，汉末博士、敦煌人侯瑾对他的门人说：“以后城西的泉水应当干涸，泉水上将会建起两座阙，与东门相对。其间会有霸王出世。”到了魏嘉平年间，郡中官员果然兴建学馆，在泉水上筑起两座阙，正好与东门相对。到此时，张氏终于称霸河西。永嘉初年，会东羌校尉韩稚杀害秦州刺史张辅，张轨的少府司马杨胤对张轨说：“如今韩稚违抗命令，擅自杀害张辅，明公统领一方，应该惩罚不守职分的人，这也是《春秋》的义理。诸侯互相灭亡，齐桓公不能救援，恒公就以此为耻。”张轨听从了，派中督护氾瑗率领两万人讨伐韩稚。先给韩稚送去书信说：“如今上天的纲常纷乱，牧守应当竭力勤王。我刚得到雍州檄文，说您发兵在境内作乱；我负责统辖一方，按义理应当讨伐叛乱者。三万武装军队将接连出发，伐木声所带来的感受，心情哪里能用言语表达！古人用兵，以保全全国为上策。您如果单骑来到军门，我应当与您共同平定天下的灾难。”韩稚接到信后投降。张轨派主簿令狐亚出使南阳王司马模，司马模十分高兴，把皇帝赐给自己的剑送给张轨，对他说：“陇山以西的征伐、裁断事务，全都托付给您，就像这把剑一样。”不久王弥进犯洛阳，张轨派北宫纯、张纂、马鲂、阴浚等率州军击败他；又在河东击败刘聪。京师中歌唱道：“凉州的大马，横行天下。凉州的鸱苕，盗贼消灭；鸱苕翩翩飞，吓得人丧命。” 晋帝赞赏他的忠诚，进封他为西平郡公，但张轨不接受。张掖临松山的石头上有“金马”二字，字迹已经磨灭，只能大致辨认，但“张”字清楚分明；石上又有文字说：“最初建立国祚，天下安定万年。”姑臧又有一块黑色石头，白色斑点排列成二十八宿。当时天下已经动乱，各地使者没有能够到达京师的，张轨却派使者向朝廷进献贡物，年年按时不停止。朝廷嘉奖他，多次下发玺书慰劳。张轨后来患风病，口不能说话，便让儿子张茂代理州中事务。酒泉太守张镇暗中招引秦州刺史贾龛来取代张轨，秘密派人到京师，请求让尚书侍郎曹祛任西平太守，图谋形成相互依辅的形势。张轨的别驾麹晁想独揽威权和恩宠，又派使者到长安，告诉南阳王司马模，说张轨因病残废，请求任用贾龛，而贾龛将要接受任命。贾龛的哥哥责备他说：“张凉州是一时名士，威名显扬于西州，你凭什么德行去取代他！”贾龛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朝廷改任侍中爰瑜为凉州刺史。治中杨澹奔驰到长安，把耳朵割下来放在盘中，申诉张轨被诬陷之事，司马模于是上表请求停止任命。晋昌人张越是凉州大族，他认为谶言说张氏将在凉州称霸，便自以为凭才干力量应验此言。他从陇西内史调任梁州刺史。张越的志向在于取得凉州，于是借口有病返回河西，暗中图谋取代张轨；便派哥哥张镇以及曹祛、麹佩发布檄文废黜张轨，让军司杜耽代理州中事务，并让杜耽上表推荐张越为刺史。张轨下令说：“我在州中八年，不能安抚辖区，又遇中原兵乱，秦陇局势倒悬，加上疾病日益沉重，确实想收敛行迹、退避贤能之人。但我肩负的责任重大，不能随便立即实现这个愿望。没想到诸位横生这场变故，是不了解我的心意。我把离开贵州看得如同脱去鞋子一样容易！”他想派主簿尉髦奉表到宫阙，请求立即备好车马，回宜阳养老。长史王融、参军孟暢踏破张镇的檄文，推开宫门进谏说：“晋室多难，人民和神灵都陷于涂炭，实在依赖明公安抚平定西夏。张镇兄弟竟敢肆意作凶作逆，应当宣布他们的罪行并杀掉他们，不能成全他们的图谋。”张轨默然不语。张越等人出去后，便下令戒严。武威太守张琠派儿子张坦奔驰到京师，上表说：“魏尚安定边疆却获罪，赵充国竭尽忠诚却遭谴责，这些都是前代史书所讥刺的事，也是今日的明鉴。顺阳百姓思念刘陶，守在宫阙前的有千人。

译刺史来到臣的州里，就像慈母对待婴儿一样；百姓爱戴臣下张轨，就像旱苗得到膏雨一样。臣私下听说有人被流言迷惑，打算调换刺史，百姓的情绪悲鸣哀号，如同失去了父母。如今戎夷扰乱中原，不应当使一方受到骚动。”不久，张轨任命儿子张寔为中督护，率兵讨伐张镇。张轨派张镇的外甥、太府主簿令狐亚先去劝告张镇说：“舅舅为什么不审察安危，明白成败？主公在西河广有德望，兵马如云，这就像烈火已经焚烧起来，却等待江汉之水来浇灭；又像盼望越人的援助，哪里还来得及呢！如今几万军队已经逼近边境，您现在只有保全老母亲、保住家族门户，献出诚意归顺官府，才一定能保全万全之福。”张镇流着泪说：“是别人误了我啊！”于是把罪责推给功曹鲁连，将他杀死，前往张寔处认罪。张寔南下讨伐曹祛，将他击退。张坦从京师回来，晋帝下优诏慰劳张轨，依照司马模的上表，命令诛杀曹祛。张轨非常高兴，赦免州内死罪以下的罪犯。命张寔率尹员、宋配步骑三万人讨伐曹祛，另派从事田迥、王丰率骑兵八百从姑臧西南出石驴，占据长宁。麹晁胆怯，仍在黄阪抵御交战。张寔出奇兵从浩亹出发，在破羌交战。张轨斩杀曹祛及牙门田嚣。张轨派治中张阆护送五千名义兵，以及郡国贡送的秀才、孝廉和计吏，还有器甲、地方特产，返回京师。他又命有关部门详细推举自立州以来清廉坚贞、淡泊退隐而不恋荣禄的人，并加以褒奖：“才高学博，著述经史；面临危难以身殉义，为君主舍生；进忠言劝谏却因此遭祸，善于奉命出使而解除祸患；凭权谋、智慧、雄才和勇力，为当时消除灾难；谄佞误导君主，使忠良贤臣受伤害、遭陷害；都要把具体情况上报。”州中的父老没有不相互庆贺的。光禄傅祗、太常挚虞派人给张轨送信，告知京师粮食匮乏，张轨立即派参军杜勋进献马五百匹、毯布三万匹。皇帝派使者晋升授予张轨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封霸城侯，又晋升为车骑将军，开府，官品与三司相同。册命还没有送到，王弥就逼近洛阳，张轨派将军张斐、北宫纯、郭敷等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前来保卫京都。等到京都陷落，张斐等人都被贼军杀死。中州来避难的人接连不断，张轨便从武威郡分置武兴郡，让他们居住。太府主簿马鲂对张轨说：“天下四海已经倾覆，皇帝的车驾还没有返回，明公如果凭全州的力量直接前往平阳，一定会使声势如风披及万里，只需出兵便能取胜，不会发生战争。不知您究竟害怕什么，为什么不采取这个行动？”张轨说：“这正是我的心意。” 又听说秦王进入关中，于是向关中发布檄文说：“皇上遭遇危难，迁徙逃亡并非正常之所，天下分崩离析，所有百姓都丧失了精神。秦王天生具备圣德，以神武之才应合时运，是世祖的孙子，在诸王中年长。凡是我们晋朝人以及食用土地所产之物的人，龟卜蓍筮都认为可行，幽明上下也同心相应。应当选择贤明之人拥立秦王登上皇位。现在派前锋督护宋配率步骑二万人直抵长安，护卫皇帝车驾，替他抵御左右的敌人。西中郎将张寔率中军三万人，武威太守张琠率胡骑二万人，接连出发，仲秋中旬在临晋会合。不久秦王被立为皇太子，派使者授予张轨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的官职，张轨坚决推辞。秦州刺史裴苞、东羌校尉贯与据险阻拦使者，张轨命宋配讨伐他们。西平王张叔与曹祛的余党麹儒等劫持前福禄县令麹恪作为首领，拘捕太守赵彝，向东响应裴苞。张寔回师讨伐他们，斩杀麹儒等人；左督护阴预与裴苞在狭西交战，大败裴苞，裴苞逃到桑凶坞。这一年，北宫纯投降刘聪。皇太子派使者再次申明先前的授官，张轨仍坚决推辞。左司马窦涛对张轨说：“曲阜的周公旦没有推辞，营丘的齐国也承受了任命，这是为了彰明国家法令，激励特殊功勋。天下崩乱，皇帝车驾迁徙，凉州虽然偏远，却没有忘记匡救保卫朝廷，所以朝廷倾心倚重，嘉奖的诏命屡次到来。应当接受朝廷旨意，以满足众人的心愿。”张轨不听。起初，张寔平定麹懦后，迁徙首恶六百多家。治中令狐浏说：“铲除恶人，就像农夫除草，应当斩断草根，不让它再滋生。现在应该把他们全部迁走，以断绝后患。”张寔没有采纳。麹儒的党羽果然叛乱，张寔进军平定了他们。愍帝即位后，张轨晋升司空，坚决推辞。太府参军索辅对张轨说：“古代把金、贝、皮币作为货币，后来又以粮食、丝帛作为衡量物资的标准。东汉、西汉制定五铢钱，流通交换没有阻滞。泰始年间，河西荒废，于是停止使用钱币，把一匹布撕成若干段来交易。缣布既容易损坏，市场交易又困难，只是白白损耗妇女的纺织劳动，衣服也不能正常使用，弊端十分严重。如今中原虽然动乱，但这一带的主人和百姓还安全，应当恢复五铢钱，以适应流通变通的需要。”张轨采纳了他的意见，制定以布帛和钱并用的制度，钱币于是广泛流通，人们都得到便利。这时刘曜进犯北地，张轨又派参军麹陶率三千人保卫长安。晋帝派大鸿胪辛攀授予张轨侍中、太尉、凉州牧、西平公，张轨又坚决推辞。张轨在凉州任职十三年，病情日益加重，留下遗令说：“我对人没有什么恩德，如今疾病缠绵不愈，大概将要去世了。文武将佐都应当充分尽到忠诚规劝之责，务必使百姓安定，对上思报国家，对下用以安宁家庭。用朴素的棺材薄葬，不要收藏金玉。善待张安逊，听从朝廷旨意。”他上表请求立儿子张寔为世子。去世时六十岁，谥号为武公。张寔，字安逊，崇尚学问，明察事理，敬重贤能、爱护士人；以秀才身份任郎中。永嘉初年，他坚决推辞骁骑将军之职，请求返回凉州，朝廷答应了，改授议郎。到姑臧后，因讨伐曹祛有功，封建武亭侯。不久升任西中郎将，晋爵福禄县侯。建兴初年，授任西中郎将，兼领护羌校尉。张轨去世后，州人推举张寔代理父亲的职位。愍帝于是下策书说：“你的父亲武公，在西夏建立了显著功勋。近来胡贼狡猾，侵逼京畿，义军精锐跋涉万里相继而来，远方贡献珍宝，府库没有一年空缺。正准备委托他专门征讨，荡平九州，昊天却不怜悯，凋零了我残存的藩国后盾，我因此内心悲痛。你英俊高明、勇毅刚强，应当世代作为西海的表率。现在授予你持节、都督凉州诸军事、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领护羌校尉、西平公。前去恭敬履职吧！要发扬光大先人的事业，使你成为屏卫王室的人。”

译兰池长赵奭上报，军士张冰得到一枚玉玺，上面写着“皇帝玺”。群臣上表庆贺，称颂张寔的德行。张寔说：“我常常恼怒袁本初图谋篡夺，诸位为什么忽然说出这种话！”于是把玉玺送到京师。又向国内下令说：“我惭愧地继承先人的事业，希望刑罚政令不要成为百姓的祸患；但连年饥荒旱灾，大概是各项事务有所缺失。我私下仰慕规劝诵谏的话，以弥补自己的不足。从今以后，当面指责我罪过的人，赏给一束帛；用文章写出我的过错的人，回赠一筐丝帛；在市场上公开议论诽谤我的人，赏给羊和米。”贼曹佐高昌人隗瑾进言说：“圣明的君王将要成就大事，必定尊崇三讯之法；朝廷设置谏官来匡正大政，依靠辅弼大臣来补救缺失。如今无论事情大小，全由圣心裁决，出兵和发布命令，朝廷群臣都不知道；如果有错误和缺失，下面的人便没有分担非议的机会。我私下认为，您应当收敛个人耳目和智慧，广泛接纳众人的意见；政事刑罚无论大小，都和大家共同决定。如果总是由内心独断，群臣畏惧威势而表面顺从，那么善恶都专归于君上，即使赏赐千金，最终也没有人敢进言。”张寔采纳了他的意见，给他连升三级，赏帛四十匹。又派督护王该护送各郡贡计，向京师进献名马、地方珍品以及经史图籍。正值刘曜进逼长安，张寔派将军王该率军援救京城。晋帝嘉奖他，授任都督陕西诸军事。等到晋帝将要向刘曜投降时，给张寔下诏说：“天命正处于厄运，灾祸降临晋室，京师倾覆陷落，先帝在贼军庭中驾崩。我辗转漂泊于宛城、许昌，后来来到旧都。群臣因为宗庙不能没有主人，便把皇位归给我，于是我以幼弱浅陋之身居于王公之上。自登上帝位至今四年，不能剪除强大的贼寇来挽救危难，百姓仍然遭受涂炭，都是由于我不明智所造成的。羯族贼人刘载僭越称帝，把祸患加于先帝，肆意杀害藩王；我深深思念这仇恨耻辱，枕着兵器等待天明。刘曜从去年九月率领蚂蚁般的军队，乘虚深入进犯，劫持羌胡作为人质，攻陷北地。麹允统领军队在外，六军战败，贼军逼近京城，箭矢飞入宫阙。胡崧等人虽然奔赴国难，却迟疑不进而没有成效；围城壕沟重重，外援不能到达，粮食耗尽、人民困苦，最终成为降虏。我仰面对上天惭愧，俯视宗庙悲痛。您家世忠诚正直，在西夏功勋隆盛，四海之内都仰望您，是我所依赖的人。现在晋升您为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代行皇帝诏令处理政事。琅邪王是宗室中亲近而贤能的人，远在江南。” 如今朝廷辗转播迁，国家危如倒悬，我以诏书命令您，让您暂时代理帝位。您应当挟辅琅邪王，共同渡过这场艰难时运。如果您不忘记君主，宗庙就有依靠。明天就要出城投降，所以今晚召见公卿，把后事托付给您，并秘密派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带着诏书，暂且授予您这些职位。临出城前托付性命，您一定要努力！”张寔因为天子蒙受尘辱，谦让而不接受任命。建威将军、西海太守张肃，是张寔的叔父。他因京师危急逼近，请求担任先锋攻击刘曜。张寔认为张肃年老，没有答应。张肃说：“狐狸死时头还朝向山丘，心中不忘故土；钟仪被囚在晋国，还戴着楚国的帽子，演奏南方音乐。我接受晋朝的恩典，剖符受职列于官位。羯族叛逆罪恶滔天，朝廷倾覆，我却安居边远之地，危难来到还不奋起，凭什么做人臣！”张寔说：“我们家族承受皇家的深恩，自然应当全族拼死效命，忠诚保卫社稷，以完成先公的志愿。但叔父年事已高，气力衰竭，军旅之事不是老年人所能承受的。”张肃于是作罢。不久听说京师陷落，张肃悲愤而死。张寔得知刘曜逼迫天子迁徙，举行大规模哀悼三日。派太府司马韩璞、灭寇将军田齐、抚戎将军张阆、前锋督护阴预率步骑一万人向东奔赴国难。命讨虏将军陈安、原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自统领郡兵，为韩璞等人作前驱。张寔告诫韩璞说：“前面派出的诸将多次违背时机和约定，各自坚持不同意见，以致相互阻隔。内部尚且不能和睦亲善，怎么能使外物服从！现在派御督统领五将的军务，必须如同一体，不得让意见分歧的消息传到我耳中。”张寔又写信给南阳王司马保说：“王室有难，我不能忘记舍身赴难。我所在的州地偏远，前后多有灾难，所以先前派贾骞，仰望您的举动。后来中途接到符命，命令贾骞回军。忽然听说北地陷落，贼军逼近长安，胡崧不肯进军，麹允拿出五百金向胡崧请求救援；因此我决定派贾骞等进军越过山岭。恰逢听说朝廷覆亡，忠诚不能传达给君主，军队来不及赶赴危难，悲痛愤慨之深，即使死了也有余罪。现在再次派韩璞等人，一切听从您的命令。”韩璞进军驻扎南安时，诸羌切断军队道路，双方相持一百多天，粮食和箭矢都用尽了。韩璞杀掉驾车的牛犒劳军队，哭着对众人说：“你们想念父母吗？” 众人回答：“想。”“想念妻子儿女吗？”众人回答：“想。”“想活着回去吗？”众人回答：“想。”“愿意听从我的命令吗？”众人回答：“愿意。”于是他们击鼓呐喊，进军交战。正好张阆率金城军随后赶到，夹击敌军，大败羌军，斩首数千级。当时焦崧、陈安正在陇石一带进犯，东面与刘曜相持，雍州、秦州的人死了十分之八九。起初，永嘉年间，长安有歌谣说：“秦川之中，鲜血淹没手腕，只有凉州倚柱观看。”到这时，歌谣果然应验了。焦崧、陈安逼近上邽，南阳王司马保派使者告急。朝廷任命金城太守窦涛为轻车将军，率威远将军宋毅以及和苞、张阆、宋辑、辛韬、张选、董广等步骑二万人前往救援。军队驻扎在新阳，正好传来愍帝驾崩的消息，于是穿白服举哀，大规模哀悼三日。当时南阳王司马保谋划自称尊号，破羌都尉张诜对张寔说：“南阳王忘记了最大的耻辱，却想自我尊大；上天不接受他的图谶符命，他的德行不足以应合时运，终究不是能够挽救时局、解除灾难的人。晋王德明而亲近藩国，先帝曾把国事托付给他，应当上表称颂他的圣德，劝他登上尊位，并向各藩国传檄；相府也应附和这一说法。这样，争夺尊位的心思就会平息，未能归附的人也会离散。”张寔听从了。于是向天下传檄，推尊晋王为天子，派牙门蔡忠带表章到江南，劝晋王登上尊位。这一年，元帝在建邺即位，改年号为太兴；张寔仍称建兴六年，不采用中兴政权所改的年号。

译司马保听说愍帝驾崩，自称晋王，建立年号，设置百官，派使者授张寔征西大将军、仪同三司，增加食邑三千户。不久司马保被陈安背叛，氐人、羌人都响应陈安。司马保处境窘迫，于是离开上邽，迁往祁山；张寔派将领韩璞率步骑五千前往救难。陈安退守绵诸，司马保返回上邽。不久司马保又被陈安击败，派人到张寔处请求援兵。张寔派宋毅前往，陈安于是退走。正逢司马保被刘曜逼迫，迁到桑城，将要谋划投奔张寔。张寔考虑到他是宗室中的重要人物，如果来到河右，必定会引起人心震动，便派将领阴监迎接司马保，名义上说是辅佐护卫，实际上是防止他进入。正好司马保去世，他的部众散逃到凉州的有一万多人。张寔自恃地势险远，渐渐骄横放纵。起初，寔的寝室梁间出现了一个人的形象，没有头，过了很久才消失，寔非常厌恶这件事。京兆人刘弘，掌握旁门邪术，寄居在天梯第五山。他在山洞中点灯、悬镜，制造光明，用来迷惑百姓，接受他道术的人有一千多人，寔身边的人也都侍奉他。帐下阎沙、牙门赵仰都是刘弘的同乡，刘弘对他们说：“上天赐给我神玺，应该让我在凉州称王。”阎沙、赵仰信以为真，暗中同寔身边十多人谋杀寔，准备拥立刘弘为主。寔暗中得知了他们的阴谋，逮捕刘弘并杀了他。阎沙等不知道这件事，于是当天夜里杀害了寔。寔在位六年。部下私下谥为昭公，元帝赐谥为元。寔的儿子骏年幼，由弟弟茂代理政事。茂字成逊，清虚沉静，喜爱学习，不让世俗利益牵动内心。建兴初年，南阳王司马保征召他为从事中郎，又推荐他担任散骑侍郎、中垒将军，他都没有接受。建兴二年，朝廷征召他为侍中，他以父亲年老为由坚决推辞。不久，授任平西将军、秦州刺史。太兴三年，寔遇害后，州人推举茂为大都督、太尉、凉州牧，茂不接受，只接受使持节、平西将军、凉州牧的职务。于是诛杀阎沙及其党羽数百人，赦免境内百姓。又任命兄长的儿子骏为抚军将军、武威太守、西平公。一年多后，茂修筑灵钧台，周长八十多堵，台基高九仞。武陵人阎曾夜里敲门喊道：“武公派我来，说：为什么要劳苦百姓来筑台呢？”姑臧令辛岩认为阎曾妖言惑众，请求杀掉他。茂说：“我确实相信这是劳民之举。阎曾声称传达先君的命令，怎么能说他妖妄呢！”太府主簿马鲂劝谏说：“如今世子骏尚未成年，正应大力推崇朴素的道德，不宜劳役百姓、崇尚修饰台榭。况且近年来，已经逐渐觉得各种事务一天比一天奢侈，每次营建，都轻易违背雅正的制度，实在不是士人百姓对明公的期望。”茂说：“这是我的过错，这是我的过错！”下令停止劳役。第二年，刘曜派他的将领刘咸进攻冀城的韩璞，呼延寔进攻桑壁的宁羌护军阴鉴。临洮人翟楷、石琮等驱逐县令县长，以县城响应刘曜，河西大为震动。参军马岌劝茂亲自出征，长史氾祎发怒说：“亡国之人还想干扰国家大事，应当杀掉马岌来安定百姓。”马岌说：“氾公只是书生所传的陈腐学问，任用近才，不顾国家大计。况且朝廷已经有多年顾不上吃饭了，如今强大的贼军亲自到来，不必调动远方军队，远近人心实在都系于此州，形势不允许我们不出兵。而且应当树立信义和勇武的证明，以满足秦州、陇地民众的希望。”茂说：“马先生的话是对的。”于是出兵驻扎在石头。茂对参军陈珍说：“刘曜凭借胜利的声势掌握三秦精锐，多年整治军队，士卒熟悉战事；如果他以精骑突然攻克南安，席卷黄河以西，长驱直入而来，我们应当采取什么计策？”陈珍说：“刘曜虽然凭借威势、仗恃兵多，但恩德还没有施加于部下；而且他在关东的势力已经离心分裂，内部祸患尚未消除，精锐士卒很少，大多是氐、羌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最终不能放下关东的灾难，再增加陇上的戍守，长期同我们争衡。如果二十天还不退兵，请让我率领疲弱士卒数千人替明公擒住他。” 茂大为高兴，任命陈珍为平虏护军，率领步骑一千八百人救援韩璞。刘曜暗中打算撤回，却声称要先夺取陇西，然后回头消灭桑壁。陈珍招募并发动氐、羌部众，攻击刘曜，将其击退，收复南安。茂深深赞赏他，授任折冲将军。不久，茂又加固姑臧城，修建灵钧台。别驾吴绍劝谏说：“我认为，修城筑台大概是为了惩戒过去的事情。但愚见认为，恩德还没有充分施加于近侍，即使身处高楼，也只会使下面的人产生疑惧，让人徒然看见不安的意图，失去士人百姓依附托付的本心，显出怯弱的形态，违背匡扶霸业的形势。远方异域窥见我们的局促，必然会产生乘虚而入的打算。我曾希望停止劳役、减少劳苦，让百姓休养生息。如今反而兴起工程、惊动民众，百姓难道是这样期望明君的吗！”茂说：“亡兄曾经忧惧而被外物所害。王公设置险阻，武士重重关闭城门，也是通达事理之人最应警戒的事情。况且忠臣义士难道不想把忠节义行尽于亡兄吗？只是危机秘密突然发生，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无从施展。如今事情还没有安定，不能拘泥于平常的言论，用太平时代的道理去要求处在艰难时代的人。”吴绍无言以对。茂一向有志气和节操，能够决断大事。凉州大姓贾摹，是寔的妻弟，势力压倒西土。此前有歌谣说：“手莫头，图凉州。”茂认为这句话应验，诱杀了贾摹。于是豪强大族销声匿迹，威势遍行凉州。永昌初年，茂派将军韩璞率军夺取陇西、南安一带的土地，用来设置秦州。太宁三年，茂去世。临终时，他握着骏的手哭着说：“从前我们的先人以孝顺友爱著称。自汉初以来，世代秉持忠诚恭顺。如今即使华夏大乱，皇帝车驾流离迁徙，你也应当谨慎守住人臣的节操，不要有任何失坠。我遭逢动乱的时代，承受先人的余德，暂时代理此州事务，以保全性命；对上想不辜负晋室，对下想保全百姓。然而官职不是王命所授，地位是由私下议定的，如果只是为了成就事情，难道有什么可荣耀的吗！我气绝之日，要以白帢入棺，不要穿朝服，以此表明我的志向。”享年四十八岁，在位五年。部下私下谥为成。茂没有儿子，由骏继承职位。骏字公庭，幼年时就奇异壮伟。建兴四年，封为霸城侯。十岁便能撰写文章，才华卓越而不受拘束，但过度放纵淫逸，常常夜间微服在城邑乡里行走，国内的人也受其影响。等到他继承统治时，年仅十八岁。此前，愍帝派黄门侍郎史淑在姑臧，左长史泛祎、右长史马谟等人暗示史淑，让他授予骏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领护羌校尉、西平公等职衔。骏赦免境内百姓，设置左右前后四率官，修缮南宫。刘曜又派人授骏凉州牧、凉王。

译当时辛晏在枹罕驻军，骏在闲豫堂宴请群臣，命窦涛等进军讨伐辛晏。从事刘庆劝谏说：“霸王不会因喜怒而出兵，不会以侥幸求胜，必须等到天时、人事都具备后才能行动。辛晏父子凶残狂暴，他们的灭亡可以等待，为什么要在饥荒之年大举出兵，又在严寒时节攻城呢！从前周武王收兵回师，以等待殷朝灭亡的时机；曹公放缓进攻袁氏，使其自行灭亡。殿下为什么偏偏以退兵为耻呢！”骏采纳了他的意见。骏派参军王骘出使刘曜。刘曜对他说：“贵州一定想追随窦融的旧迹，诚心诚意地同我和好，你能保证吗？”王骘说：“不能。”刘曜的侍中徐邈说：“你是来讲和的，却说不能，这是为什么？”王骘说：“齐桓公在贯泽结盟时忧心忡忡，诸侯不用召集便自行到来；在葵丘会盟时却骄傲自矜、夸诞自大，结果有九国背叛。赵国的教化，如果始终像今天这样，当然可以；如果政教衰败，连邻近地区的变故尚且不能察觉，更何况鄙州呢！”刘曜回头对身边人说：“这是凉州的高士，这次出使算是得到了合适的人选。”于是以礼相待，送他回去。太宁元年，骏仍称建兴十二年，亲自耕种藉田。不久，他接到元帝去世的消息，举行三天大临哭丧。恰逢胥次的嘉泉出现黄龙，右长史氾祎对骏说：“考察建兴这个年号，是少帝最初使用的年号。少帝以凶祸结局，按理应当改换年号。朝廷远在江南，音信隔绝，应该借黄龙出现之机改年号，以彰显吉祥的征兆。”骏不听。起初骏即位时，姑臧有歌谣说：“鸿雁从南方来，雀鸟不惊；谁说孤雏已经长出尾羽翅膀，高高举起六翮，凤凰就会鸣叫。”到这时，骏果然又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土地。咸和初年，骏派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扬烈将军宋辑等率军向东与韩璞会合，进攻秦州各郡。刘曜派将领刘胤前来抵抗，驻扎在狄道城。韩璞推进到沃干岭。辛岩说：“我掌握数万兵力，凭借氐、羌的精锐，应当迅速决战消灭敌人，不能拖延；拖延就会发生变故。”韩璞说：“自夏末以来，太白星侵犯月亮，辰星逆行，白虹贯日，都是重大的变异，不可轻举妄动。轻举妄动而不能取胜，灾祸会更加深重。我将采取持久战使他们疲敝而亡。况且刘曜正与石勒交战，刘胤也不能久守。”过了七十多天，军粮耗尽，韩璞派辛岩到金城督运粮草。刘胤听说后非常高兴，对将士们说：“韩璞的兵力是我的十倍，羌、胡都已反叛，不为他所用。我们的粮仓将要空虚，很难长期坚持。如今敌人分兵运粮，可以说是上天把机会赐给了我。若击败辛岩，韩璞等人自然会溃败。他们人多我少，应当拼死作战。若交战不能取胜，就不应让一匹马回去。你们应磨利刀矛，竭尽智慧和力量。”众人全都振奋起来。于是刘胤率骑兵三千，在沃干岭袭击辛岩，将其击败，韩璞的军队随即溃散，死者两万多人。韩璞等人反绑双手归罪，骏说：“这是我的罪过，将军何必受辱！”于是全部赦免。刘胤乘胜追击败军，渡过黄河，攻陷令居，进入并占据振武，河西大为震动。骏派皇甫该抵御他，并赦免境内百姓。适逢刘曜向东讨伐石生，长安空虚。骏大规模阅兵讲武，准备袭击秦州、雍州。理曹郎中索询劝谏说：“刘曜虽然东征，刘胤仍然守着根本之地。那里道路险阻而且遥远，对守方非常有利；刘胤如果率轻骑凭借氐、羌抵抗我们，行动突袭难以预测；如果停止东进而回头迎战，那么对我们的侵扰也不会停止。近几年频繁出兵，战马在郊野奔走，外有饥饿羸弱，内部资财耗损，这难道是殿下所说的把天下视为自己财物吗！”骏说：“我常担心忠言无人进献，众人当面顺从、背后违背；我的政教有缺失，却没有人匡正我。你尽力陈述规谏，深深符合我的期望。”于是赏赐他羊和酒。西域各国进献汗血马、火浣布、犎牛、孔雀、巨象以及各种珍奇异物二百多种。四域长史李柏请求攻打叛将赵贞，却被赵贞击败。议论的人认为李柏谋划导致失败，请求诛杀他。骏说：“我常常认为，汉世宗杀王恢，不如秦穆公赦免孟明。”最终只按减免死罪处理，众人都很高兴。骏在新乡检阅军队，在北野打猎，乘机讨伐轲没虏，击败了他。骏向境内下令说：“有时鲧被杀而禹兴起，芮被诛而郤缺得到进用；唐尧因此消灭洪灾，晋侯因此成就五霸之业。按照法律，犯死罪的人，期亲不得在朝廷任职。如今对此一概听从，只是不应让他们参与宫内宿卫而已。”于是刑法清明，国家富足，群臣劝骏称凉王，兼领秦、凉二州牧，设置公卿百官，仿照魏武帝、晋文公的旧例。骏说：“这不是人臣所应说的话。谁敢再说这种话，罪不可赦。”然而境内都称他为王。群臣又请求骏册立世子，骏没有答应。中坚将军宋辑对骏说：“礼制急于确立储君，是因为重视宗庙的缘故。周成王、汉昭帝都在襁褓中即位，确实是因为国家继承人不能长期空缺，储君之位应当预先确定。从前周武王刚建立国家，就让元王成为储君。建兴初年，先王还在位，殿下已经承正名分、统领政权，何况如今社稷更加尊崇，圣上身体强健，大业已经兴盛，怎么能让继承人之位仍然空缺呢！臣私下认为，国家正有像堆叠鸡蛋一样危险的危局，而殿下却认为安稳超过泰山，这不是正确的看法。”骏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立儿子重华为世子。此前，骏派傅颖借道蜀地，向京师递送表章，李雄不允许。骏又派治中从事张淳向蜀称藩，借此请求借道。李雄非常高兴。李雄又对南氐杨初心怀怨恨，张淳便劝他说：“南氐无礼，多次成为边境祸患，应先讨伐百顷，接着平定上珪。两国合并势力，便可席卷三秦，向东扫清许、洛，扫除燕、赵的战乱，把二帝的棺柩从平阳救出，使皇帝车驾返回洛邑，这是英雄霸主的行动，千载难逢。我的君主之所以派下臣冒险前来通报诚意，不远万里而来，是因为陛下义声远播，一定能怜悯我君主勤王的志向。天下的善举只有一个标准，唯望陛下谋划此事。”李雄发怒，假装答应，准备在东峡杀死张淳。蜀人桥赞暗中把这件事告诉张淳。张淳对李雄说：“我的君主派小臣行走无人之地，穿越百蛮之域，行程万里来表达诚意，实在是因为认为陛下重视义理、怜惜尽力的臣子，能够成全别人的美好节操。若想杀我，应当在都市公开处死，让众人都看见，并宣告说：凉州不忘过去的情义，派使者往来琅邪，表示忠诚，向我国借道；由于主上圣明、臣下贤明，事情被察觉，于是杀掉使者。这样才能使义声远扬、天下畏服。如今若偷偷在江中杀掉我，威刑不能显露，又怎么能彰显美德功业、向天下人显示呢！”

译李雄大惊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应当把你放回黄河以西。”李雄的司隶校尉景骞对李雄说：“张淳是壮士，应当留下任用他。”李雄说：“壮士难道会受人拘留吗？而且可以按照你的意思试试看。”景骞对张淳说：“你体形肥大，天气炎热，可以暂且派下属去，稍微停留一会儿等天气凉爽。”张淳说：“我的君主因为皇帝车驾蒙受幽辱，先帝棺柩还没有返回，天下的耻辱还没有洗雪，百姓的性命危如倒悬，所以派我来向大国表达诚意。所要谈论的事情重大，不是下属能够传达的。如果下属能够办妥这些事，我本人根本就不会来；即使有火山汤海，也没有什么可推辞、可畏惧的，难道严寒酷暑值得躲避吗！”李雄说：“这个人刚强正直，不能任用。”于是厚礼送他离开。李雄对张淳说：“贵国君主英名盖世，地势险要、兵力强盛，为什么不称帝，在一方自得其乐呢？”张淳说：“我的君主因为祖父、父亲世代继承忠良之志，还没有洗雪上天与人世共同的大耻，还没有解救众人的倒悬之苦，所以日落了还顾不上吃饭，睡觉时枕着武器等待天明。因为琅邪王能够在江东中兴晋室，所以我们行程万里拥护辅佐他，将要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怎么能说是自得其乐呢！”李雄面有惭色，说：“我的祖父、父亲也是晋朝臣子，从前同六郡人来这里避难，被同盟推举，于是才有今天。” 如果琅邪王能够在中原中兴大晋，我也应当率领众人辅佐他。”张淳返回到龙鹤，招募士兵并递送表章，后来都送达京师，朝廷嘉奖了他。骏商议要实行严刑峻法，众人都认为合适。参军黄斌进言说：“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骏问他原因。黄斌说：“法律制度是用来治理国家、敦厚风俗、整齐万物的；既然已经用来规范百姓行为，就不能忽高忽低。如果尊贵者触犯法令，那么法律就无法施行了。”骏推开案几，改变脸色说：“法律只对上位者同样施行，制度没有高低之分。况且若没有黄君，我还听不到自己的过错。黄君可以说是尽忠到了极点。”当场提升他为敦煌太守。骏有谋略，从此严格操守、改变作风，勤勉处理各种政务，总揽文武官员，使他们都得到任用，远近人士都赞美歌颂他，称他为‘积贤君’。自从张轨占据凉州以来，正值天下动乱，各地不断征战，军队没有一年安宁。到了骏时，境内逐渐平定。他又派将领杨宣率军越过流沙，攻伐龟兹、鄯善，于是西域各国一同投降。鄯善王元孟献出女儿，称为美人，骏为她修建宾遐观居住。焉耆前部、于阗王也都派使者进献当地特产。在黄河中得到一方玉玺，玺文是‘执万国，建无极’。当时骏完全占有陇西地区，士卒战马强盛，虽然向晋称臣，却不奉行晋朝中兴后的正朔。举行六佾之舞，设置豹尾仪仗，所设置的官僚、府寺都仿照王者制度，只是名称略有不同。他又把州西部三郡分置为沙州，把东部六郡分置为河州。两府的官僚无不自称臣下。又在姑臧城南筑城，修建谦光殿，以五色绘饰，以金玉装饰，把珍奇技巧都用尽了。大殿四面各建一殿：东面称宜阳青殿，春季三个月居住在那里，章服、器物都依照东方青色；南面称硃阳赤殿，夏季三个月居住在那里；西面称政刑白殿，秋季三个月居住在那里；北面称玄武黑殿，冬季三个月居住在那里。各殿旁都有值宿禁省的内官和官署，一律依照相应方位的颜色。到了晚年，他所任职和游居的地方，不再按照四时更换。咸和初年，骏害怕受到刘曜逼迫，派将军宋辑、魏纂把陇西、南安二千多户迁到姑臧；又派使者到李雄那里，修好邻邦关系。刘曜进攻枹罕时，护军辛晏告急，骏派韩璞、辛岩率步骑二万人进攻刘曜，双方在临洮交战，晋军大败于刘曜军，韩璞等退走，刘曜追到令居，骏于是丧失黄河以南的土地。起初，戊己校尉赵贞不归附骏，到这时骏出兵击败并擒获他，把他的土地设置为高昌郡。石勒杀死刘曜后，骏趁长安动乱，再次收复黄河以南土地，一直推进到狄道，设置武卫、石门、候和、漒川、甘松五个屯田护军营，与石勒分界。石勒派使者授予骏官职爵位，骏不接受，并扣留他的使者。后来害怕石勒强盛，骏派使者向石勒称臣，同时进献地方特产，并放回石勒的使者。骏的境内曾发生大饥荒，粮价暴涨。市长谭详请求打开粮仓向百姓发粮，等秋收时按三倍征收。从事阴据劝谏说：“从前西门豹治理邺地，把粮食积存于民间；解扁治理东封之邑，计算三倍收益。魏文侯认为西门豹有罪却值得奖赏，认为解扁有功却应当惩罚。如今谭详想趁百姓饥荒，谋求三倍征收，这就像反穿皮衣却伤害皮毛，已经不足以说明其错误了。”骏采纳了他的意见。起初，建兴年间，敦煌计吏耿访到达长安，后来遇到贼寇，无法返回，逃往汉中，因而向东渡过长江。太兴二年到达京都，多次上书说，本州还不知道晋朝中兴，应该派遣大使，请求让他充当乡导。当时接连发生内部祸难，朝廷虽然答应了，却没有成行。到这时，才任命耿访代理治书御史，授骏为镇西大将军，校尉、刺史、公等原有职务不变，又选西方人陇西贾陵等十二人配属给他。耿访停留梁州七年，因为驿道不通，被召回。耿访把诏书交给贾陵，托他装作商人。贾陵到了长安，不敢继续前进，直到咸和八年才把诏书送达凉州。骏接受诏书，派部曲督王丰等回报致谢，又派贾陵返回，向朝廷上疏称臣，却不奉行晋朝正朔，仍称建兴二十一年。咸和九年，又派耿访随王丰等携带印板，进授骏大将军之职。从此以后，朝廷使者每年不断。后来骏派参军麹护上疏说：东西两方隔绝阻塞，已经历经多年；我早已承受圣上的恩德，心中系念本朝。然而江南、吴地沉寂隔绝，朝廷的余恩无法到达，即使我竭力修通道路，同盟也没有给予救助。奉到诏书的那天，悲喜交集；天恩光照，褒奖尊崇深厚隆盛。朝廷立即任命臣为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这份荣耀恩宠显赫，使万里之外的人心怀拥戴；嘉美的诏命显著传来，臣含着感激，惶恐不安。我恭敬地想，陛下天资聪颖，正在承继、营建晋室；却遭逢家国不幸，流徙到吴楚，宗庙有《黍离》般的哀痛，先帝园陵有毁灭荒废之苦，普天下都在叹息，有生命之物无不悲伤。臣专任一方，职责在于掌握征伐之权；但边远地区偏僻鄙陋，势力仅及秦、陇。石勒、李雄已经死去，人们都怀有恢复正统的愿望，都说季龙、李期的性命不过早晨到不了晚上，然而他们都篡位承继凶逆之统，睁着鸱鸟般的眼睛已经多年。东西相距辽阔，声势援助无法相通，于是使小鸟振翅，四方夷狄喧闹，向往义理的人反而更想背叛胡作非为，铅刀也有想同干将相比的志向，萤火也希望发出日月般的光芒。因此臣先前的奏章恳切请求，希望合力及时讨伐。但陛下从容安居江表，坐看祸败，贪图眼前安逸，废弃四祖的事业；传发檄文布告，也只是徒设空文。这就是臣在荒漠中彻夜呻吟、在漫长道路上痛心的原因。

译况且百姓离弃君主，渐渐已经历经世代，先代老人逐渐凋零，后生之人毫无所知；忠良遭受悬首示众的刑罚，群凶贪图横行霸道的利益。人们怀念君主、眷恋故国，日月不断流逝。虽然不时有崇尚义理的人，却畏惧受首领逼迫，只能在穷困的房舍中哀叹。臣听说少康中兴，凭借的只有一支军队；光武帝继承汉统时，兵众还不满百人。夏的祭祀仍得以配享上天，旧有基业也没有失去。何况如今凭借荆州、扬州勇悍的军队，加上臣州的突骑，要吞灭残余的羯人，不过掌握之中的事情罢了！希望陛下推广臣的谋虑，永远记念先人的功绩，命司空鉴、征西将军亮等率船沿江、沔水而下，使首尾两路同时到达。” 此后骏派出的使者大多被季龙俘获，不能到达。后来骏又派护羌参军陈宇、从事徐虓、华驭等人到京师，征西大将军庾亮上疏说陈宇等人冒险从远方来到，应当给予考核叙用；诏令授陈宇为寓西平相，徐虓等人为县令。永和元年，任命世子重华为五官中郎将、凉州刺史。酒泉太守马岌上言：“酒泉南山，就是昆仑山的主体。周穆王见到西王母，快乐得忘记返回，说的就是这座山。这座山有石室玉堂，用珠玉雕刻装饰，光彩如同神宫。应当建立西王母祠，以辅助朝廷获得无边的福祉。”骏听从了。骏在位二十二年后去世，时年四十岁。部下私谥为文公，穆帝追谥为忠成公。重华字泰临，是骏的第二个儿子。为人宽厚和善，美好庄重，沉着坚毅而少言。父亲去世时，他年仅十六岁。永和二年，他自称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赦免境内百姓。尊奉生母严氏为太王太后，居住在永训宫；尊奉亲生母亲马氏为王太后，居住在永寿宫。减轻赋税，取消关税，缩减园囿，以救济贫困。重华派使者向石季龙奉上章表。石季龙派王擢、麻秋、孙伏都等不断侵扰。金城太守张冲向麻秋投降，于是凉州震动。重华动员境内全部力量，派征南将军裴恆抵御敌军。裴恆在广武筑营，想用持久战使敌军疲敝。牧府相司马张耽对重华说：“臣听说国家凭借军队强盛，军队以将领为主。主将是国家存亡的关键，吉凶都系于此。所以燕国任用乐毅，能够攻克并保全齐国；等到任用骑劫，便丧失七十座城池的土地。因此古代明君无不慎重选择将相。如今最重要的是军师。然而议论者推举将领，大多偏重资历旧望，未必能完全选出最有才干的人。况且韩信被举用时，并不是旧日知名之人；穰苴受到信任时，并不是旧将；吕蒙得到进用时，并没有旧日功勋；魏延被任用时，也没有旧日德望。明王用人，本来就不拘泥于常规人物，只要才能所及，就授予他大事。如今强敌就在郊外，各将领不肯进军，人心骚动，危机渐渐逼近。主簿谢艾文武兼备，明于军事谋略，如果授予他专征的权力，一定能挫败敌军、抵御侮患，消灭凶恶之徒。”重华召见谢艾，询问讨敌的方略。谢艾说：“从前耿弇不愿把贼寇留给君父，黄权愿意凭一万人抵挡敌寇。请借给臣七千兵，让臣为殿下吞灭王擢、麻秋等人。”重华非常高兴，任命谢艾为中坚将军，配给步骑五千人进攻麻秋。谢艾率军从振武出发，夜里有两只枭在军营中鸣叫。谢艾说：“枭与‘邀’同音，六博中得到枭棋的人获胜。如今枭在军营中鸣叫，是战胜敌人的征兆。”于是进军交战，大败敌军，斩首五千。重华封谢艾为福禄伯，善待他。各位受宠的贵族嫉妒他的贤能，一同诋毁诬陷他，于是谢艾被调出任酒泉太守。石季龙又命麻秋进攻并攻陷大夏。大夏护军梁式拘捕太守宋晏，带着城池响应麻秋。麻秋派宋晏写信诱降宛戍都尉宋矩。宋矩对麻秋说：“辞别父亲而侍奉君主，就应当建立功业和义行；如果不能建立功业和义行，也应当守住名节。我宋矩终究不肯为了偷生而苟活于世。”于是先杀死妻子儿女，随后自刎而死。这个月，有关官员商议派司兵赵长到西郊迎接麻秋。谢艾根据《春秋》的义理认为，国家有大丧，应当减少搜狩之礼，等过了一年再举行。别驾从事索遐议论说：“按照礼制，天子去世、诸侯薨逝，在灵柩尚未入殡前，五祀都不举行；入殡以后就可以举行。鲁宣公三年，周天子去世，并没有废止郊祀。如今圣上承继大位，各项政务都是新的，应当观察璇玑玉衡，以协调七政。立秋时万物将要成熟，也是肃杀之气开始的时候；对于王事来说，手持旌麾向众人发誓、以血涂鼓祭祀神灵，正是用来讨伐叛逆、铲除暴乱、成就功业、完成事务、安定宗庙社稷、带来天下福祉的礼仪，不可废止。”重华听从了他的意见。不久，麻秋进攻枹罕。当时晋阳太守郎坦认为外城太大，难以守住，应该放弃外城。武城太守张悛说：“放弃外城，大事就完了，不能动摇军心。”宁戎校尉张璩听从了他的意见，坚守大城。麻秋率领八万军队，挖了数重围堑，使用云梯、雹车，挖掘地道百余条，都通到城内。城中也进行反击，麻秋军已经死伤数万人。石季龙又派将领刘浑等率步骑二万人前来会合。郎坦怨恨自己的建议没有被采纳，教唆军士李嘉暗中同麻秋联系，引导一千多名贼兵登上城西北角。张璩派宋修、张弘、辛挹、郭普抵抗，双方短兵相接，斩杀二百多人，贼兵才退去。张璩杀李嘉示众，烧掉敌军的攻城器械。麻秋退守大夏，对各位将领说：“我在五都之间用兵，攻城夺地，出兵从没有不取胜的。等登上秦、陇地区，原以为只会有征伐而不会有败战。哪里想到南下袭击仇池时军队被破、将领被杀；筑城长最时一匹马也没有回来；到攻打这座城，又损兵折将。大概是上天在帮助他们，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石季龙听说后叹息说：“我曾凭偏师平定九州，如今却凭九州的力量困在枹罕，真是所谓‘那里有人才，不能图谋’啊。” 重华任命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率步骑三万人进军临河。麻秋率三万人抵抗。谢艾乘坐轻便战车，戴着白色头巾，击鼓前进。麻秋望见后发怒说：“谢艾不过是年轻书生，却这样戴帽穿衣，是轻视我。”于是命黑槊龙骧军三千人奔驰进攻。谢艾左右的人大为慌乱。左战帅李伟劝谢艾上马，谢艾不听，便下车坐在胡床上，指挥调度。贼军以为伏兵发动了，害怕而不敢前进。张瑁从左边沿河向南，截断麻秋军的后路，麻秋军于是退走。谢艾乘胜追击，大败敌军，斩杀麻秋部将杜勋、汲鱼，俘获并斩杀一万零三人，麻秋单骑逃回大夏。重华评定功劳，任命谢艾为太府左长史，进封福禄县伯，食邑五千户，赐帛八千匹。

译麻秋又占据枹罕，拥有十二万兵众，进军驻扎在河内，派王擢攻取晋兴、广武等地，越过洪池岭，到达曲柳，姑臧大为震动。重华商议想亲自出兵抵抗，谢艾坚决劝阻，认为不可。别驾从事索遐进言说：“贼军势力极盛，逐渐逼近京畿。君主是国家的镇石，不可以亲自出动。左长史谢艾文武兼备，是国家的方叔、召公，应当把推毂任将的重任交给他。殿下留在中央镇守，授予他谋略，小小的贼军不难平定。”重华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任命谢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任命索遐为军正将军，率步骑二万人抵抗敌军。谢艾树立牙旗，与将士盟誓；有西北风吹来，使旌旗指向东南。索遐说：“风就像号令，如今竟能使旌旗指向那里，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必定能够击破敌军。”军队驻扎在神鸟，王擢与前锋交战，失败后逃回黄河以南。谢艾回军讨伐叛虏斯骨真所部一万多人，击败他们，斩首一千多人，俘获二千八百人，缴获牛羊十多万头。重华自以为接连击破强敌，便颇为懈怠政事，很少接见宾客。司直索遐劝谏说：“殿下承继四位圣人的基业，正逢太平将至的时代，肩负当今的重任，忧虑天下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应当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广泛延请贤能，早晚勤勉不懈，努力处理各项政事。近来内外喧扰，大家都说投降贼军、来归诚的人应立即加以安抚，但您却多日不接见。国家元老和朝廷贤臣，应当虚心接纳、主动引见，询问政事；近来常常经过数旬数月，也不留意接待他们。文书奏章送入宫中，历经数月也不阅览；把应办的事务废置，专心于下棋游戏，亲昵左右小臣的娱乐，不考虑将相的远大谋略。以至于亲近的大臣不敢进言，朝廷官吏闭口不说，这就是愚臣惶恐不安、寝食难忘的原因。如今王室如同被毁，百姓危如倒悬，正是殿下含胆茹苦、磨砺心志的时候。深愿殿下留心朝政，延请接纳直言，普遍施行五种美德，以成就六种德行，舍弃那些近习小人，堵塞外界的声誉流言，整顿政务、亲自听朝，使臣下能够观察学习而受到教化。”重华读后非常高兴，写了一篇优厚的文章答谢他，但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做法。诏令派侍御史俞归来授予重华护羌校尉、凉州刺史、假节。此时石季龙的西中郎将王擢驻扎在陇上，被苻雄击败，逃奔重华。重华厚加宠待，任命他为征虏将军、秦州刺史、假节，派张弘、宗悠率步骑一万五千人配合王擢，讨伐苻健。苻健派苻硕抵御，双方在龙黎交战。王擢等大败，单骑返回，张弘、宗悠都战死。重华十分痛惜，穿着素服为战死的官吏士卒举行哀悼，悲痛号哭，并分别派人慰问他们的家属。又授予王擢兵力，让他进攻秦州，攻克了秦州。重华派使者上疏说：“石季龙自取灭亡，残余势力如游荡的灰烬和孤魂，趁乱取利、欺凌亡国，见到机会就发动进攻。臣如今派前都锋督裴恆率步骑七万人，远道出兵陇上，以等待圣朝显赫的威势。山东的骚乱不足挂怀，长安土地肥沃，应当迅速平定荡清。臣镇守西部荒远之地，山川遥远，来不及听取朝廷对六军大举进攻的最终命令；猛将如鹰扬般奋发，也不能参与成功告成的行列。臣仰望云日，孤独而愤懑，因义理而悲伤，弹剑慷慨，内心郁结。”于是康献皇后下诏答复，派使者晋升重华为凉州牧。这时侍御史俞归到达凉州，重华正谋求做凉王，不肯接受诏书，派亲信沈猛对俞归说：“我家主公世代忠于晋室，却还不如鲜卑。朝廷已经加封慕容皝为燕王，如今才授予州主大将军之职，凭什么来勉励有功有忠义的臣子呢！现在朝廷应当把诏令转移到黄河以西，共同劝州主做凉王。大夫奉命出使，只要有利于社稷，专断办理也是可以的。”俞归回答说：“王者的制度规定，异姓不得称王；九州之内，最高爵位不能超过公。汉高祖曾一时分封异姓为王，不久便把他们全部诛灭，这是权宜之计，并不是旧有制度。所以王陵说：‘不是刘氏而称王，天下人共同讨伐他。’至于戎狄，则不适用这个例子。春秋时吴、楚称王，诸侯却不认为他们非礼，大概是把他们当作蛮夷畜生看待。假如齐、鲁称王，诸侯难道不会讨伐吗！所以圣上因为看重贵公的忠诚贤能，才把爵位提升到公，官位授为方伯；鲜卑、北狄，怎么能拿来相比呢！您问错了。而且我还听说，有特别的功勋、盖世的功劳，也有非同寻常的赏赐。如果现在就尊贵公为王，假如贵公凭黄河以西的军队向南平定巴蜀，向东扫平赵、魏，修复旧都，迎接天子，那么天子以后还能用什么爵位、什么官位来加以赏赐呢？希望你好好三思。”沈猛把俞归的话全部转告给重华，重华于是停止了称王的打算。重华喜欢同众人做小型游戏，屡次拿出钱帛赏赐身边的人。征事索振劝谏说：“先王睡不安席，立志平定天下，所以修治铠甲兵器，积聚资财粮实。大业没有完成，死后仍怀恨泉下。殿下在服丧期间遭遇强大贼寇，依靠重赏才挫败强敌。如今残余势力还很广，仓库府库已经空竭，金帛的花费，更应当谨慎。从前世祖即位，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奏章送到宫阙，很快就得到答复，所以能够兴隆中兴大业，奠定万世功勋。如今奏章滞留，动辄经过数月，下面的情实不能上达，困苦穷迫之人在牢狱中哀痛，这恐怕不是明主所应做的事，臣私下实在不安。”重华认为他说得对。将要接受诏书时，还未来得及便去世了，时年二十七岁，在位十一年。部下私谥为昭公，后来改谥为桓公，穆帝赐谥为敬烈。儿子耀灵继位。耀灵字元舒。十岁时继承政事，称大司马、校尉、刺史、西平公。伯父长宁侯祚性情奸邪机巧，善于迎合内外，起初同重华的宠臣赵长、尉缉等结为异姓兄弟。赵长等人假称重华遗诏，任命祚为持节、督中外诸军、抚军将军，辅佐政事。赵长等认为耀灵年幼，时局艰难尚未平定，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祚此前曾奸污重华的母亲马氏，马氏于是听从尉缉等人的意见，下令废耀灵为凉宁侯，改立祚。祚不久派杨秋胡在东苑杀害耀灵，把他埋在沙坑中，私谥为哀公。祚字太伯，博学而勇武，有处理政务的才能。即位后，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他淫乱暴虐、行为无道，又同重华的妻子裴氏私通；从宫内的陪嫁妾媵直到骏、重华尚未出嫁的女儿，没有不被他淫乱侵犯的。国人彼此以目示意，纷纷作《墙茨》诗讽刺他。

译永和十年，祚采纳尉缉、赵长等人的意见，僭越称帝，建立宗庙，举行八佾之舞，设置百官，下令说：“从前金德衰失统治，戎狄扰乱华夏，胡、羯、氐、羌都心怀窃取帝玺的图谋。我们的武公凭借神武平定动乱，保卫安定西夏，进贡归附、勤王效忠，十天半月从未中断。四位祖先承受光荣，忠诚更加显著。过去接受晋朝禅让，这是天下都知道的；我们谦逊退让，至今已经四十年了。如今中原丧乱，华夏和夷狄都没有君主，群臣都认为九州的众望没有归依之处，神灵、山川也没有凭依归属，于是逼迫我暂时代理大统，以统一四海人心。我推辞而不能获准，只好勉强听从众议。等到扫除二京的污秽，荡平周、魏地区，然后迎接皇帝回到旧都，到宫阙谢罪，希望同百姓一起重新开始。”把建兴四十二年改为和平元年，赦免死罪，赐鳏夫寡妇布帛，文武官员爵位各升一级，追尊曾祖张轨为武王，祖父张寔为昭王，从祖张茂为成王，父亲张骏为文王，弟弟张重华为明王。立妻子辛氏为皇后，弟弟天锡为长宁王，儿子泰和为太子，庭坚为建康王，耀灵的弟弟玄靓为凉武侯。当夜，天空出现像车盖一样的光，声音如雷霆，震动城邑。第二天，刮起大风，拔起了树木。灾异屡屡出现，张祚却更加凶暴残虐。他的尚书马岌因直切进谏而被免官。郎中丁琪又进谏说：“先公屡次执守忠节，远承吴会一带的宗统，处盛守谦，历经五十年，所以百姓都仰望西方，四海之人都把心寄托在大凉；皇天降下赞助，士人百姓甘愿效死，正是因为先公的道德高过彭祖、昆吾，忠心胜过西伯，能通达万里而信守节操不改。凭一州之众，竟能抗击倾覆天下的强虏，年年出兵，士卒百姓却不说疲惫。陛下虽然凭大圣的姿态继承了先公的宏业，但功勋德行还没有超过先公，却要行改朝换代之事，臣私下还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华夏和夷狄之所以归附大凉，义兵之所以从千里之外响应，是因为陛下是本朝的缘故。如今您既然自尊为帝，人们也会争相自高；凭一隅之地，怎能抵挡中原军队！城墙再高也会有冲车，负载过重就会招来盗寇，望陛下好好考虑。”张祚大怒，把丁琪斩于宫阙之下。他派将领和昊率军到南山讨伐丽靬戎，大败而回。太尉桓温进入关中时，王擢正镇守陇西，派使者驰告张祚，说桓温善于用兵，势力深不可测。张祚既震惊恐惧，又担心王擢反过来吞并自己，于是召回马岌复任，同他谋划。他秘密派亲信刺杀王擢，事情被发觉，没有成功。张祚更加恐惧，大规模集结军队，声称要东征，实际想向西退保敦煌。恰逢桓温回军，这才停止。张祚又派平东将军、秦州刺史牛霸和司兵张芳率三千人攻击王擢，将其击败。王擢逃奔苻健。张祚国内五月便降霜，禾苗、庄稼和果实都被冻死。张祚的同族张瓘当时镇守枹罕，张祚忌惮他的强盛，派将领易揣、张玲率步骑兵一万三千人袭击他。当时张掖人王鸾颇懂神道，对张祚说：“军队出发后不会回来，凉国将有不利。”张祚大怒，认为王鸾以妖言惑众，便将他斩首示众，于是三军出发。王鸾临刑时说：“我死后不到二十天，军队一定会失败。”当时有神降临玄武殿，自称玄冥，同人交谈。张祚日夜向它祈祷，神说会给他带来福利，张祚对此深信不疑。张祚又派张掖太守索孚代替张瓘镇守枹罕，索孚被张瓘杀死。张玲等人渡河还没有完成，又被张瓘的军队击败。于是他们只好各自骑一匹马逃跑，张瓘的军队紧追不舍，张祚的部众震惊恐惧。敦煌人宋混和弟弟宋澄等聚集部众响应张瓘。赵长、张璹等人害怕获罪，进入内阁，把重华的母亲马氏请出殿来，拥立耀灵的庶弟玄靓为君主。易揣等率众进入殿中攻打赵长，将他杀死。张瓘的弟弟张琚和儿子张嵩招募了几百名市民，大声宣称：“张祚无道，我兄长的大军已经到达城东，谁敢举手反抗，就诛灭三族。”张祚的部众纷纷离散。张琚、张嵩率众入城，张祚在殿上按剑大呼，命左右拼死作战。张祚既已失去人心，部下没有斗志，于是被杀。他们砍下张祚的首级，在宫内宫外示众，把尸体暴露在道路旁，国内人都高呼万岁。张祚篡位建立政权，三年后灭亡。玄靓字元安。即位后，自号大都督、大将军、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大赦国内，废除“和平”年号，恢复使用建兴四十三年。诛杀张祚的两个儿子，任命张瓘为卫将军，统率一万人，代行大将军职务，并改换属官。陇西人李俨杀掉当地大姓彭姚，在陇右自立，奉行中兴年号，百姓都拥戴他。玄靓派牛霸率军讨伐，军队还没有到达，西平人卫綝又占据郡城叛乱。牛霸的军队溃败，他只得单骑返回。张瓘起初想征讨卫綝，但因哥哥张珪在卫綝那里而有所疑虑；卫綝也因为弟弟在张瓘那里，所以双方多年没有互相攻伐。西平人郭勋精通天文，不接受州郡的征召，卫綝以礼聘请他。郭勋说：“张氏应该衰亡，卫氏应当兴盛，怎么能因为一个弟弟而使整个家族灭亡？应该赶快攻打张瓘。”卫綝将要听从他。张瓘派弟弟张琚率大军征讨卫綝，将其击败。西平人田旋邀约酒泉太守马基背叛张瓘、响应卫綝，田旋对马基说：“卫綝攻打他的东面，我们截断他的西面，不到六十天，天下就可以平定，这样就能让他闭口、把他的舌头捉来。”马基答应了。张瓘派司马张姚、王国率两千人攻打马基，击败他们，砍下马基、田旋二人的首级，传送到姑臧。张瓘兄弟势力强盛，自负功劳和力量，产生了篡位的谋划。辅国宋混和弟弟宋澄共同讨伐张瓘，把他的党羽全部诛灭。玄靓任命宋混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假节，辅佐政务。宋混死后，又让宋澄代替他。玄靓的右司马张邕憎恨宋澄专擅，杀死了他。张邕于是灭掉宋氏，玄靓便任命张邕为中护军，叔父天锡为中领军，共同辅理政务。

译张邕自认为功劳很大，骄傲自满，放纵淫乱，又与马氏私通，培植党羽，专擅权力。国人都以他为忧。天锡的亲信郭增、刘肃二人都只有十八九岁，趁着休息时对天锡说：“天下的事情恐怕还没有平静。”天锡说：“这是什么意思？”二人说：“如今中护军出入行事，很像长宁侯张骏。”天锡大惊说：“我早就怀疑他，只是不敢说出口。应当怎么办？”刘肃说：“只应赶快除掉他。”天锡说：“哪里找得到合适的人？”刘肃说：“我就是这个人。”天锡说：“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可以共同谋划的人。”刘肃说：“赵白驹和我两个人足以办成。”于是天锡带领四百名士兵，同张邕一起入朝；刘肃和赵白驹拔出刀鞘中的刀刃，跟随天锡进入。二人在门下遇到张邕，刘肃砍他没有砍中，赵白驹接着砍，也没有成功。二人和天锡一同进入禁中。张邕逃脱后，便率三百多名甲士反攻宫门。天锡登上屋顶大呼，对将士们说：“张邕凶暴叛逆，所作所为毫无道义；宋氏诸人有什么罪，竟要把他们全部诛灭？这是倾覆国家、肆意扰乱社稷。我不惜一死，实在是害怕先人的祭祀被废，不得已才这样做。这是我家的内部事务，将士们怎么可以拿刀兵对着我们！如今要取的，只是张邕本人。天地如果有灵，我绝不会食言。”张邕的部众听到后，全都散逃，张邕用剑自刎而死。于是把张邕的党羽全部诛杀。玄靓年幼，性情又仁慈软弱。天锡击败张邕后，专掌朝政，改用建兴四十九年，奉行升平年号。兴宁元年，张骏的妻子马氏去世，玄靓尊奉他的庶母郭氏为太妃。郭氏因为天锡专权，便同大臣张钦等谋划讨伐他。事情泄露，张钦等人依法伏诛。这一年，天锡率军进入宫门，暗中杀害玄靓，对外宣称玄靓突然死亡，当时玄靓十四岁，在位九年。私下谥号为冲公，孝武帝赐谥敬悼公。天锡字纯嘏，是张骏的小儿子，小名独活。起初字作公纯嘏，入朝时，人们笑他名字有三个字，于是自己改掉了“公”字。玄靓死后，国人拥立天锡，他自号大将军、校尉、凉州牧、西平公。派司马纶骞奉表请求朝廷任命，并护送御史俞归还京都。太和初年，诏令任命天锡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护羌校尉、凉州刺史、西平公。天锡多次在园林池苑设宴，政事因此很是荒废。荡难将军、校书祭酒索商上疏极力劝谏，天锡答道：“我并不是喜欢游玩，游玩也有所收获。看到朝开的花，就敬重才华秀异的人；观赏芝兰，就喜爱有德行的大臣；看见松竹，就思念有贞操的贤人；面对清流，就推重廉洁的品行；看到蔓草，就鄙视贪污污秽的官吏；遇到暴风，就憎恶凶暴狡诈之徒。如果由此推演开来，触类旁通，大概就不会有所遗漏了。” 羌人廉岐自称益州刺史，率领略阳四千户背叛苻坚，投奔李俨。天锡亲自前往讨伐，任别驾杨遹为监前锋军事、前将军，向金城进军。任命晋兴相常据为使持节、征东将军，向左南进兵；游击将军张统从白土出兵；天锡亲率三万人驻扎仓松，讨伐李俨。李俨大败，入城固守，派儿子李纯向苻坚求救。苻坚派将领王猛救援李俨。天锡战败，死者十分之二三，于是返回。立儿子大怀为世子。自从天锡继承政事以来，连年发生地震、山崩，水泉涌出，柳树变成松树，泥中生出火来。然而天锡沉溺于声色，不理政事。当初，安定人梁景、敦煌人刘肃都凭借门第出身，在童年时便同天锡亲密友好。诛杀张邕时，刘肃、梁景有功，天锡深深感念他们，赐他们改姓张，又为他们改字，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天锡的诸子都用“大”字命名，所以梁景改名大奕，刘肃改名大诚。废黜大怀为高昌公，另立宠爱的儿子大豫为世子，梁景、刘肃等人都参与政事。人心怨恨恐惧，天锡的堂弟、从事中郎张宪直切进谏，天锡不采纳。当时苻坚强盛，每次攻打凉国，年年都有战事。天锡非常害怕，于是筑坛宰牲，率典军将军张宁、中坚将军马芮等，遥与晋朝三公盟誓，并献书给大司马桓温，约定六年夏天共同大举出兵。派从事中郎韩博、奋节将军康妙奉表，并送上盟文。韩博有口才，桓温非常称赞他。一次大规模宴会，桓温让司马刁彝嘲弄韩博，刁彝对韩博说：“您是韩卢的后代吗？”韩博说：“您才是韩卢的后代。”桓温笑着说：“刁彝因为您的姓是韩，所以这样问。他自己姓刁，怎么会是韩卢的后代呢！”韩博说：“明公如果还没有想到，尾巴短的就是刁。”在座的人都推重赞叹他。太元元年，苻坚派将领苟苌、毛当、梁熙、姚苌前来进犯，渡过石城津。天锡召集众人商议，中录事席仂说：“先公既有旧例，应当从容思考后续变化，这是孙仲谋灵活进退的谋略。”众人认为席仂年老怯懦，都说：“龙骧将军马达率精兵一万人抵挡他们，他们一定不敢前进。”广武太守辛章据守城池。辛章同晋兴相彭知正、西平相赵疑谋划说：“马达出身行伍，必定不能任用；如果让秦军深入，我们三人率三郡精锐截断他们的粮道，一战就可以决定胜负。”征东将军常据也想先攻姚苌，只等天锡下令。天锡率一万人驻扎金昌城。马达率一万人迎击姚苌等人，却趁机请求投降，士卒四散逃走。常据、席仂都战死。司兵赵充哲同姚苌苦战，也战死了。中卫将军史景也战死在阵中。天锡大为恐惧，出城亲自作战，城内又发生反叛。天锡陷入困境，只好向姚苌等投降。当初，天锡所居的安昌门和平章殿无缘无故崩塌，十天后凉国便灭亡。天锡即位总共十三年。从张轨建立凉州政权到天锡，共九代，七十六年。苻坚事先替天锡修建宅第，天锡到长安后，任命他为尚书，封归义侯。苻坚在淮肥大败时，天锡任苻融的征南司马，在阵前归降晋朝。诏书说：“从前孟明视没有因失败而被废弃，最终显露了他的功劳，难道能因为一次过失就废弃人才吗！任命天锡为散骑常侍、左员外。”又下诏说：“已故太尉、西平公张轨在远方著有德行，世代承袭先人的功业。强敌放纵祸害，终于导致失守。散骑常侍天锡脱离异族而登朝任职，先人的祭祀却已经衰废，越发令人怜悯感慨，可以恢复天锡西平郡公的爵位。”不久，天锡被授为金紫光禄大夫。

译天锡年轻时就有文才，声誉流传远近。归附晋朝后，深受恩遇。朝廷士人因为他的国家灭亡、本人被俘，多半一同诋毁他。会稽王司马道子曾问他西方出产什么，天锡随声答道：“桑葚甜美，鸱鸮改变了叫声，乳酪滋养人的性情，人们没有嫉妒之心。”后来他的精神形貌衰败，即使身居列位，也不再受到礼遇。隆安年间，会稽世子司马元显掌权，常把他召来，拿他取笑玩弄。因为他家贫穷，授任庐江太守，原有官职仍保留。桓玄时期，桓玄想招抚四方，于是任命天锡为护羌校尉、凉州刺史。不久天锡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史臣说：长河以外的地区，以流沙作为界限；玉门关高悬险要，金城凭险固守。苗民逃窜，帝舜把他们迁徙而不使其再肆虐；渠搜居住在那里，大禹到达后才使他们得到安定。世道遭逢多难，凭五郡之地能够依靠谁呢？时势遇到兵灾，只能阻守三边而高视远方。这里虽然不是长久安定之地，难道不足以作为苟且保全的地方吗！周公保卫它而建立功业，士彦拥护它而使世代延续。挚虞观察天象，记载洪水灾害没有蔓延；侯瑾考察泉源，知道霸业将从这里兴起。这不只是地势的缘故，恐怕也是天道如此吧！张茂、张骏、张重华凭借忠诚相继努力，身处崎岖偏僻之地，却没有忘记本朝，所以能够向西控制各族，向东排斥强大的奸猾势力，世代承袭官爵，向朝廷进献边远地区的珍宝贡物，声威光耀远方荒服之地，确实是依顺正道所取得的功效。张祚出身卑贱，暗中倾覆嫡长继承人，在宫廷文书中散布诋毁之言，想在黑山营造帝王居所；丁琪因直谏遭到诛杀，王鸾因正直之言遭受显著的刑戮。境内各处割据，仇视他窃取名位，最终落得首级悬挂的下场，这是自然的道理。纯嘏力量微弱，最终丧失了他的部众。后来他入朝侍奉于魏阙，列名朝臣之中，又两次承袭高官显爵，这是祖德延续而带来的福庆。赞曰：三种天象构成昏暗的气氛，九州大地像瓜一样分裂。帝鼎迁到江南，疆土与黄河之滨隔绝。张氏归诚于晋室，张君实在美好。内抚慰遗民，外驱逐逃寇。世代既已绵延久远，国家也完整富足。以顺从正道为根基，大概是上天的保佑。

译列传第五十七 凉武昭王（儿子士业） 武昭王名暠，字玄盛，小字长生，是陇西成纪人，姓李，是汉朝前将军李广的第十六代孙。李广的曾祖父李仲翔，汉初任将军，在素昌讨伐叛羌；素昌就是狄道。因敌众我寡，战死在那里。李仲翔的儿子李伯考奔赴丧事，于是把他葬在狄道东川，便在那里安家，世代成为西州的名门大姓。高祖李雍、曾祖李柔在晋朝做官，都历任郡守。祖父李弇在张轨手下任武卫将军、安世亭侯。父亲李昶年幼时便有美好的声誉，早年去世，玄盛是遗腹子。玄盛年少时便喜爱学习，性情沉静聪敏，宽厚温和，仪表器度美好，通晓经史，尤其擅长文章义理。长大后颇为熟习武艺，诵读孙武、吴起的兵法。他曾和吕光的太史令郭黁以及郭黁同母弟宋繇同宿，郭黁起身对宋繇说：“您将来一定位极人臣，李君有拥有国土的命分；你家有一匹騧草马生下白额小马，这就是时机。” 吕光末年，京兆人段业自称凉州牧，任敦煌太守、赵郡人孟敏为沙州刺史，任命玄盛为效谷令。孟敏不久去世，敦煌护军、冯翊人郭谦，沙州治中、敦煌人索仙等认为玄盛温和刚毅，施政有恩惠，便推举他为宁朔将军、敦煌太守。玄盛起初对此感到为难，恰逢宋繇在段业手下做官，告假回到敦煌，对玄盛说：“兄长忘了郭黁的话吗？白额小马如今已经出生了。”玄盛于是听从了。随后晋升号为冠军，并向段业称藩。段业任玄盛为安西将军、敦煌太守，兼领护西胡校尉。等到段业僭越称凉王，他的右卫将军索嗣向段业构陷玄盛，于是段业任索嗣为敦煌太守，率五百骑兵西行。距离敦煌还不到二十里时，索嗣移文给玄盛，逼迫他交出职权。玄盛惊疑，准备出城迎接，效谷令经邈和宋繇阻止他说：“吕氏的政权已经衰败，段业昏暗软弱，正是英雄豪杰有所作为的时候。将军拥有一个国家的成业根基，为什么要束手听命于人！索嗣自以为是本地人，认为人心都会归附自己，没料到将军竟能抵抗他；只要一战，就可以擒获他。”宋繇也说：“大丈夫既然已经被天下人推举，今天却把脑袋送给索嗣，难道不被天下人嘲笑吗！大兄英姿杰出，有称雄称霸的气度，张氏之业也不足以继承。”玄盛说：“我年轻时没有叱咤风云的志向，只因做官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没想到本郡士人忽然推举我。刚才说要出迎，是因为不知道士大夫们的心意。”于是派宋繇去窥察索嗣。宋繇见到索嗣，用甜言蜜语诱骗他，回来对玄盛说：“索嗣志气骄横，军队又弱，很容易擒获。”于是玄盛派两个儿子士业、李让同经邈、宋繇，以及司马尹建兴等迎战，击败索嗣，索嗣逃回张掖。玄盛一向同索嗣交好，曾结为生死之交，反而被索嗣构陷，因此对他十分痛恨，便把索嗣的罪状告诉段业。段业的将领且渠男也憎恨索嗣，到这时便趁机劝段业除掉他。段业于是杀了索嗣，派使者向玄盛致歉，并把敦煌的凉兴、乌泽两县和晋昌的宜禾县划出，设置凉兴郡；晋升玄盛为持节、都督凉兴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兼领护西夷校尉。当时有赤色云气从玄盛后园升起，小城中出现龙的足迹。隆安四年，晋昌太守唐瑶向六郡发布檄文，推举玄盛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兼领秦州、凉州二州牧和护羌校尉。玄盛于是大赦境内，建年号为庚子，追尊祖父李弇为凉景公，父亲李昶为凉简公。任唐瑶为征东将军，郭谦为军谘祭酒，索仙为左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尹建兴为左司马，张体顺为右司马，张条为牧府左长史，令狐溢为右长史，张林为太府主簿，宋繇、张谡为从事中郎；宋繇加授折冲将军，张谡加授扬武将军；索承明为牧府右司马，令狐迁为武卫将军、晋兴太守，氾德瑜为宁远将军、西郡太守，张靖为折冲将军、河湟太守，索训为威远将军、西平太守，赵开为骍马护军、大夏太守，索慈为广武太守，阴亮为西安太守，令狐赫为武威太守，索术为武兴太守，以此招抚怀柔东夏。又派宋繇向东讨伐凉兴，并攻击玉门以西各城，都攻克了，于是驻军玉门、阳关，广泛屯田，积蓄粮食，作为东征的资本。当初，吕光称王时，派使者到于阗购买六方玉玺；到这时，玉玺运到敦煌，玄盛把它收藏在郡府。又在南门外临水修建厅堂，命名为靖恭堂，用来议论朝政、检阅武事。他绘制并赞颂自古以来的圣帝明王、忠臣孝子、烈士贞女，亲自为图像作序写颂，以表明借鉴和警戒的意义；当时文武群臣也都绘像入图。靖恭堂有白雀飞翔，玄盛见了十分高兴。又建立泮宫，增加高门学生五百人。在后园修建嘉纳堂，用来陈列图赞中所记载的内容。义熙元年，玄盛改年号为建初，派舍人黄始、梁兴秘密行走，奉表到朝廷说：从前汉朝国运将尽，三国鼎立；上天的历数已经决定，天命归于大晋。高祖开创宏大基业，景帝、文帝弘扬帝王事业，武帝继承前代终结乱世的功业，远方荒服都率先归服，天下同风，宇宙贯通。然而惠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权臣扰乱纲纪，怀帝、愍帝遭逢艰难，在外蒙受播迁之辱，天象从上面分裂，九州从下面崩解，回顾此事，普天下都感到遗憾。伏惟中宗元皇帝承受上天命运继承帝业，迁幸江南，荆州、扬州蒙受广大的庇护和怜恤，五都却成为荒草丛生之地。已故太尉、西平武公张轨在元康初年，正值天下扰乱之际，受命主持一方政务，出任此州刺史，威势谋略所振作，声名超过海内。明帝、成帝相继承统，不损害前代志业，旌旗所指，仍然开辟三秦；以义建立政权，以强兵拓展境土，疆域扩大万里。文帝、桓帝相继即位，世代累积德业，囊括关西，教化遍及远方边裔，远近各地诚心归附，世代修行职贡。晋朝的德泽能够远播，实在依赖这个州。大都督、大将军天锡凭英武挺拔的资质，承继七代基业，志在匡救时难，能够光大先人的功勋；但中年遭逢灾祸，兵寇侵入境内，皇威远隔，无法共同奖助，他凭一方军队抵抗七州之众，兵力孤弱、力量不支，社稷因此灭亡。

译臣听说历数相互推移，最终总要把余数归结于终结；帝王兴起，也必然会有居于正统之外而承接天命的时期。因此，共工在黄帝、炎帝之间扰乱天象，秦、项在周、汉交替之际篡夺窃取，都是时机稍一转变，覆车相接，终于造成凶祸。自从戎狄凌辱华夏，已经过了一百多年，五胡相继僭越，气数将尽，四海之人仰首企望，悬心等待朝廷。正因为如此，晋军驻扎东关时，赵、魏之地无不踮脚盼望；淮南大捷后，三方都欣喜地伸长脖子等待。伏惟陛下道德合于少康，德行比肩光武，继承上天统绪登上帝位，志在清平中原。至于本州，世代笃守忠义；我的群僚认为，我的高祖东莞太守李雍、曾祖北地太守李柔承受前朝恩宠，参与当时政务；伯祖龙骧将军、广晋太守、长宁侯张卓，亡祖武卫将军、天水太守、安世亭侯李弇，辅佐凉州，在秦陇建立功勋，特殊恩宠隆盛，功名刻录于天府。他们妄自以为臣虽无能，却援引窦融的旧例，以义理迫使臣接受大都督、大将军、凉公、领秦凉二州牧、护羌校尉等名号。臣认为荆楚停止进贡时，齐桓公兴兵召陵，诸侯不恭敬；晋文公发动城濮之战，因此功勋光耀践土，事业达到一匡天下的高度，九州都依赖他的宏大谋略，《春秋》宽恕他擅自出兵的行为。他的功劳冠绝当时，美名流传千年。何况如今帝王居所尚未恢复，华夏各地陷于昏乱困顿，大禹所经过的地方，忽然都成了戎狄的废墟；五岳神山，已有三座被狄人玷污；九州名都，已有七成被夷狄污秽。辛氏所说的话，到这里都得到了验证。这正是微臣捶胸叹息、忘记睡眠饮食，焦心忧虑、不得安宁的原因。江南与凉州虽然相隔遥远，但在大义上实在亲近；如果风云际会、消息相通，实际上如同唇齿相依。臣虽然名声还没有传到天台，才量还没有显著于海内，但凭借历代祖先的恩宠光辉和遗留功业，按义理不能再小心推辞以耽误大事，于是顺从众议，舍弃自身而承担此事。车辕弱小而责任重大，害怕有辱朝廷威命。从前春秋时期，诸侯尊奉周王室，各国都称年号为元，用来颁布时令。如今朝廷相隔遥远，正朔尚未施加，发布号令却没有办法纪年计数，所以冒称年号为建初，以尊崇国家法制。希望凭借朝廷恩宠神灵，保全并统制一方，使忠义之心显明于所奉天子之处，使玄妙的教化传播九州；即使为使命粉身碎骨，也甘愿慷慨赴死。玄盛对群臣说：“从前河西分崩离析，群雄竞相兴起，我凭微薄德行被众多贤人推举，哪一天不是忘记睡眠饮食，想着救济百姓？所以先前派同母弟宋繇统率云骑军，向东消灭不服从者，军队所到之处，没有不归顺的。如今只剩下蒙逊像鸱鸟一样据守一城。自张掖以东，晋朝遗民虽然受制于戎狄，但他们向往大义、思慕教化，超过殷人盼望西伯。大业必须完成，不能安睡，我准备迁都酒泉，逐步逼近敌人的巢穴，诸位认为如何？”张邈赞成这个建议，玄盛非常高兴，说：“两人同心，力量足以斩断金属。张长史和我同心，还有什么可疑虑的！”于是任张体顺为宁远将军、建康太守，镇守乐涫；征召宋繇为右将军，兼领敦煌护军，同他的儿子、敦煌太守李让镇守敦煌，于是迁居酒泉。玄盛亲自写手令告诫他的诸子：我立身处世，从不经营世俗的利益；经历了几代朝廷，通达还是困顿都听任时势，起初从不运用心机去求取什么，今天的举动并不是我的本愿。然而事情和时势不断驱使我，于是承担了州土，忧虑和责任并不轻，家门和国家的责任都很重大。虽然详细考察人事，却不知道天意如何；登车整治缰辔时，许多忧虑充满胸中。将来的事情交给你们，我粗略列举眼前和近期的几件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能按照次序排列。至于防止事变从微小处萌发，深入了解人情变化，这要由你们根据见识的深浅自行承担，不是我的训诫所能完全帮助的。你们虽然年纪还未成年，如果能够约束自己、继承修治事业，比照古人，也可以担当大业。如果做不到，即使到白头，又能成就什么！你们一定要警戒、谨慎。” 节制饮酒，谨慎说话；喜怒都必须思量。喜爱某人也要知道他的缺点，憎恶某人也要知道他的优点；每当产生念头，都要宽容恕人，审慎考虑后再行动。众人所憎恶的人和事，不要轻易听信；要详细考察人物，核实真假，远离谄媚奉承，亲近忠诚正直。减省刑狱，忍耐烦扰，尊养老年人，体恤丧者和病者，勤于查阅案牍，听取诉讼。依法应当施刑时，也要和颜悦色地依理处理，千万不要因个人感情而轻易加重声色。赏赐不要遗漏疏远之人，惩罚不要宽容亲近之人。要通过耳目了解民间，知道外患和百姓的疾苦。约束左右近臣，不许他们作威作福。不要夸耀自己的善行、施加功劳，也不要预先猜测欺诈之事来显示自己聪明。广泛征询意见，不要自行专断；采纳善言要像顺水而行，去除恶行要像伸手入沸水。富贵而不骄傲是最难做到的事，要把这句话牢记在心，片刻也不要忘记。僚佐和各县官属住宿在此，要以礼相待、恭敬承事；宴饮和膳食等事，也要件件放在心上。古今成败不可不知，退朝有空时，应思考阅览典籍；如果面墙站立、毫无所知，就算不上成人。这个郡世代笃厚忠实，人物和风俗都很美好；天下全盛时，海内尚且称誉这里，何况如今，它实在是有名的地方。只是五百年来乡党之间、婚姻亲戚彼此相连，遇到处理公理之事，时常会有些偏曲，应当根据情况斟酌办理。我到这里任职五年，兵乱接连骚动，没能让军队休息、使徭役停止，也没能使士人百姓得到安康。至于掩盖人的过错、包容人的疾病，洗除瑕疵污垢，早晨还是仇敌，晚上便把心腹之事托付给他，虽不足以同古人相比，大体上也没有辜负新旧交情。办事任用公平，坦荡不分亲疏，起初从不把私情藏在心中；有所增减，都以眼前便利为少，以长远利益为多，对于前人的志业也没有惭愧。” 当初玄盛向西迁移时，把女儿敬爱留在外祖父尹文处抚养。尹文向东迁徙后，玄盛的姑母梁褒的母亲抚养她。后来秃发傉檀借道北山，鲜卑人派梁褒把敬爱送到酒泉，并借此互通友好。玄盛派使者回访答礼，赠送地方特产。玄盛亲自率骑兵两万人，攻取土地直到建东；鄯善前部王派使者进献地方特产。且渠蒙逊前来侵犯，到达建康，掳掠三千多户后返回。玄盛大怒，率骑兵追击，在弥安追上，大败蒙逊，全部收回被掠的民户。当初，苻坚建元末年，把江汉地区的一万多户迁到郭煌；中州人中有田地没有开垦的，也迁徙了七千多户。郭黁侵犯武威时，武威、张掖以东逃往敦煌、晋昌的百姓有几千户。等到玄盛向东迁移，又把他们全部迁到酒泉：把南方人五千户设置为会稽郡，把中州人五千户设置为广夏郡，其余一万三千户分置在武威、武兴、张掖三郡；又在敦煌南面的子亭筑城，以威慑南方胡虏。因为前次奏表还没有得到答复，又派沙门法泉秘密行走，奉表说：

译江山遥远阻隔，臣无法前往朝廷朝见，只能伸长脖子望向云天尽头，翘首企盼远方。伏惟陛下顺应时运登上帝位，宏大的福祉来自上天。臣在乙巳年听从众议，暂代统领一方城池，当时派舍人黄始奉表表达忠诚；道路遥远险阻，不知是否已经送达？吴地与凉州相隔遥远，沿途充满蜂蝎般的盗贼，地方珍宝和贡使没有办法亲自送到朝廷，谨慎地抄写前一封奏章，希望或许能够简便送达。臣在那一年进军酒泉，整顿军队，准备在广平防御，希望扫除残暴污秽；但狡猾的敌虏肆意横行，不肯接受威势教化，凭借巢穴固守，阻挡臣的前路。臣私下认为各项事务刚刚创始，仓库和国库还不充足，所以停止用兵、按兵不动，致力于务农养士。时光流逝，转眼已经三年；臣抚剑叹息愤懑，感觉一日变成一年。如今物资储备已经充足，器械也已完备，准备向西招募城郭之兵，向北牵引丁零部众，希望凭国家威势席卷河陇，挥军旗进入秦川，承候诏旨，竭尽忠节，粉身碎骨以报效朝廷。又因臣所辖州地迂回遥远，强敌尚未消灭，应当安排镇守与出征、留守的部署，所以暂任臣的世子士业为监前锋诸军事、抚军将军、护羌校尉，统领前军，作为臣的先锋。又因敦煌郡人口众多、势力强盛，能够控制西域，管辖万里，是军政和国家的根本，所以任次子李让为宁朔将军、西夷校尉、敦煌太守，统领管理远方边裔，使各地安定。其余诸子都在军旅之间，率先同士卒作战；臣总督大政，一切都在竭力出力，临机决定军政事务，行动和安定局势的消息会接连传来。玄盛迁到酒泉后，便大力劝勉农耕。郡中官僚因为年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请求在酒泉刻石铭功，玄盛答应了。于是让儒林祭酒刘彦明撰写文章，刻石颂扬功德。后来蒙逊每年不断侵扰，玄盛志在用德政安抚境内，只同他通好结盟，并不与他较量。当时白狼、白兔、白雀、白雉、白鸠都栖息在他的园囿中，他的群臣认为这些白色祥瑞是金精所生，都是应时而来；又出现神光、甘露、连理树、嘉禾等许多祥瑞，于是请求史官记录此事，玄盛听从了。不久蒙逊背弃盟约前来侵犯，玄盛派世子士业拦截攻击并击败他，俘获他的将领且渠百年。玄盛在上巳日于曲水设宴，命群臣赋诗，并亲自为诗集作序。于是抄录诸葛亮的训诫来勉励诸子，说：“我承担艰难，安定天下的功勋还没有建立；虽然对外总领贤能之士，凭借股肱之臣的力量，但戎狄事务十分紧急，常常坐等天明。既然应当以宗室藩屏的坚固兼用亲近贤人，所以让你们还没有接受师保教导，便在年幼时承担职任。常常害怕你们不能胜任，以至于留下罪过悔恨。古今的事情不可以不知道，如果近处就有可以学习的榜样，又何必舍近求远？读诸葛亮的训诫勉励和应璩的奏疏劝谏，探究它们的始末，周公、孔子的教诲都在其中了。治理国家足以使天下安定，立身处世足以成就名声，内容质朴简要，容易通晓，一看便明白；即使是前人已经说过的话，也可把这里作为学习的老师。况且经史、道德如同在中原采摘豆类，勤勉的人收获就多，你们怎么能不努力呢！”玄盛于是修整敦煌旧塞东西两面的两道防线，又修筑敦煌旧塞西南面的两道防线，以防御北方胡虏和威慑南方胡虏。玄盛有治理世道的才量，处在吕氏政权末期，被群雄拥戴，于是开始谋求霸业；用兵几乎没有流血，安坐便平定千里之地。他认为张氏的事业指日可待，河西十郡很快就能归于一统。后来秃发傉檀进入并占据姑臧，且渠蒙逊的基业土地也逐渐扩大，于是他感慨万分，写下《述志赋》，辞文如下：我涉足至虚之境而驾车，乘坐本来不存在的车舆；承受玄妙本源的陶铸化育，接受神明降临的冥冥符命。身处朝云浓荫之下，仰望朗日的温暖照耀。既施布教化，又承载万物，使万物得到养育而成长。年幼时便羡慕颜子曲肱而寝的荣誉，心游于上古经典，玩习礼制，尊崇经学；鄙弃朱门中的高冠显服，羡慕漆园中傲然自守的人；尊崇沧浪水边的渔父，赞美长沮、桀溺并耕的生活；厌恶鸱鸢被关在笼中的叫声，敬仰高空中飞翔的凤凰；杜绝世俗争竞于方寸之间，断绝追逐时誉的美声。在高山上超然长吟，惊异于秀木凌霜；挺立的长干青翠葱茏，经历严寒反而更加芳香。情思遥远而寄托深长，想起四位老人的光辉；将要在常道上收敛繁华，驾驭云中车辔高飞；攀援玄圃中的美玉之枝，饮漱华泉清冽的浆液；和应凤凰的逸响，在南冈应和鸾鸟的鸣声。时势没有让我获得青云之志，心已经远去而形体仍留在这里；眷恋着阳林的车驾，回首面对一座孤丘；任凭狂风吹打、风雨冲淋，时而沉没，时而漂浮。利害纷纷交错，感叹和感应循环往复。天门忽然寂静而重重关闭，天地断绝渡口而没有舟船；哀叹忠贞诚信之道衰薄，惭愧于世俗的流转。于是抛开玄妙的观照，庆贺世俗宾客；开始在东宫戴上弱冠之巾，同英俊之士并列仪容；踏入宣德的秘庭，辅佐圣明君主于紫宸宫。光辉显赫而谦逊自守，崇高明盛、光彩奕奕；王居高峻，百官众多；君主希望比肩虞舜、夏禹，臣下百姓则如夔、益那样贤能。张氏之王的基业像崩塌的山岩，梁氏之后又坠入深谷，淳厚的风俗忽然衰微而长久丧失，士大夫相继沉沦覆没。吕氏在宫墙内部挑起祸端，构筑的基业因此摧毁倾覆；疾风吹过高树，回旋的沸流在重重泉水中翻滚；飞尘聚集遮蔽太阳，大火熊熊燃烧直到燎原；名都幽暗，踪影断绝，千座城邑寂静无烟。这正是百六之灾的恒常规律，兴起和灭亡相互承接，反复出现。于是人人都有追逐天下的谋图，家家都有称雄称霸的想法；不再顾念君王命令，妄图谋求非分之利。因此覆车接连不断，灾祸接踵而来，使百姓涂炭。可怜我们的同类惶恐昏蒙，遥远而无所依靠、无所仰赖；欲望越专一，失去的反而越远，只能把玄妙的明珠寄托给无形无象之物。漫长的凉州道路啊，处处荒凉凶险；我这衰微的身躯，来到遥远的西方邦国，这不是彼此预期会相遇的地方，想来是冥冥中的契合使我们走到了一起。跨越弱水建立根基，踏着昆仑废墟修筑城墙；总领奔驰骏马的惊乱缰辔，在高峻山峰上接续折断的车辕。高崖陡峭重叠，险阻万丈；幽深曲折，山势盘绕高耸；荆棘交错横生，河流宽广水势深急；狐狸夹道，鸱鸟成群哀鸣。挺立的贤才不是我所能任用，任用最合适的人却如回声和影子一样迅速；以同心协力驾驭万物，把来自彼方的力量掌握在手中。这不是矫饰情态而任意荒疏，而是冥冥契合、专心前行；华美的德行因此来到朝廷，山野遗逸之士也因此前来效命。

译美好啊当时的英才，茂盛啊杰出的贤哲！希望张开罗网，把他们从远方广泛网罗，难道只是射杀钓钩上的人、斩断衣袖那样求取人才吗！有人脱离桎梏而佩戴冠缨，有人后来才到却位列前面；从山岩原野搜求特殊人才，从无边之地拔擢杰出之士。想起张良遇见神人，振起巨浪荡除污秽；想起孔明在草庐之中，运筹玄妙计策而无所阻滞；洪操持着兵器慷慨激昂，发动三军以激发锐气。歌咏群雄的崇高风范，赞美关羽、张飞的飘逸英杰；发誓报答曹操而归附刘备，这是多么超凡的义勇！据守断桥横持长矛，也是雄姿勃发。南方珍宝光辉灿烂，周瑜、鲁肃英气勃勃；荆州、吴地挺立奇才，文治武功都很显著；在乌林筹划战略，在江浦施展龙骧之势。摧毁堂堂的强劲军阵，气势郁勃如风翔云起；继承韩信的远大踪迹，比肩周公、召公的美好谋略。若不是刘备、孙权那样宏大的气度，谁能达到这样的巨大福祉！确实是天地相互成就，万物仰慕风气而得到润泽如雨。崏益已经荡平，三江已经清肃；盛大而庄严的功勋，带来了众多而隆盛的太平。驾驭群龙奋力进取，愿荣光飞扬万载；仰望流传于绝代的遗迹，景仰高山而仿行其高尚品德。将树起朱旗来开辟道路，驱赶高大的战车迅速进军；迎着西风扬起军旗，拂动招摇星旁的华美旌旗；凭借上天的征兆来顺应皇极，与使五星各得安宁。勇武的干城之臣，恭敬地辅佐君上，任意斩获奔逃的巨鲸，截击那些丑恶之徒。还要在当阳洒扫游尘，拯救已经衰败的凉德。经过昌邑的寓舍，乘坐副车，到了襄城便按住缰绳。知道除去祸害正在此时，体会牧童所说的道理；审察事机发动时极其细微的征兆，思虑国事而忘记进食、不能入睡；把简略的韵文写在白绢上，把精诚托付给太阳作证。玄盛病重卧床，临终时嘱咐宋繇说：“我年少时就遭受苦难，在各种艰难中全都尝遍了。在丧乱之际，终于被这一地区的人推举为主；只是才力薄弱、智谋浅陋，不能统一黄河以西。如今气力已经衰竭，大概再也起不来了。死亡是自然的大道，我不为此悲伤，只遗憾自己的志愿没有实现。处在君主地位的人，应当深切戒备危亡的机兆。我死以后，世子就像你的儿子一样，你要好好辅佐教导他，继承我平生的事业，不要让他居于众人之上而专横骄傲、自负任性。军国大事，都托付给你，不要使谋划违背正道，失掉成败的关键。”十三年，玄盛去世，时年六十七岁。国人奉上谥号为武昭王，墓称建世陵，庙号太祖。在这以前，黄河以西不生楸树、槐树、柏树和漆树。张骏在位时，从秦州、陇地取来栽种，最后全都死了；只有酒泉宫西北角长出了一棵槐树。玄盛又作《槐树赋》来寄托情怀，大概是感叹偏僻遥远的地方，不是建立功业之地。他还命主簿梁中庸、刘彦明等人一同作文。玄盛感慨兵乱频繁兴起、时俗喧嚣争竞，于是作《大酒容赋》，来表明自己恬淡旷达的胸怀。他与辛景、辛恭靖志趣相同、友善相交；辛景等人归附晋朝，在江南遇害，玄盛听说后为他们哀悼。玄盛的前妻是同郡人辛纳的女儿，贞洁柔顺，具有妇德，先于玄盛去世，玄盛亲自为她写诔文。此外还有诗赋几十篇。世子谭早死，第二子士业继承王位。凉后主名歆，字士业。玄盛去世时，府中的僚属奉他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兼领凉州牧、护羌校尉；在境内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嘉兴。尊奉他的母亲尹氏为太后，任宋繇为武卫将军、广夏太守、军谘祭酒，兼录三府事务；任索仙为征虏将军、张掖太守。且渠蒙逊派张掖太守且渠广宗假意投降，诱骗士业。士业派武卫温宜等人前往，亲自统率大军作为后援。蒙逊率领三万人，在蓼泉设下埋伏。士业听说后，带兵返回，被蒙逊军追逼。士业亲自披甲，率先登上阵地，大败蒙逊军，追击逃兵一百多里，俘虏、斩杀七千多人。第二年，蒙逊又进攻士业，士业准备出兵抵抗，左长史张体顺坚决劝谏，他才停止出兵。蒙逊大肆割取秋庄稼后退走。这一年，朝廷任士业为持节、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护羌校尉、酒泉公。士业使用刑罚很严酷，又不停地修缮营建。从事中郎张显上疏劝谏说：“入年以来，阴阳失去秩序，屡次出现贼风暴雨，侵害损伤和气。如今天下分成三部分，形势不会长久保持分裂；兼并天下的根本，实际上在于农业和战争；安抚远方的策略，应当归于宽厚简约。可是现在反而增加刑罚、严峻法令，把修建宫室当作要务，使人力凋敝残损，百姓忧愁困苦。招致灾害的过错，实在就是由此造成的。”主簿氾称又上疏劝谏说：臣听说，上天的儿子爱护人民，情意深厚而周到。因此，政事没有治理好，上天就降下灾异来警诫他。能够改正的，即使处境危险也一定会昌盛，宋景公就是这样；不肯改正的，即使一时安定也一定会灭亡，虢公就是这样。元年三月癸卯日，敦煌的谦德堂塌陷；八月，效谷发生地裂；二年元日，昏暗的雾气四面弥漫；四月，太阳变红而没有光亮，过了二十天才恢复；十一月，狐狸登上南门；今年春夏，地面大约震动了五次；六月，有陨星落在建康。臣虽然没有广泛考究古事，才学也比不上董仲舒，但多少也从先师那里听闻过道理；况且臣如今已经五十九岁，请允许臣为殿下大略说说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事情，不能再远论书籍传记中的事了。从前咸安初年，西平发生地裂，狐狸进入谦光殿前，不久秦军突然到来，都城不能守住。梁熙成为凉州主事者以后，趁秦氏兵乱，图谋占有整个凉州；对外表面上安抚百姓，对内却大肆聚敛。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门崩塌，有陨石落在闲豫堂；到二十年，吕光向东反叛，儿子先败，自己后来被杀。段业乘群胡作乱，便在这一地区称制；三年之内，地震五十多处。不久先王在瓜州兴起，蒙逊却在张掖杀了他。这些都是眼前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是殿下听说并知道的。效谷，是先王鸿渐兴起的开端；谦德堂，是尊贵者居住的地方。地基塌陷、土地裂开，是大凶的征兆。太阳是太阳之精，也是中原的象征；太阳变红而无光，表示中原将被胡夷凌辱灭亡。谚语说：‘野兽进入家中，主人将要离去。’如今狐狸登上南门，也是重大的灾异。并且‘狐’与‘胡’同音，天意仿佛是在说：将有胡人住进这座城，在这里面南而居。从前春秋时期，星星坠落在宋国，宋襄公最终被楚国擒获。土地属于至阴之物，是胡夷的象征；本应安静却反而动乱，违背天地常规。天意仿佛是在说：胡夷将要震动中原；中原如果不修治德政，就会遭受宋襄公那样的灾祸。”

译臣蒙受先朝以平民身份给予的恩遇，便自认为与殿下有子弟般的亲情，因此不顾冒犯君上的罪责，冒死进献愚诚。希望殿下亲近仁人、善待邻国，蓄养威势，等待敌人的破绽；停止修建宫室的事务，废止游猎的享乐。后宫嫔妃以及各族女子，都亲自接受分配的田地，亲自勉励蚕桑纺织；以清廉节俭、朴素守德为荣耀，停止这些奢侈靡费，把百姓缴纳的租税专门用于军国事务。谦下地礼待士人，广泛招揽英俊才士，修习秦氏的治国方法，使国家强盛、风俗富足。等到国家积蓄了数年粮食，朝廷充满文武人才，然后任命韩信、白起为先锋，采用张良的奇妙谋略，一鼓作气就可以平定姑臧；长驱直入，甚至可以到泾水、渭水饮马，面向长江争夺天下，哪里还值得忧虑蒙逊！否则，臣恐怕宗庙的危亡必定不会超过十二年。” 士业始终没有采纳。士业即位第四年，宋接受禅让。士业准备谋划向东征伐，张体顺极力劝谏，他才停止。士业听说蒙逊向南攻打秃发傉檀，命令朝廷内外戒严，准备攻打张掖；尹氏坚决劝谏，他不听，宋繇又坚决劝谏，士业也都没有听从。宋繇退下后叹息说：‘大事完了！我只看见军队出发，看不见军队回来！’士业于是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向东征伐，在都渎涧遭遇战事。蒙逊从浩亹赶来，在怀城抵抗交战，士业被蒙逊打败。左右劝士业退回酒泉，士业说：‘我违背了太后的明白教诲，远道出兵而遭受失败、耻辱；如果不能杀掉这个胡人，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母亲！’于是重新整顿军队交战，在蓼泉又被打败，为蒙逊所杀。士业的弟弟们——酒泉太守翻、新城太守预、领羽林右监密、左将军眺、右将军亮等——向西逃奔敦煌，蒙逊于是进入酒泉。士业尚未战败时，有大蛇从南门进入，一直来到恭德殿前；有两只野鸡从宫中飞出；通街大树上乌鸦和喜鹊争夺巢穴，喜鹊被乌鸦杀死。又有敦煌父老令狐炽梦见一个白头老人，穿着帢，告诉他说：‘南风吹动，吹着大树；胡桐椎，不能击中车毂。’ 话说完，老人忽然不见了。士业的小字叫桐椎，到这时果然灭亡。翻和弟弟敦煌太守恂及其子弟等人放弃敦煌，逃到北山。蒙逊任索嗣的儿子远绪代理敦煌太守。元绪性情粗暴险恶，喜欢杀人，严重失去人心。郡人宋承、张弘认为恂任郡守时有惠民政绩，暗中写信招请恂。恂率领几十名骑兵进入敦煌，元绪向东逃到凉兴；宋承等人推举恂为冠军将军、凉州刺史。蒙逊派世子德政率军攻打恂，恂闭门不战。蒙逊亲自率领两万军队进攻，在三面修筑堤坝，用水灌城。恂派一千名壮士把木板连接起来做桥，想暗中挖开堤坝；蒙逊率兵迎战，屠灭了这座城。士业的儿子重耳脱身逃到江左，在宋朝做官。后来归附魏，任恒农太守。蒙逊把翻的儿子宝等人迁到姑臧；一年多以后，他们向北逃到伊吾，后来归附魏，只有尹氏和几个女儿死在伊吾。玄盛于晋安帝隆安四年建立政权，到宋少帝景平元年灭亡，占据黄河以西共二十四年。史臣说：君王接受天命，都凭借世代积累的德业；这就像混沌初开以前已有大帝，又像一元之气产生阴阳两仪。因此，中阳王朝勃然兴起，是凭借驯龙氏开创的根基；景亳一脉流传下来，是以吞燕之功作为开端。凉武昭王英姿卓异，运用阴阳之理而施展武略，随机应变的道理如同神明；吞纳日月以经纬天地，成就事业的功劳如同岁时运行。所以能够安抚民众、平息暴乱，开创国家、教化家邦，占有五郡而称藩属，在天下三分之时屈己奉顺。至于《诗经》赞美秦仲，后来子孙建立了削平天下的功业；歌颂公刘，末代子孙兴起而承受配享上天的福祚。有的从汧水、渭水之间发迹，有的在邠地、岐地施行教化；从微小积累开始，创立开天辟地的根基；疏导细流，开拓环海之地作为居所。前者有渐进的过程，后者也与之相合。由此可知，天命所归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取得的，功业累积、福庆积聚，其由来已经很久远了。赞曰：武昭王英明睿智，以忠诚勇武称霸一世。王室虽然衰微，他的忠诚却始终不变。遗留下来的百姓承受他的恩德，偏远地区也沾受他的恩惠。积累福祉，奠定宏大基业，终于使后代能够昌盛。

译列传第五十八 孝友 ○李密、盛彦、夏方、王裒、许孜、庾衮、孙晷、颜含、刘殷、王延、王谈、桑虞、何琦、吴逵 孝这种德行，真是伟大啊！它分开混元之气而建立万物的形体，使道贯通天地人三才；凭借万物的品类来顺应名分，功德包容万象。把它施行于国家，就能感动天地而降下祥瑞；实行于家庭，就能感动鬼神而显现大福。至于广泛施舍、礼备物丰，尊崇仁德、安守道义，和颜悦色地承顺父母脸色，使父母和悦快乐；宰杀鲜美食物供养父母，勤勉不倦而忘记劳苦；像曾参一样聚薪，像子路一样思念父母耕作之勤；沿着堂下台阶采兰歌咏，这些都是侍奉双亲的道理。对父母始终如同他们在世，悲哀无穷无尽；看到聚薪便流泪悲恸，口含绳索而发出叹息；面对风吹而树木倒伏便伤心，俯临寒泉而泣不成声，这些都是追念先人的感情。审察德行后再接受任官，端正职务而调任；身居高位却不感到危险，处于众人之中也不争斗；协调修治升进以匡正教化，怀着如履薄冰之心来磨砺节操，这些是立身处世的行为。因而闵损、曾参恭敬谨慎，遵循六种教诲而修成贞正的规范；蔡顺、董黯孝敬不止，弘扬七种伦常而留下美好的事迹。又有人至诚感动上天，神明在下相助；郭巨因此得到赐金的福庆，阳雍显出种玉的祥瑞；乌鸦驯服而生出红色羽毛，在巢叔和的屋舍筑巢；鹿呈现白色毛毳，亲近功文的居所。这样看来，由孝慈而产生友爱兄弟之情，道理本来就是相互贯通的，意义归于同一原则。兄弟关系是天伦中最重要的，同一气息而形体分开；心意乖离，就像荆树和权树的枝叶凋悴；性情相合，就像棠棣花朵相承而荣华。于是有的人推让代人受苦，表现出救急济难的情怀；有的人让出果实、与兄弟同被而卧，尽情表达欢乐亲爱：这些人是远远考察史册，能够让后世流传其美名事迹的人吧！晋氏从中原建国直到江左时期，虽然灾难很快接踵而至，但君子的道义并没有消亡；以孝悌著名的士人，仍然前后相继。王伟元修身立行，许季义坚守节操；夏方、盛彦以至性孝行传播芬芳；庾衮、颜含笃厚友爱兄弟而宣扬典范；其余众多士人，也都显著地具有美德。采录他们遗留下来的光彩，足以激励浇薄的风俗，所以撰写《孝友篇》来续接前代史书。李密，字令伯，是犍为郡武阳县人，另一个名字叫虔。他父亲早死，母亲何氏改嫁。李密当时只有几岁，感伤眷恋母亲之情更加深厚，孝顺的天性终于因此忧思成疾。他的祖母刘氏亲自抚养他，李密侍奉祖母以孝顺谨慎闻名。刘氏生病时，他流泪哭泣，守在旁边叹息，从未解衣休息；饮食、汤药一定先尝过后才进献给祖母。有空闲时，他便讲习学问而忘记疲劳，并拜谯周为老师；谯周的门人把他比作子游、子夏。李密年轻时在蜀汉做官，任郎官。多次出使吴国，才智辩说出众，吴人都称赞他。蜀汉平定后，泰始初年，皇帝下诏征召他任太子洗马。李密因为祖母年老，没有人奉养，于是没有接受诏命。便上疏说：臣因为命运艰险，早年就遭遇忧患凶祸；出生才六个月，慈父便离开了我；到了四岁，舅父强迫母亲改变守节的心意。祖母刘氏怜悯臣孤苦弱小，亲自抚养臣。臣小时候多病，九岁还不能行走，孤苦伶仃、辛酸艰难，直到长大成人。既没有伯父叔父，最终又缺少兄弟；家门衰落、福分浅薄，晚年才有儿子。外面没有近亲，家里没有五尺高的童仆来应门；孤单无依地独自生活，只有身子和影子相互安慰。可是刘氏早早就被疾病缠身，常年卧病在床。臣侍奉汤药，从未停止侍候而离开她。自从臣蒙受圣朝恩泽，接受清明教化以来，先前的太守臣逵察举臣为孝廉，后来刺史臣荣举荐臣为秀才。臣因为奉养祖母无人主持，辞谢而没有赴命。圣明诏书特地下达，授臣为郎中，不久又蒙受国恩，任命臣为洗马。臣以卑微身份，竟将侍奉东宫太子，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臣把全部情况写在表章中让皇帝知道，辞谢而没有就职。诏书严厉急切，责备臣逃避怠慢；郡县层层逼迫，催臣上路；州府官员亲自登门，急迫得如同流星飞火。臣想奉诏赶路，刘氏的病却一天比一天沉重；如果只顾私情，申诉请求又不被允许。臣进退两难，实在狼狈。臣私下想到，圣朝用孝道治理天下，凡是年老之人，尚且蒙受怜悯体恤，何况臣孤苦羸弱到了极点。况且臣年轻时曾在伪朝做官，历任郎官属署，本来只求仕途显达，并不顾惜名声节操。如今臣是亡国的卑贱俘虏，地位极其微贱浅陋，却蒙受破格提拔和格外宠爱的任命，哪里敢迟疑不行，另有所求！只是祖母刘氏已经像太阳将落西山一样，气息奄奄，生命垂危，早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臣没有祖母，就不能活到今天；祖母没有臣，也不能安度余生。祖孙二人相互依靠、相互维命，因此这点私情实在不敢抛弃远离。臣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臣为陛下尽节的日子还长，为祖母奉养尽孝的日子却很短。这是乌鸟反哺的私情，愿求准许臣奉养祖母到终老。臣的辛酸苦楚，不只是蜀地人士以及益州、梁州两州长官所明知，皇天后土也确实看得清楚。伏望陛下怜悯臣愚拙而真诚的心愿，听许臣微小的请求，使刘氏有幸保全、终享余年。臣活着一定粉身碎骨，死后也当结草衔环报恩。皇帝看了表章说：‘有名望的士人，果然不是徒有虚名啊！’于是停止征召。后来刘氏去世，李密服丧期满，朝廷又以洗马之职征召他到洛阳。司空张华问他：‘安乐公这个人怎么样？’李密说：‘可以排在齐桓公之后。’张华问原因，李密回答：‘齐桓公得到管仲便称霸，却任用竖刁，死后尸体被虫蛀。安乐公得到诸葛亮便能抗拒魏国，却任用黄皓而使国家灭亡。由此可知，他们成败的道理是一样的。’张华又问：‘诸葛孔明的言论教诲为什么那么琐碎？’李密说：‘从前舜、禹、皋陶相互交谈，所以言辞简约高雅；《大诰》是对普通人说的，应该说得琐细。诸葛孔明面对的谈论者没有能与他匹敌的人，所以言论教诲才显得琐碎。’张华认为他说得很好。李密出京任温县县令，却憎恨从事，曾写信给别人说：‘庆父不死，鲁国的灾难就不会结束。’从事把这封信报告给司隶，司隶因为李密在县中清廉谨慎，没有弹劾他。李密有才能，常盼望调入朝廷任职，但朝中没有援助他的人，于是升任汉中太守；他自认为受到轻视，心中怀有怨恨。等到在东堂赐宴送行，皇帝命李密作诗，他在末章写道：‘人们也有这样的说法，有因就有缘。做官如果没有朝中权贵援引，还不如归田。皇帝明明在上，这话难道是真的吗？’武帝对此十分愤怒，于是都官从事上奏免去李密的官职。后来李密死在家中。有两个儿子：李赐、李兴。李赐字宗石，年少时就能写文章，曾作《玄鸟赋》，文辞非常优美。州府征召他任别驾，举荐他为秀才，还未赴任便去世了。李兴字隽石，也有文学才华，刺史罗尚征召他任别驾。罗尚被李雄进攻，派李兴到镇南将军刘弘处求救；李兴于是请求留下，任刘弘的参军而没有回来。罗尚向刘弘说明情况，刘弘便夺下李兴的手版，把他遣送回去。李兴在刘弘府中时，刘弘为诸葛孔明、羊叔子立碑，让李兴一同撰写碑文，文章很有文辞和义理。

译盛彦，字翁子，是广陵人。年少时就有非凡才能。八岁时，他到吴国太尉戴昌那里，戴昌作诗赠给他以观察他的才华，盛彦当场应答，言辞十分慷慨激昂。他的母亲王氏因病失明，盛彦每当谈到这件事，从未有不流泪的。因此他不接受征召，亲自侍奉供养母亲；母亲吃饭时，他一定亲手喂她。母亲病了很久，甚至到了婢女多次被鞭打的地步。婢女愤恨，趁盛彦暂时外出，捉来蛴螬烤熟，裹上糖饴给母亲吃。母亲觉得味道很好，但怀疑是不同寻常的东西，便暗中藏起来拿给盛彦看。盛彦见到后，抱着母亲痛哭，哭得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母亲的眼睛突然睁开，从此完全康复。盛彦在吴国做官，官至中书侍郎。吴国平定后，陆云向刺史周浚推荐他；本郡大中正刘颂又举荐盛彦为小中正。太康年间去世。夏方，字文正，是会稽郡永兴县人。他家遭遇疫病，父母、伯叔以及同族中死去的共有十三人。夏方十四岁时，夜里便号哭，白天背土，一共十七年，终于把安葬送葬的事情办完；于是住在墓旁结庐，种植松柏，乌鸟和猛兽都驯服地在他身边活动。吴国时授任仁义都尉，屡次升迁至五官中郎将。朝会时从不乘车，行走时一定给别人让路。吴国平定后，任高山县令。百姓有罪应当受鞭打的，夏方却面对他们流泪哭泣而不加罪责，大小官民没有谁敢冒犯他。在任三年，州府举荐他为秀才；他回到家乡后去世，享年八十七岁。王裒，字伟元，是城阳郡营陵县人。他的祖父王修，在魏朝时很有名望。他的父亲王仪，性情高明正直、文雅刚正，任文帝的司马。东关之战时，文帝问众人：‘近来的事情，应该由谁承担责任？’王仪回答：‘责任在元帅。’文帝大怒说：‘司马是想把罪责推给我吗？’于是把王仪拉出去斩首。王裒年轻时便树立了操守志向，按照礼义修身行事。他身高八尺四寸，容貌非常奇异，声音清亮，言辞气度文雅端正，博学多才。他痛恨父亲死得不合其罪，从不面向西坐，以表示不做晋朝的臣子。于是隐居授徒，三次征召、七次辟举都不肯接受。他在父亲墓旁结庐，早晚常到墓地拜跪，攀着柏树悲号，眼泪流到树上，柏树竟因此枯死。读《诗经》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时，从没有不反复诵读三遍、流泪的；他的门人接受学业时，都避开讲授《蓼莪》一篇。王裒家境贫困，亲自耕种，按人口计算田地，按自身能力养蚕。有人想帮助他，他不肯接受。学生们暗中替他割麦，他便把那些麦子丢弃。旧日相识的人有赠送遗物财物的，他也一概不接受。门人被本县差役征用，告诉王裒，请他托请县令说情。王裒说：‘你的学问还不足以保护自己，我的德行又浅薄，不足以庇护你，托请县令有什么用！况且我已经四十年没有执笔写信了。’于是他步行挑着干饭，儿子背着盐豉、穿着草鞋，把被征役的学生送到县里；跟随他的门徒有一千多人。安丘县令以为王裒是来拜访自己，整理衣服出门迎接。王裒却走下道路，来到土牛旁，弯腰恭立，说：‘门生被县里征役，所以我来送别。’于是握着学生的手流泪哭泣而去。县令立即释放了这名学生，全县人都以此为耻。乡人管彦年轻时很有才华，却还没有名声，只有王裒认为他必定能够凭自己显达，便提拔他并与他交友；两人的男女孩子刚出生，便共同约定结为婚姻。后来管彦任西夷校尉，死后葬在洛阳，王裒后来却改嫁了自己的女儿。管彦的弟弟管馥问王裒原因，王裒说：‘我的志向浅薄，只愿终身隐居山林；过去嫁出的姐妹都在远方，吉凶祸福断绝往来，我常常因此自我告诫。如今贤兄的儿子把父亲葬在洛阳，这就是京城的人了。这样做难道符合我当初结交的本意吗！’管馥说：‘嫂子是齐国人，应当送回临淄。’王裒说：‘哪有父亲葬在黄河南面，却要跟随母亲回齐国的道理！如果用这种心意，何必结亲？’ 北海人邴春年轻时便树立志向操守，生活寒苦，自我约束，背着书箱外出求学，乡里人都认为这是邴原再次出现。王裒认为邴春性情险恶狭隘，又喜爱追逐名声，最终一定不会成就事业。后来邴春果然行为不端，学业也没有完成，有见识的人把这件事归因于王裒的预见。王裒常认为，人的行为应当期望其最终归于善道，何必因为自己有能力，就责求人家做不到的事情。等到洛阳覆亡，盗贼蜂拥而起，亲族都想迁徙渡过长江到江东去，王裒却眷恋祖坟不肯离开。盗贼势力大盛，他才起身出行，但仍因思念坟墓而不能前进，最终被盗贼杀害。许孜，字季义，是东阳郡吴宁县人。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恭敬谦让，聪敏好学。二十岁时，拜豫章太守、会稽人孔冲为老师，学习《诗》《书》《礼》《易》以及《孝经》《论语》。学成后回到乡里。孔冲在郡中去世，许孜听到消息后极其悲哀，挑着行李奔赴吊丧，送灵柩回会稽，吃蔬食、服劳役，服丧三年。不久他的父母双双去世，他因悲伤过度而形销骨立，扶杖才能起身；在县城东山修建坟墓，亲自背土，不接受乡人的帮助。有人怜悯他身体衰弱疲惫，苦苦请求来帮忙，许孜白天不拒绝，夜里却把他们白天所做的土除掉。每当他悲号时，鸟兽都飞来聚集。许孜因为正在营造大功德，便抛下妻子，长期住守墓地，在墓地周围连绵种植松柏五六里。当时有鹿践踏他的松树苗，他改为悲叹说：‘鹿难道唯独不体念我吗？’第二天，忽然看见那只鹿被猛兽杀死，放在它践踏过的树苗下。许孜惆怅叹惋不止，于是为鹿筑坟，埋在墓道旁。猛兽随即在许孜面前自己扑地而死，许孜更加叹息，又把它取来埋葬。从此以后，树木茂盛起来，再没有动物侵犯。过了二十多年，许孜才重新娶妻，在墓旁建宅；早晚孝敬不止，奉事亡亲如同他们仍在世。鹰和野鸡栖息在屋梁上，檐鹿和猛兽在他的庭院菜园中嬉游；它们交颈同游，彼此不搏斗吞食。元康年间，郡府察举他为孝廉，他不肯出仕，终身穿着巾帻布衣。八十多岁时，死在家中。乡邑人把他的居所称为孝顺里。咸康年间，太守张虞上疏说：‘臣听说，圣贤的明训在于举荐善人；褒扬和贬斥所产生的影响，千年之后也不会消失。谨查本郡所辖吴宁县已故之人许孜，他天性孝友，立身守节清正峻洁，待人恭敬谦让，言语和行为不相违背。他奉事老师时，尽到了“为人弟子”的三年之义；到父母去世时，他所行的孝道实在是古今少有的难事。人们都说他特殊的品行感动了万物，使猛兽止息伤害。臣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详细听说了这些事，私下认为即使蔡顺、董黯也没有超过他。许孜去世已经多年，他的儿子还在，性情行为纯厚诚实，如今也住在墓旁。臣认为许孜所奉行的操守，是世人很少能达到的，应当表彰他的美好事迹，甄别奖赏他的后代，以酬报已往之善，以鼓励后来之人。《阳秋传》说：“褒奖善人要推及他的子孙。”臣不能通达大体，请交台臣斟酌议论。’奏疏上报后，诏令表彰许孜的家门乡里，免除并恢复其子孙的徭役赋税。他的儿子许生也有孝行，在堂上画许孜的像，早晚拜祭。

译庾衮，字叔褒，是明穆皇后的伯父。他年轻时便奉行勤俭，专心学习、喜欢询问，侍奉父母以孝顺著称。咸宁年间，发生大疫，他的两个哥哥都死了，二哥庾毗又病危。疫气正盛，父母和几个弟弟都搬到外面居住，只有庾衮独自留下不走。叔伯兄长们强迫他离开，他便说：‘我的性情不怕疾病。’于是亲自扶持病人，昼夜不眠；期间又抚摸灵柩，悲哀哭临，从未停止。这样过了十多旬，疫势平息，家人才回来；庾毗的病痊愈了，庾衮也没有染病。父老都说：‘这个孩子真奇异啊！守护别人不能守护的，实行别人不能实行的。正如天气寒冷以后才知道松柏最后凋落，我们这才怀疑疫病不会传染给他。’ 起初，庾衮的叔父们都显贵兴盛，只有他的父亲独自守着贫困简朴的生活。庾衮亲自从事农耕，以供给父母；办事勤勉恭谨，和弟弟庾子树篱笆时，他跪着递送竹条。有人说：‘如今处在隐居屏处，先生为什么过分恭敬？’庾衮说：‘处于幽暗或显赫之地而改变操守，不是君子的志向。’父亲去世后，他制作竹器出卖来奉养母亲。母亲见他劳苦，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他回答：‘母亲吃不好，庾衮将怎样生活！’母亲感动，便安心接受。庾衮的前妻荀氏、继妻乐氏，都是官宦富贵人家的女子；嫁给庾衮后，都抛弃华丽生活，散尽资财，与庾衮共同安于贫苦，相互尊敬如同宾客。母亲去世后，他服丧，住在墓旁。遇到大饥荒时，连藜菜羹里也没有米粒。门人想送饭给庾衮，他总说自己已经吃过，没有人敢替他设置饭食。等到麦子成熟，收割的人已经做完收获，但田中还有许多遗落的麦穗，庾衮便带着子弟们退开，说：‘等他们收完。’等到他们拾取时，庾衮不走弯路，也不从旁边拾取；他跪下只捡取眼前的麦穗，却也收获很多。又和乡人进山拾橡实，分开平坦和险峻之处，按长幼次序，自己选择容易的、把困难的让给别人，礼法没有违背。有人砍了他墓上的柏树，却不知道是谁，于是他召集邻人到墓地，责备自己；接着叩头流泪，对祖先说：‘我的德行没有修好，不能保护先人的树，这是庾衮的罪过。’父老们也都为他流泪，从此以后没有人再侵犯。庾衮慈爱地抚养各家的孤儿，仁厚地奉养各家的寡妇；对他们更加厚待，并用正道教导，使年长者能够实行他的德行，使年幼者忘记自己是孤儿。孤外甥郭秀，他把他当作子侄，衣食供给总是优先。孤兄的女儿叫芳，将要出嫁，漂亮的衣服已经备好，庾衮却割荆条、苕条编成簸箕和扫帚，把子弟们召集到堂上，男女按次序站立，命令芳说：‘芳啊！你年幼失去父亲，我没有使你放纵享乐，也没有挑剔你的过失。如今你要嫁人，将要侍奉公婆、洒扫庭院，这是妇人的道理，所以把这些东西赐给你。不是器物本身美好，而是希望你早晚温和恭敬，即使做得很好，也不要自满。’ 他又把旧宅送给长兄的儿子赓和翕。翕去世后，庾衮悲痛他年幼失去父亲，又痛惜他已经长大却还没有娶妻，于是抚着灵柩长声号哭，悲哀感动了过路人，听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起初，庾衮的父亲告诫他不要饮酒；他每次醉酒，便自责说：‘我废弃了先父的告诫，凭什么教导别人！’于是就在父亲墓前自己杖打三十下。邻人褚德逸，善于侍奉双亲，年老后仍不知疲倦，庾衮常向他行拜礼。一次，他和几个兄长经过乡人陈准兄弟家，兄长们与陈准交好，都拜见他的母亲，只有庾衮不拜。陈准的弟弟陈徽说：‘您为什么不拜见我的母亲？’庾衮说：‘我不知道凭什么向她行拜礼。拜见别人的母亲，就是把自己视同于那人的子弟，这个意义非常重大，我怎敢轻易行之？’于是始终不拜。陈准、陈徽叹息说：‘古代有正直明亮的士人，您已经接近他们了。您如果在朝廷任职，必定是辅佐社稷的大臣；您如果掌握兵权，面对重大节义，谁能改变您的志向！如今朝廷征召聘用，您实在应该接受。’于是乡党举荐他，州郡接连征召，察举孝廉，举荐秀才、清白异行，他都不肯降低志向，世人于是称他为‘异行’。元康末年，颍川太守征召他任功曹。庾衮穿上服役者的衣服，拄着杖，带着锹、扛着斧，不等车驾便步行，说：‘请让我接受下等役夫的差事。’太守装饰车驾前来迎接，庾衮迟疑退让，请求徒步进郡；奉命而来的官吏于是强行扶他上车，把他安置在功曹的住所。不久庾衮自己取来自己的车，在车中睡卧；外表虽然恭敬，神色却显出不可动摇的意志。太守知道他不肯屈服，便叹息说：‘真是不平常的士人，我凭什么使他屈服呢！’于是以厚礼相待并送他离开。齐王司马冏倡导讨伐赵王司马伦时，张泓等人在阳翟肆意劫掠，庾衮便率同族和异姓百姓到禹山据险自保。当时百姓安宁，不懂战守之事，庾衮说：‘孔子说：“不先教育士卒便让他们作战，就是抛弃他们。”’于是召集众人谋划说：‘诸位共同处在险境，是为了保全亲属尊长、保护妻子儿女。古人说：“千人聚集却不以一人为主，不解散就会陷入混乱。”现在应当怎么办？’众人说：‘好。今天的首领，不是您还能是谁！’庾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古人面对急难，先把安全处让给别人，不敢逃避灾难；但推立首领，贵在听从众人的命令。’于是向众人发誓：‘不要依仗险要，不要凭恃乱局，不要暴虐邻里，不要拆毁房屋，不要砍伐别人栽种的树木，不要谋划不合德义之事，不要侵犯不合正义的对象；齐心协力，共同救济危难。’众人都听从他。于是加固险要和隘口，堵塞道路，修筑壁垒堡坞，设置篱障；考核功劳，计算尺寸，平均分配劳苦与安逸，互通有无；修缮完备器械装备，根据能力任用人才，使物资各得其用；让邑中推举长者，让里中推举贤人，并由自己率先实行。等级名分既已明确，号令统一；上下有礼，老少有仪；顺从善行，纠正恶行。等到贼兵到来，庾衮便整顿部众，排列队伍，人人张满弓弦却不发射。贼兵挑战，他安然不动，并且辞谢不出战。贼兵佩服他的谨慎，又畏惧他的整肃，因此都退走了；像这样退兵一共三次。当时人们说：‘所谓遇事谨慎、善于谋划而后成功的人，大概就是庾异行吧！’ 等到司马冏回到京师，过了一年仍不上朝，庾衮说：‘晋室衰弱了，盗贼祸难正要兴起！’于是带着妻子到林虑山居住，把当地的新乡当作自己的故乡，言语忠信，行为笃厚恭敬。过了一年，林虑人都归附他，一致说庾衮贤明。石勒进攻林虑时，父老商议说：‘这里有大头山，是九州最险要的地方；山上有古人的遗迹，可以共同据守。’惠帝迁往长安，庾衮便与众人登上大头山，在山下耕田。庄稼尚未成熟时，吃树木果实，食石蕊，和共同守山的人一起安居，有终老于此的打算。将要收获时，他命儿子怞与自己下山；走到半路，眼睛昏眩，坠落山崖而死。共同守山的人赶来痛哭说：‘上天啊！难道唯独不能留下我们的贤人吗？’当时人们悲悼他说：‘庾贤远离尘世，避居山林，超然远遁；安于困穷和简陋，吃树木果实、栖息山中，不与世人共同追求荣华，也不与他人争夺利益，却仍不能逃脱命运，真令人悲伤啊！’

译庾衮学问通晓《诗》《书》，不合礼法的话不说，不合道义的事不做；尊敬侍奉年长者，仁惠教导蒙昧的幼童；遇到别人的丧事一定竭尽哀情，参加别人的葬礼一定亲自筑土；有劳作时走在前面，有安逸时退在后面；说出的话一定做到，所做的事一定使人安心。因此宗族乡党没有不崇敬仰慕他的，门人感动爱慕，替他立碑。他有四个儿子：怞、蔑、泽、捃。泽出生在泽地，所以取名为泽；捃出生时，正值捃拾之事，所以取名为捃。蔑后来渡过长江南迁，中兴初年任侍中。蔑生有愿，任安成太守。孙晷，字文度，是吴国富春人，吴国伏波将军孙秀的曾孙。孙晷小时候，从未受到呵斥责骂。顾荣见到他，称赞他，对他的外祖父薛兼说：‘这个孩子神情清明审慎，志气坚贞自立，不是普通儿童。’长大以后，他恭敬孝顺、清廉俭约，学问见识都合乎义理；即使独处在幽暗之中，容貌举止、瞻视仪态也从未倾斜邪僻。虽然出身侯爵之家、家产丰厚，孙晷却常穿布衣、吃粗食，亲自耕种田地，诵读不止，独自得到其中的快乐。父母怜惜他这样生活，想给他增加优厚供给，但他早起晚睡，从没有片刻懈怠。父母的起居和饮食，即使由兄长们亲自送来，孙晷也不离左右。富春车路很少，出行常要经过江河；父亲害怕风浪，每次出行乘坐竹轿，孙晷亲自扶持侍奉。到了目的地，他就在门外树下或篱笆屏障之间隐蔽休息，从不让主人知道。哥哥曾经患重病，持续了一年，孙晷亲自扶持侍奉，药物饮食的甘苦一定亲自操心察看；他跋涉山水，诚恳至极地为哥哥祈求。听到别人的善行，他高兴得像自己有所收获；听到别人的恶行，他悲惨得像自己有所损失。见到有人饥寒，他都周济供养；乡里送给他的礼物，他一概不接受。有几位亲友年老贫困，常来常往向人求取财物，很多人厌恶轻慢他们，只有孙晷见到他们时…… 孙晷却更加欣喜恭敬；天冷时便与他们同盖一条被子，吃饭时与他们共用器皿，有时还脱下自己的衣服、推让自己的被子来救济他们。当时年成不好、粮价昂贵，有人活生生割取他的稻子，孙晷看见后便避开，等那人离去才出来；随后亲自割下稻子送给那人。乡邻都感到惭愧，再也没有人敢侵犯他。会稽人虞喜隐居在海边，有超越世俗的风范。孙晷仰慕他的德行，聘娶虞喜弟弟虞预的女儿为妻。虞喜告诫女儿抛弃华丽、崇尚朴素，使她与孙晷志趣相同。当时人称他们为梁鸿夫妇。济阳人江淳年轻时就有高尚操守，听说孙晷的学问品行超过常人，便从东阳前去拜访；两人一见面，就整日谈论宴饮，结成深厚友谊后告别。司空何充任扬州刺史时，发檄文征召孙晷为主簿；司徒蔡谟征召他为属官，他都没有接受。尚书经国是州中有声望的人，上表举荐孙晷，朝廷便由公车直接征召。恰好孙晷去世，时年三十八岁，朝廷内外都为之叹息悲痛。孙晷还没有完成大殓时，有一个穿着粗麻袍、草鞋的老人，不通报姓名，径直进入抚摸灵柩哭泣，哀声慷慨激昂，感动了身边的人。哭完便出去，容貌非常清秀，眼瞳又呈方形。守门人把情况告诉丧主，觉得奇怪，便追赶他；老人径直离去，头也不回。同郡顾和等一百多人都感叹他的神情相貌不同寻常，却没有人能弄清他的来历。颜含，字弘都，是琅邪郡莘县人。他的祖父颜钦，任给事中；父亲颜默，任汝阴太守。颜含年轻时就有操守品行，以孝顺闻名。他的哥哥颜畿在咸宁年间得病，前往医家自行求治，竟死在医家。家人迎回灵柩，招魂幡每每绕住树木无法解开，牵引灵柩的人跌倒；有人仿佛听见颜畿说：‘我的寿命还没有结束，只是服药太多，损伤了我的五脏罢了。如今我应当复活，千万不要下葬。’他的父亲祝告说：‘如果你有命复生，难道不是骨肉亲人的愿望吗？现在你只要想回家，我们就不把你下葬。’招魂幡于是解开。灵柩运回后，他的妻子梦见他说：‘我应当复活，赶快开棺。’妻子很相信这件事。当天夜里，母亲和家人又都梦见颜畿，于是想打开棺材，但父亲不同意。颜含当时还年轻，却慨然说：‘这种非常之事，古代也有；如今灵异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开棺造成的痛苦，和不开棺而辜负死者相比，哪一个更重？’父母听从了他，于是一起打开棺材，果然发现颜畿还有生气。他用手抓挠棺材，指甲都磨伤了；但气息已经极其微弱，生死难以分辨。家人给他饮食、调养保护，过了几个月仍不能说话；需要饮食时，就托梦来表达。全家忙于照料，完全荒废了生计，即使是母亲和妻子，也不免感到疲倦。颜含于是断绝一切世俗事务，亲自侍奉供养颜畿，足不出户达十三年。石崇敬重含的淳厚品行，送给他美味食品，含道谢却不接受。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病人神志昏昧，生命机能尚未完全恢复，既不能进食，又不知道人的恩惠；如果勉强留下这些东西，难道是施赠者的本意吗！”畿最终也没有起身。刘含的父母相继去世后，两个兄长也接连去世。二嫂樊氏因病失明，刘含督促勉励家人，尽心奉养她。每天亲自尝药、察看饮食，询问病情好坏，一定要戴簪、穿鞋、束带，整肃衣冠。医生开出的药方需要髯蛇胆，他多方寻求，始终无法得到，因而忧愁叹息了很久。有一天白天独坐，忽然来了一个约十三四岁的青衣童子，拿着青色袋子交给刘含。刘含打开一看，竟是蛇胆。童子徘徊着走出门去，化成青鸟飞走了。得到蛇胆后，药配成了，嫂子的病立即痊愈。因此刘含出了名。本州征召他，他没有赴任。东海王司马越任命他为太傅参军，出任闿阳县令。元帝最初镇守下邳时，又任命他为参军。晋室渡江后，任命他为上虞县令。后来转任王国郎中、丞相东阁祭酒，出任东阳太守。东宫初建，刘含因儒雅朴素、品行笃厚，被补为太子中庶子，升任黄门侍郎、本州大中正，历任散骑常侍、大司农。他参与讨伐苏峻有功，封西平县侯，授侍中，出任吴郡太守。王导问刘含：“你现在治理一个著名郡，政务应当先从什么做起？”刘含回答：“王师年年出动，编户百姓日益耗损，南北的权贵豪强争相招纳游荡无业之人，国家困弊而他们家业丰厚，这是执政者的忧患。现在应当首先向权势之家征收赋税，使他们回去从事耕田种桑。几年之内，想使家家有余、人人富足；至于礼乐教化，等待贤明的宰相来办。”刘含所任职的地方，政务简约而有恩惠，明察而能决断，但用威势驾驭下属。王导感叹说：“颜公一到任，吴人都收敛不敢妄动了。”刘含还没有到任，又被任为侍中。不久授国子祭酒，加散骑常侍，升任光禄勋，因年老辞去官位。成帝赞美他的平素操行，到他家加授右光禄大夫，在门前设置行马，赐给坐床、帐子和被褥，命太官按四季送来膳食；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译当时议论此事的人认为王导是皇帝的师傅，名望和地位都很尊贵，百官应当对他降低礼节以示敬重。太常冯怀把这件事问刘含，刘含说：“王公虽然尊贵，按道理也没有偏私地特别敬重他的必要。所谓降低礼节，或许是诸位应当做的事。我这个鄙陋的老人已经老了，不懂时势。”后来他对别人说：“我听说讨伐一个国家时，不必询问仁人。刚才冯祖思向我询问如何谄媚，我难道有邪恶的品德吗？”有人曾讨论少正卯和盗跖谁更为恶劣。有人说：“少正卯虽然奸邪，却没有达到剖取人的肉、丢弃饭食的程度，盗跖更严重。”刘含说：“恶行显露出来，人们就想加以诛戮；隐藏的奸恶，若不是圣人就不能诛除。由此说来，少正卯更为恶劣。”众人都心悦诚服。郭璞曾遇见刘含，想替他占筮。刘含说：“人的年寿在于上天，地位在于人事。修养自己而上天不给予机会，是命；守持正道而世人不知，是性。既然各有性命，就不必劳烦蓍草和龟甲了。”桓温向刘含求婚，刘含认为桓温声势太盛、容易招致盈满之祸，因而没有答应。刘含只同邓攸深交。有人问江左士人谁优谁劣，他回答：“周伯仁的正直，邓伯道的清廉，卞望之的气节，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他就是这样推重高雅的品行和实际的德行，压抑并拒绝浮华虚伪。他辞官归居二十多年，九十三岁去世。遗命用素棺，丧事从简。谥号为“靖”。他的灵柩停在灵堂时，邻家失火，搬移灵柩时绳索断了，火势将要烧到时却熄灭了，众人都认为这是他的淳厚诚心感动了神灵。他有三个儿子：髦、谦、约。髦历任黄门郎、侍中、光禄勋，谦做到安成太守，约做到零陵太守，都有声誉。刘殷，字长盛，新兴人。高祖刘陵，是汉代光禄大夫。刘殷七岁时父亲去世，悲哀毁损身体超过礼制，服丧三年，从未露齿而笑。他的曾祖母王氏在严冬想吃堇菜，却没有说出来，已经有十天吃不饱饭了。刘殷觉得奇怪，便询问她，王氏告诉了他缘故。刘殷当时九岁，于是到沼泽中放声痛哭，说：“我的罪过深重，年幼便遭受丧亲的灾难，王祖母还健在，我却连十天半月的供养都不能提供。我身为人子，想要的食物却无法得到；皇天后土，愿意垂怜哀悯我。”哭声持续了半天，忽然好像有人说：“停下，停下哭声。”刘殷收住眼泪看地面，那里立即长出了堇菜，他于是得到一斛多，带回家食用，数量并未减少；到了应有的时节，堇菜才全部吃完。他又曾在夜里梦见有人对他说：“西篱笆下面有粟。”醒来后挖掘，得到粟十五钟，上面刻着：“七年的粟一百石，赐给孝子刘殷。”他靠这些粟食用，七年才吃完。当时人赞美他至诚的本性能够感通天地，争相把粮食和布帛送给他。刘殷接受了，却不道谢，只说：“等我以后富贵了，一定会酬报你们。” 到了二十岁，刘殷博通经史，综合考察各种学说，文章、诗赋无不广泛阅览。他性情洒脱，有救世济民的志向；生活俭朴却不鄙陋，清正却不孤介，远远望去神态开朗安闲而不可侵犯。乡亲和亲族没有不称赞他的。郡里任命他为主簿，州里征召他为从事，他都因为无人供养祖母而辞谢，没有赴命。司空、齐王司马攸征召他为属官，征南将军羊祜召他为参军事，他也都以有病为由推辞。同郡的张宣子是个见识通达的人，劝刘殷接受征召。刘殷说：“如今这两位公，是晋朝的栋梁。我正希望自己能像椽子、檩木那样通达罢了；若不依凭他们，怎么能够立身呢！但我现在王祖母还在堂上，一旦答应别人的任命，就不能不竭尽臣子的礼节，势必无法奉养她。子舆之所以辞去齐国大夫的职位，实在是因为无人负责奉养母亲。”张宣子说：“像您这样说话，哪里是庸人能够认识的！从今以后，我应当把您当作老师了。”于是把女儿嫁给刘殷。张宣子是并州豪族，家中非常富有。他的妻子生气地说：“我的女儿刚十四岁，容貌和才识这样出众，哪里会担心不能成为公侯的妃子，为什么竟然把她嫁给刘殷呢！”张宣子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他又告诫女儿说：“刘殷至孝，能够感通幽冥，而且才智见识超越世人，这个人最终一定会远大显达，成为天下闻名的公卿，你一定要谨慎地侍奉他。” 张氏性情也温柔顺从，侍奉王祖母以孝顺闻名，对待刘殷就像对待君主和父亲一样。等到王氏去世，刘殷夫妇悲哀消瘦，几乎到了损害生命的地步。当时灵柩停在灵堂，西邻失火，风势很大，刘殷夫妇叩着灵柩放声哭号，火势于是越过他们家烧到了东邻。后来有两只白鸠在他们庭院的树上筑巢，从此刘殷的名誉更加显著。太傅杨骏辅政时，准备了礼物聘请刘殷，刘殷以母亲年老为由坚决推辞。杨骏于是上表推荐他，皇帝下优厚的诏书成全他的高尚志向，允许他终身奉养母亲，命所在地供给他的衣食，免除他的徭役赋税，赏赐绢帛二百匹、谷物五百斛。赵王司马伦篡夺帝位，孙秀看重刘殷的名声，以散骑常侍征召他，刘殷逃到雁门。齐王司马冏辅政后，征召他为大司马军谘祭酒。刘殷到任后，司马冏对他说：“先王虚心召请您，您不来。如今我征召您，您怎么反而屈身来了呢？”刘殷说：“世祖以大圣之德顺应天命，先王以最高的德行辅佐天下；既然是尧舜这样的君主，稷、契这样的辅佐，所以我希望凭一介平民抗拒千乘之国，以求实现不可改变的谋划，幸而遇到唐虞盛世，因此不怕遭受斧钺诛戮。如今殿下凭神武和睿智的资质，铲除残暴、恢复政权，但圣人的遗迹已经渐渐粗疏，严厉的威势也日益加强；我若再像从前那样，恐怕会招来华士那样的杀身之祸，所以不敢不来。”司马冏认为他奇异，转授他为新兴太守。他严明刑法，表彰善行，很有治理才能。适逢永嘉之乱，刘殷陷于刘聪之手。刘聪惊异于他的才能，提拔任用他，他屡次升迁至侍中、太保、录尚书事。刘殷常告诫子孙说：“侍奉君主的方法，应当致力于在事情发生之前委婉进谏。普通人尚且不能当面斥责他的过错，何况是万乘之君呢！冒犯君主威严的祸患，会使君主的过错更加显露，所以对上应当思考召公咨商的道理，对下应当想到鲍勋触犯君主而被诛的教训。”在刘聪朝中，他与公卿相处谦恭谨慎，常常表现出把自己置于他人之后的神色。不修养操行的士人，不得进入他的门下；但那些道理困滞、无法申明，借助刘殷而得到解决的案件，也已经有数百件。他有七个儿子，其中五个儿子各自传授一部经书；一个儿子传授《太史公书》，一个儿子传授《汉书》。一家之内，七种学业都兴盛起来，北方各州的学术，以刘殷家最为兴盛。他最终享尽天年而死。

译王延，字延元，西河人。九岁时母亲去世，他哭泣出血三年，几乎损害生命。每到母亲忌日，就悲啼十天。继母卜氏待他无道，常把薄草絮和破麻头给王延收存衣物。他的姑母听说后询问他，王延知道内情却不说，对继母更加恭谨。卜氏曾在隆冬想吃活鱼，命王延去找却没有找到，把他打得流血。王延随即到汾水边敲击冰面哭泣，忽然有一条五尺长的鱼跃出水面，王延取来进献给母亲。卜氏吃了许多天还没有吃完，于是内心醒悟，像亲生儿子一样抚爱王延。王延侍奉双亲，注意脸色以供养他们；夏天替他们扇枕席，冬天用身体温暖被子。隆冬严寒时，他自己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却让双亲享用最好的滋味。白天给人做佣工，夜里诵读书籍，终于穷究遍览经史，都通晓其中的大义。州郡以礼征召他，他贪恋供养父母而不肯起身。父母去世后，他在墓旁搭庐守墓，不是自己养蚕所得的衣服不穿，不是自己耕种所得的食物不吃。适逢天下丧乱，他跟随刘元海迁居平阳，在农耕养蚕的空闲时间教导诱掖宗族，正直恳切而不知疲倦。家里一头牛生了小牛，别人认作是自己的，王延牵过去交给他，毫无吝惜之色。那人后来知道自己认错了，送还小牛，叩头谢罪，王延仍把小牛给了他，不再收回。六十岁时，他才在刘聪那里做官，逐渐升任尚书左丞，做到金紫光禄大夫。刘聪死后，靳准将要作乱，向王延谋划此事，王延不肯参与。靳准诛杀刘氏以后，自称汉天王，任命王延为左光禄大夫，王延又大骂他而不接受，靳准于是杀了王延。王谈是吴兴乌程人。十岁时，父亲被邻人窦度杀害。王谈暗中立下复仇的志向，但害怕被窦度怀疑，不携带一寸刀刃，日夜伺机杀他，却一直没有机会。到了十八岁，才秘密买来锋利的锸，表面上像是要用来耕地锄草。窦度常常乘船出入，经过一座桥下。王谈等候窦度返回，埋伏在草丛中；窦度经过后，王谈在桥上用锸砍杀他，随手便将他杀死。事后王谈到官府自首，太守孔岩认为他的孝行和勇气可嘉，上报请求宽赦。孔岩的几个儿子被孙恩杀害，没有后嗣，王谈于是迁居会稽，修整孔岩父子的坟墓，尽心尽力。后来太守孔廞考察他的义行，元兴三年，举荐王谈为孝廉，当时人称赞孔廞选得其人。王谈没有应召，最终死在家中。桑虞，字子深，魏郡黎阳人。父亲桑冲有深远的见识和宽大的器量，惠帝时任黄门郎。河间王司马颙掌权，召他为司马。桑冲知道司马颙必定失败，任职十天便称病请求退职。桑虞天性仁厚孝顺，十四岁时父亲去世，悲哀毁瘦超过礼制，每天只用一百粒米拌着藜藿充饥。他的姐姐劝他说：“你毁瘦成这样，一定会损害生命；损害生命就是不孝，应当自己节制悲哀。”桑虞说：“藜藿拌米，足以承受我的哀痛。”桑虞在住宅北面几里处有一座园子，瓜果刚成熟时，有人翻墙偷瓜。桑虞因为园中援架上有许多棘刺，担心小偷看见人后惊逃而受伤，于是让奴仆替他开出一条路。小偷背着瓜要出去时，看见道路平坦通畅，知道是桑虞让人清除荆棘，便把偷来的瓜送回，叩头请求治罪。桑虞于是欣然把瓜全部送给了他。他曾经出行，寄宿在旅店中，同住的客人丢失了肉干，怀疑是桑虞偷的。桑虞默不作声，解下衣服赔给他。店主人说：“这家旅舍多次丢失鱼肉鸡鸭，大多是狐狸偷走的，您为什么怀疑别人？”于是店主人带着肉干的主人到山中坟冢之间寻找，果然找到了肉干。客人请求归还衣服，桑虞把衣服扔给他，头也不回。桑虞的几个兄长在石勒时期做官，都升到了显要职位，只有桑虞以臣服于异族为耻，暗中想逃到海东，恰逢母亲去世，便停了下来。他悲哀毁伤，瘦得只剩骨头，在墓旁搭庐守墓。五年后，石勒任命他为武城县令。桑虞认为那里靠近黄河，距离海边稍近，正可以实现先前的志向，于是欣然赴任。石季龙时的太守刘徵非常器重他，刘徵调任青州刺史后，请桑虞任长史，兼领祝阿郡。刘徵生病返回邺城，命桑虞代理管理州府属下事务。石季龙死后，国内大乱，朝廷认为桑虞是名臣之子的后代，一定能在海岱地区建立功勋，便暗中派东莞人华挺授予桑虞宁朔将军、青州刺史。桑虞说：“功名不是我的志向。”于是托使者上表辞让刺史之职，安静居住在海右，不与境外往来。他虽历仕伪朝，却没有参与叛乱，世人因此更加推重他。死于任上。何琦，字万伦，是司空何充的堂兄。祖父何龛，任后将军；父亲何阜，任淮南内史。何琦十四岁时父亲去世，悲哀毁伤超过礼制。他性情沉静敏慧，有见识和气度，喜好古学，博览群书，居住在宣城阳谷县，恭谨地侍奉母亲，早晚察看母亲的脸色以供养她。他常担心甘美鲜食供给不足，于是任郡主簿，察举孝廉，授郎中，又按选官制度补任宣城泾县令。司徒王导召他为参军，他没有赴任。后来母亲去世，他服丧时哭泣出血，扶杖才能起身。灵柩停在灵堂，被邻家火灾逼迫，烟火已经连成一片，家中又缺少仆役，实在想不出办法，他便爬到灵柩旁抚摸棺木放声哭号。不久风停火灭，只有一间堂屋幸免于焚烧；他的精诚感动天地竟到了如此地步。服丧期满后，他感慨叹息说：“我之所以出身做官，并不是认为自己有一点才能可以施展智力，实际上只是贪图微薄俸禄，以便私下尽力供养母亲。如今一旦孤单无依，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难道还能凭我朽钝的资质去玷污清明的朝廷吗！”于是守志居于简陋的家门，不参与人事往来，沉浸于典籍，以琴和书自娱。不经营产业，节俭少欲，家中丰俭都与乡邻共同。他的乡里遭遇战乱，姐姐被卖入别人家，何琦只有一个婢女，便替姐姐出钱赎回。但他并不故意谦让，凡是别人赠送的东西，也不虚假推辞；只是自己有余，就随即再把它们散发出去。他任凭本心行事，顺着意愿行动，不占卜，也不经营世俗事务。司空陆玩、太尉桓温都征召任命他，他都没有赴任。诏令征召他为博士，他也不起身。简文帝当时任抚军，敬重他的名望品行，召他为参军，他坚决以有病推辞。公车署再次征召他为通直散骑侍郎、散骑常侍，他也不前往。因此君子都仰慕他的德行，没有人能够使他屈服。桓温曾登上何琦县境内的山，感叹说：“这座山的南面住着何公，真是一个知足止步的人啊！”何琦善于修养性情，年老而不衰惫，穿布衣、吃粗蔬，常以著述为业，撰有《三国评论》，所撰写和编录的文章约一百篇，都流传于世。八十二岁去世。吴逵是吴兴人。经历荒年、饥饿和疾病后，全家死了十三人，吴逵当时也病得很重；那些死者都是邻里用芦苇席裹着埋葬的。吴逵夫妇幸存下来，家中极其贫困，冬天没有衣服被子。白天给人做佣工，夜里烧制砖瓦，昼夜都在山中，从未停止；遇到毒虫猛兽，就为它们让路。一年后，建成了七座坟墓、十三具棺材。当时有人送来丧葬赠礼，他一概没有接受。太守张崇认为他重义，便按馈赠羔羊、大雁的礼节礼遇他。他死在家中。

译史臣说：尊敬亲长的道理，是《礼经》明确的教训；孝顺友爱的意义，是《诗经》歌颂的美谈。由此可知，人伦的根本，没有比这些更值得崇尚的了。盛彦父子树立的品行淳厚至极，平素又积蓄非凡才华；流泪痛哭而感通神明，衔食奉养而表达孝心，戴逵赞赏其清雅风韵，陆云嘉许其美盛德行。王裒隐居不接受征召，修养自身没有超过他的礼法；枯柏因他的诚心而回应，惊雷使他担忧而惊惧。长久称述董养、蔡克，他们虽处不同时代，美德同样可嘉。许孜年少时便聪敏好学，礼法完备，足以担当三种礼制中的师长；野鸡驯服后栖息在他的梁栋上，猛兽来到他的庭院和园圃，他居丧守礼，确实是古今难以做到的。庾叔褒以勤勉侍奉而显露不匮之德，富裕在于敬业；无论幽居还是显达都不改变操守，面对疫病也不惊惧，他遵循急病相让、危难相救的规范，真有古人的风烈。孙晷不懈怠，王谈为父复仇；神人怜惜他们的死亡，贤良的太守宽宥王谈的罪过。刘殷幼年遭受严酷的丧亲之痛，因哀毁而超过礼制；严冬中生出堇菜，赐予他够吃七年的粟粮，至诚感通的事迹在这里显现。王延叩冰而得到鱼，扇枕温席以侍奉父母，即使黄香、孟宗，也足以与他并列。其余诸人，也都以孝顺奉养值得崇尚；他们清正的风范如高山一般令人仰望，汇聚起来同属一个流派，都怀有这样的志向。赞曰：德行所及之处，便有感应和顺之事。王、许二人多么孝顺，永远深切地思念亲人。王裒挥泪使柏树凋落，许孜面对窗户有鹰筑巢。董养、蔡克、许孜、庾叔褒，早年便显露出至孝的本性；王文度、刘弘都勤勉修养美善的品行。他们敦厚地实行孝友之道，使歌谣赞咏更加光彩。白鸠驯服于刘长盛之家，鱼跃而献给王延元；王谈和桑虞阐明义行，何琦和吴逵保存正道。他们专一深厚的德行，都由史官铺陈记述。列传第五十九 忠义 嵇绍的侄子嵇含、王豹、刘沉、麹允、焦嵩、贾浑、王育、韦忠、辛勉、刘敏元、周该、桓雄、韩阶、周崎、易雄、乐道融、虞悝、沈劲、吉挹、王谅、宋矩、车济、丁穆、辛恭靖、罗企生、张祎 古人说过：“君子可以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不应求生而损害仁德。”又说：“死本身并不难，处置死亡才难。”这话确实正确啊！由此可知，如果牺牲节操而恰好合乎道义，义士难道会吝惜死亡；如果捐弃生命能够得到适当的归宿，烈士就不会贪恋生存。因此，他们能够守持铁石般深厚的忠贞内心，砥砺松竹般高雅的操守，在岁暮显现贞洁之心，在严酷的风霜中树立刚劲的节操；赴汤蹈火如同回家，面对危难死亡也毫不顾惜。于是名声书写在竹帛上，形象绘在丹青中，前代史书把他们当作美谈，后世仰慕他们的美德和功烈。晋朝自元康以后，政局混乱，朝廷昏暗，灾祸接连发生，艰难忧患极其严重，于是使奸邪凶恶之徒放纵行事，戎狄交相侵犯，中原沸腾，百姓陷于水深火热，战争天天发生，战事正不断兴起。虽然背恩忘义的人多得数不清，但当时也不缺少践行气节、轻视生命的人。至于嵇绍保护蒙难的皇帝，卞壸以身死于刀箭，桓雄的义行高过田叔，周崎的气节超过解扬，罗企生、丁穆为旧主献出生命，辛勉、吉挹以臣服戎虏为耻，张祎饮鸩以保全节操，王谅断臂以激励忠心，他们无不志节如秋霜般凛烈，精神贯通白日，足以使清正之风流传万古，使当时的浅薄风俗受到砥砺。这就是所谓乱世才能识别忠臣。卞壸、刘超、钟雅、周虓等人已经列入其他传记，其余人便叙述他们的事迹，编为《忠义传》，用来表彰晋朝仍有这样的人。嵇绍，字延祖，是魏国中散大夫嵇康的儿子。十岁时父亲去世，他侍奉母亲孝顺谨慎。因为父亲获罪，他安静地居住在家中。山涛主持选官事务，上奏武帝说：“《康诰》说：‘父子之间的罪过不相互牵连。’嵇绍的贤能可与郤缺相比，应当加以表彰征召，请任命他为秘书郎。”武帝对山涛说：“照你所说，他足以担任秘书丞，怎么只是郎官呢？”于是下诏征召嵇绍，他出仕

译即任秘书丞。嵇绍刚到洛阳时，有人对王戎说：“昨天我在人群中第一次见到嵇绍，他昂然挺立，就像野鹤站在鸡群之中。”王戎说：“您还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呢。”嵇绍多次升迁为汝阴太守。尚书左仆射裴頠也非常器重他，常说：“假如让延祖担任吏部尚书，可以使天下再没有被遗漏的人才。”沛国人戴晞年少时就有才智，与嵇绍的侄子嵇含友善，当时人们认为他将来会有远大前程，嵇绍却认为他最终不能成材。戴晞后来任司州主簿，因品行不端被斥退，州中人士都称赞嵇绍有识人的明见。后来转任豫章内史，因母亲去世服丧，没有到任。服丧期满，授任徐州刺史。当时石崇任都督，性情虽骄横暴戾，但嵇绍用正道驾驭他，石崇非常亲近敬重嵇绍。后来因长子去世而离职。元康初年，嵇绍任给事黄门侍郎。当时侍中贾谧凭借外戚的宠幸，年少却身居高位，潘岳、杜斌等人都依附他。贾谧请求同嵇绍交往，嵇绍拒绝而不答应。等到贾谧被诛杀时，嵇绍正在尚书省，因为没有阿附结交凶族，封弋阳子，升任散骑常侍，兼领国子博士。太尉、广陵公陈准去世，太常上奏拟定谥号，嵇绍驳议说：“谥号是用来流传不朽的，大的德行应受大的名号，小的德行应受小的名号；文、武二字彰显功德，灵、厉二字表明昏暗暴虐。近来礼官迎合私情，谥号不依照本人的实际情况。给陈准的谥号定得过高，应当谥为‘缪’。”此事交给太常处理。当时虽然没有听从他的意见，朝廷却很畏惧他。赵王司马伦篡位后，任命嵇绍为侍中。惠帝复位，嵇绍仍任原职。司空张华被司马伦诛杀，议论者追究此事，想恢复张华的爵位，嵇绍又驳议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消除烦乱、排除疑惑。张华历任内外官职，虽然做过一些尚可称道的事情，但他死后的责任，远近都看得清楚；祸乱的开端，张华确实参与造成。因此郑国讨伐幽公之乱，砍开子家的棺材；鲁国诛杀隐公之罪，直到篇末仍贬斥翚。没有忍心再次严惩，事情已经够重了；我认为不应恢复他的爵位、替他申明无罪。”当时惠帝刚刚恢复正统，嵇绍又上疏说：“臣听说改正先前的车行路线，车子就不会倾覆；革除过去的弊病，政事就不会失误。天子统一掌握根本，百官由众多士人分任，所以周文王在上面兴起，成王、康王在下面承继而昌盛。保存国家而不忘亡国的危险，是《易经》的善义。愿陛下不要忘记金墉，大司马不要忘记颍上，大将军不要忘记黄桥，那么祸乱的萌芽就无从产生了。” 齐王司马冏辅政后，大规模兴建宅第，骄奢日益严重。嵇绍写信劝谏说：“夏禹因居室简陋而得到赞美，唐尧、虞舜因住茅屋而显出德行。建造高大的房屋、遮蔽民居，对避免危亡没有益处。我私下听说您毁坏太乐署的建筑来扩建宅第，兴动工程为三王建造住宅，这难道是今天最优先的急务吗！如今大事刚刚平定，百姓仰望， 모두等待恩泽，应当减少营造工程的烦劳，深思谦逊节制的道理。恢复皇室的功勋不可抛弃，战场上箭石交加的危险也不可忘记。”司马冏虽然谦逊地答复他，最终却不能采用他的意见。嵇绍曾到司马冏那里商议政事，恰逢司马冏举行宴会，召来董艾、葛旂等人共同议论时政。董艾对司马冏说：“嵇侍中擅长音乐，您可以让他弹奏。”左右拿来琴，嵇绍推辞不接受。司马冏说：“今天是为了欢乐，您何必吝惜这件事呢！”嵇绍回答：“您匡正恢复国家，应当成为天下的轨范、树立后世的榜样。我虽然空疏鄙陋，幸而充任常伯，腰系绶带、戴着冠冕，在宫殿和官署中佩玉作响，怎么可以拿取乐器，去做乐人的事情呢！如果脱下公服参加私人宴会，我就不敢推辞了。”司马冏大为惭愧，董艾等人也很不自在地退下。不久，嵇绍因公事被免职，司马冏任命他为左司马。十天后，司马冏被诛杀。当初交战时，嵇绍奔走离散，赶赴宫中，有人拿着弩守在东阁下，准备射杀他；恰好殿中将军萧隆看见嵇绍仪容长者风范，怀疑他不是普通人，赶忙上前拔掉箭，因此嵇绍得以免死。于

译是嵇绍回到荥阳的旧宅。

译不久征召他为御史中丞，还未正式就任，又任侍中。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发兵进攻京都，讨伐长沙王司马乂，皇帝的大驾驻扎在城东。司马乂对众人说：“今天向西讨伐，想让谁担任都督？”六军将士都说：“愿嵇侍中竭力作为先锋，即使死了也像活着一样。”于是授嵇绍持节、平西将军。适逢司马乂被擒，嵇绍又任侍中。公卿王侯以下都到邺城向司马颖谢罪，嵇绍等人全被废黜，免为庶人。不久朝廷再次发动北征，征召嵇绍，恢复他的爵位。嵇绍因为天子蒙尘，接到诏令后骑马赶到皇帝所在之处。正遇王师在荡阴战败，百官和侍卫无不四散溃逃，只有嵇绍端正地戴着冠冕，以身体护卫皇帝。兵器交战到御驾旁，飞箭像雨一样密集，嵇绍于是死在皇帝身边，鲜血溅到皇帝的衣服上，天子深深悲哀叹息。事情平定后，左右侍从想把衣服洗净，皇帝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掉。” 当初嵇绍出发时，侍中秦准对他说：“今天将要面对危难，您有好马吗？”嵇绍神色严肃地说：“皇帝亲自出征，是以正义讨伐叛逆，按理一定能够有征讨而没有战败。如果皇帝的车驾失守，我自有臣节要尽，骏马又有什么用！”听到这话的人无不叹息。等到张方逼迫皇帝迁往长安，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追赠嵇绍司空，进爵为公。恰逢皇帝返回洛阳，此事最终没有实行。东海王司马越屯兵许昌，路过荥阳时经过嵇绍墓，悲痛哭祭，刻石立碑，又上表请求追赠官爵。皇帝于是派使者册命追赠嵇绍侍中、光禄大夫，加授金章紫绶，进爵为侯，赐墓田一顷、食客十户，用少牢祭祀。元帝任左丞相时，奉行皇帝制度，认为嵇绍以身殉节，事迹重大，而追赠礼仪还不足以相称其功德，便再次上表追赠太尉，用太牢祭祀。皇帝即位后，赐谥“忠穆”，又加用太牢祭祀。嵇绍为人率真，行事不拘泥于小节，但旷达而有节制，通达而不混杂。他与侄子嵇含等五人共同居住，抚养救济他们如同亲生兄弟。门生和旧日属吏思念他的遗爱，在墓旁服丧，服满三年的有三十多人。长子嵇▯▯颇有父亲的风范，却早夭。于是由侄孙嵇翰承袭爵位。成帝时追述嵇绍的忠节，任命嵇翰为奉朝请。嵇翰因为没有兄弟，自己上表请求归还本宗。太元年间，孝武帝下诏说：“褒扬德行、显彰仁义，是贤明君王的良法。所以太尉、忠穆公持守的德行高远卓绝，处于困厄时更加显明；他的贞洁风范，正义声名流传千载。每当想到他的事迹，我就悲伤不已。忠贞之后应当长久主持祭祀，这是为了充分彰明至高气节，崇尚和奖励名教。可以访求他的宗族，承袭爵位，主持祭祀。”于是又让嵇翰的孙子嵇旷承袭为弋阳侯。嵇含，字君道。祖父嵇喜，任徐州刺史；父亲嵇蕃，任太子舍人。嵇含好学，能够撰写文章。家在巩县亳丘，他自号“亳丘子”，门称“归厚之门”，室称“慎终之室”。楚王司马玮征召他为属官。司马玮被诛，嵇含因受牵连而免官。举为秀才，授郎中。当时弘农王司马粹以贵公子的身份娶公主，宅馆非常壮丽，在室内绘制庄周的画像，广泛召集朝士，让嵇含为画像作赞。嵇含提笔写成吊文，文章一字未改。他的序说：“帝婿王弘远建有华美的池苑和丰盛的屋舍，广泛邀请贤士俊彦，绘制庄子垂钓的图像，记载前代贤达辞谢征聘的事迹，又在雕刻的屋梁间画真人，在供进取者聚集的厅堂中记载退隐之士，可以说是把庄子寄托在不适合他的地方，只能吊唁，不能赞美。”他的辞说：“伟大的庄周啊，天性纵逸而特别放达，大地赋予他生命，自然资助他的器量；器宇虚静，精神清明，穷究玄理而达到旷达的极致。人心伪诈、风俗衰败，真实淳厚的风气已经消散；田野中没有诉讼冤屈的声音，朝廷却有争宠的叹息，上下相互欺凌，长幼失去伦常。于是人们借玄虚之说来帮助沉溺者，引道德之言来为自己辩饰，家家传咏恬淡旷达的辞句，户户绘画老庄的形象。如今王生沉溺于名利，身为皇帝的女婿，光耀连接三光；只有出仕，没有退隐。这里的池塘不是岩石间的水流，住宅也不是茅屋；在皇帝的道路上奔驰屈产良马，怎能在这里取庄周的形象来绘画呢！” “可叹先生，您的高尚行迹竟被置于如此局促的处境！生前居住在岩洞山野，死后却寄托在雕梁画栋的房屋里；托身之处不合适，死后还留下这种羞辱。悲悼大道被遮蔽，于是含着悲痛吐露这篇辞文。”司马粹面露惭愧之色。齐王司马冏征召嵇含为征西参军，承袭武昌乡侯爵位。长沙王司马乂召他为骠骑记室督、尚书郎。司马乂与成都王司马颖交战，司马颖的军队逐渐强盛；尚书郎白天出城督战，晚上回来处理政务。嵇含对司马乂说：“过去魏武帝每逢有军事行动，就增加属官。青龙二年，尚书令陈矫也因为有军务，上奏请求增加郎官。如今奸逆从四面逼近，王室道路阻塞，危急倒悬，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只是平日在官署处理政务，尚且需要增加郎官，何况现在都官中骑、三曹白天出城督战，晚上回来处理政务，一个人承担两种差事，内外事务都废弛困乏。我认为如今即使有十万人，督军各自都有主帅，推举将帅、授予符节，把军队交付给大将，不应再让台省官员混杂参与其中。”司马乂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增加郎官和令史。怀帝任抚军将军时，任命嵇含为从事中郎。惠帝北征时，嵇含转任中书侍郎。荡阴战败后，嵇含逃回荥阳。永兴初年，授太弟中庶子。西面的道路阻隔，未能应召。范阳王司马虓任征南将军，屯驻许昌，又任命嵇含为从事中郎。不久授振威将军、襄城太守。司马虓被刘乔击败，嵇含逃到襄阳投奔镇南将军刘弘，刘弘以接待上宾的礼节对待他。嵇含性情通达敏捷，喜欢推荐和举荐有才德的人，常想提高赵武的谥号，追加臧文的罪名。适逢陈敏作乱，江、扬地区震动，南越道路险远，而广州刺史王毅病死，刘弘上表任命嵇含为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还未出发，恰逢刘弘去世，当时有人想留下嵇含兼领刑州。嵇含性情刚烈急躁，平素与刘弘的司马郭劢有嫌隙，郭劢怀疑嵇含将会加害自己，便在夜间突然袭击杀死了他，当时嵇含四十四岁。怀帝即位后，谥为“宪”。王豹是顺阳人，年轻时就刚强正直。当初任豫州别驾，齐王司马冏任大司马时，以王豹为主簿。司马冏骄纵，失去了天下人的拥戴，王豹给司马冏写信说：

译王豹听说，臣子应当忠诚正直、不顾自身，这是为了安定君主、平定时局、保存国家。因此，作为臣子却欺骗君主的人，刑罚也不足以惩治其罪；作为君主却违背臣下劝谏的人，恶谥“灵”“厉”也不足以给他定名。伏想明公能够虚心礼贤、敞开胸怀采纳善言，诚意已经显著，但逆耳之言仍未被听取。王豹私下思考，晋朝政事逐渐衰败，从元康以来，宰相任职，没有一个人能够善终，这只是时势造成的，并不一定是他们总有过错。如今您刚刚平定祸乱，安定国家、平定家室，却又依循过去倾覆失败的办法，重走中途翻车的旧路，希望长久保存权位，这不是我敢听闻的事。如今河间王在关西培植根基，成都王盘踞旧魏之地，新野王在江汉拥有大片封地，三位尊贵的王各自正当壮年、势力强盛，又都掌握军队，处在险要有害的地区。况且明公兴义兵讨伐逆贼，功劳盖过天下，圣明德行光耀盛大，声名震动当世。如今凭借难以赏报的功劳，挟持震慑君主的威势，独自占据京都，专掌大权，进则如亢龙有悔，退则庭院中会生蒺藜；希望这样求得安宁，不知哪里会有福分。我冒昧以浅陋见解，陈述我的愚诚。从前武王讨伐纣王，分封诸侯，设置二伯：从陕以东，由周公主持；从陕以西，由召公主持。到了周朝末年，霸主国家也不过占有几个州的土地，四海的强兵都不敢进窥九鼎，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天下已经习惯于奉事他们。如今如果真能尊崇采用周朝的制度，以成都王为北州伯，统领黄河以北的王侯；让明公担任南州伯，统辖南方的官长；各自依据本来的职务，出居相应地区，在外地树立德行，在朝廷内部竭尽忠诚；年终率领所统辖的地区入朝进贡，选拔良才、任用贤俊，充任天子的百官，那么四海长久安宁，万国都将庆幸。明公的德行应当与周公、召公一样达到至美，危败的道路就会被堵塞，国家社稷也可以保全。还望明公想一想汉高祖采纳娄敬之策的事，领悟张良踩踏脚趾而进谏的谋略，远远防范临深渊的危险，保住泰山般的安稳。若合乎圣明的思虑，宛城就可以作为都城。” 这封信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王豹又写信说：王豹的信送达以来，已经十二天了，但圣明的旨意高远深奥，尚未降下采纳审察的答复，也没有赐下一字命令，更没有说明可不可行。霸王所拥有的神圣权势，是关系安危的秘密方法，不可以片刻忽视。王豹私下想，明公拥有大功、负有盛名、怀有大德、执掌大权，这四种“大”是天下所不能容纳的，贤人圣王因此战战兢兢，太阳西斜还顾不上吃饭，即使休息也不敢真正休息。从前周公以武王为兄、成王为君，讨伐纣王有功，又凭亲属关系辅政；他德行宏大深厚，思虑圣明远大，极其忠诚仁厚、孝顺恭敬。然而在摄政之日，四国散布流言，周公与成王离心而出奔东方，居东三年，依靠风雨灾变，成王才醒悟。如果不是上天的回应、神灵和人的察察，恐怕周公旦的祸患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至于执掌政权，仍然还要同召公分陕而治、各为一方之伯。如今明公自己看看，功德比周公如何？况且自元康以来，宰相的祸患，危机暗中突然发生，来不及容许思考，隐秘灾祸悄然兴起，往往就在一呼一吸之间，哪里还能安然保全性命！前面的鉴戒并不遥远，正是明公亲眼所见。君子若没有长远的忧虑，必定会有眼前的忧患；等忧患到来才醒悟，就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如果采纳王豹这个策略，就把诸王侯都遣往各自封国；北方与成都王分据黄河两岸，各为一州之伯；明公定都宛城，方圆宽广一千里，并与京畿以内的侯、伯、子、男等大小封国相互率领，结交订盟，共同奖护皇家；进贡供奉的制度，一律依照周代典制。如果合乎圣上的谋划，可以先下旨让明公与成都王共同商议。我虽然才能微小，也愿意充当使者。从前的厮役，不过是燕赵的小人物；百里奚，是秦楚的商人，但一旦陈说自己的主张，两国便因此安宁。何况王豹虽鄙陋，却是大州的纲纪之臣，又是明公在艰险局势中起兵时的主簿。因此我的身份虽轻，我的话却未必不正确。” 司马冏下令说：“我已经收到你前后陈述的事情，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会另外思考处理。”适逢长沙王司马乂来到，司马乂在司马冏案上看见王豹的奏笺，对司马冏说：“这个小子离间骨肉，你为什么不把他拖到铜驼下打死！”司马冏既不能赞许王豹的策略，于是采纳司马乂的话，上奏说：“臣痛恨奸凶放纵叛逆，皇帝的基业颠覆，于是与成都王、长沙王、新野王共同兴起义兵，安定恢复社稷，只想竭力为皇家效命，同亲近的宗室腹心共事，这是臣早晚发誓的志向，不敢辜负神明。然而主簿王豹近来屡次上奏，竟敢提出异端，说臣身居宰相，必将遭遇危害，祸患近在一旦之间；这种不祥的言论仿佛踮起脚就可等到。他想让臣同成都王分陕而治、各为一伯，全部遣出藩王。对上诬蔑圣朝监察驾驭臣下的威权，对下助长妖言惑众，动摇众人之心；暗中议论、背后憎恨，巧妙地两面取利，讥讽上级、毁谤下级，在朝廷内部进谗、在外部离间，制造恶意、引导奸邪，凭空造成猜疑嫌隙。从前孔丘匡正鲁国，便诛杀少正卯；子产辅佐郑国，先杀邓析，实在是因为他们混淆名分和事实，像赵高那类诡诈怪异之徒一样。王豹作为臣子，不忠、不顺、不义，应当立即命令都街官府拷问治罪，以明辨邪正。”王豹将要被杀时说：“把我的头悬挂在大司马门上，我要看见军队攻打齐国。” 百姓都替他感到冤屈。不久，司马冏败亡。刘沈，字道真，是燕国蓟县人。世代都是北方各州的名门望族。他年轻时在州郡任职，博学而喜好古学。太保卫瓘征召他为属官，兼任本县大中正。他尊崇儒道，爱惜贤能，推荐霍原为二品，后来又为张华申理，这些奏辞都明白严正，受到当时人的称誉。齐王司马冏辅政时，征引他为左长史，升任侍中。当时李流在蜀地作乱，诏令刘沈以侍中身份、假节，统率益州刺史罗尚、梁州刺史许雄等人讨伐李流。军队行进到长安，河间王司马颙请求把刘沈留下任军司，派席薳代替他。后来刘沈兼任雍州刺史。张昌作乱时，诏令司马颙派刘沈率州兵一万人，并会合征西府五千人，从蓝田关出兵讨伐张昌，但司马颙不奉诏。刘沈亲自率州兵到达蓝田，司马颙又强行夺取了他的军队。长沙王司马乂命刘沈率武官和士卒四百人回州。

译张方逼近京都以后，朝廷军队屡次战败，王瑚、祖逖对司马乂说：“刘沈忠义果敢，雍州的兵力足以制服河间王，应该请皇上颁诏给刘沈，让他发兵袭击司马颙。司马颙陷入困境后，必定会召张方来救自己，这是一条好计策。”司马乂听从了他们。刘沈奉诏向四方飞驰传檄，集合七郡的兵众以及守防各军、坞壁武士一万多人，以安定太守卫博、新平太守张光、安定功曹皇甫澹为先锋，袭击长安。司马颙当时驻扎在郑县的高平亭，为东军声援，听说刘沈起兵，便返回驻守渭城，派督护虞夔率步骑兵一万多人，在好畤迎击刘沈。双方交战，虞夔的军队败退，司马颙非常害怕，退入长安，果然急忙召张方来救。刘沈渡过渭水扎营，司马颙每次派兵出战，总是不利。刘沈乘胜进攻，让皇甫澹、卫博率精锐铠甲兵五千人从长安城门攻入，奋力作战直到司马颙的帐下。刘沈的后续军队来得迟，司马颙的军队见皇甫澹等人没有援军，士气更加旺盛。冯翊太守张辅率军救援司马颙，从侧面横击皇甫澹等人，双方在府门前激战，卫博父子都战死，皇甫澹也被擒获。司马颙认为皇甫澹勇壮，想让他活下来。皇甫澹不向他屈服，于是被杀。刘沈的军队随即败退，他率领残兵驻扎在原来的营地。张方派他的将领敦伟连夜赶到，刘沈的军队大惊溃散。刘沈带着部下百余人向南逃走，被陈仓县令擒获。刘沈对司马颙说：“了解我的知己之恩虽然轻，君、父、师三者的节义却最为重要，不能违背君父的诏令，衡量强弱而苟且保全性命。当我奋袖起兵的那一天，就已经预期必死；即使遭受剁成肉酱的刑罚，也甘心如同吃荠菜一般。”他的言辞和道义慷慨激昂，见到的人都为他悲哀。司马颙大怒，鞭打他后将他腰斩。有见识的人认为司马颙冒犯皇上、违背顺理，残害忠义，知道他灭亡不会久了。麹允，是金城人。他和游氏世代都是豪族，西州人编歌谣说：“麹家和游家，牛羊多得数不清。南面打开朱门，北面遥望青楼。”洛阳倾覆后，阎鼎等人在长安拥立秦王为皇太子，阎鼎总摄百官政务。麹允当时任安夷护军、始平太守，心里嫉恨阎鼎的功劳，又想谋取权势，便借阎鼎杀害京兆太守梁综之机，和梁综的弟弟、冯翊太守梁纬等人进攻阎鼎，将他赶走。正逢雍州刺史贾疋被屠各人杀死，麹允代替了他的职任。愍帝登上帝位后，任命麹允为尚书左仆射、领军、持节、西戎校尉、录尚书事，仍任雍州刺史。当时刘曜、殷凯、赵染率数万军队逼近长安，麹允击败他们，在阵中擒获殷凯。刘曜又进攻北地，麹允任太都督、骠骑将军，驻军青白城援救北地。刘曜听说后转而进犯上郡，麹允驻军灵武，因为兵力弱小不敢前进。后来刘曜又包围北地，太守麹昌派使者求救，麹允率步骑兵前往救援。距离城池还有几十里时，群盗包围城池并放火，烟尘遮蔽天空，又派人散布反间计欺骗麹允说：“郡城已经陷落，大火快烧尽了，来不及了。”麹允信以为真，军众恐惧溃散。几天后，麹昌突围赶到长安，北地于是陷落。麹允性情仁厚，没有威严和决断。吴皮、王隐一类无赖凶恶之人，他都加封重爵；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都是镇守边地、手持符节的将领，又加授侍中、常侍；村坞主帅中职位较低的，仍授予银青印绶和将军名号，想用这些办法安抚、团结众人的心。然而各将领骄纵放肆，恩惠又不能施及下层，民心颇为离散。因此羌人、胡人乘机跋扈，关中混乱不堪，刘曜又进攻长安，百姓极度饥饿，死者超过一半。时间一久，城中困窘逼迫，皇帝将要出城投降，叹息说：“耽误我的事情的，是麹、索两位公卿啊。”皇帝到达平阳后，被刘聪囚禁侮辱，麹允伏在地上号哭，不能起身。刘聪大怒，把他关进监狱，麹允悲愤自杀。刘聪赞赏他的忠贞刚烈，追赠车骑将军，谥为节愍侯。焦嵩，是安定人。起初率众占据雍州。刘曜逼近京都时，麹允向焦嵩告急，焦嵩平素轻视麹允，说：“等麹允困窘了，我自然会救他。”等京都战败后，焦嵩不久也被敌寇消灭。贾浑，不知道是哪个郡的人。太安年间，任介休县令。刘元海作乱时，派他的将领乔晞攻陷介休。贾浑坚守气节不投降，说：“我替晋朝守城，却不能保全它，难道还能苟且求生去侍奉贼虏吗？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乔晞大怒，捉住他准备杀掉。乔晞的部将尹崧说：“将军不如放了他，用来劝勉那些侍奉君主的人。”乔晞不听，于是杀害了贾浑。王育，字伯春，是京兆人。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替人放牧羊群。每次经过小学，必定抽泣流泪。当时一有空闲，他就折取蒲草练习写字，因专心学习忘了羊群，被羊的主人责骂。王育准备卖掉自己来赔偿羊。乡里同郡的许子章，是个聪敏通达的人，听说后很赞赏他，替王育赔了羊，供给他衣食，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学习，于是王育博通经史。他身高八尺多，胡须长三尺，容貌极其奇异，声音动人。许子章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为他另立住宅，分给他家产，王育接受这些并没有惭愧的神色。然而他立身处世任性而为，很不合世俗。妻子去世时，前来吊唁的不过四五人，但全都是乡里的名士。太守杜宣任命他为主簿。不久杜宣被降职任万年县令，县令王攸去拜访杜宣，杜宣没有出迎，王攸大怒说：“你过去任二千石长官，是我所敬重的人。如今你我只是同等身份，为什么不出迎我？你想把我当作小鸟来对待，让我怕死鹞吗？”王育拿刀斥责王攸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去，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的府君没有罪却被贬黜，就像日月被遮蚀一样，一个小小的县令竟敢轻辱我的君主！你以为我的刀不锋利吗，竟敢这样做！”上前就要杀他。杜宣害怕，光着脚下来抱住王育，这才制止了他。从此王育出了名。司徒王浑征召他为属官，任命为南武阳县令。他治理政务清廉简约，住在当地的惯盗都逃到别的郡去。后来升任并州督护。成都王司马颖在邺城，又任用王育为振武将军。刘元海任北单于时，王育劝司马颖说：“刘元海如今要离开，请允许我替殿下催促他，否则恐怕他不会到来。”司马颖认为有理，任命王育为破虏将军。刘元海于是拘捕了王育，后来又任命他为太傅。

译韦忠，字子节，是平阳人。年轻时慷慨激昂，有不可动摇的志向。他好学博通，性情不轻易许诺。闭门修养自身，不与当时权贵交往；每逢吉凶之事，亲戚朋友赠送的礼物，他一概不接受。他十二岁时父亲去世，悲哀思慕，哀伤憔悴，扶杖才能起身。司空裴秀来吊唁他，他匍匐在地号哭申诉，悲痛感人。裴秀出来后对人说：“这个孩子长大后一定会成为杰出人才。”回去便命儿子裴頠去拜访他。服丧期满后，韦忠就在墓旁结庐居住。裴頠仰慕他前往拜访，他都借故出行而不见。家中贫穷，藜藿都吃不饱，别人不能忍受这样的忧苦，但韦忠仍不改变自己的乐趣。裴頠任仆射后，多次向司空张华推荐他，张华征召他，他以生病为辞不肯起任。有人问他原因，韦忠说：“我是住茅屋的卑贱之士，本来就没有做官的心愿。况且茂先张华华而不实，裴頠贪求无厌，抛弃典礼而依附贼臣之后。像这样，难道是大丈夫应该做的吗！裴頠常常有心托付我，我总担心洪涛荡动高山，余波都会把我冲走，何况能靠近尾闾去窥视沃焦呢！”太守陈楚强迫他任功曹。正逢山羌攻破郡城，陈楚带着儿子逃走，敌人射箭，陈楚中了三箭。韦忠冒着刀刃扑伏在陈楚身上，用身体保护他，哭着说：“我韦忠愿意用身体代替您，请各位怜悯他。” 韦忠自己也中了五箭。敌人互相说：“这是义士！”于是放过了他。韦忠便背着陈楚回去。后来他在刘聪手下任职，官至镇西大将军、平羌校尉，讨伐叛羌时箭已射尽，仍不屈服变节而死。辛勉，字伯力，是陇西狄道人。父亲辛洪，任左卫将军。辛勉博学，有坚贞不屈的操守。怀帝在位时，多次升迁为侍中。洛阳陷落后，他跟随皇帝到了平阳。刘聪准备任命他为光禄大夫，辛勉坚决推辞不接受。刘聪派黄门侍郎乔度带着毒酒逼迫他，辛勉说：“大丈夫难道会因为想多活几年就损害高尚节操，侍奉两个不同的国姓，死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武皇帝呢！”说着拿起毒酒要喝，乔度急忙阻止他说：“主上只是在试探您，您真是高士啊！”叹息着离开。刘聪赞赏辛勉的贞节，非常敬重并惊异于他，准备在平阳西山为他修筑房屋，每月送酒和米，辛勉也推辞不接受。八十岁时去世。辛勉的族弟辛宾，愍帝时任尚书郎。皇帝在平阳遭受灾难后，刘聪让皇帝给人敬酒、洗酒杯，想观察在朝晋臣的心意。辛宾起身抱住皇帝大哭，刘聪说：“先前杀死庾珉等人，难道还不足以作为警戒吗！”于是把辛宾拉出去，加以杀害。刘敏元，字道光，是北海人。他严格要求自己，专心治学，不因险难而改变志向。他喜好星历、阴阳、术数，潜心研究《易经》和《太玄》，不喜欢读史书，常对志同道合的人说：“诵读书籍应当体会义理的根本，为什么要把功夫耗费在浮华辞藻的文章上！《易经》是义理的源头，《太玄》是事理的门户，能够明白这些的人，就是我的老师。”永嘉之乱时，他从齐地向西逃亡。同县的管平年过七十，跟随刘敏元向西走，走到荥阳时，被盗贼劫掠。刘敏元已经逃脱，便回去对盗贼说：“这位老人孤苦年老，剩下的寿命没有多少了，请让我以身代替他，希望诸位放了他。”盗贼说：“这位老人和你有什么亲关系？”刘敏元说：“只是同县人。他贫穷无子，靠我生活。诸位如果想役使他，老人不能胜任；如果想吃掉他，他又不如我有用，请诸位怜悯他。”有个盗贼瞪眼斥骂刘敏元说：“我不放这位老人，难道还担心抓不到你吗！”刘敏元拔剑奋然说道：“我难道还希望活命吗！我一定先杀了你再死。这位老人贫穷衰老，神灵尚且应当怜悯他。我与他不是骨肉亲属，义分上也不是师友，只因他投奔了我，才请求以身代替。诸位大人都很仁慈，脸上也都有听取我话的神色，你怎么竟厚着脸皮说出这种话！” 他回头对盗贼首领说：“仁义哪里有固定的对象，难道可以失去诸位君子吗！向上可以做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事业，向下难道就不能做陈胜、项羽吗！应当取物有道，使所经过的地方都称颂我们的威德，怎么能容留、蓄养这个人来损害我们盛大的美名！应当替诸位除掉这个人，以成就诸位称霸成王的事业。”上前就要斩杀管平。盗贼首领急忙制止他，大家互相说：“这是义士！杀害他就是违背义理。”于是把两人都放了。后来刘敏元在刘曜手下任职，官至中书侍郎、太尉长史。周该，是天门人。性情果敢刚烈，以义气勇敢著称。虽然不喜欢学习，却总是遵循名教。叔父周级任宜都内史，也是一位忠贞守节的人。他听说谯王司马承在湘州树立义旗，甘卓又不赞同王敦的举动，只是讨伐的文书檄文还没有送到，便对周该说：“我一向痛恨王敦怀有欺凌君上的心，如今他起兵作乱，已经形成危害国家的势头。谯王是宗室中有声望的人，掌握一方州郡的重任，树旗号召众人，图谋袭击武昌。甘安南少有勇名，士卒、战马和器械在当今最为强盛，听说他与谯王约定日期共同起兵行义。这正是烈士为国解危的时刻，也是我以死相赴的时候。你要成全我的志向，替我向谯王表达诚意吗？”周该欣然奉命，秘密到达湘州，与司马承相见，口头陈述了叔父的至诚。司马承非常高兴。正逢王敦派他的将领魏乂把司马承围困得十分危急，周该便和湘州从事周崎秘密出城，回来复命，二人都被魏乂的侦察人员发现。魏乂拷问他们直到将其折磨致死，他们始终没有说出其中缘故，周级因此得以免遭王敦之难。桓雄，是长沙人。年轻时在州郡任职。谯王司马承任湘州刺史时，任命他为主簿。王敦作乱时，司马承被王敦的将领魏乂擒获，属官和佐吏纷纷逃散。桓雄与西曹韩阶、从事武延一起毁掉官服，改装成童仆，跟随司马承前往武昌。魏乂见桓雄相貌像长者，举止进退合乎礼节，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露出畏惧顾忌的神色，于是杀害了他。韩阶，是长沙人。性情廉洁谨慎、忠厚稳重，受到乡里人的敬爱。刺史谯王司马承征召他为议曹祭酒，后转任西曹书佐。司马承被魏乂擒获、押送武昌时，韩阶和武延等人同心随从，侍奉在司马承身边。桓雄被杀后，两人的志向更加坚定。司马承遭难后，韩阶、武延亲自料理殡殓，护送棺柩回到京都，早晚哭奠，直到共同安葬完毕才返回。周崎，是邵陵人，任湘州从事。王敦之乱时，谯王司马承派周崎向外求援，他与周该一起被魏乂派出的侦察人员擒获。魏乂逼问周崎求援的详情，并拿刀威胁他。周崎说：“州将派我向外求援，本来就没有确定的对象，只是根据时势采取适宜的办法罢了。”魏乂又对周崎说：“你替我告诉城里的人，说大将军已经击败刘隗、戴若思，甘卓驻扎襄阳，再没有异议；三江州郡，万里之内都已肃清，外援按道理已经断绝。你如果这样说，我就让你活命。”周崎假装答应。到了城下，他大声喊道：“王敦的军队在于湖战败，甘安南已经攻克武昌，今天就分派大军来救援这里的危急，你们努力坚守，贼军现在已经散了！”魏乂于是将他杀死。

译易雄，字兴长，是长沙浏阳人。年轻时任县吏，想到自己身份卑贱，没有机会显达，便脱下头巾挂在县门上离开了。他于是学习律令和施行政务的旧例，结交豪强，州里渐渐称道他。后来在郡中任职，担任主簿。张昌作乱时，擒住太守万嗣，准备杀他，易雄与盗贼争辩是非曲直。盗贼大怒，呵斥部下把易雄拖出去杀掉，易雄神色自若地快步走出去。盗贼又叫回他询问，易雄仍像先前一样回答。这样反复三次，盗贼才放了他。万嗣因此获免，易雄也由此成名。被举为孝廉后，任州主簿，升任别驾。他自认为家世寒微，不适合长期处于上级纲纪官的位置，辞去职务回家。后来任舂陵县令。刺史谯王司马承拒绝王敦后，准备起兵奔赴朝廷。易雄奉司马承的符命，驰传檄文给远近各地，列举王敦的罪恶，在县境内公开招募兵员。几天之内便聚集了一千人，他们背着粮食、扛着兵器跟随司马承。司马承固守城池，但湘中经过战乱后残破荒凉，城防不完整，军粮和军需又不足。王敦派魏乂、李恆进攻，易雄激励所统军队，抵抗了几十天，士卒死伤者尸体相互枕压。力量耗尽，城池陷落，易雄被魏乂俘虏，但意气慷慨，神色毫无畏惧。押送到武昌后，王敦派人把檄文拿给易雄看，并责问他的罪过。易雄说：“这些事情确实有过，只可惜我的职位低、力量弱，不能挽救国家的危难。王室已经像毁坏了一样，我易雄活着还有什么用！今天如果被杀，能够成为忠臣之鬼，正是我的愿望。”王敦忌惮他言辞正直，释放了他。众人都来祝贺，易雄却笑着说：“昨夜我梦见乘车，车旁挂着一块肉。肉必定有筋，‘筋’与‘斤’同音，车旁有斤，我恐怕要被杀了吧！”不久王敦又派人杀了他。当时见到的人，没有不悲伤惋惜的。乐道融，是丹阳人。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好学不知疲倦，和朋友交往诚信守约，常常约束自己并努力周济他人，有国士的风范。他任王敦的参军。王敦将要图谋叛逆，计划杀害朝廷贤臣，并把计划告诉甘卓。甘卓认为不可以，拖延停留不肯前往。王敦派乐道融去召他。乐道融虽然是王敦的属官，却愤恨王敦违逆的行为，便劝甘卓说：“皇上亲自统理各种政务，并不是专门任用刘隗。如今皇上担心七国之乱，所以割出湘州来削弱诸侯的势力；而王氏专擅权力已经很久，一旦看到权力被分割，就说自己被夺权。王敦背弃恩义，放肆作乱，发兵讨伐君主。国家一向待您非常优厚，如今如果跟随王敦，难道不是辜负道义吗！活着是叛逆之臣，死后是愚昧之鬼，难道要永远成为宗族和朋党的耻辱吗！您应当假装答应奉命，却迅速袭击武昌。王敦的军队听说后，必然不战自散，大功就可以成就了。”甘卓非常赞同，于是和巴东监军柳纯等人发布檄文，陈述王敦的罪过和叛逆，率领所统军队前去讨伐，又派人带着奏表送往尚书台。甘卓惭愧而不能果断，又因为年老多疑，于是等待各方一同进军，导致出兵迟延。到了猪口，王敦听说甘卓已经出兵，甘卓哥哥的儿子甘仰当时任王敦参军，王敦便让甘仰向甘卓求和，命令他退军。甘卓相信了，准备退兵，主簿邓骞和乐道融劝甘卓说：“将军起义兵却中途废止，成为败军之将，我私下认为将军不应这样做。” 如今将军一旦退兵，士卒各自谋求自己的利益，恐怕就再也无法让他们回来。”甘卓不听。乐道融日夜流泪劝谏甘卓，忧愤而死。虞悝，是长沙人。他的弟弟虞望，字子都。兄弟二人都有士人的操守，以孝悌廉信受到乡党的称赞，而且都喜欢品评人物，把端正人伦关系看作自己的责任。年轻时在州郡任职，兄弟二人轮流担任治中、别驾。元帝任丞相时，招揽四方士人，大量征召为丞相府属官，当时人称这些人是“百六掾”。虞望也被征召，却以此为耻而没有应召。谯王司马承到湘州任职，知道虞悝的名声，发布檄文任命虞悝为长史。虞悝还未到任，便遭逢母亲丧事。正逢王敦作乱，司马承前往吊唁虞悝，便留下与他说：“我先前奉诏派来镇守这个州，正是因为王敦专擅，防备他作祸。如今王敦果然图谋叛逆。我受命镇守一方，想率领部下赶赴朝廷，但兵众少、粮食缺乏，而且刚到贵州，恩信还没有树立。您的兄弟是南方的杰出人才，智谋勇气远近闻名。古人身穿丧服也能从军，何况如今巨大的叛乱堵塞道路，王室危急，怎么能只顾终极的母丧之情，而忘记忠义的节操呢！如今如果起兵，将士、器械可以支撑吗？”虞悝、虞望回答说：“王敦担任分陕的重任，却突然发动叛逆，图谋危害国家，这是天地所不能容忍、人人神灵都痛恨的事。大王不因我们鄙陋，屈尊来访，我们兄弟都受到国家恩惠，怎敢不奋力效命！如今朝廷中兴，人心思念晋朝的德政。大王以宗室子弟的身份，奉行信义和顺理，诛讨有罪之人，谁会不扛起兵器拼死效命！只是本州荒残困弊，粮食器械都已耗尽，船舰又少，难以进军讨伐。应当暂且收集兵众、坚守城池，向四方传檄；形势必定会使王敦分兵，然后再图谋进攻，这样事情就可以迅速成功。”司马承认为有道理，于是任命虞悝为长史、虞望为司马，监督统领各军。湘东太守郑澹是王敦的姐夫，不服从司马承的命令，司马承派虞望去讨伐他。虞望率领一旅人马，直接进入郡城斩杀郑澹，并把他的首级示众四方。魏乂来进攻时，虞望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奋力作战而死。城破后，虞悝又被魏乂擒获，魏乂准备杀他。虞悝的子弟在他面前号哭，虞悝对他们说：“人生总有一死，全家成为忠义之鬼，又有什么可遗憾的！”王敦平定后，追赠虞悝为襄阳太守、虞望为荥阳太守，并派谒者到墓前，用少牢祭祀他们。沈劲，字世坚，是吴兴武康人。他的父亲沈充曾与王敦一起发动叛乱，军队败后逃亡，被部曲将领吴儒杀死。沈劲按罪应当被诛杀，乡人钱举把他藏起来，使他得以免死。后来沈劲终于杀死了仇人。沈劲年轻时就有节操，哀痛父亲死于非义，立志建立功勋来洗雪先人的耻辱。他三十多岁时，因为属于受刑之家，不能出仕升迁。郡将王胡之非常惊异于他。王胡之升任平北将军、徐州刺史后，将要镇守洛阳，上疏说：“臣将要守卫山陵，抵御戎狄。虽然以义理督励众人，使人人都愿意奋勇自效，但如今正要剪除荆棘、宣扬国家恩德，处境艰难、事务紧急，如果没有人才就不能成功。吴兴男子沈劲，清廉操守在乡邦著名，坚贞不屈，足以任事。况且臣如今西行，文武官员以及有道义关系和旧交的人中，吴兴人最多。如果让沈劲参与臣府中的事务，见到他的人既会喜悦，因义而来依附的人也会增多。沈劲的父亲沈充过去虽然获罪于先朝，但他的家族屡次蒙受宽赦，不知是否可以特别施加宽大恩典，准许臣的请求？”诏令同意了此事。沈劲接受任命后，王胡之因病辞职。

译升平年间，慕容恪进犯并逼近山陵。当时冠军将军陈祐守卫洛阳，兵力不过两千人。沈劲亲自上表请求配属陈祐麾下效力，于是朝廷任命沈劲为冠军长史，命他自行招募壮士，招得一千多人，用来协助陈祐抗击敌军，屡次以少数兵力制胜多数敌军。但后来粮食用尽、援军断绝，陈祐害怕不能保全洛阳。正逢敌军进犯许昌，陈祐便以救援许昌为名，于兴宁三年留下沈劲率五百人守城，自己率军向东。恰逢许昌已经陷落，陈祐便逃入崖坞。沈劲一心想以死报国，很高兴得到舍生赴义的地方。不久慕容恪进攻洛阳，城陷后沈劲被擒，神色自若。慕容恪认为他奇异，准备赦免他。中军将军慕容虔说：“沈劲虽然是奇士，但看他的志向和气度，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如今如果赦免他，必定成为后患。”于是沈劲被杀。慕容恪回去后，从容地对慕容晞说：“以前平定广固，没能救助辟闾；如今平定洛阳却杀了沈劲，实在有愧于天下。”朝廷听说后嘉奖沈劲，追赠东阳太守。他的儿子沈赤黔任大长秋。沈赤黔的儿子沈叔任，义熙年间任益州刺史。吉挹，字祖冲，是冯翊莲芍人。他的祖父吉朗，愍帝时任御史中丞。西晋朝廷不能守住国都时，吉朗叹息说：“我的智谋不能谋划救国，勇气又不能以死赴难，怎么忍心看着君臣一起向北面侍奉贼虏呢！”于是自杀。吉挹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气节。孝武帝初年，苻坚攻陷梁州、益州，桓豁上表推荐吉挹任魏兴太守，不久又加授轻车将军，兼任晋昌太守。因抵御苻坚有功，授任员外散骑侍郎。苻坚的将领韦钟进攻魏兴，吉挹派兵抵御，斩杀七百多人，又加授督五郡军事。韦钟率军想奔赴襄阳，吉挹又拦截攻击，斩杀五千多人。韦钟大怒，回军包围魏兴，吉挹又多次挫败他的锐气。后来敌军不断赶来，吉挹力量不能抵抗，城池将要陷落时，拔刀想自杀。他的朋友制止他说：“姑且苟且活着，以施行其他计策；如果计策不能实现，再死也不晚。”吉挹不听，朋友强行夺下他的刀。正逢敌人擒获他，吉挹闭口不说话，不吃东西而死。车骑将军桓冲上书说：“已故轻车将军、魏兴太守吉挹的祖父吉朗，西晋朝廷倾覆时，献身守节。吉挹世代笃守忠孝，一心归向本朝。臣已故的哥哥桓温过去讨伐咸阳时，军队驻扎在灞水，吉挹带着他的两个弟弟，骑一匹马前来投奔。桓温记录了他的诚心，随即提升任用他，使他从新野太守转任魏兴太守。他长期担任军事职务，朝廷把边境防务交给他；他心系疆场，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前年狡猾的敌人放纵而来，乘船顺河而下，吉挹独守孤城，手下连一旅之众都没有，却在外击破敌军锋锐，在内坚守津要，缴获敌军船只，俘虏斩首数以千计。后来敌军合力围攻，持续了很长时间，恰逢襄阳失守，边地军情沮丧，加上敌众我寡、形势悬殊，以至于城池陷落。吉挹辞气慷慨，志在不受辱，手持刀剑、挥戈作战，早已决心以死相赴。将吏坚持守护，使他没有立即战死，于是他闭口不言，绝食而死。吉挹的参军史颖，最近从敌军中返回，带来了吉挹临终时亲手写的奏疏，并详细说明了他的心志和情状。吉挹的忠贞志节，仍值得记录。如果蒙受天地垂赐曲加宽宥的恩典，那么就是使枯骨增添荣耀，使恩惠流传地下了。”皇帝嘉奖吉挹，追赠益州刺史。王谅，字幼成，是丹阳人。年轻时有才干谋略，被王敦提拔，参与王敦府中的政务，逐渐升任武昌太守。起初，新昌太守梁硕在交州专擅威权，迎立陶咸为刺史。陶咸死后，王敦任命王机为刺史，梁硕发兵抵抗王机，自己兼任交趾太守，于是迎接前任刺史修则的儿子修湛来主持州务。永兴三年，王敦任命王谅为交州刺史。王谅将要赴任时，王敦对他说：“修湛、梁硕都是国家的贼臣，你到了那里，立即把他们收捕斩杀。”王谅到达交州境内后，修湛退回九真。广州刺史陶侃派人诱骗修湛来拜见王谅，王谅命令随从不得进入阁内；修湛到来后，便将他擒住。梁硕当时也在座，说：“修湛是前任州将的儿子，有罪可以遣送，不值得杀死。”王谅说：“这是你的亲友旧交，和我的事无关。”随即把修湛斩杀。梁硕愤怒地离开。王谅暗中谋划杀梁硕，派门客刺杀他，没有成功，于是率众把王谅围困在龙编。陶侃派军救援，还未到达，王谅已经战败。梁硕逼迫王谅交出节杖，王谅坚持不交，梁硕便砍断他的右臂。王谅神色严正地说：“连死我都不怕，断一条手臂又算什么！”十多天后，他因愤恨而死。梁硕占据交州，凶暴残酷，整个州境都以他为祸患，最终被陶侃的军队消灭，首级传送到京都。宋矩，字处规，是敦煌人。慷慨而有志向气节。张重华占据凉州地区时，任命宋矩为宛戍都尉。石季龙派将领麻秋进攻大夏，护军梁式擒获太守宋晏，以城投降麻秋。麻秋让宋晏带信给宋矩。宋矩到达后，对麻秋说：“辞别父亲而侍奉君主，就应当建立功劳、守持道义；如果功劳和道义不能建立，就应当守住名节。我宋矩终究不会背叛君主、覆灭宗族，苟且偷生于世。”于是先杀死妻子儿女，拔刀自刎而死。麻秋说：“这是义士！”命人安葬他。张重华赞赏他的忠诚节操，追赠振威将军。车济，字万度，是敦煌人。果敢坚毅而有宽大的气量。张重华任命他为金城县令，金城被石季龙的将领麻秋攻陷，车济不向麻秋屈服。麻秋一定要使他投降，便用军队逼迫他。车济言辞神色毫不屈挠，说：“我的才能虽然比不上庞德，但接受的使命与他相同。身体可以被杀，志向却不能改变。”于是伏剑而死。麻秋感叹他的忠贞节操，以礼安葬他。后来张重华迎接他的灵柩，亲自到场痛哭，追赠宜禾都尉。丁穆，字彦远，是谯国人。因累积功劳封为真定侯，多次升迁任顺阳太守。太元四年，授任振武将军、梁州刺史。他接受诏令还未出发，正逢苻坚派军进犯顺阳，丁穆战败，被擒送到长安，称病不在伪朝任职。苻坚又倾尽全国兵力南下进犯，丁穆与关中人士共同起兵，谋划袭击长安，事情泄露后被杀。临死前写了一封表章交给妻子周氏。后来周氏得以到达京都，进宫向朝廷呈上表章。孝武帝下诏说：“已故顺阳太守、真定侯丁穆，虽然力量不敌而身陷敌境，但忠诚节操更加坚定；正直明亮、壮烈刚劲，义气贯通古代忠烈之士。他的灵柩刚刚返回，言及此事便令人悲伤悼念。可以追赠龙骧将军、雍州刺史，丧葬赙赠一依周虓的旧例。为他修建房屋住宅，并供给他的妻子衣食，使她终其一生有所依靠。”

译辛恭靖，是陇西狄道人。年轻时就有才干器识，才能气量超过常人。隆安年间，任河南太守。正逢姚兴进犯，辛恭靖坚守一百多天，因没有援救而城陷，被擒送到长安。姚兴对他说：“我将任用你掌管东南事务，可以吗？”辛恭靖神色严厉地说：“我宁可做国家的鬼，也不做羌贼的臣子。”姚兴大怒，把他囚禁在另一间屋子里。过了三年，到元兴年间，他欺骗守卫，翻墙逃走，返回江东，安帝嘉奖了他。桓玄请他任谘议参军，把他安置在朝臣首位。不久因病去世。罗企生，字宗伯，是豫章人。多才多艺。起初授任佐著作郎，因为家贫亲老，请求补任临汝县令，刺史王凝之请他担任别驾。殷仲堪镇守江陵时，征引他为功曹。多次升迁为武陵太守。尚未赴郡任职，桓玄便进攻殷仲堪，殷仲堪改任罗企生为谘议参军。殷仲堪多疑而少决断，罗企生深为忧虑，对弟弟罗遵生说：“殷侯仁慈却没有决断，事情一定不会成功。成败是天意，我应当与他同生死。”殷仲堪果然逃走，文武官员没有人送他，只有罗企生跟随。路过自己家门时，罗遵生说：“既然要这样分别，怎么能不握手道别！”罗企生回马伸手，罗遵生力气很大，便把他拉下马来，说：“家里有老母亲，你准备到哪里去？”罗企生挥泪说：“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以死承担。你们奉养老母，不失为人子的道义；一家之中有忠有孝，又有什么遗憾！”罗遵生抱得更加紧。殷仲堪在路上等他，罗企生远远呼喊：“生死都要同在，希望您稍微等我一会儿。”殷仲堪看出罗企生没有脱身的办法，便策马离去。桓玄到达荆州后，士人官员没有不去拜见的，只有罗企生不去，而是替殷仲堪料理家事。有人对他说：“桓玄生性猜忌残忍，还没有夺取您的忠诚气节；如果您始终不去拜见，灾祸一定会到来。”罗企生神色严正地说：“我是殷侯的属官，殷侯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我被弟弟以力气强行留下，不能跟随他共同消灭丑恶的叛逆，导致这次逃亡失败，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向桓玄求生呢！”桓玄听说后大怒，但平素待罗企生很厚，先派人对他说：“如果你向我谢罪，我就释放你。”罗企生说：“我是殷荆州的属官，荆州已经败亡，但生死还没有判定，我有什么脸面再来谢罪！”桓玄立即拘捕罗企生，派人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罗企生回答：“当年文帝杀嵇康，嵇绍成为晋朝忠臣，我请求您放过我的一个弟弟，让他奉养老母。”桓玄答应了。又把罗企生带到面前，对他说：“我待你十分优厚，你为什么辜负我？如今你要死了！”罗企生回答：“使君既然兴起晋阳之兵，军队驻扎寻阳时，我们都奉王命，各自回到驻地，登坛盟誓，口中的血还没有干，您却生出奸计。我只恨自己力量弱小，不能剪除凶恶叛逆，恨不得早一点死！”桓玄于是杀害了他，当时三十七岁，众人都为他悲悼。在此以前，桓玄曾把羔羊皮裘送给罗企生的母亲胡氏；罗企生被杀后，胡氏当天就把皮裘烧掉。张祎，是吴郡人。年轻时就有操守品行。恭帝还是琅邪王时，任命张祎为郎中令。恭帝登上帝位后，刘裕因为张祎是皇帝过去的属官，平素又亲近信任他，封好一罂毒酒交给张祎，秘密命令他用毒酒毒杀皇帝。张祎接受命令后叹息说：“毒杀君主来求生，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不如死了！”于是亲自喝下毒酒而死。史臣说：中散大夫嵇康因为受到牵连而被杀，王仪因为直言抗争而获罪，当时都可以说是死得并非罪有应得。伟元王裒以身为晋室臣子为耻，延祖嵇绍甘愿奔赴危亡；他们所依据的道理虽相同，所选择的道路却不同，但都受到当时人的称誉，芳名流传史册，难道不是因为君主、父亲、老师处在三者中最尊的位置，忠孝是各种品行之首吗！况且王裒独善其身，所以能够保全孝道；嵇绍还要兼济天下，按道理应当竭尽忠诚，可以说如兰桂品性不同却同样芬芳，如《韶》《武》乐曲声调不同却同样美好。有人评论嵇绍，说他因赴难而死反而受到讥责；概括地说，这不是忠厚笃实的论断。君主如同上天，上天可以仇恨吗！平安时就享受君主的荣耀，危难时却逃避君主的灾祸，进退都没有依据，凭什么立身为人！嵇康献身保全节操，正是遵循了这个道理。赞曰：看重义理而轻视生命，舍弃身躯来殉守节操。劲松般的操守，严霜般的刚烈。锋利的刀刃可以欺凌身体，贞正的内心却难以折断。道光的节义振耀古今，美名流传给后世贤哲。

译列传第六十 良吏 鲁芝　胡威　杜轸　窦允　王宏　曹摅　潘京　范晷　丁绍　乔智明　邓攸　吴隐之 汉宣帝曾说：“百姓能够安居田里，没有叹息忧愁怨恨的心情，是因为政治公平、诉讼得到合理处理。能和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吧！”这说明州郡长官的职位，实际上是安抚教导百姓的根本。因此，东里的宰相郑国，西门豹治理邺地，颍川的黄霸，蜀郡的文翁，有的使官吏不敢欺骗百姓，有的使百姓感念他的恩惠，有的使教化传播到齐鲁，有的施政宽厚平和；这些人都由史官传播其美名，成为良吏的标准。晋朝开始建立王业，光大开启称霸天下的事业，任用各方人才，治理文事、整顿武备。泰始年间接受禅让后，改革制度，君临天下，继承三代帝王的宏大基业，承受历代帝王的大宝，劳心于各项政务，关注百姓，反复告诫郡守县令，屡次颁发忧民恤民的诏书，言辞恳切，教诲谆谆，想使官员走正道、修正自身，抑制末流而厚重根本。在这个时候，可以说农民安于本业，官吏都竭尽才能了吗？可是皇帝宽厚，足以统治人民，明察威严却不能使风俗严肃；政务和刑法因此受到私下请托的影响，贿赂从此公开进行。佩绶任官的人把放纵污浊当作通达，弹去帽上尘土准备做官的人把苟且求取得利当作尊贵，放任流荡、忘记回头，渐渐成为常态。刘毅提出官职可以买卖的言论，当时人认为他是在矫枉过正；但考察当时的风俗，这难道是虚妄的吗！到了惠帝、怀帝时期，中原动荡沸腾；及至渡江以后的江左，晋朝政权多头并立。元帝差不多有少康中兴的声势，却受到处仲王敦的阻挠；海西公的处境虽不至于像昌邑王那样有罪，元子桓温却扰乱常道。既然权力逼迫已成为忧患，所以羁縻敷衍成了习俗。任职的人为自身选择利益，负责铨选考核的人为他人选择官职；下级官员中有很多杰出人才，掌握权势地位的却必定是高门子弟，于是使良吏的功绩仅仅还有少数存在。即使茂弘王导凭借明允之才辅佐治理国家，安石谢安凭借当时的声望镇守地方、端正风俗，但外部忧患极其严重，内部祸乱正盛，他们只能匡救补缀，使国家免于倾覆；至于弘扬风化、革除弊病，则还来不及做到。现在选取那些政绩值得称道的人，编成《良吏传》。鲁芝，字世英，是扶风郿县人。他家世代有声望和德行，是西州的豪族。父亲被郭氾杀害，鲁芝还在襁褓中便流离失所。十七岁时，他迁居雍地，专心研读古代典籍。郡里举荐他为上计吏，州里征召他任别驾。魏车骑将军郭淮任雍州刺史时，非常敬重他。鲁芝被举为孝廉，授任郎中。正逢蜀国丞相诸葛亮进犯陇右，郭淮又请鲁芝担任别驾。战事平定后，郭淮把他推荐给公府，公府征召他为大司马曹真的掾属，后调任临淄侯文学。郑袤向司空王朗推荐他，王朗立即以礼相待并征召他。后来授任骑都尉、参军事，代理安南太守，又升任尚书郎。曹真出任关右都督时，鲁芝又参与大司马的军事事务。曹真去世，宣帝接替其职，便征召鲁芝参与骠骑将军府的军事事务，调任天水太守。天水郡邻近蜀地，多次遭受侵扰掠夺，户口减少，盗贼遍地。鲁芝竭尽心力镇守防卫，重新修筑城池街市，几年之间，原有的境地全部恢复。后来升任广平太守。天水的夷人和汉人都仰慕他的德行，老人和孩子一起到朝廷上书，请求留任鲁芝。魏明帝准许了他们，并下策书嘉奖赞叹鲁芝，勉励他以黄霸那样的美德治理地方，加授讨寇将军。曹爽辅政时，征召鲁芝为司马。鲁芝多次提出正直的意见和美好的谋略，曹爽却不能采纳。等到宣帝起兵诛杀曹爽，鲁芝率领剩余部众冲击宫门、斩断门闩，急驰出城去投奔曹爽，劝曹爽说：“您处在伊尹、周公那样的地位，一旦因罪被罢黜，即使想牵着黄犬去打猎，还能办得到吗？如果您挟持天子保住许昌，凭借皇帝的巨大威势发布羽檄，征召四方军队，谁敢不服从？放弃这个机会离去，想要到东市受死，难道不令人痛惜吗！”曹爽懦弱糊涂，不能采纳，终于束手受戮。鲁芝因曹爽一案被捕入狱，判处死刑，但他没有为自己申辩，也不抱着侥幸求免的念头。宣帝嘉奖他的行为，赦免了他，没有杀他。不久，鲁芝起任使持节、领护匈奴中郎将、振威将军、并州刺史。由于安抚整顿有方，升任大鸿胪。高贵乡公即位，赐给鲁芝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二百户。毌丘俭平定后，按惯例增加食邑二百户，授任扬武将军、邢州刺史。诸葛诞在寿春叛乱，文帝奉魏帝出征，向四方征调军队，鲁芝率领荆州文武官员作为先锋。诸葛诞平定后，进封武进亭侯，又增加食邑九百户。升任大尚书，掌管刑法和诉讼。常道乡公即位，进封斄城乡侯，又增加食邑八百户，升任监青州诸军事、振武将军、青州刺史，后调任平东将军。五等爵制建立后，封为阴平伯。武帝登基后，鲁芝调任镇东将军，进爵为侯。武帝认为鲁芝清廉忠诚、行为正直，平素又没有住宅，便让军士为他修建五十间房屋。鲁芝因年纪已到可以致仕的年龄，上表请求告老退职，前后上表十多次。于是朝廷征召他为光禄大夫，享受特进的位次，配给吏卒，门前设置行马。羊祜任车骑将军时，便要把自己的职位让给鲁芝，说：“光禄大夫鲁芝洁身自持、寡欲无求，待人和谐却不随波逐流，年老仍服事朝廷，以礼义善始善终，却没有得到这个任用。如果臣反而越过他居此位，拿什么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呢！”皇上没有听从。鲁芝受到人们敬重，就是这样。泰始九年去世，享年八十四岁。武帝为他举哀，赗赠格外丰厚，谥号为贞，赐给墓地田一百亩。胡威，字伯武，另一个名字叫貔，是淮南寿春人。父亲胡质以忠诚清廉著称，年轻时与乡人蒋济、硃绩一起在江淮间享有声名，入仕魏国后官至征东将军、荆州刺史。胡威很早就磨炼志向、崇尚德行。胡质任荆州刺史时，胡威从京都回去探望父亲，家里贫穷，没有车马和童仆，便独自赶着一头驴上路。每到客舍，他亲自把驴放好，捡柴烧火做饭，吃完后又跟随同伴继续赶路。到达后，他拜见父亲，在马厩中住了十多天。告辞回家时，父亲给他一匹绢作为路费。胡威说：“父亲清廉高尚，不知这匹绢是从哪里得来的？”胡质说：“这是我俸禄剩下的，拿来给你做路粮罢了。”胡威接受了绢，告辞回去。胡质帐下的都督在胡威尚未出发时，请假回家，暗中带着行装走了一百多里，在路上等候胡威，想与他结伴同行，并处处帮助他。走了几百里后，胡威起了疑心，便设法诱导询问，知道实情后，就把父亲所赐的绢送给都督，向他道谢后让他离开。后来胡威通过其他使者把这件事告诉胡质，胡质把都督杖打一百下，并革除了他的吏籍。他们父子清廉谨慎，就是这样。因此名声广为传扬。胡威被授任侍御史，历任南乡侯、安丰太守，升任徐州刺史。他勤于治理政务，教化大为推行。后来胡威入朝，武帝谈到他的平生事迹，因而感叹他父亲清廉，对胡威说：“你和父亲相比，谁更清廉？”胡威回答：“我不如父亲。”武帝说：“你父亲在哪一点胜过你？”胡威回答：“我父亲清廉，唯恐别人知道；我清廉，却唯恐别人不知道，我远远比不上父亲。”武帝认为胡威的话直率而委婉，谦逊而顺从。胡威屡次升迁，任监豫州诸军事、右将军、豫州刺史，入朝任尚书，加授奉车都尉。

译胡威曾劝谏当时政令过于宽松，武帝说：“尚书郎以下的官员，我没有什么宽贷的。”胡威说：“我所陈说的，难道是指丞、郎、令史这些人吗？正是说像我们这一类人，才可以整肃教化、彰明法令。”胡威被授任前将军、监青州诸军事、青州刺史，因功封平春侯。太康元年，死于任上，追赠使持节、都督青州诸军事、镇东将军，其余官职待遇照旧，谥号为烈。儿子胡奕继承爵位。胡奕字次孙，官至平东将军。胡威的弟弟胡罴，字季象，也有才干和办事能力，官至益州刺史、安东将军。杜轸，字超宗，是蜀郡成都人。父亲杜雄，任绵竹令。杜轸拜谯周为老师，广泛研读经书。州里征召他，他没有赴任，任郡功曹史。当时邓艾到达成都，杜轸对太守说：“如今大军前来征讨，必然要革除旧制、建立新制，明府应该避开他，这是保全福祉的办法。”太守于是出城。邓艾果然派参军牵弘亲自到郡，牵弘询问前任太守在哪里，杜轸神色严肃地回答：“前任太守通晓进退去留的时机，已经自行走出官舍等待君子。”牵弘很器重他，命他复任功曹，杜轸坚决推辞。后来察举为孝廉，授任建宁令，以德政引导百姓，教化大为推行，夷人和汉人都欢喜归服。任期届满将要回去时，群蛮追赶送行，赠送的财物很多，杜轸一概不接受，离去时和初到时一样。又授任池阳令，政绩为雍州十一郡之最。百姓在他活着时为他建立祠庙，被他治罪的人也没有怨言。多次升任尚书郎。杜轸博闻广识，所上奏议、驳论多被施行。当时涪人李骧也任尚书郎，与杜轸齐名，每逢议论，朝廷中无人能超过他们，称为“蜀地有两位郎官”。杜轸后来授任犍为太守，声誉很高。正要升迁时，恰好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儿子杜毗。杜毗字长基。州里举荐他为秀才，成都王司马颖征召他为大将军掾，升任尚书郎，参与太傅府的军事事务。洛阳覆没后，杜毗渡江南下，王敦上表任命他为益州刺史，准备与宜都太守柳纯共同固守白帝城。杜弢派军队拦截杜毗，杜毗于是遇害。杜毗的弟弟杜秀，字彦颖，任罗尚的主簿。州地沦陷后，被氐族贼人李骧俘获，李骧想任用他为司马。杜秀不接受，被杀害。杜毗的次子杜歆，被举为秀才。杜轸的弟弟杜烈，通晓政事，被察举为孝廉，历任平康令、安阳令，所任之处都有特殊政绩，升任衡阳太守。听说杜轸去世后，便亲自上表说兄长的儿子年幼，希望辞去官职，诏令改授他为犍为太守，蜀地人以此为荣耀。后来升任湘东太守，任成都王司马颖的郎中令，因病去世。杜烈的弟弟杜良，被举为秀才，授任新都令、涪陵太守，都没有赴任，补任州大中正，后来去世。窦允，字雅，是始平人。出身寒门，清廉高尚，自我修养。年轻时在县中任职，逐渐升为郡主簿。被察举为孝廉，授任浩亹长。他勤于政务，劝导督促农耕养蚕，公平调配徭役，百姓都依赖他。升任谒者。泰始年间，诏书说：“任官的人能够洁身自修，然后在公事上的操守才会完备。自身的善行有明确表现，即使地位卑微也一定奖赏，这是振兴教化、树立规范的要务。谒者窦允先前任浩亹长，因为勤勉修身、清廉洁白而在河右受到称誉。这类人应当提拔任用，使奉行操守的人有所劝勉。主管官员应详细核查访问，设法表彰他。”于是授任临水令。窦允克制自己，整顿风俗，改进政务，士人和百姓都喜悦服从，人人歌颂他。升任钜鹿太守，政绩很突出。死于任上。王宏，字正宗，是高平人，魏国侍中王粲的堂孙。魏时被公府征召，多次升任尚书郎，历任给事中。泰始初年，任汲郡太守，像爱护家人一样抚恤百姓；对于耕种、养蚕、树木栽培、房屋和田间道路，没有不亲自教导指示的，细致周全地处理各项事务，在郡中有特别的政绩。司隶校尉石鉴上奏称赞他的治理才能，武帝下诏称赞说：“我想到百姓以粮食为急需，又担心天时变化造成水旱灾害，早晚都警戒忧虑，心思全在农业上。虽然诏书屡次下达，告诫勉励十分殷切，仍担心百姓荒废懒惰，损害生养种植的功效。然而刺史、二千石以及治理百里的长吏，不能全都勤勉，以至土地有未利用的利益而百姓有多余的劳力。我常想着听闻监察官纠察举发那些有才干的人，准备实行赏罚，以明确抑制和劝勉。如今司隶校尉石鉴上奏汲郡太守王宏勤勉体恤百姓，教导教化有方，督促劝勉开垦荒地五千多顷，而熟田的常规征课每顷也没有减少。近年普遍饥荒，百姓粮食不足，唯独王宏所辖郡界没有匮乏，可以说他很有才能。赐给王宏粮食一千斛，并向天下公布，使所有人都知道。” 不久王宏升任卫尉、河南尹、大司农，便不再有好的声誉，反而变得苛刻琐碎。他因给罪人戴上刑具、用泥墨涂脸、放入深坑中，使其挨饿不给食物，又擅自释放五年刑以下的二十一名犯人，被有关官员弹劾。武帝因为王宏过去多有政绩，允许按赎罪处理。太康年间，他接替刘毅任司隶校尉，于是检查士人和百姓，使车服采用不同制度，平民不得穿紫色、深绛色以及绮、绣、锦、绘制的衣服。武帝常派身边的人微服出行，观察风俗，王宏因此又派官吏检查妇女的内衣，甚至在路上掀开她们的头发查看。议论者认为他晚年荒谬妄为，因此受到世人讥笑，又因这件事被免官。后来起用为尚书。太康五年去世，追赠太常。曹摅，字颜远，是谯国谯县人。祖父曹肇，任魏国卫将军。曹摅年轻时就有孝行，喜好学习，擅长写文章。太尉王衍见到他后很器重，调补为临淄令。县中有一名寡妇，侍奉婆母十分谨慎。婆母认为她年轻，劝她改嫁，寡妇守节不变。婆母怜悯她，暗中自杀。亲族却告发寡妇杀害婆母，官府审讯她，寡妇承受不住苦刑，便自行诬认。案件将要判决时，恰好曹摅到任。曹摅知道她有冤屈，便进一步辨析查究，完全查明了事实真相，当时的人称赞他明察。县中有死囚，年终时曹摅巡视监狱，怜悯他们，说：“你们不幸陷入这种不该遭受的境地，怎么办呢？新年是人情看重的节日，难道不想暂时回家看一看吗？”囚犯们都流泪说：“如果能够暂时回去，死也没有遗憾了。”曹摅把他们全部放出监狱，限定日期让他们回来。属吏们坚决争辩，都说不可以。曹摅说：“他们虽然是小人，但按道义不会背弃我；如果出了事，我替诸位承担。”到了期限，囚犯们相互带领回来，没有一个违约，全县都惊叹佩服，称他为“圣君”。入朝任尚书郎，调任洛阳令，仁慈宽惠、明察决断，百姓都怀念他。当时天降大雨雪，宫门夜间丢失了行马，群臣查找，都不知道在哪里。曹摅派人拘捕守门士卒，众官都认为不对。曹摅说：“宫门禁卫森严，不是外人敢于盗窃的，一定是守门士卒为了取暖而拿去烧了。”审问他们后，果然认罪。曹摅因病辞去官职。不久又任洛阳令。

译齐王司马冏辅政时，曹摅与左思一同任记室督。司马冏曾从容地问曹摅：“天子被奸臣逼迫，没有人能够奋起救援。我率领天下义兵兴复王室，如今入朝辅政，匡救振兴时局的危难，有人劝我返回封国，按你的意见应该怎样？”曹摅说：“扫平国贼、匡复帝位，这是古今人臣的功劳中没有比大王更盛大的了。然而道路没有只上升而不下降的，万物没有只兴盛而不衰败的，这不只是人事，也有天理。我私下承蒙您询问，怎敢不把实情全部说出？希望大王身居高位时考虑危险，处在盈满时想着谦冲，精选百官，存公心而抑私欲，举荐贤能、进用善士，务必得到他们的才能，然后准备车马，向朝廷作揖告辞，回到藩国，那么上下都会共同庆贺，我们这些人也感到幸运。”司马冏没有采纳。不久调任中书侍郎。长沙王司马乂任命他为骠骑司马。司马乂失败后，曹摅被免官。因母亲去世服丧。惠帝末年，起用为襄城太守。永嘉二年，高密王司马简镇守襄阳，任命曹摅为征南司马。这一年，流民王逌等聚集人众屯驻冠军，侵扰掠夺城邑。司马简派参军崔旷讨伐他们，命曹摅督护崔旷。崔旷是奸诈凶恶的人，欺骗曹摅说先交战，约定自己随后接应，结果没有到来。曹摅独自与王逌在郦县交战，军队败退，他战死。过去的属吏和百姓都奔赴为他治丧会葬，沿路号哭，像奔赴父母的丧事一样。潘京，字世长，是武陵汉寿人。二十岁时，郡里征召他为主簿，太守赵廞非常器重他，曾问道：“贵郡为什么称为武陵？”潘京回答：“我们郡原名义陵，在辰阳县境内，与夷人相接，屡次被他们攻打。光武帝时迁到东面，才得以保全，于是共同商议改换名称。《左传》说止戈为武，《诗经》把地势高平称为陵，于是取名武陵。”州里征召他，他因拜见刺史而被询问策略，抽得“不孝”二字，刺史戏弄潘京说：“征召来的士人竟是不孝之人吗？”潘京举起笏板回答：“如今我要做忠臣，就不能再做孝子了。”他的机智善辩，大多如此。后来太庙建成，州郡都派使者祝贺，潘京对太守说：“太庙建成，迁移神主，应当前往问候，不应当道贺。”于是派潘京撰写文章，前往京师，作为永久的礼制范例。潘京又被举为秀才，来到洛阳。尚书令乐广是潘京的同州人，与他连续交谈多日，深深赞叹他的才华，对潘京说：“你是天生的才子，遗憾的是没有学习。若是学习，一定会成为一代清谈宗师。”潘京受到这番话的感动，于是勤奋学习，毫不懈怠。当时武陵太守戴昌也善于清谈，曾与潘京交谈。潘京故意谦让他，戴昌以为潘京不如自己，笑着打发他走，让他去见自己的儿子戴若思，潘京这才尽情发挥议论。戴昌暗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便叹服说：“才华是不能假装的。”于是父子二人都向潘京折服。潘京历任巴丘、邵陵、泉陵三县令。他通晓治理政务，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升任桂林太守时没有赴任，回到家中，五十岁去世。范晷，字彦长，是南阳顺阳人。年轻时在清河游学，于是迁居在那里寄居。郡里任命他为五官掾，历任河内郡丞。太守裴楷一向了解他，推荐他任侍御史。调补为上谷太守，因遭父母丧事，没有赴任。后来任司徒左长史，调任冯翊太守，政绩很突出，善于安抚百姓，百姓都爱戴喜欢他。征召授任少府，出任凉州刺史，后调任雍州。当时西部地区荒废残破，氐、羌人践踏侵扰，田地和桑树失收，百姓困苦贫乏。范晷竭尽心力教化引导，劝勉百姓从事农桑，所辖地区都很依赖他。元康年间，加授左将军，死于任上。有两个儿子：范广、范稚。范广字仲将。被举为孝廉，授任灵寿令，没有赴任。他的姐姐嫁给孙氏，早早去世，留下一个名叫孙迈的儿子。范广背着他向南逃奔，即使遇到盗贼和危急艰难的情况，也始终没有抛弃他。元帝承制行事时，任命范广为堂邑令。县丞刘荣因事获罪，判处死刑，郡里弹劾后把他交给县里。刘荣正是县中人，家里有老母亲，到了节日，范广总是准许他暂时回家，刘荣也总按期回来。县衙被野火烧到，刘荣解开刑具救火，事情办完后又自己戴上刑具。后来遇到大旱，米价昂贵，范广拿出私人粮食赈济饥民，多达几千斛，远近流离寄居的人都来投奔他，户口增加了十倍。死于任上。范稚年轻时就知名，被征召为大将军掾，早年去世。儿子范汪，另有传记。丁绍，字叔伦，是谯国人。年轻时开朗公正，很早便历任清要官职，任广平太守时，政事公平，诉讼得到合理处理，教化大为推行。当时河北动乱，几乎没有完整的城邑，唯独广平一郡四境安定，因此百姓都喜欢他的法令，服从他的命令。临漳被围时，南阳王司马模处境窘迫，丁绍率郡兵前往救援，司马模依靠他得以保全。司马模感念丁绍的恩德，在他生前为他立碑。丁绍升任徐州刺史，士人和百姓都恋慕他，攀着车驾挽留，像归依亲人一样。他尚未赴任，又调任荆州刺史。随从车辆有一千乘，向南渡过黄河到达许昌。当时南阳王司马模任都督，留住丁绍，上表请求改任他为冀州刺史。到达镇所后，丁绍率州兵讨伐击破汲桑有功，加授宁北将军、假节、监冀州诸军事。当时境内羯族贼人作乱，丁绍捕获并诛杀他们，号称严厉整肃，河北人既畏惧又爱戴他。丁绍自认为才干足以称雄于世，任官处理政务时，每件事都能办成，把天下事务看作掌握中运转自如，于是慨然产生了匡正天下的志向。当时王浚在幽州势力强盛，苟晞在青州势力强盛，但丁绍把他们二人看得很轻。永嘉三年，丁绍突然患病去世，临终叹息说：“这就是上天要亡冀州，难道是我的命运吗！”怀帝下策书追赠车骑将军。乔智明，字元达，是鲜卑前部人。年幼时父母双亡，悲哀过度，超过了礼制规定；长大后以德行著称。成都王司马颖征召他为辅国将军。司马颖击败赵王司马伦后，上表任命乔智明为殄寇将军、隆虑县令和共县令。两个县的百姓都爱戴他，称他为“神君”。部人张兑为父亲报仇，母亲年老而独居，自己有妻子却没有儿子，乔智明怜悯他，暂缓审理他的案件。一年多后，命张兑带妻子入狱，同时暗中放走他们。有人劝张兑逃跑，张兑说：“有这样好的君长，我怎么忍心连累他！即使我能获免，又有什么脸面活着见世人！”张兑在狱中生下一个男孩。恰逢赦免，得以免罪。乔智明的仁爱感人，就是这样。惠帝讨伐邺城时，司马颖任乔智明为折冲将军、参丞相前锋军事。乔智明劝司马颖迎接皇帝车驾，司马颖大怒说：“你一向被认为明白事理，才投身侍奉我。主上被群小逼迫，将要把无罪之名加在我身上，你为什么想让我束手接受刑罚呢？共同做事的道义，难道正是这样吗？”乔智明于是停止劝说。不久发生永嘉之乱，他出仕刘曜。

译邓攸，字伯道，是平阳襄陵人。祖父邓殷，明达正直而刚强严正。钟会伐蜀时，惊异于他的才干，从黾池令任上召他为主簿。贾充伐吴时，请邓殷任长史。后来授任皇太子《诗》经老师，任淮南太守。他梦见自己走在水边，看见一个女子，一头猛兽从后面咬断了她的盘囊。占卜者认为，水边有女子，是“汝”字；咬断盘囊的，是新兽的头代替了旧兽的头，不能作汝阴，应当是汝南。后来果然升任汝阴太守，之后任中庶子。邓攸七岁丧父，不久又丧母亲和祖母，守丧九年，以孝行获得称誉。他清廉平和、简朴质直，贞正而少有欲望。年少丧父后，与弟弟共同生活。起初，祖父邓殷曾获赐官职，并命邓攸接受。后来太守劝邓攸辞去王官，想举荐他为孝廉，邓攸说：“先人所赐的官职，不能改变。”他曾拜访镇军将军贾混，贾混拿诉讼案件给邓攸看，让他裁决。邓攸不看，说：“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如果一定要说不同，那就是要使人没有诉讼才对！”贾混认为他奇异不凡，便把女儿嫁给他。邓攸被举为灼然二品，任吴王文学，历任太子洗马、东海王司马越参军。司马越敬重他的为人，调任他为世子文学、吏部郎。司马越的弟弟司马腾任东中郎将，请邓攸任长史。邓攸出任河东太守。永嘉末年，邓攸陷入石勒之手。但石勒一向忌恨各级长官和二千石官员，听说邓攸在军营中，便急忙召来，准备杀掉他。邓攸到门口时，守门人恰好是他任郎官时的旧日门干，认出了邓攸。邓攸请求纸笔写了一封辞表。门干等到石勒心情和悦时把辞表送上，石勒看重辞文，便没有杀他。石勒的长史张宾先前与邓攸同住一舍，敬重邓攸的名声操守，便在石勒面前称赞他。石勒召邓攸到帐下交谈，对他很满意，任命他为参军，供给车马。石勒每次东西行军，都把邓攸的车安排在营中。石勒夜间禁止用火，违犯者处死。邓攸与胡人车辆相邻，胡人夜里失火烧了车辆。官吏前来查问，胡人便诬陷邓攸。邓攸估计无法与他争辩，便以弟媳披散头发温酒为由应答。石勒赦免了他。后来胡人深受感动，自己捆绑着到石勒那里说明邓攸无罪，并暗中送给邓攸马和驴，各部胡人无不感叹敬重他。石勒经过泗水时，邓攸便砍坏车辆，用牛马驮着妻子儿女逃走。又遇到贼人，牛马被抢，他只好徒步逃跑，肩上担着自己的孩子和弟弟的儿子邓绥。他估量不能两个都保全，便对妻子说：“我弟弟早死，只有这一个儿子，按道理不能让他绝后，只能舍弃我的孩子。幸好我还能活下来，以后我还会有儿子。”妻子哭泣着听从了他，于是丢下自己的孩子。孩子早晨被丢下，傍晚却追了上来。第二天，邓攸把自己的孩子捆在树上，便离开了。到了新郑，便投奔李矩。过了三年，他将要离开，但李矩不答应。荀组任命他为陈郡、汝南太守，愍帝又征召他担任尚书左丞、长水校尉，但这些任命他都没有实际赴任。后来，他秘密离开李矩，投奔在许昌的荀组，李矩对此十分怨恨。过了很久，他才把家属送回攸县。攸平素与刁协、周顗关系亲厚，于是到了江东。元帝任命攸为太子中庶子。当时吴郡缺少太守，很多人都想担任，皇帝便把这个职位授给攸。攸把米运到吴郡，却分文不取俸禄，只饮用吴地的水而已。当时郡中发生严重饥荒，攸上表请求赈济借贷，尚未得到答复，便擅自打开粮仓救济百姓。朝廷派遣散骑常侍桓彝、虞▯斐前去慰劳饥民，察看他的举措是否妥善，于是弹劾攸擅自发放粮食。不久，朝廷下诏赦免了他。攸在郡中刑罚政务清明，百姓欢喜，都认为他是中兴时期的良吏。后来，他声称有病而离职。吴郡平常用于送往迎来的钱有数百万，攸离开郡府时，一钱也没有接受。几千名百姓挽留并拉住攸的船，使船不能前进，攸只好暂时停下，到了夜里才启程离去。吴地人歌唱他说：“咚咚敲响五更鼓，鸡已鸣叫，天将破晓。邓侯拉也留不住，谢令推也推不走。”百姓到朝廷请求让他再留任一年，朝廷没有答应。授任侍中。一年多后，转任吏部尚书。他平时吃粗食、穿破衣，周济急难、救助贫困。性情谦逊和蔼，善于与人交往，无论宾客贵贱，都一视同仁地对待，但颇为敬重讨好权贵。永昌年间，邓攸接替周顗任护军将军。太宁二年，王敦谋反，明帝秘密策划起兵，于是调任邓攸为会稽太守。起初，王敦攻打京都以后，内外军队的数量每月都有人向王敦报告。邓攸已经出任会稽太守住在家中，不再知道护军的军事事务，有憎恨邓攸的人诬告说邓攸还在向王敦报告军队数量。明帝听说后没有相信，调邓攸为太常。当时明帝准备到南郊祭天，邓攸生病不能随行。皇帝车驾经过邓攸家来问候病情，邓攸强撑病体出来拜见。有关官员上奏说邓攸既不能参加郊祀，却在道路旁拜迎，因而获罪免官。邓攸每逢仕进或退处，都没有喜悦或恼怒的神色。过了很久，升任尚书右仆射。咸和元年去世，追赠光禄大夫，加赐金章紫绶，按少年礼制祭祀他。邓攸丢弃孩子以后，妻子就再也没有怀孕。渡江之后，邓攸纳妾，非常宠爱她。后来询问她的家属，得知她说的是北方人遭逢战乱时所记忆的父母姓名，原来她是邓攸的外甥女。邓攸一向有德行，听说后感伤悔恨，于是不再蓄养妾室，最终没有子嗣。当时人们认为他有义行又为他悲哀，替他说道：“天道没有知觉，使邓伯道没有儿子。”弟弟的儿子邓绥为邓攸服丧三年。吴隐之，字处默，是濮阳鄄城人，魏国侍中吴质的六世孙。吴隐之容貌俊美，善于清谈，广泛涉猎文史，以儒雅著称。二十岁时便独立自守，有清廉操守，即使每天很晚才吃豆类粗食，也不享用不是自己应得的粮食；家中连一石粮食也没有储备，也不取用不合道义的东西。十多岁时父亲去世，他每次号哭，路人都为之流泪。他侍奉母亲孝顺谨慎，等到母亲去世服丧时，悲哀憔悴超过礼制。家里贫穷，没有人击鼓报时；每到临哭的时候，总有两只鹤警鸣，到了祥祭和练祭的夜晚，又有群雁一同聚集，当时人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他曾经吃咸菜，因为觉得味道鲜美，便夹起来扔掉。吴隐之与太常韩康伯做邻居。韩康伯的母亲是殷浩的姐姐，是一位贤明的妇人。她每次听到吴隐之的哭声，便停止进餐、放下筷子，为他悲伤哭泣。后来她对韩康伯说：“你如果掌管选官事务，应当举荐像这样的人。”等韩康伯任吏部尚书时，吴隐之于是逐步升入清要官职，从平民出身任辅国功曹，调任参征虏军事。哥哥吴坦之任袁真的功曹，袁真失败后将要牵连获祸，吴隐之到桓温那里，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代替哥哥，桓温怜悯他而释放了吴坦之。于是吴隐之受到桓温的了解和赏识，授任奉朝请、尚书郎，多次升迁为晋陵太守。在郡中清廉节俭，妻子亲自背柴。入朝任中书侍郎、国子博士、太子右卫率，调任散骑常侍，兼任著作郎。孝武帝想任用他为黄门郎，因为吴隐之的相貌像简文帝，于是作罢。不久代理廷尉，任秘书监、御史中丞，仍兼著作郎，升任左卫将军。虽然身居清贵显要的职位，俸禄赏赐都分给亲族，冬天没有被子，曾经洗衣服时，便披着棉絮，辛劳困苦和贫民一样。

译广州包围着山海，是珍奇异物的产地，一箱财宝便可以供养数代人；但那里瘴气疫病很多，人们都害怕前往。只有贫困得不能自立的人，才请求补任长史，所以前后任刺史大多贪污受贿。朝廷想革除岭南的弊病，隆安年间，任吴隐之为龙骧将军、广州刺史、假节，兼领平越中郎将。还未到州治二十里，有个地名叫石门，那里有一眼泉水名叫贪泉，饮用的人会产生无止境的贪欲。吴隐之到达后，对亲近的人说：“不见到想要的东西，心就不会被扰乱。越过五岭便丧失清廉，我知道其中的道理了。”于是来到泉边，舀水饮下，并作诗说：“古人说这泉水，喝一口便会想到千金。假使让伯夷、叔齐来饮，最终也不会改变志向。”任职广州后，他的清廉操守更加严格，平常所吃不过蔬菜和干鱼而已，帷帐、器物、衣服都交给外库保管。当时人颇认为他是在故意做作，但他始终没有改变。帐下人进献鱼时，每次都剔去鱼骨只留下鱼肉，吴隐之察觉了他的用意，便将他处罚并罢黜。元兴初年，诏书说：“孝行在闺门之内深厚，清廉操守像经受风霜一样严厉，这实在是立身做人最难做到的事，也是君子的美德。龙骧将军、广州刺史吴隐之孝顺友爱超过常人，把俸禄平均分给九族亲属，自己生活菲薄清白，节俭胜过吃粗劣的鱼饭。身处充满欲望的地方，却能不改变操守；享有可以错杂取用的财富，而家人也不改变衣着；革除奢侈，致力节俭，使南方地区为之一变，朕对此深为嘉许。可以进号前将军，赐钱五十万、粮食一千斛。” 卢循侵扰南海时，吴隐之率领并激励将士，坚守了很长时间，长子吴旷之战死。卢循攻打了一百多天，越过城墙放火，烧毁三千多家，死者一万多人，城池终于陷落。吴隐之带着家属逃出，想奔赴京都，却被卢循俘获。卢循上表朝廷，说吴隐之党附桓玄，应当加以杀戮，诏书不许。刘裕写信给卢循，命他遣送吴隐之回来，过了很久吴隐之才得以返回。回程上船时，行装中没有多余财物。到达后，只有几亩小宅，篱笆墙垣狭窄简陋，内外茅屋六间，连妻子儿女都容纳不下。刘裕赐给他车和牛，又要替他建造住宅，吴隐之坚决推辞。不久授任度支尚书、太常，以竹篷作屏风，座位上没有毛毡席子。后来升任中领军，清廉节俭不变，每月刚领到俸禄，只留下供自己吃的粮食，其余全部分给亲族赈济，家人靠纺织来供给每日生活。有时贫困到了极点，甚至两天合吃一顿饭；他自己常穿破旧布衣，妻子儿女也丝毫没有享受他的俸禄。义熙八年，吴隐之请求告老退休，朝廷下优诏准许，授任光禄大夫，加赐金章紫绶，赐钱十万、米三百斛。义熙九年去世，追赠左光禄大夫，加授散骑常侍。吴隐之的清廉操守始终不变，多次受到褒奖，直到退休和去世，常常得到优厚赏赐和显荣追赠，廉洁之士都以此为荣。起初，吴隐之任奉朝请时，谢石请他任卫将军主簿。吴隐之将要嫁女儿，谢石知道他家贫寒俭朴，料想嫁妆一定很简薄，便命人把厨房和帐幕搬来帮助他筹办。使者到达时，正看见婢女牵着狗要卖掉，除此之外家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准备。后来吴隐之从番禺回来，他的妻子刘氏带来沉香一斤，吴隐之看见后，便把沉香扔进湖亭的水中。儿子吴延之也更加坚持清廉操守，任鄱阳太守。吴延之的弟弟和儿子任郡县官时，常把廉洁谨慎作为家法；虽然才学比不上吴隐之，但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清白恭敬的品行仍然没有改变。史臣说：鲁芝等人树立旌旗、剖竹为信，推行政令、宣明条教；活着时树立威严和恩惠，死后留下遗爱，都被英明的君主所知，在当时流传声誉。像伯武胡威洁身自守、勤勉不懈，颜远曹摅为冤民申辩、宽缓狱讼，邓攸带着粮食履行职务，吴隐之舀饮贪泉以磨炼精神，晋代的贤能之士，以他们为最。但邓攸舍弃自己的孩子而保全侄子，用道义割断亲情；如果力量实在不能两全，本来可以割舍感情、忍痛行事，何必要预先把孩子捆缚起来，断绝他追赶的可能呢？这难道是慈父仁人会采用的心思吗？最终断绝了子嗣，也是应该的啊！不要说天道没有知觉，这件事天道其实是有知觉的。世英鲁芝为曹氏尽节，冲击宫门、斩断门闩；宣帝收敛雷霆般的威势，奖赏忠贞的壮烈，难道不是因为他已经把忠节尽在自己身上，却还想让别人来辱骂他吗！” 赞曰：啊，多么贤良的长官，继承并发扬前代贤人的美德。胡威如御使狡黠之人，鲁芝安静得像烹煮鲜鱼。胡威只饮吴地的水，吴隐之只舀饮贪泉。人的风气已经被他们使之偃伏，社会风俗也因此改变。

译列传第六十一。儒林。范平、文立、陈邵、虞喜、刘兆、氾毓、徐苗、崔游、范隆、杜夷、董景道、续咸、徐邈、孔衍、范宣、韦謏、范弘之、王欢。从前周朝的德政衰微，诸侯凭武力争权，礼制经典废弃残缺，雅乐颂歌衰败。孔子将成圣人且多才多能，本来就是上天纵任他；他叹息凤凰不来，悲伤麒麟在不合时宜时出现，于是删定《诗》《书》，制定礼乐，阐明《易》的道理，修订《春秋》，使散失的典籍重新保存，使已经变化的风雅诗教恢复正道。后来卜商、卫赐以及田、吴、孙、孟等人，有的亲自接受孔子的精微教诲，有的传闻其大义，仍然能够使晋国振作、保存鲁国，使魏国退却秦军；他们既能以礼义抗衡诸侯，也能在天下传播声名。到了嬴氏统治时，残暴虐待，抛弃德政而专任刑罚，把典籍烧成灰烬，把儒生填入坑阱，严厉施行古代刑法，判处藏书之罪，先王的美德功业没有留下任何遗存。汉高祖兴起，救火救溺，粗略修整礼制法令，还来不及完备礼仪。到了孝武帝，才崇尚文教儒学。此后东汉，这种风气没有衰落。于是四处搜求残缺竹简，广泛访求遗书，创立甲乙科考试，实行贤良举荐，士人无不身系青紫绶带，穿戴礼冠，乘坐轩车；有的徒步出身而取得公卿之位，有的历经数旬便登上三公九卿之位。因此晋朝士大夫无不随风向学，前人的余芳遗烈，灿然可考。到了曹魏初建，虽然极力重视兵权，而君主喜好文教，朝廷中多有君子，博学大儒在当时并不缺乏。武帝承受魏朝禅让，忧劳军国大事。当时刚刚兼并蜀、吴，正要经营江南，训练士卒、磨砺兵器，致力农耕、积聚粮食，却仍然修建学校，亲临辟雍。荀顗以制度礼仪赞助革新，郑冲以儒学宗师的身份登上太保、太傅之位，茂先以博物多闻参与朝政，子真因为喜好礼制担任宗伯；虽然还不能与古代圣贤的显扬相比，也并非被远远弃置。后来荆州、扬州平定，四方境域安宁，群臣草拟封禅仪式，天子发布谦逊的诏书，虽不足以与三代盛典相比，但在一时之世也足以独擅美誉。惠帝继承帝位后，朝政昏乱松弛，祸患从宫廷内部兴起，灾祸在藩王和外戚中形成。到了怀帝、愍帝，丧乱极其严重，衣冠礼乐全部荡然无存。元帝时运逢百六之厄，重新开启中兴，贺循、荀崧、刁协、杜夷等贤人都考究古制、博学多闻，制定礼仪制度。虽然尊崇儒学、劝勉学习的诏令屡次下达，东序、西胶等学校却没有听到弦歌诵读之声。明帝聪明睿智，向来喜爱经籍；简文帝深沉玄默，厚爱古代典籍，于是招集学生，广泛奖励儒学风尚，但当时国事艰难、帝运短促，未能详尽完备。晋朝从中原建国直到江左，无不崇尚华丽竞逐，承袭虚玄之学，排斥孔门经典，学习正始年间的遗论，把礼法指为流俗，把放纵诞妄看作清高，终于使国家典章废弛，名教衰败，五胡乘隙争相进逼，两京接连沦陷，国运走到尽头、正道消亡，实在令人长久叹息。郑冲等人的名位已经很高，各自已有列传；其余人物编列在这里，用来接续前史《儒林传》。范平，字子安，是吴郡钱塘人。他的先祖铚侯范馥，为躲避王莽之乱迁往吴地，于是在那里安家。范平研读遍览古代典籍，广泛通晓诸子百家，姚信、贺邵等人都跟随他学习。吴国时被举为茂才，多次升任临海太守，治理政务有特殊才能。孙晞初因病辞职回家，专心喜爱儒学。吴国平定后，太康年间，多次征召他都不肯出仕，六十九岁去世。诏令追加谥号为文贞先生，贺循刻石立碑记载他的德行。范平有三个儿子：范奭、范咸、范泉，都凭儒学做到高官。范泉的儿子范蔚，封关内侯。范家世代喜好学习，藏书七千多卷。远近前来读书的人常有一百多人，范蔚负责供给他们衣食。范蔚的儿子范文才，年幼时也已经知名。文立，字广休，是巴郡临江人。蜀汉时游学太学，专心研究《毛诗》和《三礼》，拜谯周为老师。门人把文立比作颜回，把陈寿、李虔比作子游、子夏，把罗宪比作子贡。文立官至尚书。蜀汉平定后，被举为秀才，授任郎中。泰始初年，任济阴太守，入朝任太子中庶子。他上表请求把诸葛亮、蒋琬、费祎等人的子孙迁徙到中畿，应当加以叙用：一来可以安慰巴蜀人的心，二来可以动摇吴人的希望。这些事都得到施行。皇帝下诏说：“太子中庶子文立忠贞清廉朴实，有谋虑、才理和办事能力。以前任济阴太守时，政事修治清明；后来任职东宫，完全尽到了辅导太子的职责。从前光武帝平定陇、蜀，都收用当地贤才并加以叙用，大概就是为了提拔幽隐困滞的人才，帮助远方地区。应任命文立为散骑常侍。”蜀汉旧尚书、犍为人程琼素有德行功业，与文立交情深厚。武帝听说他的名声，便问文立，文立回答说：“臣确实很了解这个人，只是他年近八十，禀性谦退，已经没有当年的声望，所以没有上报。”程琼听说后说：“广休可以说是不结党营私，所以我才敬重这个人。”当时西域进献马匹，皇帝问文立：“马怎么样？” 文立回答说：“请去问太仆。”皇帝认为答得很好。后来升任卫尉。咸宁末年去世。他所著的章奏、诗、赋几十篇流传于世。陈邵，字节良，是东海襄贲人。郡里察举他为孝廉，他没有接受。因精通儒学被征召为陈留内史，屡次升迁为燕王师。他撰写《周礼评》，条理贯通，流传于世。泰始年间，皇帝下诏说：“燕王师陈邵清正贞洁，品行在邦族中显著，专心好古，广泛通晓六经，沉醉于典籍诏诰，年老仍不疲倦，应当置于朕身边，以笃厚儒教。可以任给事中。”在任上去世。虞喜，字仲宁，是会稽余姚人，也是光禄大夫虞潭的族人。父亲虞察，任吴国征虏将军。虞喜年轻时就树立了操守品行，博学而喜好古事。诸葛恢任会稽郡太守时，屈尊请他担任功曹。郡里察举他为孝廉，州里举为秀才，司徒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元帝初年镇守江左时，上疏推荐虞喜。怀帝即位，公车征召并授任博士，他没有接受。虞喜同乡贺循任司空，早已显贵显达，却每次到虞喜那里都留宿两夜，忘了回去，还自称不能测知虞喜的境界。

译太宁年间，虞喜与临海人任旭一起被征召为博士，都没有接受。朝廷又下诏说：“兴教化、成就政事，没有比尊崇道德教化、彰明退隐守素更重要的了。自从丧乱以来，儒雅之风日渐衰微，我每次读到《子衿》诗，没有不感慨的。临海任旭、会稽虞喜都操守清洁安静，虽处岁寒也不改变，精研古代典籍，身居今日而实行古道，志向操守足以激励风俗，博学足以阐明道理。以前虽未能前来，这次应再以博士之职征召他们。”虞喜以疾病为辞，没有赴召。咸和末年，皇帝下诏令公卿举荐贤良方正、直言之士，太常华恆举荐虞喜为贤良。适逢国家有军事行动，未能成行。咸康初年，内史何充上疏说：“臣听说，舜举用八位贤臣，四方门户都安和；商王武丁任用十位贤臣，天下便安定。美善的谋略能够得到阐明，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今圣德敬慎明察，想要恢弘远大的功业，已经整顿车驾，等待贤才而行动。臣私下见到前贤良虞喜，天性贞洁朴素，志趣高尚，远超世俗；从成年束修求学以来便树立德行，直到白头仍不疲倦。又旁通广博、深邃的学问，博闻强记，钻研坚深、探究精微，有别人赶不上的勤奋；处身清静而体味道义，没有追逐尘俗的志向，高枕于柴门之内，怡然自得。应当以蒲轮迎接、屈车相待，以表彰他非凡的操守：一来辅佐弘扬大化，二来敦促激励浅薄的风俗。” 奏疏上报后，皇帝下诏说：“寻阳人翟汤、会稽人虞喜都坚守道义，清正贞洁，不经营世俗事务，沉醉于学问而志趣高尚，操守可比古人。过去虽有征召命令，却不肯屈服前来，难道是因为他们像未经染色的白丝难以染色，所以搜求、征引他们时要简化礼节吗？政事和治道需要贤才，应当接纳他们到朝廷。现在一并以散骑常侍之职征召。”他们又都没有出仕。永和初年，有司上奏说，十月举行殷祭，京兆府君应当迁入祧室；征西、豫章、颍川三位府君的神主又到了初次毁弃的时期，朝廷内外广泛议论仍不能决定。当时虞喜在会稽，朝廷派人前往向他咨询。这说明他受到如此重视。虞喜专心研究经传，同时阅读谶纬，于是撰写《安天论》来驳难张衡、葛洪，又解释《毛诗略》，注释《孝经》，撰成《志林》三十篇。他所注释、撰述的文字总计几十万字，流传于世。七十六岁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弟弟虞豫，另有传记。刘兆，字延世，是济南东平人，汉代广川惠王的后代。刘兆博学多闻，性情温厚笃实，善于诱导学生，跟随他受业的有几千人。武帝时，公府五次征召他，三次征召他为博士，他都没有接受。他安于贫困、以道为乐，潜心著述，几十年不出家门。他认为《春秋》一部经书却有三家不同的解释，诸儒对是非的争论纷纭不已，彼此互相视为仇敌，于是思考三家学说的差异，把它们合在一起加以贯通。《周礼》中有调人这一官职，他便撰写《春秋调人》七万多字，全面论述三家说法的始末，使大义不相违背；遇有不合之处，则列举各自的长处和短处来加以贯通。又为《春秋左氏》作解，名为《全综》；对《公羊》《谷梁》的解诂，都纳入经传之中，并用朱笔书写以区别开来。又撰写《周易训注》，认为正体、动体两体的文字可以互相贯通。他所赞述的文字总计一百多万字。曾有一个人穿着靴子骑驴来到刘兆门外，说：“我想见刘延世。”刘兆以儒德著称、崇尚道义，青州一带没有人直呼他的字，门人大为愤怒。刘兆说：“听他继续说。”那人进来后，叉腿坐在床上问刘兆：“听说您大学问，最近作了些什么？”刘兆便把上述著述之事回答了一遍，最后说：“还有许多疑惑。”客人问是什么疑惑，刘兆说明疑惑后，客人说：“这很容易解释。”于是为他辨析解释疑难的是非。刘兆另立观点，客人一加诘难，刘兆便不能回答。客人离去，已经走出门外，刘兆想留住他，派人再三呼喊把他叫回来。客人说：“我的亲属正在这里办理丧葬，我应当赶去，日后再来。”客人离去后，刘兆派人去查看办丧葬的人家，却没有见到这个客人，最终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刘兆六十六岁去世。有五个儿子：刘卓、刘炤、刘耀、刘育、刘脐。氾毓，字稚春，是济北卢人。氾氏世代都是儒者，亲厚和睦九族，客居青州，到氾毓已是第七代。当时人称赞他们家说：“孩子没有固定的父亲，衣服没有固定的主人。”氾毓年轻时就有高尚操守，安于贫困而有志于学业。父亲去世后，他在墓旁居住三十多年；每到月底、月初，都亲自清扫坟墓，巡视封土和树木，回家后便不出门庭。有人向武帝推荐他，皇帝召他补任南阳王文学、秘书郎、太傅参军，他都没有接受。当时青州的隐逸之士刘兆、徐苗等都致力于教授学生，只有氾毓不收门徒，清静自守。有人好古慕德前来询问，他也敞开心怀加以启发诱导，只把一个方面指示给他。氾毓合并《春秋》三传为之作解注，撰写《春秋释疑》《肉刑论》，所撰述的文字共七万多字。七十一岁去世。徐苗，字叔胄，是高密淳于人。徐家世代相承，都以博士身份任郡守。曾祖父徐华有至高的品行。他曾经夜宿亭舍，夜里有神人告诉他说：“亭子将要倒塌。”他立即出来，得以免难。祖父徐邵任魏国尚书郎，以廉洁正直著称。徐苗年轻时家贫，白天拿着锄头和耒耜劳动，晚上便吟诵读书。二十岁时，和弟弟徐贾到济南博士宋钧那里求学，终于成为儒学宗师。撰写《五经同异评》，又依照道家学说撰写《玄微论》，前后写了几万字，都有义理和意味。他性情刚强激烈，轻视钱财而重视道义，同时有识人的鉴别力。弟弟患口疮，脓液溃出，徐苗为他吸吮脓液。他的兄弟都早逝，徐苗抚养他们留下的孤儿，慈爱之名传遍州里，把田地、住宅、奴婢全都推让给他们。乡邻有人去世，他便停止耕作，帮助置办棺椁；门生死在家中，就把尸体收殓在讲堂里。他修身行事纯正周至，大多都如此。远近之人都归附他的义行，以他的行为为师。郡里察举他为孝廉，州里征召他任从事、治中、别驾，又举为异行；公府五次征召他为博士，两次征召，他都没有接受。武惠帝时，计吏到尚书台，皇帝总要问起他的近况。永宁二年去世。临终遗命只用水洗的头巾和洗过的衣服，用榆木棺材、砖块杂垫，车辆不设帷盖，尸体露载，只用芦苇席和瓦器而已。崔游，字子相，是上党人。年轻时好学，儒学造诣精深，性情恬静谦退，从小到大，口中从未谈及财利。魏末，郡里察举他为孝廉，授任相府舍人，出任氐池长，很有惠民政绩。因病免职，遂成为残废之人。泰始初年，武帝按照文帝旧府属官的功劳加以禄叙，到他家中授任郎中。七十多岁时，仍勤勉学习而不疲倦，撰写《丧服图》，流传于世。刘元海僭越称帝后，任命他为御史大夫，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在家中去世，时年九十三岁。

译范隆，字玄嵩，是雁门人。父亲范方，任魏国雁门太守。范隆在母腹中十五个月才出生，出生时父亲已经去世。四岁时又失去母亲，他哀号的声音使过路人都悲痛感动。他孤苦无依，连缌麻、小功亲属都没有，远族范广怜悯他，便把他接回家教他读书，并为他建立祠堂。范隆好学谨慎，把范广奉为父亲。博通经籍，无所不览，撰写《春秋三传》，编撰《三礼吉凶宗纪》，很有条理和义理。惠帝时，天下将要大乱，范隆隐居不接受州郡征召，白天勤于耕种，晚上诵读书典。他还颇为熟悉秘传历法和阴阳学说，知道并州将有灾异之兆，所以更加不再出仕。范隆与上党人硃纪交好，曾与硃纪一同游山，在深涧边见到一位老人。老人说：“两位先生为什么在这里？”范隆等向他行礼，抬头再看时，老人已经不见了。后来范隆与硃纪投靠刘元海，刘元海任范隆为大鸿胪，任硃纪为太常，并都封为公。范隆死于刘聪在位时，刘聪追赠他为太师。杜夷，字行齐，是庐江灊人。杜家世代以儒学著称，是郡中的著姓。杜夷年轻时恬淡寡欲，操守高尚贞洁，家中十分贫困，不经营产业，却广泛阅读经籍和诸子百家的书，算术、历法、图谶、纬书无不全部研究。寄居在汝水、颍水之间，十年足不出门。四十多岁时才回到乡里，闭门教授学生，门生有一千人。惠帝时，三次被察举为孝廉，州里任命他为别驾；永嘉初年，公车征召授任博士，太傅、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怀帝下诏令王公举荐贤良方正，刺史王敦把贺循举为贤良，把杜夷举为方正，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唐尧广泛询访贤才，元凯等人因此当时登用；汉武帝敬重贤能，俊杰之士纷纷响应，所以能够使时世和谐，广施盛大的教化。臣私下见到太孙舍人、会稽人贺循和处士、庐江人杜夷，他们履行道义日益高尚，清正操守超绝世俗，思想学问融会贯通，才干足以经办王事。贺循治理两个县，都有著名政绩；在东宫任职，忠诚恭谨也十分显著。杜夷清虚淡泊，与世俗不同，隐居空谷，远避世事而隐藏踪迹。他们大概是治理国家的珍宝，也是当前急需征聘的人才。若能让他们待诏公车，接受策问，必定会有忠诚正直的良谋，大大有益于政事和治道。”王敦于是强迫杜夷前往洛阳。杜夷逃隐到寿阳。镇东将军周馥倾心以礼相待，请他担任参军，杜夷以有病为辞推辞。周馥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便亲自到杜夷那里，为他修建住宅，供应医药。周馥败亡后，杜夷回到旧居，路上遇到兵寇。刺史刘陶告知庐江郡说：“从前魏文侯凭轼致敬干木的里门，齐相曹参尊崇盖公，都是用来优待贤人、表彰德行、敦厚激励末世风俗的。征士杜君德行盛美、操行清洁，志向高尚，近来流离道路，听说他遭受困顿。刺史忝居此任，却不能尊崇有道之士，反而使操守高尚的人遭遇这样的艰难困苦。现在派官吏去宣慰，郡里可以派一名官吏，县里派五名官吏，长期供养救济他；应常用市场租税供给他家人的粮食俸禄，不要让他们缺乏。”不久因胡寇侵扰，杜夷又迁移渡过长江，王导派官吏周全供给他。元帝任丞相时，下教说：“如今大义衰颓，礼典失去宗旨，朝廷中积滞的义理没有人能够匡正，应当特设儒林祭酒一官，以弘扬儒学事务。处士杜夷寄托情志于遗世远俗，坚定地超绝世俗，才学精深广博，道德品行优异完备，应任命杜夷为祭酒。”杜夷以疾病为辞，没有参加朝会。皇帝常想亲自去见杜夷，杜夷陈说，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不应前往平民之家。皇帝于是写信给杜夷说：“我和您虽然情谊深厚到可以忘言相知，但我虚心等待您已经多年。正因为您身体瘦弱多病，所以我想去探望您，哪里还要谈什么通常的礼仪呢！”又授任杜夷为国子祭酒。建武年间，下令说：“国子祭酒杜夷安于贫困而以道为乐，静心守志于简陋的门户，每天忙碌得没有空闲，即使原宪也不能超过他。赐给他谷二百斛。”皇太子三次到杜夷家中，拿着经书向他询问义理。杜夷虽然受到时势和诏命的逼迫，也从未入朝拜谒；国家有重大政事，总要到他那里咨询。明帝即位，杜夷亲自上表请求退隐。皇帝下诏说：“先王之道将要坠落于地，您闭门潜心研思，正是当今的刘向、扬雄。士大夫都仰慕您的规范教诲，难道您可以高尚自退，而朕却没有可以取法的人吗！”太宁元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大鸿胪，谥号贞子。杜夷临终时遗命儿子杜晏说：“我年轻时没有出仕，近来虽曾被征召登记，官帽官鞋等装饰也从未穿戴在身上；我只须戴角巾、穿素衣，用当时的衣服收殓。停柩和下葬之事务必从简从俭，也不必故意采取苟且或标新立异的做法。”杜夷所著《幽求子》二十篇流传于世。杜晏官至苍梧太守。杜夷兄弟三人。哥哥杜崧，字行高，也有志向和气节。惠帝时，世俗多浮华虚伪，他撰写《任子春秋》来讥刺这种风气。弟弟杜援，任高平相。杜援的儿子杜潜，任右卫将军。董景道，字文博，是弘农人。年轻时好学，跋涉千里追随老师，所到之处只知昼夜读诵，几乎不与人交往。精通《春秋三传》《京氏易》《马氏尚书》《韩诗》，都能精研其中的大义。《三礼》的义理专门遵从郑玄的学说，撰写《礼通论》，不是为了驳斥诸儒，而是发挥、扩充郑玄的旨意。永平年间，他知道天下将要大乱，便隐居商洛山，穿树叶制成的衣服，吃树上的果实，弹琴歌唱、自得其乐，毒虫猛兽都环绕在他身旁。因此刘元海和刘聪多次征召他，都被阻隔而未能到达。到刘曜时，他才出山，在渭水弯曲处搭庐居住。刘曜征召他任太子少傅、散骑常侍，他都坚决推辞，最终享年而终。续咸，字孝宗，是上党人。性情孝顺谨慎，敦厚庄重，行为正直朴素。他喜好学习，拜京兆杜预为老师，专门研究《春秋》和郑氏《易》，常教授几十名学生；博览各种学说，才华很高，擅长文章和议论。又修订陈氏、杜氏律令，通晓刑法典籍。永嘉年间，历任廷尉平、东安太守。刘琨在并州奉承制之命行事时，任他为从事中郎。后来他被石勒俘没，石勒任他为理曹参军。他执法公平详慎，当时称赞他清正宽裕，把他比作于公。著有《远游志》《异物志》《汲冢古文释》，都各十卷，流传于世。九十七岁时，死于石季龙在位时期，石季龙追赠他为仪同三司。

译徐邈，是东莞姑幕人。祖父徐澄任州治中，适逢永嘉之乱，便与乡人臧琨等率领子弟以及乡里的士人百姓一千多家南渡长江，在京口安家。父亲徐藻，任都水使者。徐邈天性端庄文雅，勤勉自励、努力学习，博览广闻，以谨慎周密自持。年轻时与乡人臧寿齐名，闭门读书，不在城邑游走。孝武帝开始阅读典籍后，招纳延请儒学之士，徐邈既是东州儒者，太傅谢安便举荐他应选。四十四岁时，才补任中书舍人，在西省侍奉皇帝。虽然他不以口头传授章句著称，但能开释文章义理，标明宗旨意趣，撰写并订正五经音训，学者都尊奉他。升任散骑常侍，仍在西省任职，前后十年间，每当受到皇帝询问，总能提出可行或不可行的意见，纠正补益很多，深受宠信优待。皇帝宴集酣乐之后，喜欢亲笔写诏书诗章赐给侍臣，有时文辞率意草就，言语污秽杂乱，徐邈每每根据时势收存起来，回到西省加以删改，使其都可供观览，等皇帝重新审阅后才发出。当时侍臣中奉诏的人有时会把这些作品宣扬出去，所以当时舆论因此多称赞徐邈。谢安死后，议论他的人有不同意见，徐邈坚决劝中书令王献之上奏，给谢安增加特殊礼遇，同时尊崇晋升谢石为尚书令，任谢玄为徐州刺史。徐邈转任祠部郎，上奏南郊、北郊和宗庙依次毁迁神主的礼制，都有证据可考。豫章太守范宁想派十五名议曹属官分别到各县采求风俗政情，并让他们以假期归来，询问官长的得失。徐邈写信给范宁说：我知道您派十五名议曹各自到一个县去，又让属吏休假回乡，报告他们听到和看到的情况，这确实是您留心百姓，所以扩大自己的见闻。我认为劝导应当依靠实际行动，而不在于文辞；十五名议曹想要宣扬什么呢？各种事务和诉讼，只要您听取裁断都公平周全，事情自然就能治理好。上面有治理事务的心意，下面寻求治理的人自然就会到来。每天日偏西时还审阅政务，使各种事务没有积滞，官吏就会谨慎承担职责，进入听讼时也不会迷惑，哪里需要到每个邑、每个里去奔走，装饰自己的巡游声势呢！这样做不但不能带来益处，反而会成为蚕食百姓、渔取民财的凭借，也不能放纵小吏充当耳目。哪里有善人君子会干预不属于自己的事情，频繁报告这些情况呢？君子的心思，谁在毁谤，谁在赞誉？如果有所赞誉，必定要经过历次考验；如果有所毁谤，也必定要有明显事实。把官府比作社神旁的老鼠，正是政治上的祸害。自古以来，想做君主左右耳目的人，没有不是小人的；他们都先借小忠诚而形成大不忠，先凭小信用而造成大不诚信，最终使君子之道消亡，使善人遭受失败。前代史书所记载的这些事，可以作为深刻的鉴戒。您选任纲纪属官，必须得到国士，这样才足以统领各曹；各曹如果都是良吏，就足以掌管文书案牍；再选择公正方正的人担任监察官，那么清浊、贤能与否，就会随着事务自然显明。您只要平心静气地居于首位，何必取用耳目呢！从前明德马皇后从不回头与左右侍从谈论政事，可以说是具有远见，何况大丈夫难道还不能避免这种做法吗！后来升任中书侍郎，专门掌管皇帝的诏书，皇帝对他十分亲近。起初，范宁和徐邈都受到皇帝任用，共同弥补朝廷的缺失。范宁才华一向很高，处事又正直，于是被王国宝进谗，出任远郡太守。徐邈独自在外做官容易陷入危险，又不敢排斥强宗大族，于是采取保全自己的办法。适逢皇帝渐渐疏远会稽王司马道子，徐邈想调和他们的关系，便从容地对皇帝说：“从前淮南王、齐王的事情，已成为汉、晋两朝的戒鉴。会稽王虽然有酣饮和轻薄放纵的过失，但侍奉皇上始终专一，应当大加宽容，消除外间纷议；对外是为国家打算，对内是安慰太后的心。”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徐邈曾到东府，遇到众宾客沉湎饮酒，斟满酒杯喧闹。司马道子说：“您有时也有畅快的时候吗？”徐邈回答：“我是陋巷里的书生，只把节俭清修当作畅快罢了。”司马道子知道徐邈一向崇尚道德朴素，便笑了笑，并不因此恼怒。司马道子将任命他为吏部郎，徐邈认为当时奔竞成风，自己无法加以节制，极力推辞，这才作罢。当时皇太子还年幼，皇帝非常钟爱他，文武官员的选任也都是当时最优秀的人。皇帝任命徐邈为前卫率，兼领本郡大中正，并教授太子经书。皇帝对徐邈说：“虽然我还没有下令让太子以师礼相待您，但也不是把您当普通博士来对待。”古代帝王接受经学教育时必定恭敬；魏晋以来，多让地位低微的人教授太子，称作博士，不再尊奉为老师，所以皇帝有这样的说法。徐邈虽在东宫，仍然早晚入朝觐见，参与综理朝政，修订润色诏令，拾遗补阙，勤劳地辅佐皇帝左右。皇帝赞赏他谨慎周密，把他比作金日磾、霍光，有托付重任的意思，准备提升他的显要职位，却未及实行便突然驾崩。安帝即位，任命他为骁骑将军。隆安元年，遭逢父亲丧事。徐邈原先就有疾病，因哀伤过度而病情加重，不到一年便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州里人都悲伤哀悼，有见识的人也为他感到悲痛。徐邈任官时简约而有恩惠，通晓从政之道，议论精密，当时人多向他咨询请教；遇到同类问题都能辨析解释，有问必答。从前有人疑惑，太岁所在的年份在卯，甲宅的左边就是乙宅的右边，为什么两宅都忌讳东方。徐邈认为，太岁之类其实是游动的神灵，就像太阳升起时，面向东方的地方都属于逆方，并不是因为神灵藏在地下某处。他所注的《谷梁传》，当时受到重视。徐邈的长子徐豁，有父亲的风范，以孝顺闻名，任太常博士、秘书郎。徐豁的弟弟徐浩，任散骑侍郎。镇南将军何无忌请他任功曹，出任西阳太守，后来与何无忌一起被卢循杀害。徐邈的弟弟徐广，另有传记。孔衍，字舒元，是鲁国人，孔子的第二十二代孙。祖父孔文，任魏国大鸿胪；父亲孔毓，任征南军司。孔衍年轻时好学，十二岁便能通晓《诗》《书》。二十岁时，公府征召他，本州举荐他有异行直言之才，他都没有接受。为躲避战乱迁居江东，元帝任用他为安东参军，专门掌管记室文书。书信诏令堆积很多，孔衍总因称职而受到赏识。中兴初年，与庾亮一起补任中书郎。明帝在东宫时，孔衍兼任太子中庶子。当时各项事务刚刚草创，孔衍经学深厚广博，又熟悉旧典，朝廷的礼仪、法制多取正于他。因此元帝、明帝两代都亲近宠爱他。王敦专权时，孔衍私下对太子说：“殿下应当广泛延请朝廷贤士，搜求荐举才俊，询问谋划时政，以扩大圣上的听闻。”王敦听说后厌恶他，便上奏调孔衍出任广陵郡太守。当时人都为他寒心，但孔衍脸色不变。虽然广陵郡邻近西方贼寇，他仍然教育诱导后进，不因军务而荒废学业。石勒曾骑马来到山阳，命令他的党羽说孔衍是儒雅之士，不得擅自进入广陵郡境。任职一月，太兴三年死于任上，享年五十三岁。孔衍虽然不以文才著称，但博览群书超过贺循，所撰述的文字总计一百多万字。儿子孔启，任卢陵太守。

译孔氏同族孔夷吾有美名，博学不如孔衍，但涉身世事，声誉超过孔衍。元帝任他为主簿，转任参军，逐渐升为侍中，调任太子左卫率，去世后追赠太仆。范宣，字宣子，是陈留人。十岁时就能背诵《诗》《书》。曾经用刀割伤手，捧着手改变了脸色。别人问他痛不痛，他回答：“这不值得称为疼痛，只是父母给我的完整身体却遭到毁伤，不能容忍罢了。”家人认为他年幼却有这种表现，很是惊异。他年轻时就崇尚隐居，又喜好学习，手不释卷，夜以继日，于是博览通晓各种书籍，尤其精通《三礼》。家中极其贫困俭朴，亲自耕作来供养父母。父母去世后，他背土筑成坟墓，在墓旁结庐居住。太尉郗鉴任命他为主簿，诏令征召他为太学博士、散骑郎，他都没有接受。他在豫章安家，太守殷羡见他的茅屋破败不全，想为他改建住宅，范宣坚决推辞。庾爰之认为范宣一向贫困，又逢年成荒歉、疾病流行，便送给他丰厚的物资供给，范宣仍不接受。庾爰之问范宣：“您博学而融会贯通，为什么这样过于儒者呢？”范宣说：“汉朝兴起后重视经术，到了石渠阁的讨论，实际上已经把儒学视为弊病。正始以来，世人崇尚老庄。到了晋朝初年，又竞相把袒露身体当作高尚。我确实过于儒者，但孔子说过‘丘不与易’，我不愿改变自己。”范宣谈论时从来不涉及《老子》《庄子》。有客人问，人生与忧患一同产生，不知这句话出自哪里。范宣说：“出自《庄子·至乐篇》。” 客人说：“您说自己不读《老子》《庄子》，怎么会知道这句话？”范宣笑着说：“小时候曾经浏览过一遍。”当时人都无法测度他的学问深浅。范宣虽然闲居时常常贫困到断炊，却一向以讲学诵读为业。谯国人戴逵等听闻他的声望，都尊崇仰慕，远道而来；诵读之声，仿佛齐、鲁之地一样。太元年间，顺阳人范宁任豫章太守，范宁也博学并通晓儒学，在郡中设立乡校，常年教授学生几百人。因此江州人士都喜好经学，受到范宣、范宁二人的风气教化。五十四岁去世。所著《礼》《易论难》都流传于世。儿子范辑，历任郡守、国子博士、大将军从事中郎。自行免职归家后，也把讲学授业作为事业。义熙年间，朝廷连续征召他，他都没有前往。韦謏，字宪道，是京兆人。素来喜好儒学，擅长著述，对于各种言论和秘要中的义理无不综合览读。他在刘曜时任黄门郎。后来又进入石季龙的政权，任散骑常侍，先后任七郡太守，都以清明教化著称。又被征召为廷尉，见识者把他比作于公、张释之。前后四次位列九卿，六次任尚书，两次任侍中，两次任太子太傅，封京兆公。他喜好直言劝谏，陈述军国大事，多被采纳。著《伏林》三千多字，后来扩展为《典林》二十三篇。所有著述以及汇集记载世事的文字共有几十万字，都深厚广博而富有才华义理。到了冉闵时，又任命韦謏为光禄大夫。当时冉闵任命他的儿子冉胤为大单于，又把一千名投降的胡人安置在冉胤部下。韦謏劝谏说：“如今几千名投降的胡人，像旧日部众一样接纳他们，确实是招抚诱导的恩惠。然而胡人、羯人本来就是仇敌，如今归附，不过是苟且保全性命罢了。其中或许有刺客，变故转眼就会发生；等到失败后再悔恨，又哪里来得及！古人说过，一个人都不可轻易亲近，何况一千人呢！希望诛杀并屏弃投降的胡人，去掉大单于的称号，深思圣人‘防患于未然’的告诫。”冉闵的志向在于安抚怀柔，急于澄清平定，听到这些话后大怒，于是杀了韦謏，并杀掉他的儿子伯阳。韦謏性情不够庄重严肃，喜欢夸耀自己的功劳，议论他的人也因此轻视他。他曾对伯阳说：“我父亲高，我祖父尊重光耀，祖先和父辈世代相承，你替我回答，正好抵触我的话。”伯阳说：“伯阳无能，确实如您所教；但您也正好是软弱而抵触别人罢了。”韦謏惭愧得无话可说。当时人把这件事传开，作为笑谈。范弘之，字长文，是安北将军范汪的孙子。承袭武兴侯爵位。他端正严肃而好学，精通儒术，任太学博士。当时卫将军谢石去世，请求议定谥号，交给礼官讨论。范弘之提出意见说：谢石凭借门第和祖先余荫，屡次登上崇高显要的职位，总管百官，辅佐三台，熟悉各项事务，勤劳不懈，朝廷内外一致议论，都说他有才能。当淝水之战取胜时，他的功劳拯救了危亡；虽然是皇威远震、凶寇自取灭亡，也是因时建立功业，谢石也参与其中。又开办学校，招纳贵族子弟；虽然盛大的教化还没有完全普及，也算是爱惜礼制、保存礼仪。可是古代贤能的辅臣，上等的是用道义侍奉君主，整天正直进谏；次等的是磨砺自身、奉献国家，早晚都不懈怠；下等的是爱护百姓、珍惜民力，以帮助处理时务。具备这些，才可以免受只会沾染尘俗的非议，堵住尸位素餐的责备。如今谢石身居朝廷首要位置，职责是论道，却没有提出忠于国家的谋略，守着职位不过是保全自身而已，不能说是侍奉君主；货物和财利充斥京城，聚敛钱财没有满足，不能说是磨砺自身；坐拥大批人众，侵害吞食百姓，《大东》诗所说的怨苦流传远近，怨毒积结于众人心中，不能说是爱护百姓；工匠劳苦于土木营造，心力耗尽于奇巧机具，绫罗绸缎耗费在婢妾身上，财物消耗于弦乐器上，不能说是珍惜民力。这是人臣的大害，是国家应当铲除的对象。先王用来端正风俗、治理人伦的办法，没有比节俭更重要的。因此管仲因三归台之事受到讥谤，而晏平仲因约束自己节俭自持流传美名。近来风俗法度日渐衰败，奢侈僭越没有限度，廉耻之心不兴起，争逐财利彼此交驰，不能不从根本上严加防范，以断绝这种流弊。汉文帝穿弋绨衣服，诸侯仍然奢侈；汉武帝焚烧雉头裘，奢靡华丽仍没有停止。实在是因为俭德虽然彰明，威严禁令却不严肃；道义由我建立，刑罚却没有施加到有关的人身上。如果对违犯者给予惩罚，对邪恶者加以贬斥，那么礼义廉耻四端必定能够确立，礼义也就能实行了。按照谥法，因为事情建立功劳称为“襄”，贪婪而败坏官职称为“墨”，应当谥为襄墨公。范弘之又议论殷浩应当加以追赠谥号，不能因为桓温罢黜他就把这件事作为国家的典范，并且多次陈述桓温篡移鼎命的事迹。当时谢氏家族正显贵，桓氏宗族仍然强盛，尚书仆射王珣是桓温过去的属官，平素受到桓温宠信；三方面的怨恨交集，于是把范弘之调出京城任余杭县令。将要赴任时，他给会稽王司马道子写信说：

译下官是地位卑微的寒门士人，错误地得以列身于祭祀礼官之中，实在害怕辱没、牵累清流，玷污圣明的时代。臣私下认为，君主居于朝廷之上、智慧周遍四海之外，不只是依靠自身聪明洞察，也要依赖群臣言论的帮助。因此舜辅佐尧时，把启发开导作为首要；咎繇谋议辅佐禹时，把直言不讳作为先务，所以臣下没有隐情之责，君上能够收到明察之功。臣冒昧依据这个道理，立志竭尽全力陈述意见。臣常认为谢石贪黩累害，应当受到清理；殷浩忠贞正直，应当受到褒扬显用，因此不顾自己轻微弱小，抢先在众人之前陈述这些话。但厌恶正直、丑化正道的人很多。下官虽然仰仗圣主敬慎明察的气度，俯赖明公爱护万物的厚德，可是接连而来的祸患，实在令人无可奈何。下官与谢石本来没有怨恨和忌妒，生平也互不相识，事情更无牵连，只是认为国家体制应当彰明，不应稍稍计较强弱。下官与殷浩年龄相差很远，时代也不相及，不能再凭亲自听闻，只是从故老那里听说他的遗事罢了。这对下官自身有什么利害，竟值得为此触犯时忌、干犯君主呢！每当我读到史籍，看到志士仁人有发自内心、任凭正道而行的，也有心怀知遇、表面聪明而实际曲意顺从的，他们所采取的做法虽然不同，却都流传后世。因此比干处在三位仁人之中，箕子成为名贤之首。后世人的取舍，参差各异，各自相信自己的见解，大多顺势而行：有的得到荣誉美名、显赫一时，有的灾祸失败接踵而来。这些人都是不考量时势，亲身招致祸患；即使有坚持己见的名声，也不是大雅之人的风度，这也是下官不愿做的。世人竟说下官正直，能够犯难直言，这种说法实在过誉。下官知道主上圣明，明公虚心求教，思求格言，一定不会使尽忠之臣屈服于邪曲不正之门。因此才敢献上愚诚，把它陈述给执掌政事的您，难道是要与古人比较轻重吗！也只是因为臣侍奉君主，只想着竭尽忠诚罢了，不应再计较得失成败；事情不合心意，就以正直的言论启悟君主；义理在情感上有所触动，就陈述意见而不后悔。如果心怀情感、隐藏意图，蕴藏在心中而不说，这正是古人得罪明君的原因，也是明君向群臣施行法令的原因。桓温的事迹已经遍布朝廷，他是逆是顺的实情，也已昭示天下。身为臣子的人，感情难道会有不同吗！天下百姓，谁会独自没有内心的判断！满朝大臣都默默不言，没有人首先发声，所以我只好停笔屏息，不敢多说。桓温对于亡祖，虽然他的用意难以测度，但从事情本身来看，最多只是免官罢黜，并没有深重怨恨。亡父过去是桓温的属官，推究情理和礼义，也兼有为他人尽义的成分。为什么我常常心怀愤懑、痛苦得如同身体和头颅分离一样，明公可以由此推寻。王珣认为下官议论殷浩谥号，不应揭露桓温的罪恶。王珣感念桓温提拔的恩德，怀念曾进入桓温幕府的际遇，借口废黜昏暗、建立圣明，自认为这样足以彰明自己的忠贞。明公请再从一件事观察他。从前周公摄政时，使天下达到太平，礼乐刑政都由自己制定。论德行，周公是大圣人；论年龄，成王还很年幼，但周公仍然立即退还君位，归还政权给成王并明确说明。汉代霍光有赫赫大功，孝宣帝当时还不到二十岁，也仍然归还一切政务。因此君臣都能共同显达，道义超过千年。如果桓温忠于社稷，确实存心维护本朝，就应当仰遵周公、霍光二人，奉行这种良好法则，为什么不归还政务，退守藩屏之地呢？当时他正提挈、控制诸侯和王公，匡正统摄朝廷，难道是因为先帝年幼，不能亲自处理政务吗？还是因为桓温的德行足以使他不能听政吗？他又逼迫袁宏制作九锡文，礼物仪仗都完备而光耀显赫，文书现今还保存着；朝廷畏惧恐怖，没有不仰望跟从的，只有谢安、王坦之以死坚持，所以事情才得以拖延。恰逢上天降怒，奸恶之人自行灭亡，社稷由危急而重新安定，天命由坠落而重新建立。晋朝自中兴以来，号令和威权多出自强臣之手；中宗在王敦面前束手敛衽，先皇又受桓氏压制。如今主上亲自处理一切政务，明公光辅百官，政令出自王室，天下人没有别的愿望，若还不在现在大力彰明国家典制，制定足为百代法则的制度，不知还想等待谁呢？先王统治万物，必定彰明典诰，把谋划留给后世子孙，所以美好的声誉和恩德能够流传千年。希望明公远观殷、周，近察汉、魏，思考它们所以危亡的原因，寻求它们所以安定的办法，如此而已。” 范弘之又给王珣写信说：我看到了您答复殷仲堪的信，充分表现出您因义理而发的心情。人道所重，没有超过君主和亲人的；君亲所系，也只有忠和孝罢了。孝以显扬双亲为根本，忠以守持节义为先。殷侯殷浩忠贞正直，内心贯通人神，又与先帝有深厚的布衣之交，结下莫逆之契；在艰难困苦中共同经历险夷，即使受到奸雄压制，志节仍可传达千载。这正是忠贞之士所以义气充塞内心、不能停止的原因。既然当时贞烈之士都看得清楚，后世年轻人也应当充分听闻，我又怎敢苟且躲避狂妄奸邪，以欺骗圣明呢？您不推重殷浩居正守道的大节，却怀念知己之间的小恩惠，想用幕府中的小节来夺取名教中的大义，在君臣关系上已经有所亏损了。您尊敬的长辈桓温与殷浩协同契合、忠心谋划，共同拥戴王室，意志如秋霜般严厉，忠诚贯穿当时；殷浩之所以能够宣扬义声，实在是靠您尊敬的长辈协助赞成之力。您不能光大您长辈这种正直的志向，却感念桓温微小的顾念，怀念他的偏私恩泽；您身处圣明时代，却欺骗蒙蔽天下，使丞相的德行不能传及三代，使领军的根基一经建立便倾覆。这难道是忠臣所以能够安心、孝子所以能够振作的道理吗？父子之道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您说到臣，就说他不是忠；说到儿子，就说他不是孝。这两方面既然都已失去，我还怕谁呢！我年轻时曾经接受家庭教育，详细听过祖父和父亲的教诲，每每不能不激愤得怒发冲冠，感情也表现在言辞中。在那时，我们只害怕国家覆亡，哪里有空闲谋划国家大事？没想到今天竟能拿起笔来写这件事。因此，我首先愤恨朝廷没有正直仗义的臣子，其次想到祖父和父亲至死未雪的遗恨，难道能和您有同样的肝胆、同样的志向吗？先父过去也曾做过他的属吏，当时处在危惧之中，常常不能自保，只能仰望圣明的朝廷，心中口中愤懑叹息，哪里还谈得上谋划策略、扬名于昔日，自称与他们同列三公呢？从前刘向凭借五代世为纯臣的身份，刘歆以下却向王莽交出信物、表示臣服，古代典籍已经明确判定他们的逆顺，后人也已经从他们的成败中得到鉴戒。每次读到这些事，我没有一次不面对文章痛心叹息，愤懑之情交集于胸。拿今天的事情与古代相比，才知道道理完全相同。王弘的言辞虽然明白正直，但最终因为桓氏、谢氏的缘故没有得到调任，后来死于余杭县令任上，享年四十七岁。

译王欢，字君厚，是乐陵人。他安于贫困而以求道为乐，专心精研学问，沉迷于学习，不经营产业，常常一边乞讨食物一边诵读《诗经》。即使家中没有一斗粮食储备，他的心情仍然安适自得。他的妻子为此忧虑，有时烧毁他的书，要求改嫁。王欢笑着对她说：“你没有听说朱买臣的妻子吗？”当时听到这件事的人大多讥笑他。王欢守志更加坚定，终于成为博通经学的儒者。后来慕容暐袭用伪号，任命他为国子博士，亲自到他那里接受经学教诲，后升任祭酒。等到慕容暐被苻坚消灭，王欢死在长安。史臣说：范平等人是学府中的儒学宗师，声誉隆盛，名望很高；有的人是这类问题的质疑对象，有的人是众人效法归依的师范。他们虽然还没有达到古人的程度，却也确实是一时的俊杰。至于仲宁清白贞正、坚守道义，抗志于柴门之中；行齐居室屡屡空虚，却把心安顿在简陋的里巷；文博以清流漱口、以磐石为枕，销声匿迹；宣子以求道为乐、安于贫困，弘扬教化、阐明学说：这些都是博通经学的儒者中品格高尚的人。至于邈，协调君主和宰相，删削繁琐的言辞，可以说是顺从并成就他们的美德，纠正并挽救他们的过失。舒元入朝参与机要事务，明主赏识他的博闻；出任边地长官，强悍的戎狄也敬服他的明德。弘之敢于发表言论、建立自己的见解，不回避朝廷权贵，被贬到石城、又抵达温县，这样处理是恰当的；可是后来竟因三方面的怨恨而遭困厄，以至于事业衰败，真可悲啊！赞曰：周文王的德业郁郁盛大，汉代的典章浩浩无边。炙輠之谈流传声誉，能使人展颜欢笑的辩才飞扬。高雅的诰命没有沉沦，精微的言论又重新显现。到了晋代，这种风气更加得到阐扬。列传第六十二 文苑 ○应贞、成公绥、左思、赵至、邹湛、枣据、褚陶、王沉、张翰、庾阐、曹毗〔原文“曹毗李充”疑缺分隔符〕李充、袁宏、伏滔、罗含、顾恺之、郭澄之 文章能够教化并成就天下，这是圣人的高尚义理；德行能够流传久远，这是前代史书中的格言。因此，温水、洛水出现祥瑞图谶，绿色文字彰显帝王的伟大功业；苑山出现神灵篆文，金简记录帝王的事迹。后来书契文字的道路兴起，钟鼎石碑上的文字更加广泛；文章可以移易风俗、施行王道教化，推崇孝敬、整治人伦，贯通天地，包罗中外，所以可知文章合乎时代的意义，是多么重大而深远啊！到了周代历数将尽的末期，歌功颂德的作品越来越多。荀卿、宋玉一类的人，文章源流由来已久；他们总束金色的马缰并驾奔驰，扬起玉饰的车轭齐头并进。言辞的泉源汇合于九流，交相配合的音律达到六变。自此以后，历代文人步趋相同：西汉都城的司马相如、司马迁，在手掌上显示灵蛇般的才华；东汉的班固、张衡，在绢帛和书简上发挥雕龙般的文采，都标举为文章的首席，人人推为雄才霸主。到了曹魏建立基业之时，文章宗师蓬勃兴起，魏太祖、魏文帝、魏明帝三祖共同发挥高雅韵致，建安七子分别展现华美法则。《翰林》汇总其中的精华，《典论》详尽论述文章的洗炼绚丽，文采彬彬蔚蔚，在当时争相辉映。唯独陈王曹植，文思风格遒劲高拔，典雅深奥无不具备，足以与日月同悬。到了晋朝承继帝位的时候，文章风雅更加兴盛。张载擅长铭刻山岳般的美文，陆机具有焚砚奋笔般的奇才，潘岳、夏侯湛光彩相接，和同辈名家相抗衡。他们都综合采撷繁富华美的文辞，织造清新英秀的篇章，穷尽宫中秘府的青编典籍，编缀平台观中的华丽篇章。美好的声誉和盛大的事迹，留待另传记载。至于应吉甫、左太冲，是江右地区的才俊；曹毗、庾阐，是中兴时期的杰出人物。他们确实如金玉般光彩温润，如林木汇聚、山川充盈，和前代贤哲争美，并把丰厚的遗产留给后世。现在撰录这些文笔宏大的才俊，编入《文苑传》。应贞，字吉甫，是汝南郡南顿人，魏国侍中应璩的儿子。从汉代到魏代，应氏世代凭文章显名，官服车马相承，成为郡中的望族。应贞善于谈论，以才学著称。夏侯玄有盛大声名，应贞前去拜访，夏侯玄非常器重他。他被举荐为高等第，屡次担任显要官职。武帝任抚军大将军时，任命他为参军。武帝即位后，他升任给事中。武帝在华林园举行宴饮射箭，应贞作的诗最为优美。诗文如下：太初以来，时代绵延悠久，人类由此开始。皇道的极则开始建立，常伦常理于是得到施行。五德依次更替运行，顺应图录而接受符命。陶唐氏既已退位，天命的历数归于虞舜。当时上帝于是回顾而特别眷顾，光大

译我晋朝的国运，顺应天时接受禅让。帝位因龙飞而建立，文德因豹变而焕发。玄妙的恩泽广泛流布，仁爱的风气暗中传播。天下之内都归心，四方边远之地都回转面向朝廷。上天垂示祥瑞，土地显耀文采。凤凰在朝阳处鸣叫，神龙在祥云中飞翔。嘉禾一茎生出两穗，蓂荚接连散发芬芳。天下全都安宁，人人都欢悦欣喜。皇帝的法度广大无边，圣上的仪容庄严肃穆。说话时思考是否诚实可信，容貌神态时刻想着恭敬；观察事物就明察，听取意见就聪敏。根据德行任用人才，根据功绩明白考核。什么叫恭敬？就是天未亮便起身，努力使政教光明。没有合乎义的事情不去经历，没有合乎道理的事情不去实行。行动舍弃浮华，言语去掉巧辩。让心神游于极度虚静，遵循简易的原则。六府治理得十分完善，九州都来归服。恩泽没有不被覆盖的地方，教化没有不施加的地方。声教向南抵达，向西渐渐流传到流沙。隐居的人尽管处在险远之地，远方国家也忘却距离前来朝见；越裳经过多次翻译，充满了皇家朝廷。诸侯高大庄严，武臣威赫显盛。朝廷内协调五品关系，对外威服四方宾客。顺应时令进贡职物，入朝觐见天子和圣人。详细宣布赐予的命令，车上备有羽盖，驾着朱轮车。赐给臣下宴饮和友好会见，但这种礼数并不常有。神明的心意有所授予，不必言说便能领会。当时举行大射礼，弓和箭都已备齐。射出箭去命中靶心，有酒便尽情饮用。文治武功的道理，其原则并没有坠失。从前的先王把射箭和驾车作为器用，用来显示武备、警惧荒怠；如果超过限度，就会有所过失。所有诸侯，都不要在职位上懈怠。当初刚设置太子中庶子这一官职时，应贞和护军长史孔恂一同担任。后来应贞升任散骑常侍，又凭借儒学与太尉荀顗共同撰定新的礼制，但没有施行。泰始五年去世，文集流传于世。他的弟弟是应纯。应纯的儿子应绍，永嘉年间官至黄门郎，被东海王司马越杀害。应纯的弟弟是应秀，应秀的儿子是应詹，另有传记。成公绥，字子安，是东郡白马人。他幼年聪敏，广泛涉猎经书和传记。性情清淡少欲，不经营财产；家中贫困、年成歉收，仍常常安然自若。他年轻时就有杰出的才华，词赋非常华美，却闲静沉默、谨守本分，不求闻名显达。当时有孝乌，常常聚集在他的屋舍旁。成公绥认为乌鸦有反哺之德，是祥瑞的鸟，于是作赋赞美它，其中文字大多没有记载。他又认为：“作赋贵在能够分别说明万物的道理，广泛铺陈演绎而没有固定方式。天地的盛大，可以用心思考来表现。历观古人，却从来没有人为天地作赋，难道只是因为天地太过华美、难以用文字赞美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会有这个缺漏呢？”于是作《天地赋》说：天地自然开始形成时，道体虚无而玄妙清静；太初之气纷杂混沌，开始有万物并混合生成。起初那浑然一体的状态多么昏昧啊，天地开辟之后才显现出形体。于是清气和浊气分开，天玄与地黄判然分离。太极既然分化，于是产生阴阳两仪；星辰灿然排列，太阳月亮重叠运行。天运动而尊贵，地静止而卑下；昏暗与光明交替照耀，月亮有盈有亏。阴阳调和元气而交替变化，寒暑随着时节推移。天、地、人三才各有不同的性质，金、木、水、火、土五行各处不同的位置。万千变化繁衍出众多种类，赋予它们形体，使它们禀受元气。颜色显现文采，声音具有音律；天地覆盖承载没有边际，使各种形态流布于万物。雷霆鼓动它们，祥云滋润它们；八方之风翱翔，六种天气之气弥漫。虫类爬行蠕动，各自聚集成类、区别成群；鳞甲动物种族不同，飞禽羽毛各异。它们各自含藏精气并受到陶冶，全部接受造化之神的规范。造物滋养万物是多么没有穷尽，造化的神妙又多么伟大！天上悬布星象而形成文理，众星排列各有章法；日、月、星三辰光芒照耀，金、木、水、火、土五纬交相增辉。银河曲折地横带天空，彩虹高高盘曲在苍穹；月神望舒在九道上运行，日御羲和在中央黄道上端正马缰。众星回旋环绕北极，招摇星运转而指示方位；白虎高踞于参、伐星之间，青龙在心、房星宿垂下尾部；玄龟把头隐藏在女、虚星宿之间，朱雀在觜、张星宿奋翼。帝王端坐在紫微宫，辅臣排列在文昌星旁；天垣、地垣、紫微垣接连如珠，三台星错落如雁飞；轩辕星灿烂铺展、曲折排列，摄提星鼎立相望。至于征兆显示祥瑞、灾变呈现异象，日月交会、逼近或亏蚀，日月周围环抱光晕、带着光珥；流星逆行侵犯历数，天象以事物显示谴责和警告；蓬星出现便显著而生妖害，老人星出现便预示君主得到喜庆；天矢星呈黄色则国家有祥瑞，彗星、孛星出现则世人所忌惮。

译于是从旁观察四方极远之地，俯察大地的形势。河流广阔浩荡而分道流淌，山岳高大突兀而罗列耸立；沧海浩瀚漫无边际地环绕四周，悬圃高隆崇峻而独自突起；昆吾山在南极显得美好，烛龙在北方尽头发光；扶桑高达万仞，寻木绵延千里；昆仑山镇守西北隅，赤县神州据守东南辰巳之位。于是八十一域，各自区分方位、彼此有别；风俗不同，地势险阻、道路断绝；万国分布罗列，九州并列而居。青州、冀州土地洁白，荆州、衡山一带土地泥泞；海岱地区土色赤红，华州、梁州土地青黑；兖州地带连接黄河、洛水，扬州拥有长江、淮水。辨明方位，校正土地，经营规划、建立邦国；王畿和九服，列国彼此相同；相连的城池、相邻的城邑，深池高墙；宽阔大道交相通达，四方通达、五路交会。东到阳谷，西至泰濛，南达丹砲，北尽空同。遥远的边方和域外地区，隔绝的异域和特殊的邻国，有的长着人的头、蛇的身子，有的长着乌鸦的翅膀、龙的身躯；有的披着毛，有的覆盖羽；有的披甲，有的长鳞；有的栖息山林，有的漂浮水上；有的像野兽，有的像人，居住在大荒之外，处在大海边上。于是六合混合统一，共同居处于同一宇宙；天地四方凝结成一个整体，如同囊袋包容万物。浑元之气循环运行没有穷尽，阴阳依照法度运行而始终正常；万物回旋运动、纷繁交错而持续不息，天道永不停息并自行刚健。它统摄众生并承载养育万物。人把生命寄托在所依附的对象上，于是在人间尊奉上天，在天上尊奉太一，奉祀五帝及众神。因此，万物所共同尊奉的根本，必然是敬畏上天并奉事大地。至于共工勃然大怒，使天柱折断；东南方向突然倾斜，西北方向豁裂开来；斩断巨鳌的足来支撑倾毁之处，炼五色玉石来补天的缺口。这些事情难道确有依据，还是只是讲述者虚构的？阴阳变化为什么如此难以测度，天地两仪又是多么广大啊！大地凭借深厚的德性承载万物，苍天资始万物而至为广大；向下俯视，穷尽一切有形之物，向上仰望，遮蔽并观察苍天所覆盖的一切。我游心于万物、穷极思考，所以用一句话来谈论天地之外。成公绥平素喜爱音律，曾经在暑天迎风长啸，声音清凉而自然形成曲调，于是作《啸赋》说：有一位超群出众的公子，禀赋奇异、喜好非同寻常，傲视世俗而忘却荣华，完全抛弃人间事务；仰慕高尚、追怀古人，长久地思索远大的事情，准备登上箕山以坚持高洁的节操，漂浮在沧海上以舒展自己的志趣。于是邀请朋友，聚集同好，精研性命的深奥机理，探究道德的玄妙；怜悯流俗之人尚未觉悟，唯独超然醒悟而走在前面；鄙视世俗道路的艰险，仰望通天大道而高步前行，远远超越俗人而忘却自身，于是慷慨长啸。当时太阳忽然西斜，流光沉入蒙汜；他逍遥地携手同行，徘徊着迈步，在红唇间发出奇妙的声音，在洁白的牙齿间激发哀婉的音调；声音抑扬顿挫、暗中回旋，气息冲击郁结而突然迸发；协调黄宫音与清角音，杂合商音、羽音和流征音，仿佛使浮云飘荡在太清之上，使长风聚集到万里之外。曲调结束、声音消失之后，余音仍使人玩味不已；这确实是自然产生的至美之音，不是丝竹乐器可以比拟的。因此，声音不借助器具，运用不凭借外物，只从自身取得材料，以心役使气息。嘴唇一动便有曲调，张口发声便成音乐；触及不同事物而有所感，因而歌唱、随意吟咏。声音宏大却不浑浊，细微却不低沉；清亮激越胜过竽笙，柔和润泽胜过琴瑟；玄妙足以通达神明、使神灵觉悟，精微足以穷究幽隐、测知深奥；可以收束《激楚》的哀荒，节制北里的奢淫；可以救济炎热干旱造成的大灾，调和过度的阳气与重浊的阴气。引导歌唱可以千变万化，曲调的运用没有固定方式；和谐欢乐时使人愉悦，悲伤时使人摧心。时而幽咽舒缓、将断未断，时而中途高亢纵放而慷慨；时而徐缓婉转、优游自如，时而纷繁急驰、激越高扬。感情虽然因思念而起，却能够回转；内心虽然悲哀，却不会陷于伤痛。总合八音最和谐的境界，确实达到了极乐而不荒淫。有时登上高台俯临远方，推开华美的窗户纵目远望；叹息仰首、拍手抬头，发出嘈杂而悠长、凄清响亮的声音。有时舒展放纵而自行收回，有时徘徊不定而再次放声；有时声音柔弱婉转，有时声音澎湃奔放而雄壮；横向发出郁结呜咽之声，时而滔滔，时而枯竭；声音缭绕远眺而清亮舒展。逸荡的气息奋发涌出，纷繁交错；猛烈如暴风飞扬，细碎如鸟鸣响起。它像奏出胡地战马的长声思鸣，使北方荒寒之风回旋；又像鸿雁将要哺育幼雏，群雁在沙漠上鸣叫哀号。所以能够依据形态创造声音，随着事物创制曲调，应和万物而无穷无尽；灵机一发动，声音便迅速产生；郁结之气冲流而出，参差的声调如云相连，时离时合，将要断绝又重新接续。飞廉在幽深的通道中击鼓，猛兽在山谷中回应；南箕星在苍穹中转动，清风振动高树；使积滞之气消散播扬，荡涤尘埃烟霭的混浊；使阴阳转变而达到最和谐的状态，改变淫邪之风造成的污秽风俗。有时游历高峻的山冈，登上景山，靠近山岩侧面，眺望流淌的河川；坐在大磐石上，用清泉漱口；以水边的兰草为席，躲在修长竹子的荫影下。于是吟咏并发出感叹，声音连续不断、余响相连；舒展积蓄已久的思绪和烦闷，奋力抒发长期郁结的缠绵情怀。内心受到涤荡而没有牵累，志趣脱离世俗而飘然自得。有时借用金属、皮革等乐器的形象，仿效陶器、匏笙等器物；众多声调繁复奏响，像胡笳，像洞箫。声音震响深沉、宏大嘈杂。发出徵音，便仿佛使隆冬变得温暖；舒展羽音，便仿佛使严霜中的夏日凋零；奏出商音，便仿佛使秋雨降到春天；奏出角音，便仿佛使谷风吹动树枝。音调没有固定，曲式没有定规；运行却不流散，停止却不滞塞；随着口吻发扬，借着芳香之气远远飘逝。声音精妙而余响流传，声势激越而清厉。这确实是自然之声中极其美丽的，实在特别突出、举世无双；超过《韶》《夏》和《咸池》，哪里只是比《郑》《卫》之乐稍有不同呢！这时，绵驹惊得说不出话而丧失精神，王豹闭口不言而面色失常，虞公停止发声、不再歌唱，宁子收起双手而叹息，钟子期抛下琴而改听，孔子忘记了食物的滋味而不再进食；百兽一起起舞并踏动脚步，凤凰前来行礼而拍动翅膀。由此才知道长啸的奇妙，这就是声音的最高境界。张华平素很器重成公绥，每次看到他的文章，都赞叹佩服，认为无人能比，便向太常推荐他，征召他担任博士。成公绥历任秘书郎，转任秘书丞，升任中书郎。每次和张华一起接受诏命，共同创作诗赋；又和贾充等人参与审定法律。泰始九年去世，享年四十三岁，所著诗、赋及杂文十多卷流传于世。

译左思，字太冲，是齐国临淄人。他的先祖是齐国公族中的左右公子，后来便以此为氏。家中世代学习儒学。父亲左雍从小吏起家，因有才能被提升授任殿中侍御史。左思小时候学习钟繇、胡昭的书法以及弹琴，都没有学成。左雍对朋友说：“左思所懂得的，还不如我年轻时。”左思于是受到激励，勤奋学习，同时擅长阴阳之术。他相貌丑陋，口才迟钝，但文辞藻饰壮丽。不喜欢交游，只以闲居为事。他创作《齐都赋》，用了一年才完成。又想作《三都赋》，恰逢妹妹左芬入宫，便迁居京城；于是拜访著作郎张载，询问岷山、邛地的事情。此后构思十年，门庭、篱墙和厕所里都贴满了写字的纸，偶然得到一句，立即记录下来。他自认为见闻不广，请求担任秘书郎。等到赋写成后，当时的人并不重视。左思自认为自己的作品不逊于班固、张衡，又担心人们因为作者身份而废弃文章，于是安定人皇甫谧声誉很高，左思便登门拿作品给他看。皇甫谧称赞写得好，并为他的赋作序。张载为《魏都赋》作注，刘逵为《吴都赋》《蜀都赋》作注并写序说：“考察自中古以来作赋的人很多，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在前代专享盛名，班固的《两都赋》在义理上胜过文辞，张衡的《二京赋》在文辞上超过了思想。” 至于这篇赋，参考、斟酌了几家作品，铺陈文辞而会通义理，大多精妙精致。不是深入考核的人，不能理清它的旨意；不是博物多识的人，不能统摄其中的各种差异。世人都以远古为贵、以近世为贱，没有人肯用心考察事物。这篇文章我却另有看法，所以姑且凭借自己的余思为它作引言和注释，这也像胡广为《官箴》作注、蔡邕为《典引》作注一样。”陈留人卫权又为左思的赋作《略解》，序言说：“我看《三都赋》，言辞不徒然追求华美，必定依据经典要旨；各种事物分门别类，都取法于图籍；文辞义理奇伟瑰丽，确实值得珍视。晋朝征士、原太子中庶子、安定人皇甫谧，是西州的隐逸之士，沉迷典籍、以求道为乐，以高尚的操守自持；他读到这篇文章后慷慨有感，为它作了《三都赋序》。中书著作郎、安平人张载，中书郎、济南人刘逵，都因经学广博、文才优美而喜欢玩味这篇文章，为它作注；其中关于山川土地、草木鸟兽以及奇异珍贵事物的内容，他们全都精心考察其来源，分条疏解其意义。我赞美这篇文章，不能默然无言，于是姑且借助两位作者遗留下来的疏漏，又为它作《略解》，只是增加了繁复厚重，读者可以不必看它。”从此以后，《三都赋》在当时受到极大重视，其他文字多未记载。司空张华看到后叹息说：“这是班固、张衡一流的作品。使阅读它的人读完仍觉得意犹未尽，时间越久越觉得新鲜。”于是豪门贵族竞相传抄，洛阳城因此纸张涨价。当初陆机进入洛阳，想要创作《三都赋》，听说左思正在写，拍掌大笑，给弟弟陆云写信说：“这里有个粗鄙的乡下人，想作《三都赋》，等他写成，应该只能拿来盖酒坛子罢了。”等到左思的赋问世，陆机极为赞叹佩服，认为再也无法超过它，于是停笔不作。秘书监贾谧请左思讲授《汉书》。贾谧被杀后，左思退居宜春里，专心研究典籍。齐王司马冏命他担任记室督，他以疾病为由推辞，没有就任。后来张方在都城肆意暴虐，他便全家迁往冀州。几年后因病去世。赵至，字景真，是代郡人，寄居在洛阳。缑氏县令刚到任时，赵至十三岁，和母亲一同去观看。母亲说：“你们的祖先本来并不是卑微低贱的人，只因世道混乱、流离失所，才成为士伍罢了。你以后能不能改变这种处境呢？”赵至受到母亲话语的感动，便到老师那里接受学业。他听到父亲耕田时呵斥牛的声音，扔下书本哭泣。老师奇怪地询问他，赵至说：“我年幼，不能使父亲荣耀并奉养他，反而使年老的父亲不能免除劳苦。”老师非常惊异。十四岁时，他到洛阳游学，在太学中遇到嵇康正在学习书写石经；他徘徊观看，舍不得离开，便询问嵇康的姓名。嵇康说：“年纪这么小，为什么要问呢？”赵至说：“我看您的风采器度非同寻常，所以才询问。”嵇康对他的资质感到惊异，便告诉了他。后来赵至逃亡到山阳，想求见嵇康却没有找到，只好返回。又准备到远方求学，母亲禁止他去，赵至便假装发狂，跑出三五里路，母亲总能追上把他找回来。十六岁时，他游历邺城，再次和嵇康相遇，便跟随嵇康回到山阳，改名为赵浚，字允元。嵇康常说：“你的头小而尖，童子的眼睛黑白分明，有白起的风采。”嵇康去世后，赵至到魏兴拜见太守张嗣宗，受到非常优厚的待遇。张嗣宗调任江夏相，赵至跟随他到了涢川，想借机进入吴地；但张嗣宗去世了，赵至于是前往辽西并在那里登记户籍。当初，赵至和嵇康的侄子嵇蕃友好。等到将要远行时，便给嵇蕃写信叙说离别之情，并陈述自己的志向说：从前老子进入秦地，到了函谷关便发出叹息；梁鸿前往越地，登上会稽山长声歌唱。像他们这样以美好的隐遁为选择，尚且怀有留恋和遗憾，何况不得已而远行的人呢！自从分别以后，我离开同伴，孤独远行；背弃荣华宴饮，辞别亲友，经过遥远的道路，来到沙漠。鸡鸣时便警醒天将亮，轻快地在清晨出发；太阳迫近西山时，马头却没有可以停靠的地方。一路不断经过曲折险阻，便沉思萦绕、心绪郁结；登高远望，便看见山川阻隔。又有时狂风猛烈，白日失去光辉；来回徘徊、交错行走，山陵和低湿地彼此相望；在九曲水泽之内徘徊，在重重山丘之巅慷慨长叹；前进没有道路，后退没有凭借，只能涉过沼泽寻找小路，拨开丛生荆棘寻找路径，在沟渠旁长啸吟咏，实在难以估量这种艰难。这些固然是行路的艰苦，却不是我心中所害怕的。至于兰草、白芷倾倒枯萎，桂树移植异地，根芽尚未扎稳而嫩芽又遭急风，每每担心风波暗中惊起、危机秘密发生，这才是我在长路上惊惧戒备的原因。再说北方土地的性质，难以让外来植物扎根；把夜明珠投给别人，很少有人不会按剑相向。如今要把橘柚栽种在北方荒寒之地，把荷花的茎蒂植在高山上，把龙纹展示给没有衣服的野人，把《韶》《武》演奏给听不懂音乐的俗人，本来就很难得到尊贵待遇。事物不被我珍视的人珍视，就没有人愿意同我交往；没有人愿意交往，伤害我的人就会到来。飘泊远游的人，把自身寄托在没有熟人的地方；驾车走上遥远的道路，就有前途艰难的忧虑；把马鞍悬置在简陋屋舍中，就有日后祸患的警戒。朝霞发出光辉时，身体已经疲惫却还要急行；太阳收敛光芒时，心情劳苦而在夜晚警惕。放眼平坦低地，空旷辽阔却看不见什么；竭力倾听广阔原野，寂静无声而听不到任何声音。唉，这是多么悲哀啊！内心多么伤痛憔悴啊！到这时才知道，安坐不动、只会按部就班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尊贵的。

译回望中原，愤懑之气如云涌起；因万物而悲哀、为世道而伤悼，激越的情绪如烈风。像龙在旷野长啸，猛兽俯视四方；雄猛的志向纷纷涌动，豪壮的心胸占据四方。我想踏上云梯，横行奋发于八方极远之地；披除艰难，扫荡污秽，荡平大海，夷平高山；踢倒昆仑山使它向西倾覆，踏翻泰山使它向东倒塌；平定涤荡九州，恢复整顿天地宇宙，这就是我卑微的愿望。可是时运不肯等待我，只得垂下翅膀远去；锋芒和爪距无从施展，六根羽翮摧折弯曲。若不是懂得天命，谁能不感到愤懑忧郁呢！您在芳美的园林中扎根，在清澈的流水中洗濯秀色，在华美的山崖上晒干叶片，在云间文坛上施展文采；俯身占据潜龙居处的水洲，仰身荫庇于游凤栖息的树林。荣华光耀在您面前眩目，美色在您身后诱引；肥沃田地在左边相连，声名在右边驰骋。您在同党之间自由翱翔，在帷帐闺房中卖弄姿态；从容地顾盼，绰绰有余；俯仰之间吟咏长啸，自以为志得意满了。哪里能和我们这些人共同体会大丈夫的忧乐呢！离去了，嵇先生，我们要远远分别、彼此隔绝了！孤苦伶仃地漂泊寄居，面对沙漠了！路途遥远三千里，道路难以跋涉了！何时才能携手相见，遥遥无期了！思念之心更加郁结，谁说能够解除呢！不要因为没有我的音信而产生远方的忧思。身体虽然像胡地与越地那样相隔遥远，情意却像坚固的断金之交一样存在。彼此都要恭敬自己的仪容，敦厚地践履质朴沉静的品德；繁华浮艳、放荡流动的风气，君子不应看重。面对这封信，心绪郁结，知道还要再说什么呢。赵至身高七尺四寸，议论精辟善辩，有纵横家的才气。辽西郡举荐他为郡计吏，他到洛阳后与父亲相遇。当时母亲已经去世，父亲想让他出仕立身，却没有告诉他母亲已经去世，仍告诫他不要回来，于是赵至返回辽西。幽州刺史三次征召他担任部从事，他审断九起诉讼案件，因精细审慎而受到称赞。太康年间，他以良吏身份赴洛阳，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当初，赵至以自己身为士伍为耻辱，想通过做官和求学树立名声，期望荣耀并奉养父母。后来志愿没有实现，他号哭悲恸，呕血而死，时年三十七岁。邹湛，字润甫，是南阳郡新野人。父亲邹轨，任魏国左将军。邹湛年轻时就凭才学闻名，在魏国历任通事郎、太学博士。泰始初年，转任尚书郎、廷尉平、征南从事中郎，深受羊祜器重。入朝任太子中庶子。太康年间，授任散骑常侍，出任渤海太守，转任太傅杨骏的长史，升为侍中。杨骏被杀后，邹湛因属官关系免官。不久起用为散骑常侍、国子祭酒，转任少府。元康末年去世，所著诗歌以及论事、议论文章二十五篇，受到当时人的重视。当初，邹湛曾梦见一个人，自称甄舒仲，此外没有说什么；这样的梦不止一次。过了很久，他才醒悟说：“我住宅西边有堆积的土和破瓦，其中一定埋着死人。所谓甄舒仲，就是我房舍西边土瓦中的人。”他派人查验，果然如此，便厚礼收殓并安葬。安葬完毕后，他又梦见这个人前来道谢。他的儿子邹捷，字太应，也有文才。永康年间，任散骑侍郎。等到赵王司马伦篡位作乱，邹捷和陆机等人一同撰写禅让文书。司马伦被诛后，邹捷因牵连被交给廷尉审讯，遇到赦免而获释。后来任太傅参军。永嘉末年去世。枣据，字道彦，是颍川郡长社人。本来姓棘，他的先祖为躲避仇家而改姓枣。父亲枣叔祎，任魏国钜鹿太守。枣据容貌美好，擅长文辞。二十岁时，被征召到大将军府，出任山阳县令，有政绩。升任尚书郎，转任尚书右丞。贾充讨伐吴国时，请他担任从事中郎。军队回来后，调任黄门侍郎、冀州刺史、太子中庶子。太康年间去世，时年五十多岁。所著诗、赋、论四十五篇，遇到战乱大多散失。他的儿子枣腆，字玄方，也凭文章显名。永嘉年间任襄城太守。弟弟枣嵩，字台产，才艺尤其优美，任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被石勒杀害。褚陶，字季雅，是吴郡钱塘人。他幼年便不好嬉戏，年少时就聪明慧悟；清静淡泊，闲适沉默，以古代典籍自娱。十三岁时作《鸥鸟赋》《水硙赋》两篇，看到的人都认为奇异。褚陶曾对亲近的人说：“圣贤的道理全在黄色书卷之中，舍弃这些还寻求什么呢！”州郡征召他，他没有就任。吴国平定后，朝廷征召他补任尚书郎。张华见到他，对陆机说：“您的兄弟像龙跃入云中的津渡，顾彦先如凤凰在朝阳鸣叫；我以为东南地区的宝物已经尽了，没想到又见到褚先生。”陆机说：“只是您还没有见到那些不鸣叫、不腾跃的人罢了。”张华说：“由此可知延州的美德并不孤独，山川间的宝物也不会穷尽了。”褚陶升任九真太守，转任中尉。五十五岁去世。王沉，字彦伯，是高平人。他年轻时就有杰出的才华，出身寒微清贫，却不能随世俗浮沉，因此受到当时豪强的压制。他在郡中任文学掾，郁郁不得志，于是作《释时论》，文章说：东野丈人观察时势而居处，隐居耕作在污下肥沃的土地上。有一个冰氏的儿子，出自严寒的山谷，经过这里来询问道路。丈人说：“你从哪里来？”他说：“从阴冷干涸的地方来。”“想到哪里去？”他说：“想去光辉显赫的朝廷。”丈人说：“进入光辉显赫的朝廷，必须有显赫的光彩。如今你困在寒冷之中，却想在炎热之处求取机会，没有获得炎热的办法。”冰子惊疑地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丈人说：“那些热烈显赫的人都趋向权势，能够进入冶炼炉门的，只有挟带炭火的人。如果不是这样的人，不如就此罢休。”冰子说：“我听说宗庙中的礼器未必要用华林的木材，四门招待的宾客也未必一定是乘车戴冠的贵族。前代贤人有解下韦带而佩朱绂的，也有舍弃徒步挑担而乘坐朱轮车的。由此说来，还有什么可忧虑而不能得到俸禄呢！只请先生告诉我通往那条道路的捷径。”

译丈人说：“唉！你听说了求仕的道理，却不知道时势在对方那里。我将为你解释。道有安危，时有险易；才华有适合发挥的地方，行为有适合施展的时机。英奇之士在纵横纷争的时代奋起，贤能智者在霸王创业之初显达；遭遇厄难时，便施展权谋诡计来制定良策；遇到制作礼乐、治理天下的时代，便发扬儒道。因此，有穿衮龙服的人出身于粗布衣，有卿相出身于平民，所以有人早晨卑贱、晚上显贵，先前困顿、后来舒展。在这样的时代，哪里还会计较门第资历的高低，议论权势地位的轻重呢？如今却不是这样。上有圣明的君主，下有贤明的臣下，时运兴隆，道术安宁；群臣安逸享乐，沉溺宴饮安乐，守着太平。百官君子世代相承，公卿之家仍出公卿。即使指出秃骨腐骨，也不挑选愚笨低劣的人。士人多出于贵族，爵位任命不出贵族闺门。朝廷四门庄严肃穆，穿着华丽短衣的人充满其中；就连周宣王时卿士仍叔的儿子，也都成了老成持重的人。卑贱者有固定的耻辱，尊贵者有固定的荣耀；穿肉食的贵族接踵住在华屋，吃粗饭的人则沿袭耕作生活。谈论名位的人以谄媚依附权势，推举高声誉的人根据资历来随势取舍。至于空洞叫嚣的人，把宏大喧响当作雅量；琐碎机巧的人，把浅薄锐利当作精明；愚昧迟钝的人，把没有检束当作旷达；卑陋污浊的人，把固守己意当作坚贞；嘲弄咆哮的人，把粗疏直发当作高明响亮；内心愚笨的人，把脸色厚重当作笃实诚恳；贪婪的人，把广泛收纳当作通达济事；眼光浅近的人，把难以接近当作凝重清高；拖沓应付的人得到沉稳持重的名声，轻浮闪烁的人获得清正精干的称誉；怯懦畏缩的人被说成谦让，卑下粗鄙的人却被说成勇敢、敢于争辩。这些全都是寒门清贫者的致命病症，却成了荣华显达者的美好名声。凡是这种风气，要看他们用心如何，考察他们安于什么；责备别人一定严厉，对自己却总是宽容。品德并不深厚却自以为尊贵，地位还不高却自以为尊大；眼睛不向前看却好像远视，鼻子都快刺到天了。嫉恨厌恶君子，喜欢谄媚小人；傲慢蔑视守道之士，却畏惧求见权门。内心被利益倾倒，智慧因权势而昏暗；姻亲朋党互相煽动，毁谤和赞誉交相纷扰。身在其中的人迷惑于所接受的东西，听取采纳意见的人又被所听到的言论迷惑。京城庄严广大，士人多达千亿，却奔走聚集在权势之家，求取官位、买得职位；童仆窥探来客的车马，守门宦官观察来客的服饰；亲近宾客暗中参与内室密议，疏远宾客只能在门旁徘徊。有时因得到接见，便夸耀自己的经历和容色；内心其实怯弱，外表却假装刚直；谈论道义就说那是俗人的话，讨论政事刑法就认为那是最鄙陋的事。盛大聚会和曲折宴饮中，只谈官职升迁的消息；官职不论大小，都要问是谁出力。如今您出身孤寒，胸怀真诚、保持质朴，志向凌越云霄，独自与日影并行；只是遵循正常的道路，关卡渡口却难以通过。想让骏马韩卢尽力奔驰，却正好没有狡兔；道路全都堵塞，脚步还能向哪里落下呢！” 于是冰子释然明白了，说：“富贵是人们所想要的，贫贱是人们所厌恶的。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孔子、颜回的门下，长期走在清贫的道路上，却没想到权势的炎热竟自相遮蔽、禁锢了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明白教诲，保持我最初的质朴，弹琴吟诵经典，以保全寿命。伯成子高、延陵季子，都是值得仰慕的高尚节操。朱轮车导致灭族，吕氏、霍氏只能悲哀吟叹；早晨荣耀，晚上覆灭；早晨飞黄腾达，傍晚便沉沦。老聃、庄周是道家的老师，巢父、许由是德行的树林。房屋丰盛反而使家门闭塞，《易经》已经写下了明白的警戒。身份卑微而地位尊贵，积累的惩罚难以承受；三郤覆灭晋国，宋国华氏获罪深重；关闭门户、端正衣襟，正合我的心意。” 当时王政衰败，官职和才能失去实际标准，君子大多退隐而困穷居处，最终老死在乡里之间。元康初年，松滋县令、吴郡人蔡洪，字叔开，以才华名声著称，作《孤奋论》，意思和《释时论》相同，读到它的人没有不叹息的。张翰，字季鹰，是吴郡吴县人。父亲张俨，任吴国大鸿胪。张翰有清俊的才华，擅长写文章，却任性放纵、不受拘束，当时人称他为“江东步兵”。适逢会稽人贺循奉命入洛，经过吴地阊门，在船中弹琴。张翰起初不认识他，便靠近贺循交谈，很快彼此十分钦佩喜悦。张翰询问贺循，得知他要到洛阳，便说：“我也有事要到京城。”于是和他同船立即出发，连家人也没有告知。齐王司马冏征召他担任大司马东曹掾。司马冏当时掌握大权，张翰对同郡人顾荣说：“天下纷乱，祸难还没有停止。一个人有了名闻四海的声誉，想要退隐确实很难。我本来是山林中的人，对时局没有什么期望。您应当善于在事情发生前用明智防范，在事情发生后用智慧谋虑。”顾荣握着他的手，悲怆地说：“我也只想和您一起采南山的蕨菜，饮三江的水罢了。”张翰于是看见秋风兴起，便想起吴地的菰菜、莼菜羹和鲈鱼脍，说：“人生可贵在于能够使自己的志趣得到满足，怎么能被官职羁绊在数千里之外，以求取名声爵位呢！”于是命人驾车回去。他作有《首丘赋》，文章大多没有记载。不久司马冏失败了，人人都说张翰能察知时机。然而官府因为他擅自离去，把他的名字从官吏名册中除掉。张翰任凭心意、追求自适，不求迎合当世。有人对他说：“您确实可以放纵自己、适意一时，难道不考虑身后的名声吗？” 他回答说：“假使我能得到身后的名声，也不如现在喝一杯酒。”当时人称许他的旷达。他性情极其孝顺，遭遇母亲丧事时，悲哀毁损身体，超过礼制所规定的程度。五十七岁去世。他的文章数十篇流传于世。庾阐，字仲初，是颍川郡鄢陵人。祖父庾辉，任安北长史。父亲庾东，以勇力闻名。武帝时，西域有一个强健敏捷、无人能敌的胡人，晋人没有谁敢与他较量。武帝招募勇士，只有庾东应选，于是将他扑杀，名声震动异域。庾阐喜好学习，九岁就能写文章。年轻时跟随舅舅孙氏渡过长江。母亲跟随哥哥庾肇任乐安长史，住在项城。永嘉末年，项城被石勒攻陷，庾阐的母亲也陷没敌手。庾阐不梳洗、不婚娶、不做官，戒绝酒肉，近二十年，乡亲都称赞他。州里举荐他为秀才，元帝还是晋王时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后来任太宰、西阳王司马羕的属官，屡次升迁为尚书郎。苏峻之乱时，庾阐出逃投奔郗鉴，任司空参军。苏峻平定后，因功获赐爵吉阳县男，授任彭城内史。郗鉴又请他担任从事中郎。不久朝廷征召他为散骑侍郎，兼任大著作。过了一段时间，出任零陵太守，进入湘川，凭吊贾谊。他的辞文说：晋朝中兴二十三年，我惭愧地任衡南太守，划船经过三江，途中到达巴陵；望见君山，经过洞庭湖，渡过湘川，观看汨水，来到贾谊投书的水边，感慨万千而长久怀念。等到了长沙，观看他的遗像，顿时叹息而有所感触，于是作这篇悼文。

译兰草生长便散发芳香，美玉出产便纯洁无瑕；向阳的花朵映照冰雪，耐寒的松树背负霜雪；莫邪剑挺立锋刃，天马奔驰汗出如血。假如说到才俊，谁能和他比肩称杰！因此，他高明卓异而丰茂，独自显露奇特秀美；行道遵循天真，不议论世俗的弊病；光彩灿烂，像望舒照耀而群星更加明亮；矫健高举，像飞翔的鸾鸟振翼而超逸于宇宙之间。他的声誉飞扬于洛水之滨，才华拔萃于山东；资质清纯，如浮磬般高洁；声名清越，像孤桐之音；璞玉般铿锵，山峰般峻峭。他确实守道居正，并且把天下看作公有；与人并驾而行，步履超逸，却不希望靠曲折道路来求得通达。因此，张华、高弘等人虽有悲叹，声调激越得连琴柱都坠落，清歌还没有应和，桑间濮上的靡音却已经取代了它；即使有美好的乐声，也不能超过《韶》《濩》；即使有腾跃的鳞龙，最终也会倒在一个山谷中。唉！大庭氏的时代已经遥远，玄妙的风教也悠远难寻；皇道没有因智慧而兴隆，最高的德行也没有因仁爱而显著。三皇五帝亲自获得的美誉，还可以仰望而标举；霸主的功业虽然超逸，其道路还可以辅翼而阐明。可悲啊，先生！你的命运为什么这样艰难？怀藏美玉般的才德，却生逢命运浅薄的时代！从前咎繇为虞舜谋划，吕尚归附周文王；德行相合、符命充足，才得以辅佐帝王。管夷吾辅佐齐桓公，汉高祖登用萧何、张良；诸葛亮隐居草庐，刘备三次前往拜访，声名芬芳如兰。因此，道隐没时就像屈曲的尺蠖，命数感通时就像凤凰被看见；如果栖息不选择树木，飞翔又没有遇到九五之尊，即使说是美玉折损，才俊又有什么补益呢！人的心志不是死灰，智慧必然依托形体而存在，形体承载精神发挥作用，所以能够保全生命。怎奈像兰膏一样的才华，在汉廷传播芳香，却被暴风摧折光彩，独自丧失了光明。悠悠的太素之道，生死存亡只在一念之间；道一来，世事便通达；世道一去，万事便崩坏。我哀伤他活着时未能施展，也没有见到他的死亡，怎敢不恭敬地凭吊，并把这哀思寄托在清水之中。后来因病，被征召授予给事中，又兼领著作事务。吴国内史虞潭为太伯立碑，请他阐明并撰写碑文。他又作《扬都赋》，受到世人推重。五十四岁去世，谥号为“贞”。所著诗、赋、铭、颂共十卷，流传于世。他的儿子曹肃之，也以有文才著称，历任给事中、相府记室、湘东太守。太元年间去世。曹毗，字辅佐，谯国人。高祖曹休，是魏国大司马。父亲曹识，任右军将军。曹毗年轻时喜好文籍，擅长撰写词赋。郡中察举为孝廉，授郎中；蔡谟举荐他为佐著作郎。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调任句章令，征召授太学博士。当时桂阳人张硕被神女杜兰香降临，曹毗因此作诗两篇嘲笑他，又续作《兰香歌》诗十篇，文采很盛。他又作《扬都赋》，仅次于庾阐。多次升迁，任尚书郎、镇军大将军从事中郎、下邳太守。因名望和官位没有达到预期，作《对儒》来排解自己。文章说：有人问曹先生说：“宝物以蕴含珍宝为贵，士人以深藏才器为高；麒麟以踪迹绝少而显得奇异，松树以能承受霜雪而称为俊秀。因此兰草生于幽深山涧，美玉在高山之上发光。过去子州支父漂浮在沧海而如龙盘曲，吴季札轻视万乘之国而解下印绶，虞公隐居高岩以修养精神，梁鸿前往南越以保全谨慎；他们确实能够保全真性、涵养和气，隐藏踪迹、洞达润泽，经历寒冬仍散发芳香，披着白雪独自振作。” “如今这个年轻人仰慕幽深玄妙的风尚，年少便显露秀美容貌，幼年就表现出奇才，文章才华已超过童子。开口作文，文采可与扬雄、班固相比；奋发心志，志向可比高飞的大雁；体味道理，思想贯通庄周、老聃；钻研精妙，才锋压倒豪杰。他本来已经像草木在广阔荒野中茂盛青翠，冲破白色薄云而郁郁葱葱了，何必把刑礼当作自己的责任，把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当作宏大通达之道呢！既然登上东观，便沾染了修史之笔；又主持太学，办理儒学事务。他却没有玄妙淡泊的神韵、旷逸空灵的气度，没有在幽暗处涵养才华，任由光明与昏暗混杂。不追随隐居林中的踪迹，不希求像蛟龙那样潜藏，不经营炼养真性的方术，也不羡慕内听的聪敏。反而处在泛泛的职位上考核万物，煽动尘俗的教化使自己更加蒙昧；背负盐车却要显示才力，修饰自身来求取恭敬。退处不能居于漆园之中，出仕不能踏上曾城的要冲，游走不能进入绰约仙人的居所，进取不能希求追随騄駬良马的踪迹；只是凭区区心意整治名目典章，以小小的器量堵塞北川的洪流，在片刻之间核定名实，以一管笔锋判定得失。” “如果你认为我果真正确，那么就不必迎合世俗；如果你说世俗果真错误，那么世俗也未尝不可暂且顺从。世俗与我纷纷交相争斗，利害混杂而越来越沉重，这和手执朽坏的缰绳驾驭奔逸的马、迎着强风握住秋天的蓬草、役使安恬的本性来充当劳役、面对万物而与成双的怨恨相对，有什么不同呢？你没有听说终军的才锐、贾谊的才华吗？他们在山东拔萃而出，如美玉映照汉廷，可以说声名传遍六合，声势震惊孩童，却被绛侯周勃、灌婴等人的言辞诋毁，身体遭受狼狈之灾。由此说来，名声是实质的宾客，福气中萌发祸胎；早晨才铺陈荣华，晚上便归于尘埃。不如在玄圃澄明虚静自己的心灵，在蓬莱荫护瑶林，断绝世俗事务而追随黄绮，在沧海长川击水，使龙鳃随波鼓动。只是我对此仍私下感到困惑。” 主人神采焕发地笑了，欣然说道：“天地两仪既已开辟，阴阳广大浩荡，五行之才交替运用，化生之物纷繁扰攘，万类众多，谁能测知它们的征兆！所以不登上阆风山，怎能看见奇异形体？不走过景宿，凭什么观察广阔的形貌？因此，拘泥于粗浅见识的人只遵循一往的智虑，孤高耿介的人只守着一端的矫饰，哪里知道火林中茂盛的炎热枝干、冰津上挺出的向阳草木！所以大人通达地观察万物，任凭变化而经历昏晓；出仕不把劳苦做到极点，退处也不筑巢作皓；在儒家便行儒道，在道家便行道术。时运困屈，就收敛清明光辉；时机舒展，就施展龙章般的文采。这大概是圆运动中进退取舍的作用，并不是寻常人所珍视的东西。” “如今日月星辰交相照耀，阴阳二气得以宣发，玄妙的教化在夜间凝聚，明朗的风气在清晨鲜明；道因才智而畅通，教化随着道理而完备。因此五典能够在百官中彰明，虞舜的乐声能在五弦琴上齐响，安期生在秀林中脱去布衣出仕，渔父在长川放下钓钩。这样，教化没有不能融通的，道路没有不能延展的，风气在世俗中澄清，波流在河川中清澈。正要在祥云中舞动黄龙，在灵山招来仪凤，在华美宫门流淌玉液，在庭院前长出朱草，哪里会有违背道理的忧患、累及真性的嫌疑！你只知道争辩这些说法，却没有探测它们的源头；明白朝菌不能超过一昼一夜，蟪蛄不能观察大年，这本来不是笔墨所能详述的，姑且恭敬作答，以结束全文。” 多次升迁至光禄勋，去世。凡是他所著的文笔，共十五卷，流传于世。李充，字弘度，江夏人。父亲李矩，任江州刺史。李充幼年丧父，父亲墓中的柏树曾被盗贼砍伐，李充亲手杀了盗贼，因此知名。他擅长楷书，精妙之处参合钟繇、索靖的书法，世人都很重视。被丞相王导征召为掾属，转任记室参军。他年幼时喜好刑名之学，深深抑制浮华空疏的士人，曾作《学箴》，其中说：

译《老子》说：“断绝仁爱，抛弃义理，家中就会重新出现孝慈。”难道一定要先断绝仁义之道，然后孝慈才会产生吗？大概是因为真心实行仁义的人少，而借仁义谋利的人多。道德丧失之后仁义才显著，仁义显著之后名利便兴起；礼教的弊病，正是在这里。先王因为道德不能实行，所以用仁义教化人；实行仁义不够笃厚，所以用礼制和法令加以约束。约束越繁密，虚伪也越广泛；老子、庄子因此阐明无为的好处，堵塞争夺欲望的门户。穷尽灵智的妙用、总会万理而达到和谐的人，没有超过圣人的。变革一代的宏大制度，留下千年的遗风，不是圣人就不能建立。然而圣人在世时，开口说话便成为训诫之辞，处理事务便成为万物遵循的准则；时运通达，就与时代一起兴隆；道理丧失，就与世俗一同衰弊。因此应当从大的方面立论来标明宗旨。万物必有根本，事情必有主宰；把责任寄托在圣人身上，却把累赘遗留在陈旧的事迹上。所以用绝圣弃智来教化，用无名的朴素来镇定。圣教挽救末流，老庄阐明根本；根本和末流的道路虽不同，作为教化却是一致的。人的迷惑，已经很久了！看见外在形迹的人多，能够通达道理的人少；没有看见千仞高门，便径自追逐外物的踪迹，越追逐形迹越专一，离开根本也越远，于是使浮华的末端和浅薄的世俗一同兴起，使精妙的道绪和淳厚的风俗一同断绝。这正是圣人长久潜藏，而其踪迹始终没有消灭的原因。” 我担心后来的学者受到这种说法的迷惑，将要越过礼制、抛弃学业而追求无为的风尚，只看见义教的弊端，却看不到它的兴盛之处，所以略述心中所想，用来补足其中的缺失。引用道家的宏大旨趣，结合世俗教化的适宜之处；对于违背根本的义理，不让言辞流于放纵，希望借此除去蒙昧困惑的遮蔽，使人醒悟一向以来的迷惑吧！文章说：远古太初时代茫茫无际，鸿蒙荒远而悠长；万类浑朴无知，与大道一起处于遗忘之中。圣人的踪迹尚未显现，贤人的名声尚未彰明；人们安然鼓腹，任性而行。生存资源逐渐丰富，各种道路都希望贯通；暗昧者以明者为师，并非我主动求取蒙昧；舍弃自身以救济万物，使天下归于公有。大庭氏开创根基，神农氏宏扬赞助；六爻因时而成，离卦之光明盛大显现；恩泽如雨露浸润，教化像风一样流布，家家相安而同受淳风，人们没有僭越扰乱。到了中古，贤哲的君王相继承袭；质朴与文饰交替兴作，礼制体系反复兴起；事务借助器用而日益繁多，教化因阻滞而凝固。行动并非本性扰乱，静止也未必是精神澄明。名声由此彰显，道由此废弃；于是削弱原本兴盛的东西，崇尚已经衰替的东西；刑法因德行衰败而产生，叔世兴起三种刑法；既要敦厚教导，又要矫正严厉。敦厚已经完备，矫正也更加深刻；雕琢产生文饰，抑扬形成声调；各种才能竞相施展技艺，众多巧匠竭尽心力；田野没有闲置的马，山林没有散生的树木。风气没有不被触动的，教化没有不发生转移的；人失去德性，反而把不正当作奇异。于是放纵欲望而越过礼制，却不知道追逐竞争是祸患；背离平坦大道，反而走上险径。狡猾的兔子登上山冈，游鱼逃入河川；极其深奥精妙的道理，宏大的形象幽深玄妙；却丢弃诱饵、收起捕网，反过来要求蹄筌捕获功效；先王的纲统已经丧失，却还寄托旨意于忘言之说。政治不同，便只追求辞章，拔除根本而堵塞源头；终日逃避形迹，穷年追寻声响；刻意离开本性，反而丧失自然。世道有险有夷，时运有通有塞；损益都要适应时势，升降只取决于道理。道不可以一天废弃，也不可以在一朝之间完全拟定；礼不可以千年一成不变，也不可以只停留在当时。没有仁爱，就无法长养万物；没有义理，就无法整齐人的羞耻之心。仁义本来不可远离，只需去除那些损害仁义的东西罢了。竭力实行仁义还担心做不到，何况只是遥远地仰慕它呢！屋中有善言，千里之外也会得到回应；何况行动进退都遵循礼制、约束自己。诗人负责进献箴言，恭敬地把这些话赠给君子。”},{ 征北将军褚裒又征召他担任参军。因为家境贫寒，他苦苦请求外任，褚裒将要答应让他出任县官，试探着问他，他回答说：“困穷的猿猴投奔树林，哪里还有闲暇选择树木呢！”于是任命他为县令，恰逢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任大著作郎。当时典籍杂乱，他删去繁琐重复的内容，按类别归并，分成四部，条理十分清楚，秘书省把这种编排定为永久制度。多次升任中书侍郎，死在任上。褚充还注释《尚书》，著有《周易旨》六篇、《释庄论》上下两篇，以及诗、赋、表、颂等杂文二百四十首，流传于世。他的儿子颙，也有文才学识，著述很多，郡中举荐他为孝廉。褚充的堂兄褚式，以平和隐逸著称，擅长楷书和隶书。东晋中兴初年，官至侍中。袁宏，字彦伯，是侍中袁猷的孙子。父亲袁勖，任临汝令。袁宏有超群的才华，文章极其优美，曾作《咏史诗》，寄托自己的情怀。当初年少丧父，家境贫寒，靠运送租米谋生。谢尚当时镇守牛渚，一天秋夜乘着月色，随意带着身边人换上便服泛舟江上。正好袁宏在船中朗诵诗歌，声音清亮和谐，文辞又华美出众，谢尚便停船听了很久，派人询问。袁宏回答说：“这是袁临汝郎在诵诗。”原来正是他所作的《咏史诗》。谢尚率真而有高雅的兴致，立即迎接袁宏登船，与他谈论，直到天亮都没有睡觉，从此袁宏的声誉日益显著。谢尚任安西将军、豫州刺史时，征召袁宏为参军。后来袁宏多次升迁，任大司马桓温府中的记室。桓温很看重他的文笔，专门让他总管文书。后来袁宏作《东征赋》，在赋的末尾列举渡江以来的名德之士，却唯独没有写桓彝。当时伏滔先在桓温府中任职，又同袁宏友好，苦苦劝他补上。袁宏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桓温知道后十分愤怒，但顾忌袁宏是当时的文坛宗师，不愿让人明白追问。后来桓温游青山饮酒归来，命袁宏与自己同车，众人都替他害怕。走了几里路，桓温问袁宏：“听说你作《东征赋》，称颂了许多先贤，为什么没有提到家父？”袁宏回答：“令尊的称谓不是下官敢擅自决定的，既然还没有来得及禀告您，下官不敢公开写出。” 桓温怀疑这话不真实，便说：“你究竟想用什么辞句？”袁宏立即回答：“风采鉴识疏朗高远，有时搜求，有时援引；人的生命虽然可以牺牲，道义却不可坠失。宣城的节操，确实以诚信义理为准。”桓温感动得流泪，这才作罢。袁宏的赋中又没有提到陶侃，陶侃的儿子胡奴曾在内室中拔刀逼问袁宏：“家父的功勋事迹如此显著，你的赋为什么竟然忽略了他？”袁宏窘迫急切，回答说：“我已经充分称颂令尊了，怎么能说没有呢？”于是说道：“精金经过百次淘炼，到了切割时自然能够斩断；建立功勋是为了救济时局，所任职责在于平定祸乱。长沙的功勋，史书也会加以赞美。”胡奴这才停手。后来袁宏作《三国名臣颂》，说：

译百姓不能自己治理自己，所以设立君主来治理他们；英明的君主也不能独自治理天下，所以设置臣子来辅佐他。既然如此，三皇五帝相继兴盛，历代承接基业；无论是揖让禅让还是战争征伐，无论是文德还是武功，无不由君主统摄陶铸，使群才共同兴盛；君主筹划经略，臣下竭尽力量。虽然遭遇的祸患各不相同，事迹也有优劣，但至于君臣名分深固，道义契合不坠，良好风尚所传播的教化，革新训导千年，其根本道理都是一样的。所以“八元”“八恺”出仕，唐尧之朝便兴盛；伊尹、吕尚被任用，商汤、周武王便安定；三位贤臣进用，齐桓公小白便兴起；五位贤臣显达，晋文公重耳便成就霸业。到了中古，世道逐渐衰败，这条道路也就衰落了。居上位的人不以至公之心治理万物，居下位的人必定通过私门求取荣华；统率众人的人不以诚信带领部众，掌握权术的人必定靠权谋炫耀自己。于是君臣离心，名教淡薄，世间多有动乱而时局不得治理，所以蘧伯玉、宁武子因此时而出仕、时而退隐，柳下惠因此三次被贬，接舆因此边走边唱，鲁仲连因此投海而死。在衰败的时代，仍能保持名节，君臣彼此相合，如同符契相合，那就如同燕昭王、乐毅，是古代君臣的同类。千里马若没有遇到伯乐，千年也未必有一匹；时逢明主，则当年便能驾驭三位杰出人才。汉高祖得到贤才，其可贵正在于此。高祖虽然不是靠道义来驾驭天下，群臣却能够充分尽忠；萧何、曹参虽然没有用三代圣王侍奉君主的方式来侍奉汉高祖，百姓却没有失去自己的产业。平息动乱、庇护百姓，也算是次一等的功劳。时局正处在颠沛动荡之中时，显达不如隐退；万物都期待治理时，沉默不如进言。因此，古代君子不担心弘扬道义困难，担心的是难以遇到合适的时代；遇到合适的时代并不难，难的是遇到能够任用自己的君主。所以有道而没有时机，是孟子叹息的原因；有时机而没有君主，是贾谊流泪的原因。万年才有一次机会，是有生之世共同的道路；千年才遇一次，是贤能智慧之人的美好际会。遇到这样的机会不能不欣喜，失去它又怎能不感慨？古人的话，确实是真情流露啊！我常在闲暇时阅读《国志》，考察其中的君臣，比较他们的行事；虽然他们的道义比不上前代，却也是不同时代中的一时人物。文若胸怀独到的见识，具有拯救时世的志向。他评论时局，认为当时百姓正陷于涂炭；谋划才能，则没有人能超过魏武帝曹操，因此把自己的谋略托付给魏武帝的霸业朝廷，预先谋划天下大事。他选拔人才不在于炫耀自己的鉴识，所以往往在人死后才显出其眼光；谋划计策不以求取功名为目的，所以常常等事情发生后才得到验证。即使因此牺牲生命、彰明顺逆，他的见识也已经很高了。董卓作乱，帝王神器被迫迁移，公达慨然决意以死报国。由此看来，他所以能够大大保全名节，正是因为如此。至于他身为汉朝的臣属，行迹却进入魏武帝的幕府，追溯他的出处、源流和取舍，也可以说正是文若这一类人。之所以有人保全而有人灭亡，结局不同、始终有别，难道是因为文若既明察又睿哲，使名教有所寄托吗？仁义不可不阐明，荀时宗曾阐发其中的宗旨；人的生存之理不可不保全，所以通达事理的人掌握了其中的契机。他们共同弘扬道义，差距难道不远吗！崔生高尚明朗，虽受挫折也不屈服。他之所以在魏武帝麾下建立功名、执笏服务于霸业朝廷，大概是因为汉主当面称帝，而魏后向北面称臣吧！如果有一天传进玉玺、君臣位置发生改变，那么这正是崔生不肯参与的原因，也是魏氏不能容纳他的原因。江湖既可以用来渡船，也可以用来覆船；仁义既可以使人保全自身，也可以使人因此丧身。然而前代贤人已经像玉石一样摧毁在先，后来的哲人又在后面奋袖而起，难道是天性从内心发出，而名教却束缚世人吗！孔明隐居徘徊，等待时机而行动；他远远追想管仲、乐毅，远承他们的风采。他用礼治理国家，百姓没有怨声；刑罚不滥用，死者没有多余的哭泣。即使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又怎么能超过这些呢！等到临终时接受遗命托付，出任丞相，刘后把政事交给他而没有疑心，武侯接受托付而没有惧色，继承帝位的后主接纳他而没有二心，百姓信任他而没有异议。君臣之间的关系，实在值得歌咏！公瑾卓然出众，志向超逸而不同凡俗。年少时便能预料到应当辅佐谁，所以和伯符孙策一向心意相合；到了晚年大放奇才，在赤壁促成天下三分。可惜他寿命太短，志向和才略还没有来得及充分显现。子布善于谋划，成就了延续声誉的美名；停止哭泣、平息悲哀，具有辅佐拥戴君主的功劳。他的精神气度所达到的境界，难道仅仅是直言进谏而已吗！然而他闭门不用，登坛拜将又受到讥讽。一个人的本质和所表现出的光彩并没有不同，可是在被任用和被舍弃之间，转眼就有了差别，更何况那些埋没在沟壑中的人，能否遇到机会更是不同呢！诗和颂的创作，历来就有。有人用它来吟咏性情，有人用它来记载德行、彰显功绩；虽然主旨大体相同，但所寄托的内容有时不同。至于出仕或退处都合乎道义，名声和体制不受拘滞，风范、德声足以成为世人的榜样，这种传统不可废弃。于是我又连缀前面序文中所抒发的感怀，作赞说：汉室火德已经衰微，国运又遭逢大过。巨大的风暴扇动海面，两片大海翻起波涛。蛟龙和猛兽虽然惊惧，风云却还没有调和。潜藏的鱼儿选择河川，高飞的鸟儿等待树枝。三位声势显赫的雄杰，一同转动乾坤的枢轴；竞相收罗杞梓良材，争相采集松竹贤才。凤凰来不及停栖，蛟龙无暇潜伏；山谷中没有幽兰，山岭上没有停留的秋菊。文若才华英发，神明般的鉴识洞彻幽微。他能够应对变化、察知细微，涵养奇才而赏识要务。日月仿佛在他自身，越是隐藏，光辉越加显耀。【“文明▯英心”一语原文疑有OCR错误，字义无法确考。】胸怀文德而心思英明，越是赞美他，越显得精妙。沧海横流之时，玉石一同破碎；通达的人兼济天下，牺牲自己而保存仁爱。谋划以解除时局纷乱，功业足以救济天下；起初拯救百姓，最终彰明高尚的风操。公达深沉而明朗，思虑如同蓍草和龟甲一样神明。他运用谋略没有固定方式，一举一动都能控制群体、会聚众力。起初崭露头角，便遭逢这种颠沛动乱；神情玄远而镇定，处在困境中反而更加安泰。在幽静的幕府之中，谋划没有不周密的。【“亹癖通韵”一语原文疑有脱误或OCR错误，无法确考。】他的行迹从未停留。虽然怀有尺璧，却反而讥笑价值连城的宝玉。智慧足以穷尽万物，愚拙反而足以保全性命。郎中温和文雅，器度见识纯正朴实。他正直却不固执，通达却能坚定。谦恭温厚，德心深厚，仪轨法度宽广。他在二十岁时便立定志向，到了晚年仍传播道义。仁者必然勇敢，古语也这样说。即使遇到踩踏虎尾的危险，神气仍然安闲镇定。行事不加修饰，名节没有过失；操守不激烈偏执，素来的风范更加鲜明。崔生多么高远啊，品格端正，内心刚直。天生骨相疏朗，气度高峻如岸。他心存忠诚，行迹合乎法度；义气显现在风采神色之间。他想培植芬芳的兰花，剪除荆棘。世人厌恶他的高尚，时代不能容纳贤哲。琅琅有声的先生，高雅地执守名节。即使遭遇尘世事务，仍如霜雪般令人震动。气运到了尽头，道义消亡，这轮明月也因此破碎。景山旷达诞放，情韵与道义相合。他不拘泥于外在形器，胸怀如海，能够包容万物。和谐相处却不苟同，通达明敏却不混杂。醉时忘却言辞，清醒时又能给予应答。长文通达雅正，义理贯通始终。他思念拥戴君主，愿意效法伊尹，并以不能如此为耻。别人还不了解他的德行，他却担心过失仿佛会落到自己身上。嘉美的谋略充满朝廷，正直的言论盈满耳中。美玉即使生得华丽，光彩也不过照亮手掌；德行即使积累尚微，道义的光辉也能照耀天下。太初多么高远啊，器量广大而高雅，器度法则出于自然，标准端正而不假借外物。靠正直保全自身，行迹污浊必然是虚伪。面对死亡并不困难，只要道理能够保存便容易。万物如波涛般动荡，谁能承担这些牵累！天地四方虽然广大，却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君亲之情出于自然，并不是由名教强加；爱与敬既然相同，感情和礼制便都能周全。王生刚烈壮盛，明知将死也不屈挠。追求仁德并不遥远，关键在于守存忠诚。玄伯刚正简约，大大保存了名声和名分。他的志向在于建立崇高的事业，使宫室增建，直到堂阶。端正衣冠立于兽门，正直的言论更加畅达。临危之际以死尽忠，竭尽了自己的心意和礼节。

译孔明仪态堂堂，根基和气度宏大高远。他的器量与众生相同，却独自禀受了先见之明。他标举高雅风流，远承管仲、乐毅的遗风。起初像潜龙盘曲，后来高雅的志向更加坚定。汉历一百零六年以后，道义丧失，战争接连不断。如果不是应运而生的杰出人物，谁能扫除这片昏暗迷雾！宗室之子思求安宁，稍稍解除控制。脱去布衣、出仕于山林之间，终于郁然成为当时的栋梁。士元胸襟弘大深长，性情高雅而内心融和。崇尚善行，爱护万物，能从事物的开始看到结局。丧乱已经十分严重，通向治世的道路尚未兴盛。先生为之树立榜样，振兴清正的风气。与贤哲的后继者缜密谋划，不妄为，只顺应时势。早晚都不懈怠，以继承发扬道义为己任。三篇谋略陈述以后，霸业的根基已经建立。公琰培植根本，不忘中正之道。哪里只是模仿别人，实在是出于他高雅的本性。既已受到约束和驾驭，便承担起时代赋予的使命。推举贤能而谦恭自守，时间越久越令人敬重。公衡胸襟通达，意志深沉而坚定。他亲近并侍奉这一位君主，临危遇难也不迷惑。从前时运不济，便借助邻国的羽翼。进仕时能够留下美善的声誉，退处时也不失德行。天下纷乱，人心将要改变；鸟儿选择高大的梧桐，臣子也必须审慎顾盼、选择归依。周瑜才智杰出，心胸明朗，独具见识。他披荆斩棘寻求贤君，一见面便结为知交。威武雄壮的魏武帝曹操，表面上寄托于建立霸业的名迹，志在压倒衡山、霍山，依仗战争而忘了敌手。周瑜这位杰出人物，在赤壁大放奇才。日月星辰仿佛分为三处，天地宇宙暂时隔绝。张昭凭借才名著称，正逢世道纷扰。他在桑梓之地收敛锋芒，在江南暂且安身。吴王的谋略和威势足以平定四方，吴、魏两国都把他视为宝贵人才。于是他辅佐宏大的谋略，匡正了这番霸业。桓王孙策去世时，大业还没有完全成就。他握着孙权的手臂托付后事，所托付的只有贤能之人和亲近之臣。震天的哭声止住了悲哀，面对危难而忘却自身安危。孙权能够成就南面称王的大业，实在是由于这位老臣。才智因时代而产生，时代也需要才智；发现人才而又能任用他们，最可贵的在于不存猜疑。鲁肃气宇轩昂，从草野之中脱颖而出。他承受重任而显露奇才，于是构筑了高入云霄的功业。诸葛瑾为人宽厚长者，性情纯正美善。他进谏却不冒犯，正直却不刚愎。奉命出使公府，退下来便忘却个人职位。难道没有像鹡鸰那样的兄弟之情吗？所以他一向谨慎对待名位和权器。陆逊进言忠直，以正道辅佐世事。出仕能够勤勉建功，入朝也能提出劝善规过的意见。他谋划使国家安宁，平息纷乱，挫败锐气。正直反而招来疑忌，忠诚却获得罪责。虞翻志向高远，精神平和而举止严谨。他如同洁白的珪玉，本质上没有一点尘埃污点。他以持久不变的操守立身行事，逐步匡正君主。清白不会因此更加洁白，污浊也不能使他增添染污。骆统志气高昂，性情不肯随俗。他喜好正道而不合群，遭受挫折却不屈服。他多次触犯君主的逆鳞，因坚持正道而受到贬黜。感叹自己的遭遇超过孙阳，放逐的命运又像贾谊、屈原一样。众多贤才，千年才有一次相逢的机会。他们整顿车马驰上大道，昂首踏上通天之路；仰首揖让于深远的学术源流，俯身弘扬当时的政务。虽然名声节操各有不同的道路，高雅的志趣却是相同的。日月高悬于天空，仰望它们永远不会坠落；仁义存于自身，施用起来永远不会匮乏。后人还应追想他们的高尚遗风，反复作揖，反复品味；后生读之击节赞叹，懦弱的人也会因此增加气概。他跟随桓温北伐，写成《北征赋》，这是他文章中最出色的作品。一次，他与王珣、伏滔一同在桓温座中，桓温命伏滔诵读他的《北征赋》。读到“听说相互传述，说麒麟在这片原野被捕获；神奇的灵物以祥瑞显示德行，为什么要把形体授予虞舜呢！我为孔夫子的痛哭而感到惭愧，那悲恸仿佛是真实的，并非虚假。难道只是一个人的性情足以使人悲伤，竟至于使天下人都悲伤吗”时，原文到这里便改换了韵脚。王珣说：“这篇赋正可以流传千年，不能草率从事。如今在‘天下’之后换韵并转换事意，然而对于描写送别情怀的旨趣来说，似乎还没有表达尽。”伏滔说：“如果再增加一句押韵的描写，也许算是小小的胜处。”桓温说：“你想一句补上它。”袁宏应声答道：“感慨在我心中连绵不断，追随流传的遗风而独自抒写。”王珣吟诵玩味了很久，对伏滔说：“当今文章的美妙，实在应当共同推许这个人。” 他性情刚强正直、明达坦率，虽然受到桓温礼遇，但每逢辩论，总是不肯阿谀屈服，因此没有得到显贵的任用。他与伏滔一同在桓温府中，府里人称他们为“袁伏”。袁宏心中以此为耻，常叹息说：“桓公给我的厚恩还不如对待国士，却让我和伏滔并列，这是多么大的羞辱啊！” 谢安常常赞赏他机敏而应答辩说迅速。后来谢安任扬州刺史，袁宏由吏部郎出任东阳郡太守，于是在冶亭为他设宴饯行。当时贤士都聚集在一起，谢安想在临别时突然出题来考验他，便握住他的手，回头让身边人取来一把扇子交给他，说：“姑且把它送给你作行路之赠。”袁宏应声答道：“我一定奉行并传播仁爱之风，以慰藉那里的百姓。”当时人赞叹他应答迅速而且要旨明白。袁宏见汉代傅毅所作《显宗颂》，文辞非常典雅，于是作《颂》九章，歌颂简文帝的德行，进献给孝武帝。太元初年，袁宏在东阳去世，时年四十九岁。他撰写《后汉纪》三十卷、《竹林名士传》三卷，以及诗、赋、诔、表等各类杂文，总共三百篇，流传于世。他有三个儿子：长子袁超之，次子袁成之，次子袁明之。袁明之有父亲的风范，最为知名，官至临贺太守。伏滔，字玄度，是平昌郡安丘县人。他有才学，年轻时就已知名。州里举荐他为秀才，又征召他任别驾，他都没有接受。大司马桓温召他任参军，对他十分礼遇，每逢宴饮聚会，必定命伏滔一同游乐。他跟随桓温讨伐袁真，到达寿阳时，因为淮南屡次叛乱，写成两篇论说，名为《正淮》。上篇说：淮南，是三代时扬州的一部分。春秋时期，吴、楚、陈、蔡都曾与它有土地相连。战国末年，楚国完全占有淮南，考烈王也在那里建都。秦统一天下、建立郡县制后，这里称为九江。刘邦、项羽相争之际，称为东楚。自战国直到晋朝中兴，六百多年间，保有淮南的共有九姓，起兵称雄的有十一人，但都很快灭亡，祸患波及世代，最终却没有人引以为戒。这究竟是天时、地势，还是人事造成的呢？为什么丧乱会像这样严重！现在试作分析评议。天上的星象显现光明，吉祥的征兆便表现在列宿之间；山河如衣襟和腰带，地势的险要便显现在丘陵之间；治乱交替变化，兴亡便表现在人事之中。由此看来，三方面是兼有的。过去妖星出现在东南，楚国因此衰弱灭亡；飞孛横过天河，刘安因此被诛灭；近来火星在清晨出现，王凌便首先谋反；长彗星在夜空映照，毋丘俭便发动叛乱。这些就是天时的表现。寿阳这个地方，向南连接荆州、汝南的便利，向东连接三吴的富饶；向北接近梁、宋，平坦道路不到七天即可到达；向西援接陈、许，水陆路程不超过千里。外围有江湖阻隔，内部有淮水、肥水的坚固防守。龙泉陂有良田万顷，舒县、六县的贡赋，足以使蛮越地区的利益尽归于此；金石、皮革等物产汇集，苞木、箭竹之类生长；山、湖、薮、泽的曲折深处，不受水旱灾害侵扰，土地所产的草木果实，也是荒年时可以取用来维持生活的。这些就是地利的关系。当地风俗崇尚力量而且多勇猛强悍之人，百姓熟悉战争而看重诈伪；豪强兼并土地的人家，十家中有七家；藏有铠甲、佩带宝剑的人家，比比皆是。然而仁义的教化没有渐次施行，刑法的命令也没有达到，所以屡屡出现亡国之祸。

译过去楚考烈王以衰弱的楚国多次迁都，对外受到强秦威势的逼迫，对内遭遇阳申君的祸乱，在逃避死亡和劫杀中，三代便灭亡了。黥布凭借三位雄主中的杰出人物身份，在垓下立功；等到淮阴侯被囚、梁王彭越被杀，他因忌惮震动君主的威势，担心同类相残的祸患，于是谋划保全自身、希望较晚灭亡的计策，结果众军一战溃散，自己也死在汉军的斧钺之下。刘长是旁支庶出的皇子，突然成为大国之王，在丧乱之后承受新的风俗，没有德行却受到宠爱，欲望发展到极点，祸患便爆发了。淮南王刘安内心怀有对父亲刘长的旧日怨恨，对外又被奸臣的言说迷惑，招引宾客，沉溺于方术，凭借两代积累的资财，依仗兵器铠甲的强盛，在江淮之间逞强，向西图谋汉朝宗室；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和继承人便一同灭亡。李宪趁王莽新朝灭亡后的余乱，袁术处在东汉衰败的末期，都依仗力量、侥幸乘乱而起，于是产生僭越叛逆的图谋；他们在九江建立国号，在下邑称制发令，最后狼狈逃亡，全城百姓也遭到杀戮。到了彦云、仲恭、公休这些人，有的凭借过去的名望，有的依仗先前的功劳，在淮、楚地区掌握军队，以武力控制中原东部，正逢多难的时代，又遇上朝代废兴的时机，图谋并非他们所应议论的，却相继遭受祸败。祖约帮助叛逆，自己死亡，家族也被灭。这十种祸乱，都是由人事造成的。既然如此，因侵弱、昏乱、迷失而直到灭绝的，楚国的灭亡正属于这种情况；依仗强势却害怕逼迫，终于谋划叛乱的，黥布就是这样；两位淮南王遭遇叛逆，是过分宠爱的结果；公路袁术僭越伪号，是乘着时局裂隙而起的盗贼；两位将领想以谋反首倡来图取功名，士人则因骄矜而以祸乱为乐。探究他们起事的原因，考察他们最终造成的结果，无不由于宠爱过盛而祸患滋长，福分超过限度便灾害产生，并且控制没有逐步加强，祸患的积累也各有其由来。下篇说：过去汉高祖诛灭黥布时，概括三条策略的要旨，迅速发布赦免过错的诏书，借助君主的威势来铲除叛逆的贼虏；然而仍在陈县决战，使尸体暴露、横陈于原野，最后才勉强取胜，造成的祸害也很深重！刘长在长安谋反时，虽然军队还没有在崤山以东交战，祸患还没有遍及天下，但游说之士和全境百姓中被囚禁、诛杀、流放的人，也已经很多了。光武帝在肥水、舒城一带接连用兵，魏武帝曹操在蕲县、苦县之间驰马作战，而庐江、九江之间遭受水患和兵灾的人家，十家中已有七八家。王凌被擒获，是在砎石之地；仲恭祖约交兵取胜，是由于后来被察觉。汉高祖因此连夜出征，世宗司马师因此发病，难道不是十分劳苦吗！魏文帝曹丕挟有万乘天子的威势，凭借伊尹、周公那样的权力，对内征发京畿军队，对外征集四海精锐，军队如云聚雨集，推进锋芒逼近淮水边，然而陈骞仍安然自若，正环城自守，倚着车轼观看王师。于是他们修筑长久包围的营垒，建立高大的望楼，修起高墙连接壕堑，背负兵器、敲击巡更梆子来守卫。由夏季一直到春季，陈骞这才知道自己将要灭亡。既然如此，屠城的灾祸，难道能够尽情说尽吗？祖约出逃后，淮水以东成了一片废墟，真令人悲痛啊！鲁哀公的话确实可信：人生长在深宫之中，成长于膏粱厚味之家，忧患恐惧不切身，荣辱也不临近眼前，那么仁义的根基就浅薄了。把南面为君的尊位奉给他，凭借各城的财富供养他，给他居住可以控制险要的地方，用众多强盛的军队养护他；但如果没有德行来统治，没有制度来节制，那么厌弃约束、纵情享乐、以祸乱为乐的心思就会产生。以昏庸的君主驾驭奸臣，凭借锐利的铠甲和坚固的城池，伪造的命令在封国内通行，邪曲的恩惠笼络人心，乘隙侥幸成功的言论日日在身旁交相出现，狡猾欺诈、专门酿成祸患的群小又各自在面前奔走；见到利益就像回到家一样，怎么会不发动叛乱呢！何况那些凭借旧日宠爱、挟持先前功劳，又害怕逼迫、恐惧灭亡，因而谋划保全自身的人，指望他们低头受羁押，岂不是迂腐吗！《易经》说：“脚下踩到霜，坚冰就会到来，这是逐渐发展而成的道路。”说的就是要防微杜渐。唉！这大概就是乱臣贼子使国家灭亡、家族覆败，祸患延续数世而不能断绝的原因吧！过去，先生治理天下时，选用有德之人，向三吏访察民情，端正各自的名分和职位，明确等级，划定疆界，颁布政令，使上下有秩序，没有僭越失序的忧虑；四人各安其业，没有兼并土地、互相吞并的国家。每隔三年考核官员，升降任免，使功劳和罪过都无法逃脱其实际表现；九伐之法按时修明，使刑罚和赏赐都不违背实情。施行政令有先后次序，遵循法度有一定标准，给予宠信有适当节制；权力不授予外人，威势不向下滥用。这些做法用来杜绝祸患萌芽，尊重名分和器物制度，使根基深厚、国本稳固，传之后世百代。即使时势有盛衰，弱小者也不必害怕灭亡；治道有兴废，强大者也不能借助其弊端图谋不轨。如果这样，就会使天下人如风吹草偃般归顺，肃然遵循正道；一人的福庆由此而来，恩惠流布万国，哪里还会有从前那样的祸患呢！寿阳平定后，伏滔因功被封为闻喜县侯，授任永世县令。桓温去世后，征西将军桓豁召他任参军，兼任华容县令。太元年间，授任著作郎，专门掌管国史，兼任本州大中正。孝武帝曾在西堂举行宴会，伏滔也参加了。回来时，他下车先呼唤儿子伏系之，对他说：“百人参加的盛大宴会，天子先问伏滔是否在座，这种待遇可不是容易得到的。做人家的父亲能做到这样，究竟怎么样啊？”后来升任游击将军，著作郎一职仍照旧担任，死于任上。他的儿子伏系之也有文才，历任黄门郎、侍中、尚书、光禄大夫。罗含，字君章，是桂阳郡耒阳县人。曾祖父罗彦，任临海太守；父亲罗绥，任荥阳太守。罗含幼年丧父，由叔母硃氏抚养。他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操守，曾经白天睡觉，梦见一只羽毛文彩异常的鸟飞入口中，于是惊醒后把梦告诉叔母。硃氏说：“鸟有文彩，你以后一定能写出有文采的文章。”从此以后，他的文思一天比一天新颖。二十岁时，州里三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应召。罗含的父亲曾经任新淦县令，新淦人杨羡后来担任罗含所在州的长官，召罗含任主簿。罗含傲然不肯理会，杨羡不断招致他，罗含推辞不过，才接受任职。等到杨羡离职，罗含送他一直到县界。新淦人因为罗含是前任县令之子，都来送给他财物礼品，罗含难以违拒，便接受了。等到回去后，他把这些礼物全部封存放置，离开不取。因此远近之人都推重佩服他。后来任郡功曹，刺史庾亮任命他为主管江夏的从事。太守谢尚与罗含有超脱尘俗的友谊，于是称赞说：“罗君章可以说是湘中的美玉。”不久调任州主簿。后来桓温镇守本州，又补任他为征西参军。桓温曾让罗含到谢尚那里去，准备查问弹劾一些事情。罗含到了以后，不询问郡中事务，却与谢尚连续多日畅饮，然后返回。桓温问起要弹劾的事情，罗含说：“您认为谢尚是怎样的人？”桓温说：“胜过我。”

译罗含说：“哪里有胜过您却还会做不正当事情的人呢！所以我什么也没有问。”桓温认为他的用意奇特，便没有责怪他。后来调任州别驾。因为官舍喧闹扰人，他在城西池塘的小洲上搭了一间茅屋，砍伐木材作屋料，编织芦苇作席子居住，穿布衣、吃蔬食，却安然自得。桓温曾与僚属宴会，罗含后来才到。桓温问在座众人：“这是怎样的人？”有人说：“可以说是荆楚地区的人才。”桓温说：“这自然是江左的俊秀，哪里只是荆楚的人才呢！”征召他任尚书郎。桓温一向看重他的才华，又上表请求调任他为征西户曹参军。不久升任宜都太守。桓温被封为南郡公后，召罗含任郎中令。不久征召为正员郎，连续升任散骑常侍、侍中，接着又调任廷尉、长沙相。年老后退休，加授中散大夫，门前设置行马作为屏障。起初，罗含在官舍任职时，有一只白色雀鸟[“▯妻”字样疑为OCR误字]飞集在厅堂屋宇之间；等到他退休回家，庭院台阶间忽然成丛生长出兰花和菊花，他认为这是德行感应所致。七十七岁时去世，所著文章流传于世。顾恺之，字长康，是晋陵郡无锡县人。父亲顾悦之，官至尚书左丞。顾恺之博学而富有才气，曾经写成《筝赋》，对人说：“我的这篇赋与嵇康的《琴赋》相比，如果有人不欣赏，必定是因为后出而轻视它；真正有深刻见识的人，也应当因为它格调高奇而看重它。”桓温征召他担任大司马参军，对他十分亲近。桓温死后，顾恺之前往拜祭桓温的坟墓，作诗说：“山崩塌了，大海枯竭，鱼鸟将依靠什么呢！”有人问他说：“你依仗桓公的恩重竟到了这种程度，哭泣的情状可以看见吗？”他回答说：“哭声像震雷劈裂山岳，眼泪像倾倒的河水注入大海。”顾恺之喜欢说笑戏谑，人们大多喜爱亲近他。后来他担任殷仲堪的参军，也深受殷仲堪的眷顾接纳。殷仲堪镇守荆州时，顾恺之曾借假期回家，殷仲堪特意把一条布帆船借给他，船行到破冢，遇上大风，船帆完全毁坏。顾恺之写信给殷仲堪说：“地名叫破冢，果然破了坟冢才出来。行人平安，布帆却没有保住。”他回到荆州后，有人问他会稽山川的情状。顾恺之说：“千山竞相呈现秀色，万条沟壑争相奔流。草木茂盛繁密，好像云气升腾、彩霞聚集。”桓玄当时和顾恺之一同在殷仲堪席间，两人一起作险峻的语句。顾恺之先说：“大火烧过平原，连余烬也没有留下。” 桓玄说：“白布缠在树根上，树上挂着旒旐。”殷仲堪说：“把鱼投入深泉，让飞鸟放飞。”他们又作险语。桓玄说：“在矛头上淘米，在剑尖上煮饭。”殷仲堪说：“百岁的老翁攀折枯枝。”有一名参军说：“盲人骑着瞎马，走到深水池边。”殷仲堪一只眼睛失明，惊说道：“这话逼人太甚！”于是停止了作答。顾恺之每次吃甘蔗，总是从尾部吃到根部。有人觉得奇怪，他说：“这样会逐渐进入美妙的境界。” 顾恺之尤其擅长绘画，描绘人物特别精妙。谢安非常看重他，认为自从有了人类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人。顾恺之每次把人物画成，有时过了几年也不点画眼睛。别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人的四肢形体美丑，本来不是最精妙之处有所欠缺；要传达神韵、描写真容，关键正在眼睛那里。”他曾经喜欢邻家的女子，挑逗她而女子不答应，于是把她的形象画在墙上，用棘针钉在画中女子的心口，女子便患了心痛病。顾恺之趁机向她表达心意，女子答应了他，于是偷偷拔掉棘针，病就好了。顾恺之常常看重嵇康的四言诗，便为它作画，总说：“手挥动五弦琴容易，目送归鸿却困难。”他每次描绘人物形象，精妙绝伦，冠绝当时。曾经画裴楷的画像，在脸颊上添了三根毛，观看的人都觉得神采格外超逸。又画谢鲲的画像，把他安排在山石岩穴之中，说：“这个人适合放在山林沟壑里。”想画殷仲堪，殷仲堪眼睛有病，坚决推辞。顾恺之说：“明府正是因为眼睛才有这个毛病；如果把瞳孔画得明亮些，再用飞白笔法拂过眼睛，使它像淡云遮蔽月亮一样，难道不是很美吗！”殷仲堪于是答应了。他曾经用一个厨柜来装画，并在柜前糊纸题封，寄给桓玄；柜中都是他深为珍爱的画。桓玄于是打开厨柜，偷偷取出画来，又像原来一样封好还给他，骗他说没有打开。顾恺之看见封题和原来一样，只是画不见了，便直说：“妙画通灵，变化飞走了，也如同人登仙一样。”脸上一点也没有惊怪的神色。顾恺之自夸超过实际，年轻人便顺着称赞他，把这当作戏弄。他又喜欢吟咏，自认为得到了先贤的风格。有时有人请他作“洛生咏”，他回答说：“何至于要发出老婢女的声音！”义熙初年，他任散骑常侍，和谢瞻同在禁中值宿，夜里在月光下长声吟咏。谢瞻每次在远处赞叹他，顾恺之便更加卖力，忘了疲倦。谢瞻将要睡觉，便让别人代替自己赞叹，顾恺之没有察觉出异样，于是一直吟咏到天亮才停止。他尤其相信小法术，认为只要寻求就一定能得到。桓玄曾拿一片柳叶骗他说：“这是蝉用来遮蔽自己的叶子，拿它来遮住自己，别人就看不见你。”顾恺之很高兴，拿柳叶遮住自己。桓玄就在他面前小便，顾恺之相信桓玄看不见自己，非常珍爱这片柳叶。起初，顾恺之在桓温府中，常说：“我顾恺之的身体里，痴和聪明各占一半，合起来说，正好是平衡的。”所以民间传说顾恺之有三绝：才华绝伦、绘画绝伦、痴顽绝伦。他六十二岁时，死于任上。所著文集和《启▯蒙记》流传于世。郭澄之，字仲静，是太原郡阳曲县人。年轻时就有才思，机敏胜过常人。调任补授尚书郎，出任南康相。正遇卢循发动叛乱，辗转流离，才得以回到都城。刘裕征召他担任相国参军。郭澄之跟随刘裕北伐，攻克长安后，刘裕还想继续向西征伐，召集僚属商议，多数人不同意。刘裕接着询问郭澄之，郭澄之不回答，只面向西方吟诵王粲的诗：“向南登上霸陵岸，回头遥望长安。”刘裕的心意于是决定下来，对郭澄之说：“应当和你一起登上霸陵岸了。”于是回军。郭澄之官位升至刘裕相国府从事中郎，封南丰侯，死于任上。所著文集流传于世。

译史臣说：赏识和爱好产生于感情，刚强与柔和根本在于人的性情。感情有所适合，便通过吟咏歌唱表达出来；这种感召没有固定形迹，而声律和体制又各不相同。至于应贞所作宴射文章，把语言的美发挥到了极致，华林园中各种文章，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的。子安幼年便显露聪明敏捷，年少时积蓄清新深远的思想，胸怀天地的辽阔，写出了前代辞人未曾留下的赋文，特别构造出新奇的情思，岂是平常之人所能企及的！太冲蓄积才华多年，写成《三都赋》，士安看了称赞它好，平原看了便收起笔墨；他不只是当时名列前茅，因此也使文采流传千古。邹湛的持论，枣据的抒情，确实是南阳的人杰，大概也是颍川一时的英秀。季雅文章刚健奔放，早已具备成就德业的才德，被称为泉山、泰山的珍宝，确实如此。彦伯不能混迹于光尘之中，却屈居低微职位；他的《释时》宏论，也足以看出他的志向。季鹰一时放纵旷达，不追求名位爵禄，《黄花》诗篇从内心深处奔涌而出。仲初的文章风流可敬，在文士中脱颖而出，《扬都赋》的美名尤其受到当时名士的推重。曹毗沉潜研读秘籍，屈身任职于下级官署；他绮丽繁密、如神灵降临般的歌辞，以及明朗畅达的《对儒》之论，都很出色。李充的《学箴》，确实清峻雄壮。袁宏所作《东征赋》和《名臣赞》，大概仅次于潘岳、陆机。玄度的学问技艺优异广博，删削润饰文章独具奇才；他在西堂向皇帝陈述诏问，因此获得了荣耀的观瞻。君章光耀湘中的珍宝，挺立为荆楚的英才；梦中鸟的祥瑞出于精诚，难道只是因为日官说他是蛟凤吗！长康夸耀才能超过实际，谈笑诙谐以博取欢心，但才华丰富而意气超逸，所以有“三绝”的称号。仲静机敏而思虑通达，获得清流人士的声誉；德舆西伐的计策，正是从他隐微的暗示中得到决定的。赞曰：卦爻和卦辞垂示法则，宫、征等音调流传声韵。群贤多么美好，在文坛上发扬文采。都能和谐地振动玉声，各自擅长铿锵如金的文辞。子安、太冲，文章刚劲而绮丽灿烂；袁、庾、充、恺，繁丽的辞藻如霞光焕发。他们共同跻身辞人之列，一起超越清雅的文士行列。

译列传第六十三 外戚 羊琇、王恂、杨文宗、羊玄之、虞豫、庾琛、杜乂、褚裒、何准、王濛、王遐、王蕴、褚爽 详细考察过去的诰命，远远听取前代的传闻，凭借外戚关系而获得显贵荣耀的人，来由已经很久了。然而他们大多招致祸败，很少能善终，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凭恩宠升迁，职位并非靠德才选拔；见识不及明智，才能又不足以通晓经术；借助椒房后妃的宠爱，把持军国的关键事务。有的威权震动君主，有的势力压倒朝廷；身处安逸却不考虑危险，一味求进却不知道退让；骄奢一达到极点，祸患裂隙便随之而来吗！因此吕氏、霍氏之家在西汉被诛灭，梁氏、邓氏之族在东汉被剪除绝灭；其余那些触犯法纪、扰乱常道、危害时世、败坏政务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至于樊靡卿父子，窦广国兄弟，阴兴能够守约戒奢，史丹能够掩饰恶行、宣扬善行，这些都是后族中值得称美的人。由此看来，违背时势、放纵过度的人必定凶险收场，守道谦逊的人永远保有正直吉祥；古人所说祸福没有固定门径，只是人自己招来，这难道不是事实的证明吗！到了晋朝的灾难，祸乱首先从宫廷开始。杨骏凭借武帝的宠爱私恩，贪窃不应占有的权位；贾谧趁惠皇帝昏蒙，造成了祸乱的根源，于是使悼后遭遇云林之灾，愍怀太子遭受湖城的惨祸。天道、人道都走到了尽头，丧乱极其繁多，宗庙因此倾覆，百姓也由此死亡困顿。《诗经》说：“显赫的周王朝，是褒姒使它灭亡。”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到了江左，覆车的教训仍没有改变。庾亮出身世族，是朝廷的羽仪；王恭出自高门，是士族的领袖。后来他们都兼掌出纳诏令，担负宰辅般的重任。孝伯最终因此丧身，元规几乎使国家败亡，难道不可悲吗！至于褚季野畏惧回避朝廷权力，王叔仁坚决请求出镇地方，因此能够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值得称道。贾充、杨骏、庾亮、王献之、王恭等人已经列入有关传记，其余人物既然叙述了他们的成败，便编入《外戚篇》。羊琇，字稚舒，是景献皇后的堂弟。父亲羊耽，官至太常。兄长羊瑾，任尚书右仆射。羊琇年轻时被郡中察举为计吏，参与镇西将军钟会的军事事务，跟随钟会平定蜀地。钟会图谋反叛时，羊琇直言苦苦劝谏；回来后，朝廷赐他关内侯爵位。羊琇博涉学问而有智谋计算，年轻时和武帝因两家通婚而相识，关系十分亲密，每次在宴席上相见都同席而坐。羊琇曾对武帝说：“如果将来富贵而被任用，就让我们各自掌领护军十年。”武帝笑着答应了他。当初武帝还没有被立为太子，声望和议论不如弟弟司马攸；文帝一向看重司马攸，常有让他取代宗子的议论。羊琇秘密替武帝筹划策略，对匡正救助很有作用。他又观察文帝处理政务的得失，揣度文帝可能询问的事情，都让武帝默默记住。后来文帝和武帝谈论当时的政务以及人事的是非，武帝回答没有不符合文帝心意的，因此太子之位终于确定。武帝任抚军时，任命羊琇为参军事。武帝即王位后，提升羊琇为左卫将军，封甘露亭侯。武帝登上帝位后，羊琇屡次升迁至中护军，加授散骑常侍。他任职十三年，掌管禁军，参与机密事务，受到的宠遇十分优厚。当初，杜预被授任镇南将军，朝廷士人都来祝贺，大家都接连铺榻而坐。羊琇和裴楷后来才到，羊琇说：“杜元凯竟然还要让客人接连铺榻坐吗？”于是没有坐下便离开了。羊琇性情豪放奢侈，花费再没有限制；他还把碎炭和泥制作成兽形，用来温酒，洛阳城中的豪门贵族都争相仿效。他又喜欢游玩宴饮，以夜晚接续白天；朝廷内外五服亲族不分男女混杂，当时人讥笑他。然而他结交仰慕胜过自己的人，一旦是他推举的人，便尽心尽力，毫无二心。对于穷困窘迫的人，他特别能加以救济。选用人才多把合自己心意的人放在前面，不完全遵循铨选次序的原则。将士中有人冒领官位，他便替他们争取节义，甚至不惜牺牲性命。但他放纵任性、触犯法律，常常得到有关官吏的宽免。后来司隶校尉刘毅弹劾他，按理应受重刑，武帝念及旧日恩情，只免去他的官职而已。不久，他以侯爵身份、白衣身份兼领护军。过了一段时间，又恢复官职。齐王司马攸出镇时，羊琇因为直切进谏触怒皇帝旨意，被降为太仆。失去宠爱后愤懑怨恨，于是发病，因病势沉重请求退职。朝廷授予他特进，加散骑常侍，让他回到私人住宅，后来去世。武帝亲自下诏说：“羊琇与我有先后辈的亲属关系，又有自幼相交的恩情；历任内外官职，忠诚正直、功绩显著。不幸早逝，朕非常哀悼。追赠辅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套、钱三十万、布一百匹。”谥号为威。王恂，字良夫，是文明皇后的弟弟。父亲王肃，魏国兰陵侯。王恂通晓广博，文章义理精通，在朝中忠诚正直，屡次升迁为河南尹，建立两所学校，推崇彰明《五经》。鬲县令袁毅曾经送给他骏马，王恂不接受。等到袁毅败亡，接受他财货的人都被罢免了官职。魏氏曾按等级把租牛和客户分给公卿以下的官员，后来小民害怕服役，大多愿意充当客户；权贵之家动辄拥有上百人。太原各部也把匈奴、胡人作为田客，多的有几千人。武帝即位后，下诏禁止招募客户，王恂明确严格地加强防禁，他所管辖的地区没有人敢违犯。咸宁四年去世，追赠车骑将军。王恂的弟弟是王虔、王恺。王虔，字恭祖。以办事有才干著称，屡次升迁至卫尉，封安寿亭侯，授平东将军、假节，监督青州诸军事。征召入朝任光禄勋，转任尚书，去世。儿子王士文继承爵位，历任右卫将军、南中郎将，镇守许昌，被刘聪杀害。王恺，字君夫。年轻时就有才干，历任清要显贵的官职；虽然没有细小的操行，却有在公事上称职的声誉。因讨伐杨骏的功劳，封山都县公，食邑一千八百户。升任龙骧将军，兼任骁骑将军，加散骑常侍，不久因事获罪免官。后来起用为射声校尉，过了很久，转任后将军。王恺既是世族又是国戚，性情又豪奢，用赤石脂涂抹墙壁。石崇和王恺将要进行鸩毒之事，司隶校尉傅祗弹劾他们，有关官吏都判定应处重罪，皇帝下诏特别赦免他们。因此众人都畏惧王恺，他便敢于放纵自己的意志，想做的事没有什么顾忌。死后，谥号为丑。杨文宗，是武元皇后的父亲。他的祖先曾事奉汉朝，连续四代担任三公。杨文宗任魏国通事郎，承袭封为{艹务}亭侯。早年去世，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追赠车骑将军，谥号为穆。羊玄之，是惠皇后的父亲，也是尚书右仆射羊瑾的儿子。羊玄之起初任尚书郎，因为是皇后的父亲，授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改封兴晋侯。升任尚书右仆射，加侍中，晋爵为公。成都王司马颖攻打长沙王司马乂时，以讨伐羊玄之为名，羊玄之于是忧惧而死。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译虞豫，是元敬皇后的父亲。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州郡以礼征召他，他都不肯就任。授任南阳王文学。早年去世。明帝即位后，追赠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平山县侯。儿子虞胤继承爵位。虞胤，是敬皇后的弟弟。起初授散骑常侍，升任步兵校尉。太宁末年，朝廷追赠虞豫官职，并让虞胤承袭侯爵，转任右卫将军。他和南顿王司马宗都受到明帝亲近，一同掌管禁军。等到明帝患病，司马宗因阴谋败露，事情牵连到虞胤，明帝隐忍不发，没有追问，调虞胤任宗正卿，加散骑常侍。咸和二年，司马宗被诛杀，虞胤被降为桂阳太守，秩禄为中二千石。又连续调任琅邪、卢陵太守。咸康元年去世，追赠卫将军，加散骑常侍。儿子虞洪继承爵位。庾琛，字子美，是明穆皇后的父亲。哥哥庾衮，列在《孝友传》中。永嘉初年，庾琛任建威将军；渡过长江后，任会稽太守，征召为丞相军谘祭酒。死于任上，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追赠左将军；妻子毌丘氏追封为乡君。儿子庾亮陈述先父遗志，不肯接受。咸和年间，成帝又下诏追赠庾琛骠骑将军、仪同三司，庾亮又推辞。庾亮事迹列在本传。杜乂，字弘理，是成恭皇后的父亲，镇南将军杜预的孙子，尚书左丞杜锡的儿子。性情纯厚温和，容貌俊美，在江左享有盛名。王羲之见到他，评论说：“皮肤像凝固的脂膏，眼睛像点上的黑漆，这是神仙般的人物。”桓彝也说：“卫玠神采清朗，杜乂形貌清秀。”杜乂承袭封为当阳侯，被公府征召为属官，任丹阳丞。早年去世，没有儿子；继子出生后杜乂才去世，妻子裴氏守寡抚养继子，按照礼法约束自己，很有德行声誉。咸康初年，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号为穆。封裴氏为高安乡君，食邑五百户。到孝武帝时，又尊进为广德县君。裴氏长寿，百姓称她为杜姥。当初，司徒蔡谟非常器重杜乂，曾在朝廷上说：“遗憾各位没有见到杜乂。”他受到名流推重到了这种程度。褚裒，字季野，是康献皇后的父亲。祖父褚▯，有才略气度，以办事才干著称。曾经担任县吏，因处理事情不合县令心意，县令想鞭打他，褚▯说：“万物各有适用之处，做椽子的材料不适合拿来筑篱笆，希望明府明察。”县令于是放过了他。他家境贫寒，便辞去了吏职。年近五十时，镇南将军羊祜与褚▯有旧交，便向武帝进言，褚▯才得到提拔任用，官至安东将军。父亲褚洽，任武昌太守。褚裒年轻时就有简约高贵的风度，和京兆杜乂都享有盛名，名声冠绝中兴时期。谯国人桓彝见到他，评论说：“季野有‘皮里春秋’。”意思是说，他表面上不评判好坏，内心却自有褒贬。谢安也一向敬重他，常说：“褚裒虽然不说话，但四时的气象也都具备了。”起初被征召为西阳王府掾、吴王文学。苏峻发动叛乱时，车骑将军郗鉴任命褚裒为参军。苏峻平定后，褚裒因功封都乡亭侯，逐渐升任司徒从事中郎，授给事黄门侍郎。康帝还是琅邪王时，将要娶妃，诏令从一向有声望的人家中精选，征聘褚裒的女儿为妃，于是褚裒出任豫章太守。康帝即位后，征召授任侍中，升任尚书。因为是皇后的父亲，他极力请求出任外官，于是授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半洲。他任官时清廉节俭，虽然身为一州长官，却常常让自己的仆童去砍柴采薪。不久，征召为卫将军，兼领中书令。褚裒认为中书掌管诏令，不应由姻亲担任，坚决推辞，诏令改授他为左将军、兖州刺史、都督兖州、徐州以及琅邪诸军事、假节，镇守金城，又兼任琅邪内史。当初，褚裒还是少年时去拜访庾亮，庾亮让郭璞为他占卜。卦象形成后，郭璞大为惊骇。庾亮问：“有不吉祥的征兆吗？”郭璞说：“这不是人臣的卦象，不知这个少年为什么竟显现出这样的吉兆。二十年以后，我说的话才会应验。”到这时已经过了二十九年，康献皇太后临朝听政，有关官吏因为褚裒是皇太后的父亲，商议加给他不以人臣相待的礼仪，授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都督、刺史等职仍照旧。褚裒因为是近亲，害怕遭到讥讽嫌疑，上疏坚决请求居守藩镇，说：“臣资质空疏鄙陋，才干不足以胜任事务，却过分承受国家恩宠，屡次忝居不相称的职位。没有功劳却接受宠遇，内心实在惭愧，怎么还能再加以特殊任命，叠加显贵名号呢！臣有什么功勋可以胜任？有什么脸面可以冒然升进？把身体交付给圣明时代，难道还会吝惜余力吗？实在害怕跌倒失职，所造成的耽误将会很大。如今王朝的谋略还没有振兴，政务极其繁重，陛下应当把诚心托付给宰辅，完全遵循先帝任用贤能的原则，虚心接受成功的治理成果，以坦荡平正之心面对天下，不应在朝廷内部显示私亲的举动，使朝廷内外失望，那样造成的损害难道会小吗！”于是改授都督徐、兖、青、扬四州以及晋陵、吴国诸军事，卫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镇守京口。永和初年，再次征召褚裒，准备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劝褚裒说：“会稽王有美德，是国家的周公，您应当把政务交给他。”褚裒的长史王胡之也劝他这样做，于是褚裒坚决推辞，回到藩镇，朝廷内外都赞叹佩服他。朝廷进号他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他坚决推辞开府之职。褚裒又认为治理之道在于得到人才，应当委任贤能、尊重提拔年长旧臣，于是推荐前光禄大夫顾和、侍中殷浩。奏疏上报后，立即任命顾和为尚书令，殷浩为扬州刺史。石季龙死后，褚裒上表请求征伐石氏，当天便戒严，军队直指泗口。朝廷议论认为褚裒责任重大、地位尊贵，不应深入敌境，可以先派偏师。褚裒再次陈述先前派出的前锋督护王颐之等直达彭城，以显示威势和信义；后来又派督护麋嶷进军下邳，贼军立即溃逃，麋嶷率领部众占据城池。如今应当迅速出兵，以成就声势。于是授褚裒为征讨大都督，统辖青、扬、徐、兖、豫五州军事。褚裒率领三万人直进彭城，黄河以北的士人百姓归降者每天以千计，褚裒抚慰接纳他们，很得民心。他先派督护徐龛攻打沛地，俘获伪相支重，郡中二千多人归降。鲁郡山中有五百多家百姓，也起义请求援助，褚裒派徐龛率精锐三千人去迎接他们。徐龛违背褚裒的节制命令，军队驻扎在代陂，被石遵的将领李菟击败，死伤过半；徐龛手持符节不屈，被贼军杀害。褚裒依据《春秋》责备主帅，认为任用失当、威略受损，上疏自请贬黜，以征北将军身份处理事务，请求留镇广陵。诏令认为这是偏师主帅的责任，不应引咎自责；逃亡的敌寇还没有消灭，方镇的责任重大，不应贬降，让他返回京口镇守，解除征讨大都督之职。

译当时石季龙刚死，他的国家大乱，遗留下来的二十万户人口渡过黄河，准备归顺，向晋军请求救援。恰逢褚裒已经回师，威势和援军接不上，他们无法自行脱身，全都被慕容皝和苻健的军队掳掠，最终死伤殆尽。褚裒因为远大的谋划没有实现，忧愁感慨而发病。到达京口后，听到哭声非常多，褚裒问：“为什么有这么多哭声？”身边人说：“这是为代陂之战哭泣。”褚裒更加惭愧悔恨。永和五年去世，享年四十七岁，远近的人都叹息哀悼，官吏士人悲哀思慕他。追赠侍中、太傅，原有官职照旧，谥号为元穆。儿子褚歆，字幼安，以学问品行闻名，历任散骑常侍、秘书监。何准，字幼道，是穆章皇后的父亲。品行高尚、欲望很少，二十岁时就已知名，州府交相征召，他都不肯就任。哥哥何充任骠骑将军，劝他出来做官，何准说：“排行第五的人的名声，怎么能超过骠骑将军呢？”何准在兄弟中排行第五，所以这样说。何充身居宰辅重位，权势一时无比，而何准披散衣带居住在简陋门户之中，不参与人事，只诵读佛经、修建营造佛塔寺庙而已。征召授任散骑郎，他没有起身赴任。四十七岁去世。升平元年，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封晋兴县侯。儿子何惔因为父亲一向品行高洁，上表辞让，不肯接受。何准有三个儿子：何放、何惔、何澄。何放继承何充的爵位。何惔官至南康太守，早年去世。何惔的儿子何元度任西阳太守；次子何叔度任太常卿、尚书。何澄，字季玄，起初任秘书郎，转任秘书丞，清廉正直而有器度声望，屡次升迁至秘书监、太常、中护军。孝武帝非常喜爱他，任命他为冠军将军、吴国内史。太元末年，琅邪王出居外第，朝廷精选师傅，征召授何澄为尚书，兼任琅邪王师。安帝即位后，升任尚书左仆射，掌管选举和琅邪王师之职照旧。当时何澄脚有疾病，坚决推辞，朝廷特许他不必上朝，在家处理政务。又兼任本州大中正。桓玄执政后，因病上奏免职，何澄死于家中。安帝恢复帝位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长子何籍早年去世。次子何融，元熙年间任大司农。王濛，字仲祖，是哀靖皇后的父亲。曾祖父王黯，历任尚书。祖父王佑，任北军中候。父亲王讷，任新淦县令。王濛年轻时放纵不羁，不被乡里人看重；晚年才约束自己、勉励操行，获得风流美好的声誉。他虚心待人，宽恕之后才采取行动，没有人不敬爱他。侍奉几位母亲十分恭谨，所得俸禄和家产常常把优厚的推给别人，自己取较差的；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不拘泥于细小的清白，却因清廉俭约而著称。擅长隶书。容貌俊美，曾经照镜子自看，称说父亲的字说：“王文开竟生了这样一个孩子吗！”他家境贫寒，帽子破了，亲自到市场买帽子；老妇人喜爱他的相貌，送给他一顶新帽子，当时人认为这很通达。王濛与沛国刘惔齐名且友善，刘惔常称赞王濛性情极其通达，自然又有节制。王濛常说：“刘君了解我，胜过我自己了解自己。”当时人把刘惔比作荀奉倩，把王濛比作袁曜卿；凡是称说风流人物，都把王濛、刘惔视为宗主。司徒王导征召王濛为属官。王导又征引匡术的弟弟匡孝，王濛于是写信给王导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时，不要任用小人。应依仗德义来治理天下，正要澄清人伦常道，推崇尊重名位器物。军务和国政有不同的用途，文臣武将也有不同的仪态，怎么能让泾水和渭水混流，损害清正和谐的风气，以符合天下所瞻望的要求、成为四海的表率呢！”王导没有答复。后来王濛出任长山县令，又任司徒左西属。王濛认为这个职位如果被责罚就应当受杖刑，坚决辞让。诏令为他停止刑罚，他仍不肯就任。于是调任中书郎。简文帝还是会稽王时，曾和孙绰评论各种风流人物。孙绰说：“刘惔清秀茂盛而简约明达，王濛温润恬静而平和，桓温高洁爽朗而超迈出众。谢尚清正平易而通达，王濛性情和畅，能谈论义理，言辞简约而深有意趣。”简文帝辅政后，更加尊贵宠幸王濛，和刘惔一起被称为入室之宾。王濛转任司徒左长史。晚年请求出任东阳太守，简文帝没有答应。王濛患病后，简文帝才后悔没有任用他。王濛听说后说：“人们说会稽王痴，果然真痴！”病情逐渐严重，他在灯下转动麈尾观看，叹息说：“这样的人竟然活不到四十岁！”三十九岁去世。临到入殓时，刘惔把犀角柄麈尾放进棺材里，因悲痛过度昏厥了很久。谢安也常称赞王濛说：“王长史说话并不多，却可以说有美好的声调。”有两个儿子：王修、王蕴。王修，字敬仁，小字苟子。聪明秀美，享有美好声誉，擅长隶书，号称风流清雅。十二岁时，写成《贤全论》。王濛拿给刘惔看，说：“敬仁这篇论，已经足以参与探究精微的言论了。”起初任著作郎、琅邪王文学，转任中军司马，还没有正式受任便去世，享年二十四岁。临终时叹息说：“没有辜负古人，年龄也已经和他们相同了。” 王遐，字桓子，是简顺皇后的父亲，骠骑将军王述的堂叔。年轻时凭借华贵的家族出仕，官至光禄勋。宁康初年，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谥号为靖。长子王恪，任领军将军。王恪的儿子王欣之，任豫章太守，秩禄为中二千石。王欣之的弟弟王欢之，任广州刺史。王遐的小儿子王臻，任崇德卫尉。王蕴，字叔仁，是孝武定皇后的父亲，司徒左长史王濛的儿子。起初任佐著作郎，屡次升迁至尚书吏部郎。性情平和，不压抑寒门人士。每当有一个官职空缺，来求取的人有十人，王蕴从不对他们妄加是非评判。当时简文帝任会稽王，辅佐政务，王蕴总是把候选人的情况连同奏状报告给他，说：“某人有门第，某人有才能。”务求让人才各按其所长得到进用，因此没有得到任用的人也不怨恨他。补任吴兴太守，很有德政。适逢郡中荒歉、百姓饥饿，他便打开粮仓赈济抚恤。主簿坚持劝谏，请先列出情况上表，等待朝廷回复。王蕴说：“如今百姓哀号，路上有饥饿的人，如果上表必须等到答复，拿什么来救助将要死亡的生命呢！擅自行动的罪过，由太守承担；况且实行仁义即使失败，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于是大规模发放借贷粮食，靠王蕴得以保全性命的百姓有十之七八。朝廷因为他违背法令免去官职，士人百姓到宫阙上诉他的冤屈，诏令特意将他降为晋陵太守。他又施行惠政教化，百姓歌颂他。

译孝武定皇后被立后，王蕴因为是皇后的父亲，升任光禄大夫，兼领五兵尚书、本州大中正，封建昌县侯。王蕴认为因恩宠而赐爵并非三代的良好制度，坚决辞让不接受。朝廷再三敦促劝勉，他始终不肯接受任命，于是授他都督京口诸军事、左将军、徐州刺史、假节，他又坚决推辞。谢安对王蕴说：“您身居皇后父亲的尊贵地位，不应妄自菲薄，以致辜负当时的恩遇；应当依照褚公的旧例，只要掌握尊贵权力而不一定实际干预事务就行。可以暂时任此职，以减轻国之外戚重任。”于是王蕴接受任命，镇守京口。不久，征召授任尚书左仆射，将军之职照旧，调任丹阳尹，在原有军号上加散骑常侍。王蕴因为是姻亲，不愿在朝廷任职，苦苦请求出任外官，于是又任都督浙江东部五郡、镇军将军、会稽内史，散骑常侍仍照旧。王蕴一向喜欢饮酒，晚年尤其严重。在会稽任职时，几乎很少有清醒的日子，但仍然因为性情和厚简朴而受到百姓喜爱。当时王悦来拜扫祖墓，王蕴的儿子王恭前去看望他，两人平素友好，于是王恭留了十多天才回来。王蕴问他原因，王恭说：“和阿太谈话，连续不断，不能回来。”王蕴说：“恐怕阿太不是你的朋友。”阿太是王悦的小字。后来两人果然违背了当初的交情，当时人因此认为王蕴很能识人。太元九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长子王华早年去世。次子王恭，列在本传中。王恭的弟弟王爽，字季明，刚强正直而有志向才力，历任给事黄门侍郎、侍中。孝武帝去世时，王国宝夜里想开宫门进去起草遗诏，王爽阻止他说：“大行皇帝刚刚晏驾，皇太子还没有到，胆敢进入的人处死！”王国宝于是停止。王爽曾和会稽王司马道子饮酒，司马道子醉后称王爽为小子，王爽说：“我已故祖父王濛曾和简文皇帝是平民朋友。我已故的姑母、姐姐分别与皇帝结为夫妻，怎么能说我是小子！”等到王国宝掌握权力，免去王爽官职。后来王恭再次起事，又任命王爽为宁朔将军，参与军事。王恭失败后，王爽也被诛杀。褚爽，字弘茂，小字斯生，是恭思皇后的父亲。祖父褚裒，父亲褚歆。褚爽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谢安非常看重他，曾说：“如果期生的品行还不好，我就不再评论士人了。”他任义兴太守，早年去世，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褚爽的儿子褚秀之、褚炎之、褚喻之，在义熙年间都历任高官。史臣说：羊琇凭借骨肉亲情，处在多闻博学的优势中，遇到武帝潜居与登极的关键时机，参与了开始筹划的大谋，因此得到缠绵深厚的私恩和频繁优厚的任用。他依仗宠爱而放纵欲望，凭借权势地位而骄横凌人，多次触犯法令，屡屡违犯国家纲纪，幸而遇到宽缓的政治，得以免于刑罚。王恺身为皇帝的外戚，家承世代俸禄，却从未听说过恭敬俭朴，只是崇尚放纵奢淫；和季伦争奢侈，和武子争先，既玷污了清正的议论，又败坏了王朝的政道，即使后来议论给他改换谥号，也不足以惩罚恶人、劝勉善人。弘理仪表外在清朗，季野神明内在融通，仲祖温润而风流，幼道清静虚淡而少欲；他们都在江南享有名声，受到当时人的敬重，难道只是后族中的英才，还是士大夫中的美好声望呢。赞曰：凭借姻亲关系托身宫禁，承受皇宫的光辉。地位既然享有权势宠幸，责任便在于执掌国家枢要。节俭就少有过失，骄纵便欺凌他人。前车倾覆留下的教训，确实足以写在衣带上警戒后人。

译列传第六十四 隐逸 孙登、董京、夏统、硃冲、范粲、鲁胜、董养、霍原、郭琦、伍朝、鲁褒、氾腾、任旭、郭文、龚壮、孟陋、韩绩、谯秀、翟汤、郭翻、辛谧、刘驎之、索袭、杨轲、公孙凤、公孙永、张忠、石垣、宋纤、郭荷、郭瑀、祈嘉、瞿硎先生谢敷、戴逵、龚玄之、陶淡、陶潜。至于苍天显示天象，少微星运行在它应处的位置；《文言》《系辞》探究幽深的道理，贞正退隐由此成为相应的象征。因此，有人避开言语和脸色的显露，这种道理孔子曾听闻；有人不把富贵放在眼里，这种道义在孙子那里有详细说明。正因为如此，处于柔弱状态才能长久存在，这是有生命之物的常性；处在盈满状态就会受害，这是神明运行的常道。古代先贤智士体察到这个道理，于是独立超脱于世俗之外，浩然守养本真，隐没声名于江海之上，收敛行迹于喧嚣尘俗之外；以清流涤荡自身而激发清明，栖息山林而隐藏光芒，用美好的谋划来符合自己的志向，断绝机心来使内心虚静。像玉一样光辉、像冰一样洁净，如河流停蓄、山岳耸立；修养至乐的道理，固然获得无边的福庆。长久远去而不再追逐，顺应安排而幽深安静却没有忧闷；修身自保，悔恨和过失不再产生，诗人《考槃》所歌咏的，大概就是这种境界吧。至于顺应天道制定制度以后，诉讼平息、刑罚清明之时，尚且还要侧身空席礼请幽居守贞之士，以安定神明、辅助教化；征召聘请的礼物陈列到山穴之中，玉帛等礼物送到隐士居所。所以《月令》说：“季春之月，要聘请名士，礼敬贤者。”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自从司马氏的国运开启以来，便广泛寻求隐士；谯元彦断绝人事往来，江思悛在山林中长啸吟咏，提升了他们坚贞清白的操守，成就了他们超脱尘俗的行迹。即使他们不接受朝廷美好的征召，也足以激励那些贪求名利、争强好胜的人。现在赞美他们高尚的德行，把他们编集在这一篇中。孙登，字公和，是汲郡共县人。他没有家属，在郡城北山挖土窟居住；夏天就编草做衣服，冬天披散头发覆盖身体。他喜欢读《易》，弹一根弦的琴，看见他的人都亲近喜爱他。他性情不发怒，有人把他扔进水里，想看看他发怒的样子；孙登出来后，反而大笑。他不时在人间游走，经过哪户人家，如果有人为他准备衣服食物，他一概不推辞；离开时全都丢下不带走。他曾住在宜阳山，有个烧炭的人见到他，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便和他说话，孙登也不回答。文帝听说后，派阮籍去察看；阮籍见到他，和他说话，他也不回答。嵇康又跟随他交游了三年，询问他有什么打算，他始终不回答，嵇康常常为此叹息。嵇康将要告别时，对他说：“先生最终还是不说话吗？”孙登才说：“您知道火吗？火产生而有光，却不能只使用它的光；关键在于如何使用它。人生来有才能，却不能只凭有才；关键也在于如何使用才能。所以，光的使用在于得到薪柴，以此保持它的光耀；才能的使用在于认识真正的知己，以此保全自己的年寿。如今您的才能多而见识少，要想免于当今世上的祸患就很难了！您难道没有什么追求吗？”嵇康不能采纳他的话，后来果然遭遇横祸，于是作《幽愤诗》说：“从前为柳下惠感到惭愧，如今又对孙登感到惭愧。” 有人说，孙登因为魏、晋之际出仕或退隐容易引起嫌疑，所以有时故意沉默。最终不知道他死在什么地方。董京，字威辇，不知是哪里人。起初和陇西的计吏一同来到洛阳，披散着头发行走，逍遥吟咏，常常住在白社中。当时他在市上乞讨，得到破碎的丝帛和旧絮，就把它们结起来盖在身上；完整的帛和上好的绵，他却不肯接受。有人推搡辱骂他，他从来没有恼怒的脸色。孙楚当时任著作郎，多次到白社和他交谈，后来就用车载他一同回去，董京却不肯坐。孙楚于是写信给他，劝他说如今正是尧舜般的时代，你为什么还要怀抱道义、迷失于邦国之外呢？董京用诗回答说：“周朝的治道衰败了，颂歌的声音也消失了；夏朝的政治衰败了，五常也混乱了。那些善于辞令的君子，回头张望便离去；放眼望去，满目都是洋洋自得的人，而能有所作为的却只有七人。难道我不乐于天地的变化吗？只是悲哀时势已不可共处，所以以独居来应对它。不要拿世俗的娱乐来使我欢喜；清水可以饮用，至高的道可以充饥，为什么还要忙忙碌碌，使自己疲惫孤单呢？鱼被悬挂，野兽被关在栏中，鄙陋之人也知道这是祸患。古代的至人，把才器藏在神明之中；粗布旧袍不能使他感到温暖，轩车和冕服也不能使他感到荣耀。他行动时像河水流动，静止时像河水停滞。鹦鹉能够说话，泗水边的浮磬，都是众人玩赏的东西，难道就合乎事物的本性吗？燕子弯曲身子藏在帷幕中，却没有被害吗？鹞鹰远远筑巢，最终都因为贪欲而走向死亡。看看那梁上的鱼，徘徊着摆动尾巴，沉吟不决，忽然就失去了水。” 唉！鱼和鸟彼此相伴，经历万世也不明白；从我的角度看，才明白其中的缘故。哪里知道不会有通达之人，深沉肃穆而自持，也将来窥视我，皱着眉头离去。万物都卑贱，只有人最尊贵；活动时把九州看得狭小，安静时却把四壁之内看得广大。”此后几年，遁世而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他睡卧的地方，只有一枝石竹和诗二篇。其中一篇说：“乾道刚健简约，坤体敦厚严密；茫茫的太初本原，这就是对它的取法和阐述。末世之人纷纷流离，用文饰代替质朴；世人的眼光悠远而迷惘，谁知道其中的真实呢！我将离开这极其虚静之境，回到属于我的自然之室。”又一篇说：“孔子没有得到任用，当时因为麒麟出现而有所感慨。麒麟啊，麒麟！为什么不避世而去，以保存真实本性呢？” 夏统，字仲御，会稽永兴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却以孝养母亲闻名；他和兄弟相处和睦，常常采集橡实等野物求食，披星出行，连夜归来，有时还到海边捕捉螊▯越来供养母亲。他素来擅长谈论。宗族劝他出仕，对他说：“您品性清正明朗、质朴刚直，可以担任郡中的纲纪官，与府朝交往，自然会显达至贵，为什么甘愿在山林中辛苦劳作，终身困顿在海边呢？”夏统勃然变色说：“诸位竟然这样看待我吗！假使我生在太平时代，就应当和元凯一起评议出仕或退处；遇到浑浊的时代，我只愿想着和屈原同受污染、共处泥中；若处在清浊升降之间，自当像长沮、桀溺那样并耕，难道会在郡府之间辱没自身、委曲心意吗？听到诸位这些话，我不觉寒毛全都竖起，冷汗四面流淌，脸色像涂了红色，心热得像炭火，舌头缩住、嘴巴张开，两耳像被墙堵住一样。”说话的人大为惭愧。夏统从此不再和宗族相见。

译适逢他的母亲生病，夏统侍奉医药，宗亲因此得以见到他。他的从父夏敬宁祭祀先人，迎来了女巫章丹、陈珠二人；二人都有倾国的美貌，穿着庄重华丽，善于歌舞，又能隐形藏影。初更时分，钟鼓齐鸣，间杂着丝竹之声，章丹、陈珠便拔刀割破舌头，吞刀吐火；云雾昏暗，流光如闪电迸发。夏统的堂兄弟们想去观看，便向夏统解释，一同欺骗他说：“从父的疾病已经痊愈，大家都把这看作喜庆之事，想借祭祀之机一同去祝贺，您可以一起去吗？”夏统答应了。进门后，忽然看见章丹、陈珠在中庭轻步回旋起舞，口说灵异之言，发出鬼怪般的笑声，飞身触碰、挑弄盘器，彼此翩然酬答。夏统惊愕逃走，不从正门出去，而是撞破篱笆径直冲出。回去后，他责备众人说：“从前淫乱的风俗兴起，卫文公为此悲伤叹惋；虹霓般的淫邪之气出现，君子尚且不敢指看；季桓子接纳齐国女子，仲尼记载此事后驱车离去；子路见到夏南，愤怒而慨叹。我常常遗憾不能砍下叔向的头，刺瞎华父的眼睛。为什么诸位却迎来这种妖物，夜里和她们嬉戏，放纵傲慢逸乐的情绪，纵容奢侈淫乱的行为，扰乱男女之礼，破坏贞洁高尚的节操呢？” 于是他躲到床上，披散头发躺着，不再说话。众亲族惶恐不安，立即退去并遣走章丹、陈珠，各自散开。后来他的母亲病重，他便到洛阳市场买药。正逢三月上巳日，洛阳城中王公以下的人都来到浮桥，士女拥挤，车马服饰照亮道路。夏统当时在船中晾晒所买的药材，众多贵人的车马如云而来，他全都不加理会。太尉贾充对此感到奇怪，便询问他。夏统一开始不回答，贾充再次询问，他才慢慢答道：“会稽夏仲御。”贾充让人问他当地的土地风俗，夏统说：“当地人循规守礼，还保留着大禹的遗风、太伯的谦让之义和严遵的高尚志向，也有黄公的高尚节操。”贾充又问：“您住在海边，很会随着水势嬉游吗？”夏统答道：“会。”于是他操舵扶正船桨，在水流中回旋转折，先做鲻▯鸟跃，后来做鯆▯孚引；船头像飞鹢一样，船尾如牵引的兽尾，夺过长梢，船笔直驶去，一连三次。于是风浪震荡惊骇，云雾昏暗；不一会儿，竟有八九条白鱼跳入船中。观看的人都惊恐不安，贾充尤其惊异，于是又登船和他交谈。他的回答像回声一样迅速。贾充想让他出仕，他便低下头不回答。贾充又对他说：“从前尧也歌唱，舜也歌唱；孔子和别人一起唱歌，如果对方唱得好，就一定返回来应和，这说明先圣前哲没有不尽情歌唱的。您能创作一支当地的歌曲吗？”夏统说：“先祖大禹只在会稽山居处，召集诸侯朝会，教化边远地区，死后在那里安葬。” 大禹的恩泽如云布散，圣人的教化至今仍然存在，百姓感念歌咏，于是创作了《慕歌》。又有孝女曹娥，年仅十四岁，贞顺的德行超过越国和梁国、宋国；她的父亲落入江中，无法找到尸体，曹娥仰天哀号，在江心悲叹，随即投水而死。父女二人的尸体后来才一起浮出水面，国人哀悼他们的孝义，创作了《河女》一章。伍子胥劝谏吴王，意见没有被采纳，反而被杀后投入海中，国人痛惜他的忠烈，创作了《小海唱》。现在我就要歌唱这些歌曲。”众人都说：“好。”夏统于是用脚叩击船板，放声歌唱，声音清亮激越而慷慨；大风随之而来，他含水喷向天空，云雨轰然聚集，叱咤欢呼之声四起，雷电使白昼变得昏暗；他聚气长啸，沙尘烟雾随之升起。王公以下的人都感到恐惧，直到让他停止才平息。众人回头相互说道：“如果不是游览洛水，哪里能见到这样的人！听《慕歌》的声音，仿佛马上看见了大禹的容貌；听《河女》的声调，不知不觉眼泪交流，简直以为伯姬的高尚德行就在眼前；听《小海》的歌唱，仿佛看见伍子胥、屈平站在我们的左右。”贾充想用文武官员的卤簿仪仗炫耀给他看，希望他前来观看，便借机向他告辞；于是命人竖起朱旗，举起旌幡，分列羽林骑兵为队，军队排列肃整。不一会儿，鼓吹乐器纷纷奏响，胡地的芦笳长鸣，车马交错，纵横奔驰在道路上；又让歌妓们穿上袿衣襡服，炫耀金玉翠饰，围绕夏统的船转了三圈。夏统仍旧端正危坐，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贾充等人各自散去，说道：“这个吴地小儿真是木头人、石头心。”夏统回到会稽，最终没人知道他的下落。硃冲，字巨容，南安人。年轻时就有至高的德行，性情闲静，欲望很少，喜爱学习而家贫，常以耕作和种艺为业。邻人丢失了一头小牛，误认硃冲的牛为自己的，牵回去了；后来在树林下找到了自己的牛，大为惭愧，把牛还给硃冲，硃冲却始终不肯接受。有人家的牛毁坏了他的庄稼，硃冲多次拿草料去喂牛，脸上毫无怨恨之色。牛的主人感到惭愧，于是不再让牛来糟蹋他的庄稼。咸宁四年，诏令补授他为博士，硃冲称病不应召。不久又下诏说：“东宫官属也应当任用践履至高德行、敦厚喜爱典籍的人，应任命硃冲为太子右庶子。”硃冲每次听说征召的诏书到来，就逃进深山，当时人认为他是梁鸿、管宁一类的人。硃冲居住的地方靠近夷俗之地，羌、戎都像对待君主一样敬奉他，硃冲也用礼让教导他们，乡邑受到教化，道路上没有人捡取遗物，村里没有凶恶之人，毒虫猛兽也都不伤害人。他最终长寿而死。范粲，字承明，陈留外黄人，是汉代莱芜长范丹的孙子。范粲高尚明达、贞正端方，有范丹的遗风；又博览群书、记忆力强，所学都足以为人师表，远近前来请教的人很多。他性情并不故意矜持庄重，但人们见到他都肃然起敬。魏国时期州府交相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过了很久，他才接受任命担任治中，转任别驾，又被征召为太尉掾、尚书郎，出任征西司马，所任各职都有声誉。宣帝辅政时，升任武威太守。到郡后，他选拔良吏，兴办学校，劝勉农桑。当时戎夷多次侵犯边境，范粲明确设置防备，敌人不敢侵犯，西域交通畅通，没有烽火警报。又因为郡地富足，珍玩堆积充满，范粲加以约束节制，使奢华浪费的风气止息。因母亲年老而辞去官职。武威郡靠近寇戎之地，范粲又是重镇太守，却轻易离职，朝廷责怪他，把他降职为乐涫令。不久，转任太宰从事中郎。遭逢母亲去世，因至孝而著称。服丧期满后，重新担任太宰中郎。齐王芳被废，迁居金墉城，范粲穿着素服拜送，悲痛号哭，连身边的人也为之动容。当时景帝辅政，召集群官议事，范粲又没有到场，朝廷因为他一向有声望，宽容了他。范粲又称病，闭门不出。于是特别下诏任命他为侍中，持节出使雍州。范粲便假装发狂而不说话，睡在所乘的车中，双脚不落地。子孙一直侍奉在他身边，遇到婚嫁、做官等大事，总是暗中向他请示。意见合乎他的心意，他脸色不变；意见不合，他便睡卧不安，妻子儿女由此知道他的意思。

译武帝即位后，泰始年间，范粲的同郡人孙和当时任太子中庶子，上表推荐范粲，称说他操守品行高洁，长期被疾病缠身，可以让郡县用车把他送到京师，再加以圣上的恩惠，赐给医药；如果病能治好，必定有益于政事。于是诏令郡县供给医药，又按二千石的俸禄供养病人，并把这作为常例，另加赐帛一百匹。范粲的儿子范乔因为父亲病重，推辞不敢接受，诏令不许。范粲在太康六年去世，时年八十四岁；三十六年不曾说话，最终死在所睡的车中。长子是范乔。范乔，字伯孙。他两岁时，祖父范馨临终前抚摸着范乔的头说：“遗憾不能看见你长大成人！”于是把自己使用的砚台送给他。范乔五岁时，祖母把这件事告诉他，范乔立即拿着砚台哭泣。九岁时请求学习，在同辈中说话没有淫亵的言辞。到了弱冠之年，拜乐安蒋国明为师。济阴人刘公荣有识人的鉴别力，见到范乔后，十分器重他。友人刘彦秋早有声誉，曾对人说：“范伯孙的身体禀性纯正平和，思理周密。我每次想指出他一件事的错误，最终却总是做不到。”光禄大夫李铨曾评论说杨雄的才学优于刘向，范乔认为刘向审定了一代的书籍，订正了群书的篇章；如果把这些事情交给杨雄，本来就不是他的长处，于是写了《刘杨优劣论》，文章大多没有记载下来。范乔好学不倦。父亲范粲假装发狂不说话，范乔和两个弟弟都放弃学业，断绝与外界的交往，在家侍奉父亲治病；直到范粲去世，他们连乡邑都没有走出去。司隶校尉刘毅曾在朝廷上据理争辩说：“假使范武威的病并不严重，那么就像伯夷、叔齐又活在今天；如果他的病确实严重，那更是圣明君主应当哀怜体恤的人。他的儿子长期侍奉父亲治病，声名德行显著，却不加以任用，实在使朝廷受到遗漏贤才的讥议。”元康年间，诏令寻求清廉谦让、谦退守道而出身寒微的人，不计资历，参加选拔并按照规定叙用。尚书郎王琨于是推荐范乔说：“范乔禀受的德性真纯精粹，操守高尚清洁，儒学精深，内含文采而深藏不露；安于贫困、乐于道义，寄托志向于穷巷之中，以箪食瓢饮吟咏学业，年长以后更加坚定。他确实是当今出身寒微而有德行的人，是显扬砥砺风俗的清正俊彦。”当时张华兼任司徒，天下所推荐的总共有十七人，对范乔特别发表了优厚的评价。吏部郎郗隆也想寻求天下隐居逃遁的士人，范乔在简陋的门户中奉养父母，直到头发花白，于是授任乐安令。他以病推辞，没有就职。范乔一共被举为孝廉一次，被公府推荐八次，两次被举为清白异行，又被举为寒素之士，但一次也没有赴任。起初，范乔乡邑的人在腊月除夕偷砍了他家的树，有人来告诉他，范乔假装没有听见，乡人惭愧地把树送还给他。范乔前去劝导说：“您在节日取些柴，只是想和父母共同欢娱罢了，何必因此惭愧呢！”他通达事理、善于诱导别人，都是这样。外黄令高頵感叹说：“各位士大夫没有不顾及私利的，而范伯孙恭谨循道，姓名从未出现在官府文书中；士人中可贵而奇异的人，直到今天才见到。大道废弃后才有仁义，这话确实不错！”他修身不污，受到世人如此赞叹敬服。元康八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鲁胜，字叔时，代郡人。年轻时就有才华和操守，任佐著作郎。元康初年，调任建康令。到任后，撰写《正天论》说：“我在冬至以后竖立表杆测量日影，以此校准日月星辰的度数。我考察日月的直径不过一百里，不到一千里；星辰的直径不过十里，不到一百里。”于是上表请求让群公卿士共同考察议论：“如果我的话合乎道理，就应当改正前代的错误，端正天地的纲纪；如果没有根据验证，我甘愿立即受到刑罚，以彰明虚妄之罪。”此事最终没有得到答复。他曾在元旦观察云气，知道将来会有许多变故，便称病离职。中书令张华派儿子劝他再次出仕，后来又两次征召他为博士、举荐他为中书郎，他都没有接受。他的著述受到当世称赞，但后来遭逢战乱而散失，只有《墨辩》的注解保存下来，其中的叙文说：“名称是用来区别同异、辨明是非的，是通向道义的门户，也是政治教化的准绳。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名分不正，事情就不能成功。’墨子著书，写作《辩经》来确立名实的根本；惠施、公孙龙继承阐述他的学说，以辨正名目而显名于世。孟子非难墨子，但他辨析言语、端正辞意，仍然和墨子相同。荀卿、庄周等人都非议毁斥名家，却不能改变名家的论说。” “名称一定有所对应的形体，考察形体没有比辨别颜色更好的，所以有‘坚白之辩’。名称一定要有明确的分别，明确分别没有比区分有无更好的，所以有‘有无序之辩’。是中有不是，可中有不可，这叫作名称的两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这叫作辨析同异。最相同的没有不相同之处，最不同的没有不不同之处，这叫作辨同、辨异。同异产生是非，是非产生吉凶；从一件事物上取得辨析的原则，进而推究天下污隆的根本，这就是名理的最高境界。” “从邓析直到秦代，名家都有篇籍流传，大都很难理解，后来的学者也不再传习；到如今五百多年，终于亡失断绝。《墨辩》有上、下《经》，每一《经》各有《说》，共四篇，和它的其他篇章连在一起编次，所以唯独保存下来。现在把《说》引来附在《经》的各章之下，有疑问的地方就缺而不释。又从各种杂集采录材料，编成《刑》《名》二篇，略作解释以说明宗旨，等待后世君子。有能够使微末之学兴起、使断绝的学术延续的人，大概也会以此为乐吧！” 董养，字仲道，陈留浚仪人。泰始初年到洛阳，不求取俸禄和荣华。杨皇后被废时，董养借游览太学登堂感叹说：“修建这座礼堂，究竟是要做什么呢？我每次看到国家的赦书，谋反、大逆都可以赦免，至于杀害祖父母、父母的罪却不赦免，认为这是王法所不能容忍的。为什么公卿们议论此事时，却要文饰礼典，以至于形成这种结果呢！天人之间的道理既然灭亡，大乱就要发生了。”于是撰写《无化论》来非难这种做法。永嘉年间，洛城东北步广里中土地塌陷，里面出现两只鹅，苍色的飞走了，白色的不会飞。董养听说后感叹道：“从前周代在狄泉举行盟会的地方，就是这里。如今出现两只鹅，苍色象征胡人，白色象征国家，这种预兆难道还能够说尽吗！”他回头对谢鲲、阮孚说：“《易经》说知道事物萌动的先机，大概就是神妙吧，你们应当深深隐藏起来了。”于是和妻子挑着担子进入蜀地，没人知道最后去了哪里。

译霍原，字休明，燕国广阳人。年轻时就有志向和力量，他的叔父因犯法应当处死，霍原入狱为叔父申诉，遭受各种楚毒刑罚，最终使叔父获免。十八岁时，他到太学观看行礼，因而留下来学习。贵族游学子弟听说后很看重他，想和他见面；因为他的名声还不显，不愿白天前往，于是夜里一同登门。父亲的同郡友人刘岱将要推荐他，还没有办成就病重，临终时告诫儿子刘沈说：“霍原仰慕道术，清静虚无，正要成为奇异的栋梁之才，你以后一定要推荐他。”后来霍原回到乡里。高阳人许猛一向佩服他的名声，恰逢任幽州刺史，想前去拜访他，主簿在车前劝阻，说不可以越出州界，许猛叹息遗憾，只得作罢。霍原在山中居住多年，门徒有数百人，燕王每月送来羊和酒。刘沈任国大中正后，元康年间，把霍原评定为二品；司徒没有通过，刘沈于是上表为他申理。诏令下达给司徒参议评定，中书监张华命陈准上奏评为上品，诏令批准。元康末年，霍原和王褒等人都以贤良之才被征召，州郡多次下令，要求按照礼仪遣送，他们都没有到。后来王浚擅自称制，图谋僭越，派人询问霍原，霍原不回答，王浚心中怀恨。又有辽东三百多名囚徒依山为盗，打算劫持霍原，让他主持事情，也没有实行。当时有歌谣说：“天子在哪里？就在豆田里面。”王浚把“豆”解释为“霍”的象征，便逮捕霍原，将他斩首，并悬挂他的头颅。诸生悲伤哭泣，夜里偷偷把尸体合葬。远近的人都惊骇错愕，没有不为他感到冤屈悲痛的。郭琦，字公伟，太原晋阳人。年轻时端方正直，有高雅的气度，博学多闻，擅长五行之学，撰写《天文志》《五行传》，注解《谷梁》《京氏易》，共一百卷。乡人王游等都到郭琦那里学习。武帝想任命郭琦为佐著作郎，便询问他的族人尚书郭彰。郭彰一向嫉恨郭琦，回答说：“不认识。”武帝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连乌丸家的孩子都能侍奉你，那也足以担任郎官了。”于是武帝决意任用郭琦。到赵王伦篡位时，又想任用郭琦，郭琦说：“我已经是武帝的属吏，不能再做当今世代的属吏。”终身居家不仕。伍朝，字世明，武陵汉寿人。年轻时就有高雅的操守，闲居而以道义为乐，不经营世俗事务。他天性好学，朝廷以博士征召他，他没有接受。刺史刘弘推荐伍朝担任零陵太守，主管此事的人认为不符合选任的惯例，不予批准。尚书郎胡济上奏说：“我认为当今处在丧乱之后的时运中，承受着历代君王遗留下来的弊病；进取趋附的人借国家的变故侥幸求进，守持道义的人却怀抱才学、终身隐退，所以敦厚褒奖的教化衰落，谦退礼让的风气淡薄。我考察伍朝心游物外，不屑于时俗事务，守静于简陋门户，志向在道义上日益更新，年过耳顺而所崇尚的操守没有丝毫亏损，确实是江南的奇才、丘园中的隐逸老人。不加以奖饰任用，凭什么劝勉善行！况且平民出任郡守，前汉已有旧例，应当听从并使之显达，以此奖励风俗。”奏议获准，但伍朝没有赴任，最终死于家中。鲁褒，字元道，南阳人。喜好学习，见闻广博，靠清贫自立。元康以后，法纪纲常大为败坏，鲁褒为当时人的贪婪鄙陋而悲伤，于是隐去姓名，撰写《钱神论》来讽刺这种现象。文章大意说：“钱的形体具有乾坤的象征：里面是方的，外面是圆的。钱积聚起来像山，流通起来像河；使用和收藏都有时机，流行和隐藏都有节度；在市井间交易便利，不必担心耗损折断。难以折损象征长寿，取之不尽象征道，所以能够长久存在，成为世间的神奇宝物。人们亲近它如同兄长，给它取字叫‘孔方’；失去它就贫弱，得到它就富足昌盛。它没有翅膀却能飞，没有脚却能行走；能使严厉的脸色舒缓，能使难以开口的人张口说话。钱多的人处在前面，钱少的人居于后面；处在前面的是君长，处在后面的是臣仆。君长钱财丰厚有余，臣仆钱财枯竭不足。《诗经》说：‘富人真快乐，可怜那些孤苦无依的人。’” “钱这个名称的本义像泉水，无论多远都能流到，无论多幽深都能到达。京城中的士大夫们疲于讲习，厌烦听清谈，面对清谈便昏昏欲睡；一见到我家兄长钱，就没有不惊视的。钱所保佑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吉利顺遂，何必一定读书然后才能富贵呢！从前吕公因一张空白名帖而欣喜，汉高祖凭借微薄的钱财取胜；卓文君脱下布衣换上锦绣，相如乘坐高车、脱去粗布短裤，官位尊贵、名声显赫，都由钱财造成。空白名帖已经极其虚空，何况还有实际的钱财；微薄的钱财虽少，却能由此取得亲密关系。由此说来，钱真可谓神物。没有德行却能尊贵，没有权势却能炙手可热，能推开金门进入紫禁宫。危险可以使之安全，死亡可以使之复生，尊贵可以使之变得卑贱，活人可以使之被杀。因此，争斗不能靠钱就无法取胜，幽闭困顿不能靠钱就无法解脱，怨仇不能靠钱就无法化解，声名不能靠钱就无法传播。” “洛阳城中的朱衣官员和掌握权势的人，都爱护我家兄长钱，人人都成为我的朋友。他们拉着我的手，始终抱持着我，不计较才能高低，不论年纪大小；宾客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门前常常像集市一样。谚语说：‘钱没有耳朵，却可以使鬼推磨。’如今世上的人，全都只看钱罢了。所以说，军队没有钱财，士兵就不来；军队没有赏赐，士兵就不前往。做官没有中间人，不如回家种田；即使有中间人，却没有钱这个家兄，也和没有翅膀却想飞、没有脚却想走没有区别。” 大概是痛恨时弊的人共同传布了这篇文章。鲁褒没有出仕，没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氾腾，字无忌，敦煌人。被举为孝廉，授任郎中。适逢天下战乱，他辞去官职回到家中。太守张閟登门拜访，他闭门不见，礼物馈赠一概不接受，感叹说：“生在乱世，身居高位却能够甘于贫穷，才可以免除祸患。”他散尽家财五十万，用来施给宗族；住着柴门小屋，灌溉园圃，以琴书自得其乐。张轨征召他担任府司马，氾腾说：“门一旦关闭，难道还可以再打开吗！”坚决推辞。患病两月多后去世。任旭，字次龙，临海章安人。父亲任访，任吴国南海太守。任旭幼年丧父，孩童时就勤奋学习。长大后立志操守清正自持，不受流俗污染，乡里推重并喜爱他。郡将蒋秀赞赏他的名声，请他担任功曹。蒋秀任官时贪婪污浊，常常不遵守法令，任旭严肃地苦苦劝谏。蒋秀不采纳，任旭便辞职离去，闭门讲习，只是涵养志向。过了很久，蒋秀因事获罪被捕，任旭狼狈地奔走为他营救送行，蒋秀感慨叹息说：“任功曹才是真正的人啊。我违背了他的直言劝谏，以至于落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久，任旭被察举为孝廉，授任郎中；州郡又举荐他为郡中正，他坚决辞谢，回到家中。永康初年，惠帝广泛寻求清正守节、才俊卓异的人，太守仇馥推荐任旭清廉贞洁、朴素自守，学识广博通达，诏令州郡按礼仪遣送他入朝。任旭因为朝廷多故，志向崇尚隐居避世，称病推辞不去。不久天下大乱，陈敏发动叛乱，江东的名士豪杰都被拘禁，只有任旭和贺循坚持至死不改。陈敏最终也不能使他们屈服。

译元帝最初镇守江东时，听到任旭的名声，召他担任参军，亲笔写信给任旭，希望他一定到任，任旭坚决以病推辞。后来元帝升任镇东大将军，又召他；等到元帝任左丞相时，征辟他为祭酒，他都没有接受。中兴政权建立后，公车征召任旭，恰逢他遭遇母亲丧事。当时司空王导奏请兴立学校，选取天下通晓经学的人，任旭和会稽虞喜都因精通隐逸之学被征召。事情尚未实行，正逢王敦之乱，不久元帝去世，此事于是搁置。明帝即位后，又征召任旭，授任给事中；任旭称病势严重，过了一年仍不到任，尚书要将他除名，仆射荀崧议论认为不可以。太宁末年，明帝又下诏备办礼仪征召任旭，诏令刚下而明帝去世。咸和二年，任旭去世，太守冯怀上疏说应当追赠九列之职，恰逢苏峻作乱，此事最终没有实行。他的儿子任琚，官位做到大宗正，最终死于家中。郭文，字文举，河内轵人。年轻时喜爱山水，崇尚美好的隐遁生活。三十岁时，每次游览山林，往往过十多天还忘记回来。父母去世，服丧期满后，他不娶妻，辞别家人游历名山，经过华阴的山崖，观赏石室中的石匣。洛阳陷落后，他徒步挑担进入吴兴余杭大辟山中无人到达的深谷，靠着树搭建居处，在树上覆盖茅草居住，连墙壁和屏障也没有。当时猛兽肆虐，进入房屋伤害人，郭文却独自居住十多年，始终没有遭受祸害。他常穿鹿皮衣、戴葛巾，不饮酒、不吃肉，分区种植豆麦，采集竹叶和树木果实，拿盐交换生活所需。有人给价很低，他也立即卖给对方；后来人们认识郭文，便不再故意压低价格。他有多余粮食，总是救济贫困的人。有人送来东西，他只取粗劣的部分，表示自己并不拒绝罢了。有猛兽在庵舍旁杀死一头大麋鹿，郭文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别人把鹿取去卖掉，分一份钱给郭文。郭文说：“我如果需要这些钱，自然会把鹿卖掉。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正是因为我不需要。”听到的人都为之叹息。有一次猛兽忽然张嘴对着郭文，郭文看见它口中有一根横骨，便伸手探入取出；第二天早晨，猛兽果然把一头鹿送到他的屋前。猎人有时来寄宿，郭文夜里替他们挑水，脸上毫无倦色。余杭令顾飏和葛洪一同登门拜访郭文，并带他一同回来。顾飏认为郭文进山行走也许需要皮衣，便赠给他一套皮制袴褶，郭文不接受，辞别回山。顾飏追上去派使者把衣服放在他的屋里后离去，郭文也不说话，皮衣最终在门内腐烂，他始终没有穿用。王导听说郭文的名声，派人迎接他，郭文不肯乘船车，只挑着担子徒步行走。到达后，王导把他安置在西园，园中果树成林，又有鸟兽麋鹿，于是让郭文住在那里。朝廷士大夫都一同去观看，郭文颓然箕踞而坐，旁若无人。温峤曾问郭文：“人人都有父母兄弟妻子等六亲可以互相娱乐，先生却抛弃他们，还有什么乐趣？”郭文说：“我本来实行学道之事，没想到遇上世乱，想回去却没有路，所以来到这里。”温峤又问：“饥饿了就想吃东西，壮年了就想成家，这是人的自然本性，先生难道偏偏没有这种情感吗？”郭文说：“情感由记忆产生；不去记忆，便没有情感。”温峤又问：“先生独居穷山，如果患病将死，就会被乌鸟吃掉，难道不残酷吗？”郭文说：“入土埋葬的人也会被蚂蚁吃掉，这又有什么不同呢！”温峤又问：“猛兽伤人，是人所畏惧的，先生却独自不害怕吗？”郭文说：“人没有伤害猛兽的心，猛兽也就不伤害人。”温峤又问：“假如天下不安宁，身体就不能安定。如今将要任用先生来挽救时局，您意下如何？”郭文说：“山野草莽之人，怎么能够辅佐天下呢！”王导曾和众多宾客一同聚集，丝竹齐奏，想试着叫郭文出来。郭文瞪着眼睛，目光不转，在华美的厅堂中跨步行走，仿佛是在山林野地。当时在座的人都说着探究深奥、意味深长的话，郭文常说听不懂他们的话。他的天性深远宏大，没有人能够窥见其中的门径。温峤曾评价说：“郭文具有贤人的本性，却没有贤人的才干，大概属于柳下惠、梁踦那一类人吧！”永昌年间，发生大疫，郭文也病得危重。王导送来药物，郭文说：“命运在上天，不在药物。夭折还是长寿，寿命长短，都是时运。” 郭文住在王导的园中七年，从未出入过。一天忽然请求回山，王导不答应。后来他逃回临安，在山中搭建草舍。临安令万宠迎接他，把他安置在县城中。苏峻反叛时，攻破余杭，唯独临安保全，人们都认为这很奇异，以为郭文预知了先机。从此以后他不再说话，只是举手指挥，以表达自己的意思。病得很重时，他请求回山，想枕着石头安放尸体，不让人殡葬，万宠不答应。他二十多天不吃东西，却也不消瘦。万宠问：“先生还能活多少天？”郭文举起三次手，果然在十五天后去世。万宠把他葬在居住的地方，并祭奠哭悼他；葛洪、庾阐都为他撰写传记，赞颂他的美德。龚壮，字子玮，巴西人。洁身自守，和乡人谯秀齐名。父亲和叔父被李特杀害，龚壮多年不除丧服，只因力量薄弱不能报仇。等到李寿戍守汉中时，和李期有嫌隙；李期是李特的孙子，龚壮想借李寿之力报仇，于是劝李寿说：“节下如果能兼并西土，向晋称藩，人们一定乐意服从。况且舍弃小利而成就大业，把危险变为安全，这是最大的计策。”李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率军讨伐李期，果然攻克了他。李寿仍沿用伪号，想任用龚壮，龚壮发誓不出仕，馈赠贿赂一概不取。恰逢天长久下雨，百姓饥饿困顿，龚壮上书劝李寿归顺晋朝，说这样可以顺应天心、符合民望，永远成为国家的藩屏，福泽流传给子孙。李寿看了书信，内心惭愧，把它秘密收藏，没有公开。后来他派使者进入胡地，龚壮又劝谏他，李寿仍不采纳。龚壮认为百行的根本没有比忠孝更大的，自己既借李寿杀了李期，使私仇得以雪恨，又想让李寿归朝，以彰明臣子的节操。李寿既然不听从，龚壮于是自称耳聋，又说手不能拿取东西，终身不再到成都，只是研究考证经典，谈论思考文章，直到李势在位时去世。起初，龚壮常常感叹中原有很多经学，而巴蜀鄙陋闭塞，又遭逢李氏之乱，再没有求学的人，于是撰写《迈德论》，文章大多没有记载下来。

译孟陋，字少孤，武昌人，是吴国司空孟宗的曾孙。哥哥孟嘉，任桓温征西长史。孟陋年少时就贞正自立，清高的操守无人可比，穿布衣、吃蔬食，以阅读文籍自我娱乐。他口中不谈世事，从未与人交游，有时射鸟钓鱼，独自兴起便独自前往，即使家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母亲去世后，他因悲毁消瘦，几乎伤害生命；十多年不饮酒、不吃肉。亲族轮番劝他说：“少孤！谁没有父母？谁又能拥有永远不失去的父母呢？圣人制定礼制，是让贤者俯身迁就礼俗，使不肖者努力赶上。如果因为哀毁伤害身体而没有后代，那反而是不孝。孟陋受到这些话的感动，这才穿上吉服恢复正常饮食。由此他的名声传遍天下。简文帝辅政时，任命他为参军，他称病不起。桓温亲自登门拜访他。有人对桓温说：“孟陋德行高尚，学问足为儒者宗师，应当引荐到府中，以便调和鼎鼐滋味。”桓温叹息说：“连会稽王都不能使他屈服，我不敢妄加议论。”孟陋听说后说：“桓公正是因为我不去，才这样说罢了。亿万百姓中，没有官职的十之八九，难道全都是高士吗？我只是疾病缠身，不能恭敬地接受会稽王的命令，并不是故意装作高士。”因此他的名声更加受到重视。他博学多通，长于《三礼》，注解《论语》，流行于世间。最终长寿而死。韩绩，字兴齐，广陵人。他的先祖为躲避战乱，居住在吴地嘉兴。父亲韩建，在吴国做官做到大鸿胪。韩绩年轻时喜爱文学，以潜心退隐为操守，穿布衣、吃蔬食，不和当世人物交往，因此东部地区的人都共同尊敬他。司徒王导听说他的名声，征辟他为属官，他不接受。咸康末年，会稽内史孔愉上疏推荐他，诏令用安车和束帛征召他。尚书令诸葛恢上奏说韩绩的名望还不够高，不适合备办隆重礼仪，于是改为召拜博士。韩绩称年老有病不肯起身，最终死在家中。当时还有高密人刘鲕，字长鱼；城阳人邴郁，字弘文；二人都享有很高的声名。刘鲕幼年不仰慕世俗，长大后仰慕古人，专心学习、砥砺品行，教化流布于州国乡邑。邴郁是魏代征士邴原的曾孙，年轻时就有邴原的遗风，约束自身，谨慎清洁；口不妄言，耳不妄听，端正恭敬而谦和，举止行动合乎礼法。咸康年间，成帝广泛寻求品行奇异的人才，刘鲕、邴郁都受到公卿推荐，于是依照韩绩和翟汤等人的先例，以博士之职征召他们。邴郁以病推辞，刘鲕随使者到京师，自称年老，不接受任命。二人都长寿而死。谯秀，字元彦，巴西人。祖父谯周以儒学著称，在蜀朝显达。谯秀年轻时沉静少言，不和世俗交往，知道天下将要动乱，预先断绝人事；即使内外宗亲，也不与他们相见。郡里察举他为孝廉，州里举荐他为秀才，他都没有接受。等到李雄占据蜀地，攻取了巴西，李雄的叔父李骧、李骧的儿子李寿都仰慕谯秀的名声，备办束帛和安车征召他，他都不答应。他常戴皮弁，穿破旧衣服，亲自到山野耕作。龚壮常常叹服他。桓温灭蜀后，上疏推荐谯秀，朝廷考虑到谯秀年纪已经很老，又道路遥远，所以没有征召，只派使者命令当地官员四时慰问。不久范贲、萧敬相继作乱，谯秀到宕渠避难，乡里宗族前来依靠他的有数百人。谯秀年过八十时，众人想替他挑担子，谯秀说：“人人都有老弱亲属，应当先经营保护他们。我还有足够的气力照顾自己，难道能凭将要衰朽的年纪劳累诸位君子吗！”九十多岁时去世。翟汤，字道深，寻阳人。品行笃实纯朴，仁厚谦让，清廉洁白，不屑于世俗事务，耕作后才吃饭；别人馈赠东西，即使一釜一庾的粮食也一概不接受。永嘉末年，盗寇祸害接连发生，他们听说翟汤的名声德行，都不敢侵犯，乡人依赖他得以保全。司徒王导征辟他，他不接受，隐居在县境南山。始安太守干宝和翟汤是通家之好，派船给他送粮，告诫属吏说：“翟公清廉谦让，你送完书信，就把船放在那里返回。”翟汤没有人可以替他把船送回，便把船上的物品换成绢帛等物，托人寄还给干宝。干宝本来是想施惠给他，反而又给他增添麻烦，因此更加惭愧叹息。咸康年间，征西大将军庾亮上疏推荐翟汤，成帝征召他为国子博士，翟汤没有起身。建元初年，安西将军庾翼北伐石季龙，广泛征发僮仆和门客充当军役，命有关官员特别免除征调翟汤的仆役。翟汤把仆役全部推给乡吏，乡吏奉诏一概不肯接受；翟汤便按照征调的限额，释放免除自己的仆役，使他们编入户籍成为百姓。康帝又以散骑常侍之职征召翟汤，他坚决以年老有病推辞，没有前往。七十三岁时，死于家中。他的儿子翟庄，字祖休。年轻时就以孝顺友爱著名，遵守翟汤的操守，不和人物交往，耕作后才吃饭，谈话不涉及世俗事务，只把射鸟钓鱼作为事情。长大后，不再打猎。有人问：“捕鱼和打猎同样都是伤害生命的事，先生却只放弃其中一种，为什么呢？”翟庄说：“打猎是我主动去做，钓鱼是鱼自己上钩；我还不能一下子全部戒除，所以先节制危害较重的。况且贪吃饵食而吞钩，难道是我强迫它的吗！”当时人认为这话说得有道理。晚年也不再钓鱼，端居在简陋的柴门之内，喝豆汤、饮清水。州府以礼征召任命，以及公车征召，他都没有接受。五十六岁时去世。他的儿子翟矫，也有高尚操守，多次辞谢征辟任命。翟矫的儿子翟法赐，孝武帝以散骑郎征召，也没有到任。世代都有隐逸的德行流传。郭翻，字长翔，是武昌人。伯父郭讷，任广州刺史；父亲郭察，任安城太守。郭翻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操守，推辞州郡征召以及举荐贤良的机会。他家住在临川，不与世俗事务交往，只把捕鱼、钓鱼、射猎作为娱乐。家里贫困，没有产业，他想开垦荒田，先立下木表题记，等过了一年无人认领，然后才动工。稻子将要成熟时，有人来认领，他便全部推让给那人。县令听说后责问他，把稻子退还给郭翻，郭翻却始终不肯接受。他曾经乘车出猎，离家一百多里时，路上遇到病人，便用车送病人回去，自己徒步回来。他捕鱼、打猎所得，有人来买，便送给对方而不收钱，也不告诉姓名。因此士人和百姓都敬重他。郭翻和翟汤一同被庾亮推荐，朝廷用公车征召他为博士，他没有赴任。咸康末年，他乘小船暂时回武昌探望祖坟。安西将军庾翼凭皇帝舅父的尊贵身份，亲自去拜访郭翻，想强行起用他。郭翻说：“人的性情各有短处，怎么可以强迫呢！”庾翼又因为他的船狭小，想把他引到大船上。郭翻说：“使君不嫌我卑贱，屈尊亲临，这本来就是山野人的船。”庾翼俯身进入他的小船，直到一天结束才离开。郭翻曾把刀掉进水里，有个路人替他捞取，他便把刀送给了那人。路人不肯要，坚决推辞。郭翻说：“你刚才如果不捞，我哪里还能得到它！”路人说：“如果我拿了这把刀，将会受到天地鬼神的责罚。”郭翻知道他最终不会接受，便又把刀沉入水中。路人惆怅不已，于是再次潜入水中把刀取出。郭翻这才不违背他的心意，给了他相当于刀价十倍的钱。他清廉而不肯受人恩惠，事情都像这样。后来死在家中。

译辛谧，字叔重，是陇西狄道人。父亲辛怡任幽州刺史，家世历来被称为第一流的士族。辛谧年轻时就有志向，博学而擅长写文章，精通草书、隶书，成为当时书法的楷模。他性情恬淡安静，不随意结交朋友。朝廷征召他授任太子舍人、诸王文学，他多次被征召，都没有出仕。永嘉末年，朝廷任命他兼任散骑常侍，去慰问安抚关中。辛谧认为洛阳将要败亡，所以接受了这次任命。长安陷落于刘聪后，刘聪任命他为太中大夫，他坚决推辞不受。后来经历石勒、石季龙的时代，也都不接受征召和任命。即使处在丧乱之中，他仍颓然自守、志趣高远，把荣华利禄看得毫不在意。冉闵僭越称帝后，又备办礼仪征召他担任太常，辛谧写信给冉闵说：“从前许由辞绝尧的任命，让天下给别人，以保全自己清高的节操。伯夷离开国家，介之推逃避封赏，这些事都载入史册，流传无穷。这些人都是去了便不再回来的人。然而贤人君子即使身在朝廷，也和处在山林中没有不同，所期望的是穷究事理、穷尽本性的奥妙，哪里会有真正了解他们的人呢！所以不被祸难牵累，并不是为了躲避祸难，只是专心于最高的旨趣，恰好与吉祥相会罢了。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冬夏就是这样；登得太高就会有危险，层层堆叠棋子就是这样。君王的功业已经成就，却长久处在成功之中，并不是顾全万全、远离危亡祸患的方法。应当趁着这次大胜，回归本朝，这样一定能具有许由、伯夷那样的廉洁，享有松乔那样的长寿，永远成为辅佐君王的人，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事吗！”辛谧于是绝食而死。刘驎之，字子骥，是南阳人，光禄大夫刘耽的族人。刘驎之年轻时崇尚质朴，谦退少欲，不修饰仪容操行，因此没有人了解他。他喜欢游览山泽，志向在于隐遁避世。曾经采药到衡山，深入山中，忘了回去，看见一条山涧，涧水南面有两个石洞，一个关闭着，一个敞开着；水很深也很宽，无法渡过。他想返回，却迷失道路，遇到一个砍制弓材的人，询问道路，才得以回家。有人说石洞中都是仙人留下的药方和各种杂物，刘驎之想再去寻找，最终却再也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车骑将军桓冲听说他的名声，请他担任长史，刘驎之坚决推辞不接受。桓冲曾到他家去，刘驎之正在树上采桑，使者传达桓冲的命令，刘驎之说：“使君既然屈尊驾临，应当先去拜见我的父亲。”桓冲听了十分惭愧，于是去拜访他的父亲。父亲命刘驎之出来，他才返回，掸了掸短褐衣服，和桓冲交谈。父亲让刘驎之在里面亲自拿浊酒和蔬菜招待宾客，桓冲命人代替刘驎之斟酒，父亲推辞说：“如果让随从代劳，就不是山野人的心意了。”桓冲感慨不已，直到天黑才离开。刘驎之虽出身显贵家族，却确实以仪表风范著称于众人；凡是地位低微人家的婚娶、丧葬等事，他没有不亲自前往的。他住在阳岐，位于官道旁，来往的人没有不投奔他的。刘驎之亲自供给他们，士人君子很以此为劳累，反而更加害怕经过他家。凡是有人送来赠物，他一概不接受。离刘驎之家一百多里有一位孤独的老妇人，病得快要死了，叹息着对人说：“谁来埋葬我呢？只有刘长史罢了！怎样才能让他知道呢？”刘驎之事先听说她患病，所以前去探望她，恰好遇到她临终，于是亲自为她置办棺材，办理殡葬送终之事。他的仁爱和隐约流露的悲悯就是这样。后来寿终而死。索袭，字伟祖，是敦煌人。他虚静安定，喜好学习，不接受州郡征召，举荐为孝廉、贤良方正，也都以生病为由推辞。他游心于阴阳之术，撰写《天文地理》十多篇，提出了许多启发性的见解。他不和当时的人交往，有时独自说话、独自发笑，有时长叹流泪，有时有人请教却不回答。张茂在位时，敦煌太守阴澹认为他奇异，便前去拜访，经过一天还舍不得回来，出来后感叹说：“索先生是德行高尚的名儒，确实可以向他请教大义。”阴澹想举行乡射礼，请索袭担任三老，说：“如今四方都已和睦安宁，将要举行乡射礼。先生年高德重，道德冠绝一时，尊养老人的礼义，实在有赖于儒者贤人。就像树木不是梧桐，却希望鸾凤降临栖息；器物比不上曹公，却希望盖公屈驾前来，这确实不是通常所说的情形。然而孔子是至圣，只要有征召便会前往；孟轲有大德，只要有聘请便不拒绝，大概是想要弘扬大道、阐明教化的缘故。如今屈请先生，是遵循正道、尊崇教化，并不是为了爵位，这个意思或许可以接受吧！”恰好索袭因病去世，时年七十九岁。阴澹穿着素服参加葬礼，赠送二万钱。阴澹说：“世人所多余的，是富贵；眼睛所喜爱的，是五色；耳朵所玩赏的，是五音。可是先生抛弃众人所争取的，收取众人所抛弃的；在恍惚难明之处体会无味之味，在各种玄妙之中兼通重重玄理。他的住宅不到一亩，而志向却忽然达于九州；身体居于尘世，心却栖息在天外。即使黔娄的高远、庄子的无所欲求，也没有超过他。”于是追谥为玄居先生。杨轲，是天水人。年轻时喜欢《易经》，长大后不娶妻，学业精深微妙，收徒数百人。他常常吃粗食、喝清水，穿粗布衣和旧絮袍；别人无法忍受这种忧苦，他却悠然自得。他疏远宾客和奇异之人，从未与他们有言语往来。即使是接受学业的门徒，除非是入室弟子，否则也不能亲自听他说话。他想讲授的内容，必须在旁边没有杂人的时候，先传给入室弟子，再让弟子相互转授。刘曜僭号后，征召任命他为太常，杨轲坚决推辞不出仕；刘曜也敬重他而不强逼，于是他隐居在陇山。后来刘曜被石勒擒获，秦地人向东迁徙，杨轲留在长安。石季龙继承伪位后，备办玄纁束帛和安车征召他，杨轲以生病推辞。逼迫之下，他才出发。见到石季龙后，他不行礼，和他说话也不回答。石季龙命人把他安置在永昌乙第。有关官员认为杨轲傲慢，请求按大不敬论罪，石季龙没有同意，下诏任凭杨轲做自己所崇尚的事。杨轲住在永昌时，石季龙每有食物馈赠，他总是口授弟子，让弟子写表章致谢，文章非常优美，阅览的人都感叹其中有深远的意趣。石季龙想观察他的真实志趣，便暗中命美女在夜间引诱他，杨轲冷淡自持，毫不理会。石季龙又派人把他的弟子全部带走，派强壮的羯族士兵穿甲持刀，用武力威逼他，并且偷偷把赐给他的衣服拿走。杨轲看着这一切，神色不变，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他常常睡在土床上，盖着布被，赤身睡在里面，下面没有褥垫。颍川人荀铺是个喜欢猎奇的人，来拜访他并谈论经书，杨轲闭着眼睛不回答。荀铺掀开杨轲的被子，使他的身体暴露出来，大笑不止。杨轲神情和身体都无精打采，没有惊慌或恼怒的样子。当时人们都把他看作焦先一类的人，没有人能够估量他的深浅。后来他上疏陈述思念故乡，请求回去，石季龙用安车蒲轮送他，并免除十户人家供养他的负担。他回到秦州后，仍然不断教授学生。后来秦州人向西逃往凉州，杨轲的弟子用牛驮着他，被戍军追上擒获，他和弟子都被杀害。

译公孙凤，字子鸾，是上谷人。他隐居在昌黎九城的山谷中，冬天穿单层布衣，睡在士人用的床上；夏天把食物一起放在器皿中，等停放到发臭腐败后才吃。他弹琴吟咏，怡然自得，人们都觉得奇异，没有人能够测知他的境界。慕容▯用安车征召他到邺地。见到慕容▯时，他不说话、不行礼，衣食起居和举止都像在九城山中一样。宾客来拜访求见，很少能和他说上话。几年后因病去世。公孙永，字子阳，是襄平人。他年轻时喜好学习，性情恬淡谦虚，隐居在平郭南山。不娶妻妾，若不是自己开垦种植所得的东西，就不拿来穿用或食用。他在岩石间吟咏，欣然自得，活到九十多岁，操守志趣始终没有亏损。他和公孙凤一同被慕容▯征召到邺地。见到慕容▯时不行礼，王公以下前去拜访，他都不与人交谈，即使经历隆冬酷暑，也端正自若。一年多以后，他假装发狂，慕容▯便把他送回平郭。后来苻坚又准备礼仪征召他，考虑到他年老路远，便派使者前去问候。使者还没到，公孙永已经去世，苻坚深为哀悼，追谥为崇虚先生。张忠，字巨和，是中山人。永嘉之乱时，他隐居泰山。他性情恬静，欲望很少，清静无为，服气养生，吃灵芝、服石药，修习导引养生的方法。冬天穿旧絮袍，夏天只系绳带，端坐合手，像尸体一样。他不以琴书为乐，也不研习经典，劝导教诲只以至高之道和虚无为根本。他居住的地方依傍高大的山岩和幽深山谷，凿地作为窟室。弟子也住在窟室中，离张忠六十多步，每五天朝见一次。他教人靠的是形体而不是言语，弟子来接受学业，只观察他的形体便退下。在窟室上方设立道坛，每天早晨向它朝拜。饮食器具使用瓦器，凿石做锅。附近居民送给他衣物和食物，他一概不接受。好事的年轻人有时询问水旱灾祥，张忠说：“上天不说话，四时却照常运行，万物也照常生长；阴阳变化之事，不是我这个穷山野老所能知道的。”他拒绝外物，都类似这样。他年过百岁，视力听力仍未衰退。苻坚派使者征召他。使者到达后，张忠沐浴起身，对弟子说：“我的余年没有多少了，不能违背当今君主的心意。”沐浴完便上车。到了长安，苻坚赐给他冠帽和衣服，他推辞说：“我年老朽败，头发也脱落了，不能穿戴冠服，请允许我穿野服入朝拜见。”苻坚答应了。见面时，苻坚对他说：“先生在山林中隐居，专心研习道术，独善其身的美德已经很充分，但兼济天下的功业还没有建立。所以我特意远道屈请先生，想任用您为齐尚父。”张忠说：“从前因为丧乱，我躲避到泰山，和鸟兽为伴，以保全早晚的性命。正逢尧舜那样的盛世，我也想一度拜见圣颜。如今年老志衰，不能施展才能效力；至于尚父的地位，我不敢私自比拟。山林隐居是我的本性，内心仍眷恋山岩峰谷，请允许我度过余生，死在泰山。”苻坚用安车送他回去。车行到华山，他叹息说：“我是东岳的道士，却要死在西岳，这是命啊，怎么办！”走了五十里，到达关口时便去世了。使者乘驿马急报，苻坚派黄门郎韦华持节带策书前往吊祭，用太牢祭祀，褒奖并赐给他命服，谥为安道先生。石垣，字洪孙，自称是北海剧县人。他居无定所，不娶妻妾，不经营产业，吃东西不求精美，穿衣必定粗劣破旧。有人送给他衣服，他接受后便转送给别人。有人家办丧葬，他总是拄杖前去吊唁。不论路途远近，也不论寒暑时节，他都一定到场；有时同一天同一时刻，众人都能看见他。他又能在黑暗中取物，和白天没有差别。姚苌作乱后，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宋纤，字令艾，是敦煌效谷人。年轻时就有高远的操守，沉静自守，不与世俗交往，隐居在酒泉南山。他明白透彻地研究经纬之学，前来受业的弟子有三千多人。他不接受州郡征召，只和阴颙、齐好友善。张祚在位时，太守杨宣把他的画像画在阁楼上；进出时看着画像，作颂说：“拿什么石头作枕？拿什么水流作濑？身体不可见，名声不可求。”酒泉太守马岌是位志趣高尚的人，备好仪仗，鸣铙击鼓前往拜访。宋纤登上高楼重阁，拒绝出来相见。马岌叹道：“名声可以听闻而本人却不能见到，德行可以仰望而形貌却不能看见，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先生是人中的龙。”他在石壁上题写诗说：“丹红色山崖高达百丈，青色石壁高达万寻。奇异树木繁茂，浓密得像邓林。那个人如美玉，是国家的珍宝。房舍相近而人却遥远，实在使我劳心。” 宋纤为《论语》作注，又写诗歌颂文数万字。年近八十，仍专心学习而不知疲倦。张祚后来派使者张兴备办礼仪，征召他担任太子友。张兴再三逼迫劝说，宋纤感慨叹息说：“我的德行比不上庄生，才能比不上干木，为什么还要让朝廷的明确命令久等！”于是跟随张兴到了姑臧。张祚派太子太和以执友之礼前去拜访，宋纤称病不见，送来的礼物一概不接受。不久又升任太子太傅。过了一阵，他上疏说：“臣生于世外，心中仰慕太古。活着不以生存为喜，死去也不因死亡而悲。平素已有遗嘱，嘱托给亲知之人：在山中死，就葬在山中；临水而死，就葬在水边；处在沼泽，就暴露尸体；在人群中死，就葬入土地。即使有书信声闻，也不要告诉我的家人。如今我将要死去，请允许我依照平素的愿望。”于是绝食而死，时年八十二岁，谥为玄虚先生。郭荷，字承休，是略阳人。六世祖郭整，在汉安帝、顺帝时期，公府八次征召，公车五次征召，都没有出仕。从郭整到郭荷，世代凭经学取得官位。郭荷通晓并深入研究各种典籍，尤其精通史书。他不接受州郡征召。张祚派使者带着安车和束帛征召他担任博士祭酒，使者强行把他送来。到达后，任命他为太子友。郭荷上疏请求回去，张祚答应了，派安车蒲轮送他回张掖东山。八十四岁时去世，谥为玄德先生。郭瑀，字元瑜，是敦煌人。年轻时就有超脱世俗的操守，向东游历到张掖，拜郭荷为师，把他的学业全部传承下来。郭瑀精通经义，善于高雅辩论，富有多种才艺，擅长写文章。郭荷去世后，郭瑀认为郭荷使自己得以出生，是老师使自己成就，又是君主给自己爵位；按照五服制度，弟子不为老师服重丧，这大概是圣人谦逊的规定，于是他为郭荷服斩衰，守墓筑庐三年。礼制期限结束后，他隐居在临松薤谷，凿石窟居住，服食柏树果实以使身体轻健，撰写《春秋墨说》《孝经错纬》，登记在册的弟子有一千多人。

译张天赐派使者孟公明持节，带着蒲轮安车、黑色和红色的束帛，备办礼仪征召郭瑀，并写信给他说：“先生在九皋潜藏光华，怀抱真道而独自远离尘世，心灵与最高境界暗相契合，志趣随着四时运行而消长，难道不知道百姓处境倒悬、四海都在等待拯救吗！我有幸承受时运，肩负大业，希望和贤明之士共同辅佐帝王之道。从前传说傅说如龙飞翔于殷朝，姜尚如鹰奋扬于周室；孔圣人的车不曾停下车轨，墨子驾车也不等到天亮，都是因为百姓的灾祸不能不救，君子不能独善其身，道要靠人来弘扬。何况如今九州都成了狄人的战场，两座都城全成了戎人的巢穴，天子偏居江东，名教沦陷于异族之俗，创伤毒害如此严重，却从未听说有人开拓救治。先生怀有济世之才，却坐视不救，这在仁和智方面，使我私下疑惑。因此派使者空出左边的座位，亲自执绥迎接，像鹤一样企望先生，屈意顾念我这个小国。”孟公明到了山中，郭瑀指着飞翔的大雁给他看，说：“这只鸟，怎么可以关进笼子呢！”于是深深逃避，断绝踪迹。孟公明拘押他的门人，郭瑀叹道：“我逃避的是俸禄，并不是躲避罪责，怎么能为了隐居行义而使门人受害！”于是出来接受征召。到了姑臧，正逢张天赐的母亲去世，郭瑀束发进入吊丧，跳跃哭踊三次便出来，返回南山。张天锡灭亡后，苻坚又用安车征召郭瑀，想让他制定礼仪，恰逢郭瑀父亲去世，此事便停止了。太守辛章派三百名书生前去接受他的教诲。苻氏统治末年，略阳人王穆在酒泉起兵响应张大豫，派使者招请郭瑀。郭瑀叹道：“在河边遇到有人溺水，应当立即救援，不能先推算自己寿命长短；病了三年，也不能预先断绝他的饮食供给；鲁仲连在赵国，尚且不因义而闭口不言，何况百姓将要沦为异族，怎么能不去救他们！”于是和敦煌人索嘏起兵五千，运送粮食三万石，向东响应王穆。王穆任命郭瑀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郭瑀虽然身居辅佐首领的地位，口中却吟咏黄老之言，希望功业成就、天下安定后，追随伯成子的踪迹。王穆受到谗言离间，向西讨伐索嘏。郭瑀劝谏说：“从前汉朝平定天下后，才诛杀功臣。如今事业尚未建立就杀害功臣，马上就会看到麋鹿在这座宫庭中游荡了。”王穆不听。郭瑀出城大哭，举手向城池告别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回来后便拉过被子蒙住脸，不和人说话，七天不进食，因而得病回去，早晚祈求死亡。夜里梦见乘着青龙升上天空，到了屋子便停下，醒来叹道：“龙飞在天上，如今却停在屋上。‘屋’这个字，就是‘尸’字在下面。龙飞到尸体上，我大概就要死了。古代君子尚且不死在内寝，何况我是正直之士呢！”于是回到酒泉南山赤崖阁，服气而死。祈嘉，字孔宾，是酒泉人。他年轻时清白贫穷，喜好学习。二十多岁时，一天夜里忽然听见窗外有声音呼唤：“祈孔宾，祈孔宾！隐退吧，隐退吧！装饰人世生活，太苦了，无法相合。所得还不到一丝一毫，丧失的却像山崖一样多。”天亮后他便逃走，向西到敦煌，依附学官诵读书籍。因贫穷没有衣食，他替书生做杂役来养活自己，于是博通经传，精心探究经书大义。他向西游历到海边，教授门生一百多人。张重华征召他担任儒林祭酒。他性情温和宽厚，教导学生从不疲倦，依据《孝经》撰写《二九神经》。朝廷卿士、郡县守令彭和正等向他受业，独自到床前行拜礼的有二千多人；张天锡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最终寿终正寝。瞿硎先生，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人。太和末年，他常住在宣城郡境内的文脊山中，山中有瞿硎，因此用它作为名号。大司马桓温曾去拜访他。到达后，看见先生披着鹿皮衣，坐在石室中，神色没有丝毫抵触。桓温和几十名僚属都无法测知他的深浅，于是命伏滔为他撰写铭文和赞辞。他最终死在山中。谢敷，字庆绪，是会稽人。他性情清澄安静，欲望很少，进入太平山隐居十多年。镇军将军郗愔征召他为主簿，朝廷征召他为博士，他都没有赴任。当初，月亮侵犯少微星。少微又名处士星，占卜者认为这预示隐士将要陷入灾祸。谯国人戴逵才华出众，有人担心他会遭遇不幸。不久谢敷去世，于是会稽人便用这件事嘲笑吴人说：“吴中的高士，竟然是想死却不能死。” 戴逵，字安道，是谯国人。他年轻时博学，喜好谈论，擅长写文章，能弹琴，精通书法和绘画，其他各种工艺也没有不精通的。他还是孩童时，曾用鸡蛋汁调和白色瓦屑，制作《郑玄碑》，又作文并亲自刻在上面，文辞华美，器物精妙，当时人无不惊叹。他性情不喜欢当世生活，常以琴和书自娱。曾在豫章拜术士范宣为师，范宣认为他奇异，便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听说他善于弹琴，派人召他，戴逵当着使者的面把琴砸坏，说：“戴安道不做王府的乐工！”司马晞大怒，于是改为征召他的兄长戴述。戴述听到命令后欣然抱琴前往。后来戴逵迁居会稽郡剡县。他性情高洁，常常依礼法自守，深深认为放纵旷达并不是正道，于是撰写议论说：父母去世却采药不归的人，是不仁的儿子；君主危难却屡次出入近边关塞、只求苟且免祸的人，是苟且偷生的臣子。然而古人为什么从来不把这些行为看成损害名教本体呢？因为他们通达其中的宗旨。通达宗旨，所以不会被表面行迹迷惑。像元康年间那些人，可以说是喜好逃避表面行迹而不探求根本，因此产生了舍本逐末的弊病，舍弃实际而追逐声名的行为。这就像赞美西施的美貌，却去学习她皱眉的样子；仰慕有道之人，却折弯自己的头巾边角。这样仰慕的并不是使其美的根本，只是看重外表相似罢了。紫色扰乱朱色，是因为它像朱色。所以乡愿貌似中和，反而扰乱德行；放纵之人貌似通达，反而扰乱正道。然而竹林名士的放达，是因为有忧疾才作出皱眉的样子；元康年间人的放达，是没有德行却学着折弯头巾。难道可以不加辨察吗！” 况且儒家崇尚声誉，本来是为了兴举贤才；一旦失去根本，就会出现只凭外表取人的行为。内心感情失去、真实本性丧失，彼此只用容貌欺骗，弊病必然发展到末流的虚伪。道家摒弃名声，是想使人笃实；如果失去根本，又会出现超越规范的行为。感情和礼法都亏损，连仰慕吟咏道义也一并忘却，弊病必然发展到根本浅薄。虚伪浅薄并不是两种根本本身的过错，但造成弊病的人必定借托这两种根本来为自己开脱。道有常法，而弊病没有固定的情状；因此六经也有失误，王政也有弊病，如果违背根本，本来就是圣贤也无可奈何的事。

译唉！实行道义的人，如果不是天性充足、德行完备，能够暗中践行而恰好合于道，那么怎么能不寄托情志于古代圣贤，仿效前代贤者呢？如果一定要先迷惑于仿效对象之后才行动，先议论之后才说话，就应当首先辨明他们取舍的根本，探求他们用心的根由，懂得“枉尺直寻”的意义，明白“被褐怀玉”的原因。这样一来，途径虽然不同，最终归宿却值得肯定；行迹虽然纷乱，内在契合却没有违背。否则就会流连逃遁而忘记回头，成为随风逐浪的行为，自己被外物驱使，又用虚伪欺骗自己；外表炫耀喧闹浮华，内心却丧失道义的真实，以矜夸崇尚夺走真正的主宰，以尘俗污垢遮蔽天赋的正性，给千百年后留下笑柄，难道能不慎重吗！” 孝武帝时，朝廷多次征召戴逵担任散骑常侍、国子博士，他都以父亲患病为由不赴任。郡县不断督促逼迫，他于是逃到吴地。吴国内史王珣在武丘山有别馆，戴逵暗中前往，在那里和王珣交游相处了十多天。会稽内史谢玄担心戴逵远走后不再回来，便上疏说：“臣恭敬地看见谯国戴逵心志远离世俗之外，不参与世务，安居简陋门户，以琴书为友。虽然朝廷多次加以策命征召，他隐居的操守却没有改变，超然断绝踪迹，自己追求志向。况且他年近六十，常常抱有虚弱的疾病，有时身体不适，逐渐病得十分沉重。如今王命还没有收回，他将要遭受风霜之患。陛下既然已经爱惜并器重他，也应当使他的生命和名声都得以保全，请停止对他的征召。”奏疏上报后，皇帝答应了，戴逵又回到剡县。后来王珣任尚书仆射，又上疏请求征召戴逵为国子祭酒，加授散骑常侍，朝廷征召他，他又没有到任。太元二十年，皇太子开始走出东宫，太子太傅会稽王司马道子、少傅王雅、詹事王珣又上疏说：“戴逵操守坚定严正，含味道义，独自遨游于精神世界；如今已年老，清高的风范更加美好。东宫正空缺德望之士，应该礼请身在世务之外的人，适合加以表彰征召，让他参与东宫僚属。戴逵既然看重幽居的操守，一定把难于进仕视为美德，应当下令有关地方备办礼仪，送他前来。”恰逢戴逵因病去世。他的长子戴勃，有父亲的风范。义熙初年，朝廷征召他为散骑侍郎，他不起身赴任，不久便去世了。龚玄之，字道玄，是武陵汉寿人。父亲龚登，历任长沙相、散骑常侍。龚玄之喜好学习，沉默自守，安于简陋的巷居。州里举荐他为秀才，公府征召他，他都没有出仕。孝武帝下诏说：“贤哲的君王治理天下，一定搜求荐举隐居贤才，所以古诗有空谷传来征聘隐士的歌咏，丘园中有贤者接受束帛征聘的盛事。谯国戴逵、武陵龚玄之都崇尚高洁操守，依循仁德、游心六艺，洁身自守，坚贞清白，学问弘扬儒业，朕虚心期待他们已经很久了。几位君子，难道要把贤能藏在心中而不出来吗！朕想听取高雅的言论，虚心接受规谏议论。可一并任命为散骑常侍，兼领国子博士，立即命令有关地方备办礼仪送他们来，不得沿袭常规，以免耽误朕侧席以待贤才的期望。”郡县不断督促逼迫，龚玄之苦苦以病重推辞，没有成行。不久去世，时年五十八岁。他的弟弟龚元寿，也有德行操守，高尚自守，不肯做官。州里举荐秀才以及征召他，他都称病不赴任。孝武帝多次征召他担任太学博士、散骑侍郎、给事中，他最终也没有起身。死在家中。陶淡，字处静，是太尉陶侃的孙子。父亲陶夏因品行不端被废黜。陶淡幼年丧父，喜好导引养生之术，认为仙道可以求得。十五六岁时，便服食药物、断绝谷物，不婚娶。他家中积累千金，童仆宾客有数百人，陶淡整天端正合手坐着，从不经营过问家业。他颇喜读《易经》，擅长占卜。后来在长沙临湘山中结庐居住，养一头白鹿作为伴侣。亲友有人来探望他，他总是迁移渡过山涧，使人无法接近。州里举荐他为秀才，陶淡听说后，便逃到罗县埤山中，终身没有回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陶潜，字元亮，是大司马陶侃的曾孙。祖父陶茂，任武昌太守。陶潜年轻时就怀有高尚志向，博学而擅长写文章，才华颖异，不受拘束，任性真率而自得，受到乡邻们的尊重。他曾写《五柳先生传》来比拟自己，说：“五柳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和字。他住宅旁有五棵柳树，便以此作为号。性情闲静，少言寡语，不羡慕荣华利禄。喜欢读书，却不求深入解释，每当对书中内容有所领会，便高兴得忘了吃饭。他生性嗜酒，只是家贫不能经常得到。亲友知道他的情况，有时置办酒席邀请他，他到了那里喝酒总要喝尽，只求一定喝醉。醉后便离开，从不吝惜自己的感情。四面墙壁空空荡荡，不能遮挡风雨阳光；粗布短衣破旧打结，饭篮和水瓢屡屡空空，他却安然自若。常写文章自我娱乐，颇能表现自己的志趣，忘掉得失，靠此终其一生。”他的自序就是这样，当时人称它是实录。因为亲人年老、家境贫寒，陶潜被起用为州祭酒。他不能忍受吏职，没过几天便自行辞职回家。州里召他任主簿，他不肯赴任，亲自耕种来供养自己，于是患上虚弱的疾病。后来又任镇军、建威参军，对亲友说：“我姑且想弹琴吟咏，靠此作为营造三径的费用，可以吗？”主管官员听到后，便任命他为彭泽令。在县中，他把公田全部命人种高粱，说：“只要让我经常有酒喝、喝醉，就足够了。”妻子儿女坚持请求种粳稻，于是让一顷田中五十亩种高粱，五十亩种粳稻。他平素简朴自持而且尊贵自重，不私下奉事上官。郡里派督邮到县，属吏禀告说应当束好衣带去拜见。陶潜暗自叹息：“我不能为了五斗米向乡里小人弯腰屈服吗！”义熙二年，他解下官印离开县署，于是写了《归去来辞》。辞文说：回去吧，回去吧！田园都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既然是自己的心灵被形体役使，为什么还要惆怅而独自悲伤？我已经明白过去的错误无法挽回，也知道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补救。迷失道路其实还不算太远，已经觉悟到如今是对的而过去是错的。船在水面上轻轻飘荡，微风飘飘吹动衣服；询问行人前面的道路，遗憾清晨的天色还很微暗。终于看见自家的横木屋，既欣喜又奔跑。童仆出来迎接，幼子等候在门边。院中三条小路将要荒芜，松树和菊花却还在。带着孩子进入屋内，酒已经装满酒樽。拿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斜看庭院中的树枝来使面容愉悦；倚着南窗寄托傲然之情，深知狭小的容膝之处也容易使人安适。每天在园中走走便渐渐有了乐趣，门虽然设置着，却常常关闭；拄着手杖扶着老人车随处休息，时时抬头远望。云气无意间从山峰飘出，鸟儿飞倦了便知道返回；日光昏暗，太阳将要落下，我抚摸着孤松徘徊不去。回去吧，回去吧！请让我停止交游，断绝往来；世俗和我彼此遗弃了，我还驾车出去追求什么呢！以亲戚间的真情实话为喜悦，以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人把春天将要结束的消息告诉我，将要到西边的田地去耕作。有时命人驾着布篷小车，有时划一叶孤舟；既沿着幽深曲折的溪谷寻找水源，也经过崎岖的山丘。树木欣欣向荣，泉水涓涓开始流淌；羡慕万物顺应时令而生长，感叹我的一生将要走到尽头。算了吧！身体寄托在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不随心任凭去留，何必惶惶不安地想要到哪里去？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境也无法期待。怀着美好的早晨独自出门，有时拄着杖锄草；登上东边的高冈舒展长啸，面对清澈的流水吟诗。姑且顺应自然变化直到生命尽头，乐于接受上天的命运，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译不久，朝廷征召他担任著作郎，他没有赴任。既已断绝州郡间的拜谒，他的乡亲张野以及平日交往的羊松龄、宠遵等人，有时带酒邀请他，有时邀请他一同到酒席上去；即使不认识主人，他也欣然前往而不感到抵触，喝醉后便返回。他从未主动拜访过别人，所到之处只是田舍以及庐山游览观赏之地。刺史王弘在元熙年间来到州中，非常敬仰陶潜，后来亲自前往拜访。陶潜称病不见，随后对人说：“我的性情不亲近世俗，只是因病守闲；幸好并不是为了标榜清白、追求声名，哪里敢把王公屈尊劳驾看作荣耀呢！如果错误地把不贤之人当作贤者，这正是刘公干招致君子讥谤的原因，他的罪过不小。”王弘常派人探问陶潜，暗中得知他要去庐山，便派他的旧友庞通之等带着酒，在半路先邀请他。陶潜一遇到酒，便在野亭中举杯畅饮，高兴得忘了前行。王弘于是出来和他相见，两人欢乐宴饮直到一天结束。陶潜没有鞋，王弘回头命身边人替他制作鞋子。侍从请他量鞋的尺寸，陶潜便在座位上伸出脚让他们量。王弘邀请他回州府，问他乘坐什么车，陶潜回答说：“我一向有脚病，先前乘蓝舆，也足以自己返回。”王弘便命一名门生和两个儿童共同抬着他到州府；他一路谈笑欣赏，十分适意，丝毫没有羡慕华贵车舆的意思。王弘后来想见他，总是在山林水泽之间等候。他到了酒米匮乏的时候，王弘也时常供给他。他的亲友中喜欢交往的人，有时带着酒菜前去，陶潜也从不推辞。每次大醉，便非常舒畅融洽。他又不经营生计，家务全都交给儿子和仆人。从未显露喜悦或恼怒的神色，只要遇到酒便喝；有时没有酒，也仍然高雅吟咏不停。他曾说，夏天清闲无事时，高卧在北窗下，清风飒然吹来，便自称是羲皇时代以前的人。他生性不懂音律，却收藏一张没有琴弦和徽位的素琴。每逢朋友饮酒聚会，便抚弄它来应和，说：“只要懂得琴中的趣味，何必劳烦琴弦发出声音呢！”他在宋元嘉年间去世，时年六十三岁，所有文集都流传于世。史臣说：君子的行为有不同的道路，这就是显达和隐晦的区别。出仕时便确实治理各种政务，用道义来救济时世；退处时便从喧嚣尘埃中振拔出来，以谦卑自我约束。详细探求其中的意义，这种传统由来已久。公和居住在窟室中，衣裳只有编织的草衣，以此告诫叔夜，凝神而明察；威辇居住在丛祠中，衣服没有完整的丝帛，面对京兆子荆陈述守贞的准则：他们都能灭除身影而不被追逐，是柳下惠、禽息、尚长一类的人。夏统远近都称赞他的孝友，宗族乡党都推重他的诚信正直，唱《小海》之曲，便如同伍子胥仍然在世；坚守贞石般的心志，则公闾更加惭愧。时逢有幸在洛水之滨观览，确实如此。宋纤年幼时便怀有高远操守，清正规范格外突出；杨宣为他画象并作颂，马岌感叹他是人中之龙，称他为玄虚先生，确实期待以美名褒扬他。其余这些人，有的因病离开官职，有的撰写文章纠正世俗，有的箕踞而面对当时之人，有的垂钓射猎而栖身山林泉石之间；他们内含中和、隐藏璞玉，顺应道义而藏匿光辉，不屈服于自己的志向，在后世激励清风。”},{ 赞曰：优厚的俸禄会招来祸患，修养声名往往顺遂人的欲望。陈训等人在众士之中坚定不移，超然脱俗。他们隐居岩穴山谷，涵养精纯品德，在林木深处销声匿迹。以此激励贪鄙、制止争竞，美好的操守将永远流传。

译列传第六十五。艺术。陈训、戴洋、韩友、淳于智、步熊、杜不愆、严卿、隗炤、卜珝、鲍靓、吴猛、幸灵、佛图澄、麻襦、单道开、黄泓、索紞、孟钦、王嘉、僧涉、郭黁、鸠摩罗什、昙霍、台产。艺术的兴起，历史上由来已久。先王凭借它来决断疑惑，判定吉凶，审察存亡，辨明祸福。所谓神明与智慧，能够藏察往事、预知未来；在幽冥之中给予辅佐、与冥冥之理相合，帮助成就人事；它既能兴利除害，也能威服众人、树立权威，这就是所谓以神道设置教化，大抵都由此而来。然而，假借神异之说，接近妖妄；迂曲荒诞的说法难以考究根源；法术纷繁而有许多门类，变化万端，实在不是一个头绪。真实的东西虽然存在，虚假的说法也往往借此依附。圣人不谈论怪异、勇力、悖乱和鬼神，确实是有道理的。到了左丘明首先倡导，在著作中记叙妖异和梦兆；司马迁接着撰写，又引用龟卜和蓍策来建立传记，从此以后，史书中记载这些事情从未断绝。汉武帝一向喜好神仙之术，汉世祖尤其沉迷谶纬之术，于是使文成、五利之流得以逞弄诡诈，取得宠幸和荣华；尹敏、桓谭则因违逆时俗而遭受罪责。这难道正是通达之人的蒙蔽，也是千虑之中一次失误吗？详细考察各种术数，大概只是小道；完全抛弃它，有时又觉得可惜，保存下来却又担心不合经典。既然典籍本来就务求广博见闻，史笔的删定也理应详尽完备，晋代称之为《乘》，其中的道理就在这里。现在记录那些推步之术尤其精密、技艺才能值得记载的人，编成《艺术传》，用来完备前代史书。陈训，字道元，是历阳人。他年轻时喜好秘术，天文、算术历法、阴阳之学、占卜观候，没有不完全通晓的，尤其擅长风角。孙皓任命他为奉禁都尉，让他负责占候。孙皓施政严酷，陈训知道吴国必定败亡，却不敢说出来。当时钱唐湖开裂，有人说天下将会太平，青盖车将进入洛阳。孙皓拿这件事询问陈训，陈训说：“臣只会观察云气，不能推知湖泊的开合。”退下后，他告诉朋友说：“青盖车进入洛阳，将会发生车载棺材、口衔玉璧的事情，并不是吉祥之兆。”不久吴国灭亡。陈训按照惯例被迁入内地，授任谏义大夫。不久便离职回到故乡。等到陈敏发动叛乱，派弟弟陈宏担任历阳太守时，陈训对乡里人说：“陈家没有王者之气，不久就会灭亡。”陈宏听说后，准备杀掉他。陈训的同乡秦琚担任陈宏的参军，于是劝陈宏说：“陈训擅长风角，可以试验一下。如果他说得不对，再慢慢杀他也不迟。”于是陈宏赦免了陈训。当时陈宏在历阳攻打征东参军衡彦，便问陈训：“城中有几千人？攻打它能够攻克吗？”陈训登上牛渚山观察云气，说：“不过五百人。但是不能攻打，攻打必定失败。”陈宏又大怒说：“哪有五千人攻打五百人，反而还有不能取胜的道理？”于是命令将士进攻，果然被衡彦打败，这才相信陈训有道术，于是优厚地礼遇他。”}], 都水参军、淮南人周亢曾经问郭训自己的官位前程。郭训说：“您到了卯年，应当剖符出任邻近郡的太守；到了酉年，应当拥有曲盖。”周亢说：“如果果真如您所说，我一定推荐提拔您。”郭训说：“我本性不喜欢做官，只想得到米罢了。”后来周亢果然做了义兴太守、金紫将军。当时刘聪、王弥进犯洛阳，历阳太守武瑕问郭训：“国家的人事形势怎么样？”郭训说：“胡贼三次逼近，国家将要败亡，天子会死在荒野之中。但现在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后来怀帝、愍帝二位皇帝果然遭遇了平阳的惨祸。有人问他第二年的吉凶，郭训说：“扬州刺史应当死亡，武昌会发生大火，朝廷在外统领军队的将领也应当死亡。”到了时候，刘陶、周访都死了，武昌发生大火，烧毁了几千家。当时甘卓任历阳太守，郭训私下对亲近的人说：“甘侯低着头却向上斜视，相面术称这种眼神为‘眄刀’；他的眼睛又有红色血脉从外向内延伸。不出十年，他一定会因战事而死；如果不统领军队，就可以免祸。”甘卓后来果然被王敦杀害。丞相王导多病，常常为此忧虑，便拿这件事询问郭训。郭训说：“您的耳朵竖立并下垂到肩，一定长寿，也一定极其显贵；您的子孙应当在江东兴盛。”后来全都如他所说。郭训八十多岁时去世。戴洋，字国流，是吴兴长城人。他十二岁时患病死亡，五天后又苏醒过来。他说自己死时，天神让他担任酒藏吏，授给他符录，给他配备吏员、随从、旗幡，带他上蓬莱、昆仑、积石、太室、恒山、庐山、衡山等山。后来天神遣他回来，他遇到一位老人，老人对他说：“你以后应当得道，并被贵人赏识。”长大后，他便精通风角之术。他身材矮小丑陋，没有声望名望，却喜好道术，精通占候、卜筮和数术。吴国末年，他任台吏，知道吴国将亡，便托病不再做官。吴国平定后，他回到乡里。后来他走到濑乡，经过老子祠，那里全是戴洋昔日死亡时所见过的使者驻留之处，只是再也看不见当时见到的那些东西了。于是他问守藏吏应凤：“二十多年以前，曾有人骑马向东走，经过老君祠却不下马，还没到桥就坠马死了，有这件事吗？”应凤说确有此事。他所问的事情，大多与戴洋当年经历的相同。扬州刺史曾向戴洋询问吉凶，戴洋回答：“荧惑星进入南斗，八月会有暴发洪水，九月应当有客军从西南方向来。”到了预言的日期，果然发生大水，而石冰发动了叛乱。石冰占据扬州后，戴洋对人说：“观察贼军的云气，四月应当被击破。”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当时陈敏任右将军，堂邑令孙混见到他，十分羡慕。戴洋说：“陈敏应当成为叛贼并被灭族，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不久，陈敏果然反叛并被诛杀。当初，孙混想把家属迎来，戴洋说：“这里将要败亡，能够撑到腊月却撑不到正月，怎么可以把家搬到叛贼中间呢！”孙混便停止了这件事。年末，陈敏的弟弟陈昶进攻堂邑，孙混于是只身逃走得以免难。后来都水马武举荐戴洋任都水令史，戴洋请求告急回乡。他将要前往洛阳时，梦见神人对他说：“洛阳中将要败乱，人们全都向南渡江；五年以后，扬州必定会有天子。”戴洋相信了这个梦，于是没有离去。后来事情都像他的梦一样。庐江太守华谭问戴洋：“天下谁将再次成为叛贼？”戴洋说：“王机。”不久王机果然反叛。陈▯▯问戴洋：“人们说江南将有贵人，顾彦先、周宣珮应当是他们吗？”戴洋说：“顾彦先活不到腊月，周宣珮看不到明年八月。”顾彦先果然在十二月十七日去世，十九日就是腊日；▯在第二年七月的最后一天去世。王导生病，召戴洋询问。戴洋说：“君侯的本命在申，金由土来主管；而在申位的石头上建有冶炼场，火光照天，这是金火相互熔炼、水火相互煎迫，所以受到伤害。”王导立即迁居东府，病很快痊愈。

译镇东从事中郎张闿举荐戴洋任丞相令史。当时司马飏任乌程令，将要赴任，戴洋说：“您应当特别谨慎对待属吏。”司马飏后来果然因属吏获罪而被免官。戴洋又对他说：“您虽然被免官，十一月应当出任郡守，并加授将军。”到期后，司马飏果然任太山太守、镇武将军。司马飏卖掉住宅准备出发，戴洋劝阻他说：“您到不了任所，还会回来，不能没有住宅。”司马飏后来果然被徐龛逼迫，没能到郡任职。元帝增加司马飏的部众两千人，让他协助祖逖。戴洋劝司马飏不要前去，司马飏便称病不行。朝廷将他收捕交给廷尉，不久因遇赦而获释。元帝将要登基，让戴洋选择日期。戴洋认为应当使用三月二十四日丙午这一天。太史令陈卓上奏应使用二十二日，说：“过去越王在甲辰年三月复国，范蠡认为那时阳气尚未充分显现，应当让君主全部出动，上下都空虚，德气将要外出，刑气进入中宫；如今的情况与此相同。”戴洋说：“越王被吴国囚禁，虽然当时表面上谦逊讨好，实际上心怀怨愤，所以范蠡选用甲辰日，乘德气而归，把刑气留在吴宫。如今大王内心没有怨恨，外部也没有怨愤，应当承受上天宏大的命令，接受无穷的福祚，为什么要追随越王离国、留下祸患的旧例呢！”于是元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祖约接替兄长镇守谯地后，请戴洋任中典军，后来升为督护。永昌元年四月庚辰日午时，忽然刮起大风，风从东南而来，吹折了树木。戴洋对祖约说：“十月一定有贼军到达谯城东面，直到历阳；南方还会有人反叛。”主簿王振认为戴洋妖妄，向祖约报告，请求收捕戴洋，把他交给刺奸，断绝他的饮食五十天，但戴洋说话仍和平时一样。祖约知道他有神奇的法术，于是赦免了他，并责备王振。后来王振犯罪被捕，戴洋设法救他。祖约说：“王振从前把你捆绑起来，现在你为什么还救他？”戴洋说：“王振不懂风角之术，并不是因为旧日有仇。王振从前快要饿死，是我养活了他，可他仍然忘恩。身处富贵而不抛弃贫贱之人，是非常难做到的。”祖约认为他说得有义，当即赦免王振，并赏给戴洋三十石米。到了十月三日，石勒的骑兵果然到达谯城东面。戴洋对祖约说：“贼军一定会前往城父，可以派骑兵沿水南追赶，在水北派步兵截断要道，贼军一定会败。”祖约最终没有追击，贼军于是掳掠城父的妇女和辎重后离去。祖约的将领鲁延请求追贼，戴洋说：“不可以。”祖约不听，派兄长的儿子祖智和鲁延追赶。贼军假装丢下妇女和辎重逃走，祖智、鲁延等争抢物资，贼军回头掩杀他们，祖智、鲁延仅仅逃得性命，士卒全都战死。祖约上表推荐戴洋任下邑长。当时梁国人反叛，驱逐太守袁晏。梁城地势高峻险要，祖约想讨伐却没有决定，戴洋说：“贼军在八月辛酉日反叛，日辰都处于旺盛状态；辛的德气在南方，酉又受自刑。梁在谯的北面，这是乘德气讨伐刑气，贼军一定会破灭。又逢甲子日，东风吹来而雷声向西行；谯在东南，雷声在军队前方，这是上天为军队驱除障碍。过去吴国讨伐关羽时，天雷在军队前面，周瑜曾拜贺。如今与过去相同，所以知道一定能取胜。”祖约听从了他的话，果然平定了梁城。太宁三年正月，有大流星向东南运行。戴洋说：“到秋天，府治应当迁到寿阳。”王敦发动叛乱后，祖约问胜败，戴洋说：“太白星在东方，辰星没有出现。兵法说，先起兵的是主，应战的是客；如果辰星出现，太白就是主，辰星就是客。辰星不出现，太白就是客，先起兵的人会失败。如今有客星而没有主星，有前而没有后，应当向所属部众传檄，奉诏讨伐王敦。”祖约于是率众向合肥进发。不久王敦死亡，部众败散，祖约便驻扎在寿阳。戴洋又说：“江淮之间将有战事，谯城空虚旷荡，应当回去坚守；否则，雍丘、沛地都不会再归官府所有。”祖约不听，豫州土地于是被贼军攻陷。咸和元年春天，祖约向南行屯田，遇到大雷雨从西南方向而来。戴洋说：“甲子日西南方的雷声，那个夏天一定会失去大将。”到了夏天，汝南人反叛，抓住祖约的侄子祖济，把他送给石勒。祖约府内的地面忽然红得像丹砂，戴洋说：“按《河图征》所说：‘地面红得像丹砂和圆圆的血珠，将会有下位者反过来压制上位者。’恐怕十月二十七日胡人的骑兵要来淮水边饮马。”到了这一天，石勒的骑兵大批到来，进攻城池，发生激战。当天刮西风，军队和火灾同时发生，祖约非常害怕。恰逢风向回转，贼军退去。当时有传言说石勒派骑兵向寿阳进发，祖约想送家属回江东，戴洋说：“一定没有这回事。”不久传言果然是假的。咸和初年，月亮的光晕笼罩左角星，并有红白色的光环。祖约问戴洋，戴洋说：“角星是天门，打开并铺设阳道；官府之门将发生大战。”不久苏峻派使者招引祖约一起反叛，戴洋对祖约说：“苏峻一定会失败，但他刚开始起兵时，锋芒不可抵挡；您可以表面与他和好，内部严加戒备，等待局势变化。”祖约不听，于是与苏峻一起反叛。到了三年五月，大风雷雨从西北而来，城内昏暗，戴洋对祖约说：“雷声在人之上响起，明公应当远离佞臣、亲近正直之人，爱护下民、救济贫困。过去秦国有这种变象，最终导致动乱灭亡。”祖约大怒，逮捕戴洋把他拘禁起来。他派部将李概率兵到庐江，李概的部众全部散去。祖约召戴洋出来，问他：“我向东回去怎么样，留在寿阳怎么样？如果留在寿阳，又比进入胡地怎么样？”戴洋说：“向东去会损失一半，进入胡地会灭门，留在寿阳还可以。”祖约想向东前往历阳，但他的部众不愿向东南下，全都背叛祖约，劫持祖约的姐姐和嫂子投奔石勒。祖约到历阳后，祖焕问戴洋：“您过去说平西将军在寿阳可以保全五年，果然如您所说。现在到了历阳，还能保全多久？”戴洋说：“只能保全六个月。”祖约问戴洋：“朝廷和这里的气候形势怎么样？” 戴洋说：“这里还会有叛乱者。朝廷到明年三月应当太平，江州将发生大丧。以后南方还会有战事，距离这里一千里。”不久牵腾背叛祖约，祖约率亲信带着家属投奔石勒。两个月后，天子恢复正统；四个月后，温峤去世；郭默占据湓口反叛。后来石勒把祖约及其亲属全部诛杀，全都如戴洋所说。

译祖约失败后，戴洋前往寻阳。当时刘胤镇守寻阳，刘胤问戴洋：“我的病会痊愈吗？”戴洋说：“我不担心使君的病不能痊愈，只担心使君今年有大灾厄。使君四十七岁，流年进入庚寅年。《太公阴谋》说：‘六庚为白兽，在上面是客星，在下面是害气。’流年与本命相合，必定凶险，应当忌讳。十二月二十二日庚寅这天不要接见客人。”刘胤说：“我将要解除职务，带您回乡治病。”戴洋说：“使君应当出任江州刺史，不会解除职务。”刘胤说：“温公难道不能再回来吗？”戴洋说：“即使温公回来，使君仍然会担任江州刺史。”不久果然如他所说。九月甲寅日申时，一阵回风从东方吹来，进入刘胤儿子的船中，向西经过，形状像一匹白绢，长五六丈，到江边才消失。戴洋说：“风从咸池星下来，摄提星向下运行；咸池主刀兵，大杀主死亡丧事。到甲子日申时，府内会聚集许多尸骨来整理。”刘胤问在什么地方，戴洋说：“不会出州府的大门。”刘胤于是修建府署东门。戴洋又说：“东方是天牢，牢下打开了门，恐怕天狱将至。”十二月十七日，戴洋又说：“腊日临近，可以关闭门户，安排五十人守备；另安排一百人在东北方寅位上，以驱除害气。” 刘胤不听。二十四日壬辰，刘胤最终被郭默杀害。南中郎将桓宣任用戴洋为参军，准备跟随桓宣前往襄阳，太尉陶侃把他留下，让他住在武昌。当时陶侃谋划北伐，戴洋说：“前年十一月，荧惑星停留在胃宿、昴宿之间，到今年四月，已经五百多天。昴宿是赵国的分野，石勒于是死去。荧惑星在七月退行，从毕宿右侧顺行进入黄道，还没有到天关，到了八月二十二日又逆行返回天钩，环绕毕宿向昴宿运行。昴宿、毕宿主管边境军队，主胡夷，所以设置天弓星来射它。荧惑逆行，主管没有德行的国家；石勒死去就是这种情况。石勒留下的余党，将会自相残害。今年官星与太岁、太阴三者在癸巳年相合，癸属北方，北方应当遭受灾祸。岁星、镇星两星一同会合于翼宿、轸宿，从子年到巳年，徘徊六年。荆楚的分野，是岁星、镇星所守护的地方；这下面的国家将昌盛，难道不是功德的征兆吗！今年六月，镇星位于角宿、亢宿之前。角宿、亢宿是郑国的分野。岁星移入房宿，太白星位于心宿。心宿、房宿是宋国的分野。顺应天意的昌盛，违逆天意的灭亡。如果石季龙起兵向东南进攻，这正是他死亡的时机。朝廷如果顺应天意讨伐刑气，直接占据宋、郑分野，就没有敌手了；如果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取，反而会遭受祸患。”陶侃志在中原，听后非常高兴。正好陶侃病重，最终没有成行。陶侃去世后，征西将军庾亮代替他镇守武昌，又请戴洋询问气候征兆。戴洋说：“天上出现白气，丧事一定向东而行；不超过几年，必定应验。”不久有一头大鹿向西城门走去，戴洋说：“野兽走向城池，主人将要离去。”城东有户人家半夜看见城内有几支火炬，从城上出来，形状像大车，用白布帷幔覆盖，和火一起向城东北方向行进，到江边才熄灭。戴洋听说后叹息道：“这与先前的白气相同。”当时庾亮想向西镇守石城，有人问戴洋：“向西去，能抵挡向东的势力吗？”戴洋说：“不能。”咸康三年，戴洋对庾亮说：“武昌土地有山却没有树林，只适合谋划开创，不适合长期居住。山势形成‘八’字，气数不到九。过去吴国在壬寅年到这里来；创建宫城后，到己酉年又回到秣陵。陶公也经历了八年。土地的盛衰有定数，人心的去留有期限，不能强行改变。您应当另择吉地，武昌不能长久居住。”咸康五年，庾亮命毛宝屯驻邾城。九月，戴洋对庾亮说：“毛豫州今年将遭受死亡之灾。昨天早晨大雾和迟来的风一同出现，应当有怀怨的贼人来报仇，攻打围困诸侯，确实应当派人到远处侦察巡逻。”毛宝问在什么时候，戴洋回答：“五十天以内。” 当天晚上，戴洋又说：“九月建戌，朱雀受到惊扰，出征的军队将要返回，乘着火光而来；上天显示出征验。灾祸将在东方房宿发生，树叶落下归于根本，恐怕会留下后患。”第二天，戴洋又说：“昨夜有火灾祸患，不是国家的福气。今年修建房屋，会导致使君生病，可以借机烧掉房屋，把家属迁往南方渡江，没有妨碍。”毛宝立即派儿媳回武昌。不久传来贼军将来攻城的消息，戴洋说：“十月丁亥日半夜得到贼情。天干代表君，地支代表臣；丁代表征西府，亥代表邾城，功曹代表贼神；再加上子时、十月水旺木相，旺相之气相合，贼军一定会来。寅数为七，子数为九，贼军多则九千人，少则七千人。从魁为贵人，加在丁位；下位克上位，说明有空亡之事，贼军不敢进攻武昌。”贼军果然攻陷邾城后离去。庾亮问戴洋：“按原来的预兆，石城应当不会失守吧？”戴洋说：“贼军从安陆向石城进发，逆太白星而行，这是自取灾祸，不必担忧。”庾亮说：“上天为什么帮助胡人而使我们生病？”戴洋说：“天符有吉有凶，土地有盛有衰。今年害气与己亥三合，己代表天下，亥代表戎胡，石季龙也应当遭受死亡。如今不必担忧贼军，只需担忧您的病罢了。” 庾亮说：“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我的病？”桓温说：“荆州正在遭受战乱，江州正在遭受灾害，您可以离开这两个州。”庾亮说：“如果这样，应当就能解除灾祸了吧？”桓温说：“可惜晚了，恐怕还是差不多。”庾亮最终没能解除这两个州的灾祸，于是陷入极大的困境。桓温说：“从前苏峻作乱时，您曾在白石祠中祈求福佑，答应以牛作祭品来报赛，到现在还没有兑现，所以被这个鬼怪考验。”庾亮说：“确有此事，您真是神人啊！”有人问桓温：“庾公还能活多久？”桓温说：“能看到明年。”当时庾亮已经神志不清、认不得人了，众人都认为这是妄言，果然到了正月一日便去世了。庾翼接替庾亮后，戴洋又继续从事占候。不久去世，享年八十多岁。他所占验应的事情，多得无法记数。

译韩友，字景先，是庐江舒人。他原本是书生，向会稽人伍振学习《易》，擅长占卜，能够看宅相墓，也施行京费厌胜之术。龙舒长邓林的妻子患病多年，已经病危，医生和巫师都认为无能为力。韩友替她占筮，让人画一幅野猪图，贴在她卧室的屏风上；过了一夜，她醒来觉得舒服，于是病就痊愈了。舒县廷掾王睦病死，已经魂魄离体。韩友替他占筮，命人用朱砂在木板上画日月，放在床头；又用豹皮马障泥铺在他身下让他躺卧，王睦立即痊愈。刘世则的女儿多年被鬼魅侵扰，巫师为她施法祈祷，又在空坟和旧城之间挖掘，找到几十只狸、鼍之类的动物，但她的病仍未痊愈。韩友为她占筮，命人制作布袋，等女儿病发时，把布袋张开挂在窗户之间；韩友关上门运气作法，像是在驱逐什么东西。片刻之间，只见布袋胀得像被吹起一样，于是把它刺破，女子的病又猛烈发作。韩友便改做两个皮袋，重叠张开，像前面一样施法，皮袋又胀满了。于是赶紧扎紧袋口，把它挂在树上二十多天，袋子逐渐缩小；打开一看，里面有二斤狐狸毛，女子的病终于痊愈。宣城人边洪在四月中旬请韩友占卜家中是否平安。韩友说：“您家将有兵灾，祸患非常严重。可以砍七十捆柴，堆积在庚方，到了七月丁酉日放火烧掉，灾祸就可以消除；否则，凶祸将难以言说。”边洪立即聚集柴薪。到了那天，风很大，不敢放火。后来边洪任广阳领校，因母亲去世回家，韩友前来投宿；当时天已经黑了，他出去告诉随从：“赶快收拾行装，我们连夜离开。”随从说：“今天已经天黑，几十里都是荒草路，为什么还急着离开？”韩友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这里将血流遍地，哪里还能再住！”众人苦苦挽留他，他不等吃饭就离去了。当天夜里，边洪突然发狂，勒死两个儿子，又杀死妻子，还砍伤父亲的两个妾，她们都受了伤；边洪于是逃亡。第二天，他的宗族前来收殓死者，并四处寻找边洪，几天后在住宅前的树林中找到他，发现他已经上吊自杀。宣城太守殷祐生病，韩友替他占筮说：“七月最后一天，将有一只大瞿▯鸟来停在▯事上，应当仔细守候捕捉；如果捕获它，就是吉兆；如果捕不到，就会酿成祸患。”殷祐于是谨慎地做好准备。到了那天，果然有一只大瞿▯鸟，尾巴下垂九尺，来停在▯事上；殷祐将它遮蔽捕获，于是升任石头督护，后来又任吴郡太守。韩友占卜应验、消除灾祸和转变祸患的事很多，没有一件不应验。于宝问其中的原因，韩友说：“筮法的卦象运用五行相生相克，就像根据方位投药治病，以寒热相互救治。至于病能否痊愈，是不能完全确定的。”韩友在元康六年被举荐为贤良，元帝渡江后，任命他为广武将军；永嘉末年去世。淳于智，字叔平，是济北卢人。他有思考义理的能力，精通《易》筮，擅长厌胜之术。高平人刘柔夜里躺卧时，老鼠咬了他的左手中指，他便拿这件事询问淳于智。淳于智说：“它想杀害您却办不到，应当让它反过来送命。”于是用朱砂在手腕横纹后三寸处画一个田字，划出方圆一寸二分的区域，让手露在外面睡觉。第二天早晨，有一只大老鼠伏死在手前。谯人夏侯藻的母亲病重，他到淳于智那里占卜，忽然有一只狐狸在门前对着他嗥叫。夏侯藻惊恐不已，急忙去见淳于智。淳于智说：“灾祸非常紧迫，您赶快回去，在狐狸嗥叫的地方捶胸哭泣，使家人感到惊怪；无论老少都必须出来，如果有一人没有出来，您就不要停止哭泣，这样灾祸才可以挽救。”夏侯藻回去，照他的话做，他的母亲也扶病出来了。家人聚齐后，五间堂屋轰然倒塌。护军张劭的母亲病重，淳于智替她占筮，让张劭到西边集市买一只猕猴，系在母亲的手臂上，让旁人不断捶打拍击，使它持续发出声音，三天后再放走。张劭照做了。那只猕猴一出门就被狗咬死，张劭母亲的病也痊愈了。上党人鲍瑗家中不断有人死亡、生病，生活贫困困苦，有人对他说：“淳于叔平是神人，您为什么不试着去请他占卜，看看灾祸在哪里？”鲍瑗性情质朴正直，不相信占卜，说：“人的一生有命运，难道是占卜能够改变的吗！” 正好淳于智来到这里，应詹对他说：“这是个贫寒的读书人，常常遭遇困厄，您有通达神灵的思辨能力，可以替他占一卦。”淳于智于是起卦。卦成后，他对鲍瑗说：“您住宅的方位选择不合适，所以使您困顿。您住宅的东北方有一棵大桑树，您径直走到集市，进门几十步，应当有一个拿着荆条马鞭的人；就向他买来，把它悬挂在这棵树上，三年后应当突然获得财物。”鲍瑗听从他的话到集市去，果然得到一条马鞭，挂了三年后挖井，得到几十万钱，铜铁器物又有二十多万钱，于是家境富足，患病的人也痊愈了。淳于智消灾转祸的事多得无法记数，而占卜所预言的事情，成百上千都应验了。应詹年轻时也多病，淳于智便为他制作符，使应詹佩戴，并诵读符文；后来全都应验了，没有人能够学会这种术法。他性情深沉，常常说自己短命，说：“辛亥年天下将有事变，应当有一个以道术自恃的巫医死去。我遵守《易》的义理来行事，难道还应当逃不过这件事吗！”太康末年，他任司马督，因为受到杨骏宠信，所以被杀。步熊，字叔罴，是阳平发干人。他年轻时喜好卜筮和数术，门徒非常多。步熊学舍旁有一个人被烧死，官吏拘捕步熊和他的学生，认为是他们失火造成的。步熊说：“我已经替您卜得凶手了。让他们沿道路向南走，应当有一个人来问‘找到放火的人了吗’，就把他捆起来。”官吏按照步熊的话去做，果然是一个耕田的人；他自己说因为荒草难以耕种，所以放火烧草，没想到忽然刮风，火势蔓延到远近各处，实在不知道草中有人。又有邻人的儿子出远门，有人报告说他已经死了，他的父母号哭并穿上丧服。步熊替他们占卜，算定日期说他应当回来；到了日期，果然回来了。赵王司马伦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步熊对学生们说：“司马伦活不了多久，不值得回应他的召唤。”司马伦大怒，派兵把步熊包围了好几层。步熊于是让学生们穿着自己的皮裘向南逃跑，司马伦的士兵全都赶去捉拿他们，步熊秘密从北面逃出，得以脱身。后来成都王司马颖征召他，司马颖让步熊射覆，所覆藏的物品没有一样猜错。后来司马颖逃往关中，平昌公司马模镇守邺城，因为步熊是司马颖的党羽，便把他杀了。

译杜不愆是庐江人。年轻时跟随外祖父郭璞学习《易》和占卜，多次应验。高平人郗超二十多岁时患重病，试着让杜不愆为他占筮。杜不愆说：“按照卦象来说，您的病不久就会除去。但是您应当到东北三十里的上宫姓人家，索取他们养的雄雉，用笼子装好放在东边屋檐下；过九天以后，在丙午日午时，一定会有雌雉飞来与它交配，随后两只一起飞走。如果这样，二十天以内病就会完全痊愈，这又是吉祥的征兆；您将活到八十岁左右，官位达到人臣的极致。如果只是雌雉飞走而雄雉留下，那么病要过七天才痊愈，寿命只有八十岁的一半，名声和官位也会丧失。”当时郗超病势沉重，担心命在旦夕，笑着回答：“如果能保住八十岁的一半，就已经有余了。七天病愈，又有什么值得拖延的！”但他并不相信。有人劝他照杜不愆的话做，他果然找到雉。到了丙午日，郗超躺在南轩下面观察；直到日头偏西，果然有雌雉飞进笼中，与雄雉交配后飞走，雄雉却没有动。郗超叹息说：“即使是管辂、郭璞那样的奇才，怎么能超过这种占验呢！”郗超的病拖了一年才起床，到了四十岁，死在中书郎任上。杜不愆后来渐渐少作占筮，再没有出现这种占验。后来任桓嗣的建威参军。严卿是会稽人，擅长卜筮。同乡魏序想暂时向东出行，当时年成荒歉、盗贼很多，便让严卿占卜。严卿占筮说：“您千万不能向东走，一定会遭遇突然的灾害，但不是被抢劫。”魏序不相信。严卿说：“既然您一定要出发，就应当用禳解的方法消除灾祸；可以到西城外一户只有母亲的家中，寻找一条白色公狗，把它拴在船头。”魏序寻找后只找到一条杂色狗，没有白色的。严卿说：“杂色狗也可以，但可惜颜色不纯，还会有一点小灾，大概只会涉及牲畜罢了，不必再担忧。”魏序走到半路，狗忽然发出非常急促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打它。等到查看时，狗已经死了，吐出一斗多黑血。当天晚上，魏序别墅上的几只白鹅无缘无故自己死了，而魏序一家平安无事。隗炤是汝阴人，精通《易》。临终时，他写了一块木板交给妻子，说：“我死后，家中将遭遇大荒年，极度贫困；即使这样，你也千万不要卖掉住宅。五年以后，到春天，应当有诏使来在这座亭中停留，姓龚。这个人欠我钱，你就拿这块木板去责问他，不要违背我的话。”隗炤死后，他家非常困乏，想卖掉住宅，但妻子想起丈夫的话，便总是停止这念头。到了约定的日期，有一位姓龚的使者在亭中停留，妻子于是带着木板前去责问他。使者拿着木板茫然不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妻子说：“丈夫临死前亲手写下木板这样吩咐我，我不敢胡来。”使者沉思了很久才醒悟过来，对她说：“您的贤夫有什么本领？”妻子说：“他精通《易》，但没有替人占卜过。”使者说：“啊，那就明白了！”于是命人取来蓍草为隗炤占筮。卦成后，他拍掌叹息说：“妙啊，隗先生！胸藏光明而隐藏踪迹，真可以说是能照见人的穷困与显达、洞察吉凶的人。”于是他告诉隗炤的妻子：“我不是欠您丈夫的钱，您的贤夫自己有金子。他知道死后家中会暂时贫困，所以把金子藏起来等待太平；之所以没有告诉儿子和儿媳，是担心金子用尽后又会长期困苦。他知道我精通《易》，所以写下木板来寄托意思。金子共有五百斤，装在青色瓮中，上面盖着铜盘，埋在堂屋东头，距离墙一丈，埋入地下九尺。” 妻子回去挖掘，果然全都如占卜所说。卜珝，字子玉，是匈奴后部人。他年轻时喜好读《易》，郭璞见到他后叹息说：“我所不如的，就是他；可惜他不能免除兵灾。”卜珝说：“是的。我的大灾难在四十一岁，那时官位会做到卿、将，正应当遭祸；否则，也会被猛兽伤害。我也还没有看见您能得到善终。”郭璞说：“我的灾祸在江南，我费尽心力谋划它，却还没有看见可以免灾的征兆。即使如此，留在南方还可以延迟灾祸，住在这里不过一两个月。”卜珝说：“您不要做公府属吏，就可以免除灾祸。”郭璞说：“我不能免去做公府属吏，正如您不能免去做卿将一样。”卜珝说：“我这里虽然应当有帝王的后代，却终究不能再侍奉洛阳、长安二京了。琅邪王值得奉戴，您应当谨慎地奉戴他；主持记载晋朝的人，必定是女性。”卜珝于是隐居在龙门山。刘元海僭越称帝后，征召他任大司农、侍中，他坚决以有病为由推辞。刘元海说：“人人都有自己的心志，卜珝不愿在我的朝廷任职，与汉高祖时代的四位隐士有什么不同呢！可以成全他的高尚志向。”后来又征召他任光禄大夫，卜珝对使者说：“那里不是我应当死去的地方。”刘聪继承伪位后，征召他任太常。当时刘琨占据并州，刘聪问什么时候可以平定并州，卜珝回答：“并州是陛下命定的分野，今年一定可以攻克。” 刘聪开玩笑说：“朕想劳烦先生走一趟，可以吗？”卜珝说：“我之所以来不及收拾行装，正是为了这次出行。”刘聪非常高兴，任命卜珝为使持节、平北将军。他将要出发时，对妹妹说：“这次出行，死是我命中注定的；以后你千万不要为此争辩。”攻打晋阳时，他被刘琨击败，卜珝首先逃跑，被刘聪的元帅杀死。鲍靓，字太玄，是东海人。他五岁时对父母说：“我本来是曲阳李家的孩子，九岁时掉进井里死了。”他的父母后来寻访，找到了李家，推问情况，果然都符合。鲍靓学问兼通内外，精通天文和《河洛书》，逐渐升任南阳中部都尉，后来任南海太守。他曾经巡视所属地区进入海中，遇到风浪，饥饿得厉害，便取白石煮来吃，以此自救。王机当时任广州刺史，有一次进入厕所，忽然看见两个人穿着黑衣，与王机相互搏斗；过了很久才将他们擒住，得到两件像乌鸦、鸭子的东西。鲍靓说：“这东西不吉祥。”王机把它烧掉，它径直飞上天空，王机不久就被诛杀。鲍靓曾见过仙人阴君，阴君传给他道术秘诀；他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吴猛是豫章人。他从小就很孝顺，夏天常常不用手驱赶蚊子，怕把蚊子赶走后蚊子反而去叮咬父母。四十岁时，同乡丁义才开始传授给他神奇的方术。他于是回豫章，江水波涛非常湍急，吴猛不用船和桨，只用白羽扇在水面上一画便渡过了江，观看的人都觉得奇异。庾亮任江州刺史时，曾经生病，听说吴猛神异，便迎请他来，询问自己的病情怎样。吴猛以自己的占算已经用尽为由推辞，请求准备棺材和丧服。十天后他去世了，形貌仍像活着一样。还没有来得及大殓，他的尸体便忽然不见了。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庾亮将遭不祥的征兆。庾亮的病果然没有痊愈。幸灵是豫章建昌人。他性情少言，和小人们混居在一起，即使受到侵犯侮辱也没有愠怒的脸色，乡里人称他为痴人，连他的父母兄弟也认为他痴傻。他曾经奉命看守稻田，一群牛把稻子吃了，幸灵看见后不驱赶它们，等牛离开才过去整理被践踏残坏的稻子。他的父母看见后生气地责骂他，幸灵说：“万物生长在天地之间，都想得到食物。牛正在吃东西，怎么能驱赶它呢！”他的父亲更加生气，说：“既然照你说的，稻子坏了，又为什么要去整理呢？”幸灵说：“这些稻子也想顺其本性生长到成熟，是牛自己毁坏了它们，我怎么可以不收拾呢！”

译当时顺阳人樊长宾任建昌令，征发百姓在建城山中制造官船，官吏命令每个人制作一双筷子。幸灵做好了却还没有交上去，有人把它偷走了。不久，偷筷子的人心痛得几乎要死，幸灵对他说：“你该不会偷了我的筷子吧？”偷筷子的人不回答。过了一会儿，疼痛更加剧烈，幸灵说：“如果你不把实情告诉我，现在就真的要死了。”偷筷子的人惊慌起来，只得承认并拿出筷子。幸灵于是给他喝水，他的病立即痊愈。行人从此都敬畏幸灵。船造好后准备下水，官吏用两百人牵引一艘船，却不能移动，正准备请求增加人手。幸灵说：“人数已经足够，只是安排还没有到位。我请求亲自来牵。”于是他手里拿着筷子，只用一百人，船却像流水一样驶走了。众人非常惊异，都称赞他神奇，于是幸灵出了名。有个叫龚仲儒的人，他的女儿多年患病，气息只剩一线，幸灵让她含水，不久她勉强起身，立即大为好转。又有吕猗的母亲皇氏患痿痹病十多年，幸灵为她治疗，离皇氏几尺远坐下，闭着眼睛寂静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回头对吕猗说：“扶夫人起来。”吕猗说：“老人患病多年，怎么能仓促起身呢？”幸灵说：“只管试着扶她起来。”于是两人夹扶皇氏站立。不一会儿，幸灵又让他们撤去搀扶，皇氏便能够自行行走，从此痊愈。于是百姓纷纷赶来，水路陆路都汇聚而至，跟随他的人像云一样多。皇氏因为自己病了很久，担心病情复发，幸灵便留下一器水让她服用；每取一次水，就用新水补足原处。过了二十多年，水仍然清澈如新，尘垢不能污染它。当时高悝家中有鬼怪作祟，发出说话和呵斥声，在屋内屋外投掷东西，却看不见形体；有时器物会自行移动，还多次起火，巫师和祝史施行厌胜、劾治之术也不能根绝。幸灵恰好经过，高悝便邀请他。幸灵在路旁远望他的房屋，对高悝说：“这是您的家吗？”高悝说：“是。”幸灵说：“知道这一点就够了。”高悝坚决请求他处理，幸灵不得已来到门前，看见许多符箓和绳索，对高悝说：“应当用正道制止邪事，却用邪术来救邪事，怎么能够停止呢！”他又让人把这些东西全部烧掉，只靠着轩坐了一会儿便离去；当天晚上鬼怪就完全停止了。幸灵救治痊愈的事情，大多属于这一类，但他从不接受报答和谢礼。他出行不骑马乘车，长大后也不娶妻；性情极其恭敬，见到人便先行下拜，说话总是自称姓名。凡是草木在山林中受到摧折损伤的，他一定扶起整理；器物倒在道路上的，他一定扶正。后来他在江州一带来往，对当地士人说：“天地对待人和万物是一样的，都希望不失去它们的本性，为什么还要把人制服来当奴婢呢！各位如果想享受更多福分、保全性命，可以把他们全部释放。”十多年间，依靠他的法术而得到救济的人非常多。后来他娶了妻子，蓄养车辆和奴婢，接受货物贿赂和馈赠，于是法术渐渐衰退，治病成功与失败各占一半。佛图澄是天竺人，本姓帛。他年轻时学习道术，精妙地通晓玄妙法术。永嘉四年，他来到洛阳，自称已经一百多岁；他常常服气养生，能够连续多日不吃东西。他擅长诵读神咒，能够役使鬼神。他腹部旁边有一个孔，平常用棉絮塞住；每天夜里读书时，就拔出棉絮，孔中发出光来，照亮一整间屋子。他又曾在斋戒时，天刚亮就到流水旁，从腹旁的孔中取出五脏六腑清洗，洗完后再放回腹中。他还能够根据铃声判断吉凶，没有不预先应验的。洛阳发生盗贼动乱后，佛图澄便暗中隐居草野，观察局势变化。石勒把军队驻扎在葛陂，专门进行杀戮，被害的僧人很多。佛图澄投奔石勒的大将军郭黑略家。郭黑略每次跟随石勒征伐，总能预先判断胜负，石勒对此怀疑，便问：“我并没有发现您有超出常人的智谋，为什么每次都能知道军队行动的吉凶？”郭黑略说：“将军天生具有神武之才，得到幽冥神灵的帮助；有一个和尚，智慧和法术非同寻常，说将军应当大略拥有天下，自己也应当成为国师。我前后向您报告的事情，都是他说的。”石勒召来佛图澄，用道术试验他。佛图澄立即取钵盛水，焚香念咒；片刻之间，钵中生出青色莲花，光彩照得像太阳一样，石勒从此信服了他。石勒从葛陂回河北，经过枋头时，枋头人夜里想砍杀军营。佛图澄对郭黑略说：“不久贼人就会到来，可以让将军知道。”果然如他所说；因为有所防备，所以没有失败。石勒想试验佛图澄，夜里戴上头盔、穿好铠甲，拿着刀坐着，派人告诉佛图澄说：“昨夜以来，不知道大将军在哪里。”使者刚到，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佛图澄便反问：“平时没有贼寇，为什么夜里戒备森严？”石勒更加相信他。后来石勒因愤怒，想杀害道士，也想加害佛图澄。佛图澄便暗中躲到郭黑略家，对弟子说：“如果将军的使者来了，问我在哪里，就回答不知道我去了什么地方。”不久石勒的使者到来，找不到佛图澄。使者回去报告石勒，石勒惊道：“我对佛图澄怀有恶意，他已经舍弃我离去了。”石勒整夜不能入睡，想着要见佛图澄。佛图澄知道石勒已经后悔，第二天早晨便去见石勒。石勒说：“昨夜你到哪里去了？”佛图澄说：“您心中有怒意，所以我昨天暂时避开了您。如今您改变了心意，因此我才敢来。”石勒大笑说：“道士说错了。” 襄国城的护城河水源在城西北五里处。水源突然干涸，石勒问佛图澄怎样才能引来水。澄说：“现在应当命令龙取水。”于是他和弟子法首等几个人来到旧泉源上，坐在绳床上，焚烧安息香，念诵数百句祷词。这样过了三天，水忽然微微流出，有一条五六寸长的小龙随着水游来，众道士争相前去观看。不久水势大涨，城池和护城河全都灌满了。鲜卑段末波进攻石勒，兵力非常强盛。石勒害怕，便询问佛图澄。澄说：“昨天寺里的铃响时说，明天早饭时，应当擒获段末波。”石勒登城眺望段末波的军队，前后都看不见尽头，变了脸色说：“段末波的军队如此强大，哪里能擒获他呢！”他又派夔安去问澄。澄说：“已经擒获段末波了。”这时城北的伏兵出动，遇到段末波，把他捉住了。澄劝石勒宽赦段末波，遣送他回本国，石勒听从了，最终获得了段末波的效力。刘曜派堂弟刘岳进攻石勒，石勒派石季龙抵御。刘岳战败，退守石梁坞，石季龙修筑坚固的栅栏围守他。佛图澄在襄国，忽然叹息说：“刘岳真可怜！”弟子法祚问他原因，澄说：“昨天亥时，刘岳已经战败被擒。”后来果然如他所说。

译等到刘曜亲自进攻洛阳时，石勒准备前去救援，部下都劝谏说不可。石勒拿这件事询问佛图澄，澄说：“相轮上的铃声说：‘秀支替戾冈，仆谷劬秃当。’这是羯族语言。秀支，是军队；替戾冈，是出动；仆谷，是刘曜的胡语官名；劬秃当，是捉住。意思是军队出动，就能捉住刘曜。”澄又命一个童子斋戒七天，取麻油和胭脂，亲自在掌中研磨，举手给童子看，掌中光彩灿然。童子惊叫说：“看见有很多军马，里面有一个身材高大、面色白皙的人，手肘被朱红色丝带捆着。”澄说：“这就是刘曜。”石勒非常高兴，于是赶赴洛阳抵御刘曜，生擒了他。石勒僭越自称赵天王，行使皇帝的权力，对佛图澄更加恭敬。当时石葱将要谋反，佛图澄告诫石勒说：“今年葱里有虫，吃了必定会害人，可以命令百姓不要吃葱。”石勒把这件事通告境内，严禁吃葱。不久石葱果然逃走了。石勒更加看重佛图澄，凡事都要先向他询问后才施行，并称他为“大和尚”。石勒宠爱的儿子石斌突然病死，将要入殓时，石勒叹息说：“我听说虢国太子死后，扁鹊能够使他复生，如今能不能试一试呢？”于是派人告诉佛图澄。澄取杨柳枝蘸水，洒在石斌身上并念咒，随后握住石斌的手说：“可以起来了！”石斌因此苏醒，不久便恢复如常。从此以后，石勒的几个儿子大多在佛图澄的寺中抚养。石勒去世那一年，天空宁静无风，只有佛塔上的一只铃独自鸣响，澄对众人说：“铃声说，国家将有大丧，活不过今年了。”不久石勒果然去世。等到石季龙僭越即位，迁都到邺，他一心侍奉佛图澄，比石勒时更加尊崇。他下诏给佛图澄穿绫罗锦绣，乘坐雕饰的车辇；朝会之日，牵引他登殿，常侍以下的人都帮助抬车，太子和诸公扶持着他上殿。主持朝会的人高声唱道“大和尚到”，众人都起立，以此彰显他的尊贵。石季龙又派司空李农早晚亲自去问候，太子和诸公五日朝见一次，尊敬他无人可比。支道林在京师，听说佛图澄与石氏交游，便说：“佛图澄大概把石季龙当作海鸥鸟了。”百姓因为佛图澄的缘故大多信奉佛教，都营造寺庙，争相出家，真假混杂，因而产生许多过失。石季龙下诏审核甄别，著作郎王度上奏说：“佛是外国的神，不是中原应当祭祀供奉的神。汉代起初传入佛教，只允许西域人在都邑建立寺庙供奉佛神，汉人都不出家。魏承袭汉代制度，也遵循旧制。如今应当禁止赵人到寺庙烧香礼拜，以遵守典章礼制；从百官卿士直到普通奴隶，一律禁止。违犯者，与淫祀同罪。赵人中已经成为沙门的，应还俗恢复百姓身份。”朝廷官员大多赞同王度的奏议。石季龙因为佛图澄的缘故，下诏说：“朕出身边地戎族，忝居中原君主之位；至于祭祀，应当依从本民族的习俗。佛是戎族的神，也应当兼奉；夷人和赵地百姓中有乐意信奉佛教的，特别允许他们这样做。” 佛图澄当时住在邺城寺中，弟子遍布各郡各国。他曾派弟子法常向北到襄国去，弟子法佐从襄国回来，两人在梁基城下相遇，隔着车子夜间交谈，谈到和尚，直到天亮才各自离开。法佐刚进寺，佛图澄便迎面笑着说：“昨夜你和法常车子相对，一起谈论你的老师了吗？”法佐惊愕惭愧，向他忏悔。从此国人常互相说：“不要产生恶念，和尚知道你。”佛图澄所在的地方，没有人敢朝着他的方向吐痰吐唾沫。石季龙的太子石邃当时在襄国，佛图澄对他说：“小阿弥将要得病，你可以去看看他。”石邃立即快马赶去探视，果然发现他已经病了。太医殷腾和外国道士都自称能够治好他的病。澄告诉弟子法牙说：“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治不好这种病，何况这些人呢！”三天后小阿弥果然死了。石邃准备谋反，对宦官说：“和尚有神通，倘若他察觉我的谋划，明天来的人，应当先除掉他。”佛图澄在月望那天将要入宫朝见石季龙，对弟子僧慧说：“昨夜天神呼唤我说：‘明天如果进宫，不要越过人。’如果我有越过谁的行为，你应当阻止我。”澄平常入宫，必定要经过石邃那里。石邃知道澄要进来，等候得十分辛苦。澄将登南台时，僧慧拉住他的衣服，澄说：“事情不能阻止。”坐下还没安稳便起身，石邃竭力挽留也留不住，所谋之事因此失败。回到寺中，澄叹息说：“太子发动叛乱，事情的形势将要形成；想说却难以明说，想忍又难以忍住。”于是借着事情从容地劝诫石季龙，但石季龙始终不能理解。不久事情败露，石季龙才明白佛图澄的话。后来郭黑略率兵征讨长安北山的羌人，陷入羌人的伏兵之中。当时佛图澄正坐在堂上，神色惨然地变了脸色，说：“郭公如今有灾厄。”于是高声说道：“众僧为他祝愿。”佛图澄又亲自祝祷。不一会儿，他又说：“从东南方向逃出就能活，向其他方向走就会陷入困境。”随后再次祝祷。过了一会儿，他说：“脱险了。”一个多月后，郭黑略回来，亲口说自己陷入羌人包围，从东南方向逃走，马疲乏了，正好遇到账下的人，那人把自己的马推给他说：“您骑这匹马，我骑您的马，能不能逃脱，都是命。”郭黑略得到那匹马，因此免于灾难。推算和核对日期，正是佛图澄祝愿的时间。当时天旱，石季龙派太子到临漳西边的滏口祈雨，过了很久仍没有下雨，于是命令佛图澄亲自前往；当即有两条白龙降到祠庙所在地，那天大雨覆盖了方圆数千里。佛图澄曾派弟子到西域购买香料，弟子出发后，澄告诉其余弟子说：“我在掌中看见买香的弟子在某处被劫，已经快要死了。”于是焚香祝祷，在远处救护他。弟子后来回来，说某月某日某地被贼人劫持，正要被杀时，忽然闻到香气，贼人无故惊慌地说：“救兵已经到了！”便丢下他逃走了。黄河过去从不产鼋，当时有人捕到一只，献给石季龙。佛图澄看见后说：“桓温进入黄河，他的末日不远了！”桓温字元子，后来果然如他所说。石季龙曾白天睡觉，梦见一群羊背着鱼从东北方向而来，醒后询问佛图澄。澄说：“这是不祥之兆，鲜卑可能要占有中原了！”后来也都应验了。佛图澄曾和石季龙登上中台，忽然惊呼：“有变故，有变故，幽州将发生火灾。”于是取酒向远处喷洒，过了很久又笑着说：“已经得到救助了。”石季龙派人到幽州查验，回报说那天火从四座城门同时燃起，西南方向有黑云飘来，骤雨将火扑灭，雨水也颇有酒的气味。

译石宣将要杀死石韬，先到寺中与佛图澄同坐。佛塔上的一只铃独自鸣响，澄对他说：“听懂铃声了吗？铃声说‘胡子洛度’。”石宣变了脸色说：“这是什么意思？”澄故意解释说：“老胡人出家修道，不能住在山中默默无言，却穿着华美衣服、坐着厚重坐垫，难道不是洛度吗！”石韬后来到来，澄仔细看了他很久。石韬害怕，问佛图澄原因，澄说：“我奇怪您身上有血腥气，所以才这样看您。”石季龙梦见龙向西南飞去，从天上坠落；第二天询问佛图澄，澄说：“灾祸将要发生，应当父子慈爱和睦，务必对此深加谨慎。”石季龙把澄带到东阁，与皇后杜氏一同问候他。澄说：“腋下藏着贼人，不出十天，从佛塔以西、这座殿以东，将会有血流成河，千万不要向东去。”杜后说：“和尚老糊涂了吗？哪里会有贼？”澄立即换一种说法说：“六情所接受的一切，全都是贼。老人自然应当有些老糊涂，只要年轻人不昏聩就好了。”于是改用隐语，不再明说。两天后，石宣果然派人到佛寺中杀害石韬，并想趁石季龙临丧时杀掉他。石季龙因为佛图澄事先告诫，得以幸免。石宣被捕后，澄劝石季龙说：“他们都是陛下的儿子，为什么还要加重灾祸呢！” 陛下如果能够含怒而施加慈爱，国家还可以有六十多年。若一定要杀掉他，石宣将会成为彗星，从天而下扫过邺宫。”石季龙没有听从。一个多月后，有一匹妖马，鬃毛和尾巴都像被火烧过一样，进入中阳门，又从显阳门出来，头向东朝着东宫，却始终不能进入，转向东北方，不久便消失了。佛图澄听说后叹息说：“灾祸恐怕要临头了！”石季龙在太武前殿大宴群臣，佛图澄吟诵道：“殿啊，殿啊！荆棘将长成树林，要刺破人的衣服。”石季龙命人挖开殿基石查看，果然有荆棘生长。冉闵的小字叫棘奴。石季龙建造的太武殿刚刚落成，就把自古以来的贤人圣人、忠臣、孝子、烈士、贞女画在殿上；这些画像全都变成胡人形状。十多天后，画像的头全都缩进肩膀里，只有帽子和头发似乎微微露出。石季龙非常厌恶这件事，却秘而不宣。佛图澄面对画像流泪，于是在邺城西边的紫陌为自己营建坟墓。回到寺中，他独自说道：“还能活三年吗？”自己回答：“不能。”又说：“两年、一年、一百天、一个月呢？”自己回答：“也不能。”此后便不再说话。他对弟子法祚说：“戊申年祸乱渐渐萌发，己酉年石氏应当灭亡。我趁他们还没有发生大乱，先行离世。”后来他死在邺宫寺。之后有一名从雍州来的沙门说，曾看见佛图澄向西进入关中。石季龙掘墓查看，只有一块石头，没有尸体。石季龙厌恶地说：“石头就是朕，埋葬我而离去，我将要死了。”于是便得了病。第二年，石季龙去世，天下随即大乱。麻襦，不知是哪里人，也没人知道他的姓名。石季龙时，他在魏县的集市中行乞，常穿麻布短衣和布裙，所以当时人称他为麻襦。他说话奇异出众，样子像疯子；讨到米谷也不吃，总是撒在大路上，说是用来喂天马。赵兴太守根据户籍文书把他收捕，押送去见石季龙。在此以前，佛图澄对石季龙说：“国家东面二百里处，某月某日将送来一个非同寻常的人，不要杀他。”到了日期，麻襦果然来了。石季龙和他交谈，他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说：“陛下最终应当死在一根柱子殿下。”石季龙不明白，便把他送去见佛图澄。麻襦对澄说：“从前在光和年间相会，转眼到了今天。酉方的戎人接受玄妙天命，国运终结也有期限。金属在毁坏中消融，边远荒地不能遵循；驱除神灵所显示的祥瑞，不能停止这种美好的事。后代苗裔枝叶繁茂，未来的积累正不断增加。安乐的期限究竟在什么时候？只能长久叹息。”佛图澄说：“天运回转，气数到了尽头，否运将无法支撑；九木水将成为灾难，没有什么术法能够使它安定。玄妙的贤哲虽然还存在于世，却没有人能够奠定根基，也没有人能够挽救倾颓。长久游历阎浮世界，纷扰中多有这种祸患。将来登上凌云之宇，会在虚空遨游之间相会。”他们所说的话，没人能够明白。石季龙派驿马把麻襦送回本县。刚出城，麻襦请求步行，说：“我将要经过某处，你们到合口桥等候我。”使者依言骑马赶去，到桥时麻襦已经先到了。后来慕容俊把石季龙的尸体投入漳水，尸体靠着桥柱没有漂走，当时人认为这就是“死在一根柱子殿下”的意思。等到元帝在江左继承帝位，人们也把这看作“天马”预言的应验。单道开是敦煌人。他常穿粗布褐衣，有人赠给他丝织衣服，他都不穿；不怕寒暑，昼夜不睡。他常服食细小石子，每次吞下几枚，每天服一次，数量有时多有时少。他喜欢住在山中，山里的树木和各种神灵显现异形来试探他，他起初毫无惧色。石季龙时，他从西平来，一天走七百里；随行的一个十四岁沙弥，走路也能赶上他。到达秦州后，有人上表把他送到邺城，石季龙命佛图澄和他交谈，却不能使他屈服。起初他住在邺城西面的沙门法綝祠中，后来迁到临漳昭德寺。他在房内建造重阁，高八九尺，在上面编竹管作禅室，常坐在其中。石季龙给他的资助非常丰厚，道开都拿来施舍给别人。有人来向他询问，道开一概不回答。他每天服几丸镇守药，药丸有梧桐子那么大，带有松、蜜、姜、桂、茯苓的气味；有时只喝一二升荼苏茶罢了。他自己说能治疗眼病，前来求治的人颇多见效。看他的行动，仿佛有神灵相助。佛图澄说：“这个道士能够观察国家的兴衰；如果他离开，就会发生大乱。”石季龙末年，道开南渡到许昌，不久邺城中果然发生大乱。升平三年，单道开来到京师，后来到了南海，进入罗浮山，独自住在茅屋中，超然于尘世之外。他活到一百多岁，死在山舍中，曾命弟子把尸体放在石穴里，弟子于是把他移入石室。陈郡袁宏任南海太守时，和弟弟袁颖叔以及沙门支法防一同登罗浮山，到了石室门口，看见道开的形体还像活着一样，香火和陶瓦器皿仍然存在。袁宏说：“法师的修行功德超出常人，正应当像蝉蜕一样脱化而去。”于是为他作赞。

译黄泓，字始长，是魏郡斥丘人。父亲黄沈，精通天文秘术。黄泓跟随父亲学习，所获精妙更加深厚，又广泛阅读经史，尤其通晓《礼》和《易》。他性情忠诚勤勉，不合礼法的事绝不行动。永嘉之乱时，他和渤海人高瞻一起到幽州避难，对高瞻说：“王浚昏庸暴虐，最终必定不能成事，应当考虑去留，以求长久安定。慕容廆法令政治修明，虚心接纳贤才，而且谶言说真人将从东北出现，或许就是他吧？我们应当一起归附他，共同建立功业。”高瞻没有听从。黄泓于是率宗族归附慕容廆，慕容廆以宾客之礼待他，任命他为参军，军国大事动辄向他询问。黄泓指陈成败，事情都如他所说。慕容廆常说：“黄参军，是我的仲翔。”慕容皝继位后，黄泓升任左常侍，兼领史官，慕容皝非常器重他。石季龙进攻慕容皝，慕容皝准备逃往辽东，黄泓说：“贼军已经显出败象，不必忧虑，最多两天，必定溃败逃走。应当严厉整顿士马，做好追击准备。”慕容皝说：“如今敌军如此强盛，你说他们必定逃走，我还不敢相信。”黄泓说：“殿下所说的强盛，是人事方面；我所说的必定逃走，是天时方面，有什么可怀疑的！”到了日期，石季龙果然退兵，慕容皝更加惊异。等到慕容俊即王位，黄泓升任从事中郎。慕容俊听说冉闵作乱，想要谋取中原，便向黄泓询问，黄泓劝他出兵，慕容俊听从了。慕容俊僭越称号后，任命黄泓为进谋将军、太史令、关内侯，不久又加授奉车都尉、西海太守，兼领太史令，封开阳亭侯；又封为平舒县五等伯。黄泓常随侍左右，参与谋划裁决大事。灵台令许敦嫉妒他的宠信，谄媚侍奉慕容评，提出异议来诋毁黄泓，后来又任命黄泓统领太史、灵台各署，加授给事中。黄泓对许敦更加厚待，并没有因许敦诋毁自己而改变心意。慕容▯战败后，黄泓因年老回到家中，叹息说：“燕国一定会中兴，关键在吴王；遗憾我年纪太大，见不到那一天了。”九十七岁时去世。去世后三年，伪吴王慕容垂兴起。索紞，字叔彻，是敦煌人。年轻时游学京师，在太学学习，广泛通晓经籍，最终成为博学的儒者。他精通阴阳、天文，擅长术数和占候。司徒征召他，授任郎中；他知道中原将要大乱，便避世归乡。乡里人跟随索紞占问吉凶，门前像集市一样。索紞说：“钻研异端之学，戒惧的是因此害了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事情越多，祸患越多。”于是故意说些虚妄的话，没有应验便停止。只有占梦一事自认为没有悔恨和忧患，所以不拒绝来问的人。孝廉令狐策梦见自己站在冰上，和冰下的人说话。索紞说：“冰上属阳，冰下属阴，这是阴阳之事。士人如果娶妻，应当趁冰还没有融化；这是婚姻之事。您站在冰上和冰下的人说话，就是阳向阴说话，是做媒之事。您将要替人做媒，等冰融化时婚事就会成功。”令狐策说：“老夫已经老了，不会做媒。”恰逢太守田豹托令狐策替他的儿子向乡人张公征求婚，到了仲春便成婚了。郡主簿张宅梦见骑马登山，回来后绕住宅转了三圈，只看见松柏，却不知道门在哪里。索紞说：“马属离卦，离为火；火就是祸。人登山，是‘凶’字的象征。只看见松柏，是墓门的象征；不知道门在哪里，是没有门。三圈，是三年之期。三年以后必有大祸。”张宅后来果然因谋反被杀。索充起初梦见天上有两口棺材落在自己面前，索紞说：“棺材象征官职，应当有京师贵人举荐你；两口棺材，是接连两次升迁。”不久司徒王戎写信嘱咐太守举荐索充，太守先任命索充为功曹，随后举荐他为孝廉。索充后来梦见一个俘虏脱去上衣来见自己。索紞说：“‘虏’字去掉上部，剩下的下半部像‘男’字；夷狄属于阴类，您的妻子应当生男孩。” 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宋桷梦见宫内有一个穿红衣的人，自己手持两根棍子狠狠地打他。索紞说：“‘内中有人’是‘肉’字；肉是红色；两根棍子象征筷子；狠狠打他，是吃肉吃得很饱。”不久也应验了。黄平问索紞：“我昨夜梦见屋里有匹马跳舞，几十个人朝着马拍手，这是什么征兆？”索紞说：“马象征火，跳舞表示火起；朝马拍手，是救火的人。”黄平还没回家，家中就失火了。索绥梦见东方有两个角形的文书送到自己这里，大角已经朽坏，小角上题有字，挂着韦囊角佩，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索紞说：“大角朽坏，是腐烂的棺木；小角上有题字，表示题字所指的事情；一个在前，是说前方索紞凶险；一个在后，是说背后。应当有关于背后凶事的消息。”当时索绥的父亲在东方，住了三天，凶信便传来了。郡功曹张邈曾奉命出使州府，夜里梦见狼吃掉一只脚。索紞说：“脚上的肉被吃掉，是‘却’字的象征。”恰逢东方胡人反叛，张邈于是没有出行。凡是索紞所占，没有不应验的。太守阴澹向索紞请求占梦之书，索紞说：“我从前进入太学，因一位老人而寄居在他家。那人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又隐藏姓名，很像隐士。我于是跟随老人询问占梦的方法，希望扩充自己浅陋的技艺；仔细推测并加以解释，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书。”阴澹任命他为西阁祭酒，索紞辞谢说：“我年轻时没有隐居山林的志向，曾游学京师，结交当时贤士。恰逢中原不安，我想修养心志度过一生。如今也老了，不求闻名显达。况且我年轻时不曾学习勤勉做事，年老了也没有做官的才干，如今已到晚年，不敢接受您的任命。”阴澹用整束丝帛礼敬他，每月送羊和酒。他七十五岁时，在家中去世。孟钦是洛阳人，具有左慈、刘根那样的方术，百姓受迷惑而纷纷投奔他。苻坚召他到长安，厌恶他迷惑众人，命苻融杀掉他。不久孟钦到了，苻融把他留下，于是大宴郡中官员。酒兴正浓时，苻融使眼色命左右把孟钦抓起来。孟钦化作旋风，飞出了府第。不久有人报告说他在城东，苻融派骑兵追赶，眼看就要追上时，他忽然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有时遇到士兵阻挡交战，有时前面有溪流山涧，骑兵无法通过，最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苻坚在世时，他又出现在青州。苻朗寻找他，追入海岛。王嘉，字子年，是陇西安阳人。他举止轻浮，外貌丑陋，外表看似不足，但内心聪慧明察。他诙谐，喜欢说笑；不吃五谷，不穿华美衣服，清静虚无，服气养生，不和世人交往。他隐居在东阳谷，凿开山崖挖穴居住，跟随他学习的弟子有几百人，也都住在洞穴中。石季龙末年，他抛下徒众来到长安，暗中隐居在终南山，结草庵居住。门人听说后又跟随他，于是迁到倒兽山。苻坚多次征召他，他都不肯出仕；公侯以下的人都亲自前往拜访，崇尚他的人无不奉他为老师。有人问当时的事情，他都随着所问回答。他喜欢用譬喻，样子像开玩笑；预言尚未发生的事，措辞如同谶书，当时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事情过去后却全都应验。

译苻坚将要南征，派使者去询问王嘉。王嘉说：“金刚火强。”于是骑上使者的马，整理衣冠，慢慢向东走了几百步，随后策马飞驰回来，脱掉衣服，丢下帽子鞋子回去，下马蹲坐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使者回来报告，苻坚默然不语，又派人去问，问道：“我的世代国运怎么样？”王嘉说：“未央。”众人都认为这是吉语。第二年癸未年，苻坚在淮南战败，所谓“未央”，就是尚未到年终便有灾殃。有人去诚心求见他，心意真诚就能看见他，不真诚就会隐身不见。他的衣服还在衣架上，鞋子和手杖也仍在原处；有人想拿他的衣服，始终拿不到，踮脚去取时，衣架反而越升越高，而房屋并没有变大；手杖等物也同样如此。姚苌进入长安后，像苻坚当年那样礼敬王嘉，强迫他随行，事事都向他询问。姚苌和苻登相持时，问王嘉：“我能杀死苻登、平定天下吗？”王嘉说：“大略可以得到。”姚苌怒道：“能得到就说能得到，为什么要说‘大略’？”于是杀了王嘉。在此以前，释道安对王嘉说：“世事正十分危急，可以走了。”王嘉回答：“您先走吧，我的债还没有偿清，不能离开。”不久道安去世；到这时王嘉被杀，这就是所谓“负债”的意思。苻登听说王嘉死了，设坛哭祭，追赠太师，谥号文。姚苌死后，姚苌的儿子姚兴，字子略，才杀死苻登，这就是“略得”的含义。王嘉死的那天，有人在陇山上看见他。他所作的《牵三歌谶》，事情过后都应验了，历代仍在流传。他又著有《拾遗录》十卷，所记事情多诡异怪诞，如今仍流传于世。僧涉是西域人，不知道他姓什么。他年轻时出家为沙门，苻坚时进入长安。他清虚寂静，服气养生，不吃五谷，一天能走五百里；预言尚未发生的事情，验应得如同亲眼所见。能够用秘密咒语召下神龙。每逢旱灾，苻坚常派他咒龙求雨。不久龙降入钵中，天空便下大雨，苻坚和群臣亲自到钵边观看。他死在长安。后来发生大旱，持续了很久，苻坚叹息说：“如果涉公还在，哪里会忧虑这种事呢！” 郭黁是西平人。年轻时通晓《老子》和《易经》，在郡中任主簿。张天锡末年，苻氏每当要向西征伐，太守赵凝就让郭黁占筮。郭黁说：“如果郡内在二月十五日有囚犯逃失，东面的军队就会到来，凉州的国运必定终结。”赵凝于是再三约束所属县邑。到了十五日，鲜卑折掘送马给赵凝，赵凝因马不够骏良而发怒，把他关在内厩里。鲜卑人害怕，夜里逃走。赵凝把这件事告诉郭黁，郭黁说：“就是这个征兆。国家将要灭亡，不能再振兴了。” 苻坚末年，当阳门发生震动，刺史梁熙问郭黁：“这是什么征兆？”郭黁说：“这是四夷方面的事情。应当有外国的两位国王来朝见主上：其中一人将返回本国，另一人将死在这座城里。”一年多以后，鄯善王和前部王来朝见苻坚；他们向西返回时，鄯善王死在姑臧。吕光称王统治河西时，西海太守王桢叛乱，郭黁劝吕光袭击他。吕光的左丞吕宝说：“千里奔袭敌人，自古就是难事，何况王者的军队天下皆知，怎么能侥幸求取成功！不能听从郭黁的话，否则会误了大事。”郭黁说：“如果不能取胜，我甘愿接受斧钺之诛；如果取胜，左丞就是没有谋略。”吕光听从了他，果然取胜。吕光把他比作京房、管辂，常常让他参与帷幕中的机密谋划。吕光将要讨伐乞伏乾归，郭黁劝谏说：“如今太白星还没有出现，不宜出兵；前往必定没有功劳，最终还会覆败。”太史令贾曜却认为一定能得到秦陇之地。攻克金城后，吕光派贾曜责问郭黁，郭黁秘密对吕光说：“昨天有流星坠向东方，应当有伏尸和战死的将领；虽然得到这座城，却忧虑不能守住。正月上旬，黄河的冰将要融化，如果不早些渡河，恐怕会发生大变。”两天后败报传来，吕光已经率军渡过黄河，冰也融化了。当时人都佩服他的神验。吕光任命郭黁为散骑常侍、太常。后来郭黁因为吕光年老，知道他将要失败，于是和吕光的仆射王祥起兵作乱。百姓听说郭黁起兵，都认为圣人发动了事业，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所以争相跟随，唯恐落后。郭黁认为取代吕氏的将是王氏，便推举王乞基为主。后来吕隆向姚兴投降，姚兴任命王尚为凉州刺史，最终如郭黁所说。郭黁和吕光相持时，逃亡者声称吕统病死，郭黁说：“还没有，吕光和吕统的寿命将在同一时刻结束。”后来吕统死后三天，吕光也死了。郭黁曾说：“凉州谦光殿以后应当由索头鲜卑占据。”后来姑臧果然先后被秃发傉檀、沮渠蒙逊占据。郭黁性情狭窄残酷，士人和百姓都不归附他。战败后，他逃奔乞伏乾归；乞伏乾归战败，他又投奔姚兴。郭黁认为灭亡姚氏的将是晋，于是带着妻子儿女向南逃奔，被追兵杀死。鸠摩罗什是天竺人，家世历代担任国相。父亲鸠摩罗炎聪明仁厚，有远大的节操，将要继承国相之位时，却辞去官位避世出家，向东渡过葱岭。龟兹王听说他的名声，到郊外迎接他，请他担任国师。龟兹王有个妹妹，二十岁，才智聪敏，各国都来聘求婚姻，她都没有答应；等她见到鸠摩罗炎，内心想嫁给他，国王便强迫鸠摩罗炎娶她。后来鸠摩罗什尚在母腹中时，他的母亲慧解能力就比平常人强一倍。到鸠摩罗什七岁时，母亲便和他一起出家。鸠摩罗什跟随老师学习经书，每天诵读一千首偈，每首偈三十二字，共三万二千字，意义也能自己通晓。他十二岁时，母亲带他到了沙勒，沙勒国王非常器重他，于是他在沙勒停留了一年。他广泛阅读五明诸论以及阴阳星象、历数等书，没有不完全通晓的；精妙地了解吉凶，所说的话如同符契般应验。他性情率真旷达，不拘泥于细小的礼节，修行者中颇有人因此疑惑他。然而鸠摩罗什内心自得，从不介意，专门以大乘佛法教化众人，各地学者都共同奉他为老师。他二十岁时，龟兹王迎他回国，他广泛讲说各种经典，四方远近的学徒没有人能与他抗衡。

译不久，鸠摩罗什的母亲辞别龟兹王前往天竺，留下鸠摩罗什，对他说：“方等大乘的深奥教法不可思议，把它传到东方，只有依靠你的力量。但这对你没有好处，怎么办呢？”鸠摩罗什说：“只要能使佛法广泛流传，即使受苦也没有遗憾。”母亲到了天竺，修道有成，进而证得第三果。西域各国都佩服鸠摩罗什的神异俊才，每当他讲经时，各国国王都长跪在他身旁，让鸠摩罗什踩着他们登上讲座。苻坚听说后，暗中有迎接鸠摩罗什的打算。恰逢太史上奏说：“有星出现在外国的分野，应当有大智慧的人进入中国辅佐。”苻坚说：“我听说西域有鸠摩罗什，难道不是这个人吗？”于是派骁骑将军吕光等率七万兵马向西讨伐龟兹，对吕光说：“如果得到鸠摩罗什，就用驿马迅速送来。”吕光的军队尚未到达，鸠摩罗什对龟兹王白纯说：“国运衰败了，将有强敌从太阳升起的方向而来，应当恭敬承受，不要抵抗他的锋芒。”白纯没有听从，出兵抵抗，吕光于是攻破龟兹，俘获了鸠摩罗什。吕光见他年纪还小，把他当作普通人戏弄，强迫他娶龟兹王的女儿。鸠摩罗什拒绝接受，推辞得非常恳切。吕光说：“道士的操守也不过如此，还坚持拒绝什么？” 于是吕光给鸠摩罗什灌下烈酒，把他和龟兹王女一同关在密室里。鸠摩罗什被逼无奈，只得娶了她。吕光回军途中在山下驻扎，将士已经休息，鸠摩罗什说：“驻扎在这里必定会狼狈，应当把军队迁到陇上。”吕光没有采纳。到了夜里，果然下起大雨，洪水突然暴涨，水深数丈，死了几千人，吕光暗中感到惊异。吕光想让龟兹王留在西域，鸠摩罗什对他说：“这里是凶险败亡之地，不宜久留；路途中自有福地可以居住。”吕光回到凉州时，听说苻坚已经被姚苌杀害，于是暗中在河右自称号令一方。正逢姑臧刮起大风，鸠摩罗什说：“这是不祥之风，应当有奸人叛乱，但不用费力就能自行平定。”不久果然有人叛乱，没过多久全被消灭。沮渠蒙逊先推举建康太守段业为主，吕光派儿子吕纂率军讨伐。舆论认为段业等人只是乌合之众，吕纂威名远播，势必能够完全取胜。吕光拿这件事询问鸠摩罗什，他回答说：“这次出兵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后来吕纂在合黎战败，不久郭黁起兵，吕纂抛下大军轻装返回，又被郭黁打败，仅仅保住性命逃脱。中书监张资生病，吕光广泛寻求医治。有个外国道人罗叉，说能治好张资的病。吕光很高兴，给他的赏赐十分丰厚。鸠摩罗什知道罗叉是在欺骗，告诉张资说：“罗叉不能带来任何好处，只是白白浪费钱财罢了。阴间的命运虽然隐秘，但可以用事情来验证。”于是用五色丝线做成绳子并打结，烧成灰末，投入水中；如果灰末浮出水面又重新成为绳子，病就不可治愈。不一会儿，灰末聚集浮出水面，重新变成绳子，罗叉治疗果然无效，没过几天张资便去世了。不久吕光去世，吕纂即位。有一头母猪生下小猪，一身三个头；一条龙从东厢的井中出来，在殿前盘卧，到天亮时却不见了。吕纂认为这是美好的祥瑞，把那座殿命名为龙翔殿。不久又有黑龙从当阳九宫门升起，吕纂便把九宫门改名为龙兴门。鸠摩罗什说：“近来潜龙出来游行，猪妖显现异象；龙属于阴类，出入有时，如今却屡屡出现，这就是灾异，必定会发生下位者谋害上位者的变故。应当约束自己、修养德行，以回应上天的警戒。”吕纂没有采纳，后来果然被吕超杀死。鸠摩罗什在凉州多年，吕光父子既不弘扬佛道，所以他把深奥的见解蕴藏在心中，没有地方宣扬教化。姚兴派姚硕德向西征伐，攻破吕隆后，便迎接鸠摩罗什，以国师之礼相待，又让他进入西明阁和逍遥园，翻译出许多佛经。鸠摩罗什大多能够暗中背诵经典，无不彻底通晓其中义旨；他阅读旧译佛经后，发现其中有很多错误，于是姚兴让沙门僧睿、僧肇等八百多人传授并学习他的义理，又翻译出更多经论，共三百多卷。沙门慧睿才智见识高明，常跟随鸠摩罗什传写经文。鸠摩罗什常向慧睿讲论西域语言的文体，比较其中的异同，说：“天竺国的风俗非常重视文章制度，讲究宫商声律；经典配入管弦乐演奏才算美好。凡是朝见国王，必定有赞颂功德的文章；经典中的偈颂，都是这种格式。”鸠摩罗什素来喜爱大乘佛法，志在阐发演说，常叹息说：“如果我能执笔写一部大乘《阿毗昙》，成就不会在迦旃子之下。如今真正深刻理解的人太少，还能和谁谈论呢！”他只为姚兴撰写了《实相论》二卷，姚兴把它像神明一样奉信。鸠摩罗什曾在草堂寺讲经，姚兴和朝廷大臣、德高望重的沙门一千多人都肃穆地观看听讲。鸠摩罗什忽然从高座下来，对姚兴说：“有两个小孩爬上我的肩膀，想要遮挡，需要妇人。”姚兴于是召宫女进来，和她们交合后生了两个儿子。姚兴曾对鸠摩罗什说：“大师听闻明达、超凡领悟，天下无人能比，怎么能让佛法的后继者这样少呢？”于是把十名歌伎送给他，强迫他接受。此后鸠摩罗什不再住在僧房，另建房舍。许多僧人也仿效他。鸠摩罗什便聚集满满一钵钢针，对众僧说：“如果能像我一样吃下这些针，才可以蓄养妻室。”随后拿起匕首把针送入口中，和吃平常食物没有区别，众僧惭愧佩服，于是停止仿效。杯渡比丘在彭城，听说鸠摩罗什在长安，便叹息说：“我和这个人嬉戏相交，分别已经三百多年了，相见遥遥无期，只能等待来生再相遇了。”鸠摩罗什去世前不久，感到四大不调，病势不能好转，于是口中念出三遍神咒，命外国弟子诵持，想要自救；还没来得及施行，病情反而更加危急，于是强忍病痛向众僧告别说：“我们因佛法相遇，实在还没有尽心相交；今生以后还会在后世相见，这种悲痛怎能说尽。”他死在长安。姚兴在逍遥园依照外国的法式用火焚烧尸体，柴薪烧尽、形体化碎，只有舌头没有烧烂。沙门昙霍，不知是哪里人。秃发傉檀时，他从河南来到这里，手持一根锡杖，让人跪下说：“这是般若之眼，供奉它可以得道。”当时人都觉得奇异。有人赠给他衣服，他接受后便把衣服投入河中，过些日子又送还原来的主人，衣服一点也没有弄脏。他行走如风云般迅疾，预言人的生死贵贱，没有丝毫差错。有人把他的锡杖藏起来，昙霍大哭几声，闭眼片刻，起身便把它取了出来。众人都惊叹他的神异，没有人能够测度。昙霍常对秃发傉檀说：“如果能够安坐无为，天下就可以安定，国运和后代也会兴盛；如果穷兵黩武、喜好杀戮，灾祸将要降临自身。”秃发傉檀没有听从。秃发傉檀的女儿病得很重，请求昙霍救治，昙霍说：“人的生死自有定期，圣人也不能把灾祸转成福气，我昙霍哪里能延长她的寿命呢！只不过可以知道她死在早晚罢了。”秃发傉檀坚持请求他救治。当时后宫的门关闭着，昙霍说：“赶快打开后门，来得及开门她就能活，来不及就会死。”秃发傉檀命人打开后门，但没有赶上，她便死了。后来发生兵乱，昙霍不知去向。

译台产，字国俊，是上洛人，汉代侍中崇的后代。他年轻时专心研习京氏《易》，精通图谶、秘纬、天文、洛书、风角、星算以及六日七分等学说，尤其擅长望气、占候和推步之术。他隐居在商洛南山，同时精通经学，广泛收徒授业，不与当时社会交往。刘曜在位时，灾异特别严重，于是命公卿各自推荐一名博学多识、敢于直言的人。其大司空刘均推荐了台产。刘曜亲临东堂，派中黄门用策问考察他，台产极力陈述灾异发生的原因。刘曜看后很赞赏，召见他，向他询问政事。台产流泪抽泣，详细陈说灾变的祸患以及政治教化的缺失，言辞十分恳切。刘曜改变容色，以礼相待，任命他为博士祭酒、谏议大夫，兼任太史令。到了第二年，他所说的话都应验了，刘曜更加器重他，于是转任太中大夫，一年之内三次升迁。他历任尚书、光禄大夫、太子少师，位列特进，佩金章紫绶，封关中侯。史臣说：陈戴等人都博通古代典籍，精研数术，探究推步之术的幽微，穷尽阴阳学说的奥秘，即使是前代的京房、管辂，又怎么能超过他们呢！郭黁预知晋朝将亡、姚氏将败，离开姚氏归附晋朝，追兵突然赶到，最终死在途中；这就是能远见秋毫，却不能近知眼前之事。澄、什来自遥远的异域，前来游历中原。佛图澄既能从星象预见征兆，鸠摩罗什又能驱使鬼神，二人都能通达幽深、洞察冥冥，并撰写文章、阐明教义。确实是因道术艺业而受到珍视，并不是靠别处的名望；姚氏、石氏把他们奉若神明，实在是有原因的。鲍、吴、王、幸等人，有的凭借神灵的道诀，有的接受神明传授的方术，于是能够压制邪胜、禳除灾祸，使隐秘的文字彰显其中的义理。这些做法虽然受到妖妄之说的讥讽，却也颇有益于世俗的实际用途。然而，对于博学通达的人来说，不应当误入这样的道路。赞曰：《左传》记叙灾异和祥瑞，《尚书》称说龟卜和筮占。应验如同回声和影子，符合就像符节和契券相合。怪异、暴力以及扰乱神明的事，会以诡异之说惑乱时世。若一味崇尚而不停止，必然造成流弊。

译列传第六十六 列女 羊耽妻辛氏、杜有道妻严氏、王浑妻钟氏、郑袤妻曹氏、愍怀太子妃王氏、郑休妻石氏、陶侃母湛氏、贾浑妻宗氏、梁纬妻辛氏、许延妻杜氏、虞潭母孙氏、周顗母李氏、张茂妻陆氏、尹虞二女、荀崧小女灌、王凝之妻谢氏、刘臻妻陈氏、皮京妻龙氏、孟昶妻周氏、何无忌母刘氏、刘聪妻刘氏、王广女、陕妇人、靳康女、韦逞母宋氏、张天锡妾阎氏、薛氏、苻坚妾张氏、窦滔妻苏氏、苻登妻毛氏、慕容垂妻段氏、段丰妻慕容氏、吕纂妻杨氏、李玄盛后尹氏。天地人三才各有定位，家庭婚姻之道因此能够兴盛；两个家族相互交结，贞洁刚烈的风尚便由此显著。振发高尚情操而独自出众，《鲁册》因此增添光彩；挺立峻拔节操而独树一帜，《周篇》也因此显扬文采。她们的美德和功业都很盛美，柔顺而没有过失，隔代相望，实在并非只有一种类型。虞舜兴起于妫水湾，夏禹因涂山氏而昌盛；有娀氏女使殷商的事业更加兴隆，大任、大姒使周姬的教化不断昌盛；马氏、邓氏恭敬节俭，汉朝以她们的德行推重；宣帝、昭帝时的懿德淑行，魏代也传扬其芳名。这些人都使后宫礼制达到极致，所守的义理又不同于月室中的女子。至于恭姜发誓守节，孟母追求仁义；华氏率领傅姆而使经术在齐国流传，樊氏传授规诫而使楚国称霸；讥刺文伯不应当亲自奉剑，让子发不要分食菽豆；少君遵从约定的礼法，孟光符合隐居的志向。这些事既彰显了妇女的准则，又兼具母亲的仪范。刘向在前代编纂这些事，干宝在后来加以编录，全面宣扬闺门规范，对妇女的教化很有帮助。因此，上自泰始年间，下至恭安年间，只要有一种操守值得称道，或有一种技艺值得记载的，都一一撰录，为她们作传。有的地位达到后妃，有的事迹因丈夫而显，各随本传记载，这里不再录入。至于那些伪国，暂时阻断了王道；但天下人的善行足以使人受到惩戒或劝勉，所以也一并搜集编次，附在本篇末尾。羊耽的妻子辛氏，字宪英，是陇西人，魏侍中辛毗的女儿。她聪慧明敏，富有才识和鉴察力。当初，魏文帝得以被立为太子时，抱着辛毗的脖子对他说：“辛先生知道我高兴不高兴吗？”辛毗把这件事告诉宪英，宪英叹息说：“太子，是将来代替君主主持宗庙社稷的人。代替君主不能不忧惧，主持国家不能不恐惧，应该忧惧却反而高兴，怎么能够长久呢！魏国恐怕不能昌盛吧？” 她的弟弟辛敞任大将军曹爽的参军。宣帝将要诛杀曹爽，便趁魏帝出行之机关闭城门。曹爽的司马鲁芝率领府兵砍断城门赶去投奔曹爽，呼喊辛敞一同前往。辛敞害怕了，问宪英：“天子在城外，太傅却关闭城门，人人都说他将对国家不利，这件事难道可以这样做吗？”宪英说：“事情的真相难以预知，但依我推测，太傅恐怕不得不这样做。明皇帝临死时，曾握着太傅的手臂，把后事托付给他，这句话至今仍在朝士耳边。况且曹爽和太傅都接受了托孤的重任，曹爽却独自专擅权势，对王室不忠，于人伦也不正直；这次举动不过是为了诛杀曹爽罢了。”辛敞说：“那么我就不该出城吗？”宪英说：“怎么可以不出去！恪守职守，是人的大义。普通人在危难中，尚且有人会怜悯他；替别人执鞭驾车却抛弃他的事情，是不吉祥的。况且替人承担职责，甚至替人赴死，是亲近之人的职责，你只管跟随众人去吧。”辛敞于是出城。宣帝果然诛杀了曹爽。事情平定后，辛敞叹息说：“我若不向姐姐谋划，差点就不能保全道义了！” 后来钟会任镇西将军，宪英对羊耽的侄子羊祜说：“钟士季为什么要向西出兵？”羊祜说：“他将要灭掉蜀国。”宪英说：“钟会处理事情放纵恣肆，这不是长久居于人下的做法，我担心他另有志向。”等到钟会将要出发时，他请求让宪英的儿子琇担任参军，宪英忧虑地说：“往日我是替国家忧虑，今天祸难却要到我家了。”琇向文帝坚决请求，文帝没有答应。宪英对琇说：“去吧，要警戒自己！古代君子在家就对父母尽孝，出仕就对国家尽忠；任职时要考虑自己主管的事情，讲义时要思考自己所应坚持的立场，只是不让父母为自己忧患罢了。在军旅之间能够使事情成功的，大概只有仁慈宽恕吧！”钟会到了蜀地，果然反叛，琇最终得以保全返回。羊祜曾送给宪英锦被，她嫌太华丽，退回去并把它反过来使用；她的明察和俭朴就是这样。泰始五年去世，享年七十九岁。杜有道的妻子严氏，字宪，是京兆人。她贞洁贤淑，有见识和度量。十三岁时嫁给杜氏，十八岁便守寡。儿子杜植、女儿杜韡都年幼孤弱，严宪虽然年轻，却发誓不改节操，抚养两个孩子，用礼法教导他们。杜植终于在当时声名显赫，杜韡也有贤淑的德行。传玄想娶她为继室，严宪便答应了。当时传玄与何晏、邓飏不和，何晏等人常想加害他，世人没有谁肯与他结亲。严宪答应嫁给传玄后，亲友内外都忧虑恐惧。有人说：“何晏、邓飏掌握权势，必定会加害传玄，这就像推倒山来压鸡蛋、用热汤浇雪一样，他们很容易做到。为什么还要与他结亲？”严宪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何晏等人骄横而反复，必定会自行败亡；司马太傅只是在像野兽一样装睡罢了。我恐怕鸡蛋破裂、雪自行消融的事情，已经将要发生。”于是她嫁给了传玄。何晏等人不久果然被宣帝诛杀。杜植后来任南安太守。杜植的堂兄杜预任秦州刺史时，被人诬陷，征召回朝。严宪写信告诫杜预说：“俗话说，忍受屈辱可以做到三公。您如今可以说是受辱了；如果能忍受，三公之位就是您的。”杜预后来果然任仪同三司。传玄前妻所生的儿子传咸六岁时，曾随继母来拜见严宪，严宪对传咸说：“你是千里马驹，将来一定会有远大的成就。”她还把自己妹妹的女儿嫁给传咸。传咸后来果然闻名天下。她识别人材的眼光就是这样。严宪六十六岁去世。王浑的妻子钟氏，字琰，是颍川人，魏太傅钟繇的曾孙女。父亲钟徽，任黄门郎。钟琰几岁时就能写文章，长大后聪慧宏雅，博览典籍。她容貌美丽，仪态端庄，善于长啸吟咏，礼仪法度被亲族内外视为典范。嫁给王浑后，生下王济。有一次王浑和钟琰同坐，王济快步从庭前经过，王浑高兴地说：“生下这样的儿子，足以慰藉人心了。”钟琰笑着说：“如果让新妇嫁给参军，生下的儿子当然不会只达到这样。”参军，指王浑的弟弟王沦。钟琰的女儿也有才华和美德，她想为女儿求一位贤能的丈夫。当时有一名将门子弟相貌很俊美，王济想把女儿嫁给他，便告诉钟琰。钟琰说：“一定要让我见见他。”王济让这个将门子弟和一群小人混在一起，钟琰从帷幕后观察，随后对王济说：“穿绯色衣服的那个人，不就是你所选中的人吗？”王济说：“是。”钟琰说：“这个人的才华足以出类拔萃，但家世寒微、寿命短促，不足以施展他的才能，不可以和他结亲。”于是事情作罢。那个人几年后果然去世。钟琰明察而有远见，类似的事情很多。王浑的弟弟王湛的妻子郝氏也有德行。钟琰虽然出身显贵之家，却一向亲近并敬重郝氏；郝氏不因自己地位低而屈从钟琰，钟琰也不因自己尊贵而凌辱郝氏。当时人称赞钟夫人的礼法、郝夫人的操守。

译郑袤的妻子曹氏，是鲁国薛地人。郑袤先娶孙氏，孙氏早亡，郑袤聘娶曹氏为继室。曹氏侍奉公婆十分孝顺，亲自纺织劳作，以供养他们；对于叔、姑以及众妯娌，她也都尽到礼节，人人都得到她的欢心。郑袤任司空后，他的儿子郑默等又在朝廷任显要官职，当时人都称说曹氏的荣华尊贵。曹氏深深害怕盛极而衰，每当郑默等人升迁，她总是忧虑得流露在声色之间。可是她饮食从不享用两种以上的菜肴，穿洗过的旧衣服；郑袤等人得到的俸禄，曹氏必定分给亲族姻亲，尽力使他们周济充足，家中不留余财。起初，孙氏埋葬在黎阳。郑袤去世后，议论的人认为孙氏已经久丧，难以迁葬，想不让她与郑袤合葬。曹氏说：“孙氏是元妃，按道理应当随葬，难道可以让她的孤魂无所依托吗？”于是准备迎接她时吉凶导从的仪式，备好衣衾、几案和祭席，亲自执行迎接妃子的礼节。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感叹，认为即使是赵姬将叔隗降为妾的行为，也不足以与她相比。太康元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愍怀太子妃王氏，是太尉王衍的女儿，字惠风。她贞洁温婉而有志气节操。太子被废后居住在金墉，王衍请求解除婚姻，惠风哭号着回去，路上的行人都为她流泪。后来刘曜攻陷洛阳，把惠风赏赐给部将乔属，乔属想娶她为妻。惠风拔剑抗拒乔属说：“我是太尉公的女儿、皇太子妃，按义理不能受逆胡侮辱。”乔属于是杀害了她。郑休的妻子石氏，不知是哪里人。她年轻时就有德行操守，十多岁时，乡里便称赞她。嫁到郑家后，受到九族亲属的敬重。郑休前妻的女儿还很幼小，而郑休的父亲郑布临终时又生有庶子郑沈，命令把他丢弃。石氏说：“怎么能让舅父的后代不能存活呢！”于是抚养郑沈和前妻的女儿。她的力量无法同时承担更多，九年之中，三次没有生育自己的孩子。陶侃的母亲湛氏，是豫章新淦人。起初，陶侃的父亲陶丹聘她为妾，生下陶侃。陶家贫穷卑微，湛氏常靠纺织来资助陶侃，使他能够结交地位胜过自己的人。陶侃年轻时任寻阳县吏，曾监管鱼梁，得到一坛腌鱼，送给母亲。湛氏把腌鱼和书信封好退回，责备陶侃说：“你做官吏，却把官府的东西送给我，这不但不能使我受益，反而增加了我的忧虑。”鄱阳孝廉范逵寄宿在陶侃家，当时下着大雪，湛氏便拆下自己的卧席，亲自铺设给范逵，又把自己的头发偷偷剪下来卖给邻人，用来供应饭菜。范逵听说后，感叹说：“若不是有这样的母亲，就不会生出这样的儿子！”陶侃最终因功名显达。贾浑的妻子宗氏，不知是哪里人。贾浑任介休县令时，县城被刘元海的将领乔晞攻破，贾浑死于战乱。宗氏姿色出众，乔晞想纳她为妾。宗氏骂道：“屠各族的奴才！哪有杀害别人丈夫后，还想对他的妻子行无礼之事的道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说完便仰天大哭。乔晞于是杀害了她，当时她二十多岁。梁纬的妻子辛氏，是陇西狄道人。梁纬任散骑常侍，西都陷落后，被刘曜杀害。辛氏容貌异常美丽，刘曜的部将想娶她。辛氏坐在地上大哭，抬头对刘曜说：“我听说男子以义烈为重，女子不再改嫁。我丈夫已经死了，按道理我不能独自保全。况且妇人若再次受辱，明公又何必要她呢！请立即让我去死，好在地下侍奉公婆。”于是她号哭不止。刘曜说：“真是贞洁的妇人，任凭她去吧。”辛氏自缢而死，刘曜以礼安葬了她。许延的妻子杜氏，不知是哪里人。许延任益州别驾，被李骧杀害。李骧想纳杜氏为妻，杜氏哭号着守在丈夫尸体旁，骂李骧说：“你们这些叛逆贼人，毫无道义；死有先后，我难道还能长久活着吗！我是杜家的女儿，怎么能做贼人的妻子！”李骧大怒，于是杀害了她。虞潭的母亲孙氏，是吴郡富春人，孙权族中的孙女。起初嫁给虞潭的父亲虞忠，恭敬顺从，贞洁温和，很有妇德。虞忠去世后，留下的孩子还很年幼，孙氏虽然年轻，却发誓不改节操，亲自抚养，辛劳备至。她天性聪敏，见识判断超过常人。虞潭从幼童时期起，她就教导他忠义之道，因此虞潭声望很好，受到朝廷称赞。永嘉末年，虞潭任南康太守，正逢杜弢发动叛乱，便率军讨伐。孙氏勉励虞潭以必死守义的道理，并把家产全部拿出来供给战士，虞潭于是取得胜利。苏峻作乱时，虞潭又任吴兴太守，并奉假节征讨苏峻。孙氏告诫他说：“我听说忠臣出自孝子之家，你应当舍生取义，不要因为我年老而成为你的拖累。”她又把家中所有僮仆都派出，让他们跟随虞潭助战，并卖掉自己所佩戴的环佩作为军资。当时会稽内史王舒派儿子王允之任督护，孙氏又对虞潭说：“王府君派儿子出征，你为什么偏偏不派呢？”虞潭立即让儿子虞楚任督护，与王舒、王允之合兵作战。她忧虑国家、竭尽诚心就是这样。她被授予武昌侯太夫人，加赐金章紫绶。虞潭在家中修建养堂，王导以下的官员都前往拜谒。咸和末年去世，享年九十五岁。成帝派使者前去吊祭，追谥她为定夫人。周顗的母亲李氏，字络秀，是汝南人。年轻时尚未出嫁，周顗的父亲周浚任安东将军。有一次周浚外出打猎，遇到下雨，经过络秀家便停留下来。正好她的父亲和兄长都不在，络秀听说周浚到来，便和一个婢女在内室宰杀猪羊，准备了几十人的饭菜，十分精致周全，却听不到一点人的声音。周浚觉得奇怪，派人窥探，只看见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于是请求娶她为妾。她的父兄不同意，络秀说：“家门已经衰败不堪，何必舍不得一个女儿！如果能与贵族联姻，将来或许会得到很大帮助。”父兄这才答应。于是她生下周顗以及周嵩、周谟。周顗等长大后，络秀对他们说：“我委屈自己做你们家的妾，只是为了家门的打算。你们如果不和我娘家结成亲近的亲属，我又何必吝惜余生！”周顗等依从了她，从此李氏家族便成为四方称誉的高雅家族。东晋中兴时，周顗等人都身居显要职位。有一次冬至设宴，络秀举杯祝福三个儿子说：“我当初渡过长江，连安身之处都没有，没想到你们都能显贵，列坐在我眼前，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周嵩说：“恐怕未必能符合母亲的心愿。伯仁志向远大而才力不足，名声很重而见识昏暗，喜欢乘人之危，这不是保全自己的办法。周嵩性情刚直，也不能容于世。只有阿奴平庸无能，大概还能在母亲眼前终老。”阿奴是周谟的小字。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张茂的妻子陆氏，是吴郡人。张茂任吴郡太守时，被沈充杀害。陆氏倾尽家产，率领张茂的部曲作为先锋，前去讨伐沈充。沈充失败后，陆氏到朝廷上书，为张茂未能取胜谢罪。诏书说：“张茂夫妇忠诚，全家都具有义烈，应追赠张茂为太仆。” 尹虞的两个女儿，是长沙人。尹虞先前任始兴太守，起兵讨伐杜弢，战败后，两个女儿被杜弢俘获。她们都有倾国之色，杜弢的部将想娶她们。她们说：“我父亲是二千石官员，终究不能做贼人的妻子，只有死罢了！”杜弢便把她们一同杀害。

译荀崧的小女儿荀灌，幼年便有奇异的节操。荀崧任襄城太守时，被杜曾包围，兵力薄弱、粮食耗尽，想向旧日属吏、平南将军石览求救，却想不出办法。荀灌当时十三岁，于是率领数千名勇士，翻越城墙，突破包围，在夜间出城。贼兵追赶得很急，荀灌督促并激励将士，一边作战一边前进，终于进入鲁阳山而得以脱险。她亲自到石览那里请求发兵，又替荀崧写信给南中郎将周访请求援助，并与周访结为兄弟。周访立即派儿子周抚率三千人，与石览会合，一同救援荀崧。贼兵听说援军到来，四散逃走，这都是荀灌的功劳。王凝之的妻子谢氏，字道韫，是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她聪明有见识，富有才辩。她的叔父谢安曾问：“《毛诗》中哪一句最好？”谢道韫回答：“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谢安认为她有高雅深远的情致。又有一次谢安在家中聚会，忽然大雪纷纷落下，谢安问：“这雪像什么？”谢安哥哥的儿子谢朗说：“把盐撒在空中，大致可以比拟。”谢道韫说：“不如说是柳絮乘风飞起。”谢安听了非常高兴。谢道韫起初嫁给王凝之，回到王家后，心中很不高兴。谢安说：“王郎是王羲之、逸少的儿子，人并不坏，你为什么怨恨他呢？”谢道韫回答：“谢家一门的叔父中有阿大、中郎，堂兄弟中又有封、胡、羯、末，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还有王郎！”封指谢韶，胡指谢朗，羯指谢玄，末指谢川，都是他们的小字。她又曾讥讽谢玄学习不求进步，说：“是因为把心思都放在尘俗事务上，还是因为天分有限呢？”王凝之的弟弟谢献之曾与宾客谈论义理，言辞和道理将要屈服时，谢道韫派婢女告诉谢献之：“我想替小郎解围。”于是她支起青绫制成的步障遮住自己，申述谢献之前面的论点，宾客无法驳倒她。等到遭遇孙恩之乱时，她举止安定自若。后来听说丈夫和几个儿子已经被贼兵杀害，才命婢女抬着肩舆，拔刀走出家门。乱兵逐渐逼近，她亲手杀了几个人，才被俘虏。她的外孙刘涛当时只有几岁，贼兵又想杀他。谢道韫说：“事情出在王家，与别的家族有什么关系！如果一定要这样做，那就请先杀了我。”孙恩虽然凶狠暴虐，也因此改变了脸色，便没有杀刘涛。从此她寡居会稽，家中人无不严肃恭敬。太守刘柳听说她的名声，请她来谈论义理。谢道韫一向知道刘柳的声名，也没有推辞，于是插好发髻，铺着白色褥子坐在帐中；刘柳整束衣冠，带着束脩，来到另一张榻上。谢道韫风采神情高远洒脱，叙谈旨趣清雅，先谈到家事时慷慨流泪，随后从容回答刘柳的询问，言辞义理没有滞碍。刘柳退下后感叹说：“实在是我近来从未见过的人；观察她的言语气度，使人身心都折服。”谢道韫也说：“亲近的族人接连凋亡之后，才遇到这位人士；听他所问的问题，特别能使人胸襟开阔。” 起初，同郡张玄的妹妹也有才华资质，嫁给顾氏。张玄常常称赞她，认为她可以与谢道韫相匹敌。有个叫济尼的人往来于两家之间，有人问她两人的优劣，济尼回答：“王夫人神情疏朗，所以有隐逸高士的风度；顾家妇人清心如玉、光彩映照，自然是闺房中的秀异人物。”谢道韫所作的诗、赋、诔、颂都流传于世。刘臻的妻子陈氏，也聪明善辩，能够撰写文章。她曾在正月初一进献《椒花颂》，文辞说：“周天旋转运行，正月、冬至、夏至三朝开始建立；春天阳气散发光辉，清明的景色更加灿烂。显扬美丽的灵异花朵，于是采来奉献；愿圣上的容颜映照着它，长久享有万年寿命。”她又撰写元日和冬至朝见进献的仪式，流行于世。皮京的妻子龙氏，字怜，是西道县人。十三岁嫁给皮京，不到一年皮京就去世了，皮京的两个弟弟也相继去世。她既没有子嗣，又没有服丧期功之亲。龙怜变卖出嫁时的嫁妆，亲自纺织，几年之间办完了三场丧事，安葬和殓服等事都完成后，每到时节祭祀从不缺席。州里乡人听说她贤德，多次有人来提亲，龙怜发誓不再改嫁，守节困居五十多年后去世。孟昶的妻子周氏，是孟昶弟弟孟顗妻子的堂姐。两家都拥有丰厚的财产。起初，桓玄很器重孟昶，但刘迈诋毁他，孟昶知道后，深感惋惜失意。等到刘裕将要起兵兴义时，与孟昶共同谋划。孟昶想把财物全部散尽来供应军粮；他的妻子不是普通妇人，可以和她谈论大事，于是对她说：“刘迈在桓公面前诋毁我，使我一生陷入困境，我决意要起兵作贼。你幸好可以早点同我离绝；如果我侥幸得到富贵，迎接你也不晚。”周氏说：“您的父母都在堂上，您却想谋划非常之事，哪里是妇人应当劝阻的！事情如果不能成功，我就到奚官署中奉养大家，按义理绝没有回头的打算。”孟昶悲伤了很久才起身。周氏追上去让孟昶坐下，说：“看您的举动，这件事并不是不肯与妇人商量，不过是想得到财物罢了。”当时她所生的女儿正抱在怀中，她把女儿推给孟昶看，说：“连这个孩子如果可以卖掉，我也不会舍不得，何况财物呢！”于是她倾尽家产供给孟昶，却对家人托称另有用途。起事将要发动时，周氏对孟顗的妻子说：“前些日子我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家里应当洗涤沐浴来消除它，而且不适合使用红色衣物；我准备把红色物品全部收起来，作七天的镇厌之用。”孟顗妻子相信了她，把所有深红色的东西都收起来交给她。周氏把这些东西放在帐中，暗中拆取其中的丝绵，把深红色的布帛交给孟昶，于是得到几十人的衣服，使他们都穿得鲜明显眼；这些衣服全是周氏拿出来的，家里人却不知道。何无忌的母亲刘氏，是征虏将军刘建的女儿。她年轻时便有志气节操。她的弟弟刘牢之被桓玄杀害，刘氏一直怀恨在心，常想着报仇。等到何无忌和刘裕共同谋划起兵时，刘氏察觉他的举止异常，心中高兴却没有说出来。正好何无忌夜里在屏风后起草檄文，刘氏偷偷拿器物遮住烛火，慢慢登上橙子，爬到屏风上窥看。知道实情后，她流着泪抚摸何无忌说：“我确实不如东海吕母明智了！既然孤负了你的忠诚，我常担心你寿命短促；你能这样做，我的仇恨和羞耻就都能雪洗了。”她又询问共同谋划的人，得知事情是刘裕主持，越发高兴，于是说明桓玄必败、义军必胜的道理来勉励何无忌。后来果然如她所说。

译刘聪的妻子刘氏，名娥，字丽华，是伪太保刘殷的女儿。她幼年聪慧，白天操持女工，夜里诵读书籍；傅母常常劝止她，刘娥却更加勤奋学习。她常与几个兄长讨论经义，道理旨趣高远，兄长们都深为叹服。她天性孝顺友爱，举止仪态优美。刘聪僭越称帝后，召她为右贵嫔，非常宠爱。不久又立她为皇后，准备建造皇[字样不清]仪殿让她居住。廷尉陈元达极力进谏，刘聪大怒，准备杀掉他。刘娥当时在后堂，私下命左右暂缓行刑，亲手写奏疏说：“我听说陛下将为妾营造宫殿，如今昭德殿已经足够居住，皇[字样不清]仪殿并非急需。天下还没有统一，祸难仍然很多，举动都需要人力和财物，尤其应当谨慎。廷尉所说的是国家的大政。忠臣进谏，难道是为了自身吗？帝王拒绝谏言，也不应只是顾及自身。妾向上看，想到明君采纳谏言而昌盛；向下看，又想到昏君拒绝谏言而招致祸患。应当赏赐廷尉美爵，封给廷尉土地，为什么不但不采纳，反而要杀他？陛下这次怒火因妾而起，廷尉的灾祸因妾而招来，百姓怨恨、国家疲敝，罪过都归于妾；拒绝谏言、伤害忠臣，也都是妾造成的。自古以来国家败亡、家族丧失，没有一次不是由妇人引起的。妾每次读到古代的事情，都气愤得忘了吃饭，哪里想到今天妾自己却做了这种事！后人看待妾，也一定如同妾看待前人一样，那妾还有什么脸面抬头侍奉陛下，为陛下整理衣冠呢？请允许妾回到这座殿堂自杀，以此弥补陛下受到错误诱导的过失。”刘聪看完奏疏，脸色变了，对群臣说：“朕近来得了风疾，喜怒超过常情。陈元达是忠臣，朕对此非常惭愧。”他把刘娥的奏疏给陈元达看，说：“外有像您这样的辅佐之臣，内有这样贤明的皇后，朕就没有忧虑了。”刘娥死后，伪政权谥她为武宣皇后。她的姐姐刘英，字丽芳，也聪敏博学，文辞机敏善辩，通晓政事，超过刘娥。起初她和刘娥一同被召入宫，拜为左贵嫔，不久去世，伪政权追谥她为武德皇后。王广的女儿，不知是哪里人。她容貌姿质非常美丽，性情慷慨，有男子般的节操。王广在刘聪手下任官，任西扬州刺史。蛮族首领梅芳攻陷扬州，王广被杀。王广的女儿当时十五岁，梅芳纳她为妻妾。不久她在暗室中袭击梅芳，没有击中。梅芳惊起说：“为什么反抗我？”王氏骂道：“蛮夷畜生！我想杀叛贼，怎么能说是反抗呢？我听说父亲之仇不能共戴一天，母亲之仇不能共处一地。你叛逆无道，杀害别人的父母，又用无礼之举侮辱别人；我之所以没有自杀，就是想杀你罢了！如今死是我自己的选择，不需要等你来杀，只遗憾不能把你的首级悬挂在大道上，以洗刷这奇耻大辱。”她言辞声气猛烈严厉，说完便自杀，梅芳也无法阻止。陕地妇人，不知姓氏和名字，十九岁。刘曜时，她寡居在陕县，侍奉叔婆十分谨慎。她的家人想让她改嫁，这位妇人便毁伤自己的面容，发誓守节。后来叔婆病死；叔婆有一个女儿住在夫家，过去曾向这位妇人借东西而没有得到，便诬陷她杀害了自己的母亲，有司未能查明真相，竟将这位妇人杀死。当时有群鸟在尸体上悲鸣，声音十分哀切；盛夏中尸体暴露十天而不腐烂，也没有被虫兽啃食，陕地竟然一年没有下雨。刘曜派呼延谟任太守。呼延谟查明她的冤屈后，便杀了那个叔婆的女儿，又置办少牢祭祀她的坟墓，谥为孝烈贞妇。就在这一天，下起了大雨。靳康的女儿，不知是哪里人。她容貌美丽，有志气和操守。刘曜诛杀靳氏时，准备纳靳康的女儿为妾。靳氏说：“陛下既然灭了我的父母兄弟，又为什么还要我呢？我听说诛杀叛逆之人，尚且会污损宫门、砍伐树木以示惩罚，何况是他的子女呢！”于是号哭请求一死。刘曜怜悯她，免除了靳康一个儿子的死罪。韦逞的母亲宋氏，不知是哪个郡的人，她家世代以儒学著称。宋氏幼年丧母，父亲亲自抚养她。她长大后，父亲把《周官》的音义传授给她，对她说：“我家世代学习《周官》，传承这一学业；这部书是周朝制定的，关于政治纲纪、典章诰命、百官品秩和万物制度，都完备地记载在其中。如今我没有儿子可以传授，你可以接受这门学问，不要让它失传。”当时天下战乱，宋氏仍不停诵读。后来石季龙把她迁徙到山东，宋氏与丈夫在迁徙途中推着鹿车，背负父亲传授的书籍。到冀州后，投靠胶东富人程安寿，程安寿供养保护他们。韦逞当时年幼，宋氏白天砍柴采薪，夜里教导韦逞，同时纺织劳作也没有停止。程安寿常常感叹说：“学习儒学的人家大多是士大夫，难道不就是这样吗！”韦逞于是学业有成、声名建立，后来在苻坚手下任太常。苻坚曾到太学，询问博士经书典籍，才忧虑礼乐制度的缺失。博士卢壸回答说：“废弃学校已经很久，书籍传本散失残缺，近年来虽有人编缀撰集，正经大致收集起来了，唯独《周官》的礼注还没有传授它的老师。我听说太常韦逞的母亲宋氏，是世代学习此书的人家的女儿，传承了父亲的学业，掌握《周官》音义；她今年八十岁，视力听力都没有缺失，若不是这位母亲，就没有人可以把它传授给后生。” 于是就在宋氏家中建立讲堂，设置一百二十名学生，隔着红色纱幔接受她的教授，尊称宋氏为宣文君，并赐给她十名侍婢。《周官》的学问又在世上流传开来，当时称她为“韦氏宋母”。张天锡的妾阎氏、薛氏，都不知是哪里人，二人都受到张天锡的宠爱。张天锡病重卧床，对她们说：“你们两人将用什么报答我？我死以后，难道还可以再做别人的妻子吗？”二人都说：“尊君如果不幸去世，妾愿以死相报，到地下供您洒扫，发誓绝无别的念头。”等到他的病势危重，两个姬妾都自刎而死。张天锡病愈后，追悼她们，按照夫人的礼仪安葬。苻坚的妾张氏，不知是哪里人，明敏善辩而有才识。苻坚将要入侵江东，群臣极力进谏，他不听。张氏进言说：“妾听说天地生成万物，圣王治理天下，没有不顺应事物本性而使其畅达的。因此黄帝驾驭牛、乘骑马，是顺应它们的本性；大禹开凿龙门，疏导洪水，是顺应水势；后稷播种培植百谷，是顺应土地的气性；商汤、周武王灭亡夏、商，是顺应人民的愿望。因此，顺应条件就能成功，不顺应条件就会失败。如今朝廷上下都说不可，陛下又有什么可以凭借的呢？”

译《尚书》说：“上天的聪明，来自我们百姓的聪明。” 上天尚且如此，何况人君呢！妾听说君主有讨伐别国的意图，必须上观天象，下考察众人的征兆。天道崇高深远，不是妾所能知道的；但从人事来说，我没有看出这次行动有什么可行之处。俗话说：“鸡在夜里鸣叫，不利于出兵；狗成群狂叫，宫室必定空虚；兵器发动而马匹惊乱，军队就会失败，不能归还。”从入秋入冬以来，每夜都有群狗大声吠叫，许多鸡在夜间鸣叫；我又听说马厩里的马受惊逃逸，武库中的兵器发出声响。吉凶的道理，确实不是我这个浅陋妇人所能详论的，但愿陛下仔细审察思考。”苻坚说：“军队的事情不是妇人所应参与的。”于是出兵。张氏请求随军。苻坚在寿春大败，张氏于是自杀。窦滔的妻子苏氏，是始平人，名蕙，字若兰，善于写文章。窦滔在苻坚时任秦州刺史，被迁徙到流沙。苏氏思念他，织成回文旋图诗赠给窦滔。诗文曲折回环，可以循环诵读，辞意十分凄楚哀婉，共有八百四十字，文章大多没有收录。苻登的妻子毛氏，不知是哪里人，勇壮强健，善于骑马射箭。苻登被姚苌袭击，营垒已经陷落，毛氏仍然张弓跨马，率领数百名壮士与姚苌交战，杀伤了很多敌人。由于敌众我寡，最终被姚苌擒获。姚苌想纳她为妻，毛氏骂道：“我是天子的皇后，难道能受贼羌侮辱吗？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于是她仰天大哭说：“姚苌无道，先前杀害天子，如今又侮辱皇后；皇天后土，难道不能明察吗！”姚苌大怒，杀了她。慕容垂的妻子段氏，字元妃，是伪右光禄大夫段仪的女儿。她年轻时温婉聪慧，有志气操守，常对妹妹季妃说：“我最终不会做普通人的妻子。”季妃也说：“妹妹也不会做庸人的妻子。”邻人听到后都嘲笑她们。慕容垂被称为燕王后，娶元妃为继室，因而特别宠爱她。伪范阳王慕容德也聘娶季妃。姐妹二人都成为慕容垂、慕容德的妻子，最终实现了她们的志愿。慕容垂僭越称帝后，册立元妃为皇后。慕容垂立他的儿子慕容宝为太子时，元妃对慕容垂说：“太子姿态资质雍容，性情柔和却缺乏决断；处在太平时代，可以成为仁慈明智的君主，处在危难之中，却不是能够济世救民的雄才。陛下把大业托付给他，我没有看到他能够使国家昌盛的优点。辽西王、高阳王，是陛下儿子中贤能的人，应当从中选一人来确立继承人。赵王慕容麟奸诈而意气用事，常有轻视太子的心思；陛下一旦去世，必然会发生祸乱。这是陛下的家事，应当深思熟虑。”慕容垂没有采纳。慕容宝和慕容麟听到后，都深深怀恨。后来元妃又提起这件事，慕容垂说：“你想让我成为晋献公吗？”元妃哭着退下，对季妃说：“太子不成器，这是群臣都知道的；可是君主近来却把我比作骊戎的女子，实在太苦了！君主百年之后，太子一定会使国家灭亡。范阳王有非凡的器度，如果燕国的国运还没有结束，大概就在他身上吧！” 慕容垂死后，慕容宝继承伪政权的帝位，派慕容麟逼迫元妃说：“皇后常说主上不能继承守住大统，如今结果怎么样？应当早点自杀，以保全段氏一族。”元妃愤怒地说：“你们兄弟尚且逼迫杀害母亲，怎么能保守国家社稷！我哪里是舍不得死，只是想到国家不久就要灭亡罢了。”于是自杀。慕容宝商议认为元妃曾谋划废黜嫡系继承人，没有做母后的道义，不应按成服丧礼办丧事，群臣都认为这样正确。伪中书令眭邃在朝廷上慷慨陈词说：“儿子没有废黜母亲的道理。汉代安思阎后亲自废黜顺帝，尚且配享安皇帝；先后所说是否真实还不能确定，应当依照阎后的旧例办理。”慕容宝听从了他。后来慕容麟果然发动叛乱，慕容宝也被杀；慕容德的皇后僭越称尊号，最终都如同元妃所说。段丰的妻子慕容氏，是慕容德的女儿。她有才华和智慧，善于书写、熟悉史事，能够弹琴。慕容德僭越称帝后，任命她为平原公主。她十四岁时嫁给段丰。段丰被人诬陷而杀死，慕容氏守寡回到娘家，准备改嫁给伪寿光公余炽。慕容氏对侍婢说：“我听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女不改嫁两个丈夫。段氏遭受无辜之祸，我已经不能与他同死，难道还会有心思再次出嫁吗？如今君主不顾礼义把我嫁人，如果不服从，就是违背严君的命令。”于是定下日期举行婚礼。慕容氏姿容柔美艳丽，服饰华贵光彩，余炽见到她非常高兴。过了两夜，慕容氏假称有病，余炽也没有逼迫她。第三天回到自己的宅第，她沐浴设酒，谈笑自若。到了晚上，她偷偷在裙带上写道：“死后应当把我埋在段氏墓旁；如果魂魄有知，我一定要归于那里。”于是她在浴室自缢而死。下葬时，男女观礼者有数万人，无不叹息说：“公主真贞洁啊！”送葬队伍经过余炽宅前时，余炽听到挽歌声，悲痛欲绝，许久不能自持。吕纂的妻子杨氏，是弘农人，美丽艳丽而有义烈。吕纂被吕超杀死后，杨氏和十多个侍婢把吕纂停殡在城西。她们将要出宫时，吕超担心她们携带珍宝出宫，便派人搜查。杨氏厉声责骂吕超说：“你们兄弟不能和睦，亲手互相残杀；我早晚也是死人，要金银财宝有什么用！”吕超惭愧地退下。吕超又询问玉玺在哪里，杨氏愤怒地说：“全都毁掉了。”吕超想娶她为妻，对她的父亲桓氏说：“皇后如果自杀，祸患会牵连到你们宗族。”桓氏把这话告诉杨氏，杨氏说：“大人本来就把女儿卖给吕氏来谋求富贵，做一次已经太过分了，难道还能再做一次吗！”于是自杀。当时吕绍的妻子张氏也有操守。她十四岁时，吕绍去世，便请求出家为尼。吕隆见到她很喜欢，想污辱她的贞行。张氏说：“我敬仰并喜爱佛道正理，发誓不受侮辱。”于是登上楼阁，自己跳下地面，双腿都摔断了，口中诵读佛经，不久便死去。凉武昭王李玄盛的皇后尹氏，是天水冀县人。她幼年喜爱学习，清楚善辩，有志气节操。起初嫁给扶风人马元正，马元正去世后，成为李玄盛的继室。因为她曾经改嫁，三年不说话。她抚养前妻的儿子，胜过抚养亲生子女。李玄盛创建基业时，谋划筹策和经略大多得到她的辅助赞成，因此西州有谚语说：“李、尹二人称王敦煌。”

译玄盛去世后，他的儿子士业继承王位，尊尹氏为太后。士业准备进攻沮渠蒙逊，尹氏对他说：“你刚建立的国家，土地狭小、人口稀少，即使安定地守护它，还唯恐失掉，为什么要轻率出兵，窥伺并企图得到非分之物呢！蒙逊勇猛善战，长于用兵，你不是他的对手。我看他近几年来已有兼并四方的志向，而且天时人事似乎都想归附于他。如今国家虽然小，却足以治理。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这是道家明确的告诫。况且先王临死时，遗命十分恳切，特意命令你们深思慎重地对待战争，等待时机再行动。这些话还在耳边，怎么能忘掉呢！不如努力修明德政，积蓄力量以观察形势。他如果荒淫暴虐，人们就会归附你；你如果不能建立德政，事情就没有成功的日子了。你这次出兵，不仅军队会失败，国家也将灭亡。”士业不听，果然被蒙逊消灭了。尹氏到了姑臧，蒙逊召见并慰劳她。她回答说：“李氏被胡人灭亡了，还知道能说些什么呢！”有人劝她说：“母子性命掌握在人家手里，怎么能这样傲慢！况且国家败亡、子孙被屠杀，难道你就独独没有悲痛吗？”尹氏说：“国家兴亡、人的生死，是事理中最大的分别，何必像普通人那样，生起儿女之悲！我一个妇人，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斧钺之祸，去求做臣妾吗！如果杀了我，正是我的愿望。”蒙逊赞赏她，没有杀她，还把女儿嫁给自己的儿子茂虔为妻。后来魏氏把武威公主嫁给茂虔，尹氏和女儿迁居酒泉。不久女儿去世，尹氏抚摸着她却不哭，说：“你死得太晚了！”沮渠无讳当时镇守酒泉，常对尹氏说：“太后的其他孙子在伊吾，太后能离开这里吗？”尹氏没有揣摩出他话中的意思，回答说：“子孙四处漂泊，寄身于丑陋的胡人之中，我年老所剩的性命，应当死在这里，不能去做穿毡裘的鬼。”不久她秘密逃奔伊吾，无讳派骑兵追上了她。尹氏对使者说：“沮渠酒泉答应我归往北方，你们为什么来追赶？你可以砍下我的头回去，我终究不会回去。”使者不敢逼迫她，便回去了。她七十五岁时，死在伊吾。史臣说：浓霜降临时节，反而彰显了坚贞之心如草木后凋；浊流横溢之时，才表现出高尚品德中的坚贞期操；这样的气节，不只是伊尹之子才有，也有妇人具备。自从晋朝政教衰败，很少有人树立风范操守，损害闲雅清正的节操，彼此趋同而成为风俗；加上刘渊、石勒的祸乱，又被苻坚、姚兴搅乱。三月唱胡歌，只看见争相追求新奇的装饰；一旦辞别汉地，竟丝毫没有留恋旧国的感情。奔走于风尘之中，抛弃名教，颓废放纵而忘记回头，到这里达到了极点。至于惠风几次嫁给乔氏一族，道韫应对孙恩，荀氏之女在重重包围中解除危急，张氏之妻向强盗报仇；僭越登位者的皇后，舍身赴死而不回头；伪朝篡位者的妃子，舍弃生命而毫不吝惜；宗辛抗拒屈辱而早死，王靳坚守节操而终身不改。这些人都暗中践行正义之路，并非因受到教化才如此。她们如高耸清汉的乔木枝叶，留下了丰厚美好的声誉；又如振动幽谷的贞洁花蕤，无愧于雅正的诗歌赞引。与那些悬梁自尽而毫不顾惜、以剑自刎而视死如归的女子相比，她们同样继承了古代齐国的遗风，足以激励千秋万代了。赞曰：从容遵循妇人的阴柔礼法，温婉而具有柔顺的法则。全面践行六行，于是彰明四德。操守清白如风霜，声誉流传于各国。彤管留下训诫，清美的芬芳始终没有差失。

译列传第六十七 四夷 东夷：夫余国、马韩、辰韩、肃慎氏、倭人、裨离等十国。西戎：吐谷浑、焉耆国、龟兹国、大宛国、康居国、大秦国。南蛮：林邑、扶南。北狄：匈奴。广大无边的乾道德性，是万物凭借以开始生成的根本；广大无边的坤道形体，承载着九州各地而使之均得存在。考察伏羲、轩辕过去的统治，他们开始承受天命来治理万物；询问炎帝、昊帝此前的开创，他们于是制定疆界、疏理地域。沿袭冠带服饰来区别中原诸华，划定要荒之地来区别远方边裔，区分中原与外族，历史由来已久。九夷、八狄遍布青色原野，横贯北方玄远之地；七戎、六蛮绵延于西方大地，横跨南方极远之处。部落繁多，君长各异，遇到有道之世便时时遵从声教；一旦遭逢无妄之灾，便争相肆意杀戮，趋向煽动风尘，这大概是他们通常的性情。详细考察远方的议论，逐一选择深远的谋略，没有不是用羁縻之策对待他们，以防止他们扰乱华夏的。武帝承受魏朝衰败后的帝位，拓展疆域并平定吴国，威势和谋略既已施展，招抚携带归附者的范围也扩大了；他厌恶扰乱华夏的言论，珍重招来远方之人的声名，安抚旧民、怀柔新附，一年四时从不懈怠。凡四夷前来进贡的，共有二十三国。后来惠帝失德，中宗迁徙播荡，凶徒分据各地，京城沦陷，朝廷教化所能施及的地方只到江外，贡献珍宝的礼仪到此几乎断绝，各地特殊的风俗习惯，也未能详细了解。因此采集其中可以知道的，撰成这篇传记。北狄中有人窃取名号占据中原，史籍已有详细记载；至于其中各部族的种类，现今只略加记述。东夷有夫余国、马韩、辰韩、肃慎氏、倭人、裨离等十国。夫余国在玄菟以北一千多里，南面接连鲜卑，北面有弱水，土地方圆二千里，有八万户，设有城邑、宫室，土地适宜种植五谷。夫余人强健勇猛，集会、会见和作揖谦让的礼仪，很像中原。其使者出行时，穿锦衣和罽衣，用金银装饰腰部。他们的法律规定，杀人者处死，并没收其家产；盗窃者处以一赔十二；男女淫乱、妇人嫉妒，都处死。如果发生军事行动，就杀牛祭天，并根据牛蹄占卜吉凶：牛蹄裂开是凶，合拢是吉。死者用活人殉葬，有椁而没有棺。居丧时，男女都穿纯白衣服，妇人穿布制面衣，除去玉佩。他们出产良马、貂豽和美珠，珠子大如酸枣。这个国家富足，从先世以来，不曾被攻破。国王印章上的文字称为“秽王之印”。国内有古秽城，本来是秽貃的城。武帝时期，夫余国多次前来朝贡。到太康六年，被慕容廆袭击攻破，其王依虑自杀，子弟逃跑到沃沮据守。武帝下诏说：“夫余王世代守持忠孝，却被凶恶的胡人灭亡，应当怜悯怀念他。如果他的遗族足以复国，应当替他们筹划办法，使其得以保存并重新建立国家。”有关官员上奏说，护东夷校尉鲜于婴没有救援夫余，是在机变谋略上失误。诏令免去鲜于婴的官职，以何龛代替他。第二年，夫余的后王依罗派人到何龛那里，请求率领现存的人返回并恢复旧国，同时请求援助。何龛上奏此事，派督邮贾沈率兵护送他们。慕容廆又在路上拦截，贾沈与他交战，大败慕容廆军，慕容廆的军队退去，依罗得以复国。此后慕容廆常常掠夺夫余的族人，把他们卖到中原。武帝怜悯他们，又下诏用官府财物赎回，并下令司州、冀州两州禁止买卖夫余人口。韩人有三种：一是马韩，二是辰韩，三是弁韩。辰韩在带方以南，东西两面以海为界。马韩居住在山海之间，没有城郭，共有五十六个小国，大国有一万户，小国有几千家，各自都有渠帅。风俗上缺少纲纪，没有跪拜礼。居处建造土室，形状像坟墓，门向上开，全家共同住在里面，不分长幼男女。不懂得驾牛马，饲养牛马只是用来送葬。风俗不看重金银锦罽，却以璎珠为贵，用它缀在衣服上，或装饰头发、垂在耳边。男子剃去头发，露出发髻，穿布袍，穿草鞋，性情勇猛强悍。国内有征调劳役和修筑城墙、护城壕沟的事，年轻强健的人都割破背部皮肤，穿入大绳，用杖摇动绳子，整天欢呼着用力劳作，却不把这当作痛苦。善于使用弓、盾、矛、楯等兵器；虽然有争斗攻战，却以能使对方屈服为贵。风俗相信鬼神，常常在五月耕种完毕时，聚集歌舞祭祀神灵；到了十月农事完毕，也这样做。各国都设一人主持祭祀天神，称为天君。又设置另外的邑落，名叫苏涂，竖立大树，悬挂铃铎和鼓。苏涂的意义，类似西域的浮屠，但所奉行的善恶之道不同。武帝太康元年、二年，马韩的首领多次派使者进贡地方物产；太康七年、八年、十年，又多次到来。太熙元年，马韩首领到东夷校尉何龛处献上贡物。咸宁三年又来，第二年再次请求归附内属。辰韩在马韩东面，自称是秦朝灭亡时逃避徭役的人进入韩国，韩国割出东部边界让他们居住，他们修筑城栅，语言有些像秦人，因此有人称他们为秦韩。起初有六国，后来逐渐分为十二国；又有弁辰，也有十二国，共有四五万户，各有渠帅，都隶属于辰韩。辰韩常常让马韩人担任首领，虽然世代相承，却不能自行独立，正说明他们是流徙而来的人，所以受马韩控制。土地适宜种植五谷，风俗上盛产蚕桑，善于织造缣布，驾牛乘马。风俗大体与马韩相似，兵器也与马韩相同。孩子刚出生，就用石头压他的头，使头变扁。喜欢跳舞，善于弹瑟；瑟的形状像筑。武帝太康元年，辰韩王派使者进献地方物产；第二年又来朝贡，太康七年再次来朝。肃慎氏又名挹娄，在不咸山以北，距离夫余大约六十天的路程。东面濒临大海，西面接连寇漫汗国，北面抵达弱水。其土地广阔，纵横数千里，居住在深山穷谷之中，道路险峻阻塞，车马无法通行。夏天住在树巢中，冬天住在地穴里。父子世代担任君长。没有文字，以口头言语作为约定。有马却不骑，只把马当作财产。没有牛羊，多养猪，吃猪肉，穿猪皮，纺织猪毛做布。那里有一种树叫雒常树，如果中原有圣明的帝王继承帝位，这种树就会生出可以做衣服的树皮。没有水井和灶，制作瓦鬲，容量四五升，用来煮食。坐下时张开双腿，屈膝像簸箕，用脚夹着肉来吃；得到冻肉，就坐在肉上使它变暖。土地不出产盐铁，烧木成灰，浇水取汁食用。风俗都编发，用布制作衤詹，直径一尺多，用来遮蔽身体前后。将要嫁娶时，男子把鸟兽毛插在女子头上，女子同意就带她回去，然后送交聘礼。妇人贞洁而女子淫乱，尊重壮年而轻视老年。死者当天就埋在野外，交叉树木做成小椁，杀猪堆放在上面，作为死者的粮食。性情凶悍，以没有忧愁悲哀相互推崇。父母死时，男子不哭泣，哭泣就被认为不强壮。相互盗窃，无论盗取多少都处死，所以虽然散居野外，却互不侵犯。

译那里有石制箭镞、用兽皮和兽骨制成的铠甲、三尺五寸长的檀木弓，以及一尺多长的楛木箭。他们国家的东北方有山，出产石头，锋利得能刺入铁。要取得这种石头，必先向神灵祈祷。周武王时，肃慎氏进献楛木箭和石制箭镞。到周公辅佐成王时，又派使者入朝祝贺；此后一千多年，即使秦、汉强盛之时，也没有人能招致他们。到文帝任丞相时、魏景元末年，他们前来进贡楛木箭、石制箭镞、弓、铠甲、貂皮之类。魏帝下诏把贡物送到丞相府，赏赐他们的国王傉鸡锦罽、绵帛。到武帝元康初年，又来进贡。元帝中兴时，又到江左进献石制箭镞。到成帝时，向石季龙通贡，过了四年才抵达。石季龙询问原因，他们回答说：“我们观察牛马向西南睡觉，已经三年了，由此知道有大国所在，所以前来一云。” 倭人居住在带方郡东南的大海之中，依山傍岛建立国家。那里多山林，没有肥沃的田地，以海产为食。过去有一百多个小国彼此相连，到魏朝时，有三十个国家与魏通好。共有七万户。男子无论年长年幼，全都在脸上刺青并在身上纹身。他们自称是太伯的后代，又说上古时代曾派人到中国去，都自称大夫。过去夏少康的儿子被封在会稽，后来继承父业的人刺身以躲避蛟龙的祸害；如今倭人喜欢潜水捕捉鱼类，也刺身来压制水中禽兽。估算他们的路程，应当在会稽东冶的东面。他们男子的衣服用一幅横布制成，只把衣带束连起来，几乎没有缝缀。妇女的衣服像一床单被，从中间穿孔套过头部；她们都披散着头发，赤脚行走。当地气候温暖，习俗是种植禾稻、纟宁麻，并养蚕、种桑、织布缫丝。土地上没有牛马，他们有刀、盾、弓、箭，用铁制作箭头。他们建有房屋，父母与兄弟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睡卧休息。饮食使用俎豆等礼器。婚嫁不拿钱帛作聘礼，而是用衣服迎娶。死者有棺而没有椁，堆土筑成坟墓。刚开始服丧时，哭泣悲哀，不吃肉。下葬以后，全家进入水中洗浴洁身，以此除去不祥。他们每逢举行重大事情，就灼烧骨头来占卜吉凶。不知道正岁四节，只计算秋收的时候，把它作为一年。不少人能活到一百岁，有的能活到八九十岁。这个国家妇女多，她们不淫乱，也不嫉妒。没有争执诉讼，触犯轻罪的就没收他的妻子儿女，犯重罪的就灭其全族。过去以男子为君主。汉末，倭人发生混乱，彼此攻伐不止，于是拥立女子为王，名叫卑弥呼。宣帝平定公孙氏时，倭国女王派使者到带方朝见，此后进贡和通婚聘问不断。到文帝任丞相时，又多次前来。泰始初年，派使者经过多重翻译入朝进贡。裨离国在肃慎西北，骑马约二百日可到，有两万户。养云国距离裨离国还要骑马五十日，有两万户。寇莫汗国距离养云国又要行走一百日，有五万多户。一群国距离寇莫汗国又要一百五十日路程，计算起来距离肃慎五万多里。它们的风俗和土地情况都没有详细记载。泰始三年，各国分别派小部落进献本地物产。到太熙初年，又有牟奴国首领逸芝惟离、模卢国首领沙支臣芝、于离末利国首领加牟臣芝、蒲都国首领因末、绳全国首领马路、沙楼国首领钐加，各自派正、副使者到东夷校尉何龛处归化。西戎有吐谷浑、焉耆国、龟兹国、大宛国、康居国、大秦国，以及吐谷浑、吐延、叶延、辟奚、视连、视罴、树洛干。吐谷浑是慕容廆同父异母的长兄，他的父亲涉归把一千七百家部落分给他统领。涉归去世后，慕容廆继承王位，但两部的马发生争斗，慕容廆发怒说：“先公分立部落，各有区别，为什么不能彼此远离，却让马匹争斗！”吐谷浑说：“马不过是牲畜，争斗是它的本性，你为什么要对人发怒！要分离很容易，我应当离开你到万里之外去。”于是便出发了。慕容廆后悔，派长史史那蒌冯和父亲在世时的旧臣追赶他，想让他回来。吐谷浑说：“先公曾根据卜筮之言说，应当有两个儿子昌盛，福祚流传后代。我是卑贱的庶子，按理不可能与他并立强大；如今因马匹争斗而分离，难道是上天开启的机会吗！请诸位把马赶向东方，如果马返回东方，我就跟你们回去。”楼冯派随从二千骑兵拥赶马群向东走出几百步，马却总是悲鸣着向西奔跑。这样反复十多次，楼冯跪下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于是停止追赶。鲜卑称兄为“阿干”，慕容廆追念吐谷浑，作《阿干之歌》，每到年末思念更深，常常歌唱它。吐谷浑对他的部落说：“我们兄弟都应当享有国家，慕容廆及其曾孙、玄孙不过一百多年。我到了玄孙以后，或许就会昌盛吧！”于是向西依附阴山。适逢永嘉之乱，他才越过陇山向西迁徙。此后子孙占有西零以西、甘松一带的土地，远至白兰，方圆数千里。但他们有城郭却不居住，随着水草迁徙，以帐篷为屋，以肉和酪为粮。官职设置有长史、司马、将军，也颇懂文字。男子普遍穿长裙，帽子有的戴冪▯。妇人用金花作头饰，把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身后，再缀上珠贝。婚姻方面，富裕人家送出丰厚聘财，也有偷走女子成婚的。父亲死后，儿子娶父亲的众妾；兄长死后，弟弟娶嫂嫂们。丧服制度是安葬完毕就除去丧服。国家没有固定赋税，遇到征调而供给不足时，就向富裕人家和商人征取，够用便停止。杀人和盗马，罪至死刑；其他犯罪则征收财物赎罪。土地适宜种植大麦，又多产蔓菁，也有不少豆类和粟。出产蜀马、牦牛。西北各杂种称他们为阿柴虏，有时也称为野虏。吐谷浑七十二岁去世，有六十个儿子，长子吐延继承。吐延身高七尺八寸，雄伟英武，羌人和胡人都畏惧他，称他为项羽。他性情豪放不凡，曾慷慨地对部下说：“大丈夫生在这里而不在中原，若处在高祖、光武的时代，和韩信、彭越、吴汉、邓禹一同驰骋中原，决出天下的胜负，使姓名流传于史册，却只能潜伏在穷山之中，被隔绝于不同的风俗之外，听不到京城的礼教，不能在天府登记姓名、建立功名，活着和麋鹿为伍，死后成为穿毡裘的鬼，虽然苟且看见日月，难道内心就不惭愧吗！”他性情残酷狠毒，自负聪明，不能体恤部下，被羌族酋长姜聪刺杀。剑还插在身上时，他对将领纥拔泥说：“小子刺杀我，是我的过错：对上有负于先公，对下愧对百姓。羌人各部之所以受我控制，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死以后，好好辅佐叶延，赶快保卫白兰。”说完便去世了。他在位十三年，有十二个儿子，长子叶延继承王位。

译叶延十岁时，他的父亲被羌族酋长姜聪杀害。叶延每天早晨都把草捆成人形，做成姜聪的像，哭着射它；射中就号啕大哭，射不中就瞪眼大叫。他的母亲对他说：“姜聪已经被各位将领剁成肉酱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叶延哭着说：“我确实知道射草人对报先父之仇没有帮助，只是为了表达无穷无尽的志愿罢了。”他天性极为孝顺，母亲生病时，五天不吃饭，叶延也不吃饭。长大后沉着刚毅，喜欢询问天地生成变化以及帝王的年代和历法。司马薄洛邻说：“我们都没有学问，实在不知道三皇是谁的儿子，五帝又是谁的母亲所生。”叶延说：“自羲皇以来，天命符瑞和玄妙天象都明白昭示、显著可见，而你们却像面对墙壁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多么鄙陋啊！俗话说‘夏天的虫不知道冬天有冰’，这话确实不假。”他又说：“《礼》说，公孙的儿子可以用祖父的字作为姓氏。我的祖先最初来自昌黎，在这里安居开拓，如今以吐谷浑为姓，正是尊崇祖先的意义。”在位二十三年去世，享年三十三岁。有四个儿子，长子辟奚继承。辟奚性情仁厚慈惠。起初听说苻坚势力强盛，便派使者进献五十匹马、五百斤金银。苻坚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安远将军。当时辟奚的三个弟弟都专横放纵，长史钟恶地担心他们成为国家祸害，对司马乞宿云说：“从前郑庄公、秦昭王因为宠爱一个弟弟，宗庙社稷几乎倾覆，何况现在三个祸根一同骄横，必定成为国家的忧患。我和您忝居宰辅，如果能够保全性命直到死去，将来先君有问，我们该用什么话回答！我现在就要杀掉他们。”乞宿云请求先把这件事禀告辟奚，钟恶地说：“我们的王没有决断，不能告诉他。”于是趁群臣入朝觐见时，便拘捕并杀死了三个弟弟。辟奚自己投身到床上，钟恶地等人奔过去扶他，说：“我昨天梦见先王告诉我：‘三个弟弟将要发动叛乱，你赶快除掉他们。’臣谨慎地奉行了先王的命令。”辟奚平素兄弟友爱，因此精神恍惚而成病，对世子视连说：“我灭掉了同胞兄弟，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他们！国家大小事务，你应当代我处理；我残余的年命，不过寄食而已。”最终因忧愁而死。在位二十五年，时年四十二岁。有六个儿子，视连继承。视连即位后，与乞伏乾归通婚聘问，被拜为白兰王。视连年幼而廉洁谨慎、胸有志向，因为父亲忧愁而死，七年来不问政事、不饮酒、不游猎。钟恶地进言说：“做君主的人，应当用德治理天下，用威势整齐众人；在生活上享用五味，在精神上享受声色。这四件事，是圣明帝王首先要做的，而您全都忽略了。从前鲁昭公因节俭吝啬而败亡，徐偃王因仁义而灭亡；这样看来，仁义既可以使人保全自身，也可以使自己灭亡。治理国家，要靠德和礼；拯救世道，要靠刑法。这两者有一个失当，纲纪就会失去条理。明公世代相承、光明相继，恩德结于西夏；虽然仁孝出于天性，仍应以周公、孔子的制度为法，不能只追求徐偃王式的仁慈，使刑法和德礼都被弃置而不能建立。”视连哭着说：“先王追念友于之痛，悲伤愤懑而升遐，我虽然继承王业，也不过是尸体还活着罢了。声色游乐，哪里是我心安之处！纲纪、刑法、礼制，留给后人去处理吧。”临终时，他对儿子视罴说：“我的高祖吐谷浑公常说，子孙中一定有兴盛的人，将永远做中国西面的藩屏，福庆流传百世。我已经等不到那时，你也看不到，应该在你的子孙这一辈人中吧。”在位十五年去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视罴，幼子叫乌纥堤。视罴性情英明果断，有雄才大略，曾从容地对博士金城骞苞说：“《易》说：‘行动和静止都有常规，刚与柔由此判定。’先王用仁德治理天下，却不任用威势刑罚，所以刚柔不能分明，因而被邻国轻视。面对仁德应当当仁不让，怎么可以拱手沉默呢！如今我将喂饱战马、磨砺兵器，与中原争雄，先生认为怎么样？”骞苞说：“大王的话，是超越当世的谋略，秦州、陇右的英豪都愿意听到。”于是视罴虚心接纳、安抚招徕众人，众人纷纷归附，如同归家。乞伏乾归派使者拜视罴为使持节、都督龙涸以西诸军事、沙州牧、白兰王。视罴不接受，对使者说：“自从晋朝纲纪败坏，奸雄竞相争逐，刘氏、石氏暴虐动乱，秦、燕专横跋扈；河南王处在形势险要之地，应当召集义兵，惩罚不顺从者，怎么能私下互相授予官号，和那些僭越的凶徒相提并论！我继承五代祖先的美好功业，拥有二万名能挽弓的士卒，正准备扫除秦陇的阴霾，清理沙州、凉州，然后让战马饮水于泾水、渭水，诛杀那些妄图问鼎的竖子，用一丸之地封闭东关，阻断燕、赵的道路，迎接天子到西京，以尽远方藩臣的节操；终究不能像季孟、子阳那样妄自尊大。请替我转告河南王：为什么不在帝室建立功勋，在王府登记功名，建立当代的功业，把芳名流传给后世呢！” 乞伏乾归大怒，但忌惮视罴的强大，起初还与他结好，后来终于派兵攻打他。视罴大败，退守白兰。在位十一年，三十三岁时去世。其子树洛干年幼，于是把王位传给乌纥堤。乌纥堤又名大孩，性情软弱，沉溺酒色，不关心国事。乞伏乾归进入长安时，乌纥堤多次抄掠他的境地。乾归大怒，率骑兵讨伐他。乌纥堤大败，损失一万多人，退保南凉，后来死在胡人国家。在位八年，时年三十五岁。视罴的儿子树洛干即位。树洛干九岁时成为孤儿，他的母亲念氏聪明美丽，乌纥堤娶她为妻，对她很宠爱，于是念氏专掌国政。树洛干十岁便自称世子，十六岁继承王位，率领所属的数千家部众逃奔莫何川，自称大都督、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浑王。他的教化施行于部众，百姓安居乐业，号称戊寅可汗，沙漒各杂种没有不归附的。于是公开宣称：“我的先祖为躲避灾难迁居到这里，到我已经七代了，我想和众位贤才共同振兴祖先的功业。如今士马强盛，能挽弓的士卒有数万，我将振作威势于梁、益，称霸西戎，向三秦展示军威，远道朝见天子。诸位认为怎么样？”众人都说：“这是宏大的功德事业，愿大王自我勉励！”乞伏乾归非常忌惮他，率二万骑兵在赤水进攻树洛干。树洛干大败，于是投降乾归。乾归任命他为平狄将军、赤水都护，又任命他的弟弟吐护真为捕虏将军、层城都尉。此后树洛干屡次被乞伏炽磐击败，又退守白兰，因惭愧愤恨而生病去世。在位九年，时年二十四岁。炽磐听说他死了，高兴地说：“这个胡虏强劲勇猛，正所谓有一头白蹄的猪。”有四个儿子，世子拾虔继承。此后世代继承，延续不断。

译焉耆国向西距离洛阳八千二百里，南面到尉犁，北面与乌孙相接，土地方圆四百里。四面都有大山，道路险峻狭窄，一百人可以守住，一千人也无法通过。当地风俗是男子剪发，妇女穿短衣，穿大裤。婚姻礼俗与华夏相同。重视财货利益，任凭奸诈诡计。国王有几十名侍卫，他们都傲慢无礼，不讲尊卑礼节。武帝太康年间，焉耆王龙安派儿子入朝侍奉。龙安的夫人是狯胡人的女儿，怀孕十二个月后剖开肋部生下儿子，取名会，立为世子。会年少时就勇猛杰出，龙安病重，对会说：“我曾被龟兹王白山侮辱，这件事一直记在心里。你如果能为我雪耻，才是我的儿子。”会即位后，袭击并消灭白山，占有了他的国家，派儿子熙回本国做王。会有胆识和谋略，于是称霸西域诸胡，葱岭以东没有不服从的。然而他倚仗勇力而轻率，曾经出外住宿，被龟兹国人罗云杀死。后来张骏派沙州刺史杨宣率军经略西域，杨宣任命部将张植为前锋，所到之处敌军纷纷溃败。军队驻扎在焉耆国境内，熙在贲仑城抵抗，结果被张植击败。张植当时驻军铁门，距离焉耆还不到十多里，熙又率军先在遮留谷拦截他。张植将要到达时，有人说：“汉高祖在柏人受到惊吓，岑彭死于彭亡；如今山谷名叫遮留，恐怕会有埋伏吧？”张植单骑前去试探，果然有伏兵出动。张植驰马攻击并击败伏兵，进军占据尉犁。熙率部下四万人袒露上身投降杨宣。吕光讨伐西域时，熙又投降吕光。等到吕光僭越称帝，熙又派儿子入朝侍奉。龟兹国向西距离洛阳八千二百八十里。当地有城郭，城池有三重，城中有一千座佛塔和寺庙。人们以耕种和畜牧为业，男女都剪发，使头发垂到颈部。王宫壮丽辉煌，像神仙居所一样。武帝太康年间，龟兹王派儿子入朝侍奉。惠帝、怀帝末年，因为中原动乱，龟兹派使者向张重华进献地方物产。苻坚时期，苻坚派将领吕光率七万军队讨伐龟兹，龟兹王白纯据守国境不投降，吕光进军将其讨平。大宛国距离洛阳一万三千三百五十里，南面到大月氏，北面接连康居，大大小小有七十多座城。土地适宜种植水稻、小麦，盛产蒲陶酒，多有良马，马能流汗如血。当地人都眼窝深、胡须多。当地风俗是娶妻先用金制同心指钚作为聘礼，又让三个婢女试验她。男子不能生育的，就断绝婚姻关系。妇女与人通奸生子，众人都鄙视她的母亲。与人共乘马匹时，如果因马失调坠落而死，马主负责出资置办殓葬用品。善于经商，争夺微小的利润；得到中国的金银后，总是铸造成器物，不把它们当作货币使用。太康六年，武帝派使者杨颢册拜大宛王蓝庾为大宛王。蓝庾去世，他的儿子摩之即位，派使者进贡汗血马。康居国在大宛西北约二千里处，与粟弋、伊列相邻。国王居住在苏薤城。风俗、人的相貌和服饰大体与大宛相同。土地温暖，盛产桐树、柳树和蒲陶，多牛羊，出产良马。泰始年间，康居王那鼻派使者上呈封事，并进献良马。大秦国又名犁鞬，在西海以西，土地东西南北各有数千里。有城邑，城墙周长一百多里。房屋都用珊瑚作椽子和斗拱，用琉璃作墙壁，用水精作柱础。国王有五座宫殿，各宫相距十里，每天早晨在其中一宫处理政事，轮流往复。如果国家发生灾异，就另立贤能的人为王，放逐旧王；被放逐的旧王也不敢怨恨。有官署、文书簿册，文字使用胡书；也有白盖小车、旌旗等物，以及邮驿制度设置，完全像中原。那里的人身材高大，相貌像中国人而穿胡服。土地上多出产金玉宝物、明珠、大贝，有夜光璧、骇鸡犀和火浣布，还能刺金线绣花，织造层叠的锦缎和毛织物。以金银铸钱，十枚银钱抵一枚金钱。安息、天竺人和他们在海上进行贸易，获利达百倍。邻国使者到达时，常常供给金钱。途中经过大海，海水又咸又苦，不能饮用，商人往来都要携带三年的粮食，因此能够到达那里的人很少。汉代时，都护班超派属官甘英出使大秦，进入大海时，船夫说：“海中有使人思念亲人的东西，过去的人没有不悲伤思念的。如果汉朝使者不留恋父母妻子，就可以进入。”甘英不能渡海。武帝太康年间，大秦王派使者进献贡物。南蛮有林邑、扶南。林邑国本是汉代的象林县，就是马援铸造铜柱的地方，距离南海三千里。后汉末年，县里的功曹姓区，他有个儿子叫连，杀死县令，自立为王，子孙相继承袭。后来国王没有后嗣，外孙范熊代替他即位。范熊死后，儿子逸即位。当地风俗都开北门朝向太阳；至于居住地点，有时在东，有时在西，并不固定。人性情凶悍，果敢善战，熟悉山地水域，不习惯平地。四季温暖，没有霜雪，人都赤身裸体、赤脚行走，以肤色黑为美。尊重女子而轻视男子，同姓通婚，妇女先向丈夫送聘礼。女子出嫁时，穿迦盘衣，横幅合缝，形状像井栏，头戴宝花。居丧时剪去鬓发，称为孝；在野外焚烧尸体，称为葬。国王戴天冠，身披缨络；每次处理政事，子弟和侍臣都不得靠近他。自孙权以来，林邑不向中原朝贡。到武帝太康年间，才开始前来进贡。咸康二年，范逸死去，奴文继承王位。文是日南西卷县的夷族首领范椎奴。过去他在山涧中放牛，得到两条鲤鱼，鲤鱼变成铁，他便用它们制成两把刀。刀制成后，他面对大石山崖念咒说：“鲤鱼变化，冶炼成双刀；如果能劈开石崖，便说明有神灵。”他上前砍削，石崖立即瓦解。文知道刀有神奇力量，便把它藏在怀中。他跟随商人往来，见到中原的制度，到了林邑后，便教范逸建造宫室、城邑和器械。范逸十分宠爱信任他，让他担任将领。文于是诬陷范逸的儿子们，有的被迁徙，有的逃亡。范逸死后没有后嗣，文便自立为王。他把范逸的妻妾全都安置在高楼上，顺从自己的就纳为妻妾，不顺从的就断绝食物。于是攻打并吞并大岐界、小岐界、式仆、徐狼、屈都、乾鲁、扶单等国，拥有四五万人。派使者上表向武帝进贡，表文都用胡字书写。到永和三年，文率军攻陷日南，杀死太守夏侯览，杀了五六千人，其余人逃到九真；他用夏侯览的尸体祭天，铲平西卷县城，于是占据日南。他告知交州刺史硃蕃，请求以日南北部边境的横山为界。

译起初，边境外各国常常携带宝物从海路来交易，但交州刺史、日南太守大多贪图利益，侵夺欺侮他们，每十份货物就扣取两三份。到刺史姜壮时，他派韩戢兼任日南太守，韩戢估价盘剥超过一半，又征发船只、调集楯桨，声称要出兵征伐，因此各国都愤怒怨恨。况且林邑田地少，贪图日南的土地；韩戢死后由谢擢接任，侵夺刻剥仍和以前一样。等夏侯览到郡任职后，又沉溺酒色，政教更加混乱，因此被林邑攻破灭亡。不久文返回林邑。这一年，硃蕃派督护刘雄镇守日南，文又攻陷那里。永和四年，文又袭击九真，杀害的士人和百姓十有八九。第二年，征西督护滕畯率交州、广州的军队在卢容讨伐文，被文击败，退兵驻扎九真。这一年，文死去，儿子佛继承王位。升平末年，广州刺史胜含率军讨伐林邑，佛害怕，请求投降；胜含与他订立盟约后返回。到孝武帝宁康年间，林邑派使者进贡。到义熙年间，每年又来侵犯日南、九真、九德等郡，杀伤很多人，交州于是变得空虚衰弱，林邑也因此疲惫困弊。佛死后，儿子胡达即位，上疏进贡金盘、金碗、金钲等物。扶南向西距离林邑三千多里，位于海上一个大海湾之中，境地方圆三千里，有城邑和宫室。人都相貌丑陋、肤色黝黑、头发卷曲，赤身裸体、赤脚行走。性情质朴正直，不进行抢劫盗窃，以耕种为业；一年播种，三年收获。又喜欢雕刻纹饰，食器多用银制作，进贡赋税使用金、银、珍珠和香料。也有书记和府库，文字与胡书相似。丧葬婚姻大体与林邑相同。扶南国王原本是女子，字叶柳。当时有个外国人叫混溃，先前侍奉神灵，梦见神赐给他一张弓，又教他乘船入海。混溃早晨到神庙，得到弓，便随商人乘船航海来到扶南外围的一个邑落。叶柳率军抵御他，混溃举弓相向，叶柳害怕，于是向他投降。混溃便娶叶柳为妻，占有了她的国家。后来他的后代衰微，子孙不能继承，部将范寻又世代做了扶南王。武帝泰始初年，扶南派使者进贡。太康年间，又多次前来。穆帝升平初年，又有竺旃檀自称扶南王，派使者进贡驯象。武帝认为这是异域的奇异动物，恐怕给人带来祸患，下诏将大象送还。北狄有匈奴。匈奴这一类民族，总称为北狄。匈奴的土地南面连接燕、赵，北面直到沙漠，东面连接九夷，西面抵达六戎。他们世世代代在内部自立君臣，不接受中原的正朔。夏代称为薰鬻，殷代称为鬼方，周代称为猃狁，汉代称为匈奴。他们的强弱盛衰、风俗爱好以及所处地域，都已记载在前代史书中。前汉末年，匈奴大乱，五位单于争相自立。呼韩邪单于失去自己的国家，带领部落归附汉朝。汉朝嘉奖他的心意，割出并州边界的一部分安置他。于是，匈奴五千多个部落进入朔方诸郡居住，和汉人杂居。呼韩邪感念汉朝的恩德，前来朝见，汉朝便把他留下，赐给他宅第，仍沿用原来的名号，允许他称单于；每年供给绵、绢、钱、粮，待遇如同列侯。他的子孙世代承袭，历代没有断绝。他的部落随着所居郡县，由当地长官治理，和编入户籍的百姓大体相同，却不缴纳贡赋。经过多年，户口逐渐增多，遍布北方朔方一带，越来越难以控制。后来汉末天下骚动，群臣争相说胡人太多，恐怕一定会成为祸患，应当预先为此防备。建安年间，魏武帝开始把他们分为五部，每部任用本部地位尊贵的人为帅，选汉人担任司马加以监督。魏末，又把帅改称为都尉。左部都尉统领约一万多个部落，居住在太原郡原兹氏县；右部都尉约六千多个部落，居住在祁县；南部都尉约三千多个部落，居住在蒲子县；北部都尉约四千多个部落，居住在新兴县；中部都尉约六千多个部落，居住在大陵县。武帝即位后，塞外匈奴遭遇大水，塞泥、黑难等率领两万多个部落归化，武帝又接纳了他们，让他们居住在河西原宜阳城下。后来他们又和晋人杂居，因此平阳、西河、太原、新兴、上党、乐平各郡无不有匈奴居住。泰始七年，单于猛叛乱，驻扎在孔邪城。武帝派娄侯何桢持节讨伐他。何桢一向有谋略，认为单于猛的部众凶悍，不是少量军队能够制服的，于是暗中诱使猛的左部督李恪杀死猛。从此匈奴震恐归服，多年不敢再反叛。后来他们渐渐因愤恨而杀害长史，逐渐成为边境祸患。侍御史、西河人郭钦上疏说：“戎狄强悍凶暴，自古以来就是祸患。魏初人口稀少，西北各郡都成了戎人居住之地。如今虽然已经服从，但百年以后若有战乱警报，胡骑从平阳、上党出发，不到三天就能抵达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都将成为狄人的朝廷。应当趁平定吴国的威势和谋臣猛将的谋略，收复北地、西河、安定，恢复上郡，充实冯翊；在平阳以北各县招募判处死罪的人，将三河、三魏的现役军户四万家迁来充实这些地方。不要让边裔扰乱中原，逐步迁徙平阳、弘农、魏郡、京兆、上党等地的杂胡，严格四夷出入的防范，彰明先王对荒服地区的制度，这是万世长久的策略。” 武帝没有采纳。到了太康五年，又有匈奴胡人太阿厚率领他的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归顺教化。太康七年，又有匈奴胡人都大博以及萎莎胡等，各自率领部众，不论大小，共十万余口，前往雍州刺史、扶风王司马骏处投降归附。第二年，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又率领部落大小万一千五百口，带着牛二万二千头、羊十万五千口，以及数量多得无法记载的车辆、毡庐和各种器物前来投降，同时进贡当地物产，武帝一并安抚接纳了他们。

译北方狄人以部落为类别，进入边塞内居住的有屠各种、鲜支种、寇头种、乌谭种、赤勒种、捍蛭种、黑狼种、赤沙种、郁鞞种、萎莎种、秃童种、勃蔑种、羌渠种、贺赖种、钟跂种、大楼种、雍屈种、真树种、力羯种，共十九种，都各有部落，彼此不混杂。屠各最为豪强尊贵，所以能够担任单于，统领各部。其国中的官号有左贤王、右贤王、左奕蠡王、右奕蠡王、左于陆王、右于陆王、左渐尚王、右渐尚王、左朔方王、右朔方王、左独鹿王、右独鹿王、左显禄王、右显禄王、左安乐王、右安乐王，共十六等，都由单于的亲生子弟担任。左贤王最为尊贵，只有太子才能担任。其四大姓族是呼延氏、卜氏、兰氏、乔氏。呼延氏最尊贵，设有左日逐、右日逐，世代担任辅相；卜氏设有左沮渠、右沮渠；兰氏设有左当户、右当户；乔氏设有左都侯、右都侯。另有车阳、沮渠、余地等各种杂号，犹如中原的百官。他们国中还有綦毋氏、勒氏，都勇猛强健，喜欢反叛。武帝时，骑督綦毋伣邪因讨伐吴国有功，升任赤沙都尉。惠帝元康年间，匈奴人郝散攻打上党，杀死长吏，进入并占守上郡。第二年，郝散的弟弟度元又率领冯翊、北地的羌胡攻破两郡。从此以后，北方狄人逐渐强盛，中原陷入了混乱。史臣说：人类承受天地之气而生，称为万物之灵；由于依附不同土地、随从不同地域，于是形成了群体分类的差异。践行仁义的成为中原之人，放纵凶悍的成为外族夷狄，就像草木分区而各有区别一样。夷狄之人，是名教所隔绝的对象；他们窥伺边境防守的漏洞，自古以来就是祸患。考察以往史书，他们凌辱侵逼中原的事例不止一次。轩辕黄帝向北驱逐他们，唐尧向南征讨，殷代君主向东平定，周王向西出巡，都是为了抵御他们的侵扰和作乱。嬴秦、刘汉交替之际，匈奴最为强盛；汉元帝、成帝年间，呼韩邪献上人质归附，汉朝嘉奖他的节操，把他安置在中原。经过长久岁月，匈奴种类更加繁多，名称错杂，无法一一记载。到了泰始年间，晋朝没有改正先前的错误，反而大规模修筑边塞，又招纳各部，接纳萎莎部的归附，接收育鞠部的新降，使他们帐篷相接、弓韝相连，充斥郊外，遮蔽田野。不久，他们把沸腾的喧嚣变成习俗，以鸣镝聚集同类，振作如鸮鸟般的声势而酿成灾祸，放纵狼一般的心性而施展暴行。何桢的谋略未能阻止奸恶的萌芽，郭钦的奏疏也未能挽救逐渐形成的祸患。还不到十二年，京城和国都便相继倾覆，百姓横尸遍地，凶恶的部族气焰冲天。考察祸患的由来，恐怕是武皇的过失。吐谷浑分出一支后裔归附伪燕，远远辞别正统嫡系，率领东胡残余部众，夺取西羌原有的居地；法网宽疏，政务闲暇，土地广阔，兵力完整，于是开拓万里基业，留下匡扶天下的训诫。他们没有忘记忠义，确实值得嘉奖。吐延早年就显露出宏伟的气概，见识和才力可与项籍相比；他开始遵奉朝廷教化，却突然被姜聪杀害。他的高尚节操超群出众，也是边藩中的杰出人物。叶延极其孝顺，把新的哀痛寄托在射草之上；辟奚深重友谊，其行为超过古人分荆的壮烈；视连仁厚兴盛，光大了奉祀先祖的义理；视罴勇武强健，胸中蕴含治理时代的谋略；洛干年幼时便早早显露英明的规划，还没有施展雄心，就先被凶手摧残。奉行顺从的人反而必然失败，难道是上天要亡晋吗？况且浑与廆同宗连枝，生长于边远地区，各自为孙辈谋划并辅佐子嗣，都改变夷狄后裔的身份而仰慕华夏。廆的后代奸邪凶恶，借凤的图谶窃取帝号；浑的后代忠诚谨慎，拒绝龙涸而归附朝廷。怀有奸心的，几代之后便灭亡；凭借忠诚的，历代更加兴盛。积累善行而得到后代福庆，这话确实可信。赞曰：遥远啊，前代君王，分别治理各个地域。叛乱由于德教松弛，朝廷因教化昌明而兴盛。武帝后来登上帝位，智谋却昏昧，迁徙胡人。很快使家国沉沦，辜负了许多明智谋略。吐谷浑英勇奋发，想要挽救衰败的时运；能够使其后代昌盛，实在是依靠忠诚的训诫。

译列传第六十八 王敦　桓温 王敦，字处仲，是司徒王导的堂兄。父亲王基，官任治书侍御史。王敦年轻时就被人视为奇才，娶武帝的女儿襄城公主为妻，授官驸马都尉，任太子舍人。当时王恺、石崇以奢侈互相攀比。王恺曾设宴，王敦和王导都在座，有个女艺人吹笛时稍微失了声调，王恺便驱使人把她杀了，满座的人都变了脸色，只有王敦神色自若。另一天，王敦又去拜访王恺，王恺让美女给客人斟酒，谁喝不尽，便杀掉美女。酒斟到王敦、王导面前时，王敦故意不拿酒杯，美女悲惧得变了脸色，而王敦傲然不看她。王导一向不能饮酒，害怕斟酒的人获罪，于是勉强把酒喝完。王导回来后叹息说：‘处仲这样下去，内心刚强残忍，不能得到善终。’洗马潘滔见到王敦，观察他后说：‘处仲的蜂目已经显露，只是豺狼般的声音还没有发作；如果他不吞噬别人，也必将被别人吞噬。’太子迁往许昌时，诏令东宫官属不得送行。王敦和洗马江统、潘滔，舍人杜蕤、鲁瑶等人冒禁在路旁遥望拜送，流泪不止，当时舆论称赞他们。后来王敦升任给事黄门侍郎。赵王司马伦篡位时，王敦的叔父王彦任兖州刺史，司马伦派王敦去慰劳他。适逢诸王起兵讨伐，王彦接到齐王司马冏的檄文，害怕司马伦兵力强大，不敢接受命令。王敦劝王彦起兵响应诸王，因此王彦最终建立了功绩。惠帝复位后，王敦升任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大鸿胪、侍中，出朝任广武将军、青州刺史。永嘉初年，征召他任中书监。当时天下大乱，王敦把公主原有的一百多个侍婢全部分配给将士，又把金银珍宝散给众人，自己乘一辆车回到洛阳。东海王司马越从荥阳来朝见，王敦对亲近的人说：‘如今威权全在太傅手里，但选拔任用官员还要经过表面程序，尚书仍按旧制度加以裁决。太傅如今到来，一定会有诛罚。’不久，司马越逮捕中书令缪播等十多人并杀了他们。司马越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潘滔劝司马越说：‘如今把处仲安置在江外，使他放纵豪强之心，这是把贼放在身边。’司马越没有听从。后来朝廷征召王敦授任尚书，他没有赴任。元帝召他为安东军谘祭酒。适逢扬州刺史刘陶去世，元帝又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加授广武将军。不久升任左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假节。元帝最初镇守江东时，威望名声还没有建立，王敦与堂弟王导等同心协力辅佐拥戴，使中兴事业兴盛，当时人们因此说：‘王氏和司马氏，共同掌握天下。’ 不久，王敦与甘卓等讨伐江州刺史华轶，将他斩杀。蜀地贼人杜弢作乱，荆州刺史周顗退逃，王敦派武昌太守陶侃、豫章太守周访等讨伐杜弢，自己进驻豫章，作为各军的后援。陶侃击败杜弢后，王敦上奏推荐陶侃为荆州刺史。后来陶侃被杜弢的将领杜曾击败，王敦认为自己处置失当，便自贬为广武将军，皇帝没有允许。陶侃消灭杜弢后，王敦因元帅之功升任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封汉安侯。王敦从此开始自行选用官员，兼管州郡，专擅行事的迹象逐渐显露。过了一阵，杜弢的将领杜弘向南逃往广州，请求讨伐桂林的贼人来效力，王敦答应了。陶侃阻拦杜弘，使他无法前进，杜弘于是到零陵太守尹奉那里投降。尹奉把杜弘送给王敦，王敦任用他为将领，便给予宠信优待。南康人何钦所居之地险要坚固，聚集党徒数千人，王敦就加授他四品将军，于是专擅的行迹越来越明显。建武初年，王敦又升任征南大将军，仍旧开府。中兴建立后，授任侍中、大将军、江州牧。他派部将硃轨、赵诱讨伐杜曾，二人被杜曾杀死，王敦于是自贬，免去侍中，并推辞江州牧而没有接受。不久加授荆州牧，王敦上疏说：从前汉高祖凭借神武发动革命，开创帝业，后来又有文帝的贤能，继承宏大的基业；清静无为、幽深沉默，足以比拟成王、康王。贾谊曾叹息，认为天下处在倒悬之中；他的话虽有抑扬，却没有失去事情的本质。如今圣朝刚刚建立，逐渐振兴宏大的纲纪；过去段匹磾派使者请求效忠，尚未立功，便把一州之地授给他。如今靳明等人为国家雪耻，想要诛除大逆之人，他们的志向，都是想依附朝廷、如鸟附翼而飞。即使功劳大应当奖赏，也应当有所裁度，必须防微杜渐，慎重对待开端。此前有些不得志的人互相制造事变，都是不忠不义，却往往只为一时的荣华。天下逐渐衰败，实在是由此造成的。春秋时期，天子衰微，诸侯奢侈，晋文公想要尊崇周王室，甚至提出请求开通墓道的要求，周襄王用礼法责让他；晋文公听到义理便服从，从此诸侯没有谁敢逾越制度。我认为过去贼寇尚未消灭时，为了成事，朝廷所加授的官爵往往爵位和权力都过重。如今从我以下，都应当削除这些加授，同时堵住群小夸耀功劳的欲望和夷狄永不满足的要求。如果再拖延观望，顾忌流俗，使奸诈之徒产生野心，彼此怨恨诽谤，指责朝廷，谗言阿谀蜂拥而起，那么我知道陛下将无法纠正这些事情。这是国家安危的关键，也是天下人的希望。臣的家族特别受到荣宠和任用，兼有权力和重任，厚恩格外隆盛，宠遇超过皇族。即使路上的下贱之人也还说这样不可以，臣独自凭什么心安？臣这一宗族如果误了陛下，覆亡也将很快到来；即使臣再粉身碎骨、剖心谢罪，陛下后悔也来不及了！伏望陛下体察臣最诚恳的心意，趁现在局势尚可挽回，稍微解除这些权力，并任用贤能俊杰，稍稍安慰有识之士，使各人都能尽抒胸怀，那么人们就会争相奋发了。江州牧这个名号，是臣不敢当的，现即奉还所假授的侍中貂蝉。还应当一并裁减官员、削省职权，以堵住群小觊觎的欲望。皇帝下了嘉美的诏书，不同意他的请求。王敦又坚决推辞州牧，皇帝听任他改任刺史。当时刘隗掌权，颇为疏远离间王氏，王导等人对此非常不满。王敦上疏说：

译王导过去承蒙特殊宠遇，受托掌管机要，虚心求贤，竭诚奉国，于是凭借恩宠和私交，身居辅政重任。帝王的境界深远，事情和道义也各不相同；虽然皇极刚刚建立，教化正要阐明，革新政治的美德仍有不足。臣每每因国家长远之事慷慨激愤，又因宗族门第而惭愧愤懑，所以前后上表进疏，哪一次没有寄托谈及这些事情？陛下却不能稍加顾念，来舒展臣微小的心愿。近来王导渐渐被疏远排斥，臣所陈述的情况和过去一样，而这种苗头已经显著；它造成的罪责，难道只在王导一人吗？王氏同族所蒙受的恩宠，也都超过了他们的才分。王导确实不能自量，陛下也爱护他而忘记他的短处。常人的近情是依恃恩宠而昏昧求进，独自触犯皇帝的威严，迷惘而不知收敛。臣私下正为此忧虑，却不知道事情的缘由，惶恐惭愧，徘徊不安，心情如同灰土。天下大事重大，要把一切处理得合乎道理实在困难。王导虽然平庸浅近，却没有污秽浊乱的牵累；过去的功勋、昔日的眷顾，以及彼此深厚的情谊，足以经受浅薄风俗的冲击，彰明君臣关系，合乎德义，与古代贤人相同。从前臣亲自接受陛下的嘉命，陛下说：‘我和你以及茂弘，应当结成管仲、鲍叔牙那样的交情。’臣任职外地，转眼已经十年，陛下教诲诱导的恩德，臣每天都有所遗忘；至于这道命令，臣却铭记在心，至今仍深深眷恋，认为从前的恩情不应在一朝之间全部消尽。伏望陛下圣明睿智日益更新，广泛延揽俊杰，以政事统治他们，以礼法整齐他们。近来让王导在朝中总理机密，出任录尚书，持节镇守京师，并统领六军；他既任刺史，又兼有显贵名号，实在不合臣子的体制。流俗喜欢评论，必然会有讥讽诽谤，应当省去录尚书、持节和都督等职权。况且王佐之才，应当由胸襟宏大、见识深远、品德高尚、判断明断、道德完备的人来担任。以臣昏暗的见识来看，尚未见到这样的人才。然而在臣所见过的人中，没有谁超过王导；何况他辅佐陛下多年，确实竭尽心力。霸王一样的君主，哪有不任用贤能，与贤臣同心协力、共始共终的？管仲曾有三归反坫那样的见识，子犯也有逼迫君主渡河那样的责任；萧何、周勃都曾获罪入狱，最终仍成为贤良辅佐。凭王导这样的才干，怎么可能毫无过失！应当使他的任职不过分，利用他的长处，以功劳弥补过错，着眼于将来。王导性情谨慎周密，尤其能忍耐事务，善于斟酌，有文章才学和义理见识，无论行动、静止、顾问，都能启发圣明的思虑；对外没有过分的宠遇，公事和私情也各得其宜。如今皇帝的基业刚刚建立，天下四方都承受教化；如果圣恩不能贯彻到底，远近之人都会失望。天下荒残困弊，人心容易动摇；舆论一旦改变，就会导致疑惑。臣不敢苟且偏私地袒护亲属，只是想忠于国家。奏表送到后，王导封好退还给王敦，王敦又派人上奏。当初，王敦努力矫正磨炼自己，向来崇尚清谈，口中不谈钱财女色。他本来就有很高的声望，又在江东建立了大功，专门负责镇守外地，亲自掌握强兵；同族兄弟都显贵，威权没有人能与他抗衡，于是便想专制朝廷，产生了夺取帝位的野心。他既畏惧皇帝又怨恨皇帝，于是皇帝任用刘隗、刁协等人作为心腹。当时王敦更加不能平静，君臣之间的嫌隙便开始形成了。王敦每次酒后总要吟咏魏武帝乐府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还用如意敲打唾壶打拍子，壶边全都敲缺了。湘州刺史甘卓调任梁州时，王敦想用从事中郎陈颁代替甘卓，皇帝不同意，改用谯王司马承镇守湘州。王敦又上表陈述古今忠臣被君主猜疑、奸佞小人从中挑拨的事，想以此感动天子。皇帝更加忌惮他。不久加赐王敦羽葆、鼓吹，又增加从事中郎、掾属、舍人各二人。皇帝任命刘隗为镇北将军、戴若思为征西将军，把扬州的奴隶全部征发为兵，表面上说是讨伐胡人，实际上是防备王敦。永昌元年，王敦率领军队向京城进发，以诛杀刘隗为名，上疏说：刘隗先前在门下省任职时，邪恶奸佞、谄媚逢迎，诬陷毁谤忠良，迷惑圣听，后来竟身居掌权受宠之位，扰乱朝廷机要，威势和恩福都由自己任意施行，有见识的人都闭口不言。他大规模兴起劳役，使士人和百姓疲困不安；对外假托举义，对内却为自己培植势力。他奢侈僭越，超过制度，竟让黄门侍郎担任参军；自晋、魏以来，从没有这样的先例。他耗尽国库财物来供养自己，赋税徭役不均，百姓叹息怨恨；还把良民免为奴隶，说是施加恩惠。原本可以让这些人耕种大田来充实仓廪，如今却立即割取分配，全都充入刘隗的军队。臣先前请求迎接诸将的妻子儿女，圣恩已经准许，刘隗却加以阻止，使三军将士无不怨恨愤怒。又有徐州流民辛苦多年，家业刚刚建立，刘隗却把他们全部驱逼来充实自己的府署。当陛下即位之初，他们投刺求任王官，本来是因为国家非常时期的庆典而使他们预先分享荣誉；现在却又让他们充当征役，并依照旧有名目，普遍征取出客。此事延续已久，经历多年，有的人已经死亡绝灭，有的人自行赎身获免，有的人已被释放遣返，有的人则因父兄当时服役、本人没有赶上，或有所遗漏，刘隗就动辄治罪原来的主人。百姓悲哀愤恨，怨声充满道路。他想要北渡长江，以远离朝廷为名，却暗中探知机要，秘密从事险恶行为；提拔什么人、贬退什么人以及职位高低，都任凭自己的心意。其奸诈贪婪，没有人能和刘隗相比，即使无忌、宰嚭、弘恭、石显，也不足以比拟。因此远近之人都愤慨不平，群臣和诸侯都失望了。臣身居宰辅之位，与国家共存亡，确实缺乏像平勃那样挽救时局的谋略；但臣宁可忘掉自己的驽钝，也把心志放在国家上，难道忍心坐视成败而损害陛下的圣德吗？事情实在迫不得已，如今臣便进军，与众人共同讨伐奸邪，希望陛下深思明察，迅速斩杀刘隗，则众人的希望就会得到满足并归服。只要刘隗的首级早晨悬挂起来，各路军队晚上就会退兵。从前太甲不能遵守成汤的明法，颠覆了法度，幸而采纳伊尹的功劳，殷朝的道路才重新昌盛。汉武帝有雄才大略，也曾被江充的谗言邪说迷惑，以至父子相互残杀，鲜血染红大地；最终他能够醒悟，没有失去治国的大纲。今天的事情超过了这些，希望陛下深思三次，询问善道，那么四海就会安定，国家社稷也能永远稳固。他又说：陛下过去镇守扬州时，虚心礼贤下士，优待贤能、任用有才之人，以宽厚取得众人拥护，所以君子竭尽心力，小人也尽力效劳。臣凭借昏暗浅陋的见识，得以预先奉行陛下的美好谋略，因此远近之人闻风向往，有识之士都竭尽力量，帝王事业于是兴盛，新政得以建立，四海之人都伸长脖子盼望太平。自从陛下信任刘隗以来，刑罚失当，街谈巷议都说这情形像吴国将要灭亡一样。臣听到这些，惊惶疑惑，精魂仿佛飞散，不觉胸中摧裂，泣血横流。陛下应当保全祖宗的基业，守护皇位的重器，察看臣前后所上奏的内容，为什么要抛弃忽视忠言，反而相信奸佞之人，使谁不痛心！希望陛下把臣的奏表公布出来，向朝臣询问；危急的局势已如坚石将坠，不应等待一天，应令各路军队早日返回，不要造成徒然的骚扰。

译敦的党羽、吴兴人沈充起兵响应王敦。王敦到了芜湖，又上表列举刁协的罪状。皇帝大怒，下诏说：‘王敦依仗宠信和神灵庇护，竟敢肆意狂妄叛逆，竟把朕比作太甲，想要把朕幽禁起来。这种事如果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如今朕亲自率领六军，诛讨大逆之人；有能杀死王敦的，封为五千户侯。’皇帝召戴若思、刘隗一同赶赴京师。王敦的哥哥王含当时任光禄勋，叛乱逃到王敦那里。王敦到了石头城，想要攻打刘隗。他的将领杜弘说：‘刘隗的死士很多，不容易攻克，不如攻打石头城。周札恩德很少，军队不会为他效力，攻打他一定会失败。周札一败，刘隗自然会逃走。’王敦听从了他的意见。周札果然打开城门接纳杜弘。各将领与王敦交战，朝廷军队大败。王敦进入石头城后，拥兵不去朝见皇帝，放纵士兵劫掠城内城外。官署纷纷逃散，只剩下两个侍中侍奉皇帝。皇帝脱下戎装，穿上朝服，回头说：‘你们想要我所处的地位，只管早些说明，我自己回琅邪就是了，何至于这样困扰百姓！’王敦逮捕周顗、戴若思并杀害他们。朝廷任命王敦为丞相、江州牧，进封武昌郡公，食邑一万户，派太常荀崧前去授予印绶；又加赐羽葆、鼓吹，而王敦假意推辞不受。王敦回到武昌驻扎，杀害了许多忠良，宠信培植亲戚：任命哥哥王含为卫将军、都督沔南军事、领南蛮校尉、荆州刺史；任命义阳太守任愔为都督河北诸军事、南中郎将；王敦又自行都督宁州、益州二州。元帝去世后，太宁元年，王敦暗示朝廷征召自己，明帝于是亲自下诏征召他，具体内容记载在《明帝纪》中。明帝又派兼任太常的应詹前去授予他加赐的黄钺、班剑、武贲二十人，并规定上奏事情不必称名，入朝不必快步，佩剑可以进入殿上。王敦移镇姑孰，皇帝派侍中阮孚带着牛和酒前去慰劳，王敦称病不见，只让主簿接受诏书。皇帝任命王导为司徒，王敦自任扬州牧。王敦得志以后，暴躁傲慢更加厉害，各地的贡品大多进入他的府库，将相和州牧都出自他的门下。调王含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任命堂弟王舒为荆州刺史，王彬为江州刺史，王邃为徐州刺史。王含字处弘，凶恶顽固、刚强暴虐，当时人都不屑与他为伍，只因王敦显贵，所以历任显要官职。王敦以沈充、钱凤为主要谋划者，以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恆、谢雍为爪牙。沈充等人都凶险骄纵，互相煽动驱使，肆意杀戮；又大规模兴建营府，侵占他人的田地住宅，挖掘古墓，抢劫街市道路，士人和百姓离心离德，都知道他们必将遭到祸败。王敦的堂弟、豫章太守王棱日夜恳切劝谏，王敦发怒，暗中将他杀死。王敦没有儿子，收养王含的儿子王应。王敦病重时，授王应为武卫将军，作为自己的副手。钱凤对王敦说：‘如果您有不测，就应当把后事交给王应。’王敦说：‘非常之事，哪里是普通人所能承担的！况且王应年少，怎么能担当大事？我死后，不如解散军众，放下兵器，回归朝廷，保全家族，这是一等策略。退回武昌，收兵自守，贡赋不废，这是中等策略。趁我还活着，率全军南下，万一侥幸成功，这是下等策略。’ 钱凤对他的党羽说：‘公所说的下等策略，才是上等策略。’于是他和沈充定下计谋，等王敦死后发动叛乱。王敦又忌恨周札，杀了他并灭绝他的宗族。王敦又杀害了元帝时期常随侍左右、作为元帝心腹的冉曾、公乘雄等人。因为宫廷宿卫人数还很多，王敦上奏要求实行三班轮换、两班休息。王敦病重时，皇帝下诏派侍中陈晷、散骑常侍虞斐前去问疾。当时皇帝将要讨伐王敦，便微服到芜湖，察看他的营垒，又多次派大臣询问他的起居。皇帝升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任命王含的儿子王瑜为散骑常侍。王敦任命温峤为丹阳尹，想让他窥探朝廷的动静。温峤到任后，把王敦谋反的计划全部告诉了皇帝。皇帝想讨伐王敦，知道王敦为众人所畏惧服从，于是假称王敦已经死了，于是下诏说：先帝凭圣德顺应天命，在江东创建基业；司徒王导首先成为心腹，以道义辅佐赞助先帝。所以大将军王敦参与掌管股肱重任，时而在朝内，时而在朝外，对辅佐先帝也有功劳。王敦因机缘际会，最终占据宰辅之位，持节专门征讨，受托统领五州。刁协、刘隗在朝廷中立场不合，王敦以抗义之名发动讨伐，心情像楚国鬻拳那样以忠直自许；虽然军队触犯顺逆之理，仍嘉奖他的诚意，使礼遇品秩优厚崇高，作为臣下没有二心。事情平定以后，他却劫掠城邑，放纵士兵，侵扰宫禁和官署；背弃赦免的信约，诛杀大臣；放纵凶暴，极端叛逆，不来朝见便退去。天下人离心，众人的情绪都同样愤怒。先帝忍受耻辱，宽容他而不责罚，仍旧委任如初，礼遇品秩反而更加优厚。朕因不幸，很快遭逢父亲去世的严酷惩罚，孤独忧伤，哀悼无所寄托。然而王敦既没有臣子追念先帝的诚意，也没有辅佐孤儿、共同勉励的操守，反而修缮铠甲、聚集军队，在盛夏来到京城，动辄把天官的职位假授给自己的属下，想以此威胁朝廷，倾覆危害宗庙社稷。朕怜悯他的狂暴，希望他能够醒悟，所以暂且包容隐忍，观察他的结局。但王敦却以不义造成的强势为骄傲，怀有欺凌弱小朝廷的意图，抛弃亲近忠良之人而任用受羁系者，背弃贤能而任用恶人。钱凤这个小人，专门担任谋主，放纵他的凶恶奸邪，诬陷欺骗忠良。周嵩正直明亮，因为直言进谏而招致灾祸；周札、周莚世代忠义，却听信谗言构陷，残酷地灭绝了他们的宗族。秦国人的酷刑，刑罚也不过五种；王敦的诛杀却牵连滥及无辜，灭人宗族，使人无法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天下震惊恐惧，道路上的人只敢用眼色示意。神明震怒，人民怨恨；王敦身患重病，昏聩荒乱而悖逆，每天更加严重，竟立自己的兄弟和儿子作为继承者，广泛培植私党，没有一个不是同恶之人。自古以来，还没有宰相继承职位而不经过王命的事情。顽凶之徒互相奖励，无所顾忌，擅自征用冶炼工匠，动辄截取漕运，任意施展凶恶丑行，窥伺皇位神器。国家社稷的危险，早晚都会发生。天下长期纵容奸恶，王敦终于因此死去。钱凤承接凶恶叛逆之势，更加煽动叛乱。这种事如果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如今派司徒王导、镇南将军兼丹阳尹温峤、建威将军赵胤率领三万军队，从十条道路一齐进军；派平西将军王邃率领兖州刺史刘遐、奋武将军苏峻、奋威将军周赡的三万精锐，水陆并进；朕亲自统率六军，命左卫将军王亮、右卫将军赵胤、护军将军应詹、领军将军王瞻、中军将军壶、骁骑将军艾、骠骑将军兼南顿王司马宗、镇军将军兼汝南王司马祐、太宰兼西阳王司马羕，率领披练甲的士兵三千、穿组甲的士兵三万，总统各路军队，讨伐钱凤的罪行。罪责只限于钱凤一人，朕不滥用刑罚。有能杀死钱凤并送来首级的，封为五千户侯，赏赐布五千匹。

译冠军将军邓岳志气平和厚重，能辨识正邪；前将军周抚性情周详简约，向来以忠义诚信著称；他们都是功臣的后代，情义又超过常人。往年他们跟随王敦，忠诚的志节没有得到施展，是因为害怕王敦这个首领的威逼，不能违抗他。论及他们内心的本意，并没有背叛王室，朕嘉奖他们的忠诚，正准备任用他们办事。其余文武官员，凡是被王敦授官任用的，一概不追问；刺史和二千石官员不得擅自离开职守。诏书到达后应当奉行，各自求得平安，不要互相猜疑嫌隙，以致招来诛灭。王敦的将士跟随王敦很久，怨恨旷日已久，有的父母已经去世，有的妻子儿女已经死亡，却不能回去奔丧，只能含着悲哀服役，朕对此非常怜悯，希望他们不要过于悲痛。军中独子、没有其他兄弟可以承继家业的，一律遣送回家，终身不再调发；其余人都给假三年，假期结束后回到台省，和宿卫士兵一样实行三班轮换。应当明白执行诏书，朕不会辜负信约。又下诏说：‘胆敢不称王敦的姓名而称他为大将军的人，一律按军法处置。’ 王敦的病情更加严重，不能统率军队，便让钱凤、邓岳、周抚等率领三万人向京城进发。王含对王敦说：‘这是我们家的事情，我应当亲自出征。’于是任命王含为元帅。钱凤等人问王敦：‘事情成功以后，天子怎么办？’王敦说：‘皇帝尚未到南郊举行祭天礼，怎么能称为天子！你们只管竭尽军力，保护东海王和裴妃罢了。’于是上疏列举温峤的罪状，以诛杀奸臣为名。王含到了江宁，司徒王导送给王含一封信说：近来听说大将军病势沉重，缠绵不愈，有人说已经去世，悲痛之情实在无法自制。不久又听说钱凤大肆准备，想要放纵奸邪叛逆，朝廷官员无不愤怒，气得握腕。上月二十三日，收到征北将军的告报，刘遐、陶瞻、苏峻等人都深深忧虑，不约而同地说出同样的话。京城大小官民以及两宫宿卫都害怕遭到当年那样的劫掠，不能再保全妻子儿女；因此圣主发布了赫然严明的命令，详情都如檄文所说。近来又有嘉美的诏书，尊崇兄长而加授八种荣命，希望兄长能够奖励群贤忠义之心，压制奸细不得志者的图谋，应当返回武昌，尽力担负藩镇职任。突然接到您的来信，才知道您竟要和豺狼般的人一同南下；即使他们已经逼近，仍然使人感到茫然。兄长一向立身清白朴素，在王氏宗族中享有显著的信任；如今年过耳顺，地位达到人臣极点，仲玉、安期也不能算是美好的少年。王氏本来的门第和家业，实在可惜！兄长这次举动，难道认为可以得到像大将军当年那样的结果吗？当年奸佞之臣扰乱朝廷，人人心中不安，像王导这样的人都想着从外部挽救时局。如今却不是这样。大将军来到于湖驻扎，逐渐失去人心，君子恐惧，百姓劳苦困弊。临死之日，把重任托付给安期；安期断奶还没有几天，且又缺乏当时的声望，难道就可以继承宰相的事业吗？自开天辟地以来，哪里有宰相由乳臭未干的孩子继承的？所有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认为这是要谋划禅让、取代皇位的意思，根本不是臣下应做的事。先帝中兴，遗留下的恩爱仍在人心；圣主聪明，德泽遍及朝野，想与贤哲共同克服艰难。你们不面向北方执守臣子的节义，反而私下树立势力，肆意施行威势和恩惠，凡是身为臣子的，谁不愤怒叹息！这完全是钱凤恶劣的心思传到远近各处；他自知无处容身，于是倡导奸邪叛逆。至于邓伯山、周道和一向都有善意，来往人士全都清楚；朝廷正准备任用他们，让他们共同竭力办事，他们不仅没有忧虑，反而如此。王氏宗族上下都受到国家的深厚恩惠，兄弟们也享有显贵宠遇，可以说已经非常隆盛了。王导虽然不擅长武事，但心意在于安定国家。今天的事情，我明目张胆地作为六军的首领，宁愿做忠臣而死，也不愿无赖地苟且偷生。不过我只遗憾大将军没有成就像桓温、晋文公那样的功勋，而兄长一旦成为叛逆之臣，辜负先人平素的志向，将来死后有什么脸面在黄泉下见诸位父辈、到地下拜谒先帝呢？我手持这封来信阅读，为兄长感到羞耻，同时又悲伤惭愧。希望兄长赶快制定良策，只杀钱凤一人，使天下得到安宁，使家国获得福祉；这才是应当载入史册的事情，而不只是为了免除祸患。福祸就像翻手一样，运用得当便能转变。王导统率的六军有一万五千人，石头城有一万五千人，宫内后苑有两万人，护军驻扎在金城的有六千人；刘遐已经到达，征北将军昨天已经率一万五千人渡过长江。凭借天子的威势，文武官员都尽力相助，难道是你们能够抵挡的吗？事情还可以挽回，兄长应当早日考虑。大军一旦发动，王导认为就会像烈火灼烧一样不可阻挡。王含没有回答。皇帝派中军司马曹浑等人在越城攻击王含，王含的军队战败。王敦听说后大怒，说：‘我的哥哥不过是个年老的婢女罢了，家门衰败了！兄弟中兼具文武才能的世将、处季都早早死了，如今世事已经完了。’他对参军吕宝说：‘我应当竭力行动。’于是作势起身，但因困乏又躺下了。钱凤等人到了京师，驻扎在水南。皇帝亲自率领六军抵御钱凤，接连交战并击败了他。王敦对羊鉴和儿子王应说：‘我死后，王应立即即位，先设立朝廷百官，然后再办理安葬的事情。’起初王敦刚患病时，梦见白狗从天而下降下来咬他，又看见刁协乘坐轻便车辆，有人前后导从；刁协瞪眼命令身边人捉拿他。不久王敦死去，当时五十九岁。王应秘密不发丧，把尸体用席子包裹起来，外面涂上蜡，埋在厅事中，和诸葛瑶等人一直纵酒淫乐。沈充从吴地率领一万多人赶来，与王含等会合。沈充的司马顾扬劝沈充说：‘如今发动大事，而天子已经扼住了我们的咽喉，人心离散，众人沮丧，锋芒受挫，形势衰败；如果仍然迟疑不决，必然导致祸败。现在如果决开栅塘，借湖水灌入京城，放开船只纵横的优势，充分发挥水军的作用，这是所谓不交战而使敌军屈服的上策。凭借军队初到时的锐气，再借东南各军的力量，十路一同进兵，兵力超过对方一倍，按道理必能攻陷，这是中策。把祸患转为福分，借失败转为成功，召钱凤来商议事情，趁机杀掉他再投降，这是下策。’沈充不能采用，顾扬逃回吴地。王含又率军渡过淮水，苏峻等迎击，大败王含，沈充也烧掉营寨退走。

译后来周光斩杀钱凤，吴儒斩杀沈充，并把他们的首级传送到京城。有司议论说：‘王敦罪恶滔天，发动叛逆，怀有目无君主之心，应当依照崔杼、王浚的旧例，剖开棺材戮尸，以彰明首恶。’于是挖出埋葬的尸体，烧掉他的衣服和冠帽，让尸体跪着受刑。王敦和沈充的首级同一天悬挂在南桁，观看的人无不称庆。王敦的首级悬挂后，没有人敢收尸安葬。尚书令郗鉴对皇帝说：‘从前王莽把头颅涂漆，装在輗车上示众；董卓烧煮肚腹来照亮街市；王凌被覆土埋葬；徐馥被焚烧首级。前朝诛杀杨骏等人，都是先将官刑施加到极点，后来才允许私人殡葬。然而《春秋》赞许齐襄公安葬纪侯，魏武帝也认为王修哭吊袁谭是合乎义的。由这些话看来，王法的诛罚施加于上，私人情义可以实行于下。臣认为可以允许私人安葬，这在道义上更为宽厚。’皇帝下诏准许，于是王敦的家人收尸安葬。王含父子乘一只小船逃到荆州刺史王舒那里，王舒派人把他们沉入江中，其余党羽全部被平定。王敦眉目疏朗，性情简约洒脱，有鉴识裁断之才，学问通晓《左氏春秋》。他口中不谈财利，尤其喜好清谈，当时人都不了解他，只有族兄王戎认为他非同寻常。他筹划军政、指挥调度，远在千里之外也能使人肃然；但他的部下却混乱不堪，无法整治。晋武帝曾召集当时贤士，共同谈论技艺之事，人人都有所谈说，唯独王敦完全没有反应，神情脸色很不好。他自称会击鼓，于是振动衣袖，举起鼓槌，鼓声节拍和谐，神气自得，旁若无人，满座都赞叹他的雄健爽朗。石崇凭借奢侈豪富向人夸耀，厕所里常有十多个婢女侍立，个个有姿色，还放置甲煎粉和沉香汁；有客人入厕，出来时都换上新衣。客人们大多以脱下旧衣为羞，王敦却脱下旧衣换上新衣，神色毫无惭愧。婢女们互相说：“这个客人一定能做贼。”王敦又曾纵情女色，身体因此疲惫，身边人劝谏他，王敦说：“这很容易解决。”于是打开后阁，把几十名婢妾全都赶走释放了，当时人无不惊叹诧异。沈充，字士居。年轻时喜好兵书，在乡里颇以雄豪闻名。王敦任用他为参军，沈充于是推荐同郡的钱凤。钱凤，字世仪，王敦任命他为铠曹参军，几次得以进见王敦。他知道王敦有不臣之心，便进献邪说，于是两人结党构陷，专门玩弄威权，几句话便能决定祸福。钱凤遭逢父丧，表面上说是回乡安葬父亲，实际上暗中替王敦出使，与沈充相互勾结。起初，王敦的参军熊甫见王敦委任钱凤，知道他将要图谋异变，便趁酒意浓时对王敦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时，不可任用小人；佞臣宠幸居于要位，很少有不败坏事业的。”王敦变了脸色说：“你说的小人是谁？”熊甫面无惧色，因此告辞归去。临同王敦告别时，又唱道：“狂风骤起，仿佛掀动山陵；烟雾遮蔽太阳，玉石一同焚毁。往事既已逝去，只能长叹；想到离别便惆怅，今后再会实在困难。”王敦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却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晋明帝将要讨伐王敦，派他的同乡沈祯去劝说沈充，并许诺任命沈充为司空。沈充对沈祯说：“三公所承担的尊重和责任，哪里是我能胜任的！丰厚的礼物和甜美的言辞，正是古人所畏惧的。况且大丈夫共同做事，始终都应当一致，难道可以中途改变立场吗？世人谁会容忍我！”沈祯说：“不是这样。舍弃忠诚和顺从，没有不灭亡的。大将军拥兵不朝，擅自决定爵位赏赐，连五尺高的儿童都知道他有异心。如今这次行动，是要进行篡位弑君，难道能同往年相比吗？因此边疆诸将无不归附朝廷，内外人士都愿意拼死效命，正因为这是改变国统、另立君主，按义理不能向北面事奉他。你怎么能协同逆谋，承担不义的罪责呢！朝廷坦诚相待，这是我所知道的。叛贼党羽尚且可以宽恕罪行，允许他们重新做人，何况能够见机行事的人呢！”沈充没有接受。率兵出发前，他对妻子儿女说：“男子如果不能树立豹尾旗，便绝不回来。”失败后，他逃回吴兴，途中迷路，误入旧将吴儒的家中。吴儒诱骗沈充进入夹墙之中藏匿，便笑着对他说：“这可是三千户侯的命啊。”沈充说：“封侯不值得贪图。你若以大义保全我，我的宗族一定厚重地报答你；你若一定要杀我，你的家族也会被灭。” 吴儒于是杀了沈充。沈充的儿子沈劲最终灭了吴氏。沈劲事迹见《忠义传》。史臣说：琅邪王司马睿最初镇守建邺时，帝王之德尚未显露。虽然他应当承受帝位、接受天命，早已在冥冥预兆中有所确定，但丰功厚利尚未施及百姓。王敦历任中朝官职，威望名声很早就已显著；出任淮海地区的牧守后，声望和实际地位更加隆盛，于是能够凭借鱼水般深厚的期望，订立金兰般亲密的盟约，辅佐成就王朝法度，光大辅佐中兴，使国运预期延续一百二十年，议定都城并开创三分天下的事业。这些功劳本来确实不小。后来他背负高功而图谋非分，倚仗权势逼迫朝廷，肆意骄横凌辱。嫌隙从刁协、刘隗开始，祸难由钱凤、沈充造成。他发动晋阳之甲，兵戈缠绕宫阙。蜂目般的凶相既已显露，豺狼般的声音又已发出；他擅自窃取国家命令，杀害忠良，最终还想篡夺皇位，逼迫皇帝迁徙、夺取国玺。幸赖继承帝位的明帝英明有谋，晋朝国运长久；诸侯放弃私位，辅弼大臣竭力合作，于是能够运用朝廷的谋略，消灭那些凶徒，巩固宏大的基业，重新肃清王朝的道路。桓温，字元子，是宣城太守桓彝的儿子。他出生还不到一周年，太原人温峤见到他，说：“这个孩子有奇异的骨相，可以试着让他哭一声。”听到他的哭声后，温峤说：“真是杰出的人物！”因为受到温峤的赞赏，所以就给他取名为温。温峤笑着说：“果真如此，后来他将要改换我的姓氏了。”桓彝被韩晃杀害，泾县县令江播也参与了此事。桓温当时十五岁，枕着兵器，悲泣流血，立志报仇。到他十八岁时，恰逢江播已经死去，他的儿子江彪和三个兄弟正在服丧，便把刀藏在丧杖中，以防备桓温。桓温假称是来吊丧的宾客，得以进入，在灵庐中杀死江彪，又追赶他的两个弟弟并杀死他们，当时人称赞他的行为。桓温豪迈爽朗，有气概风度，姿貌十分伟岸，脸上有七颗星状的黑痣。他年轻时与沛国人刘惔友善，刘惔曾称赞他说：“桓温的眼睛像紫色石头的棱角，胡须应当像杂乱的兽毛一样张开，他是孙仲谋、晋宣王那一类人物。”桓温被选为南康长公主的驸马，授官驸马都尉，承袭万宁男爵，任琅邪太守，逐步升任徐州刺史。桓温同庾翼友善，常常彼此以安定国家、拯救时局的大事相期许。庾翼曾向晋明帝推荐桓温说：“桓温年轻时就有雄才大略，希望陛下不要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也不要只把他当作寻常女婿来豢养，应当委任他担负方面军的重任，寄托给他弘扬国力、挽救艰难局势的功勋。”庾翼死后，朝廷任命桓温为都督荆、梁四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兼领护南蛮校尉，假节。

译当时李势势力微弱，桓温立志在蜀地建立功勋。永和二年，他率军向西征伐。当时康献太后临朝听政，桓温将要出发，便上疏后出兵。朝廷认为蜀地险要遥远，而桓温兵力又少，深入敌境，十分忧虑。起初，诸葛亮在鱼复平沙上制作八阵图，垒石排成八行，每行相距二丈。桓温看见后说：“这是常山蛇的阵势。”文武官员都不能识别它。等到军队驻扎在彭模，桓温便命参军周楚、孙盛守护辎重，亲自率步兵直指成都。李势派叔父李福和堂兄李权等进攻彭模，周楚等抵御，李福退走。桓温又攻击李权等，三战三胜，贼军溃散，从小路逃回成都。李势于是集合全部兵力，在笮桥同桓温交战，参军龚护战死，众人害怕想要退兵，但击鼓官误敲了进军鼓，于是晋军发动进攻，李势军大败。桓温乘胜直进，焚烧李势的小城，李势于是连夜逃走九十里，到达晋寿的葭萌城。他的将领邓嵩、昝坚劝他投降，李势便当面反绑双手，乘着载有罪犯的囚车，请求处置。桓温解开他的绑缚，烧掉囚车，把他送往京师。桓温在蜀地停留三十天，推举贤能、表彰善行；伪朝尚书仆射王誓、中书监王瑜、镇东将军邓定、散骑常侍常璩等，都是蜀地的贤良之人，桓温把他们一并任为参军，百姓全都欢悦。军队还没有回师，王誓、邓定、隗文等便反叛，桓温再次讨伐并平定了他们。整顿军队回到江陵，晋升为征西大将军、开府，封临贺郡公。石季龙死后，桓温想率军北征，先上疏请求朝廷讨论水陆进军的方案，但很久没有得到答复。当时他知道朝廷依靠殷浩等人来抗拒自己，十分愤怒；但他一向了解殷浩，并不害怕他。由于国家没有其他祸患，于是双方相持了一年多，虽然表面上仍有君臣名分，也不过是彼此牵制罢了，八州的兵众和资财调度，几乎没有用于国家。桓温公开声称要北伐，递上奏表便立即出发，顺流而下，到达武昌，军队有四五万人。殷浩担心被桓温废黜，准备躲避，又想用驺虞幡阻止桓温的军队，内外议论纷纷，人心震惊恐惧。简文帝当时任抚军将军，写信给桓温，说明国家大计，询问他疑惑的原因。桓温于是回军镇守，并上疏说：臣近来亲自率领所统军队，想向北扫平赵、魏，军队驻扎在武昌时，得到抚军大将军、会稽王司马昱的书信，说外间风尘纷乱，凭空产生疑惑，言辞旨意危急，忧虑已经涉及国家。臣读到后惋惜惊愕，不明白其中缘由，只觉形影相顾，惭惧得无地自容。臣昏昧不明，承受如此重任，虽然才能不适合，职责却在于平定乱局。仇敌没有消灭，国家耻辱没有洗雪，幸而遇到天下开泰的时机，碰上可以乘势而进的机会，即使普通人有志气，尚且会心怀愤慨，臣又怎能坐看国家受害！所以臣手持兵器奔走，来不及安处，前后上表陈说此事，到今天已经多年了。臣的忠心坦荡，公私皆可察知，究竟有何细小嫌隙，值得产生这样的猜疑？难道是嫉恨正直的人心怀恐惧，操弄虚假言论，来迷惑朝廷的听闻吗？从前乐毅前往表明诚意，流着眼泪奔走；霍光竭尽忠诚，却被上官桀诬告谋变。谗言败坏德行，奸邪扰乱道德，这是历代共同的祸患，也是国家存亡的根由。如今主上正值盛年，陛下以圣明贤淑临朝听政，恭谨自持，把事务委任群臣，责成他们办好，正要把天下通达治理的希望寄托在群才身上，把恩德信义传播到遥远荒僻之地。何况臣家世世代代蒙受特殊恩宠，侍奉过三朝，臣并不是羁旅寄居的宾客，行为也没有韩信、彭越那样的嫌疑，却反而从内心产生离间，扰乱程度超过四方，这正是古代贤人所以为过去叹息的事，也是臣如今深为恐惧的事。如今横加议论、凭空造作，织成这样的贝锦，使将要灭亡的贼寇又得到喘息，因此臣痛心绝望，悲愤感慨更加深重。臣虽然心中所存是公义，所致力的是国家；然而外患没有平息，内部弊病又交相兴起，那么臣原本竭尽力量的志向也就无法实现了。桓温晋升为太尉，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任命。当时殷浩到洛阳修复帝王陵园，前后经历数年，多次交战多次失败，军械全部耗尽。桓温又进号都督司州，于是借助朝野对殷浩的怨恨，上奏请求废黜殷浩，从此朝廷内外的大权全都归于桓温。桓温于是统率步兵、骑兵四万人，从江陵出发；水军从襄阳进入均口。到达南乡后，步兵从淅川出发征讨关中，命梁州刺史司马勋从子午道进军。另一支军队进攻上洛，俘获苻健任命的荆州刺史郭敬，又进攻青泥，将其击破。苻健又派儿子苻生、弟弟苻雄率数万军队驻扎在峣柳、愁思塠抵御桓温，双方于是大战。苻生亲自冲入战阵，杀死桓温的将领应庭、刘泓，晋军死伤达数千人。桓温军队奋力作战，苻生的军队才溃散。苻雄又同将军桓冲在白鹿原交战，再次被桓冲击败。苻雄于是迅速袭击司马勋，司马勋退到女娲堡驻扎。桓温进军到霸上，苻健带五千人深挖沟壑固守。当地居民都安居复业，拿着牛肉和酒在路上迎接桓温的，十户中有八九户；老人们感动流泪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官军！”起初，桓温倚仗麦子成熟，准备取麦作为军粮；但苻健割掉麦苗，清空野外，军粮供应不上，桓温俘获三千多人后撤军。晋帝派侍中、黄门到襄阳慰劳桓温。起初，桓温自认为自己的雄姿风度可以同宣帝、刘琨相比。有人把他同王敦相比，他心里很不平。此次征伐返回时，他在北方得到一个手艺高超的老婢女，询问她的来历，原来她是刘琨的歌伎。她一见桓温便潸然落泪。桓温问她原因，她回答说：“您很像刘司空。”桓温大为高兴，出门整理衣冠，又叫来婢女询问。婢女说：“脸很像，只可惜脸薄；眼睛很像，只可惜小了些；胡须很像，只可惜颜色红了些；身形很像，只可惜矮了些；声音很像，只可惜过于阴柔。”桓温于是摘下帽子，解开衣带，昏昏然睡去，几天都闷闷不乐。桓温的母亲孔氏去世，他上疏请求解除职务，想送葬到宛陵，诏令不许。朝廷追赠她临贺太夫人的印绶，谥号为“敬”，派侍中前去吊祭，派谒者监督护送丧事。不到一个月，使者先后八次到达，轻便车辆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桓温葬完母亲后处理政事，想修复帝王陵园，迁都洛阳，先后上表十多次，朝廷都不许。朝廷晋升桓温为征讨大都督、督司州和冀州诸军事，把专任征伐的权力交给他。

译桓温派督护高武据守鲁阳，辅国将军戴施驻军河上，整顿水军逼近许昌、洛阳；由于谯、梁一带的水道已经疏通，便请求徐州、豫州的军队乘淮水、泗水进入黄河。桓温从江陵北伐，经过金城时，看见自己年轻时任琅邪太守时所种的柳树都已经粗到十围，感慨地说：“树尚且长成这样，人又怎么能忍受岁月流逝呢！”他攀着树枝，握着枝条，流下眼泪。于是渡过淮水、泗水，进入北方境内，同僚属登上平乘楼，眺望中原，感慨地说：“竟使神州陆沉，百年成为废墟，王夷甫等人不得不承担这个责任！”袁宏说：“国运有兴有废，难道一定都是那些人的过错吗？”桓温变了脸色，对在座众人说：“我听说刘景升有一头千斤重的大牛，吃的草料豆料是普通牛的十倍，但负重远行还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魏武帝进入荆州后，就把它杀来犒赏军士。”他是借此比喻袁宏，座中人都变了脸色。军队驻扎在伊水，姚襄屯兵水北，隔水与桓温交战。桓温列阵前进，亲自披甲，督促弟弟桓冲和各位将领奋力攻击。姚襄大败，彼此杀死的有数千人，姚襄越过北芒山向西逃走，桓温追赶不及，于是姚襄逃奔平阳。桓温驻军在旧太极殿前，后来迁入金墉城，拜谒先帝诸陵；凡是陵墓遭到侵扰毁坏的，都修缮恢复，并设置陵令。桓温于是回军，俘获投降的贼将周成带回，并把三千多户降民迁到江汉之间。他派西阳太守滕畯从黄城出兵，讨伐蛮贼文卢等；又派江夏相刘岵、义阳太守胡骥讨伐妖贼李弘，都将其击破，把首级传送到京都。桓温回军以后，司州、豫州、青州、兖州又陷入贼手。升平年间，朝廷改封桓温为南郡公，降临贺郡公为县公，封给他的次子桓济。隆和初年，贼寇逼近河南，太守戴施出逃，冠军将军陈祐告急。桓温派竟陵太守邓遐率三千人援助陈祐，并且想把都城迁回洛阳，于是上疏说：巴蜀已经平定，叛逆的胡人已经消灭，时机和机遇都已经到来，安定太平的祥瑞也已经显著。然而人事不顺，屡次丧失王朝的谋略，又使两个贼寇同时兴起，天下崩裂，河洛荒凉，帝王陵寝受到威胁，因此远近之人都悲痛惶恐，为过去的事情痛心。臣伏望陛下禀受天地自然的资质，具有伏羲、神农那样玄妙明朗的德性，如凤凰高飞于外藩，如神龙飞升到皇极之位。时局衰败的情况，已经完全传达到天听；人的真情和虚伪，陛下也全都知道了。因此九州之内人心归向，偏远地区的人也踮足企望，思念着张开天罗地网，混同并统辖四方。实在应当从长远谋划，运筹庙堂，大力经营，光复旧都，整治华夏疆土，使仁惠的风气和阳和的恩泽遍及八方，使严霜般的威势和寒风般的声威震慑无外，难道不是完全符合上天的美好祥瑞，人与天相互契合吗！如今江河辽阔悠远，风马相隔遥远，所以归向义理的人接踵而来，举持符节的将士也前后相继而毫不后悔。何况北极星已经回到正位，众星都在仰望；根本已经运转，枝流自然迁移。这样，晋朝残存的百姓就会欣喜于所依凭的皇帝恩德，群凶妖逆也会知道灭亡已经不远；使他们驰骋顺从之心，振作雷霆般的声势，那么两个凶徒不用诛杀也会自行灭亡。因此，圆通贵在没有阻滞，明智重在顺应时机，像石头一样坚定，正是用来成就事业的。如果海运已经启动，而大鹏的翅膀却不展开，长久把根基留在南方边远之地，使神州废弃在龙漠之中，那就会让五尺高的儿童都掩口叹息。古代先王经营天下，圣明之人存心治理，划分为九州，制定九服制度，尊重中央地区，把华夏列为内服，确实是因为日影长短以中央为准，霜露分布均匀，万国戴冠冕来朝，四海诸侯前来朝宗。自从强悍的胡人横行暴虐，中华动荡覆亡，狼狈不堪、失去根据，权贵宠臣逃往扬越，只能像尺蠖屈身一样等待龙伸的时机，像蛟龙潜伏一样等待风云际会；这大概是时运困顿败坏所造成的，并不是道理胜负如此。可是战乱遥远延续，已经五十多年，先代旧人相继死去，后来出生的都是童幼之人，席地而坐谈论旧事也停止了声音，长期习惯终于形成风俗，于是对本国的希望断绝，在寄托身命的地方安于享乐。想到这些，不禁悲伤叹息！臣虽然庸碌低劣，才能不能周全处理政务，但如今代理官职、承当空缺，恰逢担负重任，愿意竭尽筋骨，在前锋效力，铲除荆棘，驱逐豺狼。自永嘉之乱以来流徙到江南的人，请全部迁回北方，以充实河南，使他们恢复旧日产业、返回原有土地房屋，劝导他们从事农桑，充分利用春、夏、秋三时的利益；用义理引导他们，用礼制整齐他们，使文治武功一并施行，使诚信与顺从相互畅达，城镇乡邑得到修复，纲纪大体建立。然后陛下建立日月星辰的旗章，振扬旗帜，戴上冕旒、乘坐銮车，穿着朝服渡过长江，那么天下之内谁会不感到万分幸运呢！人的常情往往不明白安定的可贵，很难同他们谋划开创事业；非同寻常的事情，又是众人所疑虑的。臣伏愿陛下发挥洞察幽微的明智，突破常规均平的限制，把兴复国家的成效责成于臣，把最终成功的功业委托给臣。事情成功、功业完成之后，陛下的盛大功勋可以同前代相媲美，周宣王中兴的歌咏也将在当代重新兴起。如果不能成功，这是臣的罪过；臣将撩起衣裳投入鼎镬，甘之如荠菜一般。诏令说：“从前遭逢丧乱，转眼已经经历五十年，戎狄肆意暴虐，接连继承凶恶的行径。每当回望西方，心中总是充满感慨叹息！我知道你想亲自率领三军，荡涤污秽，廓清京畿，光复旧都；如果不是舍弃自身、以身殉国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一切处分安排，都交给你深谋远虑地处理。只是河洛已经成为废墟，所要营建的范围广大，开始经营所需的劳苦，实在令人忧劳。”于是改授桓温都督并州、司州、冀州三州诸军事。又因交州、广州路途遥远，取消都督职位，桓温上表辞让，不肯接受。朝廷又加授他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桓温认为既然总督内外军政，就不宜驻守远方，于是再次上疏陈述七件便利政事：第一，朋党相互附和，私下议论沸腾，应当抑制、杜绝浮华竞争，不要使有才能的人受到排挤。第二，户口凋零稀少，还比不上汉代一个郡，应当合并官署、减少职务，使官员长期负责同一事务。第三，机要政务不可停废，日常公文应规定办理期限。第四，应当明确长幼之礼，奖赏忠诚公正的官吏。第五，褒奖、贬斥、赏赐、惩罚，应当符合实际情况。第六，应当讲述并遵循前代典章，敦促并彰明学业。第七，应当选任、建立史官制度，以完成《晋书》。有关部门都上奏请求实行。不久又加赐羽葆鼓吹，设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各四人。桓温接受了鼓吹仪仗，其他任命都推辞了。他又率水军进军合肥。朝廷加授他扬州牧、录尚书事，并派侍中颜旄宣达诏旨，召桓温入朝参与政务。桓温上疏说：

译如今正要消灭群凶、扫平祸乱，应当竭尽天下人的智力，同众人共同成就事业；可是朝廷议论全都疑虑，圣诏又更加坚持，事情已经不同于原来的谋划，臣哪里敢固执到底！至于入朝参与政务，更不是臣敢听闻的事。臣离开宫省二十多年，身披戎装供职军务，劳苦操心；如果能够解下衣带逍遥自在，佩玉登朝，参与辅佐无为而治的事业，预先听闻成就万事的教化，即使臣确实不聪敏，难道不是愿望吗！只是考虑到江汉地区局势艰难，已经不同于过去；益州、梁州刚刚平定，宁州才归顺，军队悬驻汉川，守御范围更加广大；又面对蛮族盘踞，地势处在上游，江湖路途遥远，应当由诸侯和方伯控制命令。若不是声望、功业和威势都很重的人，就无法镇守统御遥远的边境。臣明知舍弃这里的艰危，必然会遭到怨恨，却仍不敢背弃；臣愿奋臂投身于中原事业，实在是因为以帝王之道和皇居偏处东南为耻，痛惜神州华夏和祖先故土竟埋没在戎狄手中。若凭借宗庙神灵的保佑，那么很快就能席卷而过，一呼一吸之间荡清敌患；如果只是暂且让残存势力苟延，那么臣占据河洛，亲自逼临两个贼寇，广泛宣扬皇帝威灵，控制秦、赵地区，最多不到五年，大事一定能够平定。如今司马昱凭借亲近贤能之臣辅佐国家，光明正大地辅佐两代皇帝，即使没有必要把臣这种迟钝之人也一并用来处理机要政务。况且如果没有出征的人，谁来守卫边疆？内外相互配合，这件事实在重大。臣伏愿陛下察看臣所陈述的意见，并兼听内外各方，请允许臣按时返回驻地，安抚镇守各方。诏令不许，又征召桓温入朝。桓温到达赭圻时，诏令又派尚书车灌阻止他，桓温于是修筑赭圻城，坚决推辞录尚书事，遥领扬州牧。适逢鲜卑进攻洛阳，陈祐出逃；简文帝当时辅政，在洌洲同桓温会面，商议征讨之事，桓温移镇姑孰。恰逢哀帝去世，这件事于是搁置。桓温生性节俭，每次宴饮只摆下七只奠杯和茶果而已。然而他凭借雄武威势专擅朝政，窥伺非分的帝位，有时躺着面对亲近僚属说：“像这样寂寂无为，难道要让汉文帝、汉景帝那样的君主讥笑吗？”众人没有谁敢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抚摸着枕头起身说：“既然不能流芳后世，难道就不值得遗臭万年吗！”他曾经过王敦的墓，望着它说：“真是个可爱的人，真是个可爱的人！”他的心思行迹就是如此。当时有个远方来的比丘尼，名叫有道术，在另一间屋子沐浴，桓温偷偷窥看。尼姑赤身裸体，先用刀剖开自己的腹部，接着砍断双脚。洗完出来后，桓温问吉凶，尼姑说：“您如果做了天子，也应当这样。” 太和四年，桓温又上疏请求倾尽军队北伐。平北将军郗愔因病解除职务，朝廷又让桓温兼任平北将军、徐州和兖州刺史，率弟弟南中郎将桓冲、西中郎将袁真，统领步骑五万人北伐。百官都在南州设祖道饯行，京城全都出动。军队驻扎湖陆，进攻慕容▯的将领慕容忠，俘获了他，继续进军金乡。当时久旱，水道不通，于是开凿钜野三百多里，使舟船运输能够通行，从清水进入黄河。慕容▯的将领慕容垂、傅末波等率八万人抵御桓温，在林渚交战。桓温击败他们，于是到达枋头。此前先派袁真讨伐谯、梁，打通石门以便运输。袁真平定了谯、梁各地，却不能打通石门，军粮因此全部耗尽。桓温烧掉船只，改为步行退兵，从东燕出仓垣，经过陈留，凿井取水，行军七百多里。慕容垂率八千骑兵追赶，在襄邑交战，桓温军队大败，死者三万人。桓温对此十分羞惭，把罪过归于袁真，上表请求废为庶人。袁真怨恨桓温诬陷自己，占据寿阳固守，暗中联络苻坚、慕容▯。晋帝派侍中罗含带牛肉和酒到山阳慰劳桓温，又派会稽王司马昱在途中会见桓温。诏令任命桓温的世子桓熙为给事、征虏将军、豫州刺史、假节。南康公主去世后，诏令赐助丧布帛一千匹、钱一百万，桓温推辞不受。他又陈述桓熙是三年服丧期间的孤儿，而且年纪尚轻，不适合担任偏远地区的职务，诏令不许。朝廷征发州中百姓修筑广陵城，并把桓温的镇所迁到那里。当时桓温长期行军服役，又兼染上疫病，死者达到十分之四五，百姓叹息怨恨。袁真病死后，他的部将朱辅立他的儿子袁瑾继承事业。慕容▯、苻坚都派军队援助袁瑾，桓温派督护竺瑶、矫阳之等率水军攻击他们。当时慕容▯的军队已经到达，竺瑶等在武丘同他们交战，将其击败。桓温率两万人从广陵再次到达，袁瑾环城固守，桓温修筑长围包围防守。苻坚于是派将领王鉴、张蚝等率军救援袁瑾，驻扎洛涧，又先派五千精骑驻在肥水北岸。桓温派桓伊及其弟子桓石虔等迎击，大败敌军，袁瑾的军队于是溃散。桓温生擒袁瑾，并将他的宗族几十人和朱辅一起送到京都处斩；袁瑾所收养的数百名乞活人全部活埋，并把他们的妻子儿女作为赏赐。桓温因功，诏令增加班剑十人，军队在沿途受到犒劳，文武官员论功行赏各有等级。桓温自负才能和力量，长期怀有异志，想先在黄河以北建立功勋，回来后接受九锡。后来遭逢覆败，名声和实际威望顿时降低，于是参军郗超提出废立皇帝的计策，桓温便废黜皇帝，拥立简文帝。诏令桓温依照诸葛亮的旧例，允许带甲仗一百人进入宫殿，赐钱五千万、绢二万匹、布十万匹。桓温大肆废黜官员，诛杀庾倩、殷涓、曹秀等人。当时桓温威势显赫，侍中谢安见到他，远远行拜礼。桓温惊讶地说：“安石，你为什么竟这样做？”谢安说：“从没有君主在前面拜臣下，而臣子在后面只是作揖的。”当时桓温有脚病，诏令允许他乘车入朝。他入见后，想陈述自己废立的本意，简文帝便流下数十行眼泪。桓温惊惧，一句话也没有说便出来了。起初，元帝、明帝时期，郭璞作谶语说：“君王并非没有后嗣，兄弟代代相传。”意思是成帝有儿子，但国统将传给弟弟。他又说：“有一个人姓李，儿子专门征战。譬如车轴脱落在一边。”所谓“儿”，就是“子”；“李”字去掉“子”只剩“木”，“车”字去掉“轴”成为“亘”，合起来就是“桓”字。又说：“你来到，你来到，河内的大县。”所谓“尔来”，是指从你以来作为元始；桓温字元子，所以说河内的大县，指的就是桓温。成帝、康帝相继去世后，桓氏开始强大，所以把这些话连起来说。又说：“幸赖你的死亡，延续我国国运；痛惜你的陨落，皇室气数将近黄昏。”所说的两个“子”，就是元子桓温、道子会稽王司马道子。桓温志在篡夺，事情尚未成功便死了，这是值得庆幸的。会稽王司马道子虽然最先扰乱晋国，但他的死也是晋朝衰败的原因，所以说“痛惜”。

译桓温又回到白石，上疏请求返回姑孰。诏令说：“天地形体相合，化育成万物；两个人同心协力，就会有说不尽的利益。古代贤明的君王都依赖元辅大臣：周公旦的光辉照耀四方，所以周朝的治道兴隆；伊尹的功德上达皇天，所以殷朝的教化普遍施行。大司马明德应合时运，光辉宏大而深远，上合天心，含藏文德，顺应时机而发扬，由此汇集上天赋予的重大使命，归于我一人，功德美业如博陆侯霍光，道义足以流传万世。如今进封你为丞相，大司马原有官职一切照旧，留你在京都，以镇定国家。”桓温坚决推辞，仍请求回镇。朝廷派侍中王坦之征召桓温入朝任职，增加封邑至一万户，桓温又推辞。诏令说西府因袁真事变而军需不足，赐给世子桓熙布三万匹、米六万斛，又任命桓熙的弟弟桓济为给事中。简文帝患病时，诏令对桓温说：“我终于病重了，您马上入朝，希望还能见到您。快来，快来！”一天一夜之间连续下了四道诏令。桓温上疏说：“圣体不安，已经多日，臣心中惶恐不安，无处寄托情怀。盛衰是常理，提前有所安排并没有害处，所以汉高祖卧病时，吕后询问丞相人选；汉武帝患病时，霍光请示继承人。汉武帝呜咽着询问身后之事，正是因为所关心的事情重大。如今皇子年幼，朝廷贤臣中当时享有声誉、才识智慧得到圣上赏识的，只有谢安、王坦之。内辅幼主，外御强寇，实在是群臣人心中最大的忧虑，但道理也只能如此。陛下应当适当加以崇重任命，使群臣知道依靠谁；让谢安等奉诏竭力，公私两方面都合宜。至于臣桓温，官位兼任将相，又蒙陛下给予平民时期的顾念，只是臣已衰老多病，恐怕不能长久支撑，也没有什么能再承担来托付后事。”奏疏还没来得及上奏，简文帝便去世了。遗诏规定家国大事一概听凭桓温处理，如同诸葛武侯、王丞相的旧例。桓温起初希望简文帝临终把帝位禅让给自己，否则便想像周公那样代行摄政。事情既然没有符合他的希望，所以他非常愤怒怨恨，写信给弟弟桓冲说：“遗诏只是要我依照诸葛武侯、王公的旧例办事罢了。”在王坦之、谢安处理大事的时候，桓温每天都愤愤不平，心里很少宽慰。孝武帝即位后，诏令说：“先帝遗诏说：‘应当像侍奉我一样侍奉大司马。’如今答复他的表章，可以充分表示敬意。”又下诏说：“大司马是国家所寄托的人，先帝把家国托付给他，内外各项事务都交给桓公办理。”又派谢安征召桓温入朝辅政，加赐前部羽葆鼓吹、武贲六十人，桓温推辞不接受。桓温入朝后，前往拜谒山陵，诏令说：“桓公功勋德望尊贵重大，是辅佐保护朕的人，又患有风疾，可以不必行敬礼。”又命尚书谢安等人在新亭迎接桓温，百官都在道路两旁拜迎。当时预先有声望地位的人都战栗失色，有人说桓温会借此杀掉王坦之、谢安，内外都心怀恐惧。桓温到达后，让卢悚随自己入宫，于是逮捕尚书陆始交给廷尉，责罚他前后轻慢的罪行。桓温拜谒高平陵时，左右侍从察觉他神情有异。他登车后，对随从说：“先帝刚才终于显灵相见了。”但他没有述说先帝说了什么，所以众人都不知道，只看见他将要行拜礼时频频说“臣不敢”罢了。他又询问左右殷涓的相貌，回答说肥胖而矮小，桓温说：“刚才我也看见他在皇帝身旁。”起初，殷浩被桓温废黜后死去，殷涓颇有气节和声望，于是不去拜见桓温，而同武陵王司马晞交游，所以桓温怀疑并害死了他，实际上竟没有认出他。到这时，桓温又看见殷涓作祟，因此患病。在京都停留十四天后，回到姑孰，终于卧病不起。他暗示朝廷给自己加九锡，并多次催促。谢安、王坦之听说他病重，暗中拖延这件事。九锡诏文还没有写成，桓温便去世了，时年六十二岁。皇太后和孝武帝在朝堂临丧三日，诏令赐给九命衮冕之服，又赐朝服一套、衣服一袭、东园秘器、钱二百万、布二千匹、腊五百斤，用来供办丧事。下葬时，完全依照太宰安平献王和汉大将军霍光的旧例，赐九旒鸾车、黄屋左纛、缊辌车、挽歌两部、羽葆鼓吹、武贲班剑一百人；优厚的册命仍以此前南郡公的爵位为基础，增加七千五百户，扩大封地三百里，赐钱五千万、绢二万匹、布十万匹，追赠丞相。起初，桓冲询问桓温准备如何任用谢安、王坦之，桓温说：“这些人不会任由你处置。”桓温知道自己活着时，他们不敢作乱；杀了他们对桓冲没有好处，反而会进一步失去时望，所以停止了谋划。桓温有六个儿子：桓熙、桓济、桓歆、桓祎、桓伟、桓玄。桓熙字伯道，起初是世子，后来因为才能薄弱，让桓冲统领他的部众。桓温患病时，桓熙同叔父秘密谋划杀死桓冲，桓冲知道后，把他迁徙到长沙。桓济字仲道，同桓熙一起谋划，也一同迁往长沙。桓歆字叔道，赐爵临贺公。桓祎最为愚笨，连豆子和麦子都分辨不清。桓伟字幼道，平和敦厚、诚实可靠，镇守藩地时受到士人百姓的爱戴。他历任使持节、督荆州、益州、宁州、秦州、梁州五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南蛮校尉、荆州刺史、西昌侯，死后追赠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桓玄承袭爵位，另有传记。孟嘉字万年，是江夏鄳县人，吴国司空孟宗的曾孙。孟嘉年轻时就有声名，太尉庾亮兼领江州时，征召他为部属庐陵从事。孟嘉回到京都，庾亮召见并询问各地风俗的得失。孟嘉回答说：“回来应当询问官吏。”庾亮举起麈尾遮住嘴笑，对弟弟庾翼说：“孟嘉确实是一个德行高尚的人。”后来转任劝学从事。褚裒当时任豫章太守，正月初一入朝拜见庾亮。褚裒有才器见识，庾亮大规模会集州府人士，孟嘉坐得很远。褚裒问庾亮：“听说江州有个孟嘉，他在哪里？”庾亮说：“就在座中，你只管自己寻找。”褚裒逐一观察，指着孟嘉对庾亮说：“这个人有些不同寻常，莫非就是他吗？”庾亮欣然发笑，既高兴褚裒找到了孟嘉，又惊奇孟嘉被褚裒发现，于是更加器重他。后来孟嘉任征西将军桓温的参军，桓温非常器重他。九月九日，桓温在龙山设宴，僚属佐吏全部聚集。当时佐吏都穿着军服，有风吹来，把孟嘉的帽子吹落了，孟嘉自己没有察觉。桓温让左右不要说，想看看他的举止。过了很久，孟嘉起身去厕所，桓温命人把帽子取回来，叫孙盛写文章嘲笑孟嘉，放在孟嘉的座位上。孟嘉回来看到文章，立即写文章答复，文辞非常优美，满座都赞叹不已。孟嘉喜欢痛快饮酒，酒喝得越多越不失常态。桓温问孟嘉：“酒有什么好处，您却这样嗜好它？”孟嘉说：“您还没有领会酒中的趣味罢了。”桓温又问：“听歌伎奏乐时，丝弦乐器不如竹管乐器，竹管乐器不如歌喉，这是什么道理？”孟嘉回答说：“因为距离逐渐接近，所以才会这样。”满座都赞叹。后来孟嘉转任从事中郎，升任长史，五十三岁时死于家中。

译史臣说：桓温具有雄豪卓异的气概，蕴藏文武兼备的奇才，受到通达之人的赏识，很早就获得美好的声誉。当时豺狼般的强敌极其猖獗，边境多有忧患；桓温受命守卫城池，扩张威势谋略，于是越过险阻，平定岷山、峨眉一带，独自建立克敌之功，确实值得称道。等到他在洛水边展示军威，修复五陵，率旗帜进入秦地郊外，威势使三辅归顺，虽然未能斩除凶逆，也足以宣扬王朝威灵。后来他总掌军权，处在险要之地，自认为英明谋略举世无双，功绩冠绝当代。他挟持震慑君主的威势，蓄积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志向；仰慕景文帝曹丕而感慨叹息，追想王敦而想同他争胜；轻视汉廷，窥伺周朝鼎器。又想在赵、魏建立奇功，实现上天和人心对他的期望，然后追随前代帝王，效法虞舜、夏禹。等到石门道路受阻、襄邑军队溃败，他怨恨谋略失误，羞耻军队挫败，把怒气迁向朝廷，把罪责推给偏将，废黜皇帝以树立威势，杀人来满足欲望，竟不知道天命不可强求，帝位神器不可凭武力夺取。这难道不是荒谬吗！这难道不是荒谬吗！这种人正应当受到宝斧大钺的诛罚，应当被人与神共同抛弃。然而他死后仍保有极高的荣耀，享受哀荣，由此可知朝政没有法度，君主的威势没有树立。赞曰：皇室流离播迁于江滨，政权衰弱，权力分散。元子桓温逞强用力，处仲王敦夸耀功勋。行为既已凌辱君上，志向也已经没有君主。罪过超过寒浞，内心窥伺舜、禹的帝位。对外树立威势、经营武略，对内却兴兵侮辱朝廷。只有自身和后嗣，最终都遭受齐斧之诛。列传第六十九 桓玄、卞范之、段仲文 桓玄，字敬道，另名灵宝，是大司马桓温的庶子。他的母亲马氏曾经同同辈人在夜间坐着，在月光下看见流星坠入铜盆的水中，忽然变成一颗约二寸大的火珠，明亮洁净。众人争着用瓢去接取，马氏得到后把它吞下，仿佛有所感应，于是怀孕。桓玄出生时，有光照亮房间，占卜者认为不凡，所以小名叫灵宝。乳母每次抱他去见桓温，总是换一个人之后才回来，说这个孩子的体重超过普通儿童一倍，桓温非常喜爱并认为奇异。临终时，桓温命令让桓玄承袭自己的爵位，桓玄于是承袭南郡公。桓玄七岁时，桓温服丧期满，府州文武官员向他的叔父桓冲辞别，桓冲抚摸桓玄的头说：“这是你家的旧吏。”桓玄因此眼泪流满面，众人都感到奇异。长大以后，他形貌瑰伟奇异，风度神采疏朗，广泛通晓各种技艺，擅长写文章。他常常自负才华和门第，以雄豪自居，众人都畏惧他，朝廷也对他心存疑虑而没有任用。二十三岁时，才开始授任太子洗马。当时舆论认为桓温有不臣的行迹，所以贬低桓玄兄弟，只授予闲散官职。太元末年，出任义兴太守，心中郁郁不得志。他曾登高远望震泽，感叹说：“父亲做九州伯，儿子却做五湖长！”于是弃官回到封国。自认为出身元勋之家，却在世上蒙受诽谤，便上疏说：臣听说周公是大圣人，却有四国散布流言；乐毅具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却遭到骑劫的诽谤。《巷伯》中有对豺狼猛兽的感慨，苏公有兴起大风的讽刺。厌恶正直、嫉恨正派，哪个时代没有这种事呢！先臣蒙受国家特别的恩遇，与皇室结为姻亲，常想以自身报答恩德，抓住时机奋起，向西平定巴蜀，向北肃清伊洛，使那些僭号的贼寇在北阙下束颈受缚，修复帝王陵园，洗雪国家的大耻；在灞水、浐水边饮马，在赵、魏地区悬挂旌旗，勤王之师所建立的功劳，绝不止一次胜利。太和末年，皇室基业有暗中转移的危险，于是奉顺天意人心，辅佐圣朝登上帝位，文明之德已经光明显著，四凶也一并被肃清。假使这些功劳没有建立，这件事没有成功，宗庙社稷的命运哪里还值得一提！从前太甲虽然迷误，商朝的国运仍无忧患；昌邑王虽然昏乱，弊乱也没有酿成三种祸害。由此说来，晋室当时的危急超过殷、汉，先臣的功劳高过伊尹、霍光。可是先臣承担重任离世以后，却在清明之世蒙受诽谤。圣世明王黜免、升用臣下的原则，不应废弃、忽视显赫明确的功劳，窥测幽暗难明的人心，开启嫌疑诽谤的途径，打开邪曲枉滥的道路。先臣勤王所经历的艰难劳苦、匡正复兴国家并最终平定天下的功勋，朝廷如果忘掉它，臣也不再计较。至于先帝飞龙登九五之位，陛下因此继承光明、面南而王，请问议论此事的人：这是谁的功劳呢？这是谁的德行呢？这难道只是使晋室长久安定、祖宗享有祭祀吗？对于陛下这一门来说，实在是奇特的功劳。近来权贵之家一天天强盛，丑恶的政事实在太多，他们都称述当时的旨意，互相煽动依附，说臣的兄弟都是晋朝的罪人。臣等还有什么道理可以苟且生存在圣明之世？又有什么脸面承受祭祀和封爵俸禄？如果陛下忘记先臣建立国家的大功，听信像贝锦般巧言织成的谗说，臣等自然应当奉还三封爵位，接受在市朝处死，然后到地下追随先臣，把先帝送回玄宫罢了。若陛下能够述行遵守先帝的旨意，追录先臣往日的功勋，臣私下希望陛下稍稍施加仁慈宽厚、覆护臣下的恩德。奏疏被搁置，没有得到答复。桓玄在荆楚多年，悠闲自在，无所事事，荆州刺史殷仲堪非常敬畏他。等到中书令王国宝掌权，谋划削弱地方镇守，朝廷内外骚动；他知道王恭有忧虑国家的言论，桓玄暗中又有建立功业的想法，于是劝说殷仲堪：“王国宝和您诸位一向就是对头，只怕彼此相害还不够快罢了。如今他掌握权要，又与王绪内外勾结，他所改动的事情，没有一件不能如愿。孝伯处在皇帝舅父的地位，正直的声望受到朝野重视，王国宝一定不会马上动他，只会把您当作首先打击的对象。您是先帝提拔的，破格处在一方镇守的位置上，人们还认为不合适，都说您虽然有才思情致，却不是做方伯的人。如果朝廷下诏征召您做中书令，任用殷顗为荆州刺史，您将怎样处置呢？”仲堪说：“我为此忧虑很久了，您认为计策应当怎样制定？”桓玄说：“王国宝奸邪凶恶，天下人都知道；孝伯憎恶邪恶的性情一向强烈。按照今天的形势推断，他一定会超过常人。您如果秘密派一个人去劝说王恭，应该兴起晋阳之师，以此在内匡正朝廷；我将把荆楚的军队全部顺流而下，推举王恭为盟主，我们这些人也都奋袖而起，到时没有谁不会响应。这件事一旦实行，就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举动了。” 仲堪犹豫不决。不久王恭的使者到来，召请仲堪和桓玄共同匡正朝廷。王国宝死后，军队于是解散。桓玄便请求出任广州刺史，会稽王司马道子也害怕他，不愿让他留在荆楚，所以顺从了他的请求。隆安初年，诏令任命桓玄都督交州、广州二州诸军事，任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桓玄接受任命却没有赴任。这一年，王恭又与庾楷起兵讨伐江州刺史王愉和谯王司马尚之兄弟。桓玄、殷仲堪认为王恭此举必定获胜，于是一时纷纷响应。仲堪给桓玄五千人，桓玄与杨佺期一同担任前锋。军队到达湓口，王愉逃往临川，桓玄派偏将军追赶并将他擒获。桓玄、杨佺期到达石头，仲堪到达芜湖。王恭的部将刘牢之背叛王恭归顺朝廷。王恭死后，庾楷战败，逃到桓玄军中。不久诏令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仲堪等人也都被调换，于是各自掉头向西返回，驻扎在寻阳，共同结盟，推举桓玄为盟主。桓玄开始得志，便联名上疏为王恭申辩，要求诛杀司马尚之、刘牢之等人。朝廷深深害怕他，于是免去桓脩的职务，恢复殷仲堪的官职，以此彼此和解。起初，桓玄在荆州豪横放纵，士人和百姓都害怕他，甚至超过害怕州牧。仲堪的亲信党羽劝他杀掉桓玄，仲堪没有听从。等到他们回到寻阳，仲堪等人借助桓玄的声望和地位，所以推举他为盟主，桓玄更加自负矜持。杨佺期为人骄横强悍，常常自称承袭华贵的世族血统，江南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但桓玄总把他当作寒门士人加以裁抑，杨佺期非常怨恨，当即想在盟坛处袭击桓玄。仲堪厌恶佺期兄弟勇猛强悍，担心他们杀掉桓玄后又会成为自己的祸害，苦苦禁止他们。于是各自奉诏返回镇所。桓玄也知道佺期有异谋，暗中产生吞并他们的计划，于是驻扎在夏口。

译隆安年间，诏令加授桓玄都督荆州四郡，并任命他的兄长桓伟为辅国将军、南蛮校尉。仲堪担心桓玄跋扈，于是与杨佺期结为婚姻，互相援助。起初，桓玄既已与仲堪、佺期有嫌隙，常想袭击他们，以求扩大自己的统辖范围。朝廷也想促成他们之间的裂痕，所以把佺期所督的四郡分给桓玄，佺期又愤怒又害怕。正逢姚兴侵犯洛阳，佺期于是建立军营，声称援救洛阳，暗中想与仲堪共同袭击桓玄。仲堪虽然表面上与佺期结盟，却怀疑他的真实意图，拒绝了他；仍担心不能控制佺期，又派堂弟殷遹驻扎在北部边境以遏制佺期。佺期既不能独自举兵，又不能揣测仲堪的本意，于是停止了军事行动。南蛮校尉杨广是佺期的兄长，想要抗拒桓伟，仲堪没有听从，便调杨广出任宜都、建平二郡太守，加授征虏将军。佺期的弟弟杨孜敬原先任江夏相，桓玄用军队袭击并召他前来。他到达后，桓玄任命他为谘议参军。桓玄于是发兵西征，也声称要援救洛阳，并给仲堪写信，说杨佺期接受国家恩遇却抛弃帝王陵寝，应当共同治罪。如今我亲自率领军队，直接到达金墉，请仲堪捉拿杨广；如果不能这样，我们便没有什么可以互相信任的了。仲堪原本打算使双方都得到保全，收到桓玄的信后，知道无法禁止他，于是说：“您从沔水出发可以，但不许有一个人进入长江。” 桓玄于是停止了行动。后来荆州发生大水，仲堪救济抚恤饥民，仓库里的粮食因此全部耗尽。桓玄乘虚进攻他，先派军队袭击巴陵。梁州刺史郭铨正驻守在那里，途经夏口，桓玄声称朝廷派郭铨做自己的前锋，于是把江夏的军队交给郭铨，命他督率诸军并进，并秘密通知兄长桓伟让他做内应。桓伟仓促惊慌，不知如何是好，便亲自带着奏疏给仲堪看。仲堪扣留桓伟作为人质，让他给桓玄写信，措辞十分恳切。桓玄说：“仲堪为人不能独自决断，常常盘算成败，又总是替儿子考虑，我哥哥一定不会有忧患。” 桓玄到达巴陵后，仲堪派军队抵抗，被桓玄击败。桓玄进军到杨口，又击败仲堪的部将道护，乘胜到达零口，距离江陵二十里；仲堪派军队从几条道路阻击他。杨佺期从襄阳赶来，与兄长杨广共同攻击桓玄。桓玄害怕他们锐气正盛，于是退军到马头。佺期等人随后又追赶桓玄，苦战之中佺期战败，逃回襄阳；仲堪逃奔酂城。桓玄派将军冯该追踪杨佺期，将他擒获。杨广被人捆绑后送给桓玄，桓玄把他杀了。仲堪听说佺期已死，便带着几百人逃奔姚兴；到达冠军城时，被冯该擒获，桓玄命人杀了他。于是荆州、雍州终于被平定，桓玄上表请求兼领江州、荆州二州。诏令任命桓玄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任后将军、荆州刺史，假节；任命桓脩为江州刺史。桓玄上疏坚持争取江州，于是进号为都督八州诸军事及杨、豫八郡，并兼领江州刺史。桓玄又擅自任命桓伟为冠军将军、雍州刺史。当时贼寇尚未平定，朝廷难以违背他的意愿，便答应了。桓玄于是任用亲信，兵马日益强盛，多次上疏请求讨伐孙恩，诏令总是不允许。后来孙恩逼近京都，桓玄建立军营、聚集部众，表面上托言勤王，实际上想观察形势、乘机进兵，又上疏请求讨伐孙恩。正逢孙恩已经逃走，桓玄又奉诏解除戒严。任命桓伟为江州刺史，镇守夏口；任命司马刁畅为辅国将军，督率八郡，镇守襄阳；派桓振、皇甫敷、冯该等戍守湓口。把沮漳蛮族二千户迁到江南，设置武宁郡；又招集流民，设置绥安郡；还增置各郡郡丞。诏令征召广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桓玄都将他们留下，没有遣送。桓玄自认为已经占据三分之二的天下，知道时势将归于自己，便屡次上报祥瑞，把它们说成是自己的吉兆。起初，庾楷逃到桓玄那里后，桓玄请求讨伐孙恩，便任命庾楷为右将军。桓玄解除戒严后，庾楷也离开了官职。庾楷认为桓玄正与朝廷结怨，担心事情不能成功而祸及自己，于是秘密与后将军司马元显结交，答应做内应。元兴初年，司马元显假称奉诏讨伐桓玄。桓玄的堂兄桓石生当时任太傅长史，秘密写信报告桓玄。桓玄原本认为扬州地区正遭饥荒，孙恩还没有消灭，司马元显一定无暇讨伐自己，自己可以积蓄力量、养成部众，观察形势而行动。听说司马元显将要讨伐自己后，他非常害怕，想保住江陵。长史卞范之劝桓玄说：“您的英明谋略和威望名声震动天下，司马元显嘴上还带着乳臭，刘牢之又大失人心。如果您的军队逼近京畿，向他们显示威势和赏赐，那么土崩瓦解的形势抬脚就可以等待，哪里需要把敌人引入境内、自己招致困窘削弱呢！”桓玄非常高兴，于是留下兄长桓伟守卫江陵，抗表率军南下，到达寻阳，移檄京都，列举司马元显的罪状。檄文送到后，司马元显非常恐惧，登船却没能出发。桓玄既已失去人心，又起兵侵犯君主，担心部众不肯为自己效力，始终存有调头撤军的打算。过了寻阳却没有看见朝廷军队，他心中非常高兴，将领和属官也受到鼓舞。庾楷的谋划泄露后，桓玄把他逮捕拘禁。到达姑孰后，桓玄让部将冯该、苻宏、皇甫敷、索元等先攻打谯王司马尚之。司马尚之战败。刘牢之派儿子刘敬宣到桓玄那里投降。桓玄到达新亭，司马元显自行溃败。桓玄进入京师，假传诏令说：“义军聚集，罪责在司马元显。太傅已经另有教令，解除戒严、停止用兵，以符合义军的意愿。”他又假传诏令，加授自己总领百官、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兼领徐州刺史，并加授假黄钺、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设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允许带甲持杖二百人上殿。桓玄上表列举太傅司马道子和司马元显的罪恶，把司马道子迁徙到安成郡，在市中杀死司马元显。于是桓玄进入太傅府居住，杀死太傅中郎毛泰、毛泰的弟弟游击将军毛邃、太傅参军荀逊、前豫州刺史庾楷父子、吏部郎袁遵、谯王司马尚之等人；把司马尚之的弟弟丹阳尹司马恢之、广晋伯司马允之、骠骑长史王诞、太傅主簿毛遁等流放到交州、广州各郡，不久又派人把司马恢之、司马允之杀死在路上。任命兄长桓伟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兼领南蛮校尉；堂兄桓谦为左仆射，加授中军将军、领选；桓脩为右将军、徐州和兖州刺史；桓石生为前将军、江州刺史；任长史卞范之为建武将军、丹阳尹；任王谧为中书令、领军将军。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亨。桓玄辞让丞相之职，自己任命自己为太尉，兼领平西将军、豫州刺史。又加赐衮冕服、绿色绶带，把班剑增加到六十人，允许佩剑穿靴上殿，入朝不必快步走，赞礼和奏事时不直呼其名。

译桓玄将要出居姑孰，向众人征求意见。王谧回答说：“《公羊传》说过，周公为什么不回鲁国？是因为想使天下统一在周王朝。希望您安定国家根本，以周公旦为自己的心志。”桓玄认为他的回答很好，却不能听从。于是大规模修筑城池和府第，台阁、馆舍、山林、池苑无不壮丽，便出镇姑孰。到达姑孰后，他坚决辞去录尚书事，诏令允许；但国家大政仍都向他咨询，小事则由桓谦、卞范之决定。自从祸乱屡次发生，战争一直没有停止，百姓已经厌倦，渴望恢复统一。桓玄刚到京师时，贬黜一切奸佞，提拔贤能，君子的政治原则大体得到施行，京师人都很高兴。后来他却凌辱朝廷，幽禁排斥宰辅，豪奢放纵、沉溺欲望，各种事务纷纷兴起，于是朝野失望，百姓不得安居乐业。当时会稽发生饥荒，桓玄命令赈济借贷灾民。百姓散居江湖采集野谷，内史王愉把他们全都召回。百姓请求粮米，但粮米本来就不多，官吏又没有及时发放，因而倒毙在道路上的人十有八九。桓玄又杀死吴兴太守高素、辅国将军竺谦之、竺谦之的堂兄高平相竺朗之、辅国将军刘袭、刘袭的弟弟彭城内史刘季武、冠军将军孙无终等人，他们都是刘牢之的党羽，也是北府的旧将。刘袭的兄长、冀州刺史刘轨，以及宁朔将军高雅之、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都逃奔慕容德。桓玄暗示朝廷，凭借自己平定司马元显的功劳，封自己为豫章公，食邑安成郡，地方二百二十五里，封户七千五百户；凭借平定殷仲堪、杨佺期的功劳，封自己为桂阳郡公，地方七十五里，封户二千五百户；原来的南郡公封号照旧。桓玄把豫章郡改封给桓息升，把桂阳郡公赐给兄长的儿子桓浚，并降为西道县公。桓玄又下诏为桓温避讳，凡是姓名与桓温相同的人一律改名，并追赠桓温的母亲马氏为豫章公太夫人。元兴二年，桓玄诈称上表请求平定姚兴，又暗示朝廷制作诏令，却没有获准。桓玄本来没有财力，却喜欢说大话；事情既然不能实行，便说自己是奉诏才停止的。起初他想整理行装，没有其他安排，只先让人制造轻便的小船，装载服饰玩物以及书画等物品。有人劝谏他，桓玄说：“书画和服饰玩物本来就应该经常带在身边，而且战争凶险，假如发生意外，应当让它们轻便易于运输。”众人都讥笑他。这一年，桓玄的兄长桓伟去世，追赠开府、骠骑将军之职，由桓脩代替他。 从事中郎曹靖之劝桓玄说，桓脩兄弟的职务分处内外，恐怕权势会压倒天下。桓玄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任命南郡相桓石康为西中郎将、荆州刺史。桓伟的丧服刚刚因为受公爵身份而除去，桓玄便奏乐作乐。起初演奏时，桓玄抚着乐节器具痛哭，随后收住眼泪尽情欢乐。桓玄平时唯一倚仗亲信的是桓伟，桓伟死后，桓玄便孤立危急。他不臣的行迹已经显露，也知道自己怨恨遍天下，想迅速确定篡逆大事；殷仲文、卞范之等人又共同催促他。于是先改授各官职，解除琅邪王司马德文的司徒职务，升为太宰，加赐特殊礼遇；任桓谦为侍中、卫将军、开府、录尚书事；王谧为散骑常侍、中书监，兼领司徒；桓胤为中书令；加授桓脩散骑常侍、抚军大将军。设置学官，教授数百名二品官员的子弟。又假传诏令，加授自己相国，总领百官，把南郡、南平、宜都、天门、零陵、营阳、桂阳、衡阳、义阳、建平十郡封为楚王封国，任扬州牧，兼领平西将军、豫州刺史照旧，加赐九锡及相应仪物；楚国设置丞相以下官职，一概遵循旧典。桓玄又暗示天子到前殿亲自主持授策封王之礼。桓玄多次假意辞让，诏令派百官诚恳劝进；他又说：“应当让天子亲自降临车驾，我才接受任命。”桓玄假传诏令，追赠父亲桓温为楚王，南康公主为楚王后。任命平西长史刘瑾为尚书，刁逵为中领军，王嘏为太常，殷叔文为左卫，皇甫敷为右卫；总共六十多人，作为楚国官属。桓玄解除平西将军、豫州刺史之职，把平西将军府的文武官员配属到相国府。新野人庾仄听说桓玄接受九锡，便起兵义举，在襄阳袭击冯该，把他击退。庾仄有七千人，在城南设置坛场，祭祀祖宗七庙。南蛮参军庾彬、安西参军杨道护、江安令邓襄子谋划做内应。庾仄原本是殷仲堪的党羽，桓伟已经死了，桓石康还没有到任，所以乘机发难，江陵为之震动。桓济的儿子桓亮在罗县起兵，自称平南将军、湘州刺史，以讨伐庾仄为名。南蛮校尉羊僧寿与桓石康共同攻打襄阳，庾仄的部众溃散，他逃奔姚兴，庾彬等人都被杀害。长沙相陶延寿认为桓亮乘乱起兵，派人将他逮捕。桓玄把桓亮迁徙到衡阳，诛杀他的同谋桓奥等人。桓玄假意上表请求回到自己的藩国，又自己制作诏令把自己留下，派使者宣读诏旨；桓玄又上表坚决请求回藩，他还暗示天子亲自写手诏坚决挽留自己。桓玄喜欢卖弄虚假的辞藻，玷污文书简牍，都是这一类做法。他说改朝换代之际应当有祥瑞，于是秘密命令各地上报临平湖水面开阔、清澈明朗的祥瑞，使众官聚集庆贺。桓玄假传诏令说：“灵异祥瑞之事，不是我所敢听闻的。这实在是相国至高德行的感应，所以事情才这样应验。太平的教化，从此开始，天下同心欢悦，其中的情意哪里说得尽呢！”他又诈称江州王成基家的竹子上降下甘露。桓玄认为历代都有隐退避世的士人，只有自己这一代没有，于是征召皇甫谧的六世孙皇甫希之为著作郎，并供给他的资用；又都让他辞让而不接受，号称高士，当时人称他为“充隐”。他讨论恢复肉刑，废止钱币，反复变更改革，创制更改纷纷扰扰，志向没有一定，条文制度却森严密集，动辄损害政事治理。他性情贪婪鄙陋，喜好奇异之物，尤其爱好珍宝，珠玉片刻不离手。士人中有珍藏法书、擅长绘画，或拥有佳美园宅的，他都想据为己有；又不好强行逼夺，便通过赌博博戏取得。桓玄派臣属四处出行，挖取果树、移植竹子，哪怕远至数千里也不在意，使百姓的佳果美竹再没有剩余。他相信并喜爱谄媚赞誉，违背、忤逆正直的言论；有时还夺走他所憎恶之人的财物，送给自己所喜爱的人。十一月，桓玄假传诏令给自己加上十二旒的冕，使用天子的旌旗，出行时戒备清道、入宫时鸣钟清道，乘坐金根车，驾六匹马，配备五时副车，设置旄头、云罕，乐舞使用八佾，设置钟虡和宫县之乐；立妃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他的女儿和孙子的爵位、名号也都依照旧制。桓玄于是大量任命朝臣为太宰府僚佐，又假传诏令让王谧兼任太保、领司徒，捧着皇帝的玉玺代皇帝禅位给自己。又暗示皇帝把禅位之事告祭宗庙，出居永安宫，把晋朝神主迁到琅邪王庙。

译起初，桓玄担心皇帝不肯亲自写手诏，又担心得不到玉玺，便逼迫临川王司马宝请皇帝亲自写手诏，趁机夺取玉玺。等到临轩举行仪式时，玉玺已经拿到很久了，桓玄非常高兴。百官到姑孰劝桓玄僭越登上伪帝之位，桓玄假意辞让，朝臣坚决请求；桓玄便在城南七里设置郊坛，登坛篡位，用黑色公羊告祭上天，百官陪列。但礼仪程序并不完备，仪式中忘了称万岁，也没有改换皇帝的名讳。他把文告张贴出来，向天、皇后和皇帝宣称：“晋帝敬顺盛大天运，恭敬顺从上天的明命，把帝位交给桓玄。天工由人代行，是帝王兴起的原因；没有君主就不能治理天下，只有德行才能主持根本，所以承受天命治理万物，必定要由一统来完成。圣人不能有两个君主，天下不能没有贤主，所以世代更换五帝，鼎器迁移经历三代。到了汉、魏，也都归于功勋卓著的人。晋朝自中叶以来，接连多年多有祸乱，海西公时的动乱，皇室国运几乎转移；幸有九代帝王使天下安宁的功劳、升明年间黜陟群臣的功勋，否则若没有禹的德行，百姓就将沦为左衽夷狄。太元末年，君子的正道消失，积累的嫌隙成为祸乱的根基。到了隆安年间，灾祸延及士人百姓，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断绝。桓玄虽然身处民间，又被当时的官场抛弃，但义理和感情触动内心，怎么能没有感慨！我奋起衣袖平定天下的功劳、阿衡辅佐拨乱的功绩，都是仰仗先人的德泽遗爱所取得的利益，我桓玄有什么功劳呢？” 恰逢应当顺应天理运数的时机，桓玄却冒昧聚集了众人乐意推戴的声势，以浅陋昏昧之身承继先王功业的重任，承担变革更新的开端，处在王公之上，实在是仰赖宏大的基业，德运也渐渐有了来由。早晚警惕恭敬地放在心上，不知应当如何安置自己。君位不能长久空缺，天神和人不能没有祭祀享用，因此怎敢不恭敬奉行大礼，恭敬选择良辰，登坛接受禅让，向上帝告祭，以永远安抚众望，使万邦信服，只愿明灵享用这祭祀。”于是下书说：“天地人三才互相资助，天与人因此成就功业；道理归于一统，正道之所以掌管契约；帝王兴起，其源头深远。自三皇五帝以后，世代虽有不同，虽然兴起的原因有时不同，归宿却是一致的。朕的皇考宣武王桓温圣德高远，开创宏大基业，盛大的天命有所归属，道理贯通古今。中间遭逢艰难险阻，不能承担这一基业；仰望宏伟事业，几乎像衣带末端的旒饰一样摇摇欲坠。凭借否极泰来的运数，遇到时机到来的机会，于是得以铲除奸邪、拯救危溺、挽救人伦。晋氏多次遭逢灾难，国运已经结束；典章制度以唐尧、虞舜为标准，继承遵循汉、魏的法则，于是把天赐的禄命汇聚到朕身上。只是朕的德行不够敏明，辞让也没有得到允许，只得考察遵循旧有礼典，于是登上南郊坛燎祭，接受文祖传下的终命。愿意广施这份庆典，与亿万百姓在此共同重新开始。” 于是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始，赐天下爵位二级，孝子、悌弟和努力耕田的人赐爵三级，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中不能养活自己的，每人赐谷五斛。但这些赏赐制度只是空设的文书，并没有实际施行。起初发布伪诏，改年号为建始，右丞王悠之说：“建始，是赵王司马伦的伪号。”又改为永始，而这又是王莽开始执掌权力的那一年；这些年号的征兆都不吉祥，暗中与僭越叛逆相应竟到了这种地步。又下书说：“三恪作为宾客，历来如此。到了汉、魏，都建立了自己的疆域。晋朝敬顺天命，把帝位禅让给朕，应该依照古代训典，授予他这块茅土。以南康郡平固县奉养晋帝，封为平固王，车旗、历法正朔一概依照旧典。”把皇帝迁居寻阳，这就是仿照陈留王居住邺宫的旧事。降封永安皇后为零陵君，琅邪王为石阳县公，武陵王司马遵为彭泽县侯。追尊父亲桓温为宣武皇帝，宗庙称太庙，南康公主为宣皇后。封儿子桓升为豫章郡王，叔父桓云的孙子桓放之为宁都县王，桓豁的孙子桓稚玉为临沅县王，桓豁的次子桓石康为右将军、武陵郡王，桓秘的儿子桓蔚为醴陵县王；追赠桓冲为太傅、宣城郡王，加赐特殊礼遇，依照晋安平王的旧例，让他的孙子桓胤承袭爵位，任吏部尚书；桓冲的次子桓谦为扬州刺史、新安郡王，桓谦的弟弟桓脩为抚军大将军、安成郡王；桓歆为临贺县王，桓祎为富阳县王；追赠桓伟为侍中、大将军、义兴郡王，让他的儿子桓浚承袭爵位，任辅国将军；桓浚的弟弟桓邈为西昌县王。封王谧为武昌公，赐班剑二十人；卞范之为临汝公；殷仲文为东兴公；冯该为鱼复侯。又把始安郡公降为县公，长沙郡公降为临湘县公，庐陵郡公降为巴丘县公，各有一千户食邑。康乐、武昌、南昌、望蔡、建兴、永修、观阳等公侯都降封一百户，但公侯的名号照旧。又普遍提升各征镇将军的军号，分别有所不同。任相国左长史王绥为中书令。尊崇桓谦的母亲庾氏为宣城太妃，加赐特殊礼遇，供给车辇乘坐。把桓温的坟墓命名为永崇陵，设置守卫四十人。桓玄进入建康宫时，逆风迅猛，旌旗和仪仗饰物都被吹倒。等到在西堂举行小型宴会，设置歌妓音乐，殿上悬挂深红色绫帐，用金线绣出花纹，四角制作金龙，龙头衔着五色羽葆、旒和苏；群臣私下相互议论说：“这很像丧车，也属于王莽仙盖那一类。龙角，就是所谓‘亢龙有悔’。”又制造金根车，驾六匹马。这一月，桓玄临朝听理诉讼，察看囚徒，罪行无论轻重，大多被赦免释放；有因缺少车马而乞求的人，他有时也加以救济。他就是这样喜欢施行小恩小惠。桓玄自认为属于水德，壬辰日，在祖庙举行腊祭。改尚书都官郎为贼曹，又增置五校、三将以及强弩、积射、武卫等官职。元兴三年，也就是桓玄永始二年，尚书答复“春蒐”二字时误写为“春菟”，凡是负责相关事务的官员都被降职罢黜。桓玄对国家大政纲领不加治理，却专门纠察摘取细小过失，都是这一类做法。立他的妻子刘氏为皇后，将要修建宫殿，便迁入东宫。又打开东掖门、平昌门、广莫门以及宫殿的各门，都改成三道。重新制造大辇，能够容纳三千人坐下，用二百人抬它。桓玄性好打猎游乐，因为身体肥大不能骑马，又制作徘徊舆，安装转关装置，使车子转动回旋而没有阻滞。

译桓玄没有追尊祖父和曾祖父，担心礼义方面有疑问，便询问群臣。散骑常侍徐广依据晋朝典章说，应当追立七庙；又说尊敬父亲可以使儿子喜悦，地位越高的人越能申明亲情和道理，道德之道越广，所接受的尊敬也一定越普遍。桓玄说：“《礼记》说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就是七庙；这样说来，太祖必定居于宗庙的主位。昭穆都是从下位说起的称呼，所以不可能倒着计算，这是可以知道的。按照礼制，太祖面向东方，左边为昭，右边为穆。像晋室的宗庙，宣帝处在昭穆的序列中，不能处在太祖的地位。昭穆既然错乱，太祖也无处安置，这个错误就太远大了。”桓玄的曾祖以上，名位并不显赫，所以他不愿把他们列入世系；又因为王莽设置九庙受到前代史书讥讽，于是用一座庙来改变它。他在郊祭、宗庙祭祀前只斋戒两天。秘书监卞承之说：“祭祀不能涉及祖先，由此可知楚国的德运不会长久。”桓玄又拆毁晋朝的小宗庙来扩大台榭。他对庶母举行春祭、秋祭，没有固定的场所；逢庶母忌日，仍然接见宾客、游乐宴饮，只在她去世时哭一次罢了。在服丧期内，也不停止音乐。桓玄出游水门时，大风把他的仪仗华盖吹走。夜里，江涛冲入石头城，大桥被冲毁，死了很多人。大风又把朱雀门楼吹倒，上层坠落到地上。桓玄自从篡位盗国以后，骄横奢侈、荒淫放纵，游猎没有节制，以夜继日。兄长桓伟下葬那天，早晨还哭丧，晚上便出游；有时一天之中多次出行驰骋。他性情又急躁暴烈，召人时严厉而急迫，值班官员都把马系在尚书省前；宫禁之内喧哗杂乱，再也没有朝廷的体统。于是百姓疲惫困苦，朝廷内外劳苦憔悴，十家中有八九家都怨恨愤怒、想要作乱。于是刘裕、刘毅、何无忌等人共同谋划兴复晋室。刘裕等人在京口杀死桓脩，在广陵杀死桓弘；河内太守辛扈兴、弘农太守王元德、振威将军童厚之、竟陵太守刘迈谋划作为内应。到了约定日期，刘裕派周安穆通知他们，但刘迈惊慌失措，便把事情报告给桓玄。桓玄震惊害怕，立即杀死辛扈兴等人；周安穆骑马逃走，得以免死。桓玄封刘迈为重安侯，过了一夜又把他杀了。刘裕率领义军到达竹里，桓玄迁回上宫，百官徒步跟随；他召集侍从官员，全都进入尚书省停留。桓玄赦免扬、豫、徐、兖、青、冀六州，加授桓谦征讨都督、假节，以殷仲文代替桓脩，派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向北抵御义军。刘裕等人在江乘交战，临阵斩杀吴甫之；进军到罗落桥，与皇甫敷交战，又砍下他的首级。桓玄听说后非常恐惧，于是召集各道术士推算命数，施行厌胜之法，随后问众人：“朕是不是要失败了？”曹靖之回答：“神明震怒，人心怨恨，臣实在害怕。”桓玄说：“人或许会怨恨，神明为什么发怒？”曹靖之回答：“迁移晋朝宗庙，使神主漂泊无所安置；大楚的祭祀又不能祭及祖先，这就是神明发怒的原因。”桓玄说：“你为什么不劝谏？”曹靖之回答：“车辇上的各位君子都认为这是尧舜的时代，臣哪里敢说话！”桓玄更加愤怒恐惧，派桓谦、何澹之驻扎东陵，卞范之驻扎覆舟山以西，军队共二万人，用来抵御义军。刘裕到达蒋山，派弱兵披着油布衣登山，分散张挂旗帜，多路一同前进。桓玄派出的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刘裕的军队四面布满，不知有多少人。” 桓玄更加忧虑惊惶，派武卫将军庾颐之率精兵，作为各军的副援。当时东北风猛烈，义军放火，烟尘遮天，鼓声呐喊震撼京城。刘裕手执大斧挥军前进，桓谦等各军同时奔溃。桓玄率亲信数千人，声称要赶赴战场，于是带着儿子桓升、兄长的儿子桓浚从南掖门出城，向西到达石头，让殷仲文准备船只，彼此一同向南逃奔。起初，桓玄在姑孰时，将相星屡次出现变异；篡位那天晚上，月亮和太白星又进入羽林，桓玄非常厌恶这些天象。等到战败逃走，亲信劝他交战，桓玄没有时间回答，只用马鞭指着天空。可是他整整一天没有进食，身边人送上粗饭，他咽不下去。桓升当时只有几岁，抱着桓玄的胸口抚慰他，桓玄悲伤得不能自已。刘裕让武陵王司马遵代理处理一切政务，设置行台，总领百官。又派刘毅、刘道规追赶桓玄，诛杀桓玄的各位兄长之子以及桓石康的兄长桓权、桓振的兄长桓洪等人。桓玄到达寻阳，江州刺史郭昶之供给他器物、用具和兵力。殷仲文从后面赶到，远远望见桓玄的船，旌旗、车舆、服饰都具备皇帝的仪仗，叹息说：“在失败中重新振作，这也可以了。”桓玄于是逼迫皇帝的车驾向西而上。桓歆聚集党羽进攻历阳，宣城内史诸葛长民将他击败。桓玄在路上撰写《起居注》，叙述自己抵御义军的事情，自称谋划部署、指挥授意无不周全，只因各将领违背节度，才导致损失，这不是作战本身的罪过。于是他没有时间与群臣谋议，只沉溺于思考、诵读和陈述这些内容，并向远近宣示。桓玄到达江陵，桓石康接纳他，在城南搭起帷帐屋舍，设置百官，任命卞范之为尚书仆射，其余官职大多任用资历浅薄的人。于是大力修造水军，不到三十天，部众就将近两万人，楼船和兵器装备十分强盛。他对党羽说：“你们都出身清显仕途，辅佐跟随朕身边；京都中那些窃据帝位的人正应当到军门谢罪。等你们进入石头城时，他们看你们就像看云霄中的神人一样。” 桓玄在逃亡败退之后，害怕法令不能严肃执行，于是轻易动怒、任意杀人，许多人因此离心怨恨。殷仲文劝谏说：“陛下年轻时便播扬英名，远近都敬服您，于是扫平荆州、雍州，一举匡正京室，声威传遍天下。既然已经处在最高帝位，却遭逢这种衰败的时运，并不是您的威势不足。百姓仰首等待，盼望皇帝的恩泽，应该弘扬仁爱之风，以收揽人心。”桓玄愤怒地说：“汉高祖、魏武帝几次遭遇失败，也不过是将领失利罢了！因为天象不吉，所以才退回旧楚之地；至于那些愚昧小人妄自制造是非，正应当用严猛手段纠治，不适合施行恩德。”桓玄身边的人称桓玄为“桓诏”。桓胤劝谏说：“诏是施用于辞令的名称，不能用作称谓。汉、魏的君主都没有这种称呼，只听说北方胡人把苻坚称为‘苻诏’。希望陛下考察古代帝王的法则，使后世万代都可以效法。”桓玄说：“这件事已经实行了，现在再宣布命令废除它，反而是不祥。如果确实应当改革，也可以等事情平定以后再说。”荆州各郡太守因为桓玄流亡播迁，有的派使者递送奏表，其中含有不安宁的言辞，桓玄全都不接受，反而重新命令各地上表庆贺迁都。

译桓玄派游击将军何澹之、武卫将军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带领数千人，依附郭铨共同守卫湓口。又派辅国将军桓振到义阳聚集部众，行至弋阳，被龙骧将军胡譁击败，桓振单骑逃回。何无忌、刘道规等人在桑落洲击败郭铨、何澹之、郭昶之，进军寻阳。桓玄率二百艘战船从江陵出发，派苻宏、羊僧寿担任前锋。他任鄱阳太守徐放为散骑常侍，想派他劝说义军解散，对徐放说：“这些人不懂天命，导致这场妄自发动的叛乱，后来又害怕祸患而聚集起来，不能自行悔改。你在三州所信任的人很多，可以把朕的心意明确告诉他们；如果他们退兵解甲，我将和他们重新开始，分别授予官位职任，使他们不失应有的身份。长江就在这里，朕绝不食言。”徐放回答：“刘裕是首先倡议的人，刘毅的兄长又被陛下诛杀，这两个人都不可能劝说；我只应当把圣上的旨意告诉何无忌。”桓玄说：“你如果出使有功，我将按照吴兴相的职位来酬答你。”徐放于是接受使命，进入何无忌的军中。魏咏之在历阳击败桓歆，诸葛长民又在芍陂击败桓歆，桓歆骑一匹马渡过淮水。刘毅率刘道规以及下邳太守孟怀玉，在峥嵘洲与桓玄交战。当时义军只有几千人，桓玄的兵力十分强盛，但桓玄害怕遭受败挫，常常在战船旁边漂着一只轻便小船，所以他的部众没有斗志。义军乘风放火，全力争先，桓玄的军队大败，烧掉军用物资，连夜逃走，郭铨投降。桓玄旧部将刘统、冯稚等聚集四百人，袭击并攻破寻阳城，刘毅派建威将军刘怀肃讨伐平定了他们。桓玄把永安皇后和皇后留在巴陵。殷仲文当时在桓玄的战船上，请求另乘一船去收集溃散的军队，因而背叛桓玄，奉着两位皇后逃奔夏口。桓玄进入江陵城，冯该劝他再次向下游进兵作战，桓玄没有听从，想出发前往汉川，投奔梁州刺史桓希，但人心背离、道路阻隔，命令无法执行。桓玄骑马出城，到了城门，身边人在暗中砍他，没有砍中；前后相互厮杀，横尸交错，桓玄仅仅得以到达船上。于是荆州别驾王康产奉皇帝进入南郡府舍，太守王腾之率领文武官员营救护卫。当时，益州刺史毛璩派他的从孙毛祐之、参军费恬送弟弟毛璠的灵柩到江陵，带有二百人。毛璩的弟弟毛脩之任桓玄的屯骑校尉，诱使桓玄进入蜀地，桓玄听从了。到达枚回洲时，费恬和毛祐之迎击桓玄，箭如雨下。桓玄宠幸的人丁仙期、万盖等用身体遮挡桓玄，一同中了几十箭而死。桓玄中箭后，他的儿子桓升立即拔掉箭。益州督护冯迁抽刀上前，桓玄拔下头上的玉簪递给他，仍说道：“这是什么人？竟敢杀天子！”冯迁说：“我要杀的只是想杀天子的贼罢了。”于是将他斩首，时年三十六岁。又斩杀石康、桓浚等，共五级，庾颐之战死。桓升说：“我是豫章王，请诸位不要杀我。”但仍被押到江陵市斩首。起初，桓玄在宫中时，总觉得心神不安，好像受到鬼神扰乱，对亲近的人说：“恐怕我将要死了，所以才要同时间争夺胜负。”元兴年间，衡阳有一只母鸡变成了公鸡，八十天后鸡冠枯萎。等到桓玄在楚地建立国家，衡阳也归属楚国；从他篡位作乱到失败，前后正好八十天。当时有童谣说：“长干巷，巷长干，今年杀郎君，后年斩诸桓。”他的凶兆和符应竟相合到这种程度。郎君，指的是司马元显。这个月，王腾之奉安帝入居太府。桓谦也在沮中聚集人众，为桓玄举哀，设置灵堂，假造谥号为武悼皇帝。刘毅等把桓玄的首级传送过来，悬挂在大桁，百姓前来观看的没有不感到欣喜庆幸的。何无忌等人在马头攻打桓谦，在龙洲攻打桓蔚，都击败了他们。义军乘胜争相前进，桓振、桓该等在灵溪抵抗作战，刘道规等遭到败绩，战死、失踪的有一千多人。义军退驻寻阳，重新修缮船只和铠甲。毛璩自领梁州，派将领攻打汉中，杀死桓希。江夏相张畅之、高平太守刘怀肃在西塞矶攻打何澹之，击败了他。桓振派桓蔚代替王旷守卫襄阳。刘道规进军讨伐武昌，击败伪太守王旻。魏咏之、刘藩在白茅击败桓石绥。义军从寻阳出发。桓亮自称江州刺史，侵犯豫章，江州刺史刘敬宣讨伐他，将他赶走。义军进驻夏口。伪镇东将军冯该等守卫夏口，扬武将军孟山图据守鲁城，辅国将军桓山客守卫偃月垒。刘毅攻打鲁城，刘道规攻打偃月垒，何无忌和檀祗把舰船排列在江心，以防敌人逃脱。义军腾跃冲杀，喊声震动山谷，从辰时到午时，两座城都崩溃了；冯该逃散，桓山客被生擒。刘毅等平定巴陵。毛璩派涪陵太守文处茂向东进军，桓振派桓放之任益州刺史，驻军夷陵；文处茂抵抗交战，桓放之战败逃走，退回江陵。义熙元年正月，南阳太守鲁宗之起兵袭击襄阳，击败伪雍州刺史桓蔚。何无忌等各路军队驻扎在江陵的马头，桓振挟持安帝出营到江津。鲁宗之率军在柞溪击败伪武贲中郎温楷，进军到纪南。桓振亲自攻击鲁宗之，鲁宗之失利。当时蜀军占据灵溪，刘毅率何无忌、刘道规等击败冯该的军队，乘胜推进，随即平定江陵。桓振看见火起，知道城已经陷落，于是与桓谦等向北逃走。这一天，安帝恢复帝位。大赦天下，只有叛逆党徒依法处死，诏令特意赦免桓胤一人。桓亮从豫章出兵，自称镇南将军、湘州刺史。苻宏进犯安成、庐陵，刘敬宣派将领讨伐他，苻宏逃入湘中。二月，桓谦、何澹之、温楷等逃奔姚兴。桓振和苻宏从涢城出兵，袭击并攻破江陵；刘怀肃从云杜进攻桓振等，击败了他们。广武将军唐兴斩杀桓振和伪辅国将军桓珍，刘毅在临鄣斩杀伪零陵太守刘叔祖。桓亮、苻宏又出兵侵扰湘中，杀害郡守和长吏；檀祗在湘东讨伐苻宏，斩杀了他；广武将军郭弥在益阳斩杀桓亮，其余聚众自称名号的人也都被讨平。诏令把桓胤及其党羽迁徙到新安诸郡。义熙三年，东阳太守殷仲文和永嘉太守骆球谋反，想拥立桓胤为继承人。曹靖之、桓石松、卞承之、刘延祖等暗中互相联络，刘裕按次序将他们逮捕斩杀，并诛灭他们的家属。后来桓谦逃入蜀地，蜀地叛贼谯纵任命桓谦为荆州刺史，派他率兵东下，荆楚一带的军民多有响应。桓谦到达枝江，荆州刺史刘道规将他斩杀；梁州刺史傅歆又斩杀桓石绥，桓氏于是灭亡。

译卞范之，字敬祖，是济阴郡宛句县人。他见识通达，聪敏机悟，在当时颇受称誉。太元年间，他由丹阳县丞升任始安太守。桓玄年轻时常同他交游，后来桓玄任江州刺史，便任命他为长史，把心腹谋划和机密计策都交给他处理，没有一件不由他决定。后来桓玄将要篡位作乱，任命卞范之为丹阳尹。卞范之与殷仲文暗中撰写禅让诏书，升任卞范之为征虏将军、散骑常侍。桓玄僭越称帝后，任命卞范之为侍中，给他班剑二十人，进号后将军，封为临汝县公。他的禅让诏书，就是卞范之所撰写的。桓玄既然奢侈无度，卞范之也大肆营建宅第。他自认为是辅佐桓玄登位的首功之臣，内心深怀自负夸耀之意，凭借富贵傲视他人，子弟也傲慢无礼，众人都畏惧并嫉恨他。义军起兵后，卞范之在覆舟山西面驻兵，被刘毅击败，随桓玄向西逃走；桓玄又任命卞范之为尚书仆射。桓玄被刘毅等击败后，身边的人四散逃走，只有卞范之还在旁边。桓玄平定后，卞范之在江陵被斩杀。殷仲文，是南蛮校尉殷觊的弟弟。年轻时就有文才，容貌也很美。他的堂兄殷仲堪把他推荐给会稽王司马道子，司马道子立即任命他为骠骑参军，对他十分赏识优待。不久调任谘议参军，后来任司马元显的征虏长史。适逢桓玄与朝廷有隔阂，桓玄的姐姐、殷仲文的妻子心怀疑忌，从中离间他们，殷仲文被贬为新安太守。殷仲文虽然是桓玄的姻亲，但一向并不交往亲密；等听说桓玄平定京师，便弃官投奔桓玄。桓玄非常高兴，任命他为谘议参军。当时王谧受到礼遇却不亲近，卞范之受到亲近却礼数较少；桓玄对殷仲文的宠爱和优待，则兼有王谧、卞范之二人的特点。桓玄将要作乱，便让殷仲文总领诏令文书，任命他为侍中，兼领左卫将军。桓玄受九锡的文辞，就是殷仲文所撰写的。起初，桓玄篡位进入宫中时，他的床忽然塌陷，群臣都变了脸色。殷仲文说：“这大概是因为圣德深厚，大地反而承载不了。”桓玄大为高兴。殷仲文凭借辅佐桓玄登位的功劳而成为亲近显贵，极力给自己封赏尊崇；车舆、马匹、器物、服饰都极尽华丽，后房有几十名歌伎侍妾，丝竹之声从不间断。他生性贪婪吝啬，收受了很多财货贿赂，家产积累到千金，却总觉得不够。桓玄被刘裕击败后，殷仲文随桓玄向西逃走；他的珍宝玩物全都埋藏在地下，后来竟都化成了土。到达巴陵后，他趁机奉送两位皇后投奔义军，任镇军长史，后调任尚书。安帝刚刚复位，殷仲文上表请求解除职务，说：“我听说巨大的波涛震动山谷，河川中没有安静的鱼鳞；惊人的狂风掠过原野，树林中没有静止的枝条。为什么呢？形势弱小就会受制于强大的力量，资质微薄就无法保全自己。这个道理虽然可以这样说，但对于臣来说，实在不敢用来比拟。过去桓玄篡代时，确实有许多人受到驱迫逼挟。至于微臣，罪过实在深重：进不能在危难时献身，舍生报国；退不能像伯夷、叔齐那样辞去俸禄，拂衣归隐。于是沉溺于宴饮安逸和昏昧的宠幸，冒领伪朝封爵，接受篡位者的九锡文书，竟没有一点独立自守之节。名义和气节也因此一同沦丧，情操和操守从此同时败坏，按理应当处以极刑，以判明忠臣和奸邪。适逢镇军将军刘裕匡正复兴国家，大大施行宽贷之恩，等待以微命受一次诛戮，却又依照宽大信义给我三面开网；既宽免我的性命，又加以拘系羁留。当时皇帝的车驾与朝廷阻隔，天下和人心还没有安定，我因此忘却进退得失，低头勉强做事，把自己看作受人役使的人。如今帝位恢复正常，革新政令刚刚开始，法令制度已经明确，万物都思念旧制，臣又有什么脸面如此厚颜，可以显居荣耀的职位呢！请求解除我的职务，在私人家中等待治罪。虽然离开宫阙，内心却仍然仰慕依恋。”诏令不许。殷仲文后来在初一这天随众人到大司马府。府中有一棵老槐树，他回头看了很久，叹息说：“这棵树枝叶婆娑，再也没有生长的意趣了！”殷仲文一向有名望，自认为一定会掌管朝政；而谢混等过去被他轻视的人，如今也都和他地位相当，他常常郁郁不得志。忽然被调任东阳太守，心中更加不平。刘毅爱惜人才、喜好士人，深深地以礼相待；殷仲文临赴郡任时，刘毅与他游宴了好多天。走到富阳时，殷仲文感慨叹道：“看这里的山川形势，应当还能再出一个伯符。”何无忌十分仰慕他。东阳是何无忌统辖的地方，殷仲文答应顺路前去拜访；何无忌因此更加拖延饮宴，为他留住行程，并命府中文人殷阐、孔宁子等撰写文章，等待他到来。殷仲文失意恍惚，最终没有经过府门。何无忌怀疑他轻视自己，大怒，想着要中伤他。当时正逢慕容超南侵，何无忌对刘裕说：“桓胤、殷仲文都是心腹大患，北方的胡虏不足以忧虑。”义熙三年，又以殷仲文同骆球等谋反为由，将他和他的弟弟南蛮校尉殷叔文一起依法处死。殷仲文当时照镜子看不见自己的面孔，几天后便遭遇了灾祸。殷仲文擅长写文章，受到世人重视。谢灵运曾说：“如果殷仲文读书能有袁豹的一半，他的文才就不会比班固差。”这是说殷仲文文章写得多，但读书见识少。史臣说：桓玄篡夺帝位、制造凶乱，是凭借父亲留下的基础。他怀有奸邪反复的本性，又因失去职权而心怀怨怒；包藏着猪狗般的野心，上表为自己申诉冤屈。他登高抒发愤懑，窥伺可乘之机而行动，暗中图谋非分之事。起初，他借助桓仲堪的宠信，没过多久便杀殷仲堪来满足欲望，于是得以占据整个楚地，驱使强悍勇猛的军队，趁晋朝政局衰败，乘会稽王司马道子酗酒失政之机，放纵狡诈的谋略，助长凌暴的野心，竟敢率领犬羊般的军队，在国内兴兵作乱。天道长久处于丧乱之中，凶恶势力确实很多；但不到一年，晋朝国运便突然倾覆。他自以为可以仿效尧禅位于舜，改换朝代而君临天下，以为帝业正盛，国运可以长久。没过多久，义军的旗帜如闪电般兴起，忠勇之士如雷霆般奔赴，不到半天京城便被肃清；过了一个多月，凶恶首领就被诛杀，延续了将要坠落的国运，重新振作了衰颓的纲纪。由此可知，帝位神器不能暗中强取，天赐的禄位也不能妄自占据。帝王之所以成为帝王，是因为功劳高于天下，施行的道义能济助众生；龙宫、凤历显示祥瑞，红云、黑石呈现吉兆，然后才能登临帝位，承受盛大的名号，真正符合后世之心，满足天下推戴的愿望。像桓玄这样微小卑劣的人，哪里值得一提！他不过是违犯纲纪、扰乱常理，倾覆宗族、断绝后嗣，开启晋朝的祸乱，成就宋氏驱除晋室的原因罢了。赞曰：桓灵宝暗中行贼，世代承袭凶恶的德性。诚信顺从尚未取得信任，奸邪反复却成为准则。于是放肆地以叛逆之举迁移鼎器，凭借威势纵容邪恶。违背天意，残虐人民，覆灭宗族，断绝国家。

译列传第七十 王弥、张昌、陈敏、王如、杜曾、杜弢、王机、祖约、苏峻、孙恩、卢循、谯纵，以及《载记》的序。王弥，是东莱人。家族世代有人任二千石官。祖父王颀，任魏国玄菟太守；晋武帝时，做到汝南太守。王弥有才干，广泛涉猎文书典籍。年轻时在京都游侠，隐士董仲道见到他后说：“您的声音像豺狼，目光像豹子，喜欢作乱、乐于幸灾乐祸；如果天下发生骚乱，您就不会再做士大夫了。”惠帝末年，妖贼刘柏根在东莱的▯弦县起兵，王弥率家中僮仆跟随他，刘柏根任命王弥为长史。刘柏根死后，王弥在海岛聚集徒众，被苟纯击败，逃入长广山成为群贼。王弥多有权谋策略，凡是有所掠夺，必定预先谋划成败，行动从无遗漏的计策；他骑马射箭迅疾，臂力超过常人，青州人称他为“飞豹”。后来他率兵进犯青州、徐州，兖州刺史苟晞迎击，大败王弥。王弥退回收集逃散的人众，势力又大为振作；苟晞同他连续交战，始终不能取胜。王弥进兵侵犯泰山、鲁国、谯、梁、陈、汝南、颍川、襄城等郡，攻入许昌，打开府库，取走武器，所到之处城邑陷落，多数杀死太守、县令等守令官员，拥有数万人，朝廷无法控制。适逢天下大乱，王弥进逼洛阳，京城大为震动，宫城城门白天也关闭。司徒王衍等率百官抵抗防守，王弥驻扎在七里涧，官军进攻，大败王弥。王弥对同党刘灵说：“晋军还很强，我们回去也无处安身。刘元海过去作为人质，我曾同他在京城交往，关系十分深厚；如今他自称汉王，我想归附他，可以吗？”刘灵认为可以。于是王弥渡过黄河归附刘元海。刘元海听说后非常高兴，派侍中兼御史大夫到郊外迎接，并写信给王弥说：“因为将军有非凡的功勋、超越时代的德行，所以才有这样的迎接。盼望将军到来，我现在亲自到将军的馆舍去，立即为您拂席、洗爵，恭敬地等待将军。”等王弥见到刘元海，便劝他称帝。刘元海对王弥说：“我本来以为将军只是像窦周公那样的人，今天才知道您真是我的孔明、仲华。烈祖曾说：‘我有将军，就像鱼有水一样。’”于是任命王弥为司隶校尉，加侍中、特进，王弥坚决推辞。刘元海让他随刘曜进犯河内，又让他与石勒攻打临漳。永嘉初年，王弥进犯上党，包围壶关。东海王司马越派淮南内史王旷、安丰太守卫乾等讨伐他，双方在高都、长平之间交战，王弥大败，死者达十分之六七。刘元海提升王弥为征东大将军，封东莱公。王弥与刘曜、石勒等攻打魏郡、汲郡、顿丘，攻陷五十多个营垒，把其中的人全都征调为士兵。又同石勒攻打邺城，安北将军和郁弃城逃走。怀帝派北中郎将裴宪驻扎白马讨伐王弥，车骑将军王堪驻扎东燕讨伐石勒，平北将军曹武驻扎大阳讨伐刘元海。武部将军彭默被刘聪击败，遇害，众军都撤退。刘聪渡过黄河，皇帝派司隶校尉刘暾、将军宋抽等抵抗，都不能抗拒。王弥、刘聪率一万骑兵到达京城，焚烧两所学校。东海王司马越在西明门抵抗交战，王弥等败退。王弥又率二千骑兵进犯襄城各县。河东、平阳、弘农、上党等地流民中居住在颍川、襄城、汝南、南阳、河南的数万家，因为受到当地旧居民的歧视，便都焚烧城邑，杀死二千石官员和长吏来响应王弥。王弥又率二万人与石勒会合，进犯陈郡、颍川，驻扎在阳翟，派弟弟王璋与石勒共同进犯徐州、兖州，趁机击败司马越的军队。后来王弥与刘曜进犯襄城，进而逼近京师。当时京城发生严重饥荒，人吃人，百姓流亡，公卿逃到河阴。刘曜、王弥等攻陷宫城，到达太极前殿，纵容士兵大肆抢掠。把怀帝幽禁在端门，逼迫并侮辱羊皇后，杀死皇太子司马诠，挖掘皇陵，焚烧宫殿宗庙，城邑府库被荡掠一空，百官以及男女被杀的有三万多人，最后把皇帝迁往平阳。王弥抢掠时，刘曜加以禁止，王弥不听。刘曜斩杀他的牙门将王延示众，王弥大怒，便与刘曜动员军队互相攻打，死者一千多人。王弥的长史张嵩劝说：“明公和国家共同兴办大事，事业才刚开始，就互相攻伐，今后有什么脸面见主上呢！平定洛阳的功劳确实在将军，但刘曜是皇族，应当稍稍退让他一些。晋朝两位王爷平定吴国的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希望明将军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即使将军动员军队不肯回头，可您的子弟和宗族又怎么办呢？”王弥说：“说得好。若不是你，我还听不到这样的过错。”于是到刘曜那里道歉，双方恢复了原先的关系。王弥说：“我能听到自己的过错，都是张长史的功劳。”刘曜对张嵩说：“您已经成了朱建，哪里还只是范睢呢！”双方各赏赐张嵩黄金一百斤。王弥对刘曜说：“洛阳处在天下中央，有山河四面的险固，城池宫室也不必重新营造，可以迁都到这里。”刘曜不听，焚烧洛阳后离去。王弥愤怒地说：“你这个屠各人的儿子，哪里有帝王的气度！你把天下怎么办！”于是率领部众向东驻扎在项关。起初，刘曜因为王弥先于自己进入洛阳，没有等候自己，心中怨恨；到这时，双方的嫌隙终于形成。刘暾劝王弥回去占据青州，王弥认为有理，于是任命左长史曹嶷为镇东将军，拨给他五千兵，并带上许多珍宝回乡，招诱逃亡的人，同时迎接王弥的家属。王弥的部将徐邈、高梁立即率领几千名部曲跟随曹嶷离去，王弥的势力更加衰弱。起初，石勒厌恶王弥的骁勇，常常暗中防备他。王弥攻破洛阳时，曾送给石勒许多美女和珍宝财物来结交。那时石勒擒获苟晞，任命他为左司马；王弥对石勒说：“您擒获苟晞却又任用他，真是神妙！如果让苟晞做您的左翼，王弥做您的右翼，天下就没有不能平定的了！”石勒更加忌惮王弥，暗中图谋杀他。刘暾又劝王弥征讨曹嶷，借用曹嶷的军队来杀石勒。于是王弥派刘暾到青州，命曹嶷率兵与自己会合，并假称邀请石勒共同进攻青州。刘暾到东阿时，被石勒的游骑俘获。石勒见到王弥和曹嶷的书信，大怒，于是杀了刘暾。王弥还不知道这件事，石勒埋伏袭击王弥，将他杀死，并吞并了他的部众。

译张昌，原本是义阳蛮人。年轻时任平氏县的县吏，武力超过常人，常常自己占卜，说自己应当富贵。他喜欢谈论攻战之事，同伴们都一起嘲笑他。等到李流在蜀地作乱，张昌暗中逃匿了半年，聚集党徒数千人，盗得旌旗麾幢，假称朝廷派遣他招募人员讨伐李流。正逢《壬午诏书》征发勇武之人前往益州，号称“壬午兵”。当时天下多难，精通数术的人说应当有帝王在江左兴起；到了这次征发时，人人都不乐意西征，张昌的党徒便借机进行欺骗蛊惑，百姓各自都不肯前往。然而诏书催促遣发得十分严急，所经过的辖区内，停留五天的官员，秩禄二千石者免职。因此郡县的官长都亲自出面驱逐，辗转行进却没有走远，便聚集起来成为劫掠者。这一年江夏大丰收，前来就食的流民有数千口。太安二年，张昌在安陆县石岩山聚集驻扎，距离郡城八十里；各地流民以及逃避戍役的人大多前去跟随他。张昌于是改姓名为李辰。太守弓钦派军队前去讨伐，军队总是被张昌击败。张昌的徒众日益增多，终于来攻打郡城。弓钦出战，大败，只得带着家属向南逃到沔口。镇南大将军、新野王司马歆派骑督靳满到随郡西部讨伐张昌，双方大战，靳满败逃，张昌获得他的武器装备，占据了江夏，并接管了当地府库。他编造妖言说：“应当有圣人出现。”山都县吏丘沈在江夏被他遇到，张昌称丘沈为圣人，穿着盛大的车服出城迎接，拥立他为天子，设置百官。丘沈改姓名为刘尼，自称汉朝后裔，任命张昌为相国，张昌的哥哥张味为车骑将军，弟弟张放为广武将军，各自统领军队。他们在石岩中修建宫殿，又在山岩上用竹子编织成鸟的形状，涂上五彩，把肉放在旁边，群鸟便聚集过来，谎称凤凰降临；又说珠袍、玉玺、铁券、金鼓会自然出现。于是下达赦书，改年号为神凤，郊祀和服色都依照汉朝旧例。凡是不响应招募的人，诛灭全族。又散布谣言说：“江淮以南将要图谋反叛，官军即将大举出动，把他们全部诛讨。” 一群小人互相煽动，人心惶恐不安，江水、沔水之间一时纷纷起兵，竖起牙旗，鸣响鼓角，响应张昌。不到一个月，人数达到三万，都用红色头巾包头，脸上涂着毛。江夏、义阳的士人百姓没有不跟从的，只有江夏旧姓江安令王伛、秀才吕蕤不肯服从。张昌以三公的职位征召他们，王伛、吕蕤暗中带着宗族一起逃到汝南，投奔豫州刺史刘乔。同乡期思县令李权、常安县令吴凤、孝廉吴畅集合善良之士，得到五百多家跟随王伛等人，不参与妖党叛乱。新野王司马歆上书说：“妖贼张昌、刘尼妄称神圣，部众成千上万，头裹红巾、面涂毛，挥刀持戟，锋芒不可抵挡。请朝廷下令各路军队，从三条道路前来救援。”于是刘乔率各路军队占据汝南抵御贼军，前将军赵骧率精兵八千据守宛城，协助平南将军羊伊抵抗防守。张昌派将军黄林任大都督，率二万人向豫州进发；前锋李宫想抢掠沔水沿岸居民，刘乔派将军李杨迎击，大败李宫。黄林等向东攻打弋阳，太守梁桓登城坚守。张昌又派部将马武攻破武昌，杀死太守，随后亲自率军。张昌向西攻打宛城，击败赵骧，杀死羊伊；进攻襄阳，杀死新野王司马歆。张昌另派石冰率军向东攻破江州、扬州，设置伪守令。当时五州境内的人都害怕威逼而跟从叛乱。他又派部将陈贞、陈兰、张甫等攻打长沙、湘东、零陵诸郡。张昌虽然跨据五州，设置州牧、太守，所任用的都是强横盗贼和小人，毫无约束，只把抢掠当作要务，民心渐渐离散。这一年，诏令任命宁朔将军、领南蛮校尉刘弘镇守宛城。刘弘派司马陶侃、参军蒯桓、皮初等率军在竟陵讨伐张昌，刘乔又派将军李杨、督护尹奉统领军队向江夏进发。陶侃等同张昌苦战多日，大败张昌，接受投降的有数万人，张昌于是潜逃到下俊山。第二年秋天，才将他擒获，把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他的同党一并诛灭三族。陈敏，字令通，是庐江人。年轻时就有才干能力，凭郡中廉吏的身份补任尚书仓部令史。等到赵王司马伦篡逆，三王起兵讨伐，长期驻扎不散，京师的粮仓空虚，陈敏建议说：“南方的米谷都积存了几十年，正将要腐烂，却不通过漕运来救济中州，这不是救急解患的办法。”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任命陈敏为合肥度支，后调任广陵度支。张昌作乱时，陈敏派部将石冰等奔赴寿春，都督刘准忧惧不安，想不出办法。当时陈敏统率大军驻在寿春，对刘准说：“这些人本来就不愿意到远方戍守，所以被逼迫成为贼寇。他们是乌合之众，势力很容易离散。请让我合并率领运粮部队，您分配兵力，必定可以击败他们。”刘准于是增派兵力给陈敏，让他攻打吴弘、石冰等人；陈敏乘胜追击败军，交战几十合。当时石冰的部众是陈敏的十倍，陈敏以少击多，每战都取胜，最终进军到扬州。回军讨伐徐州贼封云，封云的部将张统杀死封云投降。陈敏因功任广陵相。当时惠帝前往长安，四方互相争战，陈敏于是产生了割据江东的想法。他的父亲听说后，愤怒地说：“灭我家门的，一定就是这个孩子！”父亲去世后，陈敏离职。东海王司马越将向西迎接皇帝，奉诏起用陈敏为右将军、假节、前锋都督，并写信给陈敏说：将军提出富国强兵的谋略，建立了大规模漕运的功勋；遭遇石冰、张昌之乱时，又率先带领义军，以少数抵抗多数。对外没有强兵援助，对内没有谋划计策的同伴，只有一人挺身而立，却有纵横的雄才大略；在马前提出奇谋，在危难之际夺得灵妙计策。威名如金石之声震动江外，精锐声威照耀扬州、荆楚。攻坚克险，三十多次战斗，军队没有损失，强敌自然覆灭。五州恢复完整，苞茅得以入贡，这难道不是将军的功劳吗！” 如今羯族贼军屯聚，游荡于黄河、济水之间，像老鼠一样潜伏、像野鸡一样逃窜，藏匿在陈留，开始想要奸盗，最终图谋叛逆。将军精通孙武、吴起的谋略，过去已经显著建立过功勋；我同将军的情谊尤其深厚，希望您割舍草野中的哀痛和难以安居的思乡之情，脱下丧服拿起武器，前来救助国家的危难。天子远行，车驾还没有返回，我引颈向东眺望，心中挂念帝陵。现在应当依靠将军竭尽力量，使帝王车驾得以回转。请将军率领所属部队，接到书信便迅速出发；粮米、布帛和军需物资，都任凭将军调度运用。

译当时司马越讨伐豫州刺史刘乔，陈敏率兵前去会合，与司马越一起在萧地战败。陈敏趁中原大乱，于是请求向东返回，收集军队占据历阳。适逢吴王常侍甘卓从洛阳来到，陈敏教甘卓假称皇太弟的命令，任命陈敏为扬州刺史，并假借皇太弟名义任命江东最有声望的顾荣等四十多人为将军、郡守，顾荣等也都假装服从。陈敏把女儿嫁给甘卓的女儿？原文作“为息娶卓女”，应为陈敏为儿子娶甘卓之女，于是双方互相内外呼应。扬州刺史刘机、丹阳太守王广等都弃官逃走。陈敏的弟弟陈昶知道顾荣等怀有二心，劝陈敏杀掉他们，陈敏没有听从。陈昶率精兵数万人占据乌江，弟弟陈恢率钱端等向南侵犯江州，刺史应邈逃走；弟弟陈斌向东攻略各郡，于是占据了吴越之地。陈敏命僚属上表，称自己为都督江东军事、大司马、楚公，封十郡，加九锡，并列名上报尚书，声称要从长江进入黄河，奉迎皇帝车驾。东海王司马越的军谘祭酒华谭听说陈敏擅自任命官职，而顾荣等又都是江东最有声望的人，竟全都接受了陈敏授予的官爵，于是写信给顾荣等人说：石冰作乱时，朝廷记取陈敏微小的功劳，所以给予他超越常规的礼遇，授予上将的职位，希望他能像韩卢那样发挥一次勇猛效力。可是他本性凶狠狡诈，向来没有见识和通达之才，却贪图荣华、违背天命而行动，倚仗军队逞威，盗据吴会；对内任用凶暴的弟弟，对外把军权交给军吏，上负朝廷宠授官位的恩荣，下辜负宰辅破格礼遇的恩惠。天道必然讨伐恶人，人与神都不会保佑他。即使凭借长江阻挡，性命也危如朝露。忠贞节义的正道，是君子所推崇的高尚品行；屈身依附叛逆，是义士所羞耻的。王蠋只是平民，志节也不可屈服；乐羊子？原文作“于期”，为慕义而在燕国朝廷丧命。何况吴会的仁人都承受国家宠爱，有的持符节治理名郡，有的列为皇帝近臣，却反而在奸人朝廷中辱没自身，向逆叛党徒降低节操，叩头屈膝，难道不羞耻吗！从前龚胜绝食，不肯吃王莽朝廷的粮食；鲁仲连投海而死，以做秦国臣子为耻。君子的义行，千百年来都相互契合；远方揣度诸位高雅的气量，难道只有我华谭一人如此吗！” 从前吴国的武烈皇帝孙坚，声誉在一代人中最为美好；即使在宛、叶奋勇作战，也曾在襄阳受到挫败。他讨伐叛逆，雄心壮志在于匡复中原；面对长江发怒，最后却死于丹徒。幸赖吴主孙权承受天命，雄才大略出于天授：内有慈母吴夫人仁慈明达的教导，外有张昭据理力争的忠诚，又有诸葛、顾、步、张、朱、陆、全等家族相助，所以才能鞭笞百越，在南方称制。然而军队的兴盛不过三代，国运不到百年，最终归降称臣。如今陈敏不过是仓部令史出身，家族七代都是顽劣庸常之人，自己只是六品官中的下等才能，却想追踪桓王孙策的高尚事迹，踏上大皇帝孙权的绝世功业；即使远远估量那些贤人的成就，恐怕也还不够资格。诸位低头不语，不能提出翟义那样的谋略；而顾先生低眉屈服，已经蒙受被羁绊束缚的羞辱。皇帝车驾向东而来，很快就将进入宫馆；百官垂挂冠缨，云集飞翔般来到宫阙；朝廷决胜的谋略正在帷幄中暗中运筹。随后将发动荆州的军队，顺流向东；徐州的精锐在南面占据堂邑；征东将军的强兵在历阳显示威势；架起飞桥越过横江渡口，泛舟渡过瓜步沙洲；威势震动丹阳，擒获贼寇于建邺。到那时，各位贤人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中原士人呢！” 小小的贼寇隔着江水阻挡，音信和道路都相距遥远；我引颈向南眺望，心中仍存着往日的情谊。忠义之人，哪个时代会没有呢！处在危难中却不能使局势安定，面临灭亡却不能使国家保存，还看重什么呢！永长有深厚的旧德，是我一向敬重的人；彦先从年轻时便同我交情深厚，情谊铭刻如金石；公胄早年便与我交往，恩情格外深厚；令伯以义闻名，同我亲善交好，关系紧密。向上说，希望同诸位贤人一起辅佐皇帝，建立功业于帝王名册；即使做不到，也可以泛舟河渭之间，击楫高歌。为什么要在小小贼寇手中辱没自身，走上叛乱的灾祸之路呢！过去我们志同道合，如今却已处于不同地域；过去同为一体，如今却成了不同身份的人。望着江水长叹，除了诸位，我还能思念谁呢！希望你们谋划良策，以保存美好的谋略。陈敏才能平庸，没有长远谋略；一旦占据江东，刑法政令便毫无章法，不能使英俊之士服从，而且他的弟弟们凶暴残虐，所到之处都成为祸患。周玘、顾荣等人常常害怕祸败，又得到华谭的书信，都面有惭色。周玘、顾荣派使者暗中报告征东大将军刘准，请他派兵来到江边，自己愿作内应。刘准派扬州刺史刘机、宁远将军衡彦等从历阳出兵；陈敏派弟弟陈昶及将军钱广驻扎乌江抵抗，又派弟弟陈闳任历阳太守，戍守牛渚。钱广家在长城，是周玘的同乡；周玘暗中派人图谋陈昶。钱广派部下何康、钱象假装投降，带着檄文送给陈昶；陈昶低头看信时，何康挥刀将他斩杀，并声称州府已经杀了陈敏，谁敢妄动就诛灭三族，同时吹角作为内应。钱广先在朱雀桥整顿军队，在江南布阵；周玘、顾荣又劝说甘卓，甘卓于是背叛陈敏。陈敏率一万多人准备同甘卓交战，但还没来得及渡江，顾荣便用白羽扇指挥陈敏的军队，陈敏的部众溃散。陈敏单骑向东逃到江乘，被义军斩杀；他的母亲和妻子、儿女都被处死。于是会稽各郡也把陈敏的弟弟们全部杀掉，无一遗漏。王如，是京兆新丰人。起初任州里的武吏，遇到战乱，流亡迁徙到宛地。当时各地流民接到诏令，都要遣返回乡；王如认为关中荒凉残破，不愿回去。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自派兵送他们回去，又催促限期出发。王如于是暗中联络一批无赖少年，夜袭两军，将他们击败。杜蕤集合全部兵力攻打王如，在涅阳交战，杜蕤的军队大败。山简不能抵御，移军驻扎夏口，王如又攻破襄城。于是南安人庞实、冯翊人严嶷、长安人侯脱等各自率领党徒攻打各处城镇，杀死许多县令、县长来响应王如。不久，部众达到四五万人，王如自称大将军，兼领司州、雍州牧。王如害怕石勒攻打自己，于是厚重地贿赂石勒，同他结为兄弟；石勒也借助王如的强大势力而接纳了他。当时侯脱据守宛城，同王如不和。王如劝石勒说：“侯脱虽然名义上是汉臣，实际上却是汉贼。我常常担心他来袭击，兄长应当防备。”石勒一向恼怒侯脱背叛自己，又顾忌王如与侯脱唇齿相依，所以没有攻打侯脱。等听到王如这番话，石勒非常高兴，于是当夜命三军吃干粮待命，鸡鸣时驾车出发，后出发的人斩首；清晨抵达宛城门下发动攻击，经过十二天才攻克，石勒于是斩杀侯脱。王如便大肆抢掠沔水、汉水流域，进逼襄阳。征南将军山简派将领赵同率军攻打他，经过一年仍不能取胜，智力都已用尽，只得围城自守。王澄率军前往京都，王如半路邀击，将王澄击败。

译王如连年播种谷物，禾苗都变成了杂草，军中发生严重饥荒；他的党徒互相攻打抢掠，官军进讨时，他们便各自率众投降。王如无计可施，归附王敦。王敦的堂弟王棱喜爱王如的勇猛，请求王敦把王如配属到自己麾下。王敦说：“这类人凶悍险恶，难以收养；你的性情猜忌急躁，不能容忍和抚养他，反而会酿成祸端。”王棱坚持请求，王敦便把王如交给了他。王棱把王如安排在身边，对他十分宠遇。王如多次同王敦的将领比赛射箭，屡次因争斗而犯过失，王棱果然不能容忍，杖打了他，王如深以为耻。起初，王敦已有不臣的迹象，王棱常常劝谏，王敦总因他与自己意见不同而发怒。等王敦听说王如受到王棱羞辱，便暗中派人激怒王如，劝他杀掉王棱。王如到王棱那里，趁着闲暇宴饮时，请求舞剑助兴，王棱答应了。王如于是舞刀作戏，渐渐逼近。王棱厌恶地呵斥他，但他不停，又斥责左右让他们把王如拖走；王如径直上前杀死王棱。王敦听说后假装惊讶，也逮捕王如，将他处死。杜曾，是新野人，南中郎将杜蕤的堂祖弟。年轻时骁勇绝伦，能身披铠甲在水中游泳。起初任新野王司马歆的镇南参军，历任华容令，升至南蛮司马。凡有战阵，他的勇气都冠绝三军。适逢永嘉之乱，荆州荒乱阻塞，旧牙门将胡亢在竟陵聚集人众，自称楚公，任命杜曾为竟陵太守。后来胡亢同党徒互相猜忌，杀了几十名勇将，杜曾心中不安，暗中谋划对付他，却降低身份、委屈自己侍奉胡亢，胡亢没有察觉，反而非常信任他。适逢荆州贼王冲自称荆州刺史，部众也很强盛，多次派兵抄掠胡亢统辖的地方；胡亢对此忧虑，向杜曾询问计策，杜曾劝他出兵攻击王冲，胡亢认为有理。杜曾向胡亢请求取出帐下刀戟交给工匠磨砺，随后暗中引来王冲的军队。胡亢派精骑出城抵抗王冲，城中空虚，杜曾趁机杀死胡亢并吞并其部众，自称南中郎将、兼领竟陵太守。杜曾向南郡太守刘务求娶女儿而不得，便把刘务全家杀尽。适逢愍帝派第五猗任安南将军、荆州刺史，杜曾在襄阳迎接第五猗，为自己的兄长之子娶第五猗的女儿，于是分据沔水、汉水流域。当时陶侃刚刚击败杜弢，乘胜攻打杜曾，显出轻视杜曾的神色。陶侃的司马鲁恬对陶侃说：“古人争战，首先要估量敌将；如今使君麾下的将领没有一个比得上杜曾，这个人不容易逼迫。”陶侃不听，进军把杜曾围困在石城。当时杜曾军中骑兵很多，而陶侃的军队没有马。杜曾暗中打开城门，冲入陶侃的军阵，从后面出击，反过来攻击陶侃军的后背，陶侃的军队于是败退，投水而死的有几百人。杜曾将要前往顺阳时，下马向陶侃行礼，告辞离去。不久，他给平南将军荀崧写信，请求讨伐丹水贼以效力，荀崧接纳了他。陶侃写信给荀崧说：“杜曾凶狠狡诈，他所率领的士卒都是豺狼，可以说是鸱枭一类的东西。这个人不死，荆州一带就不得安宁，您应当记住我的话。”荀崧因为宛城兵力少，想借助杜曾作为外援，没有听从陶侃的话。杜曾又率领两千多名流亡者包围襄阳，几天没有攻下，便退回去了。等到王暠任荆州刺史，杜曾抵抗他。王暠派将领未轨、赵诱攻打杜曾，都被杜曾杀死。王敦派周访讨伐杜曾，交战多次仍不能取胜；周访暗中派人沿山开路，出其不意地袭击杜曾，杜曾的部众溃散，他的将领马俊、苏温等擒住杜曾，押到周访那里投降。周访想把杜曾活着押送到武昌，但朱轨的儿子昌、赵诱的儿子胤都请求杀杜曾为父报仇，于是斩杀杜曾；朱昌、赵胤把他的肉割下来吃掉。杜弢，字景文，是蜀郡成都人。他的祖父杜植，在蜀地很有名望，武帝时任符节令。父亲▯▯，任略阳护军。杜弢起初因才学出众而著称，被州里举荐为秀才。后来遭逢李庠之乱，逃到南平避难。太守应詹爱惜他的才干，以礼相待。后来任醴陵令。当时巴蜀流民汝班、蹇硕等数万家，分散居住在荆州、湘州一带，受到当地原有百姓的侵害和困苦，都心怀怨恨。适逢部属贼人李骧杀死县令，聚众驻扎在乐乡，部众有数百人。杜弢与应詹攻击李骧，将其击败。蜀人杜畴、蹇抚等又扰乱湘州，参军冯素与汝班不和，便对刺史荀眺说：‘流民都想反叛。’荀眺认为确实如此，想把流民全部杀掉。汝班等害怕被杀，聚集众人响应杜畴。当时杜弢在湘中，贼众共同推举他为首领。杜弢自称梁、益二州牧、平难将军、湘州刺史，攻破郡县，荀眺弃城逃往广州。广州刺史郭讷派始兴太守严佐率军攻打杜弢，杜弢迎击并将其击败。荆州刺史王澄又派王机攻打杜弢，王机在巴陵战败。杜弢于是放纵军队肆意施暴，假装向山简投降，山简任命他为广汉太守。荀眺逃走后，州中人推举安成太守郭察主持州中事务。郭察便率军讨伐杜弢，反而被杜弢击败，郭察战死。杜弢于是向南攻破零陵，向东侵扰武昌，杀害长沙太守崔敷、宜都太守杜鉴、邵陵太守郑融等人。元帝命征南将军王敦、荆州刺史陶侃等人讨伐杜弢，前后交战数十次，杜弢的将士大多战死，于是请求投降。元帝不答应。杜弢便给应詹写信说：国家时运艰难，祸乱起始于我所在的州；州中同党流离迁徙，聚集在荆州土地上。我们所遭遇的事情，被人轻视得如同遗弃之物，因而倒伏死亡的人大概已经超过一半，备受荼毒，这些您都是亲眼见到的。客民与主人难以长久相处，嫌隙很容易形成。谁也没想到乐乡的变乱会出乎意料地发生。当时我曾与您共同思考如何消除疑虑、解开结怨，设法擒获那些党徒首领，只是担心谋划不够长远，力量又不足以攻克坚固的据点罢了。后来到了湘中，我们害怕死亡而求生，于是相互结聚，想守住善道、保卫自己，等天下稍稍安定后，再向盟府输诚投降。不久山公镇守夏口，我便把这些情况全部陈述给他。这位山公明察时局开塞的机会，洞悉困厄与通达的时运，能在众人怀疑我的情况下收纳我；若不是见识高明、远见深邃的人，谁能做到这样！西州人士得以沐浴在清明的政治之中，哪里只是洗涤污秽而已，实在是对骨肉亲人的恩施。这位公去世后，这件事也半途废止了，贤者愚者都痛心疾首，我私下也为此哀悼。原想派滕永文、张休豫到大府，把事情发生以来的始末详细陈述，只是担心那些贪图功劳、殉身求名的人会在圣主面前进谗言，把我的使者杀在市朝之中，以彰显我叛逆的罪名，所以不敢派他们前去。如今甘陶突然到来，水陆军队十万人，旌旗在山泽间闪耀，船舰几乎充满三江。声势确实很大，但我们众人私下还没有因此感到害怕。晋文公讨伐原国，以守信为根本，所以能使诸侯归附。陶侃宣读赦书后又接着进军讨伐，这难道是用来尊奉明诏、向天下显示法度的吗？反而逼迫想要归顺正义的人，使他们成为叛逆的俘虏；压迫思念善道的民众，使他们承担不可赦免的罪责，这并不是不战而使人屈服的谋略。驱赶掠夺那些乌合之众，想同抱定必死之心的人决一死战，实在看不出这是掌握了争衡的时机和权谋。我的赤诚之心贯通神明，西州人士，您大概是知道的。难道应当让一个蒙受冤屈的人在当时含冤，而不让他到大府申明吗？

译从前虞卿不以做大国的宰相为荣耀，愿意与魏齐共同承担安危；司马迁向李陵明白说明实情，虽遭受刑残，也没有后悔。您在千里之外抗击威势，声名传播到汶水、衡山一带；进则应当替国家思考平定祸乱的策略，退则应当同旧日交情一起申明辨别曲直的原则，这不也是宽裕有余吗？希望您把我的书信传达给盟府，及时送到那里，并派大使前来，使我能够披露肝胆，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我私下想，盟府一定会整顿纲纪，在圣明时代匡正天下，使我列入义军之中，背负兵戈作为前驱，在宫门迎接皇帝车驾，到边远地区扫除长蛇般的贼寇；即使死去，也如同活着一样。若果真如此，先清除四方华夏，再平定中原；我得到一处粮食供应之地，使氵斥流向西归，消灭李雄逃亡的贼寇，恢复《禹贡》所记的旧日贡赋，施展微薄功劳来弥补过去的过失，恢复州国以向邻国谢罪，这也是我的志愿，只听凭您裁决安排。我是远州的贫寒士人，和您出仕或退处的身份大不相同，实在不值得劳您以神交之谊来救济我的危急处境。但如果您显明我的忠诚，那么汶山、衡山便可承受忠顺之人的宽宥，衡山、湘水一带也没有讨伐叛乱的忧虑，既能成就您广泛容纳的美名，又能拯救我们这些人陷于危难的困苦，怎么可以吝惜您的声音而不发言呢！然而十余万口人心惶惶，也因戒备而劳苦憔悴，都想着在南田间获得放逸安闲。衡狱、长江、湘水排列在我的左右；如果前去传话而您另有异心，使我的赤诚不能昭明，那么益梁之地将遭受灾祸，受害的不只是我这一门而已。应詹非常怜悯杜弢，于是启奏呈上杜弢的书信，并上奏说：‘杜弢是益州举荐的秀才，平素有清正的声望，文章义理优秀，办事能力也很出色。从前因奉命接待流寓之人，他住在我的郡界内；他的贞心坚定纯洁，是我亲自考察过的。李骧在乐乡发动变乱，劫掠善良百姓，杜弢当时拿出家财，招募忠勇之士，登坛歃血为盟，忠义真诚而慷慨。适逢李骧进攻焚烧南平，杜弢于是向东下行到巴、汉一带，与湘中的乡人相遇；众人推重他一向的声望，于是相互依托结盟。论及杜弢本来的情形，他不是首先制造祸乱的人。然而攻破湘川，确实是杜弢的罪过，也由于双方交战于其间，终于使祸乱蔓延。考察杜弢现在的书信，他的赤诚也已经充分表现出来了。从前朱鲔在洛阳自我疑惧，光武帝指着黄河水来表明心迹，朱鲔被大义感动而归诚，最终施展力量报答恩德，受封列侯的恩宠，这是因为宽恕他的过错而记录他的功劳。臣私下认为，如今正值时运倾覆之际，应当思考弘大的长远谋略，所以可以把射钩之诛与斩袪之戮一并赦免，以此成就冀戴之地的崇高功勋，增添匡正天下的美誉，何况杜弢等人本来没有这样的罪过，如今又叩头归命呢！臣认为可以派大使宣扬圣旨，说上天的恩泽已向上普降，百姓在下沐浴恩泽，那么上下交相安泰，江左就不会有战乱的忧患了。’元帝于是派前南海太守王运接受杜弢投降，宣读诏书大赦天下，凡是各种反叛之罪一概赦免，并加授杜弢为巴东监军。杜弢接受诏命后，各将领为了争功仍不停地攻打他。杜弢无法忍受愤怒，于是杀死王运，并让部将王真率精兵三千作为奇兵，从江南出发，向武陵进军，切断官军的运输道路。陶侃派伏波将军郑攀拦截攻击，大败王真。王真步行逃往湘城。于是陶侃等各路军队一齐进攻，王真便向陶侃投降，党羽众人溃散。杜弢于是逃亡，不知去向。王机，字令明，是长沙人。父亲王毅任广州刺史，很得南越人的拥戴。王机仪表英美，亻周傥而有气度、器量。陈恢作乱时，王机年仅十七岁，便率众将其击败。他曾经仰慕王澄的为人，王澄也一向了解他，认为他是自己的副手，于是同他友善相处；对内让他总管心腹事务，对外让他充当爪牙。不久任用他为成都内史。王机整天醉酒，不理政事，因此百姓怨恨他，人心骚动。适逢王澄遇害，王机害怕祸患牵连到自己，又碰上杜弢所到之处发掘坟墓，而唯独为王机守护祖坟，王机更加怀疑自己将遭祸害。他到王敦那里请求任广州刺史，王敦没有答应。适逢广州人背叛刺史郭讷，迎接王机为刺史，王机于是带着奴客、门生一千多人进入广州，州中部将温邵率众迎接王机。郭讷派参军葛幽追赶王机，在庐陵追上。王机斥责葛幽说：‘你凭什么敢来？想找死吗？’葛幽不敢逼近，便返回。郭讷听说温邵接纳王机，于是派兵攻打温邵，反被温邵击败。郭讷又派王机父亲和兄长过去任职时的属吏抵抗王机，他们全都倒戈迎接王机。郭讷的部众全部散去，于是手持符节躲避王机。王机进入城中，向郭讷索取符节。郭讷叹息说：‘从前苏武没有丢失自己的符节，前代史书把这件事作为美谈。这符节是朝廷所授，按义理我不能交给你；你只管派兵来取。’王机感到惭愧，便作罢。王机自认为篡夺了州职，害怕被王敦讨伐，于是改道前往交州。当时杜弢的余党杜弘逃到临贺，送给王机数千两黄金，请求讨伐桂林的贼寇来为自己效力。王机上表陈奏，朝廷答应了。王敦认为王机难以控制，又想借王机之力讨伐梁硕，所以把杜弘投降的功劳转授给王机，并任命王机为交州刺史。梁硕听说后，派儿子在郁林等候王机。王机恼怒他迎接得太迟，责备说：‘等我到了州府，就要把你抓来拷问。’梁硕的儿子派快马向梁硕报告。梁硕说：‘王郎已经破坏了广州，怎么能再来破坏交州呢！’于是下令州中人不许迎接王机。府司马杜赞因梁硕不迎接王机，率兵讨伐梁硕，反被梁硕击败。梁硕害怕各地侨居人拥护王机，于是把其中善良的人全部杀掉，自己兼任交址太守。王机既然被梁硕拒绝，便停留在郁林。当时杜弘大败桂林贼寇后返回，在路上遇到王机，王机劝杜弘夺取交州。杜弘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于是拿过王机的符节，说：‘应当共同轮流执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独自拿着！’王机便把符节交给了他。于是王机与杜弘以及温邵、刘沈等人一起反叛。不久陶侃担任广州刺史，到达始兴时，州中人都劝他不可轻率进军，陶侃不听。等他到达广州，各郡县都已经迎接王机了。陶侃先讨伐温邵、刘沈，将他们全部杀死。王机派牙门将屈蓝回州中，谎称要增加粮食，暗中招募诱骗自己的部众，想用来抵抗陶侃。陶侃立即逮捕屈蓝并斩杀，派督护许高讨伐王机，将王机赶走；许高在途中病死。陶侃挖出他的尸体斩首，并杀死他的两个儿子。王机的兄长王矩，字令式。他容貌俊美，每次出游，观看的人都挤满道路。起初任南平太守，参与讨伐陈恢有功，升任广州刺史。将要赴任时，忽然见一人拿着奏章来拜见王矩，自称是天上京兆杜灵之。王矩问他缘故，那人回答说：‘天上的京兆府奉命来召您，让您担任主簿。’王矩心中非常厌恶这话。到广州一个多月便死了。祖约，字士少，是豫州刺史祖逖的弟弟。起初因孝廉身份担任成皋令，与祖逖非常友爱。永嘉末年，跟随祖逖渡过长江。元帝称制后，征召他为属官，与陈留人阮孚齐名。后来调任从事中郎，主管选举事务。

译祖约的妻子没有儿子，性情又嫉妒，祖约也不敢违逆她。他曾经有一夜睡在外面，忽然被人刺伤，怀疑是妻子所为，于是请求辞去官职，皇帝不答应。祖约便从右司马营的东门私自出城。司直刘隗弹劾他说：‘祖约有幸蒙受特别的恩宠，身居选曹显位，负责衡量、选拔人物，众人都在注视他。本应当以恭敬端正内心，以义理规范外在行为，防微杜渐，制止盗寇祸害。如今祸变竟发生在家墙之内，祸患出在婢妾之间，自身还受到刑伤，损伤了皮肤头发。小人们纷纷私议，喧嚣之声远播，玷污清明的教化，给圣明时代增添污点。上天的恩德包容污垢，仍然安慰劝解他，可是祖约违抗命令而轻率出走，既没有明智来保全自身，又辜负恩德、废弃诏命，应当加以贬黜，以平息众人的诽谤。’皇帝没有治他的罪。刘隗再次坚持据理力争，始终不肯罢休。等到祖逖在谯、沛建立功勋后，祖约逐渐得到任用和礼遇。祖逖去世后，祖约由侍中接替祖逖，任平西将军、豫州刺史，统领祖逖的部众。祖约同母异父的兄长、光禄大夫祖纳秘密对皇帝说：‘祖约内心怀有凌驾君上的念头，压制他、使他受到约束就可以了。如今却让他显居近侍，借给他权势，他将成为祸乱的根源。’皇帝没有采纳。时人也说，祖纳与祖约同父异母，嫉妒祖约受到宠爱显贵，所以才说了这些话。然而祖约最终没有安抚驾驭部众的才能，不能得到士卒的归附。王敦起兵时，祖约归来保卫京都，率众驻扎在寿阳，驱逐王敦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因功封五等侯，进号镇西将军，命他屯驻寿阳，作为北方边境的屏障。祖约自认为名望辈分不在郗鉴、卞壸之后，却没有参与明帝临终顾命之事，又希望开设府署；后来他上表请求的许多事情都没有得到批准，于是心怀怨望。石聪曾率军逼近他，祖约多次上表请求救援，但官军始终不到。石聪退兵后，朝廷又想修筑涂塘来阻挡胡人寇掠，祖约认为这是抛弃自己，更加愤怒怨恨。此前太后派蔡谟慰劳他，祖约见到蔡谟时怒目而视、挽起衣袖，肆意诋毁朝政。苏峻起兵后，推尊祖约并归罪于执政大臣，祖约听说后非常高兴。他的侄子祖智、祖衍都阴险险恶、喜欢作乱，也赞成这件事。于是祖约命令祖逖的儿子、沛国内史祖涣，以及女婿、淮南太守许柳率兵与苏峻会合。祖逖的妻子是许柳的姐姐，坚决劝阻，但祖约不听。苏峻攻克京都后，假传诏书任命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颍川人陈光率部攻打祖约，祖约身边的阎秃相貌像祖约，陈光误以为他是祖约而将其擒获，祖约则翻墙逃脱。陈光逃到石勒那里，祖约的各部将领又暗中与石勒结交，请求充当内应。石勒派石聪来攻打祖约，祖约的部众溃散，祖约逃往历阳。祖约派兄长的儿子祖涣攻打皖城的桓宣，适逢毛宝援救桓宣，攻击祖涣，将其击败。赵胤又派将军甘苗从三焦沿水路进攻历阳，祖约害怕，连夜逃走，他的部将牵腾率众出城投降。祖约带着身边数百人逃到石勒那里。石勒鄙薄他的为人，很久不肯接见他。石勒的将领程遐劝石勒说：‘天下大致安定后，应当明白显示谁是逆臣、谁是顺民，这就是汉高祖斩杀丁公的原因。如今忠于君主、效力国家的人没有不显贵升迁的，背叛君主、不守臣节的人没有不被诛灭的，这正是天下归顺大王的原因。祖约还活着，臣对此深感疑惑。况且祖约大量招纳宾客，又侵占乡里的祖先田地，地主大多怨恨他。’于是石勒假意对祖约说：‘祖侯远道而来，还没有得到欢娱，可以把子弟们召集起来一同相会。’到了约定那天，石勒以生病为由推辞，命程遐召祖约及其宗族。祖约知道灾祸将至，便大饮酒直到醉倒。到了市上，他抱着外孙哭泣。石勒于是杀了祖约，并把他的内外亲属一百多人全部灭掉；妇女、歌伎和姬妾分赏给各部胡人。当初，祖逖有一个胡人奴仆叫王安，祖逖待他非常优厚。祖逖在雍丘时对他说：‘石勒是你的同族，我也不愿只留下你一个人。’于是给他丰厚的财物，送他离去，王安后来成为石勒的将领。祖氏被诛杀时，王安多次带领随从到市上观看，暗中救出祖逖的庶子祖道重，把他藏起来让他出家为僧，当时祖道重十岁。石氏灭亡后，祖道重才回来。苏峻，字子高，是长广郡掖县人。父亲苏模，任安乐相。苏峻年轻时是读书人，有才学，任郡主簿。十八岁时，被举荐为孝廉。永嘉年间发生战乱，百姓流亡，各地都聚众屯驻。苏峻聚集了数千家，在本县修筑营垒。当时各地豪杰都聚众屯驻，而苏峻的势力最强。他派长史徐玮向各屯宣读檄文，向他们说明王化；又收集枯骨加以安葬，远近之人都感念他的恩义，推举苏峻为首领。于是他在海边青山中射猎。元帝听说后，授予苏峻安集将军的名号。当时曹嶷兼任青州刺史，上表任苏峻为掖令，苏峻以生病为由推辞不接受。曹嶷厌恶他聚集民众，担心他一定会成为祸患，准备讨伐他。苏峻害怕了，率领所属数百家渡海南下。到了广陵，朝廷嘉奖他远道前来，改授鹰扬将军。适逢周坚在彭城反叛，苏峻协助讨伐，立有战功，授淮陵内史，升任兰陵相。王敦作乱时，诏令苏峻讨伐王敦。占卜结果不吉，苏峻迟疑徘徊，没有进军。等到王师战败，苏峻退守盱眙。淮陵旧属官徐深、艾毅再次请求任苏峻为内史，诏令准许，并加授奋威将军。太宁初年，改授临淮内史。王敦再次大肆作乱，尚书令郗鉴商议召苏峻和刘遐援救京都。王敦派苏峻的兄长劝苏峻说：‘富贵可以坐等取得，为什么要自己来送死？’苏峻不听，于是率军赶赴京师，驻扎在司徒旧府。道路遥远而行军迅速，士卒都很疲惫。沈充、钱凤谋划说：‘北军刚到，还不能承受攻战，攻击他们一定能取胜。若再犹豫，以后就难以侵犯了。’贼军当夜渡过竹格渚，拔除栅栏准备交战。苏峻率部将韩晃在南塘横向截击，大败贼军。又跟随庾亮追击并击败沈充。苏峻升任使持节、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加授散骑常侍，封邵陵公，食邑一千八百户。苏峻本来只是出身寒门，在战乱之中聚集民众；归顺以后，志向在于建立功劳。他既然为国家立了功，威望便逐渐显著起来。到这时，他已有精锐士卒一万人，武器装备非常精良，朝廷把江外地区托付给他。然而苏峻颇为骄傲自满，以自己的部众为资本，暗中产生异心；他安抚接纳逃亡者，得罪官府的人有逃避死罪的，苏峻总是替他们隐瞒藏匿。他的势力日益壮大，众人都仰赖县官供给粮食，负责运输漕粮的人接连不断；稍有不合心意，便肆意发泄愤怒、口出怨言。

译当时明帝刚刚去世，把政务托付给宰辅。护军庾亮想征召苏峻入朝。苏峻听说将要征召自己，便派司马何仍去见庾亮说：‘讨伐外部贼寇是我所能承担的职务，无论远近我都听命；至于入朝辅政，实在不是我所能胜任的。’庾亮不听，于是下达优厚的诏书，征召苏峻任大司农，加授散骑常侍，位列特进，并让苏峻的弟弟苏逸代替他统领部曲。苏峻一向怀疑皇帝想加害自己，上表说：‘从前明皇帝亲自握着我的手，让我北伐胡寇。如今中原尚未安定，不能安居家中无所作为，请求补任青州境内一个荒僻郡县，以施展鹰犬般效命的才能。’朝廷又不答应。苏峻整装准备赴召，却仍犹豫不决。参军任让对苏峻说：‘将军请求到荒僻郡县任职而没有获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恐怕没有生路，不如整顿军队自行防守。’苏峻听从了，于是不接受诏命。朝廷派使者委婉劝谕他，苏峻说：‘朝廷说我想反叛，我难道还能活吗！我宁可在山头等着廷尉来捕，也不能让廷尉在山下等着我。过去国家危急如同堆叠的鸡蛋，若不是我就不能挽救；如今狡兔已经死了，猎犬按理自然应当被烹杀，只是应当以死报答那些谋划此事的人罢了。’于是派参军徐会联络祖约，图谋作乱，却以讨伐庾亮为名。祖约派祖涣、许柳率众援助苏峻，苏峻派将领韩晃、张健等袭击姑孰，进逼慈湖，杀死于湖令陶馥和振威将军司马流。苏峻亲自率领祖涣、许柳的部众一万人，乘风从横江渡江，驻扎在陵口，与王师交战，接连获胜，于是占据蒋陵覆舟山。他率众借风放火，台省以及各营、寺、署一时之间全部被烧毁。随后攻陷宫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侵犯逼迫六宫，凶恶残暴到了极点，毫无道义。他驱使百官服役，光禄勋王彬等人都被鞭打，逼着他们挑担登上蒋山。男女都被剥光衣服，只能用破席和杂草遮蔽身体；没有草的人就坐在地上，用泥土覆盖自己，哀号声震动宫内宫外。当时官府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其他物品也相当于这些数量，苏峻全部耗费掉。苏峻假传诏书实行大赦，只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他自任骠骑领军将军、录尚书事；任许柳为丹阳尹，加授前将军；任马雄为左卫将军，祖涣为骁骑将军；又恢复弋阳王司马羕的王爵，任其为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司马羕的儿子司马播也恢复原官。于是改换官署，安置自己的亲信党羽，朝廷政事一概由他掌握。又派韩晃进入义兴，张健、管商、弘徽等人进入晋陵。当时温峤、陶侃已经在武昌倡导义举。苏峻听说军队起兵，采用参军贾宁的计策，返回占据石头城，又分兵抵抗各路义军，所到之处无不残杀毁灭。温峤等将要到达时，苏峻便把天子迁到石头城，逼迫当地居民，把他们全部集中到后苑，派怀德令匡术守卫苑城。温峤等到达后，在白石修筑营垒。苏峻率众攻打，几乎攻陷营垒。苏峻向东西两面劫掠，俘获了许多人，兵威日益强盛，战斗没有不胜的，因此义军受挫，人心中都产生了别的打算。逃往义军一方的朝廷官员都说：‘苏峻狡猾机敏而有智谋武力，他的党羽勇猛，所向无敌。只是应当依靠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他不久就会被诛灭；若从人事方面说，则不容易除掉他。’温峤愤怒地说：‘诸位太怯懦了，竟然是在称赞贼人。’后来接连作战不胜，温峤也深深畏惧苏峻。管商等进攻吴郡，焚烧吴县、海监、嘉兴，击败各路义军。韩晃又攻打宣城，杀害太守桓彝。管商等又焚烧余杭，却在武康大败，退回义兴。温峤与赵胤率步兵一万人，从白石向南进军，想逼近苏峻。苏峻与匡孝率八千人迎战，苏峻派儿子苏硕与匡孝带数十名骑兵先逼近赵胤，将赵胤击败。苏峻看见赵胤逃走，说：‘匡孝能够击败贼人，难道我反而比不上他吗？’于是舍弃自己的部众，带着几名骑兵向北冲入敌阵，却没能冲进去，准备转向白木陂。牙门将彭世、李千等人向他投掷长矛，苏峻坠马；他们将他斩首并剁成碎块，焚烧他的尸骨，三军都高呼万岁。苏峻的司马任让等人共同拥立苏峻的弟弟苏逸为首领。寻找苏峻尸体没有找到，苏硕便挖掘庾亮父母的坟墓，剖开棺材焚烧尸体。苏逸闭城自守。韩晃听说苏峻死了，便率兵赶往石头城。管商和弘徽进攻庱亭营垒，督护李闳与轻车长史滕含将他们击败，斩首一千人。管商率众逃往延陵，李闳与庱亭各军追赶，斩杀、俘获数千人。管商到庾亮处投降，匡术献出苑城投降。韩晃与苏逸等合力攻打匡术，不能攻陷。温峤等挑选精锐将领攻打贼营，苏硕率数百名勇士渡过淮水交战，在阵中被斩杀。韩晃等震惊恐惧，带领部众投奔曲阿的张健；城门狭窄不能出去，众人互相践踏，死者数以万计。苏逸被李汤擒获，在车骑府斩首。管商投降时，剩余部众都归附张健。张健又怀疑弘徽等人不与自己同心，便把他们全部杀掉，改以水军从延陵驶向长塘，大小船只和人口共二万多人，金银宝物多得数不清。扬烈将军王允之与吴兴各军攻击张健，大败张健，俘获男女一万多人。张健又与马雄、韩晃等带着轻装部队一同逃走，李闳率精锐追赶，在岩山追上他们，发动猛烈进攻。张健等人不敢下山，只有韩晃一人出战；他身带两副步弩箭，退据胡床，弯弓射击，射伤、射杀了许多人。箭用尽后，韩晃才被斩杀。张健等人于是投降，李闳等又将张健斩首示众。孙恩，字灵秀，是琅邪人，孙秀的族人。孙氏世代信奉五斗米道。孙恩的叔父孙泰，字敬远，拜钱唐人杜子恭为师。杜子恭有神秘法术，曾经向别人借瓜刀，主人来索取时，杜子恭说：‘马上就还给你。’后来刀的主人走到嘉兴，有一条鱼跳进船中，剖开鱼竟得到那把瓜刀。他施展神异法术，往往都是这样。杜子恭死后，孙泰继承了他的法术。然而孙泰轻浮狡诈，只有些小聪明，欺骗诱导百姓。愚昧的人像敬神一样敬奉他，都竭尽财产，献出子女，以求福庆。王珣向会稽王司马道子进言，把孙泰流放到广州。广州刺史王怀之任命孙泰为郁林太守，南越人也归附他。太子少傅王雅先前与孙泰友善，便向孝武帝进言，说孙泰懂得养生之道，于是召他回来。司马道子任命他为徐州主簿，但他仍用道术迷惑士人百姓。渐渐升任辅国将军、新安太守。王恭起兵时，孙泰私下集合义兵，得到数千人，替国家讨伐王恭。黄门郎孔道、鄱阳太守桓放之、骠骑谘议周勰等人都敬奉他，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也多次到孙泰那里求取他的秘术。孙泰见天下战乱兴起，认为晋朝国运将要终结，于是煽动百姓，私下聚集徒众，三吴的士人百姓大多跟从他。

译当时朝廷官员都害怕孙泰作乱，因为他与司马元显交情深厚，所以没有人敢说出来。适逢会稽内史谢輶揭发了孙泰的阴谋，司马道子将孙泰杀死。孙恩逃到海上。众人听说孙泰死了，无法理解这件事，都说孙泰已经像蝉蜕壳一样登仙了，所以到海上给他提供物资。孙恩聚集亡命之徒，得到一百多人，立志要报仇。等到司马元显在吴地、会稽一带暴虐行事，百姓不得安宁，孙恩便趁着局势骚动，从海上攻打上虞，杀死县令，接着袭击会稽，杀害内史王凝之，部众有数万人。于是会稽的谢钅咸、吴郡的陆瑰、吴兴的丘尪、义兴的许允之、临海的周胄、永嘉的张永，以及东阳、新安等共八郡，同时起兵，杀死长史来响应孙恩。十天之内，部众达到数十万人。于是吴兴太守谢邈、永嘉太守谢逸、嘉兴公顾胤、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张琨、中书郎孔道、太子洗马孔福、乌程令夏侯愔等人都被杀害。吴国内史桓谦、义兴太守魏傿、临海太守、新蔡王崇等人都出逃。孙恩于是占据会稽，自称征东将军，称他的党徒为‘长生人’，发布命令诛杀异己；凡是不愿同党的人，甚至连婴儿也一并杀掉，因此死亡者十有七八。京畿以内各县到处蜂拥起兵，朝廷震惊恐惧，内外戒严。朝廷派卫将军谢琰、镇北将军刘牢之讨伐孙恩，边战边前进。吴地、会稽长期太平，人民不习惯战争，又没有武器装备，所以各地大多被击败灭亡。各路贼军都焚烧仓廪和城邑房屋，砍倒树木填塞水井，抢掠财物，互相率领聚集到会稽。那些妇女有婴儿拖累、不能逃走的，便用袋子和竹笼装着婴儿投入水中，并对婴儿说：‘祝贺你先登上仙堂，我随后就去找你。’ 当初，桓玄听说八郡纷纷响应，告诉他的属下说：“天下再没有什么事情了，应当和诸位穿着朝服到建康去。”后来听说刘牢之来到江边，又说：“我割据浙江一带，也不失为另一个勾践。”不久得知刘牢之已经渡过长江，便说：“我现在逃走，也不觉得羞耻了。”于是俘虏的男女有二十余万口，一时间都逃入海中。他害怕官军追赶，就沿途大量丢弃宝物和子女。当时东土富庶丰实，绮绣华丽之物满目皆是，刘牢之等人急于收取，因此桓玄又得以逃入海中。朝廷任命谢琰为会稽内史，率领徐州的文武官员驻守海浦。隆安四年，孙恩再次进入余姚，攻破上虞，进军到刑浦。谢琰派参军刘宣之抵抗并击败孙恩，孙恩退缩。不久，孙恩又侵犯刑浦，杀害谢琰。朝廷大为震动，派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攻击孙恩，孙恩又退回海上。于是朝廷再次派刘牢之向东驻扎会稽，吴国内史袁山松修筑扈渎营垒，沿海防备孙恩。第二年，孙恩再次进入浃口，高雅之战败。刘牢之进军攻击，孙恩又退回海上。孙恩转而侵犯扈渎，杀害袁山松，接着浮海向京口进发。刘牢之率军向西攻击，尚未到达，孙恩已经抵达，于是刘裕统率军队沿海抵抗孙恩。交战时，孙恩的部众大败，狼狈地逃上船。不久孙恩又聚集部众，想进攻京都，朝廷惊恐，部署军队等待他。孙恩到达新州，不敢继续前进而退兵，向北侵犯广陵并攻陷广陵，随后浮海向北逃走。刘裕与刘敬宣合军在郁洲追赶孙恩，连续交战，孙恩再次大败，从此逐渐衰弱，又沿海向南退走。刘裕不久也沿海拦截，在扈渎再次大败孙恩，孙恩于是远逃到海中。桓玄掌权后，孙恩又侵犯临海，临海太守辛景讨伐并击败他。孙恩陷入穷困，便投海自杀。妖党和歌伎姬妾说他已经成为水仙，投水随他殉死的有一百多人。余下的部众又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首领。孙恩第一次入海时所俘虏的男女，后来因战死、自溺、流离以及被转卖，到孙恩死时只剩下几千人；但孙恩前后数十次交战，攻杀谢琰、袁山松，攻陷广陵，也杀死百姓数万人。卢循，字于先，小名元龙，是司空从事中郎卢谌的曾孙。他双眼明亮透彻，瞳孔能够四方转动，擅长草书、隶书和弈棋。沙门慧远善于鉴别、裁量人物，见到卢循后对他说：‘您虽然外表涉及时尚文雅，内心却存有不守正道的志向。’卢循娶了孙恩的妹妹。孙恩作乱时，卢循与他共同谋划。孙恩性情残酷暴忍，卢循常常劝阻他，因此许多士人得以获救免死。孙恩死后，余众推举卢循为首领。元兴二年正月，卢循侵犯东阳；八月，攻打永嘉。刘裕讨伐卢循，追到晋安，卢循处境窘迫，便渡海到番禺，侵犯广州，驱逐刺史吴隐之，自己代理州中事务，自称平南将军，并派使者进献贡物。当时朝廷刚刚诛杀桓氏，内外多有忧患，于是暂且授卢循为征虏将军、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义熙年间，刘裕讨伐慕容超。卢循所任命的始兴太守徐道覆，是卢循的姐夫，派人劝卢循乘朝廷空虚时出兵，卢循没有听从。徐道覆于是到了番禺，劝卢循说：‘朝廷一直把您视为心腹大患，刘公没有返回的日子；如果不趁这个机会保住一天的安宁，等平定齐国以后，刘公亲自率众到豫章，再派精锐部队越过五岭，即使凭您的神勇，也一定不能抵挡。今天这个机会，千万不能错过。攻克京都以后，即使刘裕回来，也无能为力了。您如果不赞同，就应当率领始兴的部众直指寻阳。’卢循非常不愿意采取这个行动，但又无法驳倒徐道覆的计策，于是听从了他。起初，徐道覆秘密准备船舰，于是派人到南康山砍伐造船木材，假称要顺流运到京都出售。后来又说力量太少，无法运到，便在郡中低价出售，居民贪图便宜，纷纷卖掉衣物购买。由于赣石水流湍急，船只很难驶出，船材都储藏起来。这样反复做了几次，所以船板大量积聚，百姓却没有怀疑。等徐道覆起兵后，便凭卖契取回船材，没有一件能藏匿，众人于是合力装造船只，十天便完成。随后率众侵犯南康、庐陵、豫章各郡，郡守、刺史等都弃职逃走。镇南将军何无忌率军抵抗，军队战败，何无忌被杀。

译卢循派徐道覆侵犯江陵，军队还未到达，就被官军击败。徐道覆奔驰逃回，告诉卢循说：‘请与我合力进攻京都；如果攻克京都，江陵就不值得忧虑了。’于是连结旗帜顺流而下，军队十万人，首尾相接的船只数以千计，在桑落洲击败卫将军刘毅，径直抵达江宁。徐道覆一向有胆略、敢决断，知道刘裕已经回来，想孤注一掷进行决战，请求从新亭到白石焚毁船只后上岸，从几路进攻。卢循计谋多却缺少决断，想采取万全之策，坚决不听。徐道覆感叹卢循没有决断，说：‘我终究要被卢公耽误，这件事一定不能成功。假如让我为英雄驱驰效力，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刘裕害怕卢循军侵袭突进，于是在石头城设置栅栏，截断柤浦，以抵抗他们。卢循进攻栅栏失利，船舰被暴风吹翻，士卒有人死亡。卢循在南岸列阵，再次交战又战败。于是进攻京口，侵犯抢掠各县，却没有得到什么。卢循对徐道覆说：‘军队已经疲惫，不能再次振作。可以据守寻阳，合力夺取荆州，再慢慢同京都争胜，仍然可以成功。’于是从蔡洲向南逃走，又占据寻阳。刘裕先派各路将领追讨，自己统率大军随后进军，又在雷池击败卢循。卢循想逃回豫章，于是竭尽力量修筑栅栏，截断左里。刘裕命众军攻打栅栏，卢循的部众虽然拼死作战，仍然不能抵抗。刘裕乘胜攻击，卢循乘一条小船逃走，收集散兵得到一千多人，返回守卫广州。刘裕先派孙处从海路占据番禺城，卢循攻打不下。徐道覆退守始兴，凭借险要地形自我固守。卢循于是袭击合浦，攻克后进攻交州。到达龙编时，刺史杜慧度用计将他击败。卢循的形势已经屈服，知道自己不能幸免，先用毒酒毒死妻子儿女十多人，又召来歌伎姬妾问道：‘我现在将要自杀，谁愿意和我一起死？’多数人说：‘雀鸟老鼠都贪生，真正走向死亡，实在是人情所难。’有人说：‘官人尚且应当去死，我怎么愿意独活！’于是卢循把所有说愿意赴死的人都毒死，接着自己投水而死。杜慧度取出他的尸体斩首，又杀死他的父亲卢嘏；同党全部被擒获，首级传送到京都。谯纵，是巴西郡南充人。他的祖父谯献之，在西部地区有很高的声望。谯纵年轻时谨慎稳重，蜀人都爱戴他。他任安西府参军。义熙元年，刺史派谯纵与侯晖等人率领各县的氐人军队向东进军。侯晖怀有二心，因梁州人不愿东进，便谋划杀害益州刺史毛璩，并与巴西人阳昧在五城水口共同密谋，逼迫谯纵担任首领。谯纵害怕而不肯接受，逃跑投水，侯晖把他拉出来请求他答应。如此反复多次，最后便用武力把谯纵逼到车轿上。侯晖等攻打毛璩的弟弟、西夷校尉毛瑾于涪城，涪城陷落，毛瑾战死。谯纵于是自称梁、秦二州刺史。毛璩听说谯纵反叛，从略城徒步返回成都，派参军王琼率三千人讨伐谯纵，又派弟弟毛瑗率四千兵随后进军。谯纵派弟弟谯明子和侯晖在广汉抵抗王琼。王琼击败侯晖等人，追到绵竹。谯明子设置两道伏兵等待王琼，大败王琼的部众，死者十有八九。益州营户李腾打开城门接纳谯纵。毛璩死后，谯纵任命堂弟谯洪为益州刺史，任谯明子为镇东将军、巴州刺史，率领五千人驻扎白帝，自称成都王。第二年，谯纵派使者向姚兴称藩，准备顺流向东进犯，以讨伐车骑将军刘裕为名，向姚兴请求援军，并请求桓谦前来相助，姚兴派他们前往。九年，刘裕任西阳太守硃龄石为益州刺史，宁朔将军臧喜、下邳太守刘钟、兰陵太守蒯恩等率领两万人马，从江陵出发讨伐谯纵。起初谋划统帅人选时，众人都认为没有合适的人；硃龄石一向资历和声望较浅，刘裕却违背众议提拔他，交给他麾下军队的一半。臧喜是刘裕的妻弟，官位在硃龄石之上，也隶属于硃龄石指挥。硃龄石军队驻扎在白帝，谯纵派谯道福率重兵守卫涪城。硃龄石军队进驻平模，距离成都二百里；谯纵派大将军侯晖、尚书仆射谯诜驻守平模，两岸连接筑城，楼橹重叠、栅栏密布，晋军一时无法攻克。硃龄石对刘钟说：“现在天气正炎热，贼军又凭借险要固守，攻打很难攻下，只会使我军困顿。我想积蓄锐气、暂息兵力，等待空隙再进攻，你认为怎么样？”刘钟说：“不对。先前我们扬言大将军将从内水进军，所以谯道福不敢离开涪城；如今以重兵逼近平模，出乎敌人意料，侯晖这些人已经吓破胆了。正可以趁他们凶势已衰而进攻，形势必定能够取胜。攻克平模以后，自然可以击鼓前进，成都一定守不住。如果按兵不动与敌相持，使敌我虚实互相暴露，涪城的军队再来援助，就难以抵挡了。进不能作战，退又没有凭借，这两万多人就会成为蜀人的俘虏了。” 硃龄石听从了他的意见。第二天进攻，全部取胜，斩杀侯晖等人，于是继续前进。谯纵各城的守军接连瓦解，谯纵于是出逃。他的尚书令马耽封闭仓库，等待王师到来。硃龄石进入成都后，诛杀谯纵同祖的亲属，其余人都让他们安居，恢复原来的产业。谯纵逃走时，先到自己的祖墓；谯纵的女儿对他说：“逃走一定不能免死，只会自取其辱。既然都是死，死在先人的墓旁也可以。”谯纵没有听从，逃到涪城投奔谯道福。谯道福愤怒地对谯纵说：“大丈夫拥有这样的功业，怎么可以抛弃呢！如今想做投降的俘虏，难道能得到善终吗！人总有一死，你为什么如此害怕！”于是拿剑掷向谯纵，刺中了他的马鞍。谯纵离开他后，便自缢而死。谯道福对他的部下说：“我养活你们这些人，正是为了今天。蜀国的存亡，实在系于我，而不在谯王。只要我还在，就仍然足以一战。”士卒都答应了。于是他把金帛分发给众人，众人接受后便逃散了。谯道福独自逃往广汉，广汉人杜瑾将他擒获。硃龄石把马耽迁徙到越巂，后来追上并杀了他。马耽被迁徙时，对他的部下说：“硃侯不把我送到京师，是为了堵住众人的口；我必定不能免死。”于是洗手洗脸后躺下，牵引绳索自杀。不久，硃龄石的军队到达，便把他的尸体肢解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