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晋书六

甲寅纪第六(4/4)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729–882 段

史臣曰:惠皇失御,政紊朝危,难起萧墙,毒痡函夏,九州波骇,五岳尘飞,干戈日寻,戎车竞逐。王弥好乱乐祸,挟诈怀奸,命俦啸侣,伺间侯隙,助悖逆于平阳,肆残忍于都邑,遂使生灵涂炭,神器流离,邦国轸《麦秀》之哀,宫庙兴《黍离》之痛,岂天意乎?岂人事乎?何丑虏之猖狂而乱离之斯瘼者也!张昌等或氏▯张淮浦,或蚁聚荆衡,招乌合之凶徒,逞豺狼之贪暴,凭陵险隘,倔强江湖,未淹岁稔,咸至诛戮,实自取之,非为不幸。峻约同恶相济,生此乱阶,孙卢同类相求,嗣成妖逆。至乃干戈扫地,灾沴滔天,虽樊谢之毒被含灵,李郭之祸延宫阙,方凶比暴,弗是加也。谯纵乘兹衅隙,肆彼奸谋,旋踵而亡,无足论矣。赞曰:中朝隳政,王弥肇乱。神器流离,生灵涂炭。群妖伺隙,构兹多难。荐食荆衡,陵虐江汉。孙卢奸慝,约峻残贼。穷凶极暴,为鬼为蜮。纵窃岷峨,旋至颠踣。▯

载记序古者帝王,乃生奇类、淳维,伯禹之苗裔,岂异类哉?反首衣皮,餐膻饮氵重,而震惊中域,其来自远。天未悔祸,种落弥繁。其风俗险诐,性灵驰突,前史载之,亦以详备。轩帝患其干纪,所以徂征;武王窜以荒服,同乎禽兽。而于露寒之野,候月觇风,睹隙扬埃,乘间骋暴,边城不得缓带,百姓靡有室家。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此言能教训卒伍,整齐车甲,边埸既伏,境内以安。然则燕筑造阳之郊,秦堑临洮之险,登天山,绝地脉,苞玄菟,款黄河,所以防夷狄之乱中华,其备豫如此。汉宣帝初纳呼韩,居之亭鄣,委以候望,始宽戎狄。光武亦以南庭数万徙入西河,后亦转至五原,连延七郡。董卓之乱,则汾晋之郊萧然矣。郭钦腾笺于武帝,江统献策于惠皇,皆以为魏处戎夷,绣居都鄙,请移沙塞之表,定一殷周之服。统则忧诸并部,钦则虑在盟津。言犹自口,元海已至。语曰“失以豪厘”,晋卿大夫之辱也。聪之誓兵,东兼齐地;曜之驰旆,西逾陇山,覆没两京,蒸徒百万。天子陵江御物,分据地险,回首中原,力不能救,划长淮以北,大抵弃之。胡人利我艰虞,分镳起乱;晋臣或阻兵遐远,接武效尤。大凡刘元海以惠帝永兴元年据离石称汉。后九年,石勒据襄国称赵。张氏先据河西,是岁,自石勒后三十六年也,重华自称凉王。后一年,冉闵据鄴称魏。后一年,苻健据长安称秦。慕容氏先据辽东称燕,是岁,自苻健后一年也,俊始僭号。后三十一年,后燕慕容垂据鄴。后二年,西燕慕容冲据阿房。是岁也,乞伏国仁据桴罕称秦。后一年,慕容永据上党。是岁也,吕光据姑臧称凉。后十二年,慕容德据滑台称南燕。是岁也,秃发乌孤据廉川称南凉,段业据张掖称北凉。后三年,李玄盛据敦煌称西凉。后一年,沮渠蒙逊杀段业,自称凉。后四年,谯纵据蜀称成都王。后二年,赫连勃勃据朔方称大夏。后二年,冯跋杀离班,据和龙称北燕。提封天下,十丧其八,莫不龙旌帝服,建社开祊,华夷咸暨,人物斯在。或篡通都之乡,或拥数州之地,雄图内卷,师旅外并,穷兵凶于胜负,尽人命于锋镝,其为战国者一百三十六载,抑元海为之祸首云。载记第一刘元海(子和 刘宣)刘元海,新兴匈奴人,冒顿之后也。名犯高祖庙讳,故称其字焉。初,汉高祖以宗女为公主,以妻冒顿,约为兄弟,故其子孙遂冒姓刘氏。建武初,乌珠留若鞮单于子右奥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入居西河美稷,今离石左国城即单于所徙庭也。中平中,单于羌渠使子於扶罗将兵助汉,讨平黄巾。会羌渠为国人所杀,於扶罗以其众留汉,自立为单于。属董卓之乱,寇掠太原、河东,屯于河内。於扶罗死,弟呼厨泉立,以於扶罗子豹为左贤王,即元海之父也。魏武分其众为五部,以豹为左部帅,其余部帅皆以刘氏为之。太康中,改置都尉,左部居太原兹氏,右部居祁,南部居蒲子,北部居新兴,中部居大陵。刘氏虽分居五部,然皆居于晋阳汾涧之滨。豹妻呼延氏,魏嘉平中祈子于龙门,俄而有一大鱼,顶有二角,轩鬐跃鳞而至祭所,久之乃去。巫觋皆异之,曰:“此嘉祥也。”其夜梦旦所见鱼变为人,左手把一物,大如半鸡子,光景非常,授呼延氏,曰:“此是日精,服之生贵子。”寤而告豹,豹曰:“吉征也。吾昔从邯郸张冏母司徒氏相,云吾当有贵子孙,三世必大昌,仿像相符矣。”自是十三月而生元海,左手文有其名,遂以名焉。龆龀英慧,七岁遭母忧,擗踊号叫,哀感旁邻,宗族部落咸共叹赏。时司空太原王昶闻而嘉之,并遣吊赙。幼好学,师事上党崔游,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略皆诵之,《史》、《汉》、诸子,无不综览。尝谓同门生硃纪、范隆曰:“吾每观书传,常鄙随陆无武,降灌无文。道由人弘,一物之不知者,固君子之所耻也。二生遇高皇而不能建封侯之业,两公属太宗而不能开庠序之美,惜哉!”于是遂学武事,妙绝于众,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仪魁伟,身长八尺四寸,须长三尺余,当心有赤毫毛三根,长三尺六寸。有屯留崔懿之、襄陵公师彧等,皆善相人,及见元海,惊而相谓曰:“此人形貌非常,吾所未见也。”于是深相崇敬,推分结恩。太原王浑虚襟友之,命子济拜焉。

译史臣说:惠皇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政事紊乱,朝廷危急,祸乱从宫墙内部发生,毒害遍及天下;九州震荡如波涛,五岳之间尘土飞扬,战争日日不断,战车竞相奔驰。王弥喜欢作乱、乐于制造祸患,心怀欺诈奸邪,召集同伙,窥伺时机和空隙,在平阳帮助悖逆之徒,在都城肆意残忍,使百姓涂炭,国家神器流离失所。邦国承受《麦秀》所表达的哀痛,宫庙产生《黍离》所表达的悲痛,这难道是天意吗?难道是人事吗?为什么丑陋的胡虏如此猖狂,而天下会陷于这样的动乱和困苦!张昌等人,有的以张姓出自淮浦,有的像蚂蚁聚集在荆州、衡山一带,招集乌合之众,逞现豺狼般的贪婪暴虐;他们凭借险要欺凌他人,在江湖之间顽强割据,不到一年,都被诛杀,实在是自取灭亡,并不是遭遇不幸。峻、约同恶相助,制造了这场乱局;孙恩、卢循同类相求,接续形成妖逆。到了干戈遍地、灾祸滔天的时候,即使樊氏、谢氏的毒害遍及众生,李氏、郭氏的祸乱延及宫阙,也没有比这些更凶狠、更残暴的了。谯纵乘着这个裂隙,施展奸谋,很快便灭亡,没有什么值得评论的了。赞曰:中朝政治败坏,王弥首先作乱。国家神器流离,百姓陷于涂炭。群凶窥伺空隙,造成这许多灾难。他们不断侵食荆州、衡州,凌辱江汉地区。孙恩、卢循奸邪,峻、约残暴。凶恶到了极点,暴虐到了极点,成为鬼蜮般的祸害。谯纵窃据岷山、峨眉山一带,很快便跌倒覆亡。【原文为无法辨识的符号。】载记序 古代的帝王时代,就已经出现奇异的族类。淳维是伯禹的后裔,难道真是异类吗?他们反披头发、穿兽皮,食用腥膻之物,饮用〔原文疑有缺误〕,并且震惊中原地区;他们来自遥远之地。上天还没有悔改而停止降祸,他们的部落越来越繁多。他们的风俗险恶奸诈,性情奔驰突袭;前代史书记载这些事,也已经相当详尽。轩辕黄帝忧虑他们触犯法纪,所以出兵征讨;周武王把他们驱逐到荒远边服,使他们同于禽兽。然而,他们在寒露遍地的荒野上观察月色、窥测风向,一见空隙便扬尘而来,乘机施展暴虐,使边城不能解带休息,百姓没有一家能够安居。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成为夷狄了。”这句话说的是,能够教练士卒,整治车甲,使边疆归服,境内因此安定。既然如此,燕国在造阳郊外修筑长城,秦国在临洮险要处挖掘壕沟,登临天山,截断地脉,包围玄菟,抵达黄河,都是为了防备夷狄扰乱中原;他们的防备预先安排到这种程度。汉宣帝初年接纳呼韩邪单于,让他居住在亭障之中,委任他负责侦察瞭望,这才开始放宽对戎狄的防范。光武帝也曾把南庭数万部众迁入西河,后来又转移到五原,连绵分布在七郡。董卓作乱时,汾水、晋水一带的郊野便荒凉了。郭钦给晋武帝上笺,江统向晋惠皇帝献策,都认为魏国把戎夷安置在内地,像锦绣一样居于都城及近郊,请求把他们迁到沙塞以外,确定一个像殷、周那样的服制范围。江统担忧的是并州各部,郭钦忧虑的是盟津一带。他们的话还在口中,刘元海已经到了。俗话说“差之毫厘”,这正是晋朝卿大夫的耻辱。刘聪发兵,向东兼并齐地;刘曜挥军西进,越过陇山,覆灭两京,杀害百姓达百万之多。天子退守长江,凭借险要地势分据各处,回望中原,有力量却不能救援,只好把长淮以北的地区大体放弃。胡人利用晋朝的艰难祸患,分道发动乱事;晋朝臣子有的在遥远地方拥兵自重,也接连效仿这种做法。大体说来,刘元海在晋惠帝永兴元年据有离石,称汉王。此后九年,石勒据有襄国,称赵王。张氏先据有河西;这一年距石勒之后三十六年,张重华自称凉王。又过一年,冉闵据有邺城,称魏王。又过一年,苻健据有长安,称秦王。慕容氏先据有辽东,称燕;这一年距苻健之后一年,慕容俊开始僭越称号。此后三十一年,后燕慕容垂据有邺城。又过二年,西燕慕容冲据有阿房。这一年,乞伏国仁据有枹罕,称秦王。又过一年,慕容永据有上党。这一年,吕光据有姑臧,称凉王。又过十二年,慕容德据有滑台,称南燕王。这一年,秃发乌孤据有廉川,称南凉王;段业据有张掖,称北凉王。又过三年,李玄盛据有敦煌,称西凉王。又过一年,沮渠蒙逊杀死段业,自称凉王。又过四年,谯纵据有蜀地,称成都王。又过二年,赫连勃勃据有朔方,称大夏王。又过二年,冯跋杀死离班,据有和龙,称北燕王。计算天下土地,十成中丧失了八成;各方无不树立龙旗、穿戴帝王服饰,建立社稷和宗庙,华夷之人都来归附,人物仍然存在。有的篡据交通便利的大都市,有的占有数州土地;他们在内图谋扩张,在外兼并军队,穷尽兵力争胜负,使人的性命尽丧于刀兵。这种战国局面延续了一百三十六年,大概刘元海就是祸乱的首倡者吧。载记第一 刘元海(儿子刘和;刘宣) 刘元海是新兴的匈奴人,是冒顿的后代。他的名字触犯汉高祖庙讳,所以只称他的字。起初,汉高祖把宗室女子封为公主,嫁给冒顿,约定结为兄弟,因此他的子孙便冒用刘姓。建武初年,乌珠留若鞮单于的儿子、右奥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进入西河,居住在美稷;如今离石的左国城,就是单于迁徙后所居的王庭。中平年间,单于羌渠派儿子於扶罗率兵帮助汉朝,讨伐并平定黄巾军。正逢羌渠被本国人杀死,於扶罗带着部众留在汉地,自立为单于。适逢董卓作乱,他侵扰掠夺太原、河东,驻扎在河内。於扶罗死后,其弟呼厨泉即位,以於扶罗的儿子豹为左贤王;豹就是刘元海的父亲。魏武帝把他的部众分为五部,任命刘豹为左部帅,其余各部帅也都任用刘氏。太康年间,改设都尉:左部居住在太原兹氏,右部居住在祁,南部居住在蒲子,北部居住在新兴,中部居住在大陵。刘氏虽然分居五部,但都住在晋阳汾水、涧水岸边。刘豹的妻子呼延氏,魏嘉平年间到龙门祈求子嗣,不久有一条大鱼来到祭祀处,头顶有两只角,昂首振鳍、跃动鳞片,过了很久才离去。巫师们都认为这是奇异之兆,说:“这是吉祥的征兆。”当天夜里,她梦见白天所见的鱼变成了人,左手拿着一件东西,大小如半个鸡蛋,光彩异常,交给呼延氏说:“这是太阳的精华,服下它就会生下贵子。”醒来后她把梦告诉刘豹,刘豹说:“这是吉祥的征兆。我过去曾请邯郸张冏的母亲司徒氏为我相面,她说我应当有尊贵的子孙,三代之内必定大为昌盛;现在看来,梦兆和相术正相符合。”从这以后十三个月,刘元海出生;他的左手掌纹中有“元海”二字,于是便用此为名。他幼年聪明颖悟,七岁时遭逢母亲丧事,捶胸顿足、号哭哀叫,悲声感动邻里,宗族和部落的人都共同叹赏。当时司空、太原人王昶听说后赞许他,还派人前去吊唁并赠送财物。刘元海幼年喜爱学习,拜上党人崔游为师,学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其喜爱《春秋左氏传》和《孙吴兵法》,大都能背诵;《史记》、《汉书》和诸子百家,没有不综合阅览的。他曾对同门学生硃纪、范隆说:“我每次读经书史传,常常鄙薄随何、陆贾没有武略,郦食其、灌婴没有文才。道理要靠人来弘扬,对于一件事都不了解,本来就是君子所引以为耻的。随何、陆贾遇到汉高祖,却不能建立封侯的功业;郦食其、灌婴辅佐汉高祖,却不能创立学校教育的美业,真可惜啊!”于是他便学习武事,技艺精妙,远超众人;臂如猿臂,善于射箭,臂力超过常人。他姿态仪容魁梧雄伟,身高八尺四寸,胡须长三尺多;胸口正中有三根红色毫毛,长三尺六寸。屯留人崔懿之、襄陵人公师彧等都善于给人相面,见到刘元海后,惊讶地互相说:“这个人的形貌非同寻常,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于是对他深深崇敬,推心置腹,与他结交施恩。太原人王浑虚心与他交友,还命令儿子王济拜他为师友。

咸熙中,为任子在洛阳,文帝深待之。泰始之后,浑又屡言之于武帝。帝召与语,大悦之,谓王济曰:“刘元海容仪机鉴,虽由余、日磾无以加也。”济对曰:“元海仪容机鉴,实如圣旨,然其文武才干贤于二子远矣。陛下若任之以东南之事,吴会不足平也。”帝称善。孔恂、杨珧进曰:“臣观元海之才,当今惧无其比,陛下若轻其众,不足以成事;若假之威权,平吴之后,恐其不复北渡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任之以本部,臣窃为陛下寒心。若举天阻之固以资之,无乃不可乎!”帝默然。后秦凉覆没,帝畴咨将帅,上党李憙曰:“陛下诚能发匈奴五部之众,假元海一将军之号,鼓行而西,可指期而定。”孔恂曰:“李公之言,未尽殄患之理也。”憙勃然曰:“以匈奴之劲悍,元海之晓兵,奉宣圣威,何不尽之有!”恂曰:“元海若能平凉州,斩树机能,恐凉州方有难耳。蛟龙得云雨,非复池中物也。”帝乃止。后王弥从洛阳东归,元海饯弥于九曲之滨。泣谓弥曰:“王浑、李憙以乡曲见知,每相称达,谗间因之而进,深非吾愿,适足为害。吾本无宦情,惟足下明之。恐死洛阳,永与子别。”因慷慨歔欷,纵酒长啸,声调亮然,坐者为之流涕。齐王攸时在九曲,比闻而驰遣视之,见元海在焉,言于帝曰:“陛下不除刘元海,臣恐并州不得久宁。”王浑进曰:“元海长者,浑为君王保明之。且大晋方表信殊俗,怀远以德,如之何以无萌之疑杀人侍子,以示晋德不弘。”帝曰:“浑言是也。”会豹卒,以元海代为左部帅。太康末,拜北部都尉。明刑法,禁奸邪,轻财好施,推诚接物,五部俊杰无不至者。幽冀名儒,后门秀士,不远千里,亦皆游焉。杨骏辅政,以元海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封汉光乡侯。元康末,坐部人叛出塞免官。成都王颖镇鄴,表元海行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惠帝失驭,寇盗蜂起,元海从祖故北部都尉、左贤王刘宣等窃议曰:“昔我先人与汉约为兄弟,忧泰同之。自汉亡以来,魏晋代兴,我单于虽有虚号,无复尺土之业,自诸王侯,降同编户。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兴邦复业,此其时矣。左贤王元海姿器绝人,干宇超世。天若不恢崇单于,终不虚生此人也。”于是密共推元海为大单于。乃使其党呼延攸诣鄴,以谋告之。元海请归会葬,颖弗许。乃令攸先归,告宣等招集五部,引会宜阳诸胡,声言应颖,实背之也。颖为皇太弟,以元海为太弟屯骑校尉。惠帝伐颖,次于荡阴,颖假元海辅国将军、督北城守事。及六军败绩,颖以元海为冠军将军,封卢奴伯。并州刺史东嬴公腾、安北将军王浚,起兵伐颖,元海说颖曰:“今二镇跋扈,众余十万,恐非宿卫及近都士庶所能御之,请为殿下还说五部,以赴国难。”颖曰:“五部之众可保发已不?纵能发之,鲜卑、乌丸劲速如风云,何易可当邪?吾欲奉乘舆还洛阳,避其锋锐,徐传檄天下,以逆顺制之。君意何如?”元海曰:“殿下武皇帝之子,有殊勋于王室,威恩光洽,四海钦风,孰不思为殿下没命投躯者哉,何难发之有乎!王浚竖子,东嬴疏属,岂能与殿下争衡邪!殿下一发鄴宫,示弱于人,洛阳可复至乎?纵达洛阳,威权不复在殿下也。纸檄尺书,谁为人奉之!且东胡之悍不逾五部,愿殿下勉抚士众,靖以镇之,当为殿下以二部摧东嬴,三部枭王浚,二竖之首可指日而悬矣。”颖悦,拜元海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元海至左国城,刘宣等上大单于之号,二旬之间,众已五万,都于离石。王浚使将军祁弘率鲜卑攻鄴,颖败,挟天子南奔洛阳。元海曰:“颖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奴才也。然吾与其有言矣,不可不救。”于是命右於陆王刘景、左独鹿王刘延年等率步骑二万,将讨鲜卑。刘宣等固谏曰:“晋为无道,奴隶御我,是以右贤王猛不胜其忿。属晋纲未驰,大事不遂,右贤涂地,单于之耻也。今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鱼肉,此天厌晋德,授之于我。单于积德在躬,为晋人所服,方当兴我邦族,复呼韩邪之业,鲜卑、乌丸可以为援,奈何距之而拯仇敌!今天假手于我,不可违也。违天不祥,逆众不济;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愿单于勿疑。”元海曰:“善。当为崇冈峻阜,何能为培塿乎!夫帝王岂有常哉,大禹出于西戎,文王生于东夷,顾惟德所授耳。今见众十余万,皆一当晋十,鼓行而摧乱晋,犹拉枯耳。上可成汉高之业,下不失为魏氏。虽然,晋人未必同我。汉有天下世长,恩德结于人心,是以昭烈崎岖于一州之地,而能抗衡于天下。吾又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且可称汉,追尊后主,以怀人望。”乃迁于左国城,远人归附者数万。

译咸熙年间,刘元海作为任子留在洛阳,晋文帝非常优待他。泰始年间以后,王浑又多次向晋武帝称说他的才能。武帝召见刘元海,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对王济说:“刘元海的容貌仪态、机智见识,即使由余、金日磾也无法超过他。”王济回答说:“元海的仪容、见识确实如圣上所说,但他的文武才干远远胜过那两个人。陛下如果把东南的事务交给他,吴会地区不值得平定吗?”武帝称赞说好。孔恂、杨珧进言说:“臣看刘元海的才干,当今恐怕没有人能与他相比。陛下如果轻视他的部众,不能成就大事;如果把威权交给他,平定吴地之后,恐怕他就不再北渡归来了。不是我族类的人,内心必然不同。把本部人马交给他,臣私下替陛下担心。如果把天险阻隔的地区都举出来资助他,恐怕不可以吧!”武帝沉默不语。后来秦、凉二州覆没,武帝询问将帅人选。上党人李憙说:“陛下如果真能发动匈奴五部的部众,授予刘元海一个将军名号,让他击鼓向西进军,可以限定日期平定秦、凉。”孔恂说:“李公的话,还没有完全说明消除祸患的道理。”李憙勃然说道:“凭匈奴人的强悍和刘元海的熟习兵法,奉行圣上的威势,怎么会有不能彻底消灭的敌人!”孔恂说:“刘元海如果能够平定凉州、斩杀树机能,只怕凉州反而会出现新的祸患。蛟龙得到云雨,就不再是池中的东西了。”武帝于是作罢。后来王弥从洛阳向东回去,刘元海在九曲水边为他饯行。刘元海哭着对王弥说:“王浑、李憙因为同乡关系了解我,常常互相称赞、为我通达上意;谗言离间也因此乘机进来,实在不是我的愿望,反而足以带来祸害。我本来没有做官的心思,只有您能明白这一点。我恐怕会死在洛阳,从此永远同您分别。”于是慷慨叹息、抽泣悲鸣,放纵饮酒,长声吟啸,声音高亢清亮,在座的人都为他流泪。齐王司马攸当时正在九曲,听说后立即派人骑马前去察看,见刘元海在那里,便对武帝说:“陛下如果不除掉刘元海,臣恐怕并州不能长久安宁。”王浑进言说:“元海是长者,我王浑愿为君王保证并说明他的情况。况且大晋正向异俗之人表示信义,以恩德安抚远方,怎么能因为没有发生的猜疑而杀死作为人质的侍子,以此显示晋朝恩德不够广大呢?” 武帝说:“王浑说得对。” 适逢刘豹去世,刘元海接替他担任左部帅。太康末年,被授为北部都尉。他明察刑法,禁止奸邪,轻视钱财而喜好施舍,以诚心待人,五部的俊杰没有不来归附的。幽州、冀州的知名儒士以及名门后辈中的优秀人才,也都不远千里前来同他交游。杨骏辅政时,任命刘元海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封汉光乡侯。元康末年,因部众叛乱出塞而被免官。成都王司马颖镇守邺城,上表任刘元海代理宁朔将军,监察五部军事。惠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盗寇蜂起。刘元海的从祖、原北部都尉、左贤王刘宣等人秘密商议说:“从前我们的先人同汉朝约为兄弟,共同忧患、共同安乐。自从汉朝灭亡以来,魏、晋相继兴起,我们的单于虽然有空名,却再也没有一尺土地的事业;从各王侯开始,身份降同普通编户。如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天下像沸水一样动荡,振兴国家、恢复旧业,正是时候。左贤王刘元海的姿态器度远超常人,才干气概盖世。上天如果不让单于重新兴盛,最终不会无缘无故生出这样的人。”于是秘密共同推举刘元海为大单于。便派同党呼延攸到邺城,把谋划告诉他。刘元海请求回去参加葬礼,司马颖不允许。于是刘元海让呼延攸先回去,告诉刘宣等人召集五部,联合宜阳各胡人部落,声称响应司马颖,实际上却要背叛他。司马颖成为皇太弟后,任命刘元海为太弟屯骑校尉。惠帝讨伐司马颖,军队驻扎在荡阴,司马颖授予刘元海辅国将军之号,监督北城守卫事务。等到六军战败,司马颖又任刘元海为冠军将军,封卢奴伯。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和安北将军王浚起兵讨伐司马颖,刘元海劝司马颖说:“如今两镇势力跋扈,兵众超过十万,恐怕不是宿卫军以及京城附近的士庶所能抵挡的。请允许我替殿下回去劝说五部,前来赴国难。”司马颖说:“五部的部众能保证一定发动起来吗?即使能发动,鲜卑、乌丸强悍迅疾如风云,又怎么容易抵挡呢?我想护送皇帝车驾回洛阳,避开他们的锋芒,再慢慢向天下发布檄文,根据逆顺形势制服他们。你意下如何?”刘元海说:“殿下是武皇帝的儿子,对王室有特殊功勋,威望恩德光照四海,天下有谁不想为殿下拼死效力呢?发动他们有什么困难!王浚这个小子、东嬴公这个疏远的宗室,怎么能同殿下抗衡!殿下一旦离开邺宫,向别人显示软弱,洛阳还回得去吗?即使到了洛阳,威权也不再掌握在殿下手中。纸檄和短札,谁会替您奉行!况且东胡人的强悍不超过五部,请殿下努力抚慰士众,安定并镇服他们。我应当替殿下用两部击败东嬴公,用三部斩下王浚的首级,这两个小子的脑袋指日可悬。” 司马颖很高兴,任命刘元海为北单于,参与丞相军务。刘元海到达左国城后,刘宣等人奉上大单于的称号;二十天之内,部众已经达到五万人,定都离石。王浚派将军祁弘率鲜卑人攻打邺城,司马颖战败,挟持天子向南逃往洛阳。刘元海说:“司马颖不采纳我的意见,竟然自行奔逃溃败,真是奴才!然而我曾经同他有言在先,不能不救他。”于是命令右於陆王刘景、左独鹿王刘延年等率步骑兵两万人,准备讨伐鲜卑。刘宣等人坚决劝谏说:“晋朝无道,让奴隶来驾驭我们,所以右贤王刘猛不能忍受愤怒。正逢晋朝纲纪还没有完全败坏,大事没有成功,右贤王战死,这是单于的耻辱。如今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残杀,这是上天厌弃晋朝的德行,把天下授予我们。单于积德于自身,正受到晋人的敬服,应当振兴我们的邦族,恢复呼韩邪单于的事业;鲜卑、乌丸可以作为援助,为什么要拒绝他们而拯救仇敌呢!今天上天借我们的手成事,不可违背。违背天意不祥,违逆众人也不能成功;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受到灾祸。希望单于不要迟疑。”刘元海说:“好。应当成为高峻的山冈,怎么能只做低小的土丘呢!帝王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夏禹出自西戎,周文王生于东夷,只看是否有德、是否得到授予罢了。如今我看部众有十多万人,人人都能抵挡晋人十个,击鼓进军摧毁混乱的晋朝,就如同折断枯木一样容易。上可以成就汉高祖的事业,下也不至于比魏氏差。虽然如此,晋人未必愿意同我们一心。汉朝拥有天下历代长久,恩德凝结在人心,所以昭烈帝刘备困顿辗转于一州之地,却能同天下抗衡。我又是汉氏的外甥,曾约为兄弟,兄长灭亡,弟弟继承,不也可以吗?况且还可以称汉,追尊后主刘禅,以此笼络人望。”于是迁居左国城,远方归附的人有数万人。

永兴元年,元海乃为坛于南郊,僭即汉王位,下令曰:“昔我太祖高皇帝以神武应期,廓开大业。太宗孝文皇帝重以明德,升平汉道。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地过唐日。中宗孝宣皇帝搜扬俊乂,多士盈朝。是我祖宗道迈三王,功高五帝,故卜年倍于夏商,卜世过于姬氏。而元成多僻,哀平短祚,贼臣王莽,滔天篡逆。我世祖光武皇帝诞资圣武,恢复鸿基,祀汉配天,不失旧物,俾三光晦而复明,神器幽而复显。显宗孝明皇帝、肃宗孝章皇帝累叶重晖,炎光再阐。自和安已后,皇纲渐颓,天步艰难,国统频绝。黄巾海沸于九州,群阉毒流于四海,董卓因之肆其猖勃,曹操父子凶逆相寻。故孝愍委弃万国,昭烈播越岷蜀,冀否终有泰,旋轸旧京。何图天未悔祸,后帝窘辱。自社稷沦丧,宗庙之不血食四十年于兹矣。今天诱其衷,悔祸皇汉,使司马氏父子兄弟迭相残灭。黎庶涂炭,靡所控告。孤今猥为群公所推,绍修三祖之业。顾兹尪暗,战惶靡厝。但以大耻未雪,社稷无主,衔胆栖冰,勉从群议。”乃赦其境内,年号元熙,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立汉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立其妻呼延氏为王后。置百官,以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刘宏为太尉,其余拜授各有差。东嬴公腾使将军聂玄讨之,战于大陵,玄师败绩,腾惧,率并州二万余户下山东,遂所在为寇。元海遣其建武将军刘曜寇太原、泫氏、屯留、长子、中都,皆陷之。二年,腾又遣司马瑜、周良、石鲜等讨之,次于离石汾城。元海遣其武牙将军刘钦等六军距瑜等,四战,瑜皆败,钦振旅而归。是岁,离石大饥,迁于黎亭,以就邸阁谷,留其太尉刘宏、护军马景守离石,使大司农卜豫运粮以给之。以其前将军刘景为使持节、征讨大都督、大将军,要击并州刺史刘琨于版桥,为琨所败,琨遂据晋阳。其侍中刘殷、王育进谏元海曰:“殿下自起兵以来,渐已一周,而颛守偏方,王威未震。诚能命将四出,决机一掷,枭刘琨,定河东,建帝号,鼓行而南,克长安而都之,以关中之众席卷洛阳,如指掌耳。此高皇帝之所以创启鸿基,克殄强楚者也。”元海悦曰:“此孤心也。”遂进据河东,攻寇蒲坂、平阳,皆陷之。元海遂入都蒲子,河东、平阳属县垒壁尽降。时汲桑起兵赵魏,上郡四部鲜卑陆逐延、氏酋大单于征、东莱王弥及石勒等并相次降之,元海悉署其官爵。永嘉二年,元海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永凤。以其大将军刘和为大司马,封梁王,尚书令刘欢乐为大司徒,封陈留王,御史大夫呼延翼为大司空,封雁州郡公,宗室以亲疏为等,悉封郡县王,异姓以勋谋为差,皆封郡县公侯。太史令宣于修之言于元海曰:“陛下虽龙兴凤翔。奄受大命,然遗晋未殄,皇居仄陋,紫宫之变,犹钟晋氏,不出三年,必克洛阳。薄子崎岖,非可久安。平阳势有紫气,兼陶唐旧都,愿陛下上迎乾象,下协坤祥。”于是迁都平阳。汾水中得玉玺,文曰“有新保之”,盖王莽时玺也。得者因增“泉海光”三字,元海以为己瑞,大赦境内,改年河瑞。封子裕为齐王,隆为鲁王。于是命其子聪与王弥进寇洛阳,刘曜与赵固等为之后继。东海王越遣平北将军曹武、将军宋抽、彭默等距之,王师败绩。聪等长驱至宜阳,平昌公模遣将军淳于定、吕毅等自长安讨之,战于宜阳,定等败绩。聪恃连胜,不设备,弘农太守垣延诈降。夜袭,聪军大败而还,元海素服迎师。是冬,复大发卒,遣聪、弥与刘曜、刘景等率精骑五万寇洛阳,使呼延翼率步卒继之,败王师于河南。聪进屯于西明门,护军贾胤夜薄之,战于大夏门,斩聪将呼延颢,其众遂溃。聪回军而南。壁于洛水,寻进屯宣阳门,曜屯上东门,弥屯广阳门,景攻大夏门,聪亲祈嵩岳,令其将刘厉、呼延朗等督留军。东海王越命参军孙询、将军丘光、楼裒等率帐下劲卒三千,自宣阳门击朗,斩之。聪闻而驰还。厉惧聪之罪己也,赴水而死。王弥谓聪曰:“今既失利,洛阳犹固,殿下不如还师,徐为后举。下官当于衮豫之间收兵积谷,伏听严期。”宣于修之又言于元海曰:“岁在辛未,当得洛阳。今晋气犹盛,大军不归,必败。”元海驰遣黄门郎傅询召聪等还师。王弥出自轘辕,越遣薄盛等追击弥,战于新汲,弥师败绩。于是摄薄阪之戍,还于平阳。以刘欢乐为太傅,刘聪为大司徒,刘延年为大司空,刘洋为大司马,赦其境内。立其妻单氏为皇后,子和为皇太子,封子乂为北海王。

译永兴元年,刘元海便在南郊筑坛,僭越登上汉王位,下令说:“从前我汉太祖高皇帝凭神武应合天时,开创宏大的事业。太宗孝文皇帝又以光明的德行,使汉道达到太平。世宗孝武皇帝开拓疆土、排斥夷狄,土地超过唐尧时代。中宗孝宣皇帝搜求选拔俊杰贤能,朝廷中人才充满。这些都是因为我祖宗的道术超过三王,功劳高过五帝,所以按卜筮推算,国运超过夏、商,世代绵延胜过姬姓周王朝。可是汉元帝、汉成帝多有偏失,汉哀帝、汉平帝在位短促,奸臣王莽则罪恶滔天、篡逆作乱。我世祖光武皇帝天生具有圣明武略,恢复宏大的基业,使汉朝祭祀配享上天,没有丧失旧有的天下;让日、月、星三光由昏暗重新明亮,国家神器由幽微重新显现。显宗孝明皇帝、肃宗孝章皇帝连续几代使光辉更加明盛,汉室炎光再次显扬。自汉和帝、汉安帝以后,国家纲纪逐渐衰败,天命运行艰难,国统屡次断绝。黄巾之乱像海潮一样席卷九州,宦官群体的毒害流布四海,董卓因此肆意猖獗,曹操父子接连行凶作逆。所以孝愍皇帝抛弃万国而死,昭烈帝刘备流离播迁于岷山、蜀地,本希望否极泰来,很快返回旧都。哪里料到上天还没有悔改而停止降祸,后来的皇帝又遭受困辱。自从社稷沦亡以来,宗庙没有享受血食祭祀,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如今上天诱发人心深处的觉醒,悔过而停止祸害汉室,使司马氏父子兄弟接连相互残杀。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没有地方可以申诉。我如今却被诸位公卿勉强推举,继承修复三位祖先的事业。回顾自身衰弱昏暗,战战兢兢而无所安置。只是因为大耻尚未洗雪,社稷没有主人,便含胆忍苦、卧冰履险,勉强听从众人的意见。”于是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元熙,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建立并祭祀汉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的神主。立他的妻子呼延氏为王后。设置百官,任命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刘宏为太尉,其余官员也分别授予不同官职。东嬴公司马腾派将军聂玄讨伐刘元海,双方在大陵交战,聂玄的军队大败。司马腾害怕了,率并州两万多户人家向山东逃去,于是沿途到处成为盗寇。刘元海派建武将军刘曜侵扰太原、泫氏、屯留、长子、中都,都攻陷了。第二年,司马腾又派司马瑜、周良、石鲜等人讨伐刘元海,驻扎在离石的汾城。刘元海派武牙将军刘钦等六路军队抵御司马瑜等人,交战四次,司马瑜每次都失败,刘钦整军而归。这一年,离石发生大饥荒,刘元海迁往黎亭,以便取得邸阁中的粮食,留下太尉刘宏、护军马景守卫离石,并让大司农卜豫运粮供给他们。又任前将军刘景为使持节、征讨大都督、大将军,在版桥拦击并州刺史刘琨,反被刘琨击败,刘琨于是占据晋阳。他的侍中刘殷、王育进谏刘元海说:“殿下自从起兵以来,渐渐已经一年,却只是专守偏远地方,王者的威势还没有震动天下。如果真能命令将领四面出兵,决断时机孤注一掷,斩杀刘琨,平定河东,建立帝号,击鼓向南进军,攻克长安并在那里建都,再凭关中的军队席卷洛阳,简直易如反掌。这正是汉高祖创立宏大基业、消灭强大楚军的办法。” 刘元海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进军占据河东,攻打并侵扰蒲坂、平阳,都攻陷了。刘元海于是进入蒲子建都,河东、平阳所属各县的堡垒全都投降。当时汲桑在赵、魏起兵,上郡四部鲜卑的陆逐延、氐族酋长大单于征、东莱王弥以及石勒等人也先后向他投降,刘元海全部授予他们官爵。永嘉二年,刘元海僭越登上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永凤。任命大将军刘和为大司马,封梁王;尚书令刘欢乐为大司徒,封陈留王;御史大夫呼延翼为大司空,封雁州郡公。宗室按照亲疏等级,全部封为郡王、县王;异姓按照功勋谋略区别等级,分别封为郡公、县公和侯爵。太史令宣于修之对刘元海说:“陛下虽然如龙兴起、如凤高翔,突然承受天命,但残余的晋朝还没有消灭,皇宫居处狭窄简陋,紫宫的天象变化仍然应在晋氏身上,不出三年,一定能够攻克洛阳。蒲子地势逼仄崎岖,不适合长久安居。平阳有紫气显现,又是陶唐的旧都,希望陛下上应乾天之象,下合坤地之祥。”于是迁都平阳。在汾水中得到一方玉玺,上面的文字是“有新保之”,大概是王莽时期的玉玺。得到玉玺的人又增加“泉海光”三个字,刘元海认为这是自己的祥瑞,于是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河瑞。封儿子刘裕为齐王,刘隆为鲁王。于是命令儿子刘聪和王弥进攻洛阳,刘曜、赵固等作为后续援军。东海王司马越派平北将军曹武、将军宋抽、彭默等抵御,王师战败。刘聪等长驱直入到宜阳,平昌公司马模派将军淳于定、吕毅等从长安出兵讨伐,双方在宜阳交战,淳于定等战败。刘聪倚仗接连取胜,未作防备;弘农太守垣延假意投降,夜间发动袭击,刘聪的军队大败而还,刘元海穿着素服迎接败军。这年冬天,又大规模征发士卒,派刘聪、王弥与刘曜、刘景等率领五万精锐骑兵进攻洛阳,派呼延翼率步兵随后接应,在黄河以南击败王师。刘聪进军驻扎在西明门,护军贾胤夜间逼近刘聪的军队,双方在大夏门交战,斩杀刘聪的将领呼延颢,他的部众于是溃散。刘聪回军南下,在洛水边筑营,不久进驻宣阳门;刘曜驻扎上东门,王弥驻扎广阳门,刘景攻打大夏门;刘聪亲自到嵩岳祈祷,命令部将刘厉、呼延朗等统领留守军队。东海王司马越命参军孙询、将军丘光、楼裒等率领帐下三千精兵,从宣阳门进攻呼延朗,斩杀了他。刘聪听说后迅速返回。刘厉害怕刘聪怪罪自己,投水而死。王弥对刘聪说:“如今既然失利,洛阳仍然坚固,殿下不如撤军,慢慢筹划下一次进攻。下官应当在兖州、豫州之间收集军队、积储粮食,等候严格的期限。”宣于修之又对刘元海说:“岁星在辛未年,应该能够得到洛阳。如今晋朝的气数还很旺盛,大军如果不撤回,必定失败。”刘元海急忙派黄门郎傅询召刘聪等撤军。王弥从轘辕关出兵,司马越派薄盛等追击王弥,双方在新汲交战,王弥的军队战败。于是撤回薄阪的守军,回到平阳。任命刘欢乐为太傅,刘聪为大司徒,刘延年为大司空,刘洋为大司马,大赦境内。立他的妻子单氏为皇后,儿子刘和为皇太子,封儿子刘乂为北海王。

元海寝疾,将为顾托之计,以欢乐为太宰,洋为太傅,延年为太保,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并录尚书事,置单于台于平阳西,以其子裕为大司徒。元海疾笃,召欢乐及洋等人禁中受遗诏辅政。以永嘉四年死,在位六年,伪谥光文皇帝,庙号高祖,墓号永光陵。子和立。和字玄泰。身长八尺,雄毅美姿仪,好学夙成,习《毛诗》、《左氏春秋》、《郑氏易》。及为储贰,内多猜忌,驭下无恩。元海死,和嗣伪位。其卫尉西昌王刘锐、宗正呼延攸恨不参顾命也,说和曰:“先帝不惟轻重之计,而使三王总强兵于内,大司马握十万劲卒居于近郊,陛下今便为寄坐耳。此之祸难,未可测也,顾陛下早为之所。”和即攸之甥也,深然之,召其领军刘盛及刘钦、马景等告之。盛曰:“先帝尚在殡宫,四王未有逆节,今忽一旦自相鱼肉,臣恐人不食陛下之余。四海未定,大业甫尔,愿陛下以上成先帝鸿基为志,且塞耳勿听此狂简之言也。《诗》云:‘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陛下既不信诸弟,复谁可信哉!”锐、攸怒曰:“今日之议,理无有二。”于是命左右刃之。景惧曰:“惟陛下诏,臣等以死奉之,蔑不济矣。”乃相与盟于东堂,使锐、景攻聪,攸率刘安国攻裕,使侍中刘乘、武卫刘钦攻鲁王隆,尚书田密、武卫刘璿攻北海王乂。密、璿等使人斩关奔于聪,聪命贯甲以待之。锐知聪之有备也,驰还,与攸、乘等会攻隆、裕。攸、乘惧安国、钦之有异志也,斩之。是日,斩裕及隆。聪攻西明门,克之。锐等奔入南宫,前锋随之,斩和于光极西室。锐、攸枭首通衢。刘宣,字士则。朴钝少言,好学修洁。师事乐安孙炎,沈精积思,不舍昼夜,好《毛诗》、《左氏传》。炎每叹之曰:“宣若遇汉武,当逾于金日磾也。”学成而返,不出门闾盖数年。每读《汉书》,至《萧何》、《邓禹传》,未曾不反覆咏之,曰:“大丈夫若遭二祖,终不令二公独擅美于前矣。”并州刺史王广言之于武帝,帝召见,嘉其占对,因曰:“吾未见宣,谓广言虚耳。今见其进止风仪,真所谓如圭如璋,观其性质,足能抚集本部。”乃以宣为右部都督,特给赤幛曲盖。莅官清恪,所部怀之。元海即王位,宣之谋也,故特荷尊重,勋戚莫二,军国内外靡不专之。载记第二刘聪刘聪,字玄明,一名载,元海第四子也。母曰张夫人。初,聪之在孕也,张氏梦日入怀,寤而以告,元海曰:“此吉征也,慎勿言。”十五月而生聪焉,夜有白光之异。形体非常,左耳有一白毫,长二尺余,甚光泽。幼而聪悟好学,博士硃纪大奇之。年十四,究通经史,兼综百家之言,《孙吴兵法》靡不诵之。工草隶,善属文,著述怀诗百余篇、赋颂五十余篇。十五习击刺,猿臂善射,弯弓三百斤,膂力骁捷,冠绝一时。太原王浑见而悦之,谓元海曰:“此兒吾所不能测也。”弱冠游于京师,名士莫不交结,乐广、张华尤异之也。新兴太守郭颐辟为主簿,举良将,入为骁骑别部司马,累迁右部都尉,善于抚接,五部豪右无不归之。河间王颙表为赤沙中郎将。聪以元海在鄴,惧为成都王颖所害,乃亡奔成都王,拜右积弩将军,参前锋战事。元海为北单于,立为右贤王,随还右部。及即大单于位,更拜鹿蠡王。既杀其兄和,群臣劝即尊位。聪初让其弟北海王乂,乂与公卿泣涕固请,聪久而许之,曰:“乂及群公正以四海未定,祸难尚殷,贪孤年长故耳。此国家之事,孤敢不祗从。今便欲远遵鲁隐,待乂年长,复子明辟。”于是以永嘉四年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光兴。尊元海妻单氏曰皇太后,其母张氏为帝太后,乂为皇太弟,领大单于、大司徒,立其妻呼延氏为皇后,封其子粲为河内王,署使持节、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易河间王,翼彭城王,悝高平王。遣粲及其征东王弥、龙骧刘曜等率众四万,长驱入洛川,遂出轘辕,周旋梁、陈、汝、颍之间,陷垒壁百余。以其司空刘景为大司马,左光禄刘殷为大司徒,右光禄王育为大司空。伪太后单氏姿色绝丽,聪蒸焉。单即乂之母也,乂屡以为言,单氏惭恚而死,聪悲悼无已。后知其故,乂之宠因此渐衰,然犹追念单氏,未便黜废。又尊母为皇太后。

译刘元海卧病在床,准备安排身后托付政事的计划,任命刘欢乐为太宰,刘洋为太傅,刘延年为太保,刘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并总领尚书事务;在平阳西面设置单于台,任命儿子刘裕为大司徒。刘元海病重,召刘欢乐、刘洋等人在宫禁之中接受遗诏,辅佐朝政。永嘉四年去世,在位六年,伪谥为光文皇帝,庙号高祖,陵墓称永光陵。儿子刘和即位。刘和字玄泰。身高八尺,雄健刚毅,仪表俊美,喜好学习,很早就学有所成,研习《毛诗》、《左氏春秋》、《郑氏易》。成为太子后,内心多猜疑,对部下没有恩德。刘元海去世,刘和继承伪位。他的卫尉、西昌王刘锐和宗正呼延攸因没有参与接受顾命而怀恨,便劝刘和说:“先帝没有考虑轻重缓急,却让三位王在宫内总掌强兵;大司马又掌握十万精兵,驻扎在京城近郊,陛下如今不过是徒有其位罢了。这场祸难,后果不可预测,希望陛下早作安排。”刘和正是呼延攸的外甥,认为他说得很对,召来领军刘盛以及刘钦、马景等,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刘盛说:“先帝还停灵在殡宫,四王并没有叛逆的迹象,如今忽然在一天之内自相残杀,臣恐怕百姓连陛下剩下的食物都不愿吃。四海尚未安定,大业才刚刚开始,希望陛下把完成先帝宏大基业作为志向,并且堵住耳朵,不要听这种狂妄浅薄的话。《诗经》说:‘难道没有别的人吗?却不如我同父的兄弟。’陛下既然不信任各位弟弟,又有谁可以信任呢!”刘锐、呼延攸愤怒地说:“今天的议论,按道理不能有第二种意见。”于是命令左右拿刀杀死刘盛等人。马景害怕地说:“只要是陛下的诏命,我们这些人即使拼死也会奉行,没有不能成功的。” 于是众人在东堂共同结盟,派刘锐、马景攻打刘聪,呼延攸率刘安国攻打刘裕;派侍中刘乘、武卫刘钦攻打鲁王刘隆,尚书田密、武卫刘璿攻打北海王刘乂。田密、刘璿等派人砍断关门,逃奔刘聪,刘聪命令部下披甲等待他们。刘锐知道刘聪已有防备,便驰马返回,与呼延攸、刘乘等会合,进攻刘隆、刘裕。呼延攸、刘乘害怕刘安国、刘钦另有异心,便杀死了他们。这一天,刘裕和刘隆被杀。刘聪攻打西明门,攻克了它。刘锐等人逃入南宫,前锋军也跟随进去,在光极西室杀死刘和。刘锐、呼延攸被斩首,首级悬挂在通衢大道上。刘宣,字士则。他质朴迟钝,少言寡语,喜爱学习,修身洁行。拜乐安人孙炎为师,潜心精研,日夜不懈,喜爱《毛诗》和《左氏传》。孙炎常常感叹说:“刘宣如果遇到汉武帝,成就一定超过金日磾。”学成回乡后,几年都不出家门。每次读《汉书》,读到《萧何传》、《邓禹传》,没有一次不反复吟咏,说:“大丈夫如果遇到汉高祖、汉光武帝这样的君主,终究不会让萧何、邓禹二人独自专美于前。”并州刺史王广向晋武帝推荐他,武帝召见,赞赏他的应答,于是说:“我没有见到刘宣时,还以为王广的话是虚妄的。如今看到他的举止仪态,真可以说如圭如璋;观察他的资质性情,完全能够安抚聚集本部人众。”于是任命刘宣为右部都督,特别赐给他红色仪仗旗和曲柄车盖。他任官清廉谨慎,所属部众都怀念他。刘元海登上王位,是刘宣谋划的结果,因此特别受到尊重;他的功勋和亲戚没有人能与之相比,军中和国内外事务无不由他专断。载记第二 刘聪 刘聪,字玄明,另名刘载,是刘元海的第四个儿子。母亲是张夫人。起初,刘聪尚在母腹时,张氏梦见太阳进入怀中,醒来后把梦告诉刘元海。刘元海说:“这是吉祥的征兆,千万不要说出去。”怀孕十五个月后,刘聪出生;夜间出现白光的异象。他的身体形貌非同寻常,左耳有一根白色毫毛,长二尺多,非常光泽。刘聪幼年聪明颖悟,喜爱学习,博士硃纪非常惊异。十四岁时,他通晓经史,又博览百家学说,《孙吴兵法》没有不背诵的。他擅长草书、隶书,善于写文章,著有《怀诗》一百多篇、赋和颂五十多篇。十五岁学习击刺,臂如猿臂,善于射箭,能拉开三百斤的弓,臂力强大,动作敏捷,当时无人能比。太原人王浑见到他后很喜欢,对刘元海说:“这个孩子不是我所能测度的。” 刘聪二十岁时游学京师,名士没有不与他结交的,乐广、张华尤其认为他非同寻常。新兴太守郭颐征召他为主簿,举荐他为良将,入朝任骁骑别部司马,屡次升迁为右部都尉;他善于安抚接纳,五部的豪强权贵无不归附他。河间王司马颙上表任他为赤沙中郎将。刘聪因为刘元海在邺城,担心刘元海被成都王司马颖害死,于是逃奔成都王,获授右积弩将军,参与前锋作战事务。刘元海成为北单于后,立刘聪为右贤王,刘聪随父返回右部。刘元海即大单于位后,又授刘聪为鹿蠡王。刘聪杀死哥哥刘和后,群臣劝他登上帝位。刘聪起初推让给弟弟北海王刘乂,刘乂和公卿们哭泣流泪,坚决请求,刘聪很久以后才答应,说:“刘乂和众公卿只是因为四海尚未平定,祸难还很严重,贪恋我年长,所以才这样做。既然是国家大事,我怎敢不敬慎听从?现在我只想远远遵循鲁隐公的做法,等刘乂年长后,再把帝位归还给他。”于是永嘉四年,刘聪僭越登上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光兴。尊刘元海的妻子单氏为皇太后,尊自己的母亲张氏为帝太后,立刘乂为皇太弟,兼领大单于、大司徒,立他的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封儿子刘粲为河内王,任使持节、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改封刘易为河间王,刘翼为彭城王,刘悝为高平王。派刘粲及征东王王弥、龙骧将军刘曜等率领四万人,长驱进入洛川,随后出轘辕关,在梁、陈、汝、颍之间往来,攻陷一百多座营垒。任命司空刘景为大司马,左光禄大夫刘殷为大司徒,右光禄大夫王育为大司空。伪太后单氏容貌美丽绝伦,刘聪奸污了她。单氏就是刘乂的母亲,刘乂多次以此事进谏,单氏羞惭愤恨而死,刘聪悲痛哀悼不止。后来刘聪知道了其中缘故,刘乂因此逐渐失宠,但刘聪仍然追念单氏,没有立即废黜刘乂。又尊自己的母亲为皇太后。

署其卫尉呼延晏为使持节、前锋大都督、前军大将军。配禁兵二万七千,自宜阳入洛川,命王弥、刘曜及镇军石勒进师会之。晏比及河南,王师前后十二败,死者三万余人。弥等未至,晏留辎重于张方故垒,遂寇洛阳,攻陷平昌门,焚东阳、宣阳诸门及诸府寺。怀帝遣河南尹刘默距之,王师败于社门。晏以外继不至,出自东阳门,掠王公已下子女二百余人而去。时帝将济河东遁,具船于洛水,晏尽焚之,还于张方故垒。王弥、刘曜至,复与晏会围洛阳。时城内饥甚,人皆相食,百官分散,莫有固志。宣阳门陷,弥、晏入于南宫,升太极前殿,纵兵大掠,悉收宫人、珍宝。曜于是害诸王公及百官已下三万余人,于洛水北筑为京观。迁帝及惠帝羊后、传国六玺于平阳。聪大赦,改年嘉平,以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平阿公。遣其平西赵染、安西刘雅率骑二万攻南阳王模于长安,粲、曜率大众继之。染败王师于潼关,将军吕毅死之。军至于下邽,模乃降染。染送模于粲,粲害模及其子范阳王黎,送卫将军梁芬、模长史鲁繇、兼散骑常侍杜骜、辛谧及北宫纯等于平阳。聪以粲之害模也,大怒。粲曰:“臣杀模本不以其晚识天命之故,但以其晋氏肺腑,洛阳之难不能死节,天下之恶一也,故诛之。”聪曰:“虽然,吾恐汝不免诛降之殃也。夫天道至神,理无不报。”署刘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牧,改封中山王,镇长安,王弥为大将军,封齐公。寻而石勒等杀弥于己吾而并其众,表弥叛状。聪大怒,遣使让勒专害公辅,有无上之心,又恐勒之有二志也,以弥部众配之。刘曜既据长安,安定太守贾疋及诸氐羌皆送质任,唯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固守不降。护军麹允、频阳令梁肃自京兆南山将奔安定,遇疋任子于阴密,拥还临泾,推疋为平南将军,率众五万,攻曜于长安,扶风太守梁综及麹特、竺恢等亦率众十万会之。曜遣刘雅、赵染来距,败绩而还。曜又尽长安锐卒与诸军战于黄丘,曜众大败,中流矢,退保甘渠。杜人王秃、纪特等攻刘粲于新丰,粲还平阳。曜攻陷池阳,掠万余人归于长安。时阎鼎等奉秦王为皇太子,入于雍城,关中戎晋莫不响应。聪后呼延氏死,将纳其太保刘殷女,其弟乂固谏。聪更访之于太宰刘延年、大傅刘景,景等皆曰:“臣常闻太保自云周刘康公之后,与圣氏本源既殊,纳之为允。”聪大悦,使其兼大鸿胪李弘拜殷二女为左右贵嫔,位在昭仪上。又纳殷女孙四人为贵人,位次贵嫔。谓弘曰:“此女辈皆姿色超世,女德冠时,且太保于朕实自不同,卿意安乎?”弘曰:“太保胤自有周,与圣源实别,陛下正以姓同为恨耳。且魏司空东莱王基当世大儒,岂不达礼乎!为子纳司空太原王沈女,以其姓同而源异故也。”聪大悦,赐弘黄金六十斤,曰:“卿当以此意谕吾子弟辈。”于是六刘之宠倾于后宫,聪稀复出外,事皆中黄门纳奏,左贵嫔决之。聪假怀帝仪同三司,封会稽郡公,庾珉等以次加秩。聪引帝入宴,谓帝曰:“卿为豫章王时,朕尝与王武子相造,武子示朕于卿,卿言闻其名久矣。以卿所制乐府歌示朕,谓朕曰:‘闻君善为辞赋,试为看之。’朕时与武子俱为《盛德颂》,卿称善者久之。又引朕射于皇堂,朕得十二筹,卿与武子俱得九筹,卿赠朕柘弓、银研,卿颇忆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尔日不早识龙颜。”聪曰:“卿家骨肉相残,何其甚也?”帝曰:“此殆非人事,皇天之意也。大汉将应乾受历,故为陛下自相驱除。且臣家若能奉武皇之业,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至日夕乃出,以小刘贵人赐帝,谓帝曰:“此名公之孙,今特以相妻,卿宜善遇之。”拜刘为会稽国夫人。遣其镇北靳冲寇太原,平北卜珝率众继之。冲攻太原不克,而归罪于珝,辄斩之。聪闻之,大怒曰:“此人朕所不得加刑,冲何人哉!”遣其御史中丞浩衍持节斩冲。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摅坐鱼蟹不供,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坐温明、徽光二殿不成,皆斩于东市。聪游猎无度,常晨出暮归,观渔于汾水,以烛继昼。中军王彰谏曰:“今大难未夷,余晋假息,陛下不惧白龙鱼服之祸,而昏夜忘归。陛下当思先帝创业之艰难,嗣承之不易,鸿业已尔,四海属情,何可坠之于垂成,隳之于将就!比窃观陛下所为,臣实痛心疾首有日矣。且愚人系汉之心未专,而思晋之怀犹盛,刘琨去此咫尺之间,狂狷刺客息顷而至。帝王轻出,一夫敌耳。愿陛下改往修来,则忆兆幸甚。”聪大怒,命斩之。上夫人王氏叩头乞哀,乃囚之诏狱。聪母以聪刑怒过差,三日不食,弟乂、子粲并与切谏。

译任命卫尉呼延晏为使持节、前锋大都督、前军大将军,配给他禁兵二万七千人,从宜阳进入洛川,命王弥、刘曜以及镇军将军石勒进军与他会合。呼延晏到达黄河以南时,王师前后十二次失败,死者三万多人。王弥等尚未到达,呼延晏把辎重留在张方旧日的营垒中,便进攻洛阳,攻陷平昌门,焚烧东阳门、宣阳门等各门以及各官府寺院。怀帝派河南尹刘默抵御,王师在社门战败。呼延晏因为外来的援军没有到达,便从东阳门出兵,掳掠王公以下的子女二百多人离去。当时晋怀帝准备渡过黄河向东逃走,已经在洛水备好船只,呼延晏把船全部烧毁,退回张方旧营垒。王弥、刘曜到达后,又同呼延晏会合包围洛阳。当时城中饥荒严重,人们互相吞食,百官四散,没有人有坚守的意志。宣阳门陷落,王弥、呼延晏进入南宫,登上太极前殿,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把宫人和珍宝全部搜走。刘曜于是杀害诸王、公卿及百官以下三万多人,在洛水北岸筑成京观。把怀帝、惠帝羊后和传国六玺迁往平阳。刘聪大赦,改年号为嘉平,封怀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平阿公。派平西将军赵染、安西将军刘雅率两万骑兵进攻驻守长安的南阳王司马模,刘粲、刘曜率大军随后接应。赵染在潼关击败王师,将军吕毅战死。军队到达下邽,司马模便向赵染投降。赵染把司马模送交刘粲,刘粲杀死司马模及其儿子范阳王司马黎,又把卫将军梁芬、司马模的长史鲁繇、兼散骑常侍杜骜、辛谧以及北宫纯等送往平阳。刘聪因为刘粲杀害司马模而大怒。刘粲说:“臣杀司马模,本来不是因为他晚些才认识天命,而是因为他是晋氏的近亲,在洛阳危难时不能为节义而死;天下人的罪恶都是一样的,所以诛杀他。”刘聪说:“即使如此,我恐怕你也不能免除诛杀降臣的灾祸。天道极其神妙,道理没有不报应的。” 任命刘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牧,改封中山王,镇守长安;任命王弥为大将军,封齐公。不久,石勒等人在己吾杀死王弥并兼并他的部众,上表说明王弥谋反的情况。刘聪大怒,派使者责备石勒擅自杀害公卿辅臣,怀有无视君上的野心;又担心石勒另有二心,便把王弥的部众配给石勒。刘曜占据长安后,安定太守贾疋以及各氐、羌部落都送来人质,只有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坚守不降。护军麹允、频阳县令梁肃从京兆南山准备逃往安定,在阴密遇到贾疋的任子,便拥护他返回临泾,推举贾疋为平南将军。贾疋率领五万人进攻长安的刘曜,扶风太守梁综以及麹特、竺恢等也率十万人前来会合。刘曜派刘雅、赵染前来抵御,战败而回。刘曜又把长安的精锐全部调出,与各路军队在黄丘交战,刘曜的军队大败,他本人被流箭射中,退守甘渠。氐人王秃、纪特等在新丰进攻刘粲,刘粲退回平阳。刘曜攻陷池阳,掠夺一万多人返回长安。当时阎鼎等人拥立秦王为皇太子,进入雍城,关中的戎人和晋人没有不响应的。刘聪的皇后呼延氏去世后,准备纳太保刘殷的女儿为妃;刘聪的弟弟刘乂坚决劝谏。刘聪又向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询问,刘景等人都说:“臣常听说太保自称是周代刘康公的后代,与圣氏的本源本来不同,纳他的女儿为妃是合宜的。”刘聪非常高兴,派兼任大鸿胪的李弘册拜刘殷的两个女儿为左右贵嫔,位次在昭仪之上。又纳刘殷的孙女四人为贵人,位次低于贵嫔。刘聪对李弘说:“这些女子的姿色都超绝当世,女德也冠绝一时;况且太保对于我实在与众不同,你认为这样可以吗?”李弘说:“太保的后裔出自周朝,与圣氏的本源确实不同。陛下只是因为姓氏相同而感到疑虑罢了。况且魏国司空、东莱王王基是当世大儒,难道还不通达礼法吗?他曾为儿子聘娶司空、太原王王沈的女儿,正是因为姓氏相同而本源不同。”刘聪非常高兴,赐给李弘黄金六十斤,说:“你应当用这个道理去劝告我的子弟们。”从此,六位刘姓女子的宠爱压倒后宫众人,刘聪很少再出宫处理外事,事务都由中黄门代为收受奏章,再由左贵嫔裁决。刘聪授予怀帝仪同三司的待遇,封他为会稽郡公,并按次序给庾珉等人加官进秩。刘聪请怀帝入宴,对他说:“你还是豫章王时,我曾和王武子一同拜访你,武子把我介绍给你,你说早就听说过我的名字。你拿自己所作的乐府歌辞给我看,并对我说:‘听说你善于写辞赋,试着写一篇给我看看。’当时我和武子一起作了《盛德颂》,你称赞了很久。后来你又领我到皇堂射箭,我得了十二筹,你和武子都得了九筹,你还赠给我柘木弓和银砚,你还记得吗?”怀帝说:“臣哪里敢忘记,只是遗憾当日没能早些识得陛下的龙颜。”刘聪说:“你们家骨肉相残,为什么这样厉害呢?”怀帝说:“这大概不是人的作为,而是皇天的意旨。大汉将要承受天命、接受帝位,所以替陛下把我们家自己驱逐铲除。况且如果我们家能够奉行武皇帝的基业,使九族和睦,陛下又怎么能得到天下呢!”直到天黑,怀帝才离开。刘聪把小刘贵人赐给怀帝,对他说:“这是名公的孙女,如今特意把她嫁给你,你应当好好待她。”于是任命刘氏为会稽国夫人。刘聪派镇北将军靳冲进犯太原,平北将军卜珝率军随后接应。靳冲攻打太原没有取胜,却把罪过归于卜珝,擅自将他斩杀。刘聪听说后大怒,说:“这个人是朕不能加刑的人,靳冲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做!”于是派御史中丞浩衍持节斩杀靳冲。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因鱼蟹供应不上获罪,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因温明殿、徽光殿没有建成获罪,两人都在东市被斩。刘聪游猎没有节制,常常早晨出宫、晚上才回来,又在汾水观看捕鱼,甚至点燃蜡烛来接续白天。中军将军王彰进谏说:“如今大患还没有平定,残余的晋朝正在苟延残喘,陛下却不害怕白龙鱼服那样的祸患,反而在昏暗的夜里忘记回宫。陛下应当思考先帝创业的艰难,继承基业的不易。宏大的功业已经取得,四海百姓都寄托着希望,怎么可以在即将成功时使它毁掉,在将要完成时使它败坏呢!近来我私下观察陛下的所作所为,实在已经痛心疾首很久了。况且愚昧的人归附汉朝的心还不专一,思念晋朝的情怀仍然很强,刘琨距离这里不过咫尺之间,狂妄急躁之徒和刺客片刻之间就能赶到。帝王轻率出行,不过是让一个人就可以对付罢了。愿陛下改正过去,修治将来,那样天下百姓就万分幸运了。”刘聪大怒,下令杀他。上夫人王氏叩头求情,刘聪才把王彰关进诏狱。刘聪的母亲认为刘聪刑罚过重、发怒失当,三天不进食;他的弟弟刘乂、儿子刘粲也一同直切进谏。

聪怒曰:“吾岂桀、纣、幽、厉乎,而汝等生来哭人!”其太宰刘延年及诸公卿列侯百有余人,皆免冠涕泣固谏曰:“光文皇帝以圣武膺期,创建鸿祚,而六合未一,夙世升遐。陛下睿德自天,龙飞绍统,东平洛邑,南定长安,真可谓功高周成,德超夏启。往也唐虞,今则陛下,历观书记,未有此比。而顷频以小务不供而斩王公,直言忤旨,便囚大将,游猎无度,机管不修,臣等窃所未解,臣等所以破肝糜胃忘寝与食者也。”聪乃赦彰。麹特等围长安,刘曜连战败绩,乃驱掠士女八万余口退还平阳,因攻司徒傅祗于三渚,使其右将军刘参攻郭默于怀城。祗病卒,城陷,迁祗孙纯、粹并二万余户于平阳县。聪赠祗太保,纯、粹皆给事中,谓祗子暢曰:“尊公虽不达天命,然各忠其主,吾亦有以亮之。但晋主已降,天命非人所支,而虔刘南鄙,沮乱边萌,此其罪也。以元恶之种而赠同勋旧,逆臣之孙荷荣禁闼,卿知皇汉之德弘旷以不?”暢曰:“陛下每嘉先臣,不以小臣之故而亏其忠节,及是恩也,自是明主伐国吊人之义,臣辄同万物,未敢谢生于自然。”聪遣刘粲、刘曜等攻刘琨于晋阳,琨使张乔距之,战于武灌,乔败绩,死之,晋阳危惧。太原太守高乔、琨别驾郝聿以晋阳降粲。琨与左右数十骑,携其妻子奔于赵郡之亭头,遂如常山。粲、曜入于晋阳。先是,琨与代王猗卢结为兄弟,乃告败于猗卢,且乞师。猗卢遣子日利孙、宾六须及将军卫雄、姬澹等率众数万攻晋阳,琨收散卒千余为之乡导,猗卢率众六万至于狼猛。曜及宾六须战于汾东,曜坠马,中流矢,身被七创。讨虏傅武以马授曜,曜曰:“当今危亡之极,人各思免。吾创已重,自分死此矣。”武泣曰:“武小人,蒙大王识拔,以至于是,常思效命,今其时矣。且皇室始基,大难未弭,天下何可一日无大王也。”于是扶曜乘马,驱令渡汾,回而战死。曜入晋阳,夜与刘粲等掠百姓,逾蒙山遁归。猗卢率骑追之,战于蓝谷,粲败绩,斩其征虏邢延,获其镇北刘丰。琨收合离散,保于阳曲,猗卢戍之而还。正旦,聪宴于光极前殿,逼帝行酒,光禄大夫庾珉、王俊等起而大哭,聪恶之。会有告珉等谋以平阳应刘琨者,聪遂鸩帝而诛珉、俊,复以赐帝刘夫人为贵人,大赦境内殊死已下。立左贵嫔刘氏为皇后。聪将为刘氏起皇▯仪殿于后庭,廷尉陈元达谏曰:“臣闻古之圣王爱国如家,故皇天亦祐之如子。夫天生蒸民而树之君者,使为之父母以刑赏之,不欲使殿屎黎元而荡逸一人。晋氏暗虐,视百姓如草芥,故上天剿绝其祚。乃眷皇汉,苍生引领息肩,怀更苏之望有日矣。我高祖光文皇帝靖言惟兹,痛心疾首,故身衣大布,居不重茵;先皇后嫔服无绮彩。重逆群臣之请,故建南北宫焉。今光极之前足以朝群后飨万国矣,昭德、温明已后足可以容六宫,列十二等矣。陛下龙兴已来,外殄二京不世之寇,内兴殿观四十余所,重之以饥馑疾疫,死亡相属,兵疲于外,人怨于内,为之父母固若是乎!伏闻诏旨,将营皇▯仪,中宫新立,诚臣等乐为子来者也。窃以大难未夷,宫宇粗给,今之所营,尤实非宜。臣闻太宗承高祖之业,惠吕息役之后,以四海之富,天下之殷,尚以百金之费而辍露台,历代垂美,为不朽之迹。故能断狱四百,拟于成康。陛下之所有,不过太宗二郡地耳,战守之备者,岂仅匈奴、南越而已哉!孝文之广,思费如彼;陛下之狭,欲损如此。愚臣所以敢昧死犯颜色,冒不测之祸者也。”聪大怒曰:“吾为万机主,将营一殿,岂问汝鼠子乎!不杀此奴,沮乱朕心,朕殿何当得成邪!将出斩之,并其妻子同枭东市,使群鼠共穴。”时在逍遥园李中堂,元达抱堂下树叫曰:“臣所言者,社稷之计也,而陛下杀臣。若死者有知,臣要当上诉陛下于天,下诉陛下于先帝。硃云有云:‘臣得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审陛下何如主耳!”元达先锁腰而入,及至,即以锁绕树,左右曳之不能动。聪怒甚。刘氏时在后堂,闻之,密遣中常侍私敕左右停刑,于是手疏切谏,聪乃解,引元达而谢之,易逍遥园为纳贤园,李中堂为愧贤堂。时愍帝即位于长安,聪遣刘曜及司隶乔智明、武牙李景年等寇长安,命赵染率众赴之。时大都督麹允据黄白城,累为曜、染所败。染谓曜曰:“麹允率大众在外,长安可袭而取之。得长安,黄白城自服。愿大王以重众守此,染请轻骑袭之。”曜乃承制加染前锋大都督、安南大将军,以精骑五千配之而进。王师败于渭阳,将军王广死之。染夜入长安外城,帝奔射雁楼,染焚烧龙尾及诸军营,杀掠千余人,旦退屯逍遥园。麹允率众袭曜,连战败之。曜入粟邑,遂归平阳。

译刘聪怒道:“我难道是桀、纣、幽王、厉王吗?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一生来就只会哭着劝人!”他的太宰刘延年以及各位公卿、列侯一百多人,都摘下帽子流泪哭泣,坚决进谏说:“光文皇帝凭圣明威武应合天命,创建了宏大的基业,但天下还没有统一,就早早升天了。陛下的睿智仁德来自上天,飞龙升起而继承帝统,向东平定洛邑,向南安定长安,真可以说功劳高过周成王,德行超过夏启。从前是唐尧、虞舜,如今是陛下;遍览史书,从来没有可以与此相比的。可是近来却屡屡因为小事供应不上就斩杀王公,因为直言触犯旨意便囚禁大将,游猎没有节制,政务和军备都不修治,这些事情我们实在不能理解。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伤肝碎胃,废寝忘食。”刘聪这才赦免了王彰。麹特等人包围长安,刘曜接连作战失利,于是驱赶掠夺士女八万多人,退回平阳;又进攻驻守三渚的司徒傅祗,并派右将军刘参在怀城攻打郭默。傅祗病死,怀城陷落,刘聪把傅祗的孙子傅纯、傅粹以及两万多户迁到平阳县。刘聪追赠傅祗为太保,任命傅纯、傅粹都为给事中,并对傅祗的儿子傅畅说:“尊公虽然没有通达天命,但各自忠于自己的君主,我也有办法为他辩明。只是晋主已经投降,天命不是人力所能支撑;而他残害南方边境百姓,扰乱边地民众,这就是他的罪过。如今把元凶的后代与旧日功臣同样追赠荣典,又让逆臣的孙子承受宫禁中的荣宠,你知道皇汉的恩德是多么宏大宽厚了吗?”傅畅说:“陛下常常赞许先臣,并不因为小臣的缘故而损害他的忠贞节操。如今蒙受这样的恩典,正显示出明主伐国吊民的道义,臣就像万物一样同受恩泽,不敢向自然之道谢生。” 刘聪派刘粲、刘曜等人进攻晋阳的刘琨,刘琨派张乔抵御,在武灌交战,张乔战败而死,晋阳陷入危急恐惧之中。太原太守高乔、刘琨的别驾郝聿以晋阳投降刘粲。刘琨带着左右几十名骑兵,携妻子儿女逃到赵郡的亭头,随后前往常山。刘粲、刘曜进入晋阳。此前,刘琨曾和代王猗卢结为兄弟,于是把战败的消息告诉猗卢,并请求援军。猗卢派儿子日利孙、宾六须以及将军卫雄、姬澹等率领几万军队进攻晋阳。刘琨收集一千多名散卒给他们带路,猗卢率六万军队抵达狼猛。刘曜和宾六须在汾水以东交战,刘曜坠马,又被流箭射中,身受七处创伤。讨虏将军傅武把自己的马让给刘曜,刘曜说:“如今已到了危亡的极点,人人都只想着保全自己。我受伤太重,料定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傅武哭着说:“我只是个小人,蒙大王识拔,才有今天,常常想着舍命报效,如今正是时候。况且皇室刚刚奠基,大难还没有消除,天下怎么能一天没有大王呢?”于是他扶刘曜上马,驱赶着他渡过汾水,自己回身作战而死。刘曜进入晋阳,夜里和刘粲等人掠夺百姓,越过蒙山逃回。猗卢率骑兵追赶,在蓝谷交战,刘粲战败,斩杀他的征虏将军邢延,俘获他的镇北将军刘丰。刘琨收拢离散的部众,在阳曲据守;猗卢留下军队戍守那里后返回。正月初一,刘聪在光极前殿设宴,逼迫怀帝行酒。光禄大夫庾珉、王俊等起身大哭,刘聪很厌恶他们。正好有人告发庾珉等人谋划以平阳响应刘琨,刘聪于是毒死怀帝,杀死庾珉、王俊;又把赐给怀帝的刘夫人重新纳为贵人,并大赦境内死罪以下的犯人。刘聪立左贵嫔刘氏为皇后。他将要为刘氏在后庭修建皇仪殿,廷尉陈元达进谏说:“臣听说古代圣王爱护国家如同爱护家庭,所以皇天也像保护子女一样保佑他们。上天生养百姓而为他们树立君主,是要君主像父母一样用刑罚和赏赐治理百姓,并不是要让君主压迫百姓、放纵一人。晋氏昏暗暴虐,把百姓看得如同草芥,所以苍天消灭了它的国祚。如今上天眷顾皇汉,百姓伸长脖子、歇息肩担,盼望重新得到安生的日子已经很久了。我们的高祖光文皇帝思考天下大事,痛心疾首,因此自己穿粗布衣,居处不用重叠的褥席;先皇后的嫔妃服饰也没有华丽彩绣。后来因一再抗拒群臣请求,才修建了南宫、北宫。如今光极前殿已经足以朝见群臣、宴享各国,昭德、温明等殿以后也足以容纳六宫,排列十二等妃嫔。陛下即位以来,对外消灭了两京一带前所未有的寇乱,对内兴建殿观四十多所,又加上饥荒和疫病,死亡接连不断;军队疲惫于外,百姓怨恨于内。作为百姓的父母,难道应当这样吗!” 臣听说诏旨将要营建皇仪殿,中宫刚刚设立,这确实是我们这些乐意为陛下效力的人所希望的。但私下认为大难尚未平定,宫室勉强够用,如今营建此殿,尤其不合时宜。臣听说太宗继承高祖的基业,在惠帝、吕后停止劳役之后,凭四海的财富和天下的富庶,尚且因为修建露台要花费百金而停止工程,历代都称美此事,把它作为不朽的美名。因此他能够断决四百件案件,功业可以比拟周成王、周康王。陛下现在拥有的土地,不过是太宗的两个郡罢了;防守和作战的敌患,难道只有匈奴、南越吗?孝文帝拥有那么广大的天下,还考虑那样的费用;陛下的土地这样狭小,却想要花费这么多。愚臣之所以敢冒死触犯圣颜,冒着不可预测的灾祸,就是这个原因。”刘聪大怒说:“我是主持万机的君主,修建一座殿宇,难道还要问你这个鼠辈吗!不杀掉这个奴才,他就会扰乱我的心意,我的宫殿什么时候才能建成!把他押出去斩首,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一起在东市悬首示众,让一群老鼠共同住在一个洞里。”当时刘聪正在逍遥园李中堂,陈元达抱住堂下的树大喊:“臣所说的是社稷大计,陛下却要杀我。如果死者有知,臣一定要上告陛下于上天,下告陛下于先帝。朱云曾说:‘臣能够和龙逢、比干在地下交游,也就满足了。’ 只是不知道陛下究竟是哪一种君主罢了!”陈元达先被锁住腰部带进来,到了以后,便用锁链缠住树,左右侍从用力拉也不能把他拖动。刘聪更加愤怒。刘氏当时在后堂,听到这件事,秘密派中常侍私下命令左右侍从暂停行刑;陈元达于是亲手写奏疏痛切进谏。刘聪这才解开锁链,把陈元达扶起来向他道歉,并将逍遥园改名为纳贤园,李中堂改名为愧贤堂。当时愍帝在长安即位,刘聪派刘曜以及司隶校尉乔智明、武牙将军李景年等进犯长安,命赵染率军前往。大都督麹允当时据守黄白城,多次被刘曜、赵染击败。赵染对刘曜说:“麹允率大军在城外,长安可以乘机袭取。夺得长安后,黄白城自然会降服。愿大王率重兵守在这里,我请求带轻骑袭击长安。”刘曜于是奉命加授赵染为前锋大都督、安南大将军,配给他精锐骑兵五千,进军长安。晋军在渭阳战败,将军王广战死。赵染夜里进入长安外城,愍帝逃到射雁楼;赵染焚烧龙尾及各处军营,杀死、掠夺一千多人,天亮后退屯逍遥园。麹允率军袭击刘曜,连续作战击败他。刘曜进入粟邑,随后回到平阳。

时流星起于牵牛,入紫微,龙形委蛇,其光照地,落于平阳北十里。视之,则有肉长三十步,广二十七步,臭闻于平阳,肉旁常有哭声,昼夜不止。聪甚恶之,延公卿已下问曰:“朕之不德,致有斯异,其各极言,勿有所讳。”陈元达及博士张师等进对曰:“星变之异,其祸行及,臣恐后庭有三后之事,亡国丧家,靡不由此,愿陛下慎之。”聪曰:“此阴阳之理,何关人事!”既而刘氏产一蛇一猛兽,各害人而走,寻之不得,顷之,见在陨肉之旁。俄而刘氏死,乃失此肉,哭声亦止。自是后宫乱宠,进御无序矣。聪以刘易为太尉。初置相国,官上公,有殊勋德者死乃赠之。于是大定百官,置太师、丞相,自大司马以上七公,位皆上公,绿綟绶,远游冠。置辅汉,都护,中军,上军,辅军,镇、卫京,前、后、左、右、上、下军,辅国,冠军,龙骧,武牙大将军,营各配兵二千,皆以诸子为之。置左右司隶,各领户二十余万,万户置一内史,凡内史四十三。单于左右辅,各主六夷十万落,万落置一都尉。省吏部,置左右选曹尚书。自司隶以下六官,皆位次仆射。置御史大夫及州牧,位皆亚公。以其子粲为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王,食五都。刘延年录尚书六条事,刘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顗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硃纪为大司空,刘曜为大司马。曜复次渭汭,赵染次新丰。索綝自长安东讨染,染狃于累捷,有轻綝之色。长史鲁徽曰:“今司马鄴君臣自以逼僭王畿,雄劣不同,必致死距我,将军宜整阵案兵以击之,弗可轻也。困兽犹斗,况于国乎!”染曰:“以司马模之强,吾取之如拉朽。索綝小竖,岂能污吾马蹄刀刃邪!要擒之而后食。”晨率精骑数百,驰出逆之,战于城西,败绩而归,悔曰:“吾不用鲁徽之言,以至于此,何面见之!”于是斩徽。徽临刑谓染曰:“将军愎谏违谋,戆而取败,而复忌前害胜,诛戮忠良,以逞愚忿,亦何颜面瞬息世间哉!袁绍为之于前,将军踵之于后,覆亡败丧,亦当相寻,所恨不得一见大司马而死。死者无知则已;若其有知,下见田丰为徒,要当诉将军于黄泉,使将军不得服床枕而死。”叱刑者曰:“令吾面东向。”大司马曜闻之曰:“蹄涔不容尺鲤,染之谓也。”曜还师攻郭默于怀城,收其米粟八十万斛,列三屯以守之。聪遣使谓曜曰:“今长安假息,刘琨游魂,此国家所尤宜先除也。郭默小丑,何足以劳公神略,可留征虏将军贝丘王翼光守之,公其还也。”于是曜归薄坂。俄而征曜辅政。赵染寇北地,梦鲁徽大怒,引弓射之,染惊悸而寤。旦将攻城,中弩而死。聪以粲为相国,总百揆,省丞相以并相国。平阳地震,烈风拔树发屋。光义人羊充妻产子二头,其兄窃而食之,三日而死。聪以其太庙新成,大赦境内,改年建元。雨血于其东宫延明殿,彻瓦在地者深五寸。刘乂恶之,以访其太师卢志、太傅崔玮、太保许遐。志等曰:“主上往以殿下为太弟者,盖以安众望也,志在晋王久矣,王公已下莫不希旨归之。相国之位,自魏武已来,非复人臣之官,主上本发明诏,置之为赠官,今忽以晋王居之,羽仪威尊逾于东宫,万机之事无不由之,置太宰、大将军及诸王之营以为羽翼,此事势去矣,殿下不得立明也。然非止不得立而已,不测之危厄在于旦夕,宜早为之所。四卫精兵不减五千,余营诸王皆年齿尚幼,可夺而取之。相国轻佻,正可烦一刺客耳。大将军无日不出,其营可袭而得也。殿下但当有意,二万精兵立便可得,鼓行向云龙门,宿卫之士孰不倒戈奉迎,大司马不虑为异也。”乂弗从,乃止。聪如中护军靳准第,纳其二女为左右贵嫔,大曰月光,小曰月华,皆国色也。数月,立月光为皇后。东宫舍人荀裕告卢志等劝乂谋反,乂不从之状。聪于是收志、玮、遐于诏狱,假以他事杀之。使冠威卜抽监守东宫,禁乂朝贺。乂忧惧不知所为,乃上表自陈,乞为黔首,并免诸子之封,褒美晋王粲宜登储副,抽又抑而弗通。其青州刺史曹嶷攻汶阳关、公丘,陷之,害齐郡太守徐浮,执建威刘宣,齐鲁之间郡县垒壁降者四十余所。嶷遂略地,西下祝阿、平阴,众十余万,临河置戍,而归于临淄。嶷于是遂雄据全齐之志。石勒以嶷之怀二也,请讨之。聪又惮勒之并齐,乃寝而弗许。刘曜济自盟津,将攻河南,将军魏该奔于一泉坞。曜进攻李矩于荥阳,矩遣将军李平师于成皋,曜覆而灭之。矩恐,送质请降。

译当时有流星从牵牛星升起,进入紫微宫,形状像龙,蜿蜒曲折,光芒照到地面,坠落在平阳以北十里处。察看时,发现是一块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的肉,臭气传到平阳;肉旁常有哭声,昼夜不停。刘聪非常厌恶,召集公卿以下官员询问说:“由于朕没有德行,才导致出现这样的异常现象,你们各自把话说尽,不要有所忌讳。”陈元达和博士张师等进言说:“星象发生异常变化,灾祸的征兆已经临近,臣恐怕后宫会出现三位皇后的事情,亡国丧家,没有不是由此而起的,愿陛下慎重对待。”刘聪说:“这是阴阳运行的道理,和人事有什么关系!”不久,刘氏生下一条蛇和一只猛兽,它们各自伤害人后逃走,寻找也找不到;过了一会儿,却看见它们在那块坠肉旁边。不久刘氏死去,那块肉也消失了,哭声随之停止。从此以后,后宫宠幸混乱,召见进御没有次序。刘聪任命刘易为太尉。起初设置相国一职,官位属于上公,只有有特殊功勋德行的人死后才追赠相国。于是大规模确定百官制度,设置太师、丞相;从大司马以上设七公,官位都属于上公,佩绿綟绶,戴远游冠。设置辅汉、都护、中军、上军、辅军、镇京、卫京、前军、后军、左军、右军、上军、下军、辅国、冠军、龙骧、武牙大将军等职,每营配兵二千人,都让刘氏诸子担任。设置左、右司隶,各自统领二十多万户;每万户设置一名内史,共设置内史四十三人。设置单于左辅、右辅,各自主管六夷十万落;每万落设置一名都尉。撤销吏部,设置左、右选曹尚书。从司隶以下六官,官位都排在仆射之后。设置御史大夫和州牧,官位都仅次于三公。任命刘聪的儿子刘粲为丞相,兼领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王,食邑五都。刘延年任录尚书六条事,刘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顗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朱纪为大司空,刘曜为大司马。刘曜又驻军在渭水弯曲处,赵染驻军新丰。索綝从长安向东讨伐赵染,赵染因屡次取胜而骄傲,表现出轻视索綝的神色。长史鲁徽说:“如今司马鄴君臣认为自己迫近王畿,双方力量强弱又不同,他们一定会拼死抵抗我们,将军应当整顿阵势、按兵不动,等时机攻击,不能轻视他们。困兽尚且要斗,更何况一个国家呢!”赵染说:“凭司马模的强盛,我取他就像折断朽木一样容易。索綝不过是个小竖子,难道能玷污我的马蹄和刀刃吗!我一定要活捉他以后再吃饭。”清晨,他率领几百名精锐骑兵,奔驰出城迎战,在城西交战,战败而回,后悔说:“我没有听鲁徽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于是杀了鲁徽。鲁徽临刑时对赵染说:“将军拒绝劝谏、违背谋略,愚蠢而招致失败,如今又忌恨先前劝谏者妨碍了自己的胜利,杀戮忠良来发泄愚蠢的愤怒,又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片刻呢!袁绍曾经这样做,将军又在后面重蹈覆辙;覆亡失败也必将接踵而来。遗憾的是我不能见到大司马后再死。死者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如果死后有知,我将在地下看见田丰作为同伴,一定要在黄泉控诉将军,使将军不得安睡而死。”他又斥责行刑者说:“让我面向东方。”大司马刘曜听说后说:“浅小的水洼容不下一尺长的鲤鱼,说的就是赵染。” 刘曜回军进攻怀城的郭默,缴获粮食八十万斛,设置三座营屯守卫。刘聪派使者对刘曜说:“如今长安暂时得到喘息,刘琨仍像游魂一样存在,这是国家尤其应当先行消灭的敌患。郭默不过是个小丑,哪里值得劳烦您的谋略?可以留下征虏将军、贝丘王翼光守卫那里,您还是回来吧。”于是刘曜回到薄坂。不久,刘聪征召刘曜入朝辅政。赵染进犯北地,梦见鲁徽非常愤怒,拉弓射他;赵染惊恐心悸而醒。第二天早晨他将要攻城时,被弩箭射中而死。刘聪任命刘粲为相国,总掌百官事务,撤去丞相一职并入相国。平阳发生地震,狂风拔起树木、掀翻房屋。光义人羊充的妻子生下两个头的孩子,她的哥哥偷偷把孩子吃掉,三天后死去。刘聪因太庙刚刚建成而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建元。东宫延明殿下起血雨,穿过瓦片落在地上,积深五寸。刘乂厌恶此事,便拿它询问太师卢志、太傅崔玮、太保许遐。卢志等说:“主上过去任命殿下为太弟,大概是为了安定众人的期望,但他的心意早已在晋王身上。王公以下没有不迎合主上的意旨而归附晋王的。相国这个职位,自魏武帝以来就不再是普通臣子的官职;主上原本明诏说明设置它只是作为死后追赠的官职,如今却突然让晋王担任相国,使他的仪仗、威势和尊贵超过东宫,国家一切政务无不经过他,又设置太宰、大将军以及诸王的军营作为他的羽翼,事情的形势已经如此,殿下显然不能即位了。然而不只是不能即位而已,不可预测的危难就在早晚之间,应当及早设法。四卫精兵不少于五千人,其余各营诸王年纪都还小,可以夺取他们的兵权。相国轻浮急躁,正好只需烦劳一个刺客。大将军没有一天不出营,他的军营可以袭取。” 殿下只要有决心,两万精兵立即就可以得到;击鼓进军到云龙门,宿卫士卒谁不倒戈迎奉您?大司马也不必担心会出现意外。”刘乂没有听从,于是事情作罢。刘聪到中护军靳准的府第,纳入他的两个女儿为左右贵嫔,大女儿叫月光,小女儿叫月华,都是绝色美女。几个月后,立月光为皇后。东宫舍人荀裕告发卢志等人劝刘乂谋反,以及刘乂不肯听从的情况。刘聪于是把卢志、崔玮、许遐收进诏狱,借其他罪名杀了他们。又派冠威将军卜抽监守东宫,禁止刘乂入朝庆贺。刘乂忧虑恐惧,不知该怎么办,于是上表说明自己的情况,请求降为平民,并免去几个儿子的封爵;同时赞美晋王刘粲,认为他应当登上储君之位。卜抽又从中压制,把这份奏表扣下不报。青州刺史曹嶷攻陷汶阳关、公丘,杀死齐郡太守徐浮,俘获建威将军刘宣;齐、鲁之间投降的郡县和堡垒有四十多处。曹嶷于是扩大占领土地,向西攻下祝阿、平阴,部众十多万人,在黄河边设置戍所,然后回到临淄。曹嶷从此有了雄踞整个齐地的打算。石勒认为曹嶷怀有二心,请求讨伐他。刘聪又害怕石勒兼并齐地,于是搁置此事,不予批准。刘曜从盟津渡过黄河,将要进攻河南,将军魏该逃到一泉坞。刘曜进攻荥阳的李矩,李矩派将军李平率军驻守成皋,刘曜将其击败消灭。李矩害怕了,送来人质请求投降。

时聪以其皇后靳氏为上皇后,立贵妃刘氏为左皇后,右贵嫔靳氏为右皇后。左司隶陈元达以三后之立也,极谏,聪不纳,乃以元达为右光禄大夫,外示优贤,内实夺其权也。于是太尉范隆、大司马刘丹、大司空呼延晏、尚书令王鉴等皆抗表逊位,以让元达。聪乃以元达为御史大夫、仪同三司。刘曜寇长安,频为王师所败。曜曰:“彼犹强盛,弗可图矣。”引师而归。聪宫中鬼夜哭,三日而声向右司隶寺,乃止。其上皇后靳氏有淫秽之行,陈元达奏之。聪废靳,靳惭恚自杀。靳有殊宠,聪迫于元达之势,故废之。既而追念其姿色,深仇元达。刘曜进师上党,将攻阳曲,聪遣使谓曜曰:“长安擅命,国家之深耻也。公宜以长安为先,阳曲一委骠骑。天时人事,其应至矣,公其亟还。”曜回灭郭迈,朝于聪,遂如蒲阪。平阳地震,雨血于东宫,广袤顷余。刘曜又进军,屯于粟邑。麹允饥甚,去黄白而军于灵武。曜进攻上郡,太守张禹与冯翊太守梁肃奔于允吾。于是关右翕然,所在应曜。曜进据黄阜。聪武库陷入地一丈五尺。时聪中常侍王沈、宣怀、俞容,中宫仆射郭猗,中黄门陵修等皆宠幸用事。聪游宴后宫,或百日不出,群臣皆因沈等言事,多不呈聪,率以其意爱憎而决之,故或有勋旧功臣而弗见叙录,奸佞小人数日而便至二千石者。军旅无岁不兴,而将士无钱帛之赏,后宫之家赐赍及于僮仆,动至数千万。沈等车服宅宇皆逾于诸王,子弟、中表布衣为内史令长者三十余人,皆奢僭贪残,贼害良善。靳准合宗内外谄以事之。郭猗有憾于刘乂,谓刘粲曰:“太弟于主上之世犹怀不逞之志,此则殿下父子之深仇,四海苍生之重怨也。而主上过垂宽仁,犹不替二尊之位,一旦有风尘之变,臣窃为殿下寒心。且殿下高祖之世孙,主上之嫡统,凡在含齿,孰不系仰。万机事大,何可与人!臣昨闻太弟与大将军相见,极有言矣,若事成,许以主上为在太上皇,大将军为皇太子。乂又许卫军为大单于,二王已许之矣。二王居不疑之地,并握重兵,以此举事,事何不成!臣谓二王兹举,禽兽之不若也。背父亲人,人岂亲之!今又苟贪其一切之力耳,事成之后,主上岂有全理!殿下兄弟故在忘言,东宫、相国、单于在武陵兄弟,何肯与人!许以三月上巳因宴作难,事淹变生,宜早为之所。《春秋传》曰:‘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臣屡启主上,主上性敦友于,谓臣言不实。刑臣刀锯之余,而蒙主上、殿下成造之恩,故不虑逆鳞之诛,每所闻必言,冀垂采纳。臣当入言之。愿殿下不泄,密表其状也。若不信臣言,可呼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假之恩顾,通其归善之路以问之,必可知也。”粲深然之。猗密谓皮、惇曰:“二王逆状,主、相已具知之矣,卿同之乎?”二人惊曰?:“无之。”猗曰:“此事必无疑,吾怜卿亲旧并见族耳。”于是歔欷流涕。皮、惇大惧,叩头求哀。猗曰:“吾为卿作计,卿能用不?”二人皆曰:“谨奉大人之教。”猗曰:“相国必问卿,卿但云有之。若责卿何不先启,卿即答云:‘臣诚负死罪,然仰惟主上圣性宽慈,殿下笃于骨肉,恐言成诖伪故也。’”皮、惇许诺。粲俄而召问二人,至不同时,而辞若画一,粲以为信然。初,靳准从妹为乂孺子,淫于侍人,乂怒杀之,而屡以嘲准。准深惭恚,说粲曰:“东宫万机之副,殿下宜自居之,以领相国,使天下知早有所系望也。”至是,准又说粲曰:“昔孝成距子政之言,使王氏卒成篡逆,可乎?”粲曰:“何可之有!”准曰:“然,诚如圣旨。下官亟欲有所言矣,但以德非更生,亲非皇宗,恐忠言暂出,霜威已及,故不敢耳。”粲曰:“君但言之。”准曰:“闻风尘之言,谓大将军、卫将军及左右辅皆谋奉太弟,克季春构变,殿下宜为之备。不然,恐有商臣之祸。”粲曰:“为之奈何?”准曰:“主上爱信于太弟,恐卒闻未必信也。如下官愚意,宜缓东宫之禁固,勿绝太弟宾客,使轻薄之徒得与交游。太弟既素好待士,必不思防此嫌,轻薄小人不能无逆意以劝太弟之心。小人有始无终,不能如贯高之流也。然后下官为殿下露表其罪,殿下与太宰拘太弟所与交通者考问之,穷其事原,主上必以无将之罪罪之。不然,今朝望多归太弟,主上一旦晏驾,恐殿下不得立矣。”于是粲命卜抽引兵去东宫。

译当时刘聪任命他的皇后靳氏为上皇后,立贵妃刘氏为左皇后,右贵嫔靳氏为右皇后。左司隶陈元达因设置三位皇后而极力进谏,刘聪不采纳,于是任命陈元达为右光禄大夫,表面上是优待贤能,实际上是剥夺他的权力。于是太尉范隆、大司马刘丹、大司空呼延晏、尚书令王鉴等人都上表坚决请求辞位,把职位让给陈元达。刘聪于是任命陈元达为御史大夫、仪同三司。刘曜进犯长安,接连被晋军击败。刘曜说:“敌方还很强盛,已经不能谋取了。”于是带军撤回。刘聪宫中夜里有鬼哭声,三天后声音传到右司隶寺,才停止。他的上皇后靳氏有淫乱污秽的行为,陈元达上奏揭发。刘聪废黜靳氏,靳氏羞惭愤恨,自杀而死。靳氏曾受特别宠爱,刘聪迫于陈元达的势力才废掉她;不久又追念她的姿色,便深深仇恨陈元达。刘曜进军上党,将要攻打阳曲,刘聪派使者对他说:“长安擅自发号施令,是国家的深重耻辱。您应当把长安放在首要位置,阳曲交给骠骑将军处理。天时人事,所期待的响应已经到了,您应当赶快回来。”刘曜回军消灭郭迈,入朝拜见刘聪,随后前往蒲阪。平阳发生地震,东宫下血雨,范围方圆有一顷多。刘曜又进军,驻扎在粟邑。麹允饥饿得很厉害,离开黄白城,把军队驻扎在灵武。刘曜进攻上郡,太守张禹和冯翊太守梁肃逃到允吾。于是关中以西的地区一致响应刘曜,刘曜进据黄阜。刘聪的武库陷入地下“一丈五尺”。当时,刘聪宠幸并任用宦官中常侍王沈、宣怀、俞容,中宫仆射郭猗,以及中黄门陵修等人。刘聪在后宫游乐宴饮,有时一百天都不出来;群臣都通过王沈等人奏报事情,很多奏章并不呈给刘聪,往往按照他们的个人意愿和好恶来裁决。因此,有的功勋旧臣反而得不到接见、叙功和登记,而奸诈谄媚的小人几天之内就升到二千石的官位。战事没有一年不发生,但将士却没有钱帛赏赐;后宫之家得到的赏赐,甚至发到奴仆身上,动辄达到数千万。王沈等人的车马、服饰、住宅都超过诸王;他们的子弟和中表亲属中,出身平民却担任内史、令、长的有三十多人。这些人都奢侈僭越、贪婪残暴,残害善良之人。靳准把宗族内外的人联合起来,阿谀奉承地侍奉他们。郭猗对刘乂心怀怨恨,对刘粲说:“太弟在主上在世时尚且怀有不满的志向,这就是殿下父子的大仇,也是四海百姓的大怨。主上过分施加宽仁,仍不废除两位尊贵者的地位;一旦发生变故,臣私下替殿下寒心。况且殿下是高祖的嫡系后代,是主上的嫡统,凡是有知觉的人,谁不依附仰望您?万机事务关系重大,怎么可以交给别人!臣昨天听说太弟和大将军相见,说了很多话;如果事情成功,太弟答应让主上做太上皇,让大将军做皇太子。刘乂又答应让卫军做大单于,两位王已经答应了。两位王处在无可疑虑的位置,又共同掌握重兵,凭此举事,事情怎么会不成功!我认为两位王这样做,还不如禽兽。背叛父亲、亲近外人,别人怎么会亲近他们!如今不过是暂且贪图他们一时的力量罢了;事情成功以后,主上哪里还能保全?殿下兄弟本来就善于不露声色,东宫、相国、单于又是武陵王的兄弟,怎么肯让权给别人!他们约定在三月上巳节借宴会发动变乱,但事情拖久了就会发生变化,应当早些设法处理。《春秋传》说:‘蔓延的野草尚且不能不除,何况是君主宠爱的弟弟呢!’臣多次把这件事告诉主上,主上性情敦厚友爱,认为我的话不真实。” 臣是受过刑、从刀锯下余生的人,又蒙受主上和殿下成全造就的恩德,所以不担心触犯龙颜而被杀;每逢听到什么就一定进言,希望能够得到采纳。臣应当入宫向主上进言。愿殿下不要泄露此事,秘密上表说明情况。如果不相信臣的话,可以召来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假意施以恩宠,给他们一条改过自新的道路,再向他们询问,一定可以查明。”刘粲深以为然。郭猗秘密对王皮、刘惇说:“两位王谋反的情况,主上和相国已经完全知道了,你们参与了吗?”二人惊惧地说:“没有。”郭猗说:“这件事肯定没有疑问,我只是怜惜你们的亲族旧交都要被灭族罢了。”说着便抽泣流泪。王皮、刘惇非常害怕,叩头求情。郭猗说:“我替你们想个办法,你们能不能采用?”二人都说:“谨遵大人的教诲。”郭猗说:“相国一定会问你们,你们只管回答说有这回事。如果他责问你们为什么不先报告,你们就回答:‘臣确实负有死罪,但仰慕主上圣明宽慈,殿下又笃厚亲爱骨肉,恐怕说出来反而被认为是诬陷,所以不敢先说。’”王皮、刘惇答应了。不久刘粲召见并询问二人,二人到达的时间虽然不同,供词却像事先画定的一样,刘粲认为确实如此。起初,靳准的堂妹是刘乂的孺子,与侍从私通,刘乂愤怒地杀了她,并且多次拿这件事嘲弄靳准。靳准深感羞惭怨恨,劝刘粲说:“东宫是辅佐处理万机事务的地方,殿下应当亲自居于此处,兼领相国,使天下知道早已有所归属和希望。”到了这时,靳准又劝刘粲说:“从前汉成帝拒绝王子政的劝说,终于使王氏成就篡逆,这样可以吗?”刘粲说:“怎么可以呢!”靳准说:“确实如此,正如圣上所说。下官早就想进言,只是自己的德行比不上谷永,亲缘又不是皇室宗亲,害怕忠言刚说出口,严霜般的威势已经降临,所以不敢说。”刘粲说:“你只管说吧。”靳准说:“听到一些关于变乱的传言,说大将军、卫将军以及左右辅都谋划拥立太弟,准备在季春发动变乱,殿下应当对此防备。否则,恐怕会有商臣那样的祸患。”刘粲说:“该怎么办呢?”靳准说:“主上爱护信任太弟,恐怕突然听到这件事未必相信。依下官愚见,应当放松对东宫的禁闭,不要断绝太弟与宾客的交往,使轻浮浅薄之人能够和他交游。太弟一向喜欢礼待士人,一定不会想到防备这种嫌疑;轻浮小人不可能没有反叛之心来劝动太弟。小人有始无终,不会像贯高一类人那样坚定。” 然后下官替殿下公开上表揭露他们的罪行,殿下和太宰拘捕太弟所交往的人,审问追查,穷究事情的根源,主上一定会以图谋不轨的罪名治罪。否则,如今朝廷中的声望大多归向太弟,主上一旦驾崩,恐怕殿下就不能即位了。”于是刘粲命卜抽带兵前往东宫。

聪自去冬至是,遂不复受朝贺,军国之事一决于粲,唯发中旨杀生除授,王沈、郭猗等意所欲皆从之。又立市于后庭,与宫人宴戏,或三日不醒。聪临上秋阁,诛其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师彧,尚书王琰、田歆,少府陈休,左卫卜崇,大司农硃诞等,皆群阉所忌也。侍中卜干泣谏聪曰:“陛下方隆武宣之化,欲使幽谷无考槃,奈何一旦先诛忠良,将何以垂之于后!昔秦爱三良而杀之,君子知其不霸。以晋厉之无道,尸三卿之后,犹有不忍之心,陛下如何忽信左右爱憎之言,欲一日尸七卿!诏尚在臣间,犹未宣露,乞垂昊天之泽,回雷霆之威。且陛下直欲诛之耳,不露其罪名,何以示四海!此岂是帝王三讯之法邪!”因叩头流血。王沈叱干曰:“卜侍中欲距诏乎?”聪拂衣而入,免干为庶人。太宰刘易及大将军刘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王延等诣阙谏曰:“臣闻善人者,乾坤之纪,政教之本也。邪佞者,宇宙之螟螣,王化之蟊贼也。故文王以多士基周,桓灵以群阉亡汉,国之兴亡,未有不由此也。自古明王之世,未尝有宦者与政,武、元、安、顺岂足为故事乎!今王沈等乃处常伯之位,握生死与夺于中,势倾海内,爱憎任之,矫弄诏旨,欺诬日月,内谄陛下,外佞相国,威权之重,侔于人主矣。王公见之骇目,卿宰望尘下车,铨衡迫之,选举不复以实,士以属举,政以贿成,多树奸徒,残毒忠善。知王琰等忠臣,必尽节于陛下,惧其奸萌发露,陷之极刑。陛下不垂三察,猥加诛戮,怨感穹苍,痛入九泉,四海悲惋,贤愚伤惧。沈等皆刀锯之余,背恩忘义之类,岂能如士人君子感恩展效,以答乾泽也。陛下何故亲近之?何故贵任之?昔齐桓公任易牙而乱,孝怀委黄皓而灭,此皆覆车于前,殷鉴不远。比年地震日蚀,雨血火灾,皆沈等之由。愿陛下割翦凶丑与政之流,引尚书、御史朝省万机,相国与公卿五日一入,会议政事,使大臣得极其言,忠臣得逞其意,则众灾自弭,和气呈祥。今遗晋未殄,巴蜀未宾,石勒潜有跨赵魏之志,曹嶷密有王全齐之心,而复以沈等助乱大政,陛下心腹四支何处无患!复诛巫咸,戮扁鹊,臣恐遂成桓侯膏肓之疾,后虽欲疗之,其如病何!请免沈等官,付有司定罪。”聪以表示沈等,笑曰:“是兒等为元达所引,遂成痴也。”寝之。沈等顿首泣曰:“臣等小人,过蒙陛下识拔,幸得备洒扫宫阁,而王公朝士疾臣等如仇雠,又深恨陛下。愿收大造之恩,以臣等膏之鼎镬,皇朝上下自然雍穆矣。”聪曰:“此等狂言恆然,卿复何足恨乎!”更以访粲,粲盛称沈等忠清,乃心王室。聪大悦,封沈为列侯。太宰刘易诣阙,又上疏固谏。聪大怒,手坏其表,易遂忿恚而死,元达哭之悲恸,曰:“人之云亡,邦国殄悴。吾既不复能言,安用此默默生乎!”归而自杀。北地饥甚,人相食啖,羌酋大军须运粮以给麹昌,刘雅击败之。麹允与刘曜战于磻石谷,王师败绩,允奔灵武。平阳大饥,流叛死亡十有五六。石勒遣石越率骑二万,屯于并州,以怀抚叛者。聪使黄门侍郎乔诗让勒,勒不奉命,潜结曹嶷,规为鼎峙之势。聪立上皇后樊氏,即张氏之侍婢也。时四后之外,佩皇后玺绶者七人,朝廷内外无复纲纪,阿谀日进,货贿公行,军旅在外,饥疫相仍,后宫赏赐动至千万。刘敷屡泣言之,聪不纳,怒曰:“尔欲得使汝公死乎?朝朝夕夕生来哭人!”敷忧忿发病而死。河东大蝗,唯不食黍豆。靳准率部人收而埋之,哭声闻于十余里,后乃钻土飞出,复食黍豆。平阳饥甚,司隶部人奔于冀州二十万户,石越招之故也。犬与豕交于相国府门,又交于宫门,又交司隶、御史门。有豕著进贤冠,升聪坐。犬冠武冠,带绶,与豕并升。俄而斗死殿上。宿卫莫有见其入者。而聪昏虐愈甚,无诫惧之心。宴群臣于光极前殿,引见其太弟乂,容貌毁悴,鬓发苍然,涕泣陈谢。聪亦对之悲恸,纵酒极欢,待之如初。刘曜陷长安外城,愍帝使侍中宋敞送笺于曜,帝肉袒牵羊,舆榇衔璧出降。及至平阳,聪以帝为光禄大夫、怀安侯,使粲告于太庙,大赦境内,改年麟嘉。麹允自杀。

译从去年冬天直到这时,刘聪就不再接受朝贺,军国大事全由刘粲决断;只有发布中旨杀人、赦免、任官等事,王沈、郭猗等人想做的都能得到批准。刘聪又在后宫设置集市,与宫人宴饮嬉戏,有时三天都不清醒。刘聪登临上秋阁时,杀死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师彧、尚书王琰和田歆、少府陈休、左卫卜崇、大司农朱诞等人,他们都是宦官群体所忌恨的人。侍中卜干哭泣着劝谏刘聪说:“陛下正要兴隆武帝、宣帝的教化,使幽深山谷中的人才都不再隐居,为什么一旦之间先杀忠良,将来凭什么垂示后世!从前秦国因为爱惜三位良臣而杀了他们,君子便知道秦不能称霸。即使晋厉公那样无道,杀死三卿以后,尚且还有不忍之心;陛下为什么忽然听信左右近臣的爱憎之言,想在一天之内杀死七位卿士!诏书还在臣手中,尚未公布,乞请陛下施加昊天般的恩泽,收回雷霆般的威怒。况且陛下只是想杀他们,却不公布他们的罪名,凭什么向四海显示?这难道是帝王三讯审问的法度吗!”说着叩头流血。王沈斥责卜干说:“卜侍中想要抗拒诏令吗?”刘聪拂袖进入内宫,把卜干贬为庶人。太宰刘易、大将军刘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王延等到宫阙进谏说:“臣听说善人是天地的纲纪、政治教化的根本;邪佞之人是宇宙中的害虫、王道教化的蛀虫。所以周文王依靠众多贤士奠定周朝,桓帝、灵帝却因宦官群体而使汉朝灭亡,国家兴亡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自古以来明君在位时,从来没有宦官参与政事;武帝、元帝、安帝、顺帝的事迹,难道值得拿来作为先例吗!如今王沈等人竟处在常伯这样的近侍高位,在宫中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势力压倒天下,任凭个人爱憎行事,假传、玩弄诏旨,欺骗蒙蔽君主;对内谄媚陛下,对外奉承相国,威势权力之重,已经和人主相当。王公见到他们都惊骇失色,卿相见到他们的车马扬起的尘土便下车回避;他们干预铨选,选举不再依据真实才德,士人靠依附权贵被举荐,政事靠贿赂才能办成。他们大量培植奸徒,残害忠良善人。知道王琰等是忠臣,必定会竭尽节操报效陛下,便害怕他们的奸谋萌发暴露,于是陷害他们使其遭受极刑。陛下不加以多方查察,反而轻率地加以诛杀,怨恨感动上天,痛苦深入九泉,四海悲伤叹惋,贤人愚人都感到伤心恐惧。王沈等人都是从刀锯刑罚下余生的人,是背恩忘义之徒,哪里能像士人君子那样感念恩德、施展才能来报答上天的恩泽呢!” 陛下为什么要亲近他们?为什么要尊崇任用他们?从前齐桓公任用易牙而导致祸乱,孝怀帝把政事交给黄皓而遭到灭亡,这些都是前车之鉴,殷鉴并不遥远。近来地震、日食、血雨、火灾接连发生,都是王沈等人造成的。愿陛下铲除这些凶恶丑类和干预政事的人,引导尚书、御史入朝省察万机;让相国和公卿五天入朝一次,共同商议政事,使大臣得以把话说尽,忠臣得以实现自己的意愿,那么各种灾害自然会消除,和气也会呈现祥瑞。如今残余的晋朝还没有消灭,巴蜀还没有归顺,石勒暗中有跨据赵、魏的志向,曹嶷暗中有称王并占有整个齐地的打算,却又让王沈等人帮助扰乱朝政,陛下的心腹四肢哪里没有祸患!如果再杀巫咸、戮害扁鹊,臣恐怕终于会形成齐桓侯病入膏肓那样的重病,后来即使想医治,又能把疾病怎么样呢!请免去王沈等人的官职,交给有关官府定罪。”刘聪把奏表给王沈等人看,笑着说:“这些小儿被陈元达引诱,竟然变成疯子了。”于是把奏表搁置不理。王沈等人叩头哭泣说:“我们是小人,过分蒙受陛下的识拔,幸而得以充任洒扫宫阁的差役;可是王公和朝士把我们恨得如同仇敌,也深深怨恨陛下。愿陛下收回对我们的造就大恩,把我们投入鼎镬烹煮,这样皇朝上下自然就会和睦了。” 刘聪说:“这些人一向就是这样狂妄说话,你又何必值得怨恨呢!”又把这件事询问刘粲,刘粲极力称赞王沈等人忠诚清正,一心想着王室。刘聪非常高兴,封王沈为列侯。太宰刘易到宫阙,再次上疏坚决进谏。刘聪大怒,亲手撕坏他的奏表,刘易于是愤懑而死。陈元达为他悲痛哭泣,说:“有人这样死去,国家就衰败憔悴了。我既然再也不能进言,还要这样默默无言地活着做什么!”回去后便自杀了。北地饥荒十分严重,发生人相互吞食的事情。羌族首领大军须运粮供给麹昌,刘雅将他击败。麹允和刘曜在磻石谷交战,晋军战败,麹允逃到灵武。平阳发生大饥荒,流亡、叛乱和死亡的人达到十分之五六。石勒派石越率领骑兵二万人,驻扎在并州,用安抚招纳叛离者。刘聪派黄门侍郎乔诗责让石勒,石勒不奉诏命,暗中结交曹嶷,打算形成三方鼎立的形势。刘聪立上皇后樊氏,她原来只是张氏的侍婢。当时除四位皇后之外,佩带皇后玺绶的还有七人,朝廷内外再没有纲纪,阿谀奉承的人日益增多,公开行贿受贿;军队在外征战,饥荒和疫病接连不断,后宫赏赐动辄达到数千万。刘敷多次哭泣着进言,刘聪不采纳,反而怒道:“你想让我把你的父亲杀了吗?怎么每天早晚都来哭着劝人!”刘敷忧愁愤懑,发病而死。河东发生严重蝗灾,蝗虫唯独不吃黍和豆。靳准率领部众把蝗虫收集起来埋掉,哭声传到十多里外;后来蝗虫又钻出土飞走,重新吃起黍和豆来。平阳饥荒十分严重,司隶辖区有二十万户逃往冀州,这是因为石越招纳他们的缘故。狗和猪在相国府门前交配,又在宫门前交配,还在司隶寺、御史台门前交配。有一头猪戴着进贤冠,登上刘聪的座席;一条狗戴着武冠,系着绶带,和猪一起登上座席。不久它们在殿上争斗而死。宿卫人员没有一个看见它们是怎样进去的。但刘聪昏庸暴虐更加严重,毫无戒惧之心。他在光极前殿宴请群臣,召见太弟刘乂;刘乂容貌憔悴,鬓发苍白,流泪陈述谢罪。刘聪也面对他悲痛哭泣,放开酒量尽情欢乐,仍像当初一样对待他。刘曜攻陷长安外城,愍帝派侍中宋敞送信给刘曜。愍帝袒露上身,牵着羊,乘着载棺的车,口衔玉璧出城投降。到达平阳后,刘聪任命愍帝为光禄大夫、怀安侯,并让刘粲到太庙报告,大赦境内,改年号为麟嘉。麹允自杀。

聪东宫四门无故自坏,后内史女人化为丈夫。时聪子约死,一指犹暖,遂不殡殓。及苏,言见元海于不周山,经五日,遂复从至昆仑山,三日而复返于不周,见诸王公卿将相死者悉在,宫室甚壮丽,号曰蒙珠离国。元海谓约曰:“东北有遮须夷国,无主久,待汝父为之。汝父后三年当来,来后国中大乱相杀害,吾家死亡略尽,但可永明辈十数人在耳。汝且还,后年当来,见汝不久。”约拜辞而归,道遇一国曰猗尼渠余国,引约入宫,与约皮囊一枚,曰:“为吾遗汉皇帝。”约辞而归,谓约曰:“刘郎后年来必见过,当以小女相妻。”约归,置皮囊于机上。俄而苏,使左右机上取皮囊开之,有一方白玉,题文曰:“猗尼渠余国天王敬信遮须夷国天王,岁在摄提,当相见也。”驰使呈聪,聪曰:“若审如此,吾不惧死也。”及聪死,与此玉并葬焉。时东宫鬼哭;赤虹经天,南有一歧;三日并照,各有两珥,五色甚鲜;客星历紫宫入于天狱而灭。太史令康相言于聪曰:“蛇虹见弥天,一歧南彻;三日并照;客星入紫宫。此皆大异,其征不远也。今虹达东西者,许洛以南不可图也。一歧南彻者,李氏当仍跨巴蜀,司马睿终据全吴之象,天下其三分乎!月为胡王,皇汉虽苞括二京,龙腾九五,然世雄燕代,肇基北朔,太阴之变其在汉域乎!汉既据中原,历命所属,紫宫之异,亦不在他,此之深重,胡可尽言。石勒鸱视赵魏,曹嶷狼顾东齐,鲜卑之众星布燕代,齐、代、燕、赵皆有将大之气。愿陛下以东夏为虑,勿顾西南。吴蜀之不能北侵,犹大汉之不能南向也。今京师寡弱,勒众精盛,若尽赵魏之锐,燕之突骑自上党而来,曹嶷率三齐之众以继之,陛下将何以抗之?紫宫之变何必不在此乎!愿陛下早为之所,无使兆人生心。陛下诚能发诏,外以远追秦皇、汉武循海之事,内为高帝图楚之计,无不克矣。”聪览之不悦。刘粲使王平谓刘乂曰:“适奉中诏,云京师将有变,敕裹甲以备之。”乂以为信然,令命宫臣裹甲以居。粲驰遣告靳准、王沈等曰:“向也王平告云东宫阴备非常,将若之何?”准白之,聪大惊曰:“岂有此乎!”王沈等同声曰:“臣等久闻,但恐言之陛下弗信。”于是使粲围东宫。粲遣沈、准收氐羌酋长十余人,穷问之,皆悬首高格,烧铁灼目,乃自诬与乂同造逆谋。聪谓沈等言曰:“而今而后,吾知卿等忠于朕也。当念为知无不言,勿恨往日言不用也。”于是诛乂素所亲厚大臣及东宫官属数十人,皆靳准及阉竖所怨也。废乂为北部王,粲使准贼杀之。坑士众万五千余人,平阳街巷为之空。氏羌叛者十余万落,以靳准行车骑大将军以讨之。时聪境内大蝗,平阳、冀、雍尤甚。靳准讨之,震其二子而死。河汾大溢,漂没千余家。东宫灾异,门阁宫殿荡然。立粲为皇太子,大赦殊死已下。以粲领相国、大单于,总摄朝政如前。聪校猎上林,以帝行车骑将军,戎服执戟前导,行三驱之礼。粲言于聪曰:“今司马氏跨据江东,赵固、李矩同逆相济,兴兵聚众者皆以子鄴为名,不如除之,以绝其望。”聪然之。赵固郭默攻其河东,至于绛邑,右司隶部人盗牧马负妻子奔之者三万余骑。骑兵将军刘勋追讨之,杀万余人,固、默引归。刘颉遮邀击之,为固所败。使粲及刘雅等伐赵固,次于小平津,固扬言曰:“要当生缚刘粲以赎天子。”聪闻而恶之。李矩使郭默、郭诵救赵固,屯于洛汭,遣耿稚、张皮潜济,袭粲。贝丘王翼光自厘城觇之,以告粲。粲曰:“征北南渡,赵固望声逃窜,彼方忧自固,何暇来邪!且闻上身在此,自当不敢北视,况敢济乎!不须惊动将士也。”是夜,稚等袭败粲军,粲奔据阳乡,稚馆谷粲垒。雅闻而驰还,栅于垒外,与稚相持。聪闻粲败,使太尉范隆率骑赴之,稚等惧,率众五千,突围趋北山而南。刘勋追之,战于河阳,稚师大败,死者三千五百人,投河死者千余人。聪所居螽斯则百堂灾,焚其子会稽王衷已下二十有一人。聪闻之,自投于床,哀塞气绝,良久乃苏。平阳西明门牡自亡,霍山崩。署其骠骑大将军、济南王刘骥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卫大将军、齐王刘劢为大司徒。

译刘聪东宫的四座宫门无故自行毁坏,后来宫中的一个内史女人变成了男子。当时刘聪的儿子刘约死去,一根手指仍然温暖,于是没有为他入殓。等他苏醒后,说自己在不周山见到了刘渊,经过五天,又随刘渊到了昆仑山,三天后又返回不周山,看见死去的诸王、公卿、将相全都在那里,宫室十分壮丽,国号叫蒙珠离国。刘渊对刘约说:“东北方有个遮须夷国,已经很久没有君主,正等着你的父亲去做国王。你的父亲三年后应当会来;他来了以后,国内会大乱,互相杀害,我们家的人将差不多死尽,只剩下永明等十几个人。你暂且回去,明年应当再来,但不久就会见到你。”刘约拜别返回,途中遇到一个国家,叫猗尼渠余国。国王把刘约带入宫中,送给他一个皮囊,说:“替我把它送给汉皇帝。”刘约辞别后返回。国王又对刘约说:“刘郎明年回来一定会再见到我,到时我把小女儿嫁给你。”刘约回来后,把皮囊放在几案上。不久他苏醒过来,叫左右从几案上取下皮囊打开,里面有一块方形白玉,上面题写着:“猗尼渠余国天王敬信遮须夷国天王,岁在摄提,当相见也。”刘约派使者飞驰把玉呈给刘聪。刘聪说:“如果确实如此,我就不怕死了。” 等刘聪死后,这块玉也和他一起下葬。当时,东宫传出鬼哭声;赤色长虹横贯天空,南面分出一支;三日并照,每个太阳旁都有两道光环,五色十分鲜明;客星经过紫宫,进入天狱后消失。太史令康相对刘聪说:“蛇形长虹出现,弥漫天空,分出一支向南贯通;三日并照;客星进入紫宫。这些都是极大的异象,它们所预示的灾祸不久就会到来。如今长虹贯通东西,说明许、洛以南的地方不可图取。虹的一支向南贯通,说明李氏将继续占据巴蜀,司马睿最终据有全吴,这是天下将要三分的征兆吧!月象预示胡王,汉朝虽然能够包举二京,龙腾九五而登上帝位,然而燕、代一带世代会有英雄崛起,在北方开始建立根基;太阴的变异,难道会发生在汉朝的疆域之内吗!汉朝既然占据中原,历代天命所归都在这里,紫宫的异象也不会在别处。这件事关系深重,哪里能够把它全部说尽呢?石勒像鸱鸟一样窥视赵、魏,曹嶷像狼一样回顾东齐,鲜卑各部的人马如群星般分布在燕、代之间;齐、代、燕、赵都有将要强盛的气象。希望陛下把东夏作为忧虑,不要顾念西南。吴、蜀不能向北侵进,就像大汉不能向南进兵一样。如今京师兵力弱少,石勒的部众精锐强盛;如果他竭尽赵、魏的精锐,燕地的突骑又从上党而来,曹嶷率领三齐的军队接续而至,陛下将凭什么抵抗他们呢?” 紫宫的变异为什么一定不会发生在这里呢!愿陛下早作安排,不要让百姓萌生异心。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发布诏令,对外采取远追秦始皇、汉武帝巡行海边的做法,对内实行高祖谋取楚地的方略,就没有不能成功的事。”刘聪看完奏书很不高兴。刘粲派王平对刘乂说:“刚刚奉行中诏,说京师将有变乱,命令你把铠甲裹在身上,以备不测。”刘乂信以为真,命令宫臣也穿甲而居。刘粲奔驰派人告诉靳准、王沈等人:“刚才王平说东宫暗中准备发动非常之事,这将怎么办?”靳准把这件事告诉刘聪,刘聪大惊说:“难道有这种事吗?”王沈等人异口同声说:“我们早就听说了,只是担心说给陛下听,陛下不会相信。”于是刘聪派刘粲包围东宫。刘粲派王沈、靳准逮捕氐、羌首领十多人,严刑拷问;这些人都被倒悬在高架上,眼睛被烧红的铁器灼烫,才被迫诬陷自己与刘乂共同策划谋反。刘聪对王沈等人说:“从今以后,我知道你们是忠于朕的。应当记住你们有闻必言,不要怨恨过去进言没有被采用。”于是杀死刘乂一向亲近厚待的大臣及东宫官属几十人,他们都是靳准和宦官所怨恨的人。废刘乂为北部王,刘粲让靳准暗中杀死他。坑杀士卒一万五千多人,平阳的街巷因此空无一人。氐、羌中反叛的有十多万落,刘聪任命靳准为行车骑大将军,去讨伐他们。当时刘聪境内蝗灾严重,平阳、冀州、雍州尤其厉害。靳准讨伐蝗灾时,雷震他的两个儿子,使他们都死了。黄河、汾水大水泛滥,漂没一千多家。东宫发生灾异,门楼、宫阁、殿宇全部荡然无存。刘聪立刘粲为皇太子,大赦死罪以下的罪犯。让刘粲兼领相国、大单于,像以前一样总摄朝政。刘聪在上林苑校猎,命愍帝担任车骑将军,穿着戎装、手执戟在前面引导,并实行三驱之礼。刘粲对刘聪说:“如今司马氏跨据江东,赵固、李矩共同反叛、互相援助,凡是起兵聚众的人都以司马鄴为名,不如把他除掉,以断绝他们的希望。”刘聪认为他说得对。赵固、郭默进攻黄河以东,到了绛邑;右司隶辖区的部众中,有偷走牧马、背着妻子儿女投奔他们的,达三万多骑。骑兵将军刘勋追击讨伐,杀死一万多人,赵固、郭默带兵退回。刘颉拦截袭击他们,被赵固击败。刘聪派刘粲、刘雅等人讨伐赵固,驻军小平津。赵固扬言说:“一定要活捉刘粲,用来赎回天子。”刘聪听说后很厌恶这句话。李矩派郭默、郭诵救援赵固,驻扎在洛水弯曲处,又派耿稚、张皮秘密渡河,袭击刘粲。贝丘王翼光在厘城侦察到这件事,报告给刘粲。刘粲说:“征北将军南渡以后,赵固听到声势便逃窜,他们正忙于自保,哪里有空来袭击我们!况且听说主上亲自在这里,他们自然不敢向北窥伺,何况敢渡河呢!不必惊动将士。”当夜,耿稚等人袭击并击败刘粲的军队,刘粲逃到阳乡据守,耿稚占据了刘粲的营垒和粮谷。刘雅听说后奔驰回来,在营垒外设置栅栏,与耿稚相持。刘聪听说刘粲战败,派太尉范隆率骑兵赶去救援。耿稚等人害怕,率领五千人突围,向北山方向转而向南。刘勋追击他们,在河阳交战,耿稚的军队大败,战死三千五百人,投河而死一千多人。刘聪居住的螽斯则百堂发生火灾,烧死他的儿子会稽王刘衷以下二十一人。刘聪听说后,自己扑倒在床上,悲哀堵塞气息,昏厥了很久才苏醒。平阳西明门的门闩无故自行脱落,霍山崩塌。任命他的骠骑大将军、济南王刘骥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任命卫大将军、齐王刘劢为大司徒。

中常侍王沈养女年十四,有妙色,聪立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等谏曰:“臣闻王者之立后也,将以上配乾坤之性,象二仪敷育之义,生承宗庙,母临天下,亡配后土,执馈皇姑,必择世德名宗,幽闲淑令,副四海之望,称神祇之心。是故周文造舟,姒氏以兴,《关雎》之化飨,则百世之祚永。孝成任心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沦倾。有周之隆既如彼矣,大汉之祸又如此矣。从麟嘉以来,乱淫于色,纵沈之弟女,刑余小丑犹不可尘琼寝,污清庙,况其家婢邪!六宫妃嫔皆公子公孙,奈何一旦以婢主之,何异象榱玉箦而对腐木朽楹哉!臣恐无福于国家也。”聪览之大怒,使宣怀谓粲曰:“鉴等小子,慢侮国家,狂言自口,无复君臣上下之礼,其速考竟。”于是收鉴等送市。金紫光禄大夫王延驰将入谏,门者弗通。鉴等临刑,王沈以杖叩之曰:“庸奴,复能为恶乎?乃公何与汝事!”鉴瞋目叱之曰:“竖子!使皇汉灭者,坐汝鼠辈与靳准耳,要当诉汝于先帝,取汝等于地下。”懿之曰:“靳准枭声镜形,必为国患。汝既食人,人亦当食汝。”皆斩之。聪又立其中常侍宣怀养女为中皇后。鬼哭于光极殿,又哭于建始殿。雨血平阳,广袤十里。时聪子约已死,至是昼见。聪甚恶之,谓粲曰:“吾寝疾惙顿,怪异特甚。往以约之言为妖,比累日见之,此兒必来迎吾也。何图人死定有神灵,如是,吾不悲死也。今世难未夷,非谅暗之日,朝终夕殓,旬日而葬。”征刘曜为丞相、录尚书,辅政,固辞乃止。仍以刘景为太宰,刘骥为大司马,刘顗为太师,硃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并录尚书事;范隆守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为大司空、领司隶校尉,皆迭决尚书奏事。太兴元年,聪死,在位九年,伪谥曰昭武皇帝,庙号烈宗。粲字士光。少而俊杰,才兼文武。自为宰相,威福任情,疏远忠贤,昵近奸佞,任性严刻无恩惠,距谏饰非。好兴造宫室,相国之府仿像紫宫,在位无几,作兼昼夜,饥困穷叛,死亡相继,粲弗之恤也。既嗣伪位,尊聪后靳氏为皇太后,樊氏号弘道皇后,宣氏号弘德皇后,王氏号弘孝皇后。靳等年皆未满二十,并国色也,粲晨夜蒸淫于内,志不在哀。立其妻靳氏为皇后,子元公为太子,大赦境内,改元汉昌。雨血于平阳。靳准将有异谋,私于粲曰:“如闻诸公将欲行伊尹、霍光之事,谋先诛太保及臣,以大司马统万机。陛下若不先之,臣恐祸之来也不晨则夕。”粲弗纳。准惧其言之不从,谓聪二靳氏曰:“今诸公侯欲废帝,立济南王,恐吾家无复种矣。盍言之于帝。”二靳承间言之。粲诛其太宰、上洛王刘景,太师、昌国公刘顗,大司马、济南王刘骥,大司徒、齐王刘劢等。太傅硃纪、太尉范隆出奔长安。又诛其车骑大将军、吴王刘逞,骥母弟也。粲大阅上林,谋讨石勒。以靳准为大将军、录尚书事。粲荒耽酒色,游宴后庭,军国之事一决于准。准矫粲命,以从弟明为车骑将军,康为卫将军。准将作乱,以金紫光禄大夫王延耆德时望,谋之于延。延弗从,驰将告之,遇靳康,劫延以归。准勒兵入宫,升其光极前殿,下使甲士执粲,数而杀之。刘氏男女无少长皆斩于东市。发掘元海、聪墓,焚烧其宗庙。鬼大哭,声闻百里。准自号大将军、汉天王,置百官,遣使称籓于晋。左光禄刘雅出奔西平。尚书北宫纯、胡崧等招集晋人,保于东宫,靳康攻灭之。准将以王延为左光禄,延骂曰:“屠各逆奴,何不速杀我,以吾左目置西阳门,观相国之入也,右目置建春门,观大将军之入也。”准怒,杀之。陈元达,字长宏,后部人也。本姓高,以生月妨父,故改云陈。少面孤贫,常躬耕兼诵书,乐道行咏,忻忻如也。至年四十,不与人交通。元海之为左贤王,闻而招之,元达不答。及元海僭号,人谓元达曰:“往刘公相屈,君蔑而不顾,今称号龙飞,君其惧乎?”元达笑曰:“是何言邪?彼人姿度卓荦,有笼罗宇宙之志,吾固知之久矣。然往日所以不往者,以期运未至,不能无事喧喧,彼自有以亮吾矣。卿但识之,吾恐不过二三日,驿书必至。”其暮,元海果征元达为黄门郎。人曰:“君殆圣乎!”既至,引见,元海曰:“卿若早来,岂为郎官而已。”元达曰:“臣惟性之有分,盈分者颠。臣若早叩天门者,恐大王赐处于九卿、纳言之间,此则非臣之分,臣将何以堪之!是以抑情盘桓,待分而至,大王无过授之谤,小臣免招寇之祸,不亦可乎!”

译中常侍王沈的养女年仅十四岁,容貌绝美,刘聪便立她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等进谏说:“臣听说,君王立皇后,是要让她在上与乾坤相配,象征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生前承奉宗庙,成为天下之母,死后配享后土之神,替皇太后主持祭祀饮食。因此必须选择世代有德、出身名门,幽静娴雅、贤淑美善,能够符合四海的期望、合乎神祇心意的女子。所以周文王建造舟桥,姒姓女子因此兴盛;《关雎》教化盛行,王朝的福祚便能延续百世。汉成帝任性纵欲,竟以婢女为皇后,导致皇统断绝、社稷倾覆。周朝的衰亡已经如此,汉朝的祸患又重蹈覆辙。自麟嘉年以来,淫乱于女色,纵容王沈的弟弟和女儿;即使是受过刑的卑劣小人,也不应玷污皇帝的寝宫、污辱清净的宗庙,何况只是他家的婢女呢!六宫妃嫔都是公子、公孙,为什么一旦让婢女来统领她们?这与把象牙屋椽、玉制竹席同腐朽木头、朽坏柱子相对放置有什么区别!臣恐怕这对国家不会带来福祉。”刘聪看完后大怒,派宣怀对刘粲说:“王鉴这些小子轻慢侮辱国家,信口说狂言,完全不顾君臣上下的礼法,赶快把他们审讯定罪。”于是逮捕王鉴等人,押送到市曹。金紫光禄大夫王延快步赶来准备进谏,守门人却不让他进去。王鉴等人临刑时,王沈用杖敲打他们说:“无能的奴才,你们还敢作恶吗?你们这些人有什么资格干预我的事!”王鉴瞪眼斥骂他说:“小子!使汉朝灭亡的,正是你们这些鼠辈和靳准。一定要把你告到先帝那里,让他在地下取你们这些人的性命。”崔懿之说:“靳准声名如枭鸟、形貌似明镜,必将成为国家的祸患。你既然吃人,人也一定会吃掉你。”于是全都被斩杀。刘聪又立中常侍宣怀的养女为中皇后。鬼魂在光极殿哭泣,又在建始殿哭泣。平阳下了血雨,方圆十里都是如此。当时刘聪的儿子刘约已经死去,到这时却在白天显现。刘聪十分厌恶这些现象,对刘粲说:“我卧病不起,病势沉重,怪异之事特别严重。从前我把刘约的话当作妖言,如今接连几天看见他的身影,这孩子一定是来迎接我的。谁能想到人死后确实有神灵?既然如此,我也不悲伤死亡了。如今世道的灾难还没有平定,又不是守丧期间,早晨死去,晚上就入殓,十天内下葬。”征召刘曜为丞相、录尚书事,辅佐朝政;刘曜坚决推辞,这才作罢。仍任刘景为太宰、刘骥为大司马、刘顗为太师、朱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并共同录尚书事;范隆代理尚书令,享受仪同三司的待遇;靳准任大司空、兼领司隶校尉。这些人轮流裁决尚书所奏的政事。太兴元年,刘聪去世,在位九年,伪谥为昭武皇帝,庙号烈宗。刘粲,字士光。年轻时俊秀杰出,文才武略兼备。自任宰相以后,任意施加威权和恩惠,疏远忠臣贤士,亲近奸邪佞臣;任性严酷刻薄,没有恩惠,拒绝劝谏,掩饰错误。他喜欢大兴土木修建宫室,相国府仿照紫宫建造。他在位没有多久,工程昼夜不停,百姓饥饿困苦,贫穷者和反叛者相继出现,死亡接连不断,刘粲却不加以体恤。他继承伪帝位后,尊奉刘聪的皇后靳氏为皇太后,樊氏称弘道皇后,宣氏称弘德皇后,王氏称弘孝皇后。靳氏等人年龄都不到二十岁,而且都是绝色美人,刘粲早晚在后宫与她们淫乱,心思根本不在哀悼上。他立妻子靳氏为皇后,立儿子刘元公为太子,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汉昌。平阳下了血雨。靳准将要策划异谋,私下对刘粲说:“我听说诸位公侯准备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事情,打算先杀太保和我,再让大司马统领一切政务。陛下如果不先除掉他们,我恐怕祸患到来不会晚于早晨,也不会迟于晚上。”刘粲没有采纳。靳准害怕刘粲不听从自己的话,便对刘聪的两个靳氏皇后说:“如今诸位公侯想废掉皇帝,拥立济南王,恐怕我们靳家再也不能留下后代了。何不把这件事告诉皇帝?”两位靳氏趁机进言。刘粲于是杀了太宰、上洛王刘景,太师、昌国公刘顗,大司马、济南王刘骥,大司徒、齐王刘劢等人。太傅朱纪、太尉范隆逃奔长安。又杀了车骑大将军、吴王刘逞,他是刘骥的同母弟弟。刘粲在上林苑大规模检阅军队,谋划讨伐石勒。任靳准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刘粲沉湎于酒色,在后宫游乐宴饮,军政大事全由靳准决定。靳准假传刘粲的命令,任堂弟靳明为车骑将军,靳康为卫将军。靳准将要发动叛乱,认为金紫光禄大夫王延德高望重,便把谋划告诉王延。王延不肯跟从,急忙驰马准备告发他,却遇到靳康,被靳康劫持带回。靳准率兵进入宫中,登上光极前殿,命令甲士拘捕刘粲,列举罪状后将他杀死。刘氏男女无论老幼,全都在东市被斩杀。又挖掘刘渊、刘聪的坟墓,焚烧他们的宗庙。鬼魂大声哭泣,声音传到百里之外。靳准自称大将军、汉天王,设置百官,派使者向晋称藩。左光禄大夫刘雅逃奔西平。尚书北宫纯、胡崧等召集晋人,退守东宫,靳康攻打并消灭了他们。靳准准备任王延为左光禄大夫,王延骂道:“屠各族的叛逆奴才,你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把我的左眼放在西阳门,观看相国进城;把我的右眼放在建春门,观看大将军进城。”靳准大怒,杀了王延。陈元达,字长宏,是后部人。本来姓高,因为出生月份对父亲不利,所以改姓陈。他年幼时父亲便去世,家境贫寒,常常亲自耕种,同时诵读书籍,以讲求道义、边行边吟咏为乐,神情自得。到了四十岁,仍不与人交往。刘渊任左贤王时,听说了他,便征召他,陈元达没有答应。刘渊僭越称号后,有人对陈元达说:“从前刘公屈尊征召你,你却轻视他而不理睬;如今他已经称帝,龙飞于天,你难道不害怕吗?”陈元达笑道:“这是什么话?那个人气度卓异,有包罗天下的志向,我早就知道了。他从前之所以不去,是因为时运还没有到,不能无缘无故地喧闹奔走;他自然有办法理解我。你只管记住这件事,我恐怕不过两三天,驿站的文书就会送来。”当天傍晚,刘渊果然征召陈元达为黄门郎。人们说:“您大概是圣人吧!”陈元达到任后,刘渊召见他,说:“你如果早些来,哪里只会做一个郎官而已。”陈元达说:“臣只知道人的才性各有分限,超过本分就会跌倒。如果臣早早叩开宫门,恐怕大王会把臣安排在九卿、纳言之列,那就不是臣的才分所能承受的了,臣将如何面对呢?所以臣压抑情意,逗留等待,直到自己的才分和时机都成熟。这样,大王没有过度授官的讥讽,小臣也免去招来灾祸的危险,不是很好吗?”

元海大悦。在位忠謇,屡进谠言,退而削草,虽子弟莫得而知也。聪每谓元达曰:“卿当畏朕,反使朕畏卿乎?”元达叩头谢曰:“臣闻师臣者王,友臣者霸。臣诚愚暗无可采也,幸邀陛下垂齐桓纳九九之义,故使微臣得尽愚忠。昔世宗遥可汲黯之奏,故能恢隆汉道;桀纣诛谏,幽厉弭谤,是以三代之亡也忽焉。陛下以大圣应期,挺不世之量,能远捐商周覆国之弊,近模孝武光汉之美,则天下幸甚,群臣知免。”及其死也,人尽冤之。载记第三刘曜刘曜,字永明,元海之族子也。少孤,见养于元海。幼而聪彗,有奇度。年八岁,从元海猎于西山,遇雨,止树下,迅雷震树,旁人莫不颠仆,曜神色自若。元海异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从兄为不亡矣!”身长九尺三寸,垂手过膝,生而眉白,目有赤光,须髯不过百余根,而皆长五尺。性拓落高亮,与众不群。读书志于广览,不精思章句,善属文,工草隶。雄武过人,铁厚一寸,射而洞之,于时号为神射。尤好兵书,略皆暗诵。常轻侮吴、邓,而自比乐毅、萧、曹,时人莫之许也,惟聪每曰:“永明,世祖、魏武之流,何数公足道哉!”弱冠游于洛阳,坐事当诛,亡匿朝鲜,遇赦而归。自以形质异众,恐不容于世,隐迹管涔山,以琴书为事。尝夜闲居,有二童子入跪曰:“管涔王使小臣奉谒赵皇帝,献剑一口。”置前再拜而去。以烛视之,剑长二尺,光泽非常,赤玉为室,背上有铭曰:“神剑御,除众毒。”曜遂服之。剑随四时而变为五色。元海世频历显职,后拜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镇长安。靳准之难,自长安赴之。至于赤壁,太保呼延晏等自平阳奔之,与太傅硃纪、太尉范隆等上尊号。曜以太兴元年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惟准一门不在赦例,改元光初。以硃纪领司徒,呼延晏领司空,范隆以下悉复本位。使征北刘雅、镇北刘策次于汾阴,与石勒为掎角之势。靳准遣侍中卜泰降于勒,勒囚泰,送之曜。谓泰曰:“先帝末年,实乱大伦,群阉挠政,诛灭忠良,诚是义士匡讨之秋。司空执心忠烈,行伊霍之权,拯济涂炭,使朕及此,勋高古人,德格天地。朕方宁济大艰,终不以非命及君子贤人。司空若执忠诚,早迎大驾者,政由靳氏,祭则寡人,以朕此意布之司空,宣之朝士。”泰还平阳,具宣曜旨。准自以杀曜母兄,沈吟未从。寻而乔泰、王腾、靳康、马忠等杀准,推尚书令靳明为盟主,遣卜泰奉传国六玺降于曜。曜大悦,谓泰曰:“使朕获此神玺而成帝王者,子也。”石勒闻之,怒甚,增兵攻之。明战累败,遣使求救于曜,曜使刘雅、刘策等迎之。明率平阳士女万五千归于曜,曜命诛明,靳氏男女无少长皆杀之。使刘雅迎母胡氏丧于平阳,还葬粟邑,墓号阳陵,伪谥宣明皇太后。僭尊高祖父亮为景皇帝,曾祖父广为献皇帝,祖防懿皇帝,考曰宣成皇帝。徙都长安,起光世殿于前,紫光殿于后。立其妻羊氏为皇后,子熙为皇太子,封子袭为长乐王,阐太原王,冲淮南王,敞齐王,高鲁王,徽楚王,征诸宗室皆进封郡王。缮宗庙、社稷、南北郊。以水承晋金行,国号曰赵。牲牡尚黑,旗帜尚玄,冒顿配天,元海配上帝,大赦境内殊死已下。黄石屠各路松多起兵于新平、扶风,聚众数千,附于南阳王保。保以其将杨曼为雍州刺史,王连为扶风太守,据陈仓;张顗为新平太守,周庸为安定太守,据阴密。松多下草壁,秦陇氐羌多归之。曜遣其军骑刘雅、平西刘厚攻杨曼于陈仓,二旬不克。曜率中外精锐以赴之,行次雍城,太史令弁广明言于曜曰:“昨夜妖星犯月,师不宜行。”乃止。敕刘雅等摄围固垒,以待大军。地震,长安尤甚。时曜妻羊氏有殊宠,颇与政事,阴有余之征也。三年,曜发雍,攻陈仓,曼、连谋曰:“谍者适还,云其五牛旗建,多言胡主自来,其锋恐不可当也。吾粮廪既少,无以支久,若顿军城下,围人百日,不待兵刃而吾自灭,不如率见众以一战。如其胜也,关中不待檄而至;如其败也,一等死,早晚无在。”遂尽众背城而阵,为曜所败,王连死之,杨曼奔于南氐。曜进攻草壁,又陷之,松多奔陇城,进陷安定。保惧,迁于桑城。氐羌悉从之。曜振旅归于长安,署刘雅为大司徒。晋将李矩袭金墉,克之。曜左中郎将宋始、振威宋恕降于石勒。署其大将军、广平王岳为征东大将军,镇洛阳。会三军疫甚,岳遂屯渑池。石勒遣石生驰应宋始等,军势甚盛。曜将尹安、赵慎等以洛阳降生,岳乃班师,镇于陕城。西明门内大树风吹折,经一宿,树拨变为人形,发长一尺,须眉长三寸,皆黄白色,有敛手之状,亦有两脚著裙之形,惟无目鼻,每夜有声,十日而生柯条,遂成大树,枝叶甚茂。

译刘渊非常高兴。陈元达在朝中任职时忠诚正直,多次进献正直的言论,退朝后便把草稿删削掉,即使他的子弟也无法知道内容。刘聪常对陈元达说:“你应该害怕我,怎么反而使我害怕你呢?”陈元达叩头谢罪说:“臣听说,能把臣下当老师的君王可以成就王业,能把臣下当朋友的君王可以成就霸业。臣确实愚昧无能,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只是有幸遇到陛下能够像齐桓公采纳九九之术那样纳谏,所以使微臣能够竭尽愚忠。从前汉世宗刘彻能够远方采纳汲黯的奏议,所以汉道得以扩大兴盛;夏桀、商纣诛杀进谏者,周幽王、周厉王压制诽谤,因此三代的灭亡很快就到来了。陛下以大圣之才应合时运,具有世所罕见的器量,如果能够远远抛弃商、周覆国的弊病,近处效法汉孝武帝光大汉室的美德,那么天下就大为幸运,群臣也知道可以免于灾祸了。”陈元达死后,人人都替他感到冤屈。载记第三 刘曜 刘曜,字永明,是刘渊的族侄。年幼时父母双亡,由刘渊抚养。他幼年聪慧,有奇异的气度。八岁时,跟随刘渊在西山打猎,遇上下雨,停在树下;迅雷震响,树木被震得摇动,旁边的人无不跌倒,刘曜却神色自若。刘渊认为这很奇异,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马,我的堂兄有后代了!”刘曜身高九尺三寸,垂手时超过膝盖;天生眉毛全白,眼睛有红光;胡须不过一百多根,但每根都长五尺。他性情旷达高雅,光明磊落,与众不同。读书只求广泛涉猎,不专心于章句训诂;擅长写文章,精通草书、隶书。勇武超过常人,能用箭射穿一寸厚的铁板,当时号称神射手。他尤其喜爱兵书,大都能背诵。常常轻视吴起、邓禹,自比乐毅、萧何、曹参,当时的人没有谁赞同他,只有刘聪常说:“永明是世祖、魏武一流的人物,哪是那几个人足以谈论的呢!” 二十岁时游历洛阳,因犯罪获罪当处死刑,逃亡藏匿到朝鲜,遇到赦免后才回来。他自认为相貌体质异于常人,恐怕世人不能容纳自己,于是隐居在管涔山,以弹琴读书为事。曾有一天夜里闲居时,两个童子进来跪下说:“管涔王派小臣来拜谒赵皇帝,献上宝剑一口。”把剑放在面前,拜了两拜便离去。赵曜拿蜡烛照看它,剑长二尺,光泽非同寻常,剑鞘用赤玉制成,剑背上有铭文说:“神剑驾御,消除众毒。”赵曜于是佩带了它。这把剑随着四时变化而变成五种颜色。刘渊在世时,刘曜多次担任显要官职,后来被任命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镇守长安。靳准作乱时,他从长安赶去。到达赤壁时,太保呼延晏等人从平阳逃来投奔他,与太傅朱纪、太尉范隆等奉上尊号。刘曜于太兴元年僭越即皇帝位,在境内大赦,只有靳准一门不在赦免之列,改年号为光初。任朱纪兼领司徒,呼延晏兼领司空,范隆以下官员全都恢复原职。派征北将军刘雅、镇北将军刘策驻扎在汾阴,与石勒形成犄角之势。靳准派侍中卜泰向石勒投降,石勒囚禁卜泰,将他送给刘曜。刘曜对卜泰说:“先帝末年,确实扰乱了君臣父子的根本伦常,宦官群体扰乱政务,诛杀忠良,这实在是义士匡正讨伐的时机。司空靳准心怀忠烈,行使伊尹、霍光那样的权力,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使朕能够到达今天;他的功勋高过古人,德行感通天地。朕正要平定巨大的艰难,最终也不会以非正常手段加害你这样的君子贤人。司空如果坚持忠诚,早日迎接朕的车驾,政权由靳氏掌握,祭祀则由寡人主持。把我的这个意思告诉司空,并向朝廷官员宣布。”卜泰回到平阳,把刘曜的旨意全部传达了。靳准自认为杀害了刘曜的母亲和兄长,沉吟不决,没有答应。不久,乔泰、王腾、靳康、马忠等人杀死靳准,推举尚书令靳明为盟主,派卜泰捧着传国六玺向刘曜投降。刘曜非常高兴,对卜泰说:“使朕得到这神圣的玉玺而成为帝王的人,就是你。”石勒听说后大怒,增加兵力攻打靳明。靳明屡战屡败,派使者向刘曜求救,刘曜派刘雅、刘策等人迎接他们。靳明率平阳男女一万五千人归附刘曜,刘曜却下令杀死靳明,靳氏男女无论老幼全被杀死。又派刘雅到平阳迎接其母胡氏的灵柩,回来葬于粟邑,墓称阳陵,伪谥为宣明皇太后。刘曜僭越尊奉高祖父刘亮为景皇帝,曾祖父刘广为献皇帝,祖父刘防为懿皇帝,父亲刘绿为宣成皇帝。迁都长安,在前面兴建光世殿,在后面兴建紫光殿。立妻子羊氏为皇后,立儿子刘熙为皇太子,封儿子刘袭为长乐王,刘阐为太原王,刘冲为淮南王,刘敞为齐王,刘高为鲁王,刘徽为楚王;征召各宗室成员,全部晋封为郡王。修缮宗庙、社稷以及南郊、北郊。以水德承接晋朝的金德,国号称赵。祭祀用的雄牲崇尚黑色,旗帜崇尚玄色;以冒顿配享上天,以刘渊配享上帝;在境内大赦,死刑以下的罪犯都予赦免。黄石屠各族的路松多在新平、扶风起兵,聚集数千人,归附南阳王司马保。司马保任部将杨曼为雍州刺史,任王连为扶风太守,占据陈仓;任张顗为新平太守,任周庸为安定太守,占据阴密。路松多攻下草壁,秦、陇地区的氐族、羌族大多归附他。刘曜派军骑刘雅、平西将军刘厚在陈仓攻打杨曼,二十天仍未攻克。刘曜率领中外精锐部队前往,行军驻扎在雍城,太史令弁广明对刘曜说:“昨夜妖星侵犯月亮,军队不宜出动。”刘曜于是停止前进。命令刘雅等人收拢军队围城,坚固营垒,等待大军到来。发生地震,长安尤其严重。当时刘曜的妻子羊氏受到特别宠爱,颇多参与政事,这是暗中预示将有变故的征兆。三年,刘曜从雍城出兵,攻打陈仓。杨曼、王连商议说:“侦察人员刚回来,说敌军竖起了五牛旗,很多人说胡主亲自来了,恐怕其锋芒无法抵挡。我们的粮仓已经空虚,没有办法支撑很久;如果停兵在城下,被围一百天,不等敌人交战我们自己就会灭亡。不如率领现有的军队决一死战,若获胜,关中各地不用等待檄文就会到来;若失败,大家同样是死,早死晚死没有区别。”于是他们倾尽全部兵力,背城列阵,被刘曜击败。王连战死,杨曼逃往南氐。刘曜进攻草壁,又攻陷了它;路松多逃到陇城,刘曜继续进兵攻陷安定。司马保害怕,迁往桑城,氐族、羌族全都跟随他。刘曜整顿军队回到长安,任命刘雅为大司徒。晋军将领李矩袭击金墉城,攻克了它。刘曜的左中郎将宋始、振威将军宋恕向石勒投降。刘曜任命大将军、广平王刘岳为征东大将军,镇守洛阳。正逢三军疫病非常严重,刘岳于是驻扎在渑池。石勒派石生疾驰去援助宋始等人,军势非常强盛。刘曜的将领尹安、赵慎等带着洛阳向石生投降,刘岳于是退兵,镇守陕城。西明门内有一棵大树,被风吹折。过了一夜,树桩拔地而起,变成了人的形状:头发长一尺,胡须和眉毛长三寸,都是黄白色,呈现双手收拢的姿态,也有两只脚穿着裙子的形状,只是没有眼睛和鼻子。它每夜发出声音,十天后长出枝条,最终又长成大树,枝叶非常茂盛。

长水校尉尹车谋反,潜结巴酋徐库彭,曜乃诛车,囚库彭等五十余人于阿房,将杀之。光禄大夫游子远固谏,曜不从。子远叩头流血,曜大怒,幽子远而尽杀库彭等,尸诸街巷之中十日,乃投之于水。于是巴氐尽叛,推巴归善王句渠知为主,四山羌、氐、巴、羯应之者三十余万,关中大乱,城门昼闭。子远又从狱表谏,曜怒甚,毁其表曰:“大荔奴不忧命在须臾,犹敢如此,嫌死晚邪?”叱左右速杀之。刘雅、硃纪、呼延晏等谏曰:“子远幽而尚谏者,所谓忠于社稷,不知死之将至。陛下纵弗能用,奈何杀之!若子远朝诛,臣等亦暮死,以彰陛下过差之咎。天下之人皆当去陛下蹈西海而死耳,陛下复与谁居乎!”曜意解,乃赦之。于是敕内外戒严,将亲讨渠知。子远进曰:“陛下诚能纳愚臣之计者,不劳大驾亲动,一月之中可使清定。”曜曰:“卿试言之。”子远曰:“彼匪有大志,希窃非望也,但逼于陛下峻纲耳。今死者不可追,莫若赦诸逆人之家老弱没奚官者,使迭相抚育,听其复业,大赦与之更始。彼生路既开,不降何待!若渠知自以罪重不即下者,愿假臣弱兵五千,以为陛下枭之,不敢劳陛下之将帅也。不尔者,今贼党既众,弥川被谷,虽以天威临之,恐非年岁可除。”曜大悦,以子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征讨诸军事。大赦境内。子远次于雍城,降者十余万,进军安定,氐羌悉下,惟句氏宗党五千余家保存于阴密,进攻平之,遂振旅循陇右,陈安郊迎。先是,上郡氐羌十余万落保险不降,酋大虚除权渠自号秦王。子远进师至其壁下,权渠率众来距,五战败之。权渠恐,将降,其子伊余大言于众曰:“往刘曜自来,犹无若我何,况此偏师而欲降之!”率劲卒五万,晨压垒门。左右劝战,子远曰:“吾闻伊余之勇,当今无敌,士马之强,复非其匹;又其父新败,怒气甚盛;且西戎剽劲,锋锐不可拟也。不如缓之,使气竭而击之。”乃坚壁不战。伊余有骄色。子远候其无备,夜,誓众蓐食,晨,大风雾,子远曰:“天赞我也!”躬先士卒,扫壁而出,迟明覆之,生擒伊余,悉俘其众。权渠大惧,被发割面而降。子远启曜以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分徙伊余兄弟及其部落二十余万口于长安。西戎之中,权渠部最强,皆禀其命而为寇暴,权渠既降,莫不归附。曜大悦,宴群臣于东堂,语及平生,泫然流涕,遂下书曰:“盖褒德惟旧,圣后之所先;念惠录孤,明王之恆典。是以世祖草创河北,而致封于严尤之孙;魏武勒兵梁宋,追恸于桥公之墓。前新赠大司徒、烈愍公崔岳,中书令曹恂,晋阳太守王忠,太子洗马刘绥等,或识朕于童龀之中,或济朕于艰窘之极,言念君子,实伤我心。《诗》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汉昌之初虽有褒赠,属否运之际,礼章莫备,今可赠岳使持节、侍中、大司徒、辽东公,恂大司空、南郡公,绥左光禄大夫、平昌公,忠镇军将军、安平侯,并加散骑常侍。但皆丘墓夷灭,申哀莫由,有司其速班访岳等子孙,授以茅土,称朕意焉。”初,曜之亡,与曹恂奔于刘绥,绥匿之于旧匮,载送于忠,忠送之朝鲜。岁余,饥窘,变姓名,客为县卒。岳为朝鲜令,见而异之,推问所由。曜叩头自首,流涕求哀。岳曰:“卿谓崔元嵩不如孙宾硕乎,何惧之甚也!今诏捕卿甚峻,百姓间不可保也。此县幽僻,势能相济,纵有大急,不过解印绶与卿俱去耳。吾既门衰,无兄弟之累,身又薄祜,未有兒子,卿犹吾子弟也,勿为过忧。大丈夫处身立世,鸟兽投人,要欲济之,而况君子乎!”给以衣服,资供书传。曜遂从岳,质通疑滞,恩顾甚厚。岳从容谓曜曰:“刘生姿宇神调,命世之才也!四海脱有微风摇之者,英雄之魁,卿其人矣。”曹恂虽于屯厄之中,事曜有君臣之礼,故皆德之。曜立太学于长乐宫东,小学于未央宫西,简百姓年二十五已下十三已上,神志可教者千五百人,选朝贤宿儒明经笃学以教之。以中书监刘均领国子祭酒。置崇文祭酒,秩次国子。散骑侍郎董景道以明经擢为崇文祭酒。以游子远为大司徒。

译长水校尉尹车谋反,暗中结交巴族首领徐库彭。刘曜于是杀死尹车,把徐库彭等五十多人囚禁在阿房,准备杀掉他们。光禄大夫游子远坚决进谏,刘曜不听。游子远叩头叩得流血,刘曜大怒,把游子远关起来,并将徐库彭等人全部杀死,把尸体陈列在街巷中十天,才投入水中。于是巴氐全部叛乱,推举巴归善王句渠知为首领;四方山中的羌、氐、巴、羯族响应者达三十多万人,关中大乱,城门白天也关闭。游子远又从狱中上表进谏,刘曜更加愤怒,撕毁他的奏表说:“大荔奴,你不担心性命转眼就没了,竟然还敢这样,难道嫌死得太晚吗?”他呵斥左右,命令赶快杀掉游子远。刘雅、朱纪、呼延晏等进谏说:“游子远被幽禁仍然进谏,是所谓忠于社稷的人,根本不知道死亡即将到来。陛下即使不能采纳他的意见,又何必杀他!如果游子远早晨被杀,我们这些人晚上也会死,用来彰显陛下过错太大的罪责。天下人都应当离开陛下,跳入西海而死,陛下还要和谁相处呢!”刘曜的怒意消解,于是赦免了游子远。接着下令内外戒严,准备亲自讨伐句渠知。游子远进言说:“陛下如果确实能采纳臣的计策,就不必劳驾亲自出动,一个月之内就可以使局势清平安定。” 刘曜说:“你试着说说看。”游子远说:“他们并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只是妄图窃取非分之物,不过是被陛下严厉的法网逼迫罢了。如今死去的人已经无法挽回,不如赦免叛逆者家中的老人和幼儿,以及被没入奚官的人员,使他们彼此抚养,允许他们恢复原业,并施行大赦,让他们重新开始。他们既然已经有了生路,还不投降等待什么!如果句渠知自认为罪重而不立即投降,希望陛下借给臣五千弱兵,让臣替陛下斩杀他,不敢劳烦陛下的将帅。否则如今贼党已经很多,遍布山川沟谷,即使以天威亲临,恐怕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够消灭的。”刘曜非常高兴,任命游子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州、秦州征讨诸军事。大赦境内。游子远驻扎在雍城,投降者有十多万人;又进军安定,氐族、羌族全都投降,只有句氏宗族党羽五千多家保守阴密。游子远进攻并平定了他们,随后整军沿陇右返回,陈安在郊外迎接。在此之前,上郡的氐、羌有十余万落据险固守,不肯投降,酋长大虚除权渠自称秦王。子远进军到他们的营垒下,权渠率众抵抗,子远五战五胜,击败了他。权渠害怕了,准备投降;他的儿子伊余却在众人面前大声说:“过去刘曜亲自来,尚且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何况现在这支偏师竟想让我们投降!”于是率领精锐士卒五万,清晨逼近营垒门。部下左右劝子远出战,子远说:“我听说伊余勇猛,当今无人能敌;他的士卒战马强盛,也不是我们的对手。而且他的父亲刚刚战败,怒气正盛;再说西戎人剽悍强劲,锋锐之势不可正面抗衡。不如暂缓进攻,使他们的锐气耗尽后再攻击。”于是坚守营垒,不出战。伊余面露骄色。子远等到他们没有防备,夜里命众人吃干粮,清晨又遇大风浓雾,子远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亲自冲在士卒前面,冲破营垒杀出,天将破晓时反过来袭击他们,生擒伊余,将其部众全部俘获。权渠非常恐惧,披散头发,割破面部投降。子远上奏刘曜,请求任命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并把伊余的兄弟及其部落二十余万口分批迁徙到长安。西戎之中,权渠部落最强,众部都听从他的命令而侵扰作乱;权渠投降以后,没有不归附的。刘曜非常高兴,在东堂宴请群臣,谈到平生经历时,流下眼泪,于是下诏说:“褒奖有德之人而不忘旧交,是圣明君主首先重视的事情;感念恩惠、抚恤孤儿,是明王一贯的制度。因此,汉世祖刘秀在河北创建基业,却追封严尤的孙子;魏武帝曹操在梁、宋一带统率军队,也追悼于桥公的墓前。此前新赠大司徒、烈愍公崔岳,中书令曹恂,晋阳太守王忠,太子洗马刘绥等人,有的在朕幼年时便认识朕,有的在朕极其艰难困窘时救济过朕。每当想到这些君子,实在使我内心悲伤。《诗经》不是说过:‘内心把它珍藏,什么时候能够忘记!’崔岳在汉昌初年虽已得到褒奖追赠,但正值国运衰败之际,礼仪文书没有完备。现在可以追赠崔岳为使持节、侍中、大司徒、辽东公;曹恂为大司空、南郡公;刘绥为左光禄大夫、平昌公;王忠为镇军将军、安平侯,并都加授散骑常侍。只是他们的坟墓都已被夷平,想表达哀悼也没有办法,有关部门应迅速逐一访求崔岳等人的子孙,授给他们封地,以符合朕的心意。”当初,刘曜逃亡时,与曹恂一起投奔刘绥,刘绥把他藏在旧柜子里,装载运送给王忠,王忠又把他送到朝鲜。一年多以后,刘曜饥饿困窘,改换姓名,在当地寄居,充任县中的士卒。崔岳任朝鲜县令,见到刘曜后觉得他非同寻常,便追问他的来历。刘曜叩头自首,流着眼泪请求哀怜。崔岳说:“难道你认为崔元嵩不如孙宾硕吗?为什么害怕到这种地步!如今诏令严厉追捕你,百姓之间也不能保证安全。这里偏僻幽远,我们有能力相互救助;即使遇到大难,不过是解下官印绶带,和你一起逃走罢了。我家门衰落,没有兄弟牵累;自身福分浅薄,也没有儿子,你就像我的子弟一样,不要过分忧虑。大丈夫立身处世,即使鸟兽投奔人类,人也还想救助它,何况是君子呢!”于是给刘曜衣服,资助他生活用品和书籍。刘曜便跟随崔岳,替他解答疑难,崔岳对他恩遇非常深厚。崔岳从容地对刘曜说:“刘生的仪表、气度和神采,真是当世罕见的人才!天下如果稍有风云变动,英雄中的首领,就是你这样的人。”曹恂虽然身处困厄之中,侍奉刘曜仍遵守君臣礼节,所以刘曜对他们都很感恩。刘曜在长乐宫东面设立太学,在未央宫西面设立小学,选取民间二十五岁以下、十三岁以上,神志可以教导的学生一千五百人,又选朝廷贤能和德高望重、通晓经书且笃志求学的人来教导他们。任中书监刘均兼领国子祭酒。设置崇文祭酒一职,俸秩次于国子祭酒。散骑侍郎董景道因通晓经书被提拔为崇文祭酒。任游子远为大司徒。

曜命起酆明观,立西宫,建陵霄台于滈池,又将于霸陵西南营寿陵。侍中乔豫、和苞上疏谏曰:“臣闻人主之兴作也,必仰准乾象,俯顺人时,是以卫文承乱亡之后,宗庙社稷流漂无所,而犹上候营室以构楚宫。彼其急也犹尚若兹,故能兴康叔、武公之迹,以延九百之庆也。奉诏书将营酆明观,市道刍荛咸以非之,曰一观之功可以平凉州矣。又奉敕旨复欲拟阿房而建西宫,模琼台而起陵霄,此则费万酆明,功亿前役也。以此功费,亦可以吞吴蜀,翦齐魏矣。陛下何为于中兴之日而踪亡国之事!自古圣王,人谁无过!陛下此役,实为过举。过贵在能改,终之实难。又伏闻敕旨将营建寿陵,周回四里,下深二十五丈,以铜为棺▯郭,黄金饰之,恐此功费非国内所能办也。且臣闻尧葬谷林,市不改肆;颛顼葬广阳,下不及泉。圣王之于终也如是。秦皇下锢三泉,周轮七里,身亡之后,毁不旋踵,暗主之于终也如此。向魋石椁,孔子以为不如速朽;王孙倮葬,识者嘉其矫世。自古无有不亡之国,不掘之墓,故圣王知厚葬之招害也,故不为之。臣子之于君父,陵墓岂不欲高广如山岳哉!但以保全始终,安固万世为优耳。兴亡奢俭,冏然于前,惟陛下览之。”曜大悦,下书曰:“二侍中恳恳有古人之风烈矣,可谓社稷之臣也。非二君,朕安闻此言乎!以孝明于承平之世,四海无虞之日,尚纳钟离一言而罢北宫之役,况朕之暗眇,当今极弊,而可不敬从明诲乎!今敕悉停寿陵制度,一遵霸陵之法。《诗》不云乎:‘无言不酬,无德不报。’其封豫安昌子,苞平舆子,并领谏议大夫。可敷告天下,使知区区之朝思闻过也。自今政法有不便于时,不利社稷者,其诣阙极言,勿有所讳。”省酆水囿以与贫户。终南山崩,长安人刘终于崩所得白玉方一尺,有文字曰:“皇亡,皇亡,败赵昌。井水竭,构五梁,咢酉小衰困嚣丧。呜呼!呜呼!赤牛奋靷其尽乎!”时群臣咸贺,以为勒灭之征。曜大悦,斋七日而后受之于太庙,大赦境内,以终为奉瑞大夫。中书监刘均进曰:“臣闻国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终南,京师之镇,国之所瞻,无故而崩,其凶焉可极言!昔三代之季,其灾也如是。今朝臣皆言祥瑞,臣独言非,诚上忤圣旨,下违众议,然臣不达大理,窃所未同。何则?玉之于山石也,犹君之于臣下。山崩石坏,象国倾人乱。‘皇亡,皇亡,败赵昌者’,此言皇室将为赵所败,赵因之而昌。今大赵都于秦雍,而勒跨全赵之地,赵昌之应,当在石勒,不在我也。‘井水竭,构五梁’者,井谓东井,秦之分也,‘五谓五车’,梁谓大梁,五车、大梁,赵之分也,此言秦将竭灭,以构成赵也。‘咢’者,岁之次名作咢也,言岁驭作咢酉之年,当有败军杀将之事。‘困’谓困敦,岁在子之年名,玄嚣亦在天之次,言岁驭于子,国当丧亡。‘赤牛奋靷’谓赤奋若,在丑之岁名也。‘牛’谓牵牛,东北维之宿,丑之分也,言岁在丑当灭亡,尽无复遗也。此其诫悟蒸蒸,欲陛下勤修德化以禳之。纵为嘉祥,尚愿陛下夕惕以答之。《书》曰:‘虽休勿休。’愿陛下追踪周旦盟津之美,捐鄙虢公梦庙之凶,谨归沐浴以待妖言之诛。”曜怃然改容。御史劾均狂言瞽说,诬罔祥瑞,请依大不敬论。曜曰:“此之灾瑞,诚不可知,深戒朕之不德,朕收其忠惠多矣,何罪之有乎!”曜亲征氐羌,仇池杨难敌率众来距,前锋击败之,难敌退保仇池,仇池诸氐羌多降于曜。曜后复西讨杨韬于南安,韬惧,与陇西太守梁勋等降于曜,皆封列侯。使侍中乔豫率甲士五千,迁韬等及陇右万余户于长安。曜又进攻仇池。时曜寝疾,兼疠疫甚,议欲班师,恐难敌蹑其后,乃以其尚书郎王犷为光国中郎将,使于仇池,以说难敌,难敌于是遣使称籓。曜大悦,署难敌为使持节、侍中、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领护南氐校尉、宁羌中郎将、武都王,子弟为公侯列将二千石者十五人。

译刘曜下令兴建酆明观,修建西宫,在滈池建造陵霄台,又准备在霸陵西南营建寿陵。侍中乔豫、和苞上疏进谏说:“臣听说君主兴建工程,必须向上依据天象,向下顺应时令。因此卫文公在动乱灭亡之后即位,宗庙社稷漂泊无所依托,却还要仰观营室星来建造楚宫。形势那样紧急尚且如此谨慎,所以能够重振康叔、武公的功业,使九百年的福庆得以延续。如今奉诏将要营建酆明观,市井道路上的平民和樵夫都认为不对,说建造一座观的功夫,足以平定凉州。又奉诏旨还要仿照阿房宫修建西宫,模仿琼台修建陵霄台,这样一来,费用将是酆明观的万倍,工程将是以前战役的亿倍。用这些工程的费用和劳力,也足以吞并吴、蜀,消灭齐、魏。陛下为什么在国家中兴之日,反而去重走亡国之君的道路!自古以来圣明的君王谁没有过错?陛下这次工程,确实是错误的举动。过错可贵在能够改正,但把它做到底却实在困难。又听说诏旨将要营建寿陵,周长四里,向下深二十五丈,用铜制作内外棺椁,用黄金装饰,恐怕这项工程的费用不是全国的财力所能承担的。况且臣听说,尧葬在谷林,集市不用改变营业;颛顼葬在广阳,墓穴向下没有达到泉水。” 圣王对于死后的安葬就是这样。秦始皇向下把陵墓封闭到三重泉水之下,坟墓周长七里;他死后不久,陵墓就被毁坏。昏暗的君主对于死后的安排也是如此。向魋用石头制作椁,孔子认为还不如赶快腐朽;王孙裸身下葬,有见识的人赞美他以此纠正世俗。自古以来没有永不灭亡的国家,也没有永远不被挖掘的坟墓,所以圣王知道厚葬会招致祸害,因而不这样做。臣子对于君父,难道不希望陵墓高大宽广如山岳吗?只是为了保全始终、安定巩固万世,才认为节俭更好。国家兴亡、奢侈节俭的道理,已经清楚地摆在眼前,惟愿陛下审察。”刘曜非常高兴,下诏说:“两位侍中诚恳进谏,具有古人的风范,可以说是社稷之臣。若不是两位,我怎么听得到这些话呢!汉孝明帝处在太平盛世、天下没有忧患的时候,尚且采纳钟离意的一句话,停止修建北宫的工程,何况朕昏昧浅陋,正处于当今极端困弊的局面,怎么能不恭敬听从明确的教诲呢!现在下令全部停止寿陵的制度,一律遵照霸陵的规制。《诗经》不是说过:‘没有一句话不予回应,没有一种德行不加报答。’封乔豫为安昌子,和苞为平舆子,并兼领谏议大夫。可以把这些事布告天下,让人们知道朕诚心想听到自己的过失。从今以后,政令法律有不合时宜、不利于社稷的,都可以到宫阙前直言极谏,不要有所避讳。” 裁减酆水苑囿,把土地分给贫困百姓。终南山崩塌,长安人刘终在崩塌处得到一块一尺见方的白玉,上面有文字说:“皇帝灭亡,皇帝灭亡,赵国由此衰败而昌盛。井水枯竭,架起五梁;咢酉之年稍有衰败,困敦之年喧嚣丧亡。呜呼!呜呼!赤牛奋力前进,难道一切都要完了吗!”当时群臣都来祝贺,认为这是石勒灭亡的征兆。刘曜非常高兴,斋戒七天后才在太庙接受白玉,并在境内大赦,任刘终为奉瑞大夫。中书监刘均进言说:“臣听说君主以山川为主宰,所以山崩川竭时,君主为之停止宴饮。终南山是京师的屏障,是国家所仰望的地方,无缘无故崩塌,其凶兆哪里能说得尽!从前三代末年,灾变也有如此情形。如今朝臣都说这是祥瑞,只有臣说不是;这确实上违圣旨,下违众议,但臣并非不通晓大道理,只是私下不能同意。为什么呢?玉对于山石,就像君主对于臣下。山崩石毁,象征国家倾覆、人民混乱。‘皇亡,皇亡,败赵昌’,这是说皇室将被赵国击败,赵国因此昌盛。如今大赵建都于秦、雍地区,而石勒占据整个赵国旧地;赵国昌盛的应验,应当在石勒身上,不在我们这里。‘井水竭,构五梁’,井指东井星宿,是秦地的分野;‘五’指五车星,梁指大梁星,五车、大梁是赵地的分野。这句话是说秦地将要枯竭灭亡,从而成就赵国。” “咢”是岁星运行次序的名称,叫作咢;意思是岁星运行到咢酉之年,将会发生军队败亡、将领被杀的事情。“困”指困敦,是岁星运行到子年的名称;玄嚣也处在天上的这个次序,意思是岁星运行到子年,国家将要丧亡。“赤牛奋靷”指赤奋若,是丑年的岁名。“牛”指牵牛星,是东北维的星宿,属于丑年的分野;意思是岁星在丑年时国家将要灭亡,彻底灭绝,不再留下任何遗民。这些话是在告诫、启发百姓,希望陛下勤修德政教化,以此禳除灾祸。即使它最终是祥瑞,也希望陛下早晚警惕,以行动回应它。《尚书》说:‘即使有美善,也不要自以为美善。’希望陛下追随周公旦在盟津所表现的美德,抛弃虢公梦见宗庙的凶兆,谨慎地回宫沐浴,等待惩治散布妖言的人。”刘曜神情茫然,改变脸色。御史弹劾刘均,说他口出狂言、盲目妄说,诬蔑祥瑞,请求依大不敬罪论处。刘曜说:“这种事究竟是灾祸还是祥瑞,确实无法知道;它深刻警戒朕的德行不足。朕已经从他的话中得到很多忠诚和惠益,他有什么罪呢!” 刘曜亲自征讨氐族、羌族,仇池的杨难敌率众抵抗,前锋将其击败,杨难敌退守仇池,仇池各部氐羌大多向刘曜投降。后来刘曜又向西征讨南安的杨韬,杨韬害怕,与陇西太守梁勋等人向刘曜投降,都被封为列侯。刘曜派侍中乔豫率甲士五千人,把杨韬等人以及陇右一万多户迁往长安。刘曜又进攻仇池。当时刘曜卧病,疫病也非常严重,众人商议想退兵;但又担心杨难敌从后追击,于是任命尚书郎王犷为光国中郎将,派他到仇池劝说杨难敌,杨难敌于是派使者称藩。刘曜非常高兴,任命杨难敌为使持节、侍中、假黄钺、都督益州、宁州、南秦州、凉州、梁州、巴州六州以及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州牧、宁州牧、南秦州牧、领护南氐校尉、宁羌中郎将、武都王;任其子弟为公侯、列将、二千石官的共十五人。

陈安请朝,曜以疾笃不许。安怒,且以曜为死也,遂大掠而归。曜疾甚笃,马舆而还,使其将呼延实监辎重于后。陈安率精骑耍之于道。实奔战无路,与长史鲁凭俱没于安。安囚实而谓之曰:“刘曜已死,子谁辅哉?孤当舆足下终定大业。”实叱安曰:“狗辈!汝荷人荣宠,处不疑之地,前背司马保,今复如此。汝自视何如主上?忧汝不久枭首上邽通衢,何谓大业!可速杀我,悬我首于上邽东门,观大军之入城也。”安怒,遂杀之。以鲁凭为参军,又遣其弟集及将军张明等率骑二万追曜,曜卫军呼延瑜逆战,击斩之,悉俘其众。安惧,驰还上邽。曜至自南安。陈安使其将刘烈、赵罕袭汧城,拔之,西州氐羌悉从安。安士马雄盛,众十余万,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以赵募为相国,领左长史。鲁凭对安大哭曰:“吾不忍见陈安之死也。”安怒,命斩之。凭曰:“死自吾分,悬吾头于秦州通衢,观赵之斩陈安也。”遂杀之。曜闻凭死,悲恸曰:“贤人者,天下之望也。害贤人,是塞天下之情,夫承平之君犹不敢乖臣妾之心,况于四海乎!陈安今于招贤采哲之秋,而害君子,绝当时之望,吾知其无能为也。”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曜大悦,署武为使持节、都督秦州陇上杂夷诸军事、平西大将军、秦州刺史,封酒泉王。曜后羊氏死,伪谥献文皇后。羊氏内有特宠,外参朝政,生曜三子熙、袭、阐。曜始禁无官者不听乘马,禄八百石已上妇女乃得衣锦绣,自季秋农功毕,乃听饮酒,非宗庙社稷之祭不得杀牛,犯者皆死。曜临太学,引试学生之上第者拜郎中。武功男子苏抚、陕男子伍长平并化为女子。石言于陕,若言勿东者。曜将葬其父及妻,亲如粟邑以规度之。负土为坟,其下周回二里,作者继以脂烛,怨呼之声盈于道路。游子远谏曰:“臣闻圣主明王、忠臣孝子之于终葬也,棺足周身,椁足周棺,藏足周椁而已,不封不树,为无穷这计。伏惟陛下圣慈幽被,神鉴洞远,每以清俭恤下为先。社稷资储为本。今二陵之费至以亿计,计六万夫百日作,所用六百万功。二陵皆下锢三泉,上崇百尺,积石为山,增土为阜,发掘古冢以千百数,役夫呼嗟,气塞天地,暴骸原野,哭声盈衢,臣窃谓无益于先皇先后,而徒丧国之储力。陛下脱仰寻尧舜之轨者,则功不盈百万,费亦不过千计,下无怨骨,上无怨人,先帝先后有太山之安,陛下飨舜、禹、周公之美,惟陛下察焉。”曜不纳,乃使其将刘岳等帅骑一万,迎父及弟晖丧于太原。疫气大行,死者十三四。上洛男子张卢死二十七日,有盗发其冢者,卢得苏。曜葬其父,墓号永垣陵,葬妻羊氏,墓号显平陵。大赦境内殊死巳下,赐人爵二级,孤老贫病不能自存者帛各有差。太宁元年,陈安攻曜征西刘贡于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将攻上邽,以解南安之围。安闻之惧,驰归上邽,遇于瓜田。武以众寡不敌,奔保张春故垒。安引军追武曰:“叛逆胡奴!要当生缚此奴,然后斩刘贡。”武闭垒距之。贡败安后军,俘斩万余。安驰还赴救,贡逆击败之。俄而武骑大至,安众大溃,收骑八千,奔于陇城。贡乃留武督后众,躬先士卒,战辄败之,遂围安于陇城。大雨霖,震曜父墓门屋,大风飘发其父寝堂于垣外五十余步。曜避正殿,素服哭于东堂五日,使其镇军刘袭、太常梁胥等缮复之。松柏众木植已成林,至是悉枯。署其大司马刘雅为太宰,加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给千兵百骑,甲仗百人入殿,增班剑六十人,前后鼓吹各二部。曜亲征陈安,围安于陇城。安频出挑战,累击败之,斩获八千余级。右军刘干攻平襄,克之,陇上诸县悉降。曲赦陇右殊死已下,惟陈安、赵募不在其例。安留杨伯支、姜冲兒等守陇城,帅骑数百突围而出,欲引上邽、平襄之众还解陇城之围。安既出,知上邽被围,平襄已败,乃南走陕中。曜使其将军平先、丘中伯率劲骑追安,频战败之,俘斩四百余级。安与壮士十余骑于陕中格战,安左手奋七尺大刀,右手执丈八蛇矛,近交则刀矛俱发,辄害五六;远则双带鞬服,左右驰射而走。平先亦壮健绝人,勇捷如飞,与安搏战,三交,夺其蛇矛而退。会日暮,雨甚,安弃马,与左右五六人步逾山岭,匿于溪涧。翌日寻之,遂不知所在。会连雨始霁,辅威呼延清寻其径迹,斩安于涧曲。曜大悦。安善于抚接,吉凶夷险与众同之,及其死,陇上歌之曰:“陇上壮士有陈安,驱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聂骢父马铁瑕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聂骢窜严幽,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曜闻而嘉伤,命乐府歌之。

译陈安请求入朝,刘曜因病情沉重没有允许。陈安大怒,又以为刘曜已经死了,于是大肆劫掠后返回。刘曜病得非常严重,只得让人用马车载着返回,并派部将呼延实在后面监督辎重。陈安率精锐骑兵在路上袭击他们。呼延实无路可逃,奋战后与长史鲁凭一起被陈安俘获。陈安囚禁呼延实,对他说:“刘曜已经死了,你要辅佐谁呢?我应当和你一起最终成就大业。”呼延实斥骂陈安说:“狗一样的东西!你承受他人的荣宠,处在别人不疑忌你的地位,却先背叛司马保,如今又这样。你自己看看,和主上相比怎么样?我只担心不久之后你的首级就会被悬挂在上邽的大道上,还说什么大业!你赶快杀了我,把我的头悬挂在上邽东门,看看大军如何进入城中。”陈安大怒,于是杀了他。又任鲁凭为参军,派他的弟弟陈集以及将军张明等率领两万骑兵追赶刘曜。刘曜的卫军呼延瑜迎战,击杀张明等人,将其部众全部俘获。陈安害怕,急驰返回上邽。刘曜从南安回来。陈安派部将刘烈、赵罕袭击汧城,攻克了它,西州的氐族、羌族全部归附陈安。陈安兵马强盛,部众十多万人,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州牧、凉州牧、秦州牧、梁州牧,兼领四州牧,号凉王;任赵募为相国,兼领左长史。鲁凭对陈安放声大哭说:“我不忍心看着陈安死去。”陈安大怒,命令杀掉他。鲁凭说:“死本来就是我的命分,把我的头悬挂在秦州的大道上,看看赵国如何斩杀陈安。”于是陈安杀了他。刘曜听说鲁凭死了,悲痛至极,说:“贤人是天下人的希望。杀害贤人,就是堵塞天下人的心愿;即使处在太平时代的君主,也不敢违背臣妾的心意,何况面对整个天下呢!如今正是招纳贤才、访求明哲的时候,陈安却杀害君子,断绝当时人的希望。我知道他不能成就什么大事了。”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投降,刘曜非常高兴,任命石武为使持节、都督秦州陇上杂夷诸军事、平西大将军、秦州刺史,封为酒泉王。后来刘曜的羊皇后去世,伪谥为献文皇后。羊氏在宫内受到特别宠爱,在宫外参与朝政,生下刘曜的三个儿子刘熙、刘袭、刘阐。刘曜开始禁止没有官职的人骑马;俸禄八百石以上官员的妇女才可以穿锦绣衣服;从晚秋农事结束以后,才允许饮酒;除宗庙、社稷祭祀外,不得杀牛,违犯者一律处死。刘曜来到太学,召集学生考试,成绩优等的授为郎中。武功县男子苏抚、陕县男子伍长平,都变成了女子。陕地有石头出现文字,似乎是在说不要向东进发。刘曜将要安葬父亲和妻子,亲自前往粟邑察看并规划墓地。他让人背土筑坟,坟墓下面周长二里,服役者接连不断地燃烧油脂蜡烛,怨恨呼号的声音充满道路。游子远进谏说:“臣听说圣主明王、忠臣孝子对于临终安葬,只要棺木足以容纳全身,椁足以容纳棺木,墓穴足以容纳椁就够了;不封土、不植树,是为长久计。臣私下认为陛下圣明仁慈,恩泽幽深覆盖,神明般的鉴察洞达深远,常常把清廉节俭、体恤臣民放在首位;社稷的财力储备是国家的根本。如今两座陵墓的费用要以亿来计算,按六万名劳工工作一百天计算,共需六百万人的劳力。两座陵墓都向下深达三泉,上面高一百尺,堆积石块成为山,增土成为丘;挖掘古坟,数量多到成千上百;役夫叹息呼号,气势仿佛充塞天地;尸骨暴露在原野,哭声充满街道。臣私下认为,这对先皇、先后没有益处,只是白白耗损国家的储备和民力。陛下如果仰慕追随尧舜的法则,那么工程不用超过百万人的劳力,费用也不过数千;下面没有怨恨的尸骨,上面没有怨恨的百姓,先帝、先后拥有泰山般的安稳,陛下也享有舜、禹、周公的美名。惟愿陛下明察。”刘曜没有采纳,于是派部将刘岳等率一万骑兵,到太原迎接父亲和弟弟刘晖的灵柩。疫病大流行,死者达到十分之三四。上洛县男子张卢死后二十七天,有盗墓者挖开他的坟墓,张卢竟然苏醒。刘曜安葬父亲,墓称永垣陵;安葬妻子羊氏,墓称显平陵。在境内大赦,死刑以下的罪犯都予赦免;赐给百姓爵位二级;孤儿、老人、贫困者和病人中不能养活自己的,各按等级赐给丝帛。太宁元年,陈安在南安攻打刘曜的征西将军刘贡,休屠王石武从桑城出兵,准备攻打上邽,以解除南安之围。陈安听说后害怕,急驰返回上邽,在瓜田与石武相遇。石武因兵力少于陈安,退守张春的旧营垒。陈安率军追赶石武,说:“叛逆的胡奴!一定要生擒这个奴才,然后再斩杀刘贡。”石武关闭营垒抵抗。刘贡击败陈安的后军,俘虏、斩杀一万多人。陈安急驰回军救援,刘贡迎击并击败他。不久石武的骑兵大举到来,陈安的军队大败,只收拢八千骑兵,逃奔陇城。刘贡于是留下石武统率后军,亲自率先冲锋,连续作战并击败陈安,最终把陈安围困在陇城。下了连绵大雨,雷电震击刘曜父亲墓门的屋宇;大风把他父亲寝堂吹到围墙外五十多步。刘曜避居正殿,穿着素服在东堂哭了五天,派镇军将军刘袭、太常梁胥等修缮恢复墓屋。原先栽种的松柏等树木已经成林,到这时却全部枯死。任命大司马刘雅为太宰,加赐上殿可以佩剑穿履、入朝不必快步、赞拜时不直呼姓名等礼遇;赐给一千名士兵、百名骑兵,允许带一百名披甲执兵器的人进入殿中,增加班剑六十人,前后各配鼓吹两部。刘曜亲自征讨陈安,把陈安围困在陇城。陈安多次出城挑战,屡次被击败,刘曜斩杀、俘获八千多人。右军将军刘干攻打平襄,攻克了它,陇上各县全部投降。对陇右地区死刑以下的罪犯实行局部赦免,只有陈安、赵募不在赦免之列。陈安留下杨伯支、姜冲儿等守卫陇城,率数百骑兵突围而出,想召集上邽、平襄的军队,回来解除陇城之围。陈安突围后,得知上邽已被围困、平襄已经失败,于是向南逃往陕中。刘曜派部将平先、丘中伯率精锐骑兵追赶陈安,接连交战并击败他,俘虏、斩杀四百多人。陈安和十多名壮士在陕中交战;他左手挥舞七尺长的大刀,右手拿着一丈八尺长的蛇矛,近距离交战时刀矛同时出击,每次都能杀伤五六人;远距离时,他背着双带箭囊,骑马向左右驰射,同时撤退。平先也身材魁梧健壮,勇猛敏捷如飞,和陈安搏斗,交手三次,夺走陈安的蛇矛后退开。正逢天黑,又下起大雨,陈安丢下马匹,和身边五六个人徒步越过山岭,藏在溪涧中。第二天寻找他们时,已经不知道陈安去了哪里。恰逢连日的雨刚刚放晴,辅威将军呼延清沿着道路踪迹寻找,在溪涧转弯处斩杀了陈安。刘曜非常高兴。陈安善于安抚接纳部众,无论吉凶、平安还是险难,都和大家共同承担。等他死后,陇上百姓歌唱道:“陇上有壮士陈安,坐骑虽小,胸襟却宽广;爱护养育将士,和他们同心同德。骑着骏马,父马的铁制瑕鞍;七尺大刀挥舞如急流,丈八蛇矛左右盘旋;十次冲荡十次决胜,面前没有敌手。交战刚三合,蛇矛却失去;我丢下骏马,逃入险幽之地,只能成为我的外援,却悬起了我的首级。西流的水啊流向东边的河,一去不再回来,我又能把你怎样!”刘曜听说后既赞赏又悲伤,命乐府演唱这首歌。

杨伯支斩姜冲兒,以陇城降。宋亭斩赵募,以上邽降。徙秦州大姓杨、姜诸族二千余户于长安。氐羌悉下,并送质任。时刘岳与凉州刺史张茂相持于河上,曜自陇长驱至西河,戎卒二十八万五千,临河列营,百余里中,钟鼓之声沸河动地,自古军旅之盛未有斯比。茂临河诸戍皆望风奔退。扬声欲百道俱渡,直至姑臧,凉州大怖,人无固志。诸将咸欲速济,曜曰:“吾军旅虽盛,不逾魏武之东也。畏威而来者,三有二焉。中军宿卫已皆疲老,不可用也。张氏以吾新平陈安,师徒殷盛,以形声言之,非彼五郡之众所能抗也,必怖而归命,受制称籓,吾复何求!卿等试之,不出中旬,张茂之表不至者,吾为负卿矣。”茂惧,果遣使称籓,献马一千五百匹,牛三千头,羊十万口,黄金三百八十斤,银七百斤,女妓二十人,及诸珍宝珠玉、方域美货不可胜纪。曜大悦,使其大鸿胪田崧署茂使持节、假黄钺、侍中、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凉州牧、领西域大都护、护氐羌校尉、凉王。曜至自河西,遣胡元增其父及妻墓高九十尺。杨难敌以陈安既平,内怀危惧,奔于汉中。镇西刘厚追击之,获其辎重千余两,士女六千余人,还之仇池。曜以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仇池,以刘岳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进封中山王。初,靳准之乱,曜世子胤没于黑匿郁鞠部,至是,胤自言,郁鞠大惊,资给衣马,遣子送之。曜对胤悲恸,嘉郁鞠忠款,署使持节、散骑常侍、忠义大将军、左贤王。胤字义孙,美姿貌,善机对,年十岁,身长七尺五寸,眉鬓如画。聪奇之,谓曜曰:“此兒神气岂同义真乎!固当应为卿之冢嫡,卿可思文王废伯邑考立武王之意也。”曜曰:“臣之籓国,仅能守祭祀便足矣,不可以乱长幼之伦也。”聪曰:“卿勋格天地,国兼百城,当世祚太师,受专征之任,五侯九伯得专征之者,卿之子孙,柰何言同诸籓国也!义真既不能远追太伯高让之风,吾不过为卿封之以一国。”义真,曜子俭之字也。于是封俭为临海王,立胤为世子。胤虽少离屯难,流踬殊荒,而风骨俊茂,爽朗卓然;身长八尺三寸,发与身齐,多力善射,骁捷如风云,,曜因以重之,其朝臣亦属意焉。曜于是顾谓群下曰:“义孙可谓岁寒而不凋,涅而不淄者矣。义光虽先已树立,然冲幼儒谨,恐难乎为今世之储贰也,惧非所以上固社稷,下爱义光。义孙年长明德,又先世子也,朕欲远追周文,近踪光武,使宗庙有太山之安,义光飨无疆之福,于诸卿意如何?”其太傅呼延晏等咸曰:“陛下远拟周汉,为国家无穷之计,岂惟臣等赖之,实亦宗庙四海之庆。”左光禄卜泰、太子太保韩广等进曰:“陛下若以废立为是也,则不应降日月之明,垂访群下。若以为疑也,固思闻臣等异同之言,窃以诚废太子非也。何则?昔周文以未建之前,择圣表而超树之可也。光武缘母色而废立,岂足为圣朝之模范!光武诚以东海篡统,何必不如明帝!皇子胤文武才略,神度弘远,信独绝一时,足以拟踪周发;然太子孝友仁慈,志尚冲雅,亦足以堂负圣基,为承平之贤主。何况储宫者,六合人神所系望也,不可轻以废易。陛下诚实尔者,臣等有死而已,未敢奉诏。”曜默然。胤前泣曰:“慈父之于子也,当务存《尸鸠》之仁,何可替熙而立臣也!陛下谬恩乃尔者,臣请死于此,以明赤心。且陛下若爱忘其丑,以臣微堪指授,亦当能辅导义光,仰遵圣轨。”因歔欷流涕,悲感朝臣。曜亦以太子羊氏所生,羊有宠,哀之不忍废,乃止。追谥前妻卜氏为元悼皇后,胤之母也。卜泰,胤之舅,曜嘉之,拜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封胤为永安王,署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领太子太傅,号曰皇子。命熙于胤尽家人之礼。时有凤皇将五子翔于故未央殿五日,悲鸣不食皆死。曜立后刘氏。石勒将石他自雁门出上郡,袭安国将军、北羌王盆句除,俘三千余落,获牛马羊百余万而归。曜大怒,投袂而起。是日次于渭城,遣刘岳追之,曜次于富平,为岳声援。岳及石他战于河滨,败之,斩他及其甲士一千五百级,赴河死者五千余人,悉收所虏,振旅而归。杨难敌自汉中还袭仇池,克之,执田崧,立之于前。难敌左右叱崧令拜,崧瞋目叱之曰:“氐狗!安有天子牧伯而向贼拜乎!”难敌曰:“子岱,吾当与子终定大事。子谓刘氏可为尽忠,吾独不可乎!”崧厉色大言曰:“若贼氐奴才,安敢欲希觊非分!吾宁为国家鬼,岂可为汝臣,何不速杀我!”顾排一人,取其剑,前刺难敌,不中,为难敌所杀。

译杨伯支斩杀姜冲儿,带着陇城投降。宋亭斩杀赵募,带着上邽投降。把秦州的大姓杨氏、姜氏等各族二千多户迁到长安。氐族、羌族全部投降,并送来人质。当时刘岳与凉州刺史张茂在黄河岸边相持,刘曜从陇地长驱直入西河,戎族士卒二十八万五千人,临近黄河列营,绵延一百多里,钟鼓声震得黄河沸腾、大地震动,自古以来军队如此盛大,从未有过可以与之相比的。张茂在黄河沿岸的各处戍所都望风奔逃。刘曜扬言要从百道一齐渡河,直抵姑臧,凉州大为恐慌,人人都没有坚守的意志。众将都想迅速渡河,刘曜说:“我们的军队虽然强盛,却不超过魏武帝东征时的军势。因为畏惧威势而来归附的,十个人中有六七个。中军宿卫已经全都疲惫衰老,不能使用。张氏认为我刚刚平定陈安,军队众多强盛,只是从声势上说,并不是他们五郡的兵众所能抵抗的;他们必定因恐惧而归命,接受控制,称臣为藩属,我还求什么呢!你们姑且试试看,不出半个月,若张茂的表章还没有送到,我就算辜负你们了。”张茂害怕了,果然派使者来称臣为藩属,献马一千五百匹、牛三千头、羊十万口、黄金三百八十斤、白银七百斤、女妓二十人,以及各种珍宝珠玉、各地的珍贵货物,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刘曜非常高兴,命其大鸿胪田崧授予张茂使持节、假黄钺、侍中、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凉州牧、领西域大都护、护氐羌校尉、凉王等职衔。刘曜从河西回来,派人把他父亲和妻子的坟墓增高到九十尺。杨难敌认为陈安已经平定,心中暗自害怕,逃往汉中。镇西将军刘厚追击他,缴获他的辎重一千多辆、男女六千多人,带回仇池。刘曜任命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守仇池;任命刘岳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并进封为中山王。起初,靳准作乱时,刘曜的世子刘胤陷没在黑匿郁鞠部。到这时,刘胤自己说明身份,郁鞠大为惊异,资助他衣服和马匹,并派自己的儿子护送他回来。刘曜面对刘胤悲痛不已,赞许郁鞠忠诚恳切,任命他为使持节、散骑常侍、忠义大将军、左贤王。刘胤字义孙,仪表俊美,善于机智应答,十岁时身高七尺五寸,眉毛和鬓发像画出来的一样。刘聪认为他非同寻常,对刘曜说:“这个孩子的神采气度,难道和义真相同吗?他本来应当成为您的嫡长子,您可以想想周文王废伯邑考而立武王的用意。”刘曜说:“臣的藩国,只求能够守护祭祀就足够了,不能因此扰乱长幼的伦常。”刘聪说:“您的功勋上达天地,封国兼有百城,应当世代担任太师,接受专征的重任;五侯九伯中能够专擅征伐的,只有您的子孙,怎么能说和普通藩国相同呢!义真既然不能远追太伯谦让的风范,我不过是为您把他封为一国之主罢了。”义真,是刘曜之子刘俭的字。于是封刘俭为临海王,立刘胤为世子。刘胤虽然年幼时便遭受艰难困苦,流离困顿于极其荒远之地,但风采骨相俊秀挺拔,爽朗卓异;身高八尺三寸,头发和身体一样长,力气很大而且善于射箭,勇猛敏捷如风云一般。刘曜因此格外看重他,朝臣们也都倾心拥戴他。刘曜于是回头对群臣说:“义孙可以说是经历严冬仍不凋零、染黑而不变色的人了。义光虽然已经先被立为太子,但年幼而且儒雅谨慎,恐怕难以成为当今时代的储君,恐怕这样既不能使上面稳固社稷,也不能使下面爱护义光。义孙年长而有明德,又是先前的世子,我想远远追仿周文王,近来效法光武帝,使宗庙获得泰山般的安定,使义光享有无穷的福祉,各位卿家意下如何?”太傅呼延晏等人都说:“陛下远比周、汉,为国家谋划无穷大计,哪里只是我们臣下有所依赖,实在也是宗庙和四海的福庆。”左光禄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韩广等上前说:“陛下如果认为废立太子是正确的,就不应当降低日月般的圣明,屈尊询问群臣;如果对此有所疑虑,本来就应当听听我们臣下不同意见。臣私下认为,确实不应废太子。为什么呢?从前周文王在太子尚未正式确定时,选择圣贤而破格立为继承人,这样做还可以。光武帝因为母亲的容色而废立太子,哪里足以作为圣朝的榜样!光武帝如果真是因为东海王刘阳而改立继承人,为什么不让明帝继承呢?皇子刘胤文武才略兼备,神情气度宏大深远,确实独步一时,足以比拟周武王姬发;然而太子刘义光孝顺友爱、仁慈宽厚,志趣高雅谦和,也完全能够承受圣人的基业,成为太平时代的贤明君主。何况太子居处,是天下四方人与神灵共同寄托希望的地方,不能轻率地废黜更换。陛下如果一定要这样做,我们臣下只有以死相抗,不敢奉行诏令。”刘曜沉默不语。刘胤上前哭着说:“慈父对于儿子,应当努力存有《尸鸠》诗所说的均爱之仁,怎么可以废掉义光而立我呢!陛下如果错误地这样施加恩宠,请允许臣死在这里,以表明赤诚之心。况且陛下如果爱惜臣而忘记臣的丑陋,即使认为臣稍微可以指教辅佐,也应当能够辅导义光,向上遵循圣人的法则。”说着抽泣流泪,感动了群臣。刘曜又因为太子是羊氏所生,羊氏深得宠爱,怜惜她而不忍废太子,于是作罢。追谥前妻卜氏为元悼皇后,她是刘胤的母亲。卜泰是刘胤的舅舅,刘曜赞许他,授任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兼任太子太傅。封刘胤为永安王,任命为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兼任太子太傅,称为皇子。命令刘义光对刘胤完全行家人的礼节。当时有凤凰带着五只雏鸟在旧未央殿上飞翔了五天,悲鸣而不进食,最后全都死了。刘曜立刘氏为皇后。石勒部将石他从雁门出兵进入上郡,袭击安国将军、北羌王盆句除,俘获三千多个部落的人,缴获牛、马、羊一百多万头后返回。刘曜大怒,甩袖而起。这一天驻军渭城,派刘岳追击石他;刘曜驻军富平,为刘岳声援。刘岳与石他在河边交战,将其击败,斩杀石他及其甲士一千五百人,跳河而死的有五千多人,全部收回被掠走的人畜物资,整顿军队凯旋。杨难敌从汉中回来袭击仇池,攻克了那里,抓住田崧,立在自己面前。杨难敌的部下呵斥田崧命他下拜,田崧瞪眼斥责他们说:“氐族的狗!哪有天子的牧伯向贼人下拜的道理!”杨难敌说:“子岱,我应当和你共同最终成就大事。你认为刘氏可以尽忠,我难道独独不可以吗!”田崧神色严厉,大声说:“像你这样的贼氐奴才,怎么敢妄想非分之事!我宁可做国家的鬼,难道能做你的臣子吗?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他回头推开一人,夺过他的剑,上前刺向杨难敌,没有刺中,反而被杨难敌杀死。

曜遣刘岳攻石生于洛阳,配以近郡甲士五千,宿卫精卒一万,济自盟津。镇东呼延谟率荆司之众自崤渑而东。岳攻石勒盟津、石梁二戍,克之,斩获五千余级,进围石生于金墉。石季龙率步骑四万入自成皋关,岳陈兵以待之。战于洛西,岳师败绩,岳中流矢,退保石梁。季龙遂堑栅列围,遏绝内外。岳众饥甚,杀马食之。季龙又败呼延谟,斩之。曜亲率军援岳,季龙率骑三万来距。曜前军刘黑大败季龙将石聪于八特坂。曜次于金谷,夜无故大惊,军中溃散,乃退如渑池。夜中又惊,士卒奔溃,遂归长安。季龙执刘岳及其将王腾等八十余人,并氐羌三千余人,送于襄国,坑士卒一万六千。曜至自渑池,素服郊哭,七日乃入城。武功豕生犬,上邽马生牛,及诸妖变不可胜记。曜命其公卿各举博识直言之士一人,司空刘均举参军台产,曜亲临东堂,遣中黄门策问之。产极言其故,曜览而嘉之,引见东堂,访以政事。产流涕歔欷,具陈灾变之祸,政化之阙,辞旨谅直,曜改容礼之,即拜博士祭酒、谏议大夫,领太史令。其后所言皆验,曜弥重之,岁中三迁,历位尚书、光禄大夫、太子少师,位特进。曜署刘胤为大司马,进封南阳王,以汉阳诸郡十三为国;置单于台于渭城,拜大单于,置左右贤王已下,皆以胡、羯、鲜卑、氐、羌豪桀为之。曜自还长安,愤恚发病,至是疾瘳,曲赦长安殊死已下。署其汝南王刘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曜妻刘氏疾甚,曜亲省临之,问其所欲言。刘泣曰:“妾叔父昶无子,妾少养于叔,恩抚甚隆,无以报德,愿陛下贵之。妾叔皑女芳有德色,愿备后宫。”曜许之。言终而死,伪谥献烈皇后。以刘昶为使持节、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进封河南郡公,封昶妻张氏为慈乡君,立刘皑女芳为皇后,追念刘氏之言也。俄署骠骑刘述为大司徒,刘昶为太保。召公卿已下子弟有勇干者为亲御郎,被甲乘铠马,动止自随,以充折冲之任。尚书郝述、都水使者支当等固谏,曜大怒,鸩而杀之。咸和三年,夜梦三人金面丹脣,东向逡巡,不言而退,曜拜而履其迹。旦召公卿已下议之,朝臣咸贺以为吉祥,惟太史令任义进曰:“三者,历运统之极也。东为震位,王者之始次也。金为兑位,物衰落也。脣丹不言,事之毕也。逡巡揖让,退舍之道也。为之拜者,屈伏于人也。履迹而行,慎不出疆也。东井,秦分也。五车,赵分也。秦兵必暴起,亡主丧师,留败赵地。远至三年,近七百日,其应不远。愿陛下思而防之。”曜大惧,于是躬亲二郊,饰缮神祠,望秩山川,靡不周及。大赦殊死已下,复百姓租税之半。长安自春不雨,至于五月。曜遣其武卫刘朗率骑三万袭杨难敌于仇池,弗克,掠三千余户而归。张骏闻曜军为石氐所败,乃去曜官号,复称晋大将军、凉州牧,遣金城太守张阆及枹罕护军辛晏、将军韩璞等率众数万人,自大夏攻掠秦州诸郡。曜遣刘胤率步骑四万击之,夹洮相持七十余日。冠军呼延那鸡率亲御郎二千骑,绝其运路。胤济师逼之,璞军大溃,奔还凉州。胤追之,及于令居,斩级二万。张阆、辛晏率众数万降于曜,皆拜将军,封列侯。石勒遣石季龙率众四万,自轵关西入伐曜,河东应之者五十余县,进攻蒲坂。曜将东救蒲坂,惧张骏、杨难敌承虚袭长安,遣其河间王述发氐羌之众屯于秦州。曜尽中外精锐水陆赴之,自卫关北济。季龙惧,引师而退。追之,及于高候,大战,败之,斩其将军石瞻,枕尸二百余里,收其资仗亿计。季龙奔于朝歌。曜遂济自大阳,攻石生于金墉,决千金堨以灌之。曜不抚士众,专与嬖臣饮博,左右或谏,曜怒,以为妖言,斩之。大风拔树,昏雾四塞。闻季龙进据石门,续知勒自率大众已济,始议增荥阳戍,杜黄马关。俄而洛水候者与勒前锋交战,擒羯,送之。曜问曰:“大胡自来邪?其众大小复如何?”羯曰:“大胡自来,军盛不可当也。”曜色变,使摄金墉之围,陈于洛西,南北十余里。曜少而淫酒,末年尤甚。勒至,曜将战,饮酒数斗,常乘赤马无故局顿,乃乘小马。比出,复饮酒斗余。至于西阳门,捴阵就平,勒将石堪因而乘之,师遂大溃。曜昏醉奔退,马陷石渠,坠于冰上,被疮十余,通中者三,为堪所执,送于勒所。曜曰:“石王!忆重门之盟不?”勒使徐光谓曜曰:“今日之事,天使其然,复云何邪!”幽曜于河南丞廨,使金疮医李永疗之,归于襄国。

译刘曜派刘岳在洛阳进攻石生,配给他附近郡县的甲士五千人、宿卫精兵一万人,从盟津渡河。镇东将军呼延谟率领荆州、司州的军队从崤山、渑池向东进军。刘岳进攻石勒驻守的盟津、石梁两座戍堡,攻克它们,斩杀俘获五千多人,进而在金墉包围石生。石季龙率步兵、骑兵四万人从成皋关进入,刘岳列阵等待。双方在洛阳以西交战,刘岳的军队大败,刘岳被流箭射中,退守石梁。石季龙于是挖壕筑栅,布置包围,断绝内外联系。刘岳的军队十分饥饿,只好杀马充饥。石季龙又击败呼延谟,杀死了他。刘曜亲自率军援救刘岳,石季龙率三万骑兵前来抵御。刘曜前军刘黑在八特坂大败石季龙的部将石聪。刘曜驻军金谷,夜间无故惊乱,军中溃散,只得退到渑池。夜里又发生惊乱,士卒奔逃溃散,于是返回长安。石季龙擒获刘岳及其部将王腾等八十多人,以及氐、羌三千多人,送往襄国,并把士卒一万六千人活埋。刘曜从渑池回来,穿白衣在郊外哭祭,七天后才入城。武功县的母猪生下了狗,上邽的母马生下了牛,以及各种妖异变故,多得无法记载。刘曜命公卿各自举荐一名博学多识、敢于直言的人。司空刘均举荐参军台产。刘曜亲临东堂,派中黄门用策问考察他。台产极力说明这些变故的原因,刘曜读后很赞赏,召他到东堂见面,询问政事。台产流泪抽泣,详细陈述灾变的祸患和政治教化的缺失,言辞意旨诚信正直。刘曜改变脸色,以礼相待,当即任命他为博士祭酒、谏议大夫,兼任太史令。后来他说的话都得到验证,刘曜更加器重他,一年之内三次升迁,历任尚书、光禄大夫、太子少师,最终位列特进。刘曜任命刘胤为大司马,进封南阳王,以汉阳诸郡十三郡作为他的封国;在渭城设置单于台,任命刘胤为大单于,并设置左、右贤王以下的官职,全部任用胡、羯、鲜卑、氐、羌各族的豪杰担任。刘曜自从回到长安,因愤怒怨恨而发病,到这时病愈,于是对长安城内死罪以下的罪犯全部赦免。任命汝南王刘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刘曜的妻子刘氏病重,刘曜亲自前去探视,问她有什么话要说。刘氏哭着说:“我的叔父刘昶没有儿子,我小时候由叔父抚养,他给我的恩惠抚爱非常深厚,我无以报答他的恩德,希望陛下使他显贵。叔父刘皑的女儿刘芳,品德和容貌都很好,希望能充入后宫。”刘曜答应了她。话说完刘氏便死去,伪谥为献烈皇后。任命刘昶为使持节、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进封河南郡公;封刘昶的妻子张氏为慈乡君;立刘皑的女儿刘芳为皇后,这是为了追念刘氏临终的话。不久又任命骠骑将军刘述为大司徒,刘昶为太保。召集公卿以下官员中有勇力才干的子弟,任为亲御郎,穿铠甲、骑披甲战马,皇帝行动时就随侍左右,以充任冲锋陷阵的职务。尚书郝述、都水使者支当等人坚决进谏,刘曜大怒,用鸩酒将他们毒死。咸和三年,刘曜夜里梦见三个人金色的脸、朱红的嘴唇,面向东方徘徊,不说话便退去;刘曜向他们下拜,并踩着他们留下的足迹行走。第二天早晨,他召集公卿以下官员商议此梦,朝臣都祝贺,认为这是吉祥之兆,只有太史令任义进言说:“三个人,象征历运统治的终极。东方是震位,是帝王兴起所处的方位。金属属于兑位,象征万物衰落。嘴唇赤红却不说话,象征事情已经结束。徘徊揖让,是退避退让的征兆。向他们下拜,是屈服于人的象征。踩着足迹行走,表示谨慎,不要越出疆界。东井星宿属于秦地的分野,五车星宿属于赵地的分野。秦地必将突然兴兵,君主死亡、军队覆没,并且会留败军于赵地。应验远则三年,近则七百日,灾祸的应验已经不远了。希望陛下思考并加以防备。”刘曜大为恐惧,于是亲自祭祀南、北二郊,修饰整治神祠,按等级祭祀山川,没有不周遍涉及的地方。大赦死罪以下罪犯,并恢复百姓租税的一半。长安从春天开始一直不下雨,到五月仍然如此。刘曜派武卫将军刘朗率三万骑兵袭击仇池的杨难敌,没有攻克,只掠夺三千多户人家而回。张骏听说刘曜的军队被石氏、氐人击败,便去掉刘曜授予的官号,重新自称晋大将军、凉州牧,派金城太守张阆、枹罕护军辛晏、将军韩璞等率领数万军队,从大夏进攻并掠夺秦州各郡。刘曜派刘胤率步、骑兵四万人迎击,在洮水两岸相持七十多天。冠军将军呼延那鸡率亲御郎二千骑兵,截断张骏军的运输道路。刘胤渡河进军逼迫他们,韩璞的军队大败,逃回凉州。刘胤追击,在令居追上,斩首二万人。张阆、辛晏率数万人向刘曜投降,都被任命为将军,封为列侯。石勒派石季龙率四万人从轵关以西进入,讨伐刘曜;河东响应他的五十多个县,进而进攻蒲坂。刘曜将向东救援蒲坂,又害怕张骏、杨难敌乘虚袭击长安,便派河间王刘述征发氐、羌军队驻扎秦州。刘曜调集朝廷内外的精锐,水陆并进前往救援,从卫关以北渡河。石季龙害怕了,带军退走。刘曜追击,在高候追上,展开大战,击败石季龙,斩杀其部将石瞻,尸体横陈二百多里,缴获的军用物资数以亿计。石季龙逃到朝歌。刘曜于是从大阳渡河,进攻金墉的石生,决开千金堨引水灌城。刘曜不体恤士卒,只顾和宠臣饮酒赌博,左右有人进谏,刘曜发怒,认为是妖言,把进谏者斩杀。大风拔起树木,昏暗的雾气四面弥漫。听说石季龙进据石门,又接连得知石勒亲自率大军已经渡河,这才商议增加荥阳的守军,封锁黄马关。不久,洛水的侦察兵与石勒的前锋交战,擒获一名羯人,送了过来。刘曜问:“大胡亲自来了吗?他的军队多少,实力又如何?”羯人说:“大胡亲自来了,军势强盛,无法抵挡。”刘曜脸色变了,命令收拢金墉的包围军,在洛水以西列阵,南北延伸十多里。刘曜年轻时就嗜酒,到了晚年尤其严重。石勒到达后,刘曜将要交战,喝了几斗酒,平时所骑的赤马无故僵卧不动,于是改骑小马。等到出发时,他又喝了一斗多酒。到达西阳门,军阵刚刚布置平整,石勒的部将石堪乘机进攻,刘曜的军队于是大败。刘曜昏沉醉酒,骑马奔逃,马陷入石渠,他坠落在冰面上,身上受伤十多处,其中贯通身体的有三处,被石堪擒获,送到石勒那里。刘曜说:“石王,还记得重门之盟吗?”石勒让徐光对刘曜说:“今天的事情,是上天使它如此,又能说什么呢!”石勒把刘曜囚禁在河南县丞的官署中,派金疮医李永为他治疗,随后把他送回襄国。

曜疮甚,勒载以马舆,使李永与同载。北苑市三老孙机上礼求见曜,勒许之。机进酒于曜曰:“仆谷王,关右称帝皇。当持重,保土疆。轻用兵,败洛阳。祚运穷,天所亡。开大分,持一觞。”曜曰:“何以健邪!当为翁饮。”勒闻之,凄然改容曰:“亡国之人,足令老叟数之。”舍曜于襄国永丰小城,给其妓妾,严兵围守。遣刘岳、刘震等乘马,从男女,衣▯以见曜,曜曰:“久谓卿等为灰土,石王仁厚,全宥至今,而我杀石他,负盟之甚。今日之祸,自其分耳。”留宴终日而去。勒谕曜与其太子熙书,令速降之,曜但敕熙:“与诸大臣匡维社稷,勿以吾易意也。”勒览而恶之,后为勒所杀。熙及刘胤、刘咸等议西保秦州,尚书胡勋曰:“今虽丧主,国尚全完,将士情一,未有离叛,可共并力距险,走未晚也。”胤不从,怒其沮众,斩之,遂率百官奔于上邽,刘厚、刘策皆捐镇奔之。关中扰乱,将军蒋英、辛恕拥众数十万,据长安,遣使招勒,勒遣石生率洛阳之众以赴之。胤及刘遵率众数万,自上邽将攻石生于长安,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诸郡戎夏皆起兵应胤。胤次于仲桥,石生固守长安。勒使石季龙率骑二万距胤,战于义渠,为季龙所败,死者五千余人。胤奔上邽,季龙乘胜追战,枕尸千里,上邽溃。季龙执其伪太子熙、南阳王刘胤并将相诸王等及其诸卿校公侯已下三千余人,皆杀之。徙其台省文武、关东流人、秦雍大族九千余人于襄国,又坑其王公等及五郡屠各五千余人于洛阳。曜在位十年而败。始,元海以怀帝永嘉四年僭位,至曜三世,凡二十有七载,以成帝咸和四年灭。史臣曰:彼戎狄者,人面兽心,见利则弃君亲,临财则忘仁义者也。投之遐远,犹惧外侵,而处以封畿,窥我中衅。昔者幽后不纲,胡尘暗于戏水;襄王失御,戎马生于关洛。至于算强弱,妙兵权,体兴衰,知利害,于我中华未可量也。况元海人杰,必致青云之上;许以殊才,不居庸劣之下。是以策马鸿骞,乘机豹变,五部高啸,一旦推雄,皇枝相害,未有与之争衡者矣。伊秩启兴王之略,骨都论克定之秋,单于无北顾之怀,猃狁有南郊之祭,大哉天地,兹为不仁矣!若乃习以华风,温乎雅度;兼其旧俗,则罕规模。虽复石勒称籓,王弥效款,终为夷狄之邦,未辩君臣之位。至于不远儒风,虚襟正直,则昔贤所谓并仁义而盗之者焉。伪主斯亡,玄明篡嗣,树恩戎旅,既总威权,关河开曩日之疆,士马倍前人之气。然则信不由中,自乖弘远,貌之为美,处事难终。纵武穷兵,残忠害謇,佞人方辔,并后载驰,阉竖类于回天,凝科逾于砲烙。遣豺狼之将,逐鹰犬之师,悬旌俯渭,分麾陷洛,铁马陵山,胡笳遵渚,粉忠贞于戎手,聚搢绅于京观。先王井赋,乃眷维桑;旧都宫室,咸成茂草。坠露沾衣,行人洒泪。若乃上古敦庞,不亲其子,功成高让,归诸有德。爰及三伐,乃用干戈,将以拯厥版荡,恭膺天命。懿彼武王,殷之列辟,载旆乘时,兴兵誓野,投焚既陨,可以绝言。而轻吕旁挥,彤弧三发,岂若响清跸于常道之门,驰金车于山阳之馆!故知黔首来苏,居今爱古;白旗陈肆,古不如今。胡寇不仁,有同豺豕,役天子以行觞,驱乘舆以执盖,庾珉之泪既尽,辛宾加之以血。若乃有生之贵,处死为难,弘在三之义,忘七尺之重,主忧之恨,毕命同归,自古篡夺,于斯为甚。是以灾气呈形,贼臣苞乱,政荒民散,可以危亡。刘聪竟得寿终,非不幸也。曜则天资虓勇,运偶时艰,用兵则王翦之伦,好杀亦董公之亚。而承基丑类,或有可称。子远纳忠,高旌暂偃;和苞献直,酆明罢观。而师之所处,荆棘生焉,自绝强籓,祸成劲敌。天之所厌,人事以之,骇战士而宵奔,酌戎杯而不醒,有若假手,同乎拾芥。岂石氏之兴欤,何不支之甚也!赞曰:惟皇不范,迩甸居穹。丹硃罕嗣,冒顿争雄。胡旌扬月,朔马腾风。埃尘淮浦,虓呼河宫。未央朝寂,謻门旦空。郭钦之虑,辛有知戎。载记第四石勒上

译刘曜伤势很重,石勒用马车载着他,让李永和他同车。北苑市场的三老孙机上书请求见刘曜,石勒答应了。孙机进酒给刘曜,说:“我这个山谷中的王,曾在关右称帝称皇。应当持重,保全土地疆域;轻率用兵,败在洛阳。国运已穷,是上天要灭亡。今日开诚布公,先喝这一杯。”刘曜说:“这是什么强健话!我应当替老人喝。”石勒听见后,凄然变色说:“亡国之人,竟足以让一个老人这样数落。”石勒把刘曜安置在襄国永丰小城,供给他歌妓姬妾,派重兵包围看守。又派刘岳、刘震等人骑马,带着男女奴婢、穿着破旧衣服来见刘曜。刘曜说:“我过去很久都以为你们已经化为灰土,是石王仁厚,完全宽宥你们到今天;但我杀了石他,实在严重背弃盟约。今天的灾祸,是自取其咎。”他们留宴一整天后离去。石勒命令刘曜给太子刘熙写信,叫他赶快投降,刘曜只告诫刘熙说:“和各位大臣共同匡扶维系社稷,不要因为我的处境而改变意志。”石勒看后很厌恶,后来把刘曜杀了。刘熙与刘胤、刘咸等人商议向西退保秦州,尚书胡勋说:“如今虽然失去了君主,但国家还完整,将士同心,没有离叛,可以共同努力据守险要,现在逃走还不晚。”刘胤不听,因恼怒他扰乱军心而把他杀了,随后率百官逃往上邽。刘厚、刘策也放弃镇所,逃去投奔刘胤。关中陷入混乱,将军蒋英、辛恕聚集数十万军队,占据长安,派使者招降石勒;石勒派石生率洛阳军队前往。刘胤和刘遵率数万军队从上邽出发,准备在长安进攻石生。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各郡的戎人、夏人都起兵响应刘胤。刘胤驻军仲桥,石生坚守长安。石勒派石季龙率两万骑兵抵御刘胤,双方在义渠交战,刘胤被石季龙击败,死者五千多人。刘胤逃回上邽,石季龙乘胜追击,尸体横陈千里,上邽军队溃败。石季龙擒获伪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以及将相、诸王等和各级卿、校、公、侯以下三千多人,全部杀死。又把其台省文武官员、关东流民以及秦州、雍州的大族九千多人迁往襄国,并在洛阳把他们的王公等及五郡屠各部五千多人活埋。刘曜在位十年而失败。当初,刘元海在晋怀帝永嘉四年僭越称帝,到刘曜共历三世,总计二十七年,于晋成帝咸和四年灭亡。史臣说:那些戎狄之人,长着人的面孔却怀有野兽之心,见到利益就抛弃君主亲人,面对财物就忘掉仁义。把他们安置在遥远之地,还担心他们从外部侵扰;如今却把他们置于京畿之内,使他们窥伺我方内部的空隙。从前周幽王后妃失职、朝纲败坏,胡人的尘土遮暗了戏水;周襄王失去驾驭,戎人的战马在函谷关和洛阳之间出现。至于计算强弱、精通兵权、体察兴衰、洞悉利害,他们对于我中华民族的威胁,实在不可估量。况且刘元海是人中豪杰,必定登上青云之上;凭借他特别的才能,绝不会居于庸人之下。因此他策马高举,乘机如豹变般崛起,五部胡人高声呼啸,一旦推举出雄主,皇室宗亲彼此残害,再没有人能与他抗衡。伊秩启制定兴王的谋略,骨都论在克定天下之时,单于没有北顾的忧虑,猃狁反而能在南郊举行祭祀。天地何其广大,竟在这里显得如此不仁!至于学习华夏风俗,温和而有文雅风度,再兼用旧有习俗,那么很少有成规模的治理。即使石勒自称藩属,王弥表示诚服,最终仍是夷狄的国家,不能辨明君臣的名位。至于不远离儒家风教,虚心接纳正直之士,那正是古代贤人所说的把仁义和盗贼两者一起据为己有的人。这个伪主灭亡后,刘玄明篡夺继承之位,培植戎族军队的恩势,既然总揽威权,关河之间重新打开了往日的疆域,士卒战马的气势超过前人。然而他的诚信并非发自内心,因此自失宏远的气度;外表看似美好,处理事情却难以善终。他穷兵黩武,残害忠臣和直言者;奸佞之人与他并驾齐驱,皇后们也一同奔驰;宦官小人竟想扭转乾坤,严酷法令超过炮烙之刑。派豺狼般的将领出征,驱逐鹰犬般的军队;旌旗低垂到渭水,分兵攻陷洛阳;铁骑凌越山岭,胡笳沿着水边吹奏;使忠贞之士惨死在戎人手中,把士绅聚集起来筑成京观。先王的井田赋税制度,只能令人眷恋故乡;旧都的宫殿房舍,全都变成茂密的荒草。坠落的露水沾湿行人的衣服,过路人都流下眼泪。至于上古淳厚朴实的时代,君主不亲自把位子传给儿子,功业成就后推让给有德之人。到了三次讨伐以后,才使用武力,是为了拯救那倾覆动荡的天下,恭敬地接受上天的使命。美好的武王,是殷朝的列位君主之一,他竖起旗帜乘时而动,兴兵在郊野宣誓;周武王投火焚烧商军,商纣王已经死去,事情本可无须多言。然而武王挥动轻吕宝剑,三次张弓发射红色箭矢,哪里比得上在常道门发出清道的声响、在山阳馆乘坐金车奔驰!所以知道百姓获得新生,都安居在今天而怀念古代;白旗陈列在市肆,古代反而不如今天。胡人盗寇不仁,与豺狼猪狗无异,让天子充当斟酒的人,驱赶皇帝的车舆并替他执车盖;庾珉的眼泪已经流尽,辛宾又以鲜血相继。至于有生命者所珍视的生命,处在死亡面前却最为艰难;弘扬事奉君主三世的义理,忘却七尺之躯的性命;君主忧患的仇恨,至死也要同归于尽。自古以来的篡夺之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因此灾异之气显现形状,奸臣包藏祸乱,政治荒废,百姓流散,国家就会陷入危亡。刘聪最终得以寿终正寝,并不是不幸。刘曜天性勇猛强悍,恰逢时局艰难,用兵可以和王翦一类人物相比,嗜好杀戮也仅次于董公。至于承继基业、治理这个丑恶族类,其中有些事情还值得称道。刘子远进献忠言,使高扬的军旗暂时收起;和苞进献直言,使酆明停止了观望。然而他的军队所到之处,荆棘便随之丛生;他自我断绝强大的藩镇,灾祸终于造成强敌。上天所厌弃的,人事也促成了这一点:使战士惊骇,连夜奔逃;斟饮戎人的酒却昏醉不醒,仿佛是借他人之手行事,轻易得如拾取草芥。难道这就是石氏兴起的原因吗?为什么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赞曰:皇室失去法度,近畿之地也被胡人占据。丹朱没有继承帝位,冒顿却争雄天下。胡人的旗帜映着月光高扬,北方战马乘风奔驰。尘埃弥漫淮河之滨,勇猛的呼喊震动黄河宫阙。未央宫早晨一片寂静,偏门一到清晨便空无一人。郭钦早有忧患之虑,辛有已经预知戎乱。载记第四。石勒上。

石勒字世龙,初名[C111],上党武乡羯人也。其先匈奴别部羌渠之胄。祖耶奕于,父周曷硃,一名乞冀加,并为部落小率。勒生时赤光满室,白气自天属于中庭,见者咸异之。年十四,随邑人行贩洛阳,倚啸上东门,王衍见而异之,顾谓左右曰:“向者胡雏,吾观其声视有奇志,恐将为天下之患。”驰遣收之,会勒已去。长而壮健有胆力,雄武好骑射。曷硃性凶粗,不为群胡所附,每使勒代己督摄,部胡爱信之。所居武乡北原山下草木皆有铁骑之象,家园中生人参,花叶甚茂,悉成人状。父老及相者皆曰:“此胡状貌奇异,志度非常,其终不可量也。”劝邑人厚遇之。时多嗤笑,唯邬人郭敬、阳曲宁驱以为信然,并加资赡。勒亦感其恩,为之力耕。每闻鞞铎之音,归以告其母,母曰:“作劳耳鸣,非不祥也。”太安中,并州饥乱,勒与诸小胡亡散,乃自雁门还依宁驱。北泽都尉刘监欲缚卖之,驱匿之,获免。勒于是潜诣纳降都尉李川,路逢郭敬,泣拜言饥寒。敬对之流涕,以带货鬻食之,并给以衣服。勒谓敬曰:“今者大饿,不可守穷。诸胡饥甚,宜诱将冀州就谷,因执卖之,可以两济。”敬深然之。会建威将军阎粹说并州刺史、东嬴公腾执诸胡于山东卖充军实,腾使将军郭阳、张隆虏群胡将诣冀州,两胡一枷。勒时年二十余,亦在其中,数为隆所驱辱。敬先以勒属郭阳及兄子时,阳,敬族兄也,是以阳、时每为解请,道路饥病,赖阳、时而济。既而卖与茌平人师欢为奴。有一老父谓勒曰:“君鱼龙发际上四道已成,当贵为人主。甲戌之岁,王彭祖可图。”勒曰:“若如公言,弗敢忘德。”忽然不见。每耕作于野,常闻鼓角之声。勒以告诸奴,诸奴亦闻之,因曰:“吾幼来在家恆闻如是。”诸奴归以告欢,欢亦奇其状貌而免之。欢家邻于马牧,与牧率魏郡汲桑往来,勒以能相马自托于桑。尝佣于武安临水,为游军所囚。会有群鹿旁过,军人竞逐之,勒乃获免。俄而又见一父老,谓勒曰:“向群鹿者我也,君应为中州主,故相救尔。”勒拜而受命。遂招集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等八骑为群盗。后郭敖、刘征、刘宝、张曀仆、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赵鹿、支屈六等又赴之,号为十八骑。复东如赤龙、骥诸苑中,乘苑马远掠缯宝,以赂汲桑。及成都王颖败乘舆于荡阴,逼帝如鄴宫,王浚以颖陵辱天子,使鲜卑击之,颖惧,挟惠帝南奔洛阳。帝复为张方所逼,迁于长安。关东所在兵起,皆以诛颖为名。河间王颙惧东师之盛,欲辑怀东复,乃奏议废颖。是岁,刘元海称汉王于黎亭,颖故将阳平人公师籓等自称将军,起兵赵魏,众至数万。勒与汲桑帅牧人乘苑马数百骑以赴之。桑始命勒以石为姓,勒为名焉。籓拜勒为前队督,从攻平昌公模于鄴。模使将军冯嵩逆战,败之。籓济自白马而南,濮阳太守苟晞讨籓斩之。勒与桑亡潜苑中,桑以勒为伏夜牙门,帅牧人劫掠郡县系囚,又招山泽亡命,多附勒,勒率以应之。桑乃自号大将军,称为成都王颖诛东海王越、东嬴公腾为名。桑以勒为前驱,屡有战功,署为扫虏将军、忠明亭侯。桑进军攻鄴,以勒为前锋都督,大败腾将冯嵩,因长驱入鄴,遂害腾,杀万余人,掠妇女珍宝而去。济自延津,南击兗州,越大惧,使苟晞、王赞等讨之。桑、勒攻幽州刺史石鲜于乐陵,鲜死之。乞活田禋帅众五万救鲜,勒逆战,败禋,与晞等相持于平原、阳平间数月,大小三十余战,互有胜负。越惧,次于官渡,为晞声援。桑、勒为晞所败,死者万余人,乃收余众,将奔刘元海。冀州刺史丁绍要之于赤桥,又大败之。桑奔马牧,勒奔乐平。王师斩桑于平原。时胡部大张[C111]督、冯莫突等拥众数千,壁于上党,勒往从之,深为所昵,因说[C111]督曰:“刘单于举兵诛晋,部大距而不从,岂能独立乎?”曰:“不能。”勒曰:“如其不能者,兵马当有所属。今部落皆已被单于赏募,往往聚议欲叛部大而归单于矣,宜早为之计。”[C111]督等素无智略,惧部众之贰己也,乃潜随勒单骑归元海。元海署[C111]督亲汉王,莫突为都督部大,以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以统之。勒于是命[C111]督为兄,赐姓石氏,名之曰会,言其遇己也。乌丸张伏利度亦有众二千,壁于乐平,元海屡招而不能致。勒伪获罪于元海,因奔伏利度。伏利度大悦,结为兄弟,使勒率诸胡寇掠,所向无前,诸胡畏服。勒知众心之附己也,乃因会执伏利度,告诸胡曰:“今起大事,我与伏利度孰堪为主?”诸胡咸以推勒。勒于是释伏利度,率其部众归元海。元海加勒督山东征讨诸军事,以伏利度众配之。

译石勒字世龙,起初名为[C111],是上党武乡的羯人。他的祖先是匈奴别部羌渠的后裔。祖父耶奕于,父亲周曷朱,另一个名字叫乞冀加,两人都做过部落的小首领。石勒出生时,红光充满房屋,白气从天而降,连接到庭院中央,看见的人都认为奇异。他十四岁时,跟随同乡到洛阳贩卖货物,在上东门倚门长啸。王衍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回头对身边人说:“刚才那个胡人小孩,我看他的声音、神态和目光都显露出非凡的志向,恐怕将来会成为天下的祸患。”于是派人骑快马去捉拿他,恰好石勒已经离开。石勒长大后强壮健硕,有胆量和气力,勇武而喜爱骑马射箭。周曷朱性情凶悍粗暴,不受各部胡人拥戴,常常让石勒代替自己督率管理部众,部落胡人都爱戴信任他。他居住的武乡北原山下,草木都像显现出铁骑的形状;家园中长出人参,花叶非常茂盛,全都长成人的形状。父老和相面的人都说:“这个胡人的相貌奇异,志向气度非同寻常,他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他们劝同乡厚待他。当时多数人都嘲笑这些话,只有邬县人郭敬、阳曲人宁驱认为确有道理,并且增加资助供养他。石勒也感念他们的恩德,为他们努力耕作。每当听到鞞、铎的声音,他就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说:“这是劳累导致耳鸣,不是不祥之兆。” 太安年间,并州发生饥荒和动乱,石勒与各部小胡人逃散,于是从雁门回来投靠宁驱。北泽都尉刘监想把他捆绑起来卖掉,宁驱把他藏了起来,他因此得以免难。石勒于是暗中前往纳降都尉李川那里,路上遇到郭敬,哭泣着拜见,说自己饥寒交迫。郭敬也对着他流泪,拿腰带上的财物换取食物给他,并供给他衣服。石勒对郭敬说:“如今大饥荒,不能坐守穷困。各部胡人饥饿得厉害,应当诱骗他们到冀州就食,趁机把他们捉住卖掉,这样可以使双方都得到好处。”郭敬深以为然。恰逢建威将军阎粹劝说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把山东的各部胡人捉来卖掉,以充实军用;司马腾派将军郭阳、张隆俘获各部胡人,押送到冀州,两名胡人共戴一副枷锁。石勒当时二十多岁,也在其中,多次受到张隆驱赶侮辱。郭敬事先把石勒托付给郭阳和他的侄子郭时。郭阳是郭敬的族兄,因此郭阳、郭时常常替石勒解脱求情;他在路上饥饿生病,也依靠郭阳、郭时才得以活命。后来石勒被卖给茌平人师欢做奴隶。有一位老人对石勒说:“您的额头发际已经形成四道纹路,将来一定会显贵而成为人主。甲戌年,可以谋取王彭祖的地位。”石勒说:“如果真如老人所说,我不敢忘记您的恩德。”老人忽然不见了。石勒每次在野外耕作,常常听到鼓角之声。石勒把这件事告诉各个奴隶,奴隶们也听见了,于是说:“我们从小在家中一直听到这样的声音。”奴隶们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师欢,师欢也认为他的相貌奇异,便把他释放了。师欢家邻近马牧场,和牧人首领魏郡人汲桑往来。石勒因为会相马,便主动投靠汲桑。他曾在武安的临水受雇做工,被游军囚禁。恰好有一群鹿从旁边经过,军人争相追赶,石勒因此得以逃脱。不久他又遇到一位老人,老人对他说:“刚才那群鹿就是我变的,你应当成为中州的主人,所以特意救你。”石勒拜谢并接受了这项命运。于是招集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等八名骑士,成为盗贼团伙。后来郭敖、刘征、刘宝、张曀仆、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赵鹿、支屈六等人又来投奔,共称十八骑。他们又向东进入赤龙、骥等苑囿,骑着苑中的马匹远行劫掠缯帛珍宝,用来贿赂汲桑。成都王司马颖在荡阴战败,挟持皇帝到邺宫,王浚认为司马颖凌辱天子,便让鲜卑人攻打他。司马颖害怕,挟持惠帝向南逃往洛阳。皇帝又被张方逼迫,迁往长安。关东各地纷纷起兵,都以诛杀司马颖为名。河间王司马颙害怕东部军队势力强盛,想重新安抚东部,于是上奏建议废掉司马颖。这一年,刘元海在黎亭自称汉王;司马颖的旧部将、阳平人公师藩等自称将军,在赵、魏起兵,兵众达到数万人。石勒和汲桑率领牧人,骑着苑马,带数百骑兵前往投奔。汲桑开始命令石勒以石为姓、以勒为名。公师藩任命石勒为前队督,跟随他在邺攻打平昌公司马模。司马模派将军冯嵩迎战,击败了公师藩。公师藩从白马渡河南下,濮阳太守苟晞讨伐并杀了他。石勒和汲桑逃亡,藏在苑囿之中;汲桑任命石勒为伏夜牙门,率领牧人劫掠郡县的囚徒,又招集山泽间的亡命之徒,许多人归附石勒,石勒率领他们起兵响应。汲桑于是自称大将军,以替成都王司马颖诛杀东海王司马越、东嬴公司马腾为名。汲桑任石勒为前驱,石勒屡立战功,被任命为扫虏将军、忠明亭侯。汲桑进军攻邺,任石勒为前锋都督。石勒大败司马腾的部将冯嵩,乘胜长驱进入邺,于是杀死司马腾,杀戮一万多人,抢掠妇女和珍宝后离去。石勒从延津渡河,向南进攻兖州。司马越非常害怕,派苟晞、王赞等人讨伐石勒。汲桑、石勒在乐陵进攻幽州刺史石鲜,石鲜战死。乞活军首领田禋率五万人救援石鲜,石勒迎战,击败田禋;随后又和苟晞等人在平原、阳平之间相持数月,大大小小交战三十多次,双方互有胜负。司马越害怕了,驻军官渡,为苟晞声援。汲桑、石勒被苟晞击败,死者一万多人,于是收集残部,准备投奔刘元海。冀州刺史丁绍在赤桥拦截他们,又把他们打得大败。汲桑逃往马牧场,石勒逃往乐平。王师在平原斩杀了汲桑。当时胡人部落的大张[C111]督、冯莫突等人拥兵数千,驻扎在上党。石勒前去投奔他们,深受他们亲近,于是劝大张[C111]督说:“刘单于起兵诛晋,大张部落拒绝而不跟从,难道能够独立吗?”大张[C111]督说:“不能。”石勒说:“既然不能独立,兵马就应当有所归属。如今各部落都已经受到单于的赏赐和招募,往往聚集商议,想要背叛大张部落而归附单于,应该早作打算。”大张[C111]督等人一向没有智谋,害怕部众背叛自己,于是暗中跟随石勒,单骑归附刘元海。刘元海任命大张[C111]督为亲汉王,冯莫突为都督部大,任命石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统领他们。石勒于是命大张[C111]督做自己的兄长,赐姓石,取名为石会,说这是因为他与自己相遇。乌丸人张伏利度也有两千部众,驻扎在乐平,刘元海多次招抚却不能使他归附。石勒假装因获罪于刘元海,便逃奔张伏利度。张伏利度大为高兴,与他结为兄弟,让石勒率领各部胡人劫掠,所向无敌,各部胡人都畏惧佩服他。石勒知道众人的心已经归附自己,于是趁机和石会捉住张伏利度,对各部胡人说:“如今要起兵成就大事,我和张伏利度谁适合做首领?”众人都推举石勒。石勒于是释放张伏利度,率领他的部众归附刘元海。刘元海加授石勒督山东征讨诸军事,并把张伏利度的部众配属给他。

元海使刘聪攻壶关,命勒率所统七千为前锋都督。刘琨遣护军黄秀等救壶关,勒败秀于白田,秀死之,勒遂陷壶关。元海命勒与刘零、阎罴等七将率众三万寇魏郡、顿丘诸垒壁,多陷之,假垒主将军、都尉,简强壮五万为军士,老弱安堵如故,军无私掠,百姓怀之。及元海僭号,遣使授勒持节、平东大将军,校尉、都督、王如故。勒并军寇鄴,鄴溃,和郁奔于卫国。执魏郡太守王粹于三台。进攻赵郡,害冀州西部都尉冯冲。攻乞活赦亭、田禋于中丘,皆杀之。元海授勒安东大将军、开府,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进军攻钜鹿、常山,害二郡守将。陷冀州郡县堡壁百余,众至十余万,其衣冠人物集为君子营。乃引张宾为谋主,始署军功曹,以刁膺、张敬为股肱,夔安、孔苌为爪牙,支雄、呼延莫、王阳、桃豹、逯明、吴豫等为将率。使其将张斯率骑诣并州山北诸郡县,说诸胡羯,晓以安危。诸胡惧勒威名,多有附者。进军常山,分遣诸将攻中山、博陵、高阳诸县,降之者数万人。王浚使其将祁弘帅鲜卑段务尘等十余万骑讨勒,大败勒于飞龙山,死者万余。勒退屯黎阳,分命诸将攻诸未下及叛者,降三十余壁,置守宰以抚之。进寇信都,害冀州刺史王斌。于是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自洛阳率众讨勒,勒烧营并粮,回军距之,次于黄牛垒。魏郡太守刘矩以郡附于勒,勒使矩统其垒众为中军左翼。勒至黎阳,裴宪弃其军奔于淮南,王堪退堡仓垣。元海授勒镇东大将军,封汲郡公,持节、都督、王如故。勒固让公不受。与阎罴攻▯者圈、苑市二垒,陷之,罴中流矢死,勒并统其众,潜自石桥济河,攻陷白马,坑男女三千余口。东袭鄄城,害兗州刺史袁孚。因攻仓垣,陷之,遂害堪。渡河攻广宗、清河、平原、阳平诸县,降勒者九万余口。复南济河,荥阳太守裴纯奔于建业。时刘聪攻河内,勒率骑会之,攻冠军将军梁巨于武德,怀帝遣兵救之。勒留诸将守武德,与王桑逆巨于长陵。巨请降,勒弗许,巨逾城而遁,军人执之。勒驰如武德,坑降卒万余,数梁巨罪而害之。王师退还,河北诸堡壁大震,皆请降送任于勒。及元海死,刘聪授勒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汲郡公,持节、开府、都督、校尉、王如故。勒固辞将军,乃止。刘粲率众四万寇洛阳,勒留辎重于重门,率骑二万会粲于大阳,大败王师于渑池,遂至洛川。粲出轘辕,勒出成皋关,围陈留太守王赞于仓垣,为赞所败,退屯文石津。将北攻王浚,会浚将王甲始率辽西鲜卑万余骑败赵固于津北,勒乃烧船弃营,引军向柏门,迎重门辎重,至于石门,济河,攻襄城太守崔旷于繁昌,害之。先是,雍州流人王如、侯脱、严嶷等起兵江淮间,闻勒之来也,惧,遣众一万屯襄城以距,勒击败之,尽俘其众。勒至南阳,屯于宛北山。如惧勒之攻襄也,使送珍宝车马犒师,结为兄弟,勒纳之。如与侯脱不平,说勒攻脱。勒夜令三军鸡鸣而驾,晨压宛门,攻之,旬有二日而克。严嶷率众救脱,至则无及,遂降于勒。勒斩脱,囚嶷送于平阳,尽并其众,军势弥盛。勒南寇襄阳,攻陷江西垒壁三十余所,留刁膺守襄阳,躬帅精骑三万还攻王如。惮如之盛,遂趣襄城。如知之,遣弟璃率骑二万五千,诈言犒军,实欲袭勒。勒逆击,灭之,复屯江西,盖欲有雄据江汉之志也。张宾以为不可,劝勒北还,弗从,以宾为参军都尉,领记室,位次司马,专居中总事。元帝虑勒南寇,使王导率众讨勒。勒军粮不接,死疫太半,纳张宾之策,乃焚辎重,裹粮卷甲,渡沔,寇江夏,太守杨岠弃郡而走。北寇新蔡,害新蔡王确于南顿,朗陵公何袭、广陵公陈▯▯、上党太守羊综、广平太守邵肇等率众降于勒。勒进陷许昌,害平东将军王康。先是,东海王越率洛阳之众二十余万讨勒,越薨于军,众推太尉王衍为主,率众东下,勒轻骑追及之。衍遣将军钱端与勒战,为勒所败,端死之,衍军大溃,勒分骑围而射之,相登如山,无一免者。于是执衍及襄阳王范、任城王济、西河王喜、梁王禧、齐王超、吏部尚书刘望、豫州刺名刘乔、太傅长史庾顗等,坐之于幕下,问以晋故。衍、济等惧死,多自陈说,惟范神色俨然,意气自若,顾呵之曰:“今日之事,何复纷纭!”勒甚奇之。勒于是引诸王公卿士于外害之,死者甚众。勒重衍清辨,奇范神气,不能加之兵刃,夜使人排墙填杀之。左卫何伦、右卫李恽闻越薨,奉越妃裴氏及越世子毗出自洛阳。勒逆毗于洧仓,军复大溃,执毗及诸王公卿士,皆害之,死者甚众。因率精骑三万,入自成皋关。会刘曜、王弥寇洛阳,洛阳既陷,勒归功弥、曜,遂出轘辕,屯于许昌。刘聪署勒征东大将军,勒固辞不受。

译刘元海派刘聪进攻壶关,命石勒率所统领的七千人担任前锋都督。刘琨派护军黄秀等人救援壶关,石勒在白田击败黄秀,黄秀战死,石勒于是攻陷壶关。刘元海命石勒和刘零、阎罴等七名将领率三万人进攻魏郡、顿丘各处营垒,多数都被攻陷;石勒任命营垒主将为将军、都尉,挑选五万强壮者作为士兵,老弱百姓仍像原来一样安居,军队不私自掠夺,百姓因此感念他。到刘元海僭越称号后,派使者授予石勒持节、平东大将军之职,原有的校尉、都督、王等称号照旧。石勒合并军队进攻邺城,邺城溃败,和郁逃往卫国。石勒在三台擒获魏郡太守王粹。进而攻打赵郡,杀死冀州西部都尉冯冲。在中丘进攻乞活军赦亭、田禋,将他们全部杀死。刘元海授石勒安东大将军、开府之职,设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石勒进军攻打钜鹿、常山,杀死两郡守将。攻陷冀州一百多个郡县、堡壁,部众达到十多万人,把衣冠士人集中编为君子营。于是任用张宾为谋主,起初任命他为军功曹;以刁膺、张敬为左右辅佐,以夔安、孔苌为爪牙;以支雄、呼延莫、王阳、桃豹、逯明、吴豫等人为将领。又派部将张斯率骑兵前往并州北山各郡县,劝说各部胡、羯人,向他们说明安危利害。各部胡人畏惧石勒的威名,多有归附者。石勒进军常山,分派各将攻打中山、博陵、高阳各县,投降的有数万人。王浚派部将祁弘率鲜卑人段务尘等十多万骑兵讨伐石勒,在飞龙山大败石勒,石勒军死者一万多人。石勒退驻黎阳,分别命令各将攻打尚未攻下的地方和反叛者,收降三十多座营垒,设置守宰安抚百姓。石勒进攻信都,杀死冀州刺史王斌。于是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从洛阳率军讨伐石勒。石勒烧掉营寨和粮食,回军抵御他们,驻扎在黄牛垒。魏郡太守刘矩率郡归附石勒,石勒让刘矩统领营垒部众,作为中军左翼。石勒到黎阳时,裴宪抛弃军队逃往淮南,王堪退守仓垣堡。刘元海授石勒镇东大将军,封汲郡公,持节、都督、王等称号照旧。石勒坚决推辞汲郡公,不肯接受。他与阎罴攻打▯者圈、苑市两座营垒,将其攻陷;阎罴中流箭身亡,石勒兼并统领他的部众。石勒暗中从石桥渡河,攻陷白马,把男女三千多人活埋。向东袭击鄄城,杀死兖州刺史袁孚。又进攻仓垣,攻陷后杀死王堪。渡河攻打广宗、清河、平原、阳平各县,向石勒投降的有九万多人。又向南渡河,荥阳太守裴纯逃往建业。当时刘聪进攻河内,石勒率骑兵与他会合,在武德攻打冠军将军梁巨。晋怀帝派兵救援梁巨。石勒留下将领守卫武德,自己和王桑在长陵迎击梁巨。梁巨请求投降,石勒不答应;梁巨翻越城墙逃跑,被军人擒获。石勒驰赴武德,把投降的士卒一万多人活埋,数说梁巨的罪状后将他杀死。晋军退回,黄河以北各处堡垒大为震动,都请求投降,把人质送到石勒那里。刘元海死后,刘聪授予石勒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汲郡公,持节、开府、都督、校尉、王等称号照旧。石勒坚决推辞征东大将军,刘聪于是作罢。刘粲率四万人进攻洛阳,石勒把辎重留在重门,率两万骑兵在大阳与刘粲会合,在渑池大败晋军,进而抵达洛川。刘粲从轘辕出兵,石勒从成皋关出兵,在仓垣包围陈留太守王赞,却被王赞击败,退驻文石津。石勒准备向北进攻王浚,恰逢王浚的部将王甲始率辽西鲜卑一万多骑兵,在津北击败赵固。石勒于是烧毁船只、放弃营寨,率军前往柏门,迎接重门的辎重,到达石门后渡河,在繁昌攻打襄城太守崔旷,将他杀死。此前,雍州流民王如、侯脱、严嶷等人在江淮之间起兵。听说石勒到来后,他们害怕了,派一万人驻扎襄城抵御石勒,石勒出击击败他们,把他们全部俘获。石勒到南阳,驻扎在宛城北面的山中。王如害怕石勒攻打襄城,派人送来珍宝、车马犒劳军队,与石勒结为兄弟,石勒接受了。王如与侯脱不和,便劝石勒攻打侯脱。石勒夜里命令全军鸡鸣时驾车出发,清晨压到宛城城门,进攻侯脱,十二天后攻克。严嶷率众救援侯脱,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于是向石勒投降。石勒杀了侯脱,把严嶷囚禁后送往平阳,全部兼并他的部众,军势更加壮大。石勒向南进攻襄阳,攻陷江西三十多座营垒,留下刁膺守卫襄阳,亲自率三万精锐骑兵回来进攻王如。他忌惮王如势力强盛,于是急赴襄城。王如得知后,派弟弟王璃率两万五千骑兵,假称犒劳军队,实际上想袭击石勒。石勒迎击,将他们全部消灭,又驻军江西,大概是有雄踞江汉地区的志向。张宾认为不可,劝石勒向北返回,石勒不听,任命张宾为参军都尉,兼领记室,位次在司马之后,专门居中总理事务。晋元帝担心石勒向南进攻,派王导率军讨伐石勒。石勒军粮接济不上,因疫病死亡过半,于是采纳张宾的计策,焚烧辎重,裹粮卷甲,渡过沔水,进攻江夏,太守杨岠弃郡逃走。石勒向北进攻新蔡,在南顿杀死新蔡王司马确;朗陵公何袭、广陵公陈▯▯、上党太守羊综、广平太守邵肇等率众向石勒投降。石勒进军攻陷许昌,杀死平东将军王康。此前,东海王司马越率洛阳军队二十多万人讨伐石勒,司马越死在军中,众人推举太尉王衍为首领。王衍率军向东而下,石勒带轻骑追上了他们。王衍派将军钱端与石勒交战,被石勒击败,钱端战死;王衍的军队大溃,石勒分派骑兵包围并射击他们,尸体堆积如山,没有一人逃脱。于是石勒擒获王衍以及襄阳王司马范、任城王司马济、西河王司马喜、梁王司马禧、齐王司马超、吏部尚书刘望、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庾顗等人,让他们坐在帐幕下,询问晋朝的旧事。王衍、司马济等人害怕被杀,纷纷为自己辩解,只有司马范神色庄严,意气自若,回头呵斥他们说:“今天的事情,还有什么可纷纷议论的!”石勒非常惊异。石勒于是把诸王、公卿、士人带到外面杀害,死者很多。石勒看重王衍的清正善辩,惊异司马范的神采气度,不忍加以刀兵,夜里派人推倒墙壁,将他们压死。左卫何伦、右卫李恽听说司马越死去,便护送司马越的妃子裴氏及世子司马毗从洛阳出逃。石勒在洧仓迎击司马毗,晋军又大溃,擒获司马毗及诸王、公卿、士人,全部杀死,死者很多。石勒于是率三万精锐骑兵从成皋关进入。恰逢刘曜、王弥进攻洛阳,洛阳已经陷落,石勒把功劳归于王弥、刘曜,于是从轘辕出兵,驻扎许昌。刘聪任命石勒为征东大将军,石勒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先是,平阳人李洪有众数千,垒于舞阳,苟晞假洪雍州刺史。勒进寇谷阳,害冠军将军王兹。破王赞于阳夏,获赞,以为从事中郎。袭破大将军苟晞于蒙城,执晞,署为左司马。刘聪授勒征东大将军、幽州牧,固辞将军不受。先是,王弥纳刘暾之说,将先诛勒,东王青州,使暾征其将曹嶷于齐。勒游骑获暾,得弥所与嶷书,勒杀之,密有图弥之计矣。会弥将徐邈辄引部兵去弥,弥渐削弱。及勒之获苟晞也,弥恶之,伪卑辞使谓勒曰:“公获苟晞而赦之,何其神也!使晞为公左,弥为公右,天下不足定。”勒谓张宾曰:“王弥位重言卑,恐其遂成前狗意也。”宾曰:“观王公有青州之心,桑梓本邦,固人情之所乐,明公独无并州之思乎?王公迟回未发者,惧明公踵其后,已有规明公之志,但未获便尔。今不图之,恐曹嶷复至,共为羽翼,后虽欲悔,何所及邪!徐邈既去,军势稍弱,观其控御之怀犹盛,可诱而灭之。”勒以为然。勒时与陈午相攻于蓬关,王弥亦与刘瑞相持甚急。弥请救于勒,勒未之许。张宾进曰:“明公常恐不得王公之便,今天以其便授我矣。陈午小竖,何能为寇?王弥人杰,将为我害。”勒因回军击瑞,斩之。弥大悦,谓勒深心推奉,无复疑也。勒引师攻陈午于肥泽,午司马上党李头说勒曰:“公天生神武,当平定四海,四海士庶皆仰属明公,望济于涂炭。有与公争天下者,公不早图之,而返攻我曹流人。我曹乡党,终当奉戴,何遽见逼乎!”勒心然之,诘朝引退。诡请王弥宴于已吾,弥长史张嵩谏弥勿就,恐有专诸、孙峻之祸,弥不从。既入,酒酣,勒手斩弥而并其众,启聪称弥叛逆之状。聪署勒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军事、领并州刺史,持节、征讨都督、校尉、开府、幽州牧、公如故。苟晞、王赞谋叛勒,勒害之。以将军左伏肃为前锋都尉,攻掠豫州诸郡,临江而还,屯于葛陂,降诸夷楚,署将军二千石以下,税其义谷,以供军士。初,勒被鬻平原,与母王相失。至是,刘琨遣张儒送王于勒,遗勒书曰:“将军发迹河朔,席卷兗豫,饮马江淮,折冲汉沔,虽自古名将,未足为谕。所以攻城而不有其人,略地而不有其土,翕尔云合,忽复星散,将军岂知其然哉?存亡决在得主,成败要在所附;得主则为义兵,附逆则为贼众。义兵虽败,而功业必成;贼众虽克,而终归殄灭。昔赤眉、黄巾横逆宇宙,所以一旦败亡者,正以兵出无名,聚而为乱。将军以天挺之质,威振宇内,择有德而推崇,随时望而归之,勋义堂堂,长享遐贵。背聪则祸除,向主则福至。采纳往诲,翻然改图,天下不足定,蚁寇不足扫。今相授侍中、持节、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总内外之任,兼华戎之号,显封大郡,以表殊能,将军其受之,副远近之望也。自古以来诚无戎人而为帝王者,至于名臣建功业者,则有之矣。今之迟想,盖以天下大乱,当须雄才。遥闻将军攻城野战,合于机神,虽不视兵书,暗与孙吴同契,所谓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但得精骑五千,以将军之才,何向不摧!至心实事,皆张儒所具。”勒报琨曰:“事功殊途,非腐儒所闻。君当逞节本朝,吾自夷,难为效。”遗琨名马珍宝,厚宾其使,谢归以绝之。勒于葛陂缮室宇,课农造舟,将寇建鄴。会霖雨历三月不止,元帝使诸将率江南之众大集寿春,勒军中饥疫死者太半。檄书朝夕继至,勒会诸将计之。右长史刁膺谏勒先送款于帝,求扫平河朔,待军退之后徐更计之。勒愀然长啸。中坚夔安劝勒就高避水,勒曰:“将军何其怯乎!”孔苌、支雄等三十余将进曰:“及吴军未集,苌等请各将三百步卒,乘船三十余道,夜登其城,斩吴将头,得其城,食其仓米。今年要当破丹阳,定江南,尽生缚取司马家兒辈。”勒笑曰:“是勇将之计也。”各赐铠马一匹。顾问张宾曰:“于君计何如?”宾曰:“将军攻陷帝都,囚执天子,杀害王侯,妻略妃主,擢将军之发不足以数将军之罪,奈何复还相臣奉乎!去年诛王弥之后,不宜于此营建。天降霖雨方数百里中,示将军不应留也。鄴有三台之固,西接平阳,四塞山河,有喉衿之势,宜北徙据之。伐叛怀服,河朔既定,莫有处将军之右者。晋之保寿春,惧将军之往击尔,今卒闻回军,必欣于敌去,未遑奇兵掎击也。辎重迳从北道,大军向寿春,辎重既过,大军徐回,何惧进退无地乎!”勒攘袂鼓髯曰:“宾之计是也。”责刁膺曰:“君共相辅佐,当规成功业,如何便相劝降!此计应斩。然相明性怯,所以宥君。”于是退膺为将军,擢宾为右长史,加中垒将军,号曰“右侯”。

译此前,平阳人李洪拥有数千部众,在舞阳筑垒,苟晞授予李洪雍州刺史之职。石勒进攻谷阳,杀死冠军将军王兹;在阳夏击败王赞,俘获王赞,任命他为从事中郎;又在蒙城袭击并击败大将军苟晞,擒获苟晞,任命他为左司马。刘聪授石勒征东大将军、幽州牧,石勒坚决推辞征东大将军,不肯接受。此前,王弥采纳刘暾的建议,准备先杀石勒。王弥向东进入青州,派刘暾去齐地征召他的部将曹嶷。石勒的游骑擒获刘暾,得到王弥写给曹嶷的信,石勒便杀了刘暾,暗中产生了谋害王弥的计划。恰逢王弥的部将徐邈擅自率领部众离开王弥,王弥逐渐削弱。石勒擒获苟晞后,王弥很厌恶这件事,假意用谦卑的言辞派人对石勒说:“您擒获苟晞却赦免他,是多么神奇啊!让苟晞做您的左翼,我做您的右翼,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石勒对张宾说:“王弥地位很高,言辞却如此谦卑,恐怕他终于会实现先前背叛的意图。”张宾说:“我看王公有回青州的心愿,故乡本土本来就是人情所乐于归返的地方。明公难道没有思念并州的心愿吗?王公迟疑未能出发,是害怕明公跟在他身后,他已经有谋划明公的打算,只是尚未找到机会罢了。如今不先除掉他,恐怕曹嶷又会来到,与他共同形成羽翼;以后即使想后悔,又哪里还来得及!徐邈已经离去,王弥的军势稍稍削弱,但看他的驾驭控制之心仍很强,可以诱骗他而消灭。”石勒认为有道理。当时石勒正和陈午在蓬关交战,王弥也和刘瑞相持得十分紧急。王弥向石勒请求救援,石勒没有答应。张宾进言说:“明公常常担心不能得到对付王公的机会,如今上天已经把这个机会送给我们了。陈午不过是个小小的竖子,哪里能成为祸患?王弥是人中豪杰,将来一定会成为我们的祸害。”石勒于是回军攻击刘瑞,斩杀了他。王弥非常高兴,认为石勒真心推崇奉承自己,不再怀疑。石勒率军在肥泽攻打陈午,陈午的司马、上党人李头劝石勒说:“您是上天生成的神武之人,应当平定四海;四海的士人百姓都仰望依附明公,希望从苦难中获得救济。有能与您争夺天下的人,您不及早谋划消灭,反而来攻打我们这些流民。我们同乡同党最终一定会奉戴您,为什么这样急着逼迫我们呢!”石勒心中认为这话有道理,第二天早晨便率军退走。他假意邀请王弥在已吾设宴,王弥的长史张嵩劝王弥不要去,担心会遭遇专诸、孙峻那样的灾祸,王弥不听。王弥进入宴席后,酒喝到兴浓时,石勒亲手杀死王弥并兼并他的部众,向刘聪上奏,说明王弥叛逆的情况。刘聪任命石勒为镇东大将军、督并州、幽州二州军事、兼任并州刺史,持节、征讨都督、校尉、开府、幽州牧、汲郡公等称号照旧。苟晞、王赞谋划背叛石勒,石勒杀了他们。石勒任命将军左伏肃为前锋都尉,攻打劫掠豫州各郡,抵达长江后返回,驻军葛陂,招降各夷族和楚地民众;又任命将军及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征收他们的义谷,用来供给军士。起初,石勒被卖到平原时,和母亲王氏失散。到了这时,刘琨派张儒把王氏送给石勒,并赠送给石勒一封信说:“将军从河朔起兵,席卷兖州、豫州,饮马于江淮,冲击汉水、沔水一带;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足以比拟您的威势。您攻城却不占有城中之人,夺取土地却不据有其土,军势聚合如云,转眼又像星辰一样四散,将军难道知道其中的原因吗?国家存亡决定于能否得到明主,成败关键在于依附谁;得到明主就是义兵,依附叛逆之人就是贼众。义兵即使失败,功业也一定能够成就;贼众即使取胜,最终也必然灭亡。过去赤眉、黄巾横行悖逆于天下,所以一旦败亡,正是因为出兵没有正当名义,聚众只是作乱。将军凭借上天赋予的资质,威名震动天下,应当选择有德之人而推戴,顺应时势和民望而归附他;这样功勋和义举显赫,就能长久享有高远的尊贵。背弃昏暗而向着明主,祸患便可消除;归向明主,福运便会到来。采纳我过去的劝告,彻底改变谋划,天下不难平定,像蚂蚁一样的盗寇也不难扫除。现在授予您侍中、持节、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等职爵,总揽内外事务,兼有华夏与戎狄方面的名号,并显贵地封给大郡,以此表彰您的非凡才能;将军接受这些任命,正可满足远近众人的期望。自古以来,确实没有戎人做皇帝的,但戎人中成为名臣、建立功业的,却是有过的。如今我迟迟才想到这些,大概是因为天下大乱,正需要雄才。远远听说将军攻城野战,行动符合神妙的机变;即使没有读过兵书,也暗暗和孙武、吴起相合,这正是所谓生来就懂得的属于上等,学习后才懂得的属于次等。只要得到精锐骑兵五千人,凭将军的才略,向哪里进攻不能摧毁!我的至诚实情,都由张儒详细说明。”石勒答复刘琨说:“建立功业有不同的道路,这不是腐儒所能听闻的。您应当在晋朝竭尽臣节,我自当夷平天下,难以同您合作。”他赠送刘琨名马珍宝,厚礼款待刘琨的使者,辞谢后送他们回去,以此断绝关系。石勒在葛陂修缮房屋,督促农耕、制造船只,准备进攻建邺。适逢连绵大雨,历时三个月不停;元帝派各位将领率江南军队大规模集结于寿春。石勒军中因饥饿和疫病死亡的超过一半。元帝的檄书早晚接连送到,石勒召集诸将商议此事。右长史刁膺劝石勒先向元帝送上降表,请求扫平河朔,等晋军退兵后再慢慢谋划。石勒忧愁地长声叹息。中坚夔安劝石勒登高避水,石勒说:“将军怎么这样胆怯!”孔苌、支雄等三十多名将领进言说:“趁吴军还没有集结,孔苌等人请求各自率领三百步兵,乘船从三十多条水道出发,夜里登上城池,斩下吴将的首级,夺取城池,吃掉他们仓中的粮米。今年一定要攻破丹阳,平定江南,把司马氏的子弟全部活捉。”石勒笑着说:“这是勇将的计策。”于是各赏赐铠甲和马一匹。石勒回头问张宾:“你的意见如何?”张宾说:“将军攻陷帝都,囚禁天子,杀害王侯,掳略妃嫔和君主的女眷,即使拔尽将军的头发,也不足以计算将军的罪过,怎么还能回去侍奉晋臣呢!去年诛杀王弥以后,不应在这里营建。上天降下连绵大雨,方圆数百里都如此,这是在表示将军不应留在此地。邺城有三台的险固,西面连接平阳,四周山河阻塞,具有咽喉要地的形势,应当向北迁徙,占据那里。讨伐叛乱、招抚归服之人,河朔平定以后,就没有人能处在将军之上了。晋军保守寿春,只是害怕将军前往进攻;如今突然听说您回军,他们一定会因敌人离去而高兴,来不及出动奇兵牵制袭击。辎重直接从北路走,大军向寿春进发;等辎重过去,大军再慢慢返回,怎么会害怕进退没有地方呢!”石勒挽起衣袖,捋着胡须说:“张宾的计策正确。”他责备刁膺说:“你共同辅佐我,应当谋划成就功业,怎么能动不动就劝我投降!这个计策本应斩你。但考虑到你性情明白而胆怯,所以宽赦你。”于是降任刁膺为将军,提拔张宾为右长史,加授中垒将军,号称“右侯”。

发自葛陂,遣石季龙率骑二千距寿春。会江南运船至,获米布数十艘,将士争之,不设备。晋伏兵大发,败季龙于巨灵口,赴水死者五百余人,奔退百里,及于勒军。军中震扰,谓王师大至,勒阵以待之。晋惧有伏兵,退还寿春。勒所过路次,皆坚壁清野,采掠无所获,军中大饥,士众相食。行达东燕,闻汲郡向冰有众数千,壁于枋头,勒将于棘津北渡,惧冰邀之,会诸将问计。张宾进曰:“如闻冰船尽在渎中,未上枋内,可简壮勇者千人,诡道潜渡,袭取其船,以济大军。大军既济,冰必可擒也。”勒从之,使支雄、孔苌等从文石津缚筏潜渡,勒引其众自酸枣向棘津。冰闻勒军至,始欲内其船。会雄等已渡,屯其垒门,下船三十余艘以济其军,令主簿鲜于丰挑战,设三伏以待之。冰怒,乃出军,将战,而三伏齐发,夹击攻之,又因其资,军遂丰振。长驱寇鄴,攻北中郎将刘演于三台。演部将临深、牟穆等率众数万降于勒。时诸将佐议欲攻取三台以据之,张宾进曰:“刘演众犹数千,三台险固,攻守未可卒下,舍之则能自溃。王彭祖、刘越石大敌也,宜及其未有备,密规进据罕城,广运粮储,西禀平阳,扫定并蓟,桓文之业可以济也。且今天下鼎沸,战争方始,游行羁旅,人无定志,难以保万全、制天下也。夫得地者昌,失地者亡。邯郸、襄国,赵之旧都,依山凭险,形胜之国,可择此二邑而都之,然后命将四出,授以奇略,推亡固存,兼弱攻昧,则群凶可除,王业可图矣。”勒曰:“右侯之计是也。”于是进据襄国。宾又言于勒曰:“今我都此,越石、彭祖深所忌也,恐及吾城池未固,资储未广,送死于我。闻广平诸县秋稼大成,可分遣诸将收掠野谷。遣使平阳,陈宜镇此之意。”勒又然之。于是上表于刘聪,分命诸将攻冀州郡县垒壁,率多降附,运粮以输勒。刘聪署勒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冀幽并营四州杂夷、征讨诸军事、冀州牧,进封本国上党郡公,邑五万户,开府、幽州牧、东夷校尉如故。广平游纶、张豺拥众数万,受王浚假署,保据苑乡。勒使夔安、支雄等七将攻之,破其外垒。浚遣督护王昌及鲜卑段就六眷、末柸、匹磾等部众五万余以讨勒。时城隍未修,乃于襄国筑隔城重栅,设鄣以待之。就六眷屯于渚阳,勒分遣诸将连出挑战,频为就六眷所败,又闻其大造攻具,勒顾谓其将佐曰:“今寇来转逼,彼众我寡,恐攻围不解,外救不至,内粮罄绝,纵孙吴重生,亦不能固也。吾将简练将士,大阵于野以决之,何如?”诸将皆曰:“宜固守以疲寇,彼师老自退,追而击之,蔑不克矣。”勒顾谓张宾、孔苌曰:“君以为何如”宾、苌俱曰:“闻就六眷克来月上旬送死北城,其大众远来,战守连日,以我军势寡弱,谓不敢出战,意必懈怠。今段氏种众之悍,末柸尤最,其卒之精勇,悉在末柸所,可勿复出战,示之以弱。速凿北垒为突门二十余道,候贼列守未定,出其不意,直冲末柸帐,敌必震惶,计不及设,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末柸之众既奔,余自摧散。擒末柸之后,彭祖可指辰而定。”勒笑而纳之,即以苌为攻战都督,造突门于北城。鲜卑入屯北垒,勒候其阵未定,躬率将士鼓噪于城上。会孔苌督诸突门伏兵俱出击之,生擒末柸,就六眷等众遂奔散。苌乘胜追击,枕尸三十余里,获铠马五千匹。就六眷收其遗众,屯于渚阳,遣使求和,送铠马金银,并以末柸三弟为质而请末柸。诸将并劝勒杀末柸以挫之,勒曰:“辽西鲜卑,健国也,与我素无怨雠,为王浚所使耳。今杀一人,结怨一国,非计也。放之必悦,不复为王浚用矣。”于是纳其质,遣石季龙盟就六眷于渚阳,结为兄弟,就六眷等引还。使参军阎综献捷于刘聪。于是游纶、张豺请降称籓,勒将袭幽州,务养将士,权宜许之,皆就署将军。于是遣众寇信都,害冀州刺史王象。王浚复以邵举行冀州刺史,保于信都。建兴元年,石季龙攻鄴三台,鄴溃,刘演奔于禀丘,将军谢胥、田青、郎牧等率三台流人降于勒,勒以桃豹为魏郡太守以抚之。命段末柸为子,署为使持节、安北将军、北平公,遣还辽西。末柸感勒厚恩,在途日南面而拜者三,段氏遂专心归附,自是王浚威势渐衰。勒袭苑乡,执游纶以为主簿。攻乞活李恽于上白,斩之,将坑其降卒,见郭敬而识之,曰:“汝郭季子乎?”敬叩头曰:“是也。”勒下马执其手,泣曰:“今日相遇,岂非天邪!”赐衣服车马,署敬上将军,悉免降者以配之。其将孔苌寇定陵,害兗州刺史田征。乌丸薄盛执渤海太守刘既,率户五千降于勒。刘聪授勒侍中、征东大将军,余如故,拜其母王氏为上党国太夫人,妻刘氏上党国夫人,章绶首饰一同王妃。段末柸任弟亡归辽西,勒大怒,所经令尉皆杀之。

译石勒从葛陂出发,派石季龙率骑兵二千人抵御寿春。正好江南的运粮船到达,石勒军俘获载有米和布的船只几十艘,将士争抢财物,没有设防。晋军伏兵大举出动,在巨灵口击败石季龙,投水而死的有五百多人;石季龙军败退百里,才赶上石勒的大军。军中震动骚乱,都说晋朝大军已经到来,石勒列阵等待。晋军害怕有伏兵,退回寿春。石勒经过的各处都坚壁清野,无法采集和掠夺任何东西,军中大为饥饿,士卒甚至互相吃食。行军到达东燕,听说汲郡的向冰拥有数千人,驻扎在枋头;石勒准备在棘津以北渡河,担心向冰拦截自己,于是召集诸将询问计策。张宾进言说:“听说向冰的船全在渎水中,还没有驶到枋头以内,可以挑选一千名强壮勇敢的士兵,秘密渡河,袭取他的船只,以便大军渡河。大军渡河之后,向冰一定可以擒获。”石勒听从了他的意见,派支雄、孔苌等人从文石津把木筏捆好后秘密渡河;石勒带领军队从酸枣向棘津进发。向冰听说石勒军到来,才准备把船驶入内河。此时支雄等人已经渡河,驻扎在他的营垒门口,放下三十多艘船接应石勒军,并命主簿鲜于丰出战,设置三道伏兵等待向冰。向冰大怒,于是出兵;将要交战时,三道伏兵同时出动,从两面夹击,乘势攻打向冰军,又夺取了他们的资财,军势于是大为振作。石勒长驱直入,进攻邺城,在三台攻打北中郎将刘演。刘演的部将临深、牟穆等率领数万军队向石勒投降。当时诸将和僚佐商议,想攻取三台作为据点。张宾进言说:“刘演的部众还有几千人,三台险要坚固,攻守双方都不是仓促之间能够攻下的;放弃它,他们反而会自行溃散。王彭祖、刘越石是强大的敌人,应当趁他们还没有防备,秘密谋划前进占据罕城,广泛运输储存粮食,西面依靠平阳,扫平并州、蓟州,这样桓公、文公的功业就可以实现了。况且如今天下沸腾,战争刚刚开始,四处游荡的羁旅之人没有固定志向,难以保全万无一失,也难以控制天下。得到土地的昌盛,失去土地的灭亡。邯郸、襄国是赵国旧都,依托山势、凭借险要,是地势优越的国家之地,可以选择这两座城邑中的一座建都;然后命令将领向四方出兵,授予他们奇谋,推翻将要灭亡的、巩固尚可保存的,兼并弱小、攻打昏昧,那么各地凶恶势力就可以除掉,帝王事业也可以谋求了。”石勒说:“右侯的计策正确。”于是进军占据襄国。张宾又对石勒说:“如今我们在这里建都,刘越石、王彭祖一定深为忌惮,恐怕趁我们的城池还未坚固、资粮储备还不充足时,前来送死并攻击我们。听说广平各县秋收已经丰盛,可以分派诸将收取、掠夺野外的粮食。再派使者到平阳,说明应当镇守此地的意图。”石勒又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向刘聪上表,分别命令诸将攻打冀州各郡县的营垒,多数都投降归附,并运输粮食供给石勒。刘聪任命石勒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冀州、幽州、并州、营州四州杂夷及征讨诸军事、冀州牧,晋封其本国上党郡公,食邑五万户;开府、幽州牧、东夷校尉等职仍旧。广平人游纶、张豺拥兵数万,接受王浚的假署任命,守据苑乡。石勒派夔安、支雄等七名将领攻打他们,攻破其外围营垒。王浚派督护王昌以及鲜卑段就六眷、末柸、匹磾等,率五万多人讨伐石勒。当时襄国的城墙壕沟尚未修缮完毕,石勒便在襄国修筑隔城和多重栅栏,设置障碍等待敌军。段就六眷驻扎渚阳,石勒分派诸将接连出战挑战,却屡屡被段就六眷击败;又听说敌军正在大规模制造攻城器具,石勒回头对将领和僚佐说:“如今敌寇越来越逼近,他们人多我少,恐怕围攻不能解除,外面的援军也到不了,内部粮食又耗尽,即使孙武、吴起复生,也不能守住。我打算选练将士,在野外摆开大阵与他们决战,怎么样?”诸将都说:“应当坚守来使敌人疲惫,等他们军队疲敝自行退兵,再追击他们,没有不能取胜的。”石勒回头问张宾、孔苌:“你们认为怎么样?”张宾、孔苌一起回答:“听说段就六眷将在下月上旬前来北城送死。他的大军从远方而来,连续作战和防守多日;以为我军势力弱小,不敢出战,必然已经懈怠。段氏各部中,鲜卑人的勇悍以末柸部最强,士卒中的精锐勇士全在末柸那里,因此不必再出战,以弱势显示给他们。赶快在北面营垒开凿二十多道突门,等敌军列阵防守尚未稳定时,出其不意,直冲末柸的营帐;敌军一定震惊慌乱,来不及布置计策,这就是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末柸的部众一旦逃奔,其余敌军自然会崩溃离散。擒获末柸以后,王彭祖就可以指日平定。”石勒笑着采纳了这个计策,立即任命孔苌为攻战都督,在北城修筑突门。鲜卑军进入北面营垒驻扎,石勒等候他们阵势尚未稳定,亲自率将士在城上击鼓呐喊。正好孔苌督率各道突门的伏兵一齐出击,生擒末柸,段就六眷等人的部众于是奔逃溃散。孔苌乘胜追击,尸体绵延三十多里,缴获铠甲和战马五千匹。段就六眷收集残余部众,驻扎渚阳,派使者求和,送来铠甲、马匹和金银,并把末柸的三个弟弟作为人质,请求交还末柸。诸将都劝石勒杀掉末柸来挫败对方,石勒说:“辽西鲜卑是强健的国家,向来和我们没有怨仇,只是受王浚驱使罢了。如今杀一个人,却和一个国家结怨,不是好计策。释放他,他们一定高兴,也不会再被王浚任用。”于是石勒接受人质,派石季龙在渚阳与段就六眷结盟,结为兄弟,段就六眷等人领兵返回。又派参军阎综向刘聪献上胜利消息。于是游纶、张豺请求投降称藩,石勒准备袭击幽州,想暂且休养将士,便权宜答应了他们,任命二人为将军。于是石勒派军进攻信都,杀死冀州刺史王象。王浚又任命邵举代理冀州刺史,守卫信都。建兴元年,石季龙攻打邺城三台,邺城溃败,刘演逃到禀丘。将军谢胥、田青、郎牧等率领三台的流民向石勒投降,石勒任命桃豹为魏郡太守来安抚他们。石勒认段末柸为义子,任命他为使持节、安北将军、北平公,遣送他回辽西。段末柸感念石勒的厚恩,在路上每天向南三次行拜礼。段氏于是专心归附石勒,从此王浚的威势逐渐衰弱。石勒袭击苑乡,俘获游纶,任命他为主簿。石勒在上白攻打乞活军李恽,杀死李恽,正准备把投降的士卒全部活埋时,看见郭敬并认出了他,说:“你是郭季子吗?”郭敬叩头说:“是的。”石勒下马握住他的手,哭着说:“今天能够相遇,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于是赏赐他衣服、车马,任命郭敬为上将军,并全部赦免降兵,让他们归属郭敬。石勒的部将孔苌进攻定陵,杀死兖州刺史田征。乌丸人薄盛擒获渤海太守刘既,率领五千户向石勒投降。刘聪授予石勒侍中、征东大将军,其余官爵仍旧;又任命他的母亲王氏为上党国太夫人、妻子刘氏为上党国夫人,章绶和首饰都与王妃相同。段末柸的弟弟任逃跑回辽西,石勒大怒,命令沿途所经过的县尉把他杀掉。

乌丸审广、渐裳、郝袭背王浚,密遣使降于勒,勒厚加抚纳。司冀渐宁,人始租赋。立太学,简明经善书吏署为文学掾,选将佐子弟三百人教之。勒母王氏死,潜窆山谷,莫详其所。既而备九命之礼,虚葬于襄国城南。勒谓张宾曰:“鄴,魏之旧都,吾将营建。既风俗殷杂,须贤望以绥之,谁可任也?”宾曰:“晋故东莱太守南阳赵彭忠亮笃敏,有佐时良干,将军若任之,必能允副神规。”勒于是征彭,署为魏郡太守。彭至,入泣而辞曰:“臣往策名晋室,食其禄矣。犬马恋主,切不敢忘。诚知晋之宗庙鞠为茂草,亦犹洪川东逝,往而不还。明公应符受命,可谓攀龙之会。但受人之荣,复事二姓,臣志所不为,恐亦明公之所不许。若赐臣余年、全臣一介之愿者,明公大造之惠也。”勒默然。张宾进曰:“自将军神旗所经,衣冠之士靡不变节,未有能以大义进退者。至如此贤,以将军为高祖,自拟为四公,所谓君臣相知,此亦足成将军不世之高,何必吏之。”勒大悦,曰:“右侯之言得孤心矣。”于是赐安车驷马,养以卿禄,辟其子明为参军。勒以石季龙为魏郡太守,镇鄴三台,季龙篡夺之萌兆于此矣。时王浚署置百官,奢纵淫虐,勒有吞并之意,欲先遣使以观察之。议者佥曰:“宜如羊祜与陆抗书相闻。”时张宾有疾,勒就而谋之。宾曰:“王浚假三部之力,称制南面,虽曰晋籓,实怀僭逆之志,必思协英雄,图济事业。将军威声震于海内,去就为存亡,所在为轻重,浚之欲将军,犹楚之招韩信也。今权谲遣使,无诚款之形,脱生猜疑,图之兆露,后虽奇略,无所设也。夫立大事者必先为之卑,当称籓推奉,尚恐未信,羊、陆之事,臣未见其可。”勒曰:“右侯之计是也。”乃遣其舍人王子春、董肇等多赍珍宝,奉表推崇浚为天子曰:“勒本小胡,出于戎裔,值晋纲弛御,海内饥乱,流离屯厄,窜命冀州,共相帅合,以救性命。今晋祚沦夷,远播吴会,中原无主,苍生无系。伏惟明公殿下,州乡贵望,四海所宗,为帝王者,非公复谁?勒所以捐躯命、兴义兵诛暴乱者,正为明公驱除尔。伏愿殿下应天顺时,践登皇阼。勒奉戴明公,如天地父母,明公当察勒微心,慈眄如子也。”亦遗枣嵩书而厚赂之。浚谓子春等曰:“石公一时英武,据赵旧都,成鼎峙之势,何为称籓于孤,其可信乎?”子春对曰:“石将军英才俊拔,士马雄盛,实如圣旨。仰惟明公州乡贵望,累叶重光,出镇籓岳,威声播于八表,固以胡越钦风,戎夷歌德,岂唯区区小府而敢不敛衽神阙者乎!昔陈婴岂其鄙王而不王,韩信薄帝而不帝者哉?但以知帝王不可以智力争故也。石将军之拟明公,犹阴精之比太阳,江河之比洪海尔。项籍、子阳覆车不远,是石将军之明鉴,明公亦何怪乎!且自古诚胡人而为名臣者实有之,帝王则未之有也。石将军非所以恶帝王而让明公也,顾取之不为天人之所许耳。愿公勿疑。”浚大悦,封子春等为列侯,遣使报勒,答以方物。浚司马游统时镇范阳,阴叛浚,驰使降于勒。勒斩其使,送于浚,以表诚实。浚虽不罪统,弥信勒之忠诚,无复疑矣。子春等与王浚使至,勒命匿劲卒精甲,虚府羸师以示之,北面拜使而受浚书。浚遗勒麈尾,勒伪不敢执,悬之于壁,朝夕拜之,云:“我不得见王公,见王公所赐如见公也。”复遣董肇奉表于浚,期亲诣幽州奉上尊号,亦修笺于枣嵩,乞并州牧、广平公,以见必信之诚也。勒将图浚,引子春问之。子春曰:“幽州自去岁大水,人不粒食,浚积粟百万,不能赡恤,刑政苛酷,赋役殷烦,贼宪贤良,诛斥谏士,下不堪命,流叛略尽。鲜卑、乌丸离贰于外,枣嵩、田峤贪暴于内,人情沮扰,甲士羸弊。而浚犹置立台阁,布列百官,自言汉高、魏武不足并也。又幽州谣怪特甚,闻者莫不为之寒心,浚意气自若,曾无惧容,此亡期之至也。”勒抚几笑曰:“王彭祖真可擒也。”浚使达袭幽州,具陈勒形势寡弱,款诚无二。浚大悦,以勒为信然。勒纂兵戒期,将袭浚,而惧刘琨及鲜卑、乌丸为其后患,沈吟未发。张宾进曰:“夫袭敌国,当出其不意。军严经日不行,岂顾有三方之虑乎?”勒曰:“然,为之奈何?”宾曰:“彭祖之据幽州,唯仗三部,今皆离叛,还为寇雠,此则外无声援以抗我也。幽州饥俭,人皆蔬食,众叛亲离,甲旅寡弱,此则内无强兵以御我也。若大军在郊,必土崩瓦解。今三方未靖,将军便能悬军千里以征幽州也。轻军往返,不出二旬。就使三方有动,势足旋趾。宜应机电发,勿后时也。且刘琨、王浚虽同名晋籓,其实仇敌。若修笺于琨,送质请和,琨必欣于得我,喜于浚灭,终不救浚而袭我也。”勒曰:“吾所不了,右侯已了,复何疑哉!”

译乌丸人审广、渐裳、郝袭背叛王浚,秘密派使者向石勒投降,石勒厚加安抚并接纳。司州、冀州逐渐安定,百姓才开始缴纳租税。石勒建立太学,选拔通晓经书、擅长书写的官吏,任命为文学掾;又选取将领、僚佐的子弟三百人来教育他们。石勒的母亲王氏去世,秘密埋葬在山谷中,没有人知道具体地点。不久,石勒按照九命之礼准备仪式,在襄国城南设置空墓安葬。石勒对张宾说:“邺城是魏国旧都,我准备营建它。那里风俗繁杂,需要有贤望的人来安抚,谁可以担当此任?”张宾说:“晋朝原东莱太守、南阳人赵彭忠诚厚重而聪敏,有辅佐时世的良才。将军如果任用他,一定能符合并完成您的宏大谋划。”石勒于是征召赵彭,任命他为魏郡太守。赵彭到任后,入见哭泣并辞谢说:“臣过去在晋室登记入仕,享受过晋朝的俸禄。犬马尚且眷恋主人,我更不敢忘记。诚然知道晋朝宗庙已经被荒草覆盖,也如同洪水向东流去,过去了就不会回来。明公顺应符命接受天命,可以说正逢攀附真龙的机会。但臣接受别人的荣耀后,又侍奉第二个姓氏,这不是臣的志向所愿,也恐怕不是明公所允许的。若明公赐臣以余生,保全臣一个人的愿望,那就是明公对臣最大的造化之恩。”石勒默然无语。张宾进言说:“自从将军的神旗所到之处,士大夫没有不改变节操的,从未有能够依照大义决定进退的人。如今遇到这样一位贤者,把将军比作汉高祖,把自己比作四皓,这正是所谓君臣相互知遇,也足以成就将军不世出的崇高声名,何必一定要让他做官呢?”石勒非常高兴,说:“右侯的话正合我的心意。”于是赏赐赵彭安车、驷马,按照卿大夫的俸禄供养他,并征召他的儿子赵明为参军。石勒任命石季龙为魏郡太守,镇守邺城三台,石季龙后来篡夺帝位的征兆,就从这里开始了。当时王浚任命设置百官,奢侈放纵、淫乱暴虐。石勒有吞并王浚的打算,想先派使者去观察他的情况。商议的人都说:“应当仿照羊祜给陆抗写信、互通消息的做法。”当时张宾生病,石勒到他那里谋划此事。张宾说:“王浚借助三部鲜卑的力量,面向南方行使皇帝的权力;虽然名义上是晋朝藩臣,实际上怀有僭越叛逆的志向,一定想联合英雄人物,谋求成就事业。将军的威名震动海内,您的去留关系到王浚的存亡,您所在之处决定着形势的轻重。王浚想得到将军,就如同楚国招揽韩信一样。如今如果权宜诡诈地派使者,显不出真诚归顺的样子,一旦引起猜疑,谋害他的迹象暴露,以后即使有奇谋,也无从施展。凡是要成就大事的人,必定先对人谦卑。即使自称藩臣、推戴奉承王浚,尚且恐怕他不相信;羊祜、陆抗互通书信的旧事,我还没有看出适合这样做。”石勒说:“右侯的计策正确,我还有什么可疑虑的!”于是派舍人王子春、董肇等人带着大量珍宝,奉上表章推戴王浚为天子,说:“石勒本是卑微的小胡人,出身戎族后裔,正值晋朝纲纪松弛,天下饥荒动乱,百姓流离困苦,我逃到冀州,和众人共同率领部众聚合起来,以救活性命。如今晋朝国运沦落衰微,远远播迁到吴会,中原没有君主,百姓没有归属。伏惟明公殿下是州乡所尊贵仰望的人物,受到四海共同尊奉;要成为帝王,除了您还能有谁?石勒之所以不惜生命、兴起义兵诛讨暴乱,正是为了替明公驱除祸乱。希望殿下顺应天命、合乎时势,登上皇帝之位。石勒奉戴明公,如同奉戴天地和父母;明公应当体察石勒微薄的心意,像慈爱儿子一样垂顾我。”石勒又给枣嵩写信,并厚重地贿赂他。王浚对王子春等人说:“石公一时英武,凭据赵国旧都,形成鼎足对峙的形势,为什么还要向我称藩?这可信吗?”王子春回答说:“石将军英明杰出,士卒战马雄盛,确实如圣旨所说。仰看明公是州乡尊贵仰望的人,世代光耀,出镇藩镇山岳,威名传播到八方;自然使胡越仰慕风采,使戎夷歌颂恩德,哪里只是区区小府的人才会不向皇宫收敛衣襟、恭敬朝拜呢!过去陈婴难道是鄙视称王而不称王,韩信是轻视皇帝而不称帝吗?只是因为知道帝王之位不能靠智谋和武力争夺罢了。石将军比拟明公,就如同月亮的精华与太阳相比,如同江河与大海相比罢了。项籍、子阳覆车的教训并不遥远,正是石将军明智的鉴戒,明公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自古以来,确实有胡人做名臣,却从来没有胡人做帝王。石将军并不是厌恶帝王之位而让给明公,只是取帝王之位不被天地和人心所允许罢了。希望您不要怀疑。”王浚非常高兴,封王子春等人为列侯,派使者答复石勒,回赠当地特产。王浚的司马游统当时镇守范阳,暗中背叛王浚,骑马派使者投降石勒。石勒杀了游统的使者,把首级送给王浚,以表示自己的诚信。王浚虽然没有治游统的罪,却更加相信石勒的忠诚,再也没有疑虑。王子春等人与王浚的使者到达后,石勒命令藏起精锐士卒和精良铠甲,只把空虚的府署和瘦弱的军队展示给他们;又面向北方拜见使者,接受王浚的书信。王浚赠给石勒一柄麈尾,石勒假装不敢拿在手里,把它悬挂在墙上,早晚都向它拜礼,说:“我不能见到王公,见到王公所赐的东西,就如同见到王公本人。”石勒又派董肇奉表给王浚,约定亲自前往幽州奉上尊号;同时给枣嵩写信,请求兼任并州牧、广平公,以显示自己必定信守承诺的诚意。石勒准备谋取王浚,于是召来王子春询问。王子春说:“幽州从去年起遭遇大水,百姓没有粮食可吃;王浚积存粮食百万,却不能救济抚恤百姓。刑法政令苛刻残酷,赋税徭役繁重频繁,诬陷贤良,杀害排斥进谏之士,下面的人不堪忍受他的命令,流亡叛离的人几乎全都走了。鲜卑、乌丸在外部离心叛离,枣嵩、田峤在内部贪婪暴虐,人心沮丧骚扰,甲士瘦弱疲惫。然而王浚还设置台阁,排列百官,自称汉高祖、魏武帝都不能与自己相比。况且幽州的谣言怪异尤其严重,听到的人无不因此寒心;王浚却意气自如,从没有害怕的神色,这是他灭亡的期限已经到了。”石勒抚摸几案大笑说:“王彭祖确实可以擒获了。”王浚的使者达袭抵达幽州,把石勒势力弱小的情况详细告诉王浚,并说石勒归顺的诚意没有二心。王浚非常高兴,认为石勒确实可信。石勒整顿军队,约定出兵日期,准备袭击王浚,但担心刘琨以及鲜卑、乌丸成为自己的后患,沉吟不决,没有出发。张宾进言说:“袭击敌国,应当出其不意。军队已经整顿完毕,经过多日却还不行动,难道还要顾虑三方的忧患吗?”石勒说:“确实如此,那该怎么办?”张宾说:“王彭祖据有幽州,只依仗三部鲜卑;如今三部都离心叛离,反过来成为仇敌,这说明王浚在外没有声援来抵抗我们。幽州遭受饥荒,人人只能吃蔬菜;众叛亲离,兵力少而衰弱,这说明王浚在内没有强兵抵御我们。如果大军来到郊外,幽州必定像土崩一样瓦解。如今三方尚未安定,将军却能够孤军远征千里攻打幽州。轻装军队往返,不超过二十天。即使三方有所行动,军势也足以立即回师。应当顺应时机像闪电一样出发,不要错过时机。况且刘琨、王浚虽然同样名义上是晋朝藩臣,实际上却是仇敌。如果给刘琨写信,送去人质请求讲和,刘琨一定会因得到我们而高兴,也会因王浚灭亡而高兴,最终不会救王浚,也不会袭击我们。”石勒说:“我所不能解决的事,右侯已经解决了,还有什么可疑虑的!”

于是轻骑袭幽州,以火宵行。至柏人,杀主簿游纶,以其兄统在范阳,惧声军计故也。遣张虑奉笺于刘琨,陈己过沉重,求讨浚以自效。琨既素疾浚,乃檄诸州郡,说勒知命思愆,收累年之咎,求拔幽都,效善将来,今听所请,受任通和。军达易水,浚督护孙纬驰遣白浚,将引军距勒,游统禁之。浚将佐咸请出击勒,浚怒曰:“石公来,正欲奉戴我也,敢言击者斩!”乃命设飨以待之。勒晨至蓟,叱门者开门。疑有伏兵,先驱牛羊数千头,声言上礼,实欲填诸街巷,使兵不得发。浚乃惧,或坐或起。勒升其▯事,命甲士执浚,立之于前,使徐光让浚曰:“君位冠元台,爵列上公,据幽都骁悍之国,跨全燕突骑之乡,手握强兵,坐观京师倾覆,不救天子,而欲自尊。又专任奸暴,杀害忠良,肆情恣欲,毒遍燕壤。自贻于此,非为天也。”使其将王洛生驿送浚襄国市斩之。于是分遣流人各还桑梓,擢荀绰、裴宪,资给车服。数硃硕、枣嵩、田峤等以贿乱政,责游统以不忠于浚,皆斩之。迁乌丸审广、渐裳、郝袭、靳市等于襄国。焚烧浚宫殿。以晋尚书刘翰为宁朔将军、行幽州刺史,戍蓟,置守宰而还。遣其东曹掾傅遘兼左长史,封王浚首,献捷于刘聪。勒既还襄国,刘翰叛勒,奔段匹磾。襄国大饥,谷二升直银二斤,肉一斤直银一两。刘聪以平幽州之勋,乃遣其使人柳纯持节署勒大都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侍中、使持节、开府、校尉、二州牧、公如故,加金钲黄钺,前后鼓吹二部,增封十二郡。勒固辞,受二郡而已。勒封左长史张敬等十一人为伯、子、侯,文武进位有差。勒将支雄攻刘演于廪丘,为演所败。演遣其将韩弘、潘良袭顿丘,斩勒所署太守邵攀。支雄追击弘等,害潘良于廪丘。刘琨遣乐平太守焦球攻勒常山,斩其太守邢泰。琨司马温峤西讨山胡,勒将逯明要之,败峤于潞城。勒以幽冀渐平,始下州郡阅实人户,户赀二匹,租二斛。勒将陈午以浚仪叛于勒。逯明攻宁黑于茌平,降之,因破东燕酸枣而还,徙降人二万余户于襄国。勒使其将葛薄寇濮阳,陷之,害太守韩弘。刘聪遣其使人范龛持节策命勒,赐以弓矢,加崇为陕东伯,得专征伐,拜封刺史、将军、守宰、列侯,岁尽集上。署其长子兴为上党国世子,加翼军将军,为骠骑副贰。刘琨遣王旦攻中山,逐勒所署太守秦固。勒将刘勔距旦,败之,执旦于望都关。勒袭邵续于乐陵。续尽众逆战,大败而还。章武人王昚起于科斗垒,扰乱勒河间、渤海诸郡。勒以扬武张夷为河间太守,参军临深为渤海太守,各率步骑三千以镇静之,使长乐太守程遐屯于昌亭为之声势。徙平原乌丸展广、刘哆等部落三万余户于襄国。使石季龙袭乞活王平于梁城,败绩而归。又攻刘演于廪丘。支雄、逯明击宁黑于东武阳,陷之,黑赴河而死,徙其众万余于襄国。邵续使文鸯救演,季龙退止卢关津避之,文鸯弗能进,屯于景亭。兗豫豪右张平等起兵救演。季龙夜弃营设伏于外,扬声将归河北。平等以为信然,入于空营。季龙回击败之,遂陷廪丘,演奔文鸯军,获演弟启,送于襄国。演即刘琨之兄子也。勒以琨抚存其母,德之,赐启田宅,令儒官授其经。时大蝗,中山、常山尤甚。中山丁零翟鼠叛勒,攻中山、常山,勒率骑讨之,获其母妻而还。鼠保于胥关,遂奔代郡。勒攻乐平太守韩据于坫城,刘琨遣将军姬澹率众十余万讨勒,琨次广牧,为澹声援。勒将距之,或谏之曰:“澹兵马精盛,其锋不可发,宜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攻守势异,必获万全。”勒曰:“澹大众远来,体疲力竭,犬羊乌合,号令不齐,可一战而擒之,何强之有!寇已垂至,胡可舍去,大军一动,岂易中还!若澹乘我之退,顾乃无暇,焉得深沟高垒乎!此为不战而自灭亡之道。”立斩谏者。以孔苌为前锋都督,令三军后出者斩。设疑兵于山上,分为二伏。勒轻骑与澹战,伪收众而北。澹纵兵追之,勒前后伏发,夹击,澹军大败,获铠马万匹,澹奔代郡,据奔刘琨。琨长史李弘以并州降于勒,琨遂奔于段匹磾。勒迁阳曲、乐平户于襄国,置守宰而退。孔苌追姬澹于桑干。勒遣兼左长史张敷献捷于刘聪。勒之征乐平也,其南和令赵领招合广川、平原、渤海数千户叛勒,奔于邵续。河间邢嘏累征不至,亦聚众数百以叛。勒巡下冀州诸县,以右司马程遐为宁朔将军、监冀州七郡诸军事。勒姊夫广威张越与诸将蒱博,勒亲临观之。越戏言忤勒,勒大怒,叱力士折其胫而杀之。

译于是石勒率轻骑袭击幽州,夜间举火行军。到达柏人时,杀死主簿游纶,因为游纶的哥哥游统在范阳,石勒担心他泄露军队的计划。石勒派张虑带信给刘琨,陈述自己罪过深重,请求讨伐王浚来效力赎罪。刘琨一向憎恨王浚,于是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说石勒知道天命、思考过错,愿意收拾多年以来的罪咎,请求攻取幽都、用善行来求取将来;现在听从石勒的请求,接受他的任命,与他沟通讲和。石勒军到达易水,王浚的督护孙纬急忙派人通知王浚,准备率军抵御石勒,游统却禁止这样做。王浚的将领和僚佐都请求出兵攻击石勒,王浚大怒说:“石公前来,正是想奉戴我,谁敢说攻击他就斩首!”于是命令设置宴席等待石勒。石勒清晨到达蓟城,呵斥守门人开门。他怀疑有伏兵,先驱赶数千头牛羊,声称是来进献礼物,实际上想用牛羊填塞街巷,使敌军无法出动。王浚于是害怕起来,时而坐下,时而站起。石勒登上王浚的厅事,命令甲士擒住王浚,把他押到面前,派徐光责备王浚说:“您的官位高居元台,爵位列于上公,占据幽都这个骁勇强悍的地区,控制整个燕地骑兵精锐的乡土,手握强兵,却坐看京师倾覆,不救天子,反而想自我尊大。又专门任用奸邪暴虐之人,杀害忠良,放纵自己的情欲,毒害遍及燕地。您是自己招致今天的下场,并不是上天造成的。” 石勒派部将王洛生用驿马把王浚押送到襄国,在市场斩首。于是分别遣送流民各自回到故乡,提拔荀绰、裴宪,并供给他们车马衣服。列举朱硕、枣嵩、田峤等人以贿赂扰乱政事的罪行,责备游统对王浚不忠,把他们全都杀了。又把乌丸人审广、渐裳、郝袭、靳市等迁到襄国。焚烧王浚的宫殿。任命晋朝尚书刘翰为宁朔将军、代理幽州刺史,镇守蓟城,设置守令和县宰后返回。派他的东曹掾傅遘兼任左长史,带着王浚的首级向刘聪献上捷报。石勒回到襄国后,刘翰背叛石勒,逃奔段匹磾。襄国发生大饥荒,谷物二升值银二斤,肉一斤值银一两。刘聪因石勒平定幽州的功勋,派使者柳纯持节任命石勒为大都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侍中、使持节、开府、校尉、二州牧、郡公等职仍旧,加赐金钲、黄钺,前后鼓吹二部,增加封地十二郡。石勒坚决推辞,只接受二郡。石勒封左长史张敬等十一人为伯、子、侯,文武官员按等级晋升。石勒的部将支雄在廪丘攻打刘演,被刘演击败。刘演派部将韩弘、潘良袭击顿丘,杀死石勒任命的太守邵攀。支雄追击韩弘等人,在廪丘杀死潘良。刘琨派乐平太守焦球攻打石勒的常山,杀死石勒任命的太守邢泰。刘琨的司马温峤向西讨伐山胡,石勒的部将逯明拦击他,在潞城击败温峤。石勒因为幽州、冀州逐渐平定,才开始命令州郡核查实际户口;每户征收绢二匹,租税二斛。石勒的部将陈午在浚仪背叛石勒。逯明在茌平攻打宁黑,使他投降,趁势攻破东燕的酸枣后返回,把投降的百姓二万多户迁到襄国。石勒派部将葛薄进攻濮阳,攻陷城池,杀死太守韩弘。刘聪派使者范龛持节策命石勒,赐给他弓箭,提升尊号为陕东伯,准许他专擅征伐;任命和封授刺史、将军、守令、县宰、列侯等官爵,每年年终汇总上报。又任命石勒的长子石兴为上党国世子,加授翼军将军,作为骠骑将军的副职。刘琨派王旦攻打中山,驱逐石勒任命的太守秦固。石勒的部将刘勔抵御王旦,将其击败,在望都关擒获王旦。石勒袭击邵续于乐陵,邵续倾尽部众迎战,石勒大败而回。章武人王昚在科斗垒起兵,扰乱石勒的河间、渤海各郡。石勒任命扬武将军张夷为河间太守、参军临深为渤海太守,各自率领步兵和骑兵三千人前去镇静局势;又派长乐太守程遐驻扎昌亭,为他们壮大声势。把平原乌丸人展广、刘哆等部落三万多户迁到襄国。石勒派石季龙袭击乞活军王平于梁城,战败返回。又攻打刘演于廪丘。支雄、逯明在东武阳攻击宁黑,攻陷城池,宁黑投河而死,把他的部众一万多人迁到襄国。邵续派文鸯救援刘演,石季龙退到卢关津停驻以躲避文鸯,文鸯不能前进,驻扎景亭。兖州、豫州的豪强张平等起兵救援刘演。石季龙夜间放弃营寨,在外面设置伏兵,并扬言将要返回河北。张平等人信以为真,进入空营。石季龙回军攻击,击败张平等人,于是攻陷廪丘。刘演逃到文鸯军中,石季龙俘获刘演的弟弟刘启,把他送到襄国。刘演就是刘琨的哥哥的儿子。石勒因为刘琨抚恤收养自己的母亲,对刘琨感恩,于是赏赐刘启田地住宅,并命儒官教授他经书。当时发生严重蝗灾,中山、常山尤其厉害。中山的丁零人翟鼠背叛石勒,攻打中山、常山;石勒率骑兵讨伐他,俘获他的母亲和妻子后返回。翟鼠退守胥关,随后逃往代郡。石勒在坫城攻打乐平太守韩据。刘琨派将军姬澹率十多万军队讨伐石勒,刘琨驻扎广牧,为姬澹声援。石勒准备抵御姬澹,有人劝他说:“姬澹兵马精锐强盛,锋芒不可正面迎击,应当深挖壕沟、高筑营垒来挫败他的锐气;攻守形势不同,这样一定能取得万全。”石勒说:“姬澹的大军从远方而来,身体疲惫、力量耗尽,如同犬羊聚合的乌合之众,号令不统一,可以一战将他擒获,有什么强大可言!敌寇已经快要到达,怎么可以舍弃这里离开;大军一旦行动,哪里容易中途返回!如果姬澹趁我退兵追击,我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还能深挖壕沟、高筑营垒?这正是不战而自行灭亡的道路。”当场斩杀进谏的人。任命孔苌为前锋都督,命令三军中最后出发的人斩首。石勒在山上设置疑兵,分设两道伏兵。石勒率轻骑与姬澹交战,假装收拢部众向北退走。姬澹放兵追击,石勒前后伏兵同时出动,夹击姬澹军,姬澹大败,石勒缴获铠甲战马一万匹。姬澹逃到代郡,依附刘琨。刘琨的长史李弘率并州向石勒投降,刘琨于是逃奔段匹磾。石勒把阳曲、乐平的户口迁到襄国,设置守令后退兵。孔苌在桑干追击姬澹。石勒派兼任左长史的张敷向刘聪献上捷报。石勒征讨乐平时,他任命的南和令赵领招集广川、平原、渤海三郡数千户百姓背叛石勒,逃奔邵续。河间人邢嘏多次征召都不来,也聚集数百人反叛。石勒巡行并安抚冀州各县,任命右司马程遐为宁朔将军,监督冀州七郡诸军事。石勒的姐夫广威将军张越和诸将赌博,石勒亲自到场观看。张越戏言触怒石勒,石勒大怒,呵斥力士打断张越的腿并杀死他。

孔苌攻代郡,澹死之。时司、冀、并、兗州流人数万户在于辽西,迭相招引,人不安业。孙苌等攻马严、冯▯者,久而不克。勒问计于张宾,宾对曰:“冯▯者等本非明公之深仇,辽西流人悉有恋本之思。今宜班师息甲,差选良守,任之以龚遂之事,不拘常制,奉宣仁泽,奋扬威武,幽冀之寇可翘足而静,辽西流人可指时而至。”勒曰:“右侯之计是也。”召苌等归,署武遂令李回为易北都护、振武将军、高阳太守。马严士众多李潜军人,回先为潜府长史,素服回威德,多叛严归之。严以部众离贰,惧,奔于幽州,溺水而死。冯▯者率众降于勒。回移居易京,流人降者岁常数千,勒甚嘉之,封回弋阳子,邑三百户。加宾封一千户,进宾位前将军,固辞不受。河朔大蝗,初穿地而生,二旬则化状若蚕,七八日而卧,四日蜕而飞,弥亘百草,唯不食三豆及麻,并冀尤甚。石季龙济自长寿津,寇梁国,害内史荀阖。刘琨与段匹磾、涉复辰、疾六眷,段末柸等会于固安,将谋讨勒,勒使参军王续赍金宝遗末柸以间之。末柸既思有以报勒恩,又忻于厚赂,乃说辰眷等引还,琨、匹磾亦退如蓟城。邵续使兄子济攻勒渤海,虏三千余人而还。刘聪将赵固以洛阳归顺,恐勒袭之,遣参军高少奉书推崇勒,请师讨聪。勒以大义让之,固深恨恚,与郭默攻掠河内、汲郡。段末柸杀鲜卑单于截附真,立忽跋邻为单于。段匹磾自幽州攻末柸,末柸逆击败之,匹磾奔还幽州,因害太尉刘琨,琨将佐相继降勒。末柸遣弟骑督击匹磾于幽州,匹磾率其部众数千,将奔邵续,勒将石越要之于盐山,大败之,匹磾退保幽州。越中流矢死,勒为之屏乐三月,赠平南将军。初,曹嶷据有青州,既叛刘聪,南禀王命,以建鄴悬远,势援不接,惧勒袭之,故遣通和。勒授嶷东州大将军、青州牧,封琅邪公。刘聪疾甚,驿召勒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受遗诏辅政,勒固辞乃止。聪又遣其使人持节署勒大将军、持节钺,都督、侍中、校尉、二州牧、公如故,增封十郡,勒不受。聪死,其子粲袭伪位,其大将军靳准杀粲于平阳,勒命张敬率骑五千为前锋以讨准,勒统精锐五万继之,据襄陵北原,羌羯降者四万余落。准数挑战,勒坚壁以挫之。刘曜自长安屯于蒲阪,曜复僭号,署勒大司马、大将军,加九锡,增封十郡,并前十三郡,进爵赵公。勒攻准于平阳小城,平阳大尹周置等率杂户六千降于勒。巴帅及诸羌羯降者十余万落,徙之司州诸县。准使卜泰送乘舆服御请和,勒与刘曜竞有招怀之计,乃送泰于曜,使知城内无归曜之意,以挫其军势。曜潜与泰结盟,使还平阳宣慰诸屠各。勒疑泰与曜有谋,欲斩泰以速降之,诸将皆曰:“今斩卜泰,准必不复降,就令泰宣汉要盟于城中,使相率诛靳准,准必惧而速降矣。”勒久乃从诸将议遣之。泰入平阳,与准将乔泰、马忠等起兵攻准,杀之,推靳明为盟主,遣泰及卜玄奉传国六玺送于刘曜。勒大怒,遣令史羊升使平阳,责明杀准之状。明怒,斩升。勒怒甚,进军攻明,明出战,勒击败之,枕尸二里。明筑城门坚守,不复出战。勒遣其左长史王修献捷于刘曜。晋彭城内史周坚害沛内史周默,以彭沛降于勒。石季龙率幽、冀州兵会勒攻平阳。刘曜遣征东刘暢救明。勒命舍师于蒲上。靳明率平阳之众奔于刘曜,曜西奔粟邑。勒焚平阳宫室,使裴宪、石会修复元海、聪二墓,收刘粲已下百余尸葬之,徙浑仪、乐器于襄国。刘曜又遣其使人郭汜等持节署勒太宰,领大将军,进爵赵王,增封七郡,并前二十郡,出入警跸,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如曹公辅汉故事,夫人为王后,世子为王太子。勒舍人曹平乐因使留仕于曜,言于曜曰:“大司马遣王修等来,外表至虔,内觇大驾强弱,谋待修之返,将轻袭乘舆。”时曜势实残弊,惧修宣之。曜大怒,追汜等还,斩修于粟邑,停太宰之授。刘茂逃归,言王修死故,勒大怒,诛平乐三族,赠修太常。又知停殊礼之授,怒甚,下令曰:“孤兄弟之奉刘家,人臣之道过矣,若微孤兄弟,岂能南面称朕哉!根基既立,便欲相图。天不助恶,使假手靳准。孤惟事君之体当资舜求瞽瞍之义,故复推崇令主,齐好如初,何图长恶不悛,杀奉诚之使。帝王之起,复何常邪!赵王、赵帝,孤自取之,名号大小,岂其所节邪!”于是置太医、尚方、御府诸令,命参军晁赞成正阳门。俄而门崩,勒大怒,斩赞。既怒刑仓卒,寻亦悔之,赐以棺服,赠大鸿胪。平西将军祖逖攻陈川于蓬关,石季龙救川,逖退屯梁国,季龙使扬武左伏肃攻之。勒增置宣文、宣教、崇儒、崇训十余小学于襄国四门,简将佐豪右子弟百余人以教之,且备击柝之卫。置挈壶署,铸丰货钱。

译孔苌攻打代郡,姬澹死去。当时司州、冀州、并州、兖州的数万户流民在辽西,彼此不断招引,百姓不得安居从业。孙苌等人攻打马严、冯▯者,久攻不能取胜。石勒向张宾询问计策,张宾回答说:“冯▯者等人本来不是明公的深仇大敌,辽西流民全都有眷恋故土的想法。如今应当撤军休兵,选派贤能的守令,授予他们像龚遂那样安抚治理的权力,不拘泥于通常制度,宣扬仁爱恩泽,振奋施展威武;幽州、冀州的寇乱可以很快平静,辽西流民也可以指日归来。”石勒说:“右侯的计策正确。”于是召回孙苌等人,任命武遂令李回为易北都护、振武将军、高阳太守。马严的士卒大多原是李潜的部下,李回先前做过李潜府中的长史,士卒一向佩服李回的威望恩德,于是很多人背叛马严而归附李回。马严因部众离心,害怕逃往幽州,后来溺水而死。冯▯者率众向石勒投降。李回迁居易京,每年投降的流民常有数千人,石勒非常嘉赏他,封李回为弋阳子,食邑三百户。增加张宾的封户一千户,晋升张宾为前将军,但张宾坚决推辞不接受。河朔发生严重蝗灾。蝗虫起初钻地而生,二十天后变成形状像蚕的幼虫,七八天后伏卧,四天后蜕皮飞起;它们绵延覆盖百草,唯独不吃三豆和麻,并州、冀州尤其严重。石季龙从长寿津渡河,进攻梁国,杀死内史荀阖。刘琨与段匹磾、涉复辰、疾六眷、段末柸等人在固安会合,准备谋划讨伐石勒。石勒派参军王续带着金银珍宝赠送段末柸,借此离间他们。段末柸既想报答石勒的恩德,又高兴得到厚重的贿赂,于是劝说涉复辰、疾六眷等人撤军,刘琨、段匹磾也退回蓟城。邵续派他的侄子济攻打石勒的渤海,俘虏三千多人后返回。刘聪的将领赵固以洛阳归顺刘聪,害怕石勒袭击自己,派参军高少送信推崇石勒,请求石勒出兵讨伐刘聪。石勒以大义责备赵固,赵固非常怨恨愤怒,便与郭默攻打劫掠河内、汲郡。段末柸杀死鲜卑单于截附真,拥立忽跋邻为单于。段匹磾从幽州攻打段末柸,段末柸迎击并击败他,段匹磾逃回幽州,随后杀死太尉刘琨,刘琨的将领和僚佐相继向石勒投降。段末柸派弟弟骑督到幽州攻击段匹磾,段匹磾率领数千部众准备逃奔邵续,石勒的部将石越在盐山拦截他,将其大败。段匹磾退守幽州。石越被流箭射中而死,石勒为他停止宴乐三个月,追赠平南将军。起初,曹嶷据有青州,后来背叛刘聪,向南接受晋朝的命令;由于建邺相距遥远,势力援助无法接应,他害怕石勒袭击,所以派人沟通求和。石勒授予曹嶷东州大将军、青州牧,封他为琅邪公。刘聪病重,派驿使召石勒任大将军、录尚书事,接受遗诏辅政;石勒坚决推辞,这才作罢。刘聪又派使者持节任命石勒为大将军、持节钺,都督、侍中、校尉、二州牧、郡公等职仍旧,增加封地十郡,石勒不接受。刘聪死后,他的儿子刘粲继承伪位;刘聪的大将军靳准在平阳杀死刘粲。石勒命张敬率骑兵五千为前锋讨伐靳准,石勒统率五万精锐随后而来,驻扎在襄陵北原,羌、羯投降的有四万多落。靳准多次挑战,石勒坚守营垒来挫败他。刘曜从长安驻军蒲阪,又僭越称帝,任命石勒为大司马、大将军,加赐九锡,增加封地十郡,与原有封地合计十三郡,晋爵赵公。石勒在平阳小城攻打靳准,平阳大尹周置等率杂户六千向石勒投降。巴地首领以及投降的各部羌、羯有十多万落,石勒把他们迁徙到司州各县。靳准派卜泰送来皇帝车舆服饰器物请求讲和。石勒和刘曜都在谋划招抚,于是把卜泰送给刘曜,使刘曜知道城中没有归附他的意思,以此挫伤刘曜的军势。刘曜暗中与卜泰结盟,派他回平阳慰劳各部屠各人。石勒怀疑卜泰与刘曜有谋划,想杀掉卜泰以促使靳准投降,诸将都说:“如今杀掉卜泰,靳准一定不会再投降。即使让卜泰在城中宣扬汉朝的约盟,带领众人一起诛杀靳准,靳准也一定害怕而迅速投降。” 石勒过了很久才听从诸将的意见,把卜泰派回去。卜泰进入平阳,与靳准的部将乔泰、马忠等起兵攻打靳准,杀死靳准,推举靳明为盟主;又派卜泰和卜玄带着传国六玺送给刘曜。石勒大怒,派令史羊升到平阳,责问靳明杀死靳准的情况。靳明发怒,杀死羊升。石勒更加愤怒,进军攻打靳明;靳明出战,石勒击败他,尸体堆积绵延二里。靳明修筑城门,坚守不再出战。石勒派左长史王修向刘曜献上捷报。晋朝彭城内史周坚杀死沛内史周默,带着彭城、沛郡向石勒投降。石季龙率幽州、冀州军队与石勒会合,共同攻打平阳。刘曜派征东将军刘畅救援靳明。石勒命令军队驻扎蒲坂一带。靳明率平阳军民逃奔刘曜,刘曜向西逃到粟邑。石勒焚烧平阳宫室,派裴宪、石会修整复原刘渊、刘聪的两座墓,收殓刘粲以下一百多具尸体安葬,又把浑仪、乐器迁到襄国。刘曜又派使者郭汜等持节任命石勒为太宰,兼领大将军,晋爵赵王,增加封地七郡,与原有封地合计二十郡;出入时设置警卫清道,使用十二旒冕,乘坐金根车,驾六匹马,仿照曹公辅佐汉朝的旧例;任命石勒的夫人为王后,世子为王太子。石勒的舍人曹平乐因出使而留在刘曜处任职,对刘曜说:“大司马派王修等人前来,表面上极其恭敬,实际上是窥探您的车驾和军力强弱,打算等王修返回后,趁机轻装袭击您的车驾。”当时刘曜的势力实际上已经残破衰弱,害怕王修把这些情况宣扬出去。刘曜大怒,追赶郭汜等使者回来,在粟邑杀死王修,停止授予石勒太宰等特别礼遇。刘茂逃回来,说王修已经死亡,石勒大怒,诛杀曹平乐三族,追赠王修为太常。石勒又知道刘曜停止授予那些特殊礼遇,十分愤怒,下令说:“我们兄弟侍奉刘家,所尽的人臣之道已经超过常理了。如果没有我们兄弟,怎么能让刘家面南称帝呢!根基一建立,他们就想图谋我们。上天不帮助恶人,才借靳准之手杀了他们。我的想法是,事奉君主的体制应当遵循虞舜请求赦免瞽瞍的义理,所以又推崇明主,和刘曜恢复旧日友好,哪里想到他长久作恶而不悔改,反而杀害奉命而来的使者!帝王兴起,难道还有什么固定规律吗!赵王、赵帝的名号,我自己来取得;名号大小,难道还由他来节制吗!” 于是设置太医、尚方、御府等令官,命参军晁赞主持修建正阳门。不久正阳门倒塌,石勒大怒,杀死晁赞。后来因仓促用刑而发怒,石勒不久又后悔了,赐给晁赞棺材和丧服,追赠大鸿胪。平西将军祖逖在蓬关攻打陈川,石季龙救援陈川,祖逖退兵驻扎梁国,石季龙派扬武将军左伏肃进攻祖逖。石勒在襄国四门增设宣文、宣教、崇儒、崇训等十多个小学,选拔将领、僚佐和豪强子弟一百多人教育他们,同时用作击柝巡夜的守卫。设置挈壶署,铸造丰货钱。

河西鲜卑日六延叛于勒,石季龙讨之,败延于朔方,斩首二万级,俘三万余人,获牛马十余万。孔苌讨平幽州诸郡。时段匹磾部众饥散,弃其妻子,匹磾奔邵续。曹嶷遣使来聘,献其方物,请以河为断。桃豹至蓬关,祖逖退如淮南。徙陈川部众五千余户于广宗。石季龙与张敬、张宾及诸将佐百余人劝勒称尊号,勒下书曰:“孤猥以寡德,忝荷崇宠,夙夜战惶,如临深薄,岂可假尊窃号,取讥四方!昔周文以三分之重,犹服事殷朝;小白居一匡之盛,而尊崇周室。况国家道隆殷周,孤德卑二伯哉!其亟止斯议,勿复纷纭。自今敢言,刑兹无赦!”乃止。勒又下书曰:“今大乱之后,律令滋烦,其采集律令之要,为施行条制。”于是命法曹令史贯志造《辛亥制度》五千文,施行十余岁,乃用律令。晋太山太守徐龛叛降于勒。石季龙及张敬、张宾、左右司马张屈六、程遐文武等一百二十九人上疏曰:“臣等闻有非常之度,必有非常之功;有非常之功,必有非常之事。是以三代陵迟,五伯迭兴,静难济时,绩侔睿后。伏惟殿下天纵圣哲,诞应符运,鞭挞宇宙,弼成皇业,普天率土,莫不来苏,嘉瑞征祥,日月相继,物望去刘氏、威怀于明公者十分而九矣。今山川夷静,星辰不孛,夏海重译,天人系仰,诚应升御中坛,即皇帝位,使攀附之徒蒙寸尺之润。请依刘备在蜀、魏王在鄴故事,以河内、魏、汲、顿丘、平原、清河、钜鹿、常山、中山、长乐、乐平十一郡,并前赵国、广平、阳平、章武、渤海、河间、上党、定襄、范阳、渔阳、武邑、燕国、乐陵十三郡,合二十四郡、户二十九万为赵国。封内依旧改为内史,准《禹贡》、魏武复冀州之境,南至盟津,西达龙门,东至于河,北至于塞垣。以大单于镇抚百蛮。罢并、朔、司三州,通置部司以监之。伏愿钦若昊天,垂副群望也。”勒西面而让者五,南面而让者四,百僚皆叩头固请,勒乃许之。载记第五石勒下太兴二年,勒伪称赵王,赦殊死已下,均百姓田租之半,赐孝悌力田死义之孤帛各有差,孤老鳏寡谷人三石,大酺七日。依春秋列国、汉初侯王每世称元,改称赵王元年。始建社稷,立宗庙,营东西宫。署从事中郎裴宪、参军傅暢、杜嘏并领经学祭酒,参军续咸、庾景为律学祭酒,任播、崔濬为史学祭酒。中垒支雄、游击王阳并领门臣祭酒,专明胡人辞讼,以张离、张良、刘群、刘谟等为门生主书,司典胡人出内,重其禁法,不得侮易衣冠华族。号胡为国人。遣使循行州郡,劝课农桑。加张宾大执法,专总朝政,位冠僚首。署石季龙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署前将军李寒领司兵勋,教国子击刺战射之法。命记室佐明楷、程机撰《上党国记》,中大夫傅彪、贾蒲、江轨撰《大将军起居注》,参军石泰、石同、石谦、孔隆撰《大单于志》。自是朝会常以天子礼乐飨其群下,威仪冠冕从容可观矣。群臣议请论功,勒曰:“自孤起军,十六年于兹矣。文武将士从孤征伐者,莫不蒙犯矢石,备尝艰阻,其在葛陂之役,厥功尤著,宜为赏之先也。若身见存,爵封轻重随功位为差,死事之孤,赏加一等,庶足以尉答存亡,申孤之心也。”又下书禁国人不听报嫂及在丧婚娶,其烧葬令如本俗。孔苌攻邵续别营十一,皆下之。续寻为石季龙所获,送于襄国。刘曜将尹安、宋始据洛阳,降于勒。晋徐州刺史蔡豹败徐龛于檀丘,龛遣使诣勒,陈讨豹之计。勒遣将王步都为龛前锋,使张敬率骑继之。敬达东平,龛疑敬之袭已也,斩步都等三百余人,复降于晋。勒大怒,命张敬据其襟要以守之。大雨霖,中山、常山尤甚,滹沲汛溢,冲陷山谷,巨松僵拔,浮于滹沲,东至渤海,原隰间皆如山积。孔苌攻陷文鸯十余营,苌不设备,鸯夜击之,大败而归。勒始制轩悬之乐,八佾之舞,为金根大辂,黄屋左纛,天子车旗,礼乐备矣。使石季龙率步骑四万讨徐龛,龛遣长史刘霄诣勒乞降,送妻子为质,纳之。时蔡豹屯于谯城,季龙攻豹,豹夜遁,季龙引军城封丘而旋。徙朝臣掾属已上士族者三百户于襄国崇仁里,置公族大夫以领之。勒宫殿及诸门始就,制法令甚严,讳胡尤峻。有醉胡乘马突入止车门,勒大怒,谓宫门小执法冯翥曰:“夫人君为令,尚望威行天下,况宫阙之间乎!向驰马入门为是何人,而不弹白邪?”翥惶惧忘讳,对曰:“向有醉胡乘马驰入,甚呵御之,而不可与语。”勒笑曰:“胡人正自难与言。”恕而不罪。使石季龙击托候部掘咄哪于岍北,大破之,俘获牛马二十余万。

译河西鲜卑日六延背叛石勒,石季龙讨伐他,在朔方击败日六延,斩首二万级,俘虏三万多人,缴获牛马十多万头。孔苌讨伐并平定幽州各郡。当时段匹磾的部众因饥饿而离散,丢弃妻子儿女,段匹磾逃奔邵续。曹嶷派使者前来聘问,进献当地特产,请求以黄河为界。桃豹到达蓬关,祖逖退到淮南。把陈川的部众五千多户迁到广宗。石季龙与张敬、张宾以及诸位将领、僚佐一百多人劝石勒称尊号。石勒下诏书说:“我以德行浅薄之人,侥幸承受崇高的宠遇,早晚都战战兢兢,如同站在深渊和薄冰边上,怎么可以假借尊贵、窃取帝王名号,招致四方讥笑!过去周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势力,仍然臣服侍奉殷朝;齐桓公成就匡正天下的盛业,却仍尊崇周王室。何况本国的道德声望还比不上殷、周,我的德行又低于齐桓公、晋文公呢!赶快停止这个议论,不要再纷纷争辩。从今以后谁敢再说,依法严惩,绝不赦免!”于是这件事停止。石勒又下诏书说:“如今经历大乱之后,律令越来越繁杂,应当采集律令的要点,制定可以施行的条文制度。”于是命法曹令史贯志制定《辛亥制度》,共五千字,施行了十多年,才重新采用律令。晋朝太山太守徐龛背叛晋朝,向石勒投降。石季龙、张敬、张宾以及左右司马张屈六、程遐等文武官员共一百二十九人上疏说:“臣等听说,有非同寻常的气度,必定有非同寻常的功勋;有非同寻常的功勋,必定有非同寻常的事业。因此,夏、商、周三代衰落以后,五霸相继兴起,平定祸难、救济时局,功绩可以和圣明的后代相比。恭惟殿下天赋圣哲,顺应符命和时运,鞭策天下,辅成帝王事业,普天之下、四海之内没有不获得新生的;嘉瑞祥兆每天接连出现。天下人心背离刘氏、威望归于明公的,已经十有八九。如今山川平靖,星辰运行正常,远方的夏地经过多重翻译前来,天意和人心都系属于并仰望您,实在应当登上中坛,继承皇帝之位,使依附追随的人也能得到些许恩泽。请依照刘备在蜀地、魏王在邺城的旧例,把河内、魏、汲、顿丘、平原、清河、钜鹿、常山、中山、长乐、乐平十一郡,加上原赵国、广平、阳平、章武、渤海、河间、上党、定襄、范阳、渔阳、武邑、燕国、乐陵十三郡,合计二十四郡、二十九万户,设置为赵国。封国内部仍按旧制,把郡改为内史;依照《禹贡》和魏武帝恢复冀州疆域的旧制,南到盟津,西到龙门,东到黄河,北到边塞。” 让他以大单于的身份镇守安抚各胡蛮部族。撤销并州、朔州、司州三州,合并设置部司来监察管理。伏望陛下敬奉昊天,使天下百姓的共同愿望得到满足。”石勒面向西方谦让五次,面向南方谦让四次,百官都叩头坚持请求,石勒才答应了。载记第五 石勒下 太兴二年,石勒假称赵王,赦免死罪以下的罪犯,将百姓田租减免一半;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作以及为义而死者的孤儿,分别赐帛;孤儿、老人、鳏夫、寡妇每人赐谷三石;举行大规模宴饮七天。依照《春秋》所载列国以及汉初诸侯王每代都以新年号纪年的旧例,改称赵王元年。开始建立社稷,设置宗庙,营建东西宫。任命从事中郎裴宪、参军傅畅、杜嘏兼任经学祭酒,参军续咸、庾景任律学祭酒,任播、崔濬任史学祭酒。中垒将军支雄、游击将军王阳兼任门臣祭酒,专门审理胡人的诉讼;任命张离、张良、刘群、刘谟等为门生主书,掌管胡人的出入事务;加重禁令,不许侮辱轻慢衣冠华族。把胡人称为“国人”。派使者巡行各州郡,劝导并督促农桑。加授张宾为大执法,专门总理朝政,职位居百官之首。任命石季龙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任命前将军李寒主管司兵勋,教授国子生击刺、战斗、骑射的方法。命记室佐明楷、程机撰写《上党国记》,中大夫傅彪、贾蒲、江轨撰写《大将军起居注》,参军石泰、石同、石谦、孔隆撰写《大单于志》。从此以后,朝廷会见群臣,常常采用天子的礼乐来宴飨属下,威仪、冠冕和举止都已经相当可观了。群臣商议请求论定功劳,石勒说:“自从我起兵以来,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跟随我征战的文武将士,没有不冒着箭矢石块、备尝艰难险阻的;其中葛陂之战,他们的功劳尤其显著,应当首先赏赐。对于还活着的人,爵位、封地的轻重依照功劳和官位分别确定;为国战死者的孤儿,赏赐提高一等。这样大概足以慰藉和报答生者死者,也表达我的心意。”又下令禁止国人不听从嫂嫂的安排,以及在服丧期间嫁娶;焚烧和埋葬仍按本地旧俗办理。孔苌攻打邵续的十一座别营,全都攻下了。邵续不久被石季龙俘获,送到襄国。刘曜的将领尹安、宋始占据洛阳,投降了石勒。晋徐州刺史蔡豹在檀丘击败徐龛,徐龛派使者到石勒那里,陈述讨伐蔡豹的计划。石勒派将领王步都做徐龛的前锋,派张敬率骑兵随后接应。张敬到达东平,徐龛怀疑张敬要袭击自己,便杀死王步都等三百多人,又重新投降晋朝。石勒大怒,命张敬占据徐龛的要害之地来防守。连日大雨,中山、常山一带尤其严重。滹沱河水暴涨泛滥,冲毁山谷;巨大的松树被冲倒拔起,漂浮在滹沱河上,向东漂到渤海,原野和低湿地之间都像山一样堆积着。孔苌攻陷文鸯十多座营寨。孔苌没有设置防备,文鸯夜间袭击他,孔苌大败而回。石勒开始制定轩悬的乐制和八佾舞,制作金根大辂、黄屋左纛等天子车舆旗帜,礼乐制度完备了。派石季龙率步骑兵四万人讨伐徐龛。徐龛派长史刘霄到石勒处请求投降,送妻子儿女做人质,石勒接受了。此时蔡豹驻扎在谯城,石季龙进攻蔡豹,蔡豹夜间逃走,石季龙带军筑城驻守封丘后返回。把朝廷中掾属以上的士族三百户迁到襄国崇仁里,设置公族大夫统领他们。石勒的宫殿和各宫门开始建成,法令制定得非常严厉,对避讳“胡”字尤其严格。有个醉酒的胡人骑马闯入止车门,石勒大怒,对宫门小执法冯翥说:“人君发布命令,尚且希望威势行于天下,何况宫阙之内呢!刚才骑马闯入宫门的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不弹劾奏报?”冯翥惊慌害怕,忘了避讳,回答说:“刚才有个醉酒的胡人骑马闯入,我严厉呵斥并阻拦他,但无法同他讲话。”石勒笑道:“胡人本来就难以同他讲道理。”于是宽恕了他,没有治罪。派石季龙在岍北攻击托候部的掘咄哪,大败敌军,俘获牛马二十多万。

勒清定五品,以张宾领选。复续定九品。署张班为左执法郎,孟卓为右执法郎,典定士族,副选举之任。今群僚及州郡岁各举秀才、至孝、廉清、贤良、直言、武勇之士各一人。置署都部从事各一部一州,秩二千石,职准丞相司直。勒下令曰:“去年水出巨材,所在山积,将皇天欲孤缮修宫宇也!其拟洛阳之太极起建德殿。”遣从事中郎任汪帅使工匠五千采木以供之。黎阳人陈武妻一产三男一女,武携其妻子诣襄国上书自陈。勒下书以为二仪谐暢,和气所致,赐其乳婢一口,谷一百石,杂彩四十匹。石季龙攻段匹磾于厌次。孔苌讨匹磾部内诸城,陷之。匹磾势穷,乃率其臣下舆榇出降。季龙送之襄国,勒署匹磾为冠军将军,以其其弟文鸯、亚将卫麟为左右中郎将,皆金章紫绶。散诸流人三万余户,复其本业,置守宰以抚之,于是冀、并、幽州、辽西巴西诸屯结皆陷于勒。时晋征北将军祖逖据谯,将平中原。逖善于抚纳,自河以南多背勒归顺。勒惮之,不敢为寇,乃下书曰:“祖逖屡为边患。逖,北州士望也,傥有首丘之思。其下幽州,修祖氏坟墓,为置守冢二家。冀逖如赵他感恩,辍其寇暴。”逖闻之甚悦,遣参军王愉使于勒,赠以方物,修结和好。勒厚宾其使,遣左常侍董树报聘,以马百匹、金五十斤答之。自是兗豫乂安,人得休息矣。从事中郎刘奥坐营建德殿井木斜缩,斩于殿中。勒悔之,赠太常。建德校尉王和掘得员石,铭曰:“律权石,重四钧,同律度量衡,有新氏造。”议者未详,或以为瑞。参军续咸曰:“王莽时物也。”其时兵乱之后,典度堙灭,遂命下礼官为准程定式。又得一鼎,容四升,中有大钱三十文,曰:“百当千,千当万。”鼎铭十三字,篆书不可晓,藏之于永丰仓。因此令公私行钱,而人情不乐,乃出公绢市钱,限中绢匹一千二百,下绢八百。然百姓私买中绢四千,下绢二千,巧利者贱买私钱,贵卖于官,坐死者十数人,而钱终不行。勒徙洛阳铜马、翁仲二于襄国,列之永丰门。祖逖牙门童建害新蔡内史周密,遣使降于勒。勒斩之,送首于祖逖,曰:“天下之恶一也。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将军之恶,犹吾恶也。”逖遣使报谢。自是兗豫间垒壁叛者,逖皆不纳,二州之人率多两属矣。勒令武乡耆旧赴襄国。既至,勒亲与乡老齿坐欢饮,语及平生。初,勒与李阳邻居,岁常争麻池,迭相驱击。至是,谓父老曰:“李阳,壮士也,何以不来?沤麻是布衣之恨,孤方崇信于天下,宁雠匹夫乎!”乃使召阳。既至,勒与酣谑,引阳臂笑曰:“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因赐甲第一区,拜参军都尉。令曰:“武乡,吾之丰沛,万岁之后,魂灵当归之,其复之三世。”勒以百姓始复业,资储未丰,于是重制禁酿,郊祀宗庙皆以醴酒,行之数年,无复酿者。寻署石季龙为车骑将军,率骑三万讨鲜卑郁粥于离石,俘获及牛马十余万,郁粥奔乌丸,悉降其众城。先是,勒世子兴死,至是,立子弘为世子,领中领军。遣季龙统中外精卒四万讨徐龛,龛坚守不战,于是筑室返耕,列长围以守之。晋镇北将军刘隗降于勒,拜镇南将军,封列侯。石季龙攻陷徐龛,送之襄国,勒囊盛于百尺楼自上Ξ杀之,令步都等妻子刳而食之,坑龛降卒三千。晋兗州刺史刘遐惧,自邹山退屯于下邳。琅邪内史孙默以琅邪叛降于勒。徐兗间垒壁多送任请降,皆就拜守宰。清河张披为程遐长史,遐甚委昵之,张宾举为别驾,引参政事。遐疾披去己,又恶宾之权盛。勒世子弘,即遐之甥也,自以有援,欲收威重于朝,乃使弘之母谮之曰:“张披与张宾为游侠,门客日百余乘,物望皆归之,非社稷之利也,宜除披以便国家。”勒然之。至是,披取急召不时至,因此遂杀之。宾知遐之间己,遂弗敢请。无几,以遐为右长史,总执朝政,自是朝臣莫不震惧,赴于程氏矣。时祖逖卒,勒始侵寇边戍。勒征虏石他败王师于酂西,执将军卫荣而归。征北将军祖约惧,退如寿春。勒境内大疫,死者十二三,乃罢徽文殿作。遣其将王阳屯于豫州,有窥窬之志,于是兵难日寻,梁郑之间骚然矣。又遣季龙统中外步骑四万讨曹嶷。先是,嶷议欲徙海中,保根余山,会疾疫甚,计未及就。季龙进兵围广固,东莱太守刘巴、长广太守吕披皆以郡降。以石他为征东将军,击羌胡于河西。左军石挺济师于广固,曹嶷降,送于襄国。勒害之,坑其众三万。季龙将尽杀嶷众,其青州刺史刘征曰:“今留征,使牧人也;无人焉牧,征将归矣。”季龙乃留男女七百口配征,镇广固。青州诸郡县垒壁尽陷。勒司州刺史石生攻晋扬武将军郭诵于阳翟,不克,进寇襄城,俘获千余而还。

译石勒整顿确定五品官人选,让张宾主持选拔;又由续咸重新确定九品官制。任命张班为左执法郎、孟卓为右执法郎,掌管评定士族,辅佐选举事务。如今命群臣和各州郡每年各举荐秀才、至孝、廉清、贤良、直言、武勇之士各一人。设置都部从事,各部、各州各一人,秩禄二千石,职掌相当于丞相司直。石勒下令说:“去年洪水冲出了巨大的木材,到处堆积如山,大概是上天想让我修缮宫殿吧!应当仿照洛阳的太极殿,兴建建德殿。”于是派从事中郎任汪率领五千名工匠采伐木材,以供建殿使用。黎阳人陈武的妻子一胎生了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陈武带着妻子儿女到襄国上书,说明此事。石勒下诏认为这是天地和谐、和气所导致的,赐给他乳婢一口、谷一百石、杂彩四十匹。石季龙在厌次攻打段匹磾。孔苌讨伐段匹磾部内的各座城池,把它们攻陷。段匹磾势力穷尽,于是率领臣下抬着棺材出城投降。石季龙把他送到襄国,石勒任命段匹磾为冠军将军,以他的弟弟文鸯、亚将卫麟为左右中郎将,都佩金印紫绶。把三万多户流民分散安置,使他们恢复原来的职业,设置守宰安抚他们;于是冀州、并州、幽州、辽西、巴西各地的屯聚据点都被石勒攻陷。当时晋征北将军祖逖占据谯地,准备平定中原。祖逖善于安抚接纳,黄河以南许多人背弃石勒而归顺晋朝。石勒忌惮祖逖,不敢侵扰,于是下令说:“祖逖屡次成为边境祸患。祖逖是北方州郡士人所仰望的人,或许有思念故乡、叶落归根的心情。命幽州为他修整祖氏坟墓,再设置两户人家守护坟墓。希望祖逖像赵他感念恩德一样,停止侵扰暴行。”祖逖听后非常高兴,派参军王愉出使石勒,赠送地方特产,修好结盟。石勒厚礼款待使者,派左常侍董树回访,送马一百匹、黄金五十斤作为答礼。从此兖州、豫州一带安定,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从事中郎刘奥因为营建建德殿时井木倾斜收缩,被杀死在殿中。石勒对此后悔,追赠他太常官职。建德校尉王和挖掘得到一块权石,上面刻着:“律权石,重四钧,与律度量衡相同,是新氏所造。”议论的人不明白其中含义,有人认为这是祥瑞。参军续咸说:“这是王莽时期的遗物。”当时经历战乱之后,掌管度量衡的典章已经失传,于是命礼官以下令制定标准和格式。又得到一只鼎,容量四升,里面有大钱三十文,钱上写着:“百当千,千当万。”鼎上的十三字铭文用篆书书写,无法辨认,于是收藏在永丰仓。因此命令公私都使用这种钱,但民众不愿意,于是拿出官府的绢帛购买钱币,规定中等绢每匹一千二百钱,下等绢每匹八百钱。然而百姓私下购买中等绢要四千钱、下等绢要二千钱,投机取巧的人低价买入私钱,再高价卖给官府,因此被判死罪的有十几人,但钱币最终仍未能流通。石勒把洛阳的铜马、翁仲各两件迁到襄国,排列在永丰门。祖逖的牙门将童建杀害新蔡内史周密,派使者向石勒投降。石勒杀了童建,把他的首级送给祖逖,说:“天下的罪恶是相同的。叛臣逃吏是我的深仇,也是将军所憎恶的,就如同我所憎恶的一样。”祖逖派使者回报致谢。从此兖州、豫州之间有营垒叛变的人,祖逖都不接纳,两个州的百姓大多同时依附两方。石勒命令武乡的乡中父老前往襄国。到达后,石勒亲自和乡老们按年龄次序相对而坐,欢宴饮酒,谈论平生往事。当初,石勒和李阳是邻居,每年常因麻池发生争执,轮流驱赶殴打对方。到了这时,石勒对父老们说:“李阳是个壮士,为什么不来?浸麻争池不过是平民百姓之间的旧怨,我如今正要向天下人广施信义,难道还要和一个平民结仇吗!”于是派人召李阳前来。李阳到后,石勒和他畅饮说笑,拉着李阳的手臂笑道:“我过去讨厌你的老拳,你也尝够了我的毒手。”于是赐给李阳甲第一区,任命他为参军都尉。石勒下令说:“武乡,是我的丰沛。万岁之后,我的魂灵也应当归葬那里;免除武乡三世的赋役。”石勒认为百姓刚刚恢复生产,物资储备还不充足,于是再次严禁酿酒;郊祀和祭祀宗庙都使用醴酒。实行数年后,再没有人酿酒了。不久,任命石季龙为车骑将军,率骑兵三万人在离石讨伐鲜卑郁粥,俘获人畜十多万。郁粥逃往乌丸,他的部众和城池全部投降。此前,石勒的世子石兴去世;到这时,立儿子石弘为世子,兼领中领军。派石季龙统率内外精锐步骑兵四万人讨伐徐龛。徐龛坚守不出战,于是石季龙筑营舍、停止耕作,排列长围包围防守。晋镇北将军刘隗投降石勒,石勒任命他为镇南将军,封列侯。石季龙攻陷徐龛,把他送到襄国;石勒把他装入袋中,从百尺楼上杀死,又命令王步都等人的妻子儿女剖食徐龛的尸体,活埋徐龛的三千名降兵。晋兖州刺史刘遐害怕,从邹山退兵驻扎下邳。琅邪内史孙默以琅邪郡叛变,投降石勒。徐州、兖州之间的营垒大多送来人质请求投降,石勒都任命原官为守宰。清河人张披任程遐的长史,程遐非常亲近信任他。张宾举荐张披为别驾,让他参与政事。程遐痛恨张披离开自己,又厌恶张宾的权势日益强盛。石勒的世子石弘是程遐的外甥,程遐自认为有这层依靠,想在朝廷收揽威望权势,于是让石弘的母亲诬陷张披说:“张披和张宾以游侠相交,门客每天有一百多辆车,众人的声望都归向他们,这对国家不利,应当除掉张披以便利国家。”石勒认为有道理。到这时,张披请假后被召见却没有及时到,因此石勒就杀了他。张宾知道程遐在离间自己,于是不敢请求救援。不久,任命程遐为右长史,总掌朝政,从此朝臣无不震恐,纷纷投奔程氏。当时祖逖去世,石勒才开始侵扰边境戍所。石勒的征虏将军石他在酂西击败晋军,俘获将军卫荣后返回。征北将军祖约害怕,退到寿春。石勒境内发生大瘟疫,死亡者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停止营建徽文殿。派将领王阳驻扎豫州,怀有窥伺进取的意图,从此兵祸日益发生,梁州、郑州之间一片骚乱。石勒又派石季龙统率中外步兵和骑兵四万,讨伐曹嶷。此前,曹嶷曾谋划迁往海中,依靠根余山自保,恰逢疫病十分严重,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现。石季龙进军包围广固,东莱太守刘巴、长广太守吕披都带着所属郡投降。石勒任命石他为征东将军,在河西攻打羌胡。左军将领石挺在广固增援军队,曹嶷投降,被押送到襄国。石勒杀了曹嶷,又坑杀他的部众三万人。石季龙准备把曹嶷的部众全部杀掉,青州刺史刘征说:“如今留下我,是让我治理百姓;如果没有百姓让我治理,我就要回去了。”石季龙于是留下男女七百口,配给刘征,让他镇守广固。青州各郡县的堡垒全都陷落。石勒的司州刺史石生在阳翟攻打晋扬武将军郭诵,没有取胜,进而侵扰襄城,俘获一千多人后返回。

勒以参军樊垣清贫,擢授章武内史。既而入辞,勒见坦衣冠弊坏,大惊曰:“樊参军何贫之甚也!”坦性诚朴,率然而对曰:“顷遭羯贼无道,资财荡尽。”勒笑曰:“羯贼乃尔暴掠邪!今当相偿耳。”坦大惧,叩头泣谢。勒曰:“孤律自防俗士,不关卿辈老书生也。”赐车马衣服装钱三百万,以励贪俗。勒将兵都尉石瞻寇下邳,败晋将军刘长,遂寇兰陵,又败彭城内史刘续。东莞太守竺珍、东海太守萧诞以郡叛降于勒。勒亲临大小学,考诸学生经义,尤高者赏帛有差。勒雅好文学,虽在军旅,常令儒生读史书而听之,每以其意论古帝王善恶,朝贤儒士听者莫不归美焉。尝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大惊曰:“此法当失,何得遂成天下!”至留侯谏,乃曰:“赖有此耳。”其天资英达如此。勒征徐、扬州兵,会石瞻于下邳,刘遐惧,又自下邳奔于泗汭。石生攻刘曜河内太守尹平于新安,斩之,克垒壁十余,降掠五千余户而归。自是刘、石祸结,兵戈日交,河东、弘农间百姓无聊矣。以右常侍霍皓为劝课大夫,与典农使者硃表、典劝都尉陆充等循行州郡,核定户籍,劝课农桑。农桑最修者赐五大夫。使石生自延寿关出寇许颍,俘获万余,降者二万,生遂攻陷康城。晋将军郭诵追生,生大败,死者千余。生收散卒,屯于康城。勒汲郡内史石聪闻生败,驰救之,进攻郭默,俘获男女二千余人。石聪攻败晋将李矩、郭默等。勒将狩于近郊,主簿程琅谏曰:“刘、马刺客,离布如林,变起仓卒,帝王亦一夫之敌耳。孙策之祸可不虑乎!且枯木朽株尽能为害,驰骋之弊,今古戒之。”勒勃然曰:“吾干力自可,足能裁量。但知卿文书事,不须白此辈也。”是日逐兽,马触木而死,勒亦几殆,乃曰:“不用忠臣言,吾之过也。”乃赐琅朝服锦绢,爵关内侯。于是朝臣谒见,忠言竞进矣。晋都尉鲁潜叛,以许昌降于勒。石瞻攻陷晋兗州刺史檀斌于邹山,斌死之。勒西夷中郎将王胜袭杀并州刺史崔琨、上党内史王昚,以并州叛于勒。先是,石季龙攻刘曜将刘岳于石梁,至是,石梁溃,执岳送襄国。季龙又攻王胜于并州,杀之。李矩以刘岳之败也,惧,自荥阳遁归。矩长史崔宣率矩众二千降于勒。于是尽有司之地,徐豫滨淮诸郡县皆降之。勒命徙洛阳晷影于襄国,列之单于庭。铭佐命功臣三十九人于石函,置于建德前殿。立桑梓苑于襄国。勒尝夜微行,检察营卫,赍缯帛金银以赂门者求出。永昌门门候王假欲收捕之,从者至,乃止。旦召假以为振忠都尉,爵关内侯。勒如苑乡,召记室参军徐光,光醉不至。以光物情所凑,常不平之,因此发怒,退为牙门。勒自苑乡如鄴,徐光侍直,愠然攘袂振纷,仰视不顾。勒因而恶之,让光曰:“何负卿而敢怏怏邪!”于是幽光并其妻子于狱。勒既将营鄴宫,又欲以其世子弘为镇,密与程遐谋之。石季龙自以勋效之重,仗鄴为基,雅无去意。及修构三台,迁其家室,季龙深恨遐,遣左右数十人夜入遐宅,奸其妻女,掠衣物而去。勒以弘镇鄴,配禁兵万人,车骑所统五十四营悉配之,以骁骑领门臣祭酒王阳专统六夷以辅之。石聪攻寿春,不克,遂寇逡遒、阜陵,杀掠五千余人,京师大震。济岷太守刘闿、将军张阖等叛,害下邳内史夏侯嘉,以下邳降于石生。石瞻攻河南太守王羡于邾,陷之。龙骧将军王国叛,以南郡降于勒。晋彭城内史刘续复据兰陵、石城,石瞻攻陷之。勒令州郡,有坟发掘不掩覆者推劾之,骸骨暴露者县为备棺衾之具。以牙门将王波为记室参军,典定九流,始立秀、孝试经之制。茌平令师欢获黑兔,献之于勒,程遐等以为勒“龙飞革命之祥,于晋以水承金,兔阴精之兽,玄为水色,此示殿下宜速副天人之望也。”于是大赦,以咸和三年改年曰太和。石堪攻晋豫州刺史祖约于寿春,屯师淮上。晋龙骧将军王国以南郡叛降于堪。南阳都尉董幼叛,率襄阳之众又降于堪。祖约诸将佐皆阴遣使附于勒。石聪与堪济淮,陷寿春,祖约奔历阳,寿春百姓陷于聪者二万余户。

译石勒认为参军樊垣清贫,提拔授予他章武内史之职。樊垣入朝辞谢时,石勒见他衣服冠帽破旧,大惊说:“樊参军怎么贫困到这种地步!”樊垣性情诚实朴素,直率地回答:“近来遭遇羯贼的暴虐,资财全都耗尽了。”石勒笑道:“羯贼竟然这样抢掠吗!现在我应当补偿你。”樊垣非常害怕,叩头哭泣致谢。石勒说:“我制定的法令只是用来防范庸俗之士,不涉及你们这些老儒生。”赐给他车马、衣服和装钱三百万,以此激励贪鄙的风俗。石勒的将兵都尉石瞻侵扰下邳,击败晋将军刘长,接着侵扰兰陵,又击败彭城内史刘续。东莞太守竺珍、东海太守萧诞以郡叛变,投降石勒。石勒亲自到大小学校,考察各位学生对经义的理解,成绩特别优异的分别赏赐帛。石勒一向喜爱文学,即使身在军旅,也常命儒生诵读史书给他听,并且常常根据自己的理解评论古代帝王的善恶,朝廷贤臣和儒士听到的无不称美。他曾让人诵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刘邦立六国后代时,大吃一惊说:“按照这个办法,天下一定会失去,怎么能够最终成就天下呢!”听到留侯张良进谏后,才说:“幸亏有这一劝谏。”他的天资英明通达就是如此。石勒征调徐州、扬州的军队,在下邳会合石瞻。刘遐害怕,又从下邳逃到泗水边。石生在新安攻打刘曜的河内太守尹平,杀死尹平,攻下十多座营垒,迫降并掠取五千多户后返回。从此刘曜和石勒结下祸患,战争日益交织,河东、弘农之间的百姓困苦不堪。任命右常侍霍皓为劝课大夫,与典农使者硃表、典劝都尉陆充等巡行各州郡,核查确定户籍,劝导督促农桑。农桑治理得最好的,赐爵五大夫。派石生从延寿关出兵侵扰许州、颍州,俘获一万多人,投降者两万人,石生于是攻陷康城。晋将郭诵追击石生,石生大败,死了一千多人。石生收拢散兵,驻扎在康城。石勒的汲郡内史石聪听说石生战败,急驰救援,进攻郭默,俘获男女两千多人。石聪击败晋将李矩、郭默等人。石勒将要在近郊打猎,主簿程琅劝谏说:“刘备、司马懿时代的刺客遍布如林,变故突然发生,帝王也不过是一个人的敌手罢了。孙策遭祸的事难道可以不考虑吗!况且枯木朽株都可能造成危害,纵马驰骋的弊端,古今都引以为戒。”石勒勃然大怒说:“我的筋力自然还可以,足以自己判断处理。你只管好文书事务,不必把这些话告诉我。”这天石勒追逐野兽,马撞到树上死了,石勒也几乎丧命,于是说:“不听忠臣的话,是我的过错。”便赐程琅朝服、锦绢,封关内侯。从此朝臣进见时,争相进献忠言。晋都尉鲁潜叛变,把许昌献给石勒。石瞻在邹山攻陷晋兖州刺史檀斌,檀斌战死。石勒的西夷中郎将王胜袭击并杀死并州刺史崔琨、上党内史王昚,带着并州叛变投降石勒。此前,石季龙在石梁攻打刘曜的将领刘岳;到这时,石梁溃败,刘岳被擒送往襄国。石季龙又在并州攻打王胜,将他杀死。李矩因为刘岳战败而害怕,从荥阳逃回。李矩的长史崔宣率李矩部众二千人投降石勒。于是石勒完全占有司州之地,徐州、豫州沿淮河的各郡县都投降了他。石勒命令把洛阳的晷影迁到襄国,排列在单于庭。把佐命功臣三十九人的功劳刻在石函上,放置在建德前殿。又在襄国建立桑梓苑。石勒曾经在夜间微服出行,巡查营卫,带着缯帛、金银贿赂守门人,请求出城。永昌门门候王假想把他逮捕,随从赶到后才停止。第二天石勒召见王假,任命他为振忠都尉,封关内侯。石勒到苑乡,召记室参军徐光,徐光因醉酒没有到。石勒认为徐光总是迎合世俗人情,平日就对他不满,因此发怒,将他降为牙门将。石勒从苑乡到邺,徐光当值侍奉,气愤地挽起衣袖,抖动衣服,仰头看着石勒而不回顾。石勒因此厌恶他,责备徐光说:“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竟敢这样怏怏不乐!”于是把徐光和他的妻子儿女关进监狱。石勒既要营建邺宫,又想让世子石弘镇守邺城,便秘密同程遐谋划此事。石季龙自认为功勋重大,把邺城作为自己的根基,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等到修建三台、迁徙家属时,石季龙深恨程遐,派身边几十人夜里闯入程遐住宅,奸污他的妻女,抢走衣物后离去。石勒让石弘镇守邺城,配给禁兵一万人;把车骑将军所统辖的五十四营军队全部配给他,又让骁骑将军、门臣祭酒王阳专门统率六夷来辅佐他。石聪攻打寿春,没有攻下,便侵扰逡遒、阜陵,杀戮掳掠五千多人,京城大为震动。济岷太守刘闿、将军张阖等人叛变,杀害下邳内史夏侯嘉,把下邳献给石生。石瞻在邾地攻打河南太守王羡,攻陷了那里。龙骧将军王国叛变,把南郡献给石勒。晋彭城内史刘续重新占据兰陵、石城,石瞻攻陷了这两地。石勒命令各州郡,对于有坟墓被挖掘却不重新掩埋的,要推究弹劾;对于骸骨暴露在外的,由县里准备棺材和殓衾。任命牙门将王波为记室参军,掌管评定九流士人,开始建立秀才、孝廉考试经书的制度。茌平县令师欢捕获一只黑兔,把它献给石勒。程遐等人认为这是石勒“如龙飞腾、改朝换代的祥瑞;晋朝以水德承接金德,兔是阴精之兽,黑色是水的颜色,这表示殿下应当迅速顺应天人共同的期望”。于是大赦天下,以咸和三年改年号为太和。石堪攻打晋豫州刺史祖约,驻军淮河上游。晋龙骧将军王国以南郡叛变,投降石堪。南阳都尉董幼叛变,率襄阳部众又投降石堪。祖约的将领和属官都暗中派使者归附石勒。石聪和石堪渡过淮河,攻陷寿春,祖约逃到历阳,寿春百姓中被石聪俘获的有两万多户。

刘曜败季龙于高候,遂围洛阳。勒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皆降之,襄国大震。勒将亲救洛阳,左右长史、司马郭敖、程遐等固谏曰:“刘曜乘胜雄盛,难与争锋,金墉粮丰,攻之未可卒拔。曜悬军千里,势不支久。不可亲动,动无万全,大业去矣。”勒大怒,按剑叱遐等出。于是赦徐光,召而谓之曰:“刘曜乘高候之势,围守洛阳,庸人之情皆谓其锋不可当也。然曜带甲十万,攻一城而百日不克,师老卒殆,以我初锐击之,可一战而擒。若洛阳不守,曜必送死冀州,自河已北,席卷南向,吾事去矣。程遐等不欲吾亲行,卿以为何如?”光对曰:“刘曜乘高候之势而不能进临襄国,更守金墉,此其无能为也。悬军三时,亡攻战之利,若鸾旗亲驾,必望旌奔败。定天下之计,在今一举。今此机会,所谓天授,授而弗应,祸之攸集。”勒笑曰:“光之言是也。”佛图澄亦谓勒曰:“大军若出,必擒刘曜。”勒尤悦,使内外戒严,有谏者斩。命石堪、石聪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统见众会荥阳,使石季龙进据石门,以左卫石邃都督中军事,勒统步骑四万赴金墉,济自大堨。先是,流澌风猛,军至,冰泮清和,济毕,流澌大至,勒以为神灵之助也,命曰灵昌津。勒顾谓徐光曰:“曜盛兵成皋关,上计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阳者成擒也。”诸军集于成皋,步卒六万,骑二万七千。勒见曜无守军,大悦,举手指天,又自指额曰:“天也!”乃卷甲衔枚而诡道兼路,出于巩、訾之间。知曜陈其军十余万于城西,弥悦,谓左右曰:“可以贺我矣!”勒统步骑四万人自宣阳门,升故太极前殿。季龙步卒三万,自城北而西,攻其中军,石堪、石聪等各以精骑八千,城西而北,击其前锋,大战于西阳门。勒躬贯甲胄,出自阊阖,夹击之。曜军大溃,石堪执曜,送之以徇于军,斩首五万余级,枕尸于金谷。勒下令曰:“所欲擒者一人耳,今已获之,其敕将士抑锋止锐,纵其归命之路。”乃旋师。使征东石邃等帅骑卫曜而北。及是,祖约举兵败,降于勒,勒使王波让之曰:“卿逆极势穷,方来归命,吾朝岂逋逃之薮邪?而卿敢有靦面目也。”示之以前后檄书,乃赦之。刘曜子熙等去长安,奔于上邽,遣季龙讨之。勒巡行州诸郡,引见高年、孝悌、力田、文学之士,班赐谷帛有差。令远近牧守宣告属城,诸所欲言,靡有隐讳,使知区区之朝虚渴谠言也。季龙克上邽,遣主簿赵封送传国玉玺、金玺、太子玉玺各一于勒。季龙进攻集木且羌于河西,克之,俘获数万,秦、陇悉平。凉州牧张骏大惧,遣使称籓,贡方物于勒,徙氐羌十五万落于司、冀州。勒群臣议以勒功业既隆,祥符并萃,宜时革徽号以答乾坤之望,于是石季龙等奉皇帝玺绶,上尊号于勒,勒弗许。群臣固请,勒乃以咸和五年僭号赵天王,行皇帝事。尊其祖邪曰宣王,父周曰元王。立其妻刘氏为王后,世子弘为太子。署其子宏持节、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大单于,封秦王;左卫将军斌太原王;小子恢为辅国将军、南阳王;中山公季龙为太尉、守尚书令、中山王;石生河东王;石堪彭城王;以季龙子邃为冀州刺史,封齐王,加散骑常侍、武卫将军;宣左将军;挺侍中、梁王。署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领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为尚书,署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领秘书监。论功封爵,开国郡公文武二十一人,侯二十四人,县公二十六人,侯二十二人,其余文武各有差。侍中任播等参议,以赵承金为水德,旗帜尚玄,牲牡尚白,子社丑腊,勒从之。勒下书曰:“自今有疑难大事,八坐及委丞郎赍诣东堂,诠详平决。其有军国要务须启,有令仆尚书随局入陈,勿避寒暑昏夜也。”勒以祖约不忠于本朝,诛之,及其诸子至亲属百余人。群臣固请勒宜即尊号,勒乃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曰建平,自襄国都临漳。追尊其高祖曰顺皇,曾祖曰威皇,祖曰宣皇,父曰世宗元皇帝,妣曰元昭皇太后,文武封进各有差。立其妻刘氏为皇后,又定昭仪、夫人位视上公,贵嫔、贵人视列侯,员各一人;三英、九华视伯,淑媛、淑仪视子,容华、美人视男,务简贤淑,不限员数。勒荆州监军郭敬、南蛮校尉董幼寇襄阳。勒驿敕敬退屯樊城,戒之使偃藏旗帜,寂若无人,彼若使人观察,则告之曰:“自爱坚守,后七八日大骑将至,相策不复得走矣。”敬使人浴马于津,周而复始,昼夜不绝。侦谍还告南中郎将周抚,抚以为勒军大至,惧而奔武昌。敬入襄阳,军无私掠,百姓安之。晋平北将军魏该弟遐等率该部众自石城降于敬。敬毁襄阳,迁其百姓于沔北,城樊城以戍之。

译刘曜在高候击败石季龙,随即包围洛阳。石勒的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人都投降刘曜,襄国大为震动。石勒准备亲自救援洛阳,左右长史、司马郭敖、程遐等人坚决劝谏说:“刘曜乘胜而来,声势强盛,很难同他争锋;金墉城粮食充足,也不可能很快攻下。刘曜孤军深入千里,势力不可能长久支撑。陛下不能亲自出动,出动而没有万全把握,大业就要失去了。”石勒大怒,按剑呵斥程遐等人出去。于是赦免徐光,召见他并说:“刘曜乘着高候的胜势,包围守卫洛阳,庸常之人的想法都认为他的锋芒不可抵挡。然而刘曜带领十万披甲之兵,攻打一座城一百天仍不能攻下,军队疲惫,士卒危殆;我若以新锐之师攻击他,可以一战将他擒获。如果洛阳守不住,刘曜一定会把自己送到冀州来,黄河以北就会被他席卷而下,向南进攻,我的大业就完了。程遐等人不想让我亲自前往,你认为怎么样?”徐光回答说:“刘曜乘高候之势,却不能进逼襄国,反而还要守卫金墉,这就说明他没有什么作为。孤军深入三时,已经失去攻战的优势;如果陛下亲自驾临,敌军一定会望见旗帜便奔逃溃败。平定天下的计划,就在今天这一举。现在这个机会,正所谓上天授予;上天授予机会却不响应,灾祸就会聚集而来。” 石勒笑着说:“徐光说得对。”佛图澄也对石勒说:“大军一出,必定能擒获刘曜。”石勒更加高兴,命令内外戒严,有敢于劝谏的人就杀。命石堪、石聪以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自统率现有军队会合于荥阳;命石季龙进军占据石门;以左卫将军石邃都督中军事务;石勒亲自率步骑兵四万人赶赴金墉,从大堨渡河。此前冰凌漂流,风势猛烈;军队到达时,冰层融化,天气清和;军队渡完后,冰凌又大量涌来,石勒认为这是神灵相助,于是把渡口命名为灵昌津。石勒回头对徐光说:“刘曜把重兵部署在成皋关,是上策;阻挡洛水,是次策;坐守洛阳,就会被擒获。”各军在成皋会集,步兵六万人,骑兵二万七千人。石勒见刘曜没有设置守军,非常高兴,举手指天,又指着自己的额头说:“这是天意啊!”于是让士兵卷起铠甲、口衔枚,秘密兼程行军,从巩、訾之间出兵。得知刘曜在城西布置了十多万军队,他更加高兴,对身边人说:“可以祝贺我了!”石勒率步骑四万人从宣阳门出发,登上旧太极前殿。石季龙率步兵三万人,从城北向西进攻刘曜的中军;石堪、石聪等人各率精骑八千,从城西向北攻击刘曜的前锋,在西阳门展开大战。石勒亲自披挂铠甲,从阊阖门出兵夹击刘曜。刘曜军队大败溃逃,石堪擒获刘曜,把他送来在军中示众;斩首五万多级,尸体枕藉于金谷。石勒下令说:“我想擒获的只是一人,现在已经抓到了;命令将士收敛锋芒,停止追击,给他们留下投降归命的道路。”于是撤军。派征东将军石邃等率骑兵护送刘曜向北。到这时,祖约起兵失败,投降石勒。石勒派王波责备他说:“你叛逆到了极点,势穷力尽,才来归命;难道我的朝廷是收容逃亡者的地方吗?你竟然还有脸面来见我。”给他看前后往来的檄书,这才赦免了他。刘曜的儿子刘熙等人离开长安,逃往上邽,石勒派石季龙讨伐他们。石勒巡行各州郡,召见年长者、孝悌之人、努力耕作的人以及有文学才能的人,分别赏赐谷物和帛。命令各地牧守向所属城邑宣告:凡是想说的话,都不要有所隐瞒,让他们知道我这个朝廷正诚心诚意地渴求直言。石季龙攻克上邽,派主簿赵封把传国玉玺、金玺、太子玉玺各一枚送给石勒。石季龙进攻河西的集木且羌,攻克那里,俘获数万人,秦州、陇州全部平定。凉州牧张骏非常害怕,派使者称藩,向石勒进贡地方特产;又把氐羌十五万落迁到司州、冀州。石勒的群臣商议认为,石勒的功业已经隆盛,各种祥瑞符命一齐聚集,应当及时改变尊号,以回应天地的期望。于是石季龙等人捧着皇帝玺绶,向石勒奉上尊号,石勒不答应。群臣坚持请求,石勒于是于咸和五年僭越称号为赵天王,行使皇帝的权力。尊奉祖父邪为宣王,父亲周为元王。立妻子刘氏为王后,世子弘为太子。任命儿子石宏持节、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大单于,封秦王;左卫将军石斌为太原王;小儿子石恢为辅国将军、南阳王;中山公石季龙为太尉、守尚书令、中山王;封石生为河东王;石堪为彭城王;任命石季龙的儿子石邃为冀州刺史,封齐王,加散骑常侍、武卫将军;石宣为左将军;石挺为侍中、梁王。任命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尚书右仆射、领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为尚书,任命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领秘书监。评定功劳封赐爵位:开国郡公中文武官二十一人,侯爵二十四人;县公二十六人,侯爵二十二人;其余文武官员也各有不同封赏。侍中任播等人参与商议,认为赵朝承接金德而来,应以水德为德运,旗帜崇尚黑色,祭祀用的公羊崇尚白色,在子日祭祀社神,在丑日举行腊祭,石勒采纳了他们的意见。石勒下令说:“从今以后,凡有疑难重大事务,八座官员以及受委任的丞、郎,都带到东堂,详细审议,公平裁决。如有军国要务必须启奏,令仆、尚书应随各自职掌入内陈述,不要避开寒暑和昼夜。” 石勒认为祖约对本朝不忠,诛杀了祖约以及他的几个儿子和近亲,共一百多人。群臣坚持请求石勒应当立即接受尊号,石勒于是僭越登上皇帝之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建平,从襄国迁都临漳。追尊高祖为顺皇,曾祖为威皇,祖父为宣皇,父亲为世宗元皇帝,母亲为元昭皇太后;文武官员分别加官进爵。立妻子刘氏为皇后,又确定昭仪、夫人的品秩相当于上公,贵嫔、贵人的品秩相当于列侯,各设置一人;三英、九华的品秩相当于伯,淑媛、淑仪相当于子,容华、美人相当于男;务必要选用贤良淑德之人,人数不作限制。石勒的荆州监军郭敬、南蛮校尉董幼侵扰襄阳。石勒通过驿站下令郭敬退兵驻守樊城,并告诫他收起旗帜,做到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如果对方派人来侦察,就告诉他们:“只管好好坚守,七八天之后大批骑兵就会到来,到那时你们互相策应也再不能逃走了。”郭敬派人到渡口洗马,周而复始,昼夜不停。侦察的间谍回来告诉南中郎将周抚,周抚以为石勒的大军已经到来,害怕而逃往武昌。郭敬进入襄阳,军队没有私自掳掠,百姓因此安定。晋平北将军魏该的弟弟魏遐等率领魏该的部众从石城投降郭敬。郭敬毁坏襄阳城,把百姓迁到沔水以北,修筑樊城来戍守。

秦州休屠王羌叛于勒,刺史临深遣司马管光帅州军讨之,为羌所败,陇右大扰,氐羌悉叛。勒遣石生进据陇城。王羌兄子擢与羌有仇,生乃赂擢,与掎击之。羌败,奔凉州。徙秦州夷豪五千余户于雍州。勒下书曰:“自今诸有处法,悉依科令。吾所忿戮、怒发中旨者,若德位已高,不宜训罚,或服勤死事之孤,邂逅罹谴,门下皆各列奏之,吾当思择而行也。”堂阳人陈猪妻一产三男,赐其衣帛廪食,乳婢一口,复三岁勿事。时高句丽、肃慎致其楛矢,宇文屋孤并献名马于勒。凉州牧张骏遣长史马诜奉图送高昌、于阗、鄯善、大宛使,献其方物。晋荆州牧陶侃遣兼长史王敷聘于勒,致江南之珍宝奇兽。秦州送白兽、白鹿,荆州送白雉、白兔,济阴木连理,甘露降苑乡。勒以休瑞并臻,遐方慕义,赦三岁刑已下,均百姓去年逋调;特赦凉州殊死,凉州计吏皆拜郎中,赐绢十匹,绵十斤。勒南郊,有白气自坛属天,勒大悦,还宫,赦四岁刑。遣使封张骏武威郡公,食凉州诸郡。勒亲耕藉田,还宫,赦五岁刑,赐其公卿已下金帛有差。勒以日蚀,避正殿三日,令群公卿士各上封事。禁州郡诸祠堂非正典者皆除之,其能兴云致雨,有益于百姓者,郡县更为立祠堂,殖嘉树,准岳渎已下为差等。勒将营鄴宫,廷尉续咸上书切谏。勒大怒,曰:“不斩此老臣。朕宫不得成也!”敕御史收之。中书令徐光进曰:“陛下天资聪睿,超迈唐虞,而更不欲闻忠臣之言,岂夏癸、商辛之君邪?其言可用用之,不可用故当容之,奈何一旦以直言而斩列卿乎!”勒叹曰:“为人君不得自专如是!岂不识此言之忠乎?向戏之尔。人家有百匹资,尚欲市别宅,况有天下之富,万乘之尊乎!终当缮之耳。且敕停作,成吾直臣之气也。”因赐咸绢百匹,稻百斛。又下书令公卿百僚岁荐贤良、方正、直言、秀异、至孝、廉清各一人,答策上第者拜议郎,中第中郎,下第郎中。其举人得递相荐引,广招贤之路。起明堂、辟雍、灵台于襄国城西。时大雨霖,中山西北暴水,流漂巨木百余万根,集于堂阳。勒大悦,谓公卿曰:“诸卿知不?此非为灾也,天意欲吾营鄴都耳。”于是令少府任汪、都水使者张渐等监营鄴宫,勒亲授规模。蜀梓潼、建平、汉固三郡蛮巴降于勒。勒以成周土中,汉晋旧京,复欲有移都之意,乃命洛阳为南都,置行台治书侍御史于洛阳。勒因飨高句丽、宇文屋孤使,酒酣,谓徐光曰:“朕方自古开基何等主也?”对曰:“陛下神武筹略迈于高皇,雄艺卓荦超绝魏祖,自三王已来无可比也,其轩辕之亚乎!”勒笑曰:“人岂不自知,卿言亦以太过。朕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脱遇光武,当并驱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当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能如曹孟德、司马仲达父子,欺他孤兒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朕当在二刘之间耳,轩辕岂所拟乎!”其群臣皆顿首称万岁。晋将军赵胤攻克马头,石堪遣将军韩雍救之,至则无及,遂寇南沙、海虞,俘获五千余人。初,郭敬之退据樊城也,王师复戍襄阳。至是,敬又攻陷之,留戍而归。暴风大雨,震电建德殿端门、襄国市西门,杀五人。雹起西河介山,大如鸡子,平地三尺,洿下丈余,行人禽兽死者万数,历太原、乐平、武乡、赵郡、广平、钜鹿千余里,树木摧折,禾稼荡然。勒正服于东堂,以问徐光曰:“历代已来有斯灾几也?”光对曰:“周、汉、魏、晋皆有之,虽天地之常事,然明主未始不为变,所以敬天之怒也。去年禁寒食,介推,帝乡之神也,历代所尊,或者以为未宜替也。一人吁嗟,王道尚为之亏,况群神怨憾而不怒动上帝乎!纵不能令天下同尔,介山左右,晋文之所封也,宜任百姓奉之。”勒下书曰:“寒食既并州之旧风,朕生其俗,不能异也。前者外议以子推诸侯之臣,王者不应为忌,故从其议,倘或由之而致斯灾乎!子推虽朕乡之神,非法食者亦不得乱也,尚书其促检旧典定议以闻。”有司奏以子推历代攸尊,请普复寒食,更为植嘉树,立祠堂,给户奉祀。勒黄门郎韦謏驳曰:“案《春秋》,藏冰失道,阴气发泄为雹。自子推已前,雹者复何所致?此自阴阳乖错所为耳。且子推贤者,曷为暴害如此!求之冥趣,必不然矣。今虽为冰室,惧所藏之冰不在固阴沍寒之地,多皆山川之侧,气泄为雹也。以子推忠贤,令绵、介之间奉之为允,于天下则不通矣。”勒从之。于是迁冰室于重阴凝寒之所,并州复寒食如初。勒令其太子省可尚书奏事,使中常侍严震参综可否,征伐刑断大事乃呈之。自是震威权之盛过于主相矣。季龙之门可设雀罗,季龙愈怏怏不悦。

译秦州休屠王羌在石勒统治下叛变,刺史临深派司马管光率州兵讨伐,被王羌击败,陇右大乱,氐羌全都叛变。石勒派石生进军占据陇城。王羌兄长的儿子王擢同王羌有仇,石生便贿赂王擢,同他夹击王羌。王羌战败,逃往凉州。把秦州夷族豪强五千多户迁到雍州。石勒下诏说:“从今以后,凡是依法处置的案件,全都依照科令办理。我因愤怒而杀戮、因发怒而下达内旨处置的人,如果其德行和地位已经很高,不宜加以训斥惩罚;或者是为国勤劳、死于战事者的孤儿,偶然遭受谴责,属下都应分别列举上奏,我会斟酌选择后再施行。”堂阳人陈猪的妻子一胎生了三个男孩,赐给她衣服和丝帛、廪食、乳婢一口,并免除三年劳役。当时,高句丽、肃慎送来楛木箭,宇文屋孤又向石勒献上名马。凉州牧张骏派长史马诜带着地图,护送高昌、于阗、鄯善、大宛的使者前来,献上各地特产。晋荆州牧陶侃派兼任长史的王敷出使石勒,送来江南的珍宝和奇异禽兽。秦州送来白兽、白鹿,荆州送来白雉、白兔,济阴出现连理木,苑乡降下甘露。石勒认为祥瑞一同出现,远方都仰慕他的义德,于是赦免判处三年刑及以下者,均免百姓去年拖欠的赋调;特别赦免凉州判处死刑的人,凉州的计吏全部授任郎中,赐绢十匹、绵十斤。石勒在南郊举行祭祀时,有白气从祭坛直达天空,石勒大为高兴,回到宫中后,赦免判处四年刑及以下者。又派使者册封张骏为武威郡公,食禄于凉州各郡。石勒亲自耕种藉田,回宫后,赦免判处五年刑及以下者,按等级赐给公卿以下官员金帛。石勒因为日食,三天不临正殿,命公卿大臣各自上密封奏事。禁止各州郡所有不合正典的祠堂,全部撤除;对于能够兴云致雨、对百姓有益的神祠,则由郡县另行建立祠堂,种植嘉树,并依照五岳四渎以下的等级分别办理。石勒将要营建邺宫,廷尉续咸上书极力劝谏。石勒大怒说:“不杀掉这个老臣,朕的宫殿就不能建成!”命御史把他逮捕。中书令徐光进言说:“陛下天资聪慧,远远超过唐尧虞舜,却反而不想听忠臣的话,难道要成为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吗?他的话如果可以采用就采用;如果不能采用,也应当容忍,怎么能突然因为直言就杀掉列卿呢!”石勒叹息说:“做人君竟不能这样自行专断吗!我难道不知道这话是忠言吗?刚才只是开玩笑罢了。普通人家有一百匹绢的资财,尚且想买别的住宅,何况拥有天下的财富和万乘之尊呢!终究还是要修建的。况且命令停止营建,正好成全直臣的气节。”于是赐续咸绢一百匹、稻一百斛。又下令公卿百官每年各举荐贤良、方正、直言、秀异、至孝、廉清之士一人,回答策问成绩上等的任议郎,中等的任中郎,下等的任郎中。被举荐的人可以相互递相荐引,以扩大招纳贤才的途径。在襄国城西兴建明堂、辟雍、灵台。当时连日大雨,中山西北发生暴洪,冲走漂流巨木一百多万根,聚集在堂阳。石勒非常高兴,对公卿说:“各位知道吗?这并不是灾害,而是天意要我营建邺都啊。” 于是命少府任汪、都水使者张渐等人监督营建邺宫,石勒亲自制定营建规模。蜀地梓潼、建平、汉固三郡的蛮巴部族投降石勒。石勒认为成周处在天下中央,又是汉、晋两朝的旧都,于是再次产生迁都的意图,便命洛阳为南都,在洛阳设置行台治书侍御史。石勒趁宴请高句丽、宇文屋孤的使者,酒兴正浓时,对徐光说:“朕若同古代开创基业的君主相比,算是什么样的君主?”徐光回答:“陛下的神武谋略超过汉高祖,雄才大略卓越超绝于魏祖曹操;自三王以来,没有人可以同您相比,或许只有轩辕黄帝能居于您之上吧!”石勒笑道:“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吗?你的话也太过分了。朕如果遇到汉高祖,就应当面向北称臣侍奉他,同韩信、彭越争着执鞭做先锋;如果遇到光武帝,就应当同他并驾在中原争逐,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如日月般明亮,终究不能像曹孟德、司马仲达父子那样,欺骗孤儿寡妇,靠狐媚手段取得天下。朕应当处在汉高祖、光武帝这两位刘氏皇帝之间,哪里是轩辕黄帝所能相比的呢!”群臣都叩头高呼万岁。晋将军赵胤攻克马头,石堪派将军韩雍救援,韩雍到达时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侵扰南沙、海虞,俘获五千多人。当初郭敬退守樊城时,晋军又驻守襄阳。到这时,郭敬再次攻陷襄阳,留下军队戍守后返回。暴风大雨,雷电震击建德殿端门和襄国市西门,打死五人。西河介山下起冰雹,大如鸡蛋,平地积三尺,低洼处积水一丈多深;行人、禽兽死亡者以万计。灾害绵延经过太原、乐平、武乡、赵郡、广平、钜鹿一千多里,树木摧折,庄稼荡然无存。石勒穿着礼服在东堂,询问徐光:“历代以来,这样的灾害有过几次?”徐光回答:“周、汉、魏、晋都有过。虽然这是天地间的常事,但英明的君主没有不把它视为警变的,这是为了敬畏上天的震怒。去年禁止寒食祭祀介推;介推是帝乡之神,历代都尊奉他,也许不应当废止这种习俗。一个人的哀叹,王道尚且会因此受损,何况众神怨恨而不激怒上帝吗!即使不能让天下都这样做,介山附近是晋文公封祀介推的地方,也应当任由百姓奉祀他。”石勒下令说:“寒食既然是并州的旧风俗,朕生长于这种风俗之中,不能与它不同。先前外廷议论说,介子推只是诸侯的臣子,天子不应当为他避讳,所以听从了他们的意见;这场灾害或许就是因此造成的吗?介子推虽是朕家乡的神,但也不能违背法令擅自祭祀。尚书应赶快查考旧典,议定后上奏。” 有关官员上奏说,介子推是历代所尊奉的人,请求全国恢复寒食;再种植嘉树,建立祠堂,拨给民户负责祭祀。石勒的黄门郎韦謏驳斥说:“考察《春秋》,冬季藏冰不合规制,阴气发泄就会形成冰雹。介子推以前,冰雹又是因为什么产生的呢?这只是阴阳失调造成的。况且介子推是贤人,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暴害!从冥冥之理求证,必定不是这样。如今即使修建冰室,也担心所藏的冰不在阴气凝聚、严寒坚固的地方,多半处于山川旁边,寒气泄出就会形成冰雹。因为介子推忠诚贤能,让绵山、介山之间奉祀他是适宜的;推广到天下,就行不通了。”石勒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把冰室迁到阴气最重、寒冷凝结的地方,并州恢复原来的寒食习俗。石勒命令太子审阅尚书奏事,使中常侍严震参与综合裁决可否,征伐、刑罚、断狱等大事才上报石勒。从此严震的威势和权力超过了君主和丞相。石季龙的门前可以张网捕雀,石季龙更加怏怏不悦。

郭敬南掠江西,晋南中郎将桓宣承其虚攻樊城,取城中之众而去。敬旋师救樊,追战于涅水。敬前军大败,宣亦死伤太半,尽取所掠而止。宣遂南取襄阳,留军戍之。勒如鄴,临石季龙第,谓之曰:“功力不可并兴,待宫殿成后,当为王起第,勿以卑小悒悒也。”季龙免冠拜谢,勒曰:“与王共有天下,何所谢也!”有流星大如象,尾足蛇形,自北极西南流五十余丈,光明烛地,坠于河,声闻九百余里。黑龙见鄴井中,勒观龙有喜色。朝其群臣于鄴。命郡国立学官,每郡置博士祭酒二人,弟子百五十人,三考修成,显升台府。于是擢拜太学生五人为佐著作郎,录述时事。时大旱,勒亲临廷尉录囚徒,五岁刑已下皆轻决遣之,重者赐酒食,听沐浴,一须秋论。还未及宫,澍雨大降。勒如其沣水宫,因疾甚而还。召石季龙与其太子弘、中常侍严震等待疾禁中。季龙矫命绝弘、震及内外群臣亲戚,勒疾之增损莫有知者。诈召石宏、石堪还襄国。勒疾小瘳,见宏,惊曰:“秦王何故来邪?使王籓镇,正备今日。有呼者邪?自来也?有呼者诛之!”季龙大惧曰:“秦王思慕暂还耳,今谨遣之。”数日复问之,季龙曰:“奉诏即遣,今已半路矣。”更谕宏在外,遂不遣之。广阿蝗。季龙密遣其子邃率骑三千游于蝗所。荧惑人昴。星陨于鄴东北六十里,初赤黑黄云如幕,长数十匹,交错,声如雷震,坠地气热如火,尘起连天。时有耕者往视之,土犹燃沸,见有一石方尺余,青色而轻,击之间声如磬。勒疾甚,遗令:“三日而葬,内外百僚既葬除服,无禁婚娶、祭祀、饮酒、食肉,征镇牧守不得辄离所司以奔丧,敛以时服,载以常车,无藏金宝,无内器玩。大雅冲幼,恐非能构荷朕志。中山已下其各司所典,无违朕命。大雅与斌宜善相维持,司马氏汝等之殷鉴,其务于敦穆也。中山王深可三思周霍,勿为将来口实。”以咸和七年死,时年六十,在位十五年。夜瘗山谷,莫知其所,备文物虚葬,号高平陵。伪谥明皇帝,庙号高祖。弘字大雅,勒之第二子也。幼有孝行,以恭谦自守,受经于杜嘏,诵律于续咸。勒曰:“今世非承平,不可专以文业教也。”于是使刘征、任播授以兵书,王阳教之击刺。立为世子,领中领军,寻暑卫将军,使领开府辟召,后镇鄴。勒僭位,立为太子。虚襟爱士,好为文咏,其所亲昵,莫非儒素。勒谓徐光曰:“大雅愔愔,殊不似将家子。”光曰:“汉祖以马上取天下,孝文以玄默守之,圣人之后,必世胜残,天之道也。”勒大悦。光因曰:“皇太子仁孝温恭,中山王雄暴多诈,陛下一旦不讳,臣恐社稷必危,宜渐夺中山威权,使太子早参朝政。”勒纳之。程遐又言于勒曰:“中山王勇武权智,群臣莫有及者。观其志也,自陛下之外,视之蔑如。兼荷专征岁久,威振外内,性又不仁,残忍无赖。其诸子并长,皆预兵权。陛下在,自当无他,恐其怏怏不可辅少主也。宜早除之,以便大计。”勒曰:“今天下未平,兵难未已,大雅冲幼,宜任强辅。中山佐命功臣,亲同鲁卫,方委以伊霍之任,何至如卿言也。卿当恐辅幼主之日,不得独擅帝舅之权故耳。吾亦当参卿于顾命,勿为过惧也。”遐泣曰:“臣所言者至公,陛下以私赐距,岂明主开襟纳说,忠臣必尽之义乎!中山虽为皇太后所养,非陛下天属,不可以亲义期也。杖陛下神规,微建鹰犬之效,陛下酬其父子以恩荣,亦以足矣。魏任司马懿父子,终于鼎祚沦移,以此而观,中山岂将来有益者乎!臣因缘多幸,托瓜葛于东宫,臣而不竭言于陛下,而谁言之!陛下若不除中山,臣已见社稷不复血食矣。”勒不听。遐退告徐光曰:“主上向言如此,太子必危,将若之何?”光曰:“中山常切齿于吾二人,恐非但国危,亦为家祸,当为安国宁家之计,不可坐而受祸也。”光复承间言于勒曰:“陛下廓平八州,帝有海内,而神色不悦者何也?”勒曰:“吴、蜀未平,书轨不一,司马家犹不绝于丹阳,恐后之人将以吾为不应符录,每一思之,不觉见于神色。”光曰:“臣以陛下为忧腹心之患,而何暇更忧四支手!何则?魏承汉运,为正朔帝王,刘备虽绍兴巴、蜀,亦不可谓汉不灭也。吴虽跨江东,岂有亏魏美?陛下既苞括二都,为中国帝王,彼司马家兒复何异玄德,李氏亦犹孙权。符箓不在陛下,竟欲安归?此四支之轻患耳。中山王藉陛下指授神略,天下皆言其英武亚于陛下,兼其残暴多奸,见利忘义,无伊、霍之忠。父子爵位之重,势倾王室。观其耿耿,常有不满之心。近于东宫曲宴,有轻皇太子之色。陛下隐忍容之,臣恐陛下万年之后,宗庙必生荆刺,此心腹之重疾也,惟陛下图之。”勒默然,而竟不从。

译郭敬向南掠夺江西,晋南中郎将桓宣乘虚攻打樊城,带走城中的人众。郭敬回军救援樊城,在涅水追击交战。郭敬的前军大败,桓宣也死伤过半,郭敬把掠夺的东西全部夺回后停止追击。桓宣于是向南攻取襄阳,留下军队戍守。石勒到邺,来到石季龙的住宅,对他说:“功业和营建不能同时兴办,等宫殿建成后,我当为王建造住宅,不要因为住宅低小而闷闷不乐。”石季龙脱帽下拜致谢,石勒说:“我同王共同拥有天下,有什么可谢的!”有一颗流星大如象,尾部和足部像蛇,从北极向西南飞行五十多丈,光明照耀大地,坠入河中,声音传到九百多里。黑龙出现在邺地的井中,石勒观看黑龙时面露喜色。在邺朝见群臣。命令各郡国建立学校官署,每郡设置博士祭酒二人,学生一百五十人;经过三次考核而学业有成的,显著提升到台府任职。于是提拔任命五名太学生为佐著作郎,记录叙述时事。当时发生大旱,石勒亲自到廷尉那里审录囚徒,五年刑以下的都从轻判决遣送,罪重的赏赐酒食,允许他们洗浴,暂缓到秋后再论罪。石勒回宫尚未到达,及时大雨便降下来了。石勒到沣水宫,因病情加重而返回。召石季龙、太子石弘、中常侍严震等人在宫禁中侍奉病情。石季龙假传诏命,隔绝石弘、严震以及内外群臣和亲戚,使石勒病情的轻重增减无人知道。又假称召石宏、石堪返回襄国。石勒的病稍有好转,见到石宏,惊问:“秦王为什么来了?让王镇守藩国,正是为了防备今天这种情况。是谁召他来的?是他自己来的吗?如果有人召他来,就杀掉!”石季龙非常害怕,说:“秦王只是思念陛下,暂时回来罢了,现在谨慎地让他返回。”几天后石勒再次问起,石季龙说:“奉诏就让他走了,现在已经走到半路。”于是又告诉石宏留在外面,最终没有让他回来。广阿发生蝗灾。石季龙秘密派他的儿子石邃率骑兵三千到蝗灾发生地巡视。荧惑星侵犯昴宿。邺城东北六十里处有星陨落,起初出现赤、黑、黄三色云气,像帷幕一样,长达几十匹,彼此交错;声音如雷震,坠地后热气像火,尘土冲起直达天空。当时有耕田的人前去观看,地面仍在燃烧沸腾,只见一块一尺多见方的石头,青色而轻,敲击时声音像磬。石勒病重,留下遗令:“三天后下葬,内外百官下葬后除去丧服,不禁止婚娶、祭祀、饮酒、吃肉;征镇、牧守不得擅自离开所主管的地方来奔丧;用时令服装收殓,用普通车辆载送,不要把金银财宝和宫中器玩放入墓中。大雅年幼,恐怕不能承担继承朕的志业。中山王以下的人,各自管理好所主管的事务,不要违背我的命令。大雅和石斌应当彼此扶持,司马氏的遭遇就是你们的深刻借鉴,务必要敦厚和睦。中山王尤其应当认真思考周公、霍光的旧事,不要给后人留下非议的口实。”石勒于咸和七年去世,享年六十岁,在位十五年。夜里埋葬在山谷中,没有人知道具体地点,准备了完整的丧葬文物而只作虚葬,称为高平陵。伪谥为明皇帝,庙号高祖。石弘字大雅,是石勒的第二个儿子。年幼时就有孝行,以恭敬谦逊自守,向杜嘏学习经书,向续咸学习律令。石勒说:“如今世道不是太平之世,不能只用文学来教育他。”于是派刘征、任播教授他兵书,派王阳教他击刺之术。立他为世子,兼领中领军,不久又任命为卫将军,使他拥有开府和自行征召属官的权力,后来镇守邺城。石勒僭越称帝后,立石弘为太子。石弘虚心礼士,喜爱吟诗作文,亲近的无不是儒者。石勒对徐光说:“大雅性情和悦,实在不像将门子弟。”徐光说:“汉高祖凭借武力取得天下,汉文帝用清静无为守成;圣人的后代必定一代胜过一代,消灭残暴,这是天道。”石勒非常高兴。徐光趁机说:“皇太子仁慈孝顺、温和恭敬,中山王石虎勇猛暴虐而且多诈。陛下一旦去世,我担心国家必定危险,应逐渐削夺中山王的威权,使太子早日参与朝政。”石勒采纳了他的意见。程遐又对石勒说:“中山王勇武而有权谋,群臣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看他的志向,除了陛下以外,他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他又长期掌握专征之权,威势震动内外,性情还不仁慈,残忍而蛮横。他的几个儿子都已长大,也都参与掌握兵权。陛下在世时,他自然不敢有别的举动;我恐怕他心怀不满,不能辅佐幼主。应及早除掉他,以便于成就大计。”石勒说:“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战乱尚未停止,大雅年幼,应当任用强有力的辅臣。中山王是辅佐我建立功业的功臣,亲情如同鲁、卫两国相亲,我正要把伊尹、霍光辅政的重任交给他,怎么会像你说的那样呢?你只是担心将来辅佐幼主时,不能独自专擅帝舅的权力罢了。我也会把你列入顾命大臣之中,不要过分忧惧。”程遐哭着说:“我所说的是出于至公,陛下却用私人情分来拒绝,难道这是明主敞开心怀采纳意见、忠臣一定竭尽忠言的道理吗?中山王虽然由皇太后抚养,却不是陛下的至亲,不能指望他遵守亲亲之义。依靠陛下的神明谋略,稍微建立了鹰犬般的功劳,陛下以恩宠荣誉酬答他父子,也已经足够了。魏国任用司马懿父子,最终导致帝位和国运转移;由此看来,中山王难道会是将来有益的人吗?我有幸得到机缘,又把亲属关系托付于东宫;我若不向陛下竭尽忠言,还有谁会说呢?陛下如果不除掉中山王,我已经看见国家将来连祭祀都不能延续了。”石勒不听。程遐退下后告诉徐光:“主上刚才说成这样,太子必然危险,将怎么办呢?”徐光说:“中山王常常对我们两人咬牙切齿,我恐怕不仅国家危险,也会成为我们的家祸。应当谋划安定国家、保全家族的办法,不能坐等灾祸降临。”徐光又趁机对石勒说:“陛下平定八州,拥有天下,为什么神色却不高兴呢?”石勒说:“吴、蜀还没有平定,制度和文字车轨还不统一,司马氏在丹阳仍未灭绝。我担心后人将会认为我不符合符箓所预示的天命;每当想到这些,不知不觉就表现在脸色上。” 徐光说:“臣以为陛下忧虑的是腹心之患,哪里还顾得上忧虑四肢手脚呢!为什么这样说?魏承接汉朝的国运,是正朔所归的帝王;刘备虽然在巴、蜀继承兴起,也不能说汉朝没有灭亡。吴国虽跨据江东,难道会损害魏国的美名吗?陛下既然包举吴、蜀二都,成为中原帝王,那么司马氏的小儿又和刘玄德有什么不同,李氏也不过如同孙权罢了。符箓不归于陛下,最终还能归到哪里去?这只是四肢上的小患。中山王凭借陛下指授的神妙谋略,天下都说他的英武仅次于陛下;加上他残暴多奸,见利忘义,没有伊尹、霍光那样的忠心。他父子的爵位太高,势力压倒王室。看他的心意,常有不满之心。近来在东宫举行私宴时,他流露出轻视皇太子的神色。陛下隐忍容让他,我担心陛下万年之后,宗庙中必将生出祸患;这是心腹上的重病,只有陛下谋划解决它。”石勒默然无语,最终还是没有听从。

及勒死,季龙执弘使临轩,命收程遐、徐光下廷尉,召其子邃率兵入宿卫,文武靡不奔散。弘大惧,让位于季龙。季龙曰:“君薨而世子立,臣安敢乱之!”弘泣而固让,季龙怒曰:“若其不堪,天下自当有大议,何足预论!”遂以咸和七年逼立之,改年曰延熙,文武百僚进位一等。诛程遐、徐光。弘策拜季龙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九锡,以魏郡等十三郡为邑,总摄百揆。季龙伪固让,久而受命,赦其境内殊死已下,立季龙妻郑氏为魏王后,子邃为魏太子,加使持节、侍中、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宣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河间王;韬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乐安王;遵齐王,鉴代王,苞乐平王;徙太原王斌为章武王。勒文武旧臣皆补左右丞相闲任,季龙府僚旧昵悉署台省禁要。命太子宫曰崇训宫,勒妻刘氏已下皆居之。简其美淑及勒车马、珍宝、服御之上者,皆入于己署。镇军夔安领左仆射,尚书郭殷为右仆射。刘氏谓石堪曰:“皇祚之灭不复久矣,王将何以图之?”堪曰:“先帝旧臣皆已斥外,众旅不复由人,宫殿之内无所措筹,臣请出奔衮州,据廪丘,挟南阳王为盟主,宣太后诏于诸牧守征镇,令各率义兵同讨桀逆,蔑不济也。”刘氏曰:“事急矣,便可速发,恐事淹变生。”堪许诺,微服轻骑袭衮州,失期,不克,遂南奔谯城。季龙遣其将郭太等追击之,获堪于城父,送襄国,炙而杀之。征石恢还于襄国。刘氏谋泄,季龙杀之。尊弘母程氏为皇太后。时石生镇关中,石朗镇洛阳,皆起兵于二镇。季龙留子邃守襄国,统步骑七万攻郎于金墉。金墉溃,获朗,刖而斩之。进师攻长安,以石挺为前锋大都督。生遣将军郭权率鲜卑涉璝部众二万为前锋距之,生统大军继发,次于蒲坂。前锋及挺大战潼关,败绩,挺及丞相左长史刘隗皆战死,季龙退奔渑池,枕尸三百余里。鲜卑密通于季龙,背生而击之。生时停蒲坂,不知挺之死也,惧,单马奔长安。郭权乃复收众三千,与越骑校尉石广相持于渭汭。生遂去长安,潜于鸡头山。将军蒋英固守长安。季龙闻生之奔也,进师入关,进攻长安,旬余拔之,斩蒋英等。分遣诸将屯于汧。徙雍、秦州华戎十余万户于关东。生部下斩生于鸡头山。季龙还襄国,大赦,讽弘命己建魏台,一如魏辅汉故事。郭权以生败,据上邽以归顺,诏以权为镇西将军、秦州刺史,于是京兆、新平、扶风、冯翊、北地皆应之。弘镇西石广与权战,败绩。季龙遣郭敖及其子斌等率步骑四万讨之,次于华阴。上邽豪族害权以降。徙秦州三万余户于青、并二州诸郡。南氐、杨难敌等送任通和。长安陈良夫奔于黑羌,招诱北羌四角王薄句大等扰北地、冯翊,与石斌相持。石韬等率骑掎句大之后,与斌夹击,败之,句大奔于马兰山。郭敖等悬军追北,为羌所败,死者十七八。斌等收军还于三城。季龙闻而大怒,遣使杀郭敖。石宏有怒言,季龙幽之。弘赍玺绶亲诣季龙,谕禅位意。季龙曰:“天下人自当有议,何为自论此也!”弘还宫,对其母流涕曰:“先帝真无复遗矣!”俄而季龙遣丞相郭殷持节入,废弘为海阳王。弘安步就车,容色自若,谓群臣曰:“不堪纂承大统,顾惭群后,此亦天命去矣,又何言!”百官莫不流涕,宫人恸哭。咸康元年,幽弘及程氏并宏、恢于崇训宫,寻杀之,在位二年,时年二十二。张宾,字孟孙,赵郡中丘人也。父瑶,中山太守。宾少好学,博涉经史,不为章句,阔达有大节,常谓昆弟曰:“吾自言智算鉴识不后子房,但不遇高祖耳。”为中丘王帐下都督,非其好也,病免。及永嘉大乱,石勒为刘元海辅汉将军,与诸将下山东,宾谓所亲曰:“吾历观诸将多矣,独胡将军可与共成大事。”乃提剑军门,大呼请见,勒亦未之奇也。后渐进规谟,乃异之,引为谋主。机不虚发,算无遗策,成勒之基业,皆宾之勋也。及为右长史、大执法,封濮阳侯,任遇优显,宠冠当时,而谦虚敬慎,开襟下士,士无贤愚,造之者莫不得尽其情焉。肃清百僚,屏绝私昵,入则格言,出则归美。勒甚重之,每朝,常为之正容貌,简辞令,呼曰“右侯”而不名之,勒朝莫与为比也。及卒,勒亲临哭之,哀恸左右,赠散骑常侍、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曰景。将葬,送于正阳门,望之流涕,顾左右曰:“天欲不成吾事邪,何夺吾右侯之早也!”程遐代为右长史,勒每与遐议,有所不合,辄叹曰:“右侯舍我去,令我与此辈共事,岂非酷乎!”因流涕弥日。载记第六石季龙上

译石勒死后,石季龙挟持石弘到殿前,使他临朝,命令把程遐、徐光交给廷尉收治,又召石邃率兵进入宫中宿卫,文武百官无不奔逃离散。石弘非常恐惧,向石季龙让位。石季龙说:“君主去世,世子继位,臣下怎么敢作乱!”石弘哭着坚持让位,石季龙发怒说:“如果他不能胜任,天下自然会有公议,何必预先谈论!”于是石季龙在咸和七年逼迫石弘即位,改年号为延熙,文武百官的官位各晋升一等。诛杀程遐、徐光。石弘策命石季龙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九锡,以魏郡等十三郡作为他的封邑,总揽百官政务。石季龙假意坚决推辞,过了很久才接受诏命;赦免境内死刑以下的罪犯,立石季龙的妻子郑氏为魏王后,儿子石邃为魏太子,加授使持节、侍中、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石宣任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河间王;石韬任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乐安王;石遵封齐王,石鉴封代王,石苞封乐平王;把太原王石斌改封为章武王。石勒旧日的文武大臣都被安排为左右丞相等闲散职务,石季龙府中的属官和旧日亲信则全部任职于台省和宫禁要职。下令把太子宫改名为崇训宫,石勒的妻子刘氏以下的人都住在那里。挑选其中美丽贤淑的女子,以及石勒车马、珍宝、服饰器用中最上等的物品,全都收入石季龙名下。镇军夔安兼任左仆射,尚书郭殷任右仆射。刘氏对石堪说:“皇位和国运灭亡已经不远了,大王将用什么办法谋划呢?”石堪说:“先帝的旧臣都已被排斥在外,军队也不再由我们掌握,宫殿之内没有办法筹划。我请求出逃到兖州,占据廪丘,挟持南阳王作为盟主,向各州牧守、镇将宣布太后诏书,命令他们各自率领义兵共同讨伐桀逆之徒,没有不能成功的。”刘氏说:“事情紧急了,马上就可以迅速出发,恐怕耽搁久了会发生变故。”石堪答应了,换上便服,带领轻骑袭击兖州,却误了约定时间,未能成功,于是向南逃到谯城。石季龙派部将郭太等人追击,在城父擒获石堪,送到襄国,烤死了他。又征召石恢回到襄国。刘氏的谋划泄露,石季龙杀了她。尊奉石弘的母亲程氏为皇太后。当时石生镇守关中,石朗镇守洛阳,二人都在这两个镇发动兵变。季龙留下儿子石邃守卫襄国,统率步兵、骑兵七万人,在金墉进攻石朗。金墉城失守,俘获石朗,将他砍去双足后斩首。季龙进军攻打长安,任命石挺为前锋大都督。石生派将军郭权率鲜卑涉璝部众二万人作为前锋抵御季龙,石生统率大军随后出发,驻扎在蒲坂。前锋军与石挺在潼关交战,石挺军战败,石挺和丞相左长史刘隗都战死。季龙退逃到渑池,沿途尸体枕藉,绵延三百多里。鲜卑人暗中与季龙联络,背叛石生而攻击他。石生当时停驻在蒲坂,不知道石挺已经战死,十分恐惧,骑一匹马逃往长安。郭权于是重新收拢三千人,与越骑校尉石广在渭水曲岸相持。石生于是离开长安,藏在鸡头山。将军蒋英坚守长安。季龙听说石生逃走后,进军入关,继续进攻长安,十多天便攻克了长安,斩杀蒋英等人。又分派各将领驻守汧地。把雍州、秦州的华人和戎人十余万户迁徙到关东。石生的部下在鸡头山杀死了石生。季龙返回襄国,大赦天下,并暗示石弘下令让自己修建魏台,完全仿照曹魏辅佐汉室的旧例。郭权因石生战败,占据上邽归顺石季龙。诏令任郭权为镇西将军、秦州刺史,于是京兆、新平、扶风、冯翊、北地都响应他。石弘所任的镇西将军石广与郭权交战,战败。石季龙派郭敖和他的儿子石斌等率步、骑兵四万人讨伐,驻扎在华阴。上邽豪族杀死郭权投降。把秦州三万多户迁到青州、并州各郡。南氐、杨难敌等人送来任通和。长安人陈良夫逃到黑羌,招诱北羌四角王薄句大等,侵扰北地、冯翊,与石斌相持。石韬等率骑兵从句大后方牵制,和石斌夹击,击败句大,句大逃到马兰山。郭敖等孤军追击败逃者,被羌人击败,死者有十分之七八。石斌等收拢军队退回三城。石季龙听说后大怒,派使者杀死郭敖。石宏说了愤怒的话,石季龙把他幽禁起来。石弘带着玺绶亲自到石季龙那里,说明禅让帝位的意思。石季龙说:“天下人自然会有公议,为什么要自己提出这件事呢!”石弘回宫,对母亲流着泪说:“先帝真的再没有留下什么了!”不久,石季龙派丞相郭殷持节进入宫中,废石弘为海阳王。石弘安步走上车,神色自若,对群臣说:“我不能继承大统,只是对不起群臣;这也是天命已经离去了,又有什么可说的!”百官无不流泪,宫人放声痛哭。咸康元年,石季龙把石弘和程氏以及石宏、石恢幽禁在崇训宫,不久将他们杀死。石弘在位两年,时年二十二岁。张宾,字孟孙,是赵郡中丘人。父亲张瑶,任中山太守。张宾年轻时喜好学习,广泛涉猎经史,不拘泥于章句训诂,胸襟旷达而有大节,常对兄弟们说:“我自认为智谋、筹算和鉴识不在张良之后,只是没有遇到汉高祖罢了。”他任中丘王帐下都督,并不喜欢这个职务,因病免职。永嘉年间大乱,石勒作为刘元海的辅汉将军,和诸将攻下山东,张宾对亲近的人说:“我考察过的将领很多,只有胡将军可以和我共同成就大事。”于是他提剑来到军门,大声请求拜见,石勒也没有认为他奇异。后来他逐渐提出谋划,石勒才对他另眼相看,召来任命为主要谋臣。他的谋略从不落空,计算没有遗漏,石勒成就基业,全是张宾的功劳。后来张宾任右长史、大执法,封濮阳侯,受到的信任和待遇优厚显赫,宠爱冠绝当时;但他仍谦虚恭敬谨慎,敞开心怀礼贤下士,无论士人贤能还是平庸,来拜访他的人都能向他尽情表达心意。他整肃百官,杜绝私人亲近;入朝就进献直言,出朝则把功劳归于石勒。石勒非常器重他,每次上朝,常为他端正容貌、斟酌言辞,称他为“右侯”而不直呼其名;石勒朝廷中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张宾去世时,石勒亲临哭悼,悲痛得使身边的人也哀伤;追赠散骑常侍、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号为“景”。将要下葬时,石勒送到正阳门,望着灵柩流泪,回头对左右说:“难道上天不想成就我的事业吗?为什么这么早就夺走我的右侯!”程遐接替他任右长史。石勒每次和程遐商议事情,只要意见不合,就叹息说:“右侯舍我而去,却让我和这些人共事,难道不是太残酷了吗!”于是整日流泪。载记第六。石季龙上。

石季龙,勒之从子也,名犯太祖庙讳,故称字焉。祖曰[C111]邪,父曰寇觅。勒父硃幼而子季龙,故或称勒弟焉。年六七岁,有善相者曰:“此兒貌奇有壮骨,贵不可言。”永兴中,与勒相失。后刘琨送勒母王及季龙于葛陂,时年十七矣。性残忍,好驰猎,游荡无度,尤善弹,数弹人,军中以为毒患。勒白王将杀之,王曰:“快牛为犊子时,多能破车,汝当小忍之。”年十八,稍折节。身长七尺五寸,趫捷便弓马,勇冠当时,将佐亲戚莫不敬惮,勒深嘉之,拜征虏将军。为娉将军郭荣妹为妻。季龙宠惑优僮郑樱桃而杀郭氏,更纳清河崔氏女,樱桃又谮而杀之。所为酷虐。军中有勇干策略与己俟者,辄方便害之,前后所杀甚众。至于降城陷垒,不复断别善恶,坑斩士女,鲜有遗类。勒虽屡加责诱,而行意自若。然御众严而不烦,莫敢犯者,指授攻讨,所向无前,故勒宠之,信任弥隆,仗以专征之任。勒之居襄国,署为魏郡太守,镇鄴三台,后封繁阳侯。勒即大单于、赵王位,署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迁侍中、开府,进封中山公。及勒僭号,授太尉、守尚书令,进封为王,邑万户。季龙自以勋高一时,谓勒即位之后,大单于必在己,而更以授其子弘。季龙深恨之,私谓其子邃曰:“主上自都襄国以来,端拱指授,而以吾躬当矢石。二十余年,南擒刘岳,北走索头,东平齐、鲁,西定秦、雍,克殄十有三州。成大赵之业者,我也。大单于之望实在于我,而授黄吻婢兒,每一忆此,令人不复能寝食。待主上晏驾之后,不足复留种也。”咸康元年,季龙废勒子弘,群臣已下劝其称尊号。季龙下书曰:“王室多难,海阳自弃,四海业重,故免从推逼。朕闻道合乾坤者称皇,德协人神者称帝,皇帝之号非所敢闻,且可称居摄赵天王,以副天人之望。”于是赦其境内,改年曰建武。以夔安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空,韩晞为尚书左仆射,魏概、冯莫、张崇、曹显为尚书,申钟为侍中,郎闿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令,文武封拜各有差。立其子邃为太子。季龙以谶文天子当从东北来,于是备法驾行自信都而还以应之。分瘿陶之柳乡立停驾县。季龙徐州从事硃纵杀刺史郭祥,以彭城归顺。季龙遣将王朗击之,纵奔淮南。季龙荒游废政,多所营缮,使邃省可尚书奏事,选牧守,祀郊庙;惟征伐刑断乃亲览之。观雀台崩,杀典匠少府任汪。复使修之,倍于常度。季龙自率众南寇历阳,临江而旋,京师大震。遣其征虏石遇寇中庐,遂围平北将军桓宣于襄阳。辅国将军毛宝、南中郎将王国、征西司马王愆期等率荆州之众救之,屯于章山。遇攻守二旬,军中饥疫而还。季龙以租入殷广,转输劳烦,令中仓岁入百万斛,余皆储之水次。晋将军淳于安攻其琅邪费县,俘获而归。石邃保母刘芝初以巫术进,既养邃,遂有深宠,通贿赂,豫言论,权倾朝廷,亲贵多出其门,遂封芝为宜城君。季龙下书令刑赎之家得以钱代财帛,无钱听以谷麦,皆随时价输水次仓。冀州八郡雨雹,大伤秋稼,下书深自咎责。遣御史所在发水次仓麦,以给秋种,尤甚之处差复一年。季龙将迁于鄴,尚书请太常告庙,季龙曰:“古者将有大事,必告宗庙,而不列社稷。尚书可详议以闻。”公卿乃请使太尉告社稷,从之。及入鄴宫,澍雨周洽,季龙大悦,赦殊死已下。尚方令解飞作司南车成,季龙以其构思精微,赐爵关内侯,赏赐甚厚。始制散骑常侍已上得乘轺轩,王公郊祀乘副车,驾四马,龙旗八旒,塑望朝会即乘轺轩。时羌薄句大犹保险未宾,遣其子章武王斌帅精骑二万,并秦、雍二州兵以讨之。季龙如长乐、卫国,有田畴不辟、桑业不修者,贬其守宰而还。咸康二年,使牙门将张弥徙洛阳钟虡、九龙、翁仲、铜驼、飞廉于鄴。钟一没于河,募浮没三百人入河,系以竹絙,牛百头,鹿栌引之乃出。造万斛舟以渡之,以四轮缠辋车,辙广四尺,深二尺,运至鄴。季龙大悦,赦二岁刑,赉百官谷帛,百姓爵一级。下书曰:“三载考绩,黜陟幽明,斯则先王之令典,政道之通塞。魏始建九品之制,三年一清定之,虽未尽弘美,亦缙绅之清律,人伦之明镜。从尔以来,遵用无改。先帝创临天下,黄纸再定。至于选举,铨为首格。自不清定,三载于兹。主者其更铨论,务扬清激浊,使九流咸允也。吏部选举,可依晋氏九班选制,永为揆法。选毕,经中书、门下宣示三省,然后行之。其著此诏书于令。铨衡不奉行者,御史弹坐以闻。”索头郁鞠率众三万降于季龙,署鞠等一十三人亲通赵王,皆封列侯,散其部众于冀、青等六州。

译石季龙是石勒的堂侄,名字犯太祖庙讳,所以称他的字。祖父名[C111]邪,父亲名寇觅。石勒的父亲朱幼年时生了石季龙,所以有时也称他为石勒的弟弟。他六七岁时,有位善于相面的人说:“这个孩子相貌奇异,长着壮健的骨骼,尊贵得无法形容。”永兴年间,他与石勒失散。后来刘琨把石勒的母亲王氏和石季龙送到葛陂,当时石季龙已经十七岁。他性情残忍,喜爱奔驰打猎,游荡没有节制,尤其善于弹射,多次射伤人,军中把他视为祸害。石勒告诉王氏要杀掉他,王氏说:“快牛还是小牛时,往往就能撞坏车子,你应当暂且忍耐。”石季龙十八岁时,逐渐收敛行为。他身高七尺五寸,轻捷善于骑马射箭,勇武冠绝当时,将领、辅佐和亲戚没有不敬畏他的。石勒很赞赏他,任命为征虏将军,并为他聘娶将军郭荣的妹妹作妻子。石季龙宠爱迷恋优伶郑樱桃,杀死郭氏;又娶清河崔氏之女,郑樱桃再次进谗言把她杀死。他所作所为极其残酷暴虐。军中有勇敢能干、谋略才智与自己相当的人,他总是设法加害,前后杀了很多人。至于攻下城池、摧毁营垒,也不再区别善恶,坑杀、斩杀男女,极少留下活口。石勒虽然多次责备并劝诱他,他的行径和意志仍然如故。不过,他统率军队严整而不烦扰,没人敢违犯;他指挥攻伐讨伐,所向无敌。因此石勒宠爱他,信任日益加深,把专任征伐的重任交给他。石勒居住在襄国时,任命石季龙为魏郡太守,镇守邺城三台,后来封为繁阳侯。石勒即大单于、赵王位后,任命他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升任侍中、开府,进封中山公。石勒僭越称号后,授予他太尉、守尚书令,进封为王,食邑一万户。石季龙自认为功勋在当时最高,以为石勒即位以后,大单于之位必定属于自己,没想到石勒反而授给儿子石弘。石季龙对此深恨不已,私下对儿子石邃说:“主上自从定都襄国以来,只是端坐发号施令,却让我亲自冒着箭石作战。二十多年中,南面擒获刘岳,北面赶走索头,东面平定齐、鲁,西面安定秦、雍,攻克消灭了十三州。成就大赵基业的人是我。大单于之位本来实在应该属于我,却授给那个黄口小儿;每当想起这件事,就让人再也不能安睡进食。等主上死后,不能再留下他的种族。” 咸康元年,石季龙废黜石勒的儿子石弘,群臣以下都劝他称皇帝尊号。石季龙下诏说:“王室多灾多难,海阳王自我放弃;四海的事业责任重大,所以姑且免于接受众人的推戴逼迫。我听说与乾坤之道相合的称皇,与人神之德相协的称帝;皇帝的称号不是我敢听闻的,姑且称作居摄赵天王,以符合上天和人的期望。”于是赦免境内罪犯,改年号为建武。任夔安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空,韩晞为尚书左仆射,魏概、冯莫、张崇、曹显为尚书,申钟为侍中,郎闿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令;文武官员封爵授官各有等级。立他的儿子石邃为太子。石季龙因为谶文说天子应当从东北方来,于是准备天子法驾,从信都出发巡行后返回,以应合谶文。分出瘿陶县的柳乡设置停驾县。石季龙任用的徐州从事朱纵杀死刺史郭祥,带着彭城归顺。石季龙派将领王朗攻击他,朱纵逃往淮南。石季龙荒于游乐而废弃政务,大肆营建修缮,让石邃审阅尚书奏事、选任州牧郡守、祭祀郊庙;只有征伐和刑狱决断才亲自处理。观雀台倒塌,石季龙杀了主管工匠的少府任汪。随后又命人重修,规模加倍超过通常规格。石季龙亲自率军南侵历阳,进抵长江后返回,京师大为震动。他派征虏将军石遇进攻中庐,石遇于是包围驻守襄阳的平北将军桓宣。辅国将军毛宝、南中郎将王国、征西司马王愆期等率荆州军队救援,驻扎在章山。石遇攻守二十天,军中发生饥荒和疫病,只得退兵。石季龙认为租税收入过多,转运烦劳,于是命令中仓每年收入一百万斛,其余都储存在水边的仓库。晋国将军淳于安攻打石季龙的琅邪费县,俘获人员后返回。石邃的乳母刘芝起初凭巫术得到进用,既然抚养石邃,便受到他的深厚宠信。她以贿赂通行,参与议论政事,权势压倒朝廷,许多亲贵都出自她的门下,于是封刘芝为宜城君。石季龙下诏,命令刑赎之家可以用钱代替财帛缴纳;没有钱的,听许用谷麦,全部按照当时的价格缴入水边仓库。冀州八郡发生冰雹,严重损伤秋季庄稼,石季龙下诏深刻自责。派御史在各地发放水边仓库的麦子,用来供应秋播种子;灾害尤其严重的地方,免除一年赋役。石季龙将要迁往邺城,尚书请求让太常到宗庙告祭。石季龙说:“古代将要举行大事,必定告祭宗庙,却不列举社稷。尚书可以详细议论后上报。”公卿于是请求派太尉告祭社稷,石季龙同意了。进入邺宫时,及时雨普遍降下,石季龙非常高兴,赦免死刑以下的罪犯。尚方令解飞制造司南车成功,石季龙认为他的构思精巧,赐给他关内侯爵位,赏赐十分丰厚。开始规定散骑常侍以上官员可以乘轺轩,王公祭祀郊外时乘副车,驾四匹马,车上树八面龙旗;望日朝会时也乘轺轩。当时羌人薄句大仍凭险据守,没有归顺,石季龙派儿子章武王石斌率精锐骑兵二万人,并统率秦、雍二州军队讨伐他。石季龙巡行长乐、卫国,见有田地没有开垦、桑蚕业没有修治的地方,便贬黜当地郡守县令后返回。咸康二年,石季龙派牙门将张弥把洛阳的钟虡、九龙、翁仲、铜驼、飞廉迁往邺城。一口钟沉没在河中,于是招募三百人潜入河中,用竹绳系住它,又用一百头牛、鹿栌牵引,才把它拉出来。制造能载一万斛的船运送它渡河,又用四轮缠辋车装载,车辙宽四尺、深二尺,运到邺城。石季龙非常高兴,赦免判处两年刑期的罪犯,赏赐百官谷帛,百姓每人加爵一级。下诏说:“三年考核官员政绩,黜退昏暗无能者,升用贤明有功者,这是先王的典章,也是政道通达或阻塞的体现。魏国开始建立九品制度,每三年清理评定一次;虽然还没有完全弘大美善,也已经是士大夫的清正法则、辨明人伦的镜子。从那以后,一直遵行没有改变。先帝开始统治天下后,又用黄纸重新定评。至于选举,铨选考核是首要标准。自从没有清定以来,已经三年了。主管官员应重新评定,务必褒扬清正、抑制浊恶,使九流人士都得到恰当任用。吏部选举可以依照晋氏九班选官制度,永远作为衡量法则。选任完毕后,经中书、门下向三省宣布,然后施行。把这道诏书写入法令。铨衡官不奉行的,御史弹劾治罪并上报。” 索头部郁鞠率领三万人向石季龙投降。石季龙任命郁鞠等十三人为亲近赵王的官员,都封为列侯,并把他们的部众分散安置在冀州、青州等六州。

时众役烦兴,军旅不息,加以久旱谷贵,金一斤直米二斗,百姓嗷然无生赖矣。又纳解飞之说,于鄴正南投石于河,以起飞桥,功费数千亿万,桥竟不成,役夫饥甚,乃止。使令长率丁壮随山津采橡捕鱼以济老弱,而复为权豪所夺,人无所得焉。又料殷富之家,配饥人以食之,公卿已下出谷以助振给,奸吏因之侵割无已,虽有贷赡之名而无其实。改直荡为龙腾,冠以绛帻。于襄国起太武殿,于鄴造东西宫,至是皆就。太武殿基高二丈八尺,以文石碎之,下穿伏室,置卫士五百人于其中。东西七十五步,南北六十五步。皆漆瓦、金铛、银楹、金柱、珠帘、玉壁,穷极枝巧。又起灵风台九殿于显阳殿后,选士庶之女以充之。后庭服绮縠、玩珍奇者万余人,内置女官十有八等,教宫人星占及马步射。置女太史于灵台,仰观灾祥,以考外太史之虚实。又置女鼓吹羽仪,杂伎工巧,皆与外侔。禁郡国不得私学星谶,敢有犯者诛。左校令成公段造庭燎于崇杠之末,高十余丈,上盘置燎,下盘置人,絙缴上下。季龙试而悦之。其太保夔安等文武五百九人劝季龙称尊号,安等方入而庭燎油灌下盘,死者七人。季龙恶之,大怒,斩成公段于阊阖门。于是依殷周之制,以咸康三年僭称大赵天王,即位于南郊,大赦殊死已下。追尊祖[C111]邪为武皇帝,父寇觅为太宗孝皇帝。立其郑氏为天王皇后,以子邃为天王皇太子。亲王皆贬封郡公,籓王为县侯,百官封署各有差。太原徙人五百余户叛入黑羌。武乡长城徙人韩强获玄玉玺,方四寸七分,龟纽金文,诣鄴献之。拜强骑都尉,复其一门。夔安等又劝进曰:“臣等谨案大赵水德,玄龟者,水之精也;玉者,石之宝也;分之数以象七政,寸之纪以准四极。昊天成命,不可久违。辄下史官择吉日,具礼仪,谨昧死上皇帝尊号。”季龙下书曰:“过相褒美,猥见推逼,览增恧然,非所望也,其亟止兹议。今东作告始,自非京城内外,皆不得表庆。”中书令王波上《玄玺颂》以美之。季龙以石弘时造此玺,强遇而献之。邃自总百揆之后,荒酒淫色,骄恣无道,或盘游于田,悬管而入,或夜出于宫臣家,淫其妻妾。妆饰宫人美淑者,斩首洗血,置于盘上,传共视之。又内诸比丘尼有姿色者,与其交亵而杀之,合牛羊肉煮而食之,亦赐左右,欲以识其味也。河间公宣、乐安公韬有宠于季龙,邃疾之如仇。季龙荒耽内游,威刑失度,邃以事为可呈呈之,季龙恚曰:“此小事,何足呈也。”时有所不闻,复怒曰:“何以不呈?”诮责杖捶,月至再三。邃甚恨,私谓常从无穷、长生、中庶子李颜等曰:“官家难称,吾欲行冒顿之事,卿从我乎?”颜等伏不敢对。邃称疾不省事,率宫臣文武五百余骑宴于李颜别舍,谓颜等曰:“我欲至冀州杀石宣,有不从者斩!”行数里,骑皆逃散,李颜叩头固谏,邃亦昏醉而归。邃母郑氏闻之,私遣中人责邃。邃怒,杀其使。季龙闻邃有疾,遣所亲任女尚书察之。邃呼前与语,抽剑击之。季龙大怒,收李颜等诘问,颜具言始末,诛颜等三十余人。幽邃于东宫,既而赦之,引见太武东堂。邃朝而不谢,俄而便出。季龙遣使谓邃曰:“太子应入朝中宫,何以便去?”邃迳出不顾。季龙大怒,废邃为庶人。其夜,杀邃及妻张氏并男女二十六人,同埋于一棺之中。诛其宫臣支党二百余人。废郑氏为东海太妃。立其子宣为天王皇太子,宣母杜昭仪为天王皇后。安定人侯子光,弱冠美姿仪,自称佛太子,从大秦国来,当王小秦国。易姓名为李子杨,游于鄠县爰赤眉家,颇见其妖状,事微有验。赤眉信敬之,妻以二女,转相扇惑。京兆樊经、竺龙、严谌、谢乐子等聚众数千人于杜南山,子杨称大黄帝,建元曰龙兴。赤眉与经为左右丞相,龙、谌为左右大司马,乐子为大将军。镇西石广击斩之。子杨颈无血,十余日而面色无异于生。

译当时徭役频繁兴起,战争不断,加上长期干旱、粮价昂贵,一斤黄金只能买二斗米,百姓哀号,已经没有活路了。石季龙又采纳解飞的建议,在邺城正南方把石头投入河中,想建造浮桥,耗费数千亿万,桥最终也没有建成;役夫饥饿得厉害,只好停止。又命令县令让壮丁随山涉水采橡实、捕鱼,以救济老弱,但又被权贵豪强抢夺,百姓什么也得不到。又登记富裕人家,分配饥民到他们家取食;公卿以下拿出谷物帮助赈济,奸吏却借机不断侵吞克扣,虽有借贷供养的名义,实际上并没有做到。把直荡改名为龙腾,给他们戴绛色头巾。在襄国修建太武殿,在邺城建造东西宫,到这时都已完工。太武殿台基高二丈八尺,用文石铺砌;下面挖通地下室,在其中安置五百名卫士。东西长七十五步,南北宽六十五步。殿宇全用漆瓦、金铛、银楹、金柱、珠帘、玉壁,穷尽奇巧。又在显阳殿后修建灵风台九殿,挑选士人和平民家的女子充入其中。后宫穿着华美丝织品、玩赏珍奇物品的女子有一万多人,宫内设置女官十八等,教宫人学习星象占卜以及骑马步射。在灵台设置女太史,仰观灾异吉祥,以考察外廷太史所奏是否真实。又设置女鼓吹、羽仪以及各种杂技工艺,规模都与外廷相同。禁止郡国私自学习星象谶纬,敢于触犯的处死。左校令成公段在崇杠顶端建造庭燎,高十多丈;上面的盘子用来放置火炬,下面的盘子用来放人,并用绳索连接上下两盘。季龙试用后很喜欢。太保夔安等文武官员五百九人劝季龙称尊号,夔安等人正要进入时,庭燎上的油灌入下盘,死了七人。季龙对此十分厌恶,大怒之下在阊阖门斩杀成公段。于是依照殷、周制度,在咸康三年僭越称为大赵天王,在南郊即位,大赦死刑以下的罪犯。追尊祖父[C111]邪为武皇帝,父亲寇觅为太宗孝皇帝。立郑氏为天王皇后,立儿子石邃为天王皇太子。亲王都降封为郡公,藩王降为县侯,百官的封爵和任官各有等级。太原迁来的人有五百多户叛乱,逃入黑羌。武乡长城的迁民韩强获得玄玉玺,玉玺方四寸七分,龟形钮,刻有金色文字,来到邺城献上。任命韩强为骑都尉,免除他一家人的徭役。夔安等人又劝进说:“臣等谨考,大赵属水德,黑色龟是水的精华,玉是石中的珍宝;玉玺的分数象征七政,尺寸的法度用来对应四极。这是上天成全的命令,不可长久违背。现已下令史官择定吉日,备办礼仪,谨慎冒死奉上皇帝尊号。”石季龙下诏说:“你们过分地赞美我,卑屈地推逼我;看了只增加惭愧,这不是我的愿望。赶快停止这项议论。如今春耕刚刚开始,除京城内外以外,各地都不得上表庆贺。”中书令王波上《玄玺颂》赞美此事。石季龙认为这块玉玺是在石弘时期制造的,只是被韩强遇到后献上。石邃自从总揽百官政务以后,沉溺酒色,骄横放纵、肆意无道;有时在田野上纵情游玩,悬挂着乐器进入;有时夜间从宫中出行,到臣下家中奸淫他们的妻妾。他把后宫美貌贤淑的宫人打掉脑袋,洗净血后放在盘子上,传给众人共同观看。又把宫内有姿色的比丘尼纳入后宫,与她们淫乱后杀掉,和牛羊肉一起煮食,也赏给左右近臣,想让他们辨认人肉的味道。河间公石宣、乐安公石韬受到石季龙宠爱,石邃把他们恨得像仇人。石季龙荒于内宫游乐,威刑失度,石邃便把一些事情认为值得呈报而呈报,石季龙恼怒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上报的?”有时又有事情没有听到,便发怒说:“为什么不上报?”还讥讽责骂并杖打他,一个月中竟有两三次。石邃十分怨恨,私下对常从官无穷、长生和中庶子李颜等人说:“官家难以侍奉,我想做冒顿那样的事,你们跟从我吗?”李颜等人伏地不敢回答。石邃称病不处理政事,率宫中文武官员五百多名骑兵到李颜的别墅宴饮,对李颜等说:“我要到冀州杀石宣,不跟从我的人就斩首!”走了几里,骑兵全都逃散,李颜叩头极力劝谏,石邃也昏醉而归。石邃的母亲郑氏听说后,私下派宦官责备石邃。石邃发怒,杀死了来使。石季龙听说石邃有病,派亲信任女尚书去察看。石邃叫她上前说话,拔剑击打她。石季龙大怒,逮捕李颜等人审问,李颜详细说出事情始末,石季龙杀了李颜等三十多人。把石邃幽禁在东宫,不久又赦免他,召到太武东堂相见。石邃朝见后不谢恩,不久便出去了。石季龙派使者对石邃说:“太子应当入朝拜见中宫,为什么就离开了?”石邃径直出去,毫不回头。石季龙大怒,废石邃为庶人。当夜,杀死石邃及其妻张氏和男女二十六人,把他们一同埋在一口棺材中。又杀掉他的宫臣及党羽二百多人。废郑氏为东海太妃。立他的儿子石宣为天王皇太子,石宣的母亲杜昭仪为天王皇后。安定人侯子光刚满二十岁,仪表美好,自称是佛太子,从大秦国来,将要统治小秦国。他改姓名为李子杨,游历到鄠县爰赤眉家,显露出一些妖异的样子,所作的事情略有应验。爰赤眉信奉敬仰他,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彼此煽动迷惑民众。京兆人樊经、竺龙、严谌、谢乐子等人在杜南山聚集数千人,李子杨自称大黄帝,建年号为龙兴。爰赤眉和樊经任左右丞相,竺龙、严谌任左右大司马,谢乐子任大将军。镇西将军石广出兵击杀了他们。李子杨的脖子没有流血,过了十多天脸色仍和活人没有不同。

季龙将伐辽西鲜卑段辽,募有勇力者三万人,皆拜龙腾中郎。辽遣从弟屈云袭幽州,刺史李孟退奔易京。季龙以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统舟师十万出漂渝津,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统步骑十万为前锋,以伐段辽。季龙众次金台,支雄长驱入蓟,辽渔阳太守马鲍、代相张牧、北平相阳裕、上谷相侯龛等四十余城并率众降于季龙。支雄攻安次,斩其部大夫那楼奇。辽惧,弃令支,奔于密云山。辽右左长史刘群、卢谌、司马崔悦等封其府库,遣使请降。季龙遣将军郭太、麻秋等轻骑二万追辽,及之,战于密云,获其母妻,斩级三千。辽单马窜险,遣子乞特真送表及名马,季龙纳之。乃迁其户二万余于雍、司、兗、豫四州之地,诸有才行者皆擢叙之。先是,北单于乙回为鲜卑敦那所逐,既平辽西,遣其将李穆击那破之,复立乙回而还。季龙入辽宫,论功封赏各有差。初,慕容皝与段辽有隙,遣使称籓于季龙,陈辽宜伐,请尽众来会。及军至令支,皝师不出,季龙将伐之。天竺佛图澄进曰:“燕福德之国,未可加兵。”季龙作色曰:“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众战,谁能御之?区区小竖,何所逃也?”太史令赵揽固谏曰:“燕城岁星所守,行师无功,必受其祸。”季龙怒,鞭之,黜为肥如长。进师攻棘城,旬余不克。皝遣子恪帅胡骑二千,晨出挑战,诸门皆若有师出者,四面如云,季龙大惊,弃甲而遁。于是召赵揽复为太史令。季龙旋自令支,过易京,恶其固而毁之。还谒石勒墓,朝其群臣于襄国建德前殷,复从征文武有差。至鄴,设饮至之礼,赐俘偏于丞郎。季龙谋伐昌黎,遣渡辽曹伏将青州之众渡海,戍蹋顿城,无水而还,因戍于海岛,运谷三百万斛以给之。又以船三百艘运谷三十万斛诣高句丽,使典农中郎将王典率众万余屯田于海滨。又令青州造船千艘。使石宣率步骑二万击朔方鲜卑斛摩头破之,斩首四万余级。冀州八郡大蝗,司隶请坐守宰,季龙曰:“此政之失和,朕之不德,而欲委咎守宰,岂禹、汤罪己之义邪!司隶不进谠言,佐朕不逮,而归咎无辜,所以重吾之责,可白衣领司隶。”加其子司徒韬金钲黄钺,銮辂九旒。先是,使襄城公涉归、上庸公日归率众戍长安,二归告镇西石广私树恩泽,潜谋不轨。季龙大怒,追广至鄴,杀之。段辽于密云山遣使诈降,季龙信之,使征东麻秋百里郊迎,敕秋曰:“受降如待敌,将军慎之。”辽又遣使降于慕容皝曰:“胡贪而无谋,吾今请降求迎,彼终不疑也。若伏重军以要之,可以得志。”皝遣子恪伏兵于密云。麻秋统众三万迎辽,为恪所袭,死者十六七,秋步遁而归。季龙闻之惊怒,方食吐餔,乃削秋官爵。下书令诸郡国立五经博士。初,勒置大小学博士,至是复置国子博士、助教。季龙以吏部选举斥外耆德,而势门童幼多为美官,免郎中魏KJ为庶人。以其太子宣为大单于,建天子旌旗。以夔安为征讨大都督,统五将步骑七万寇荆扬北鄙。石闵败王师于沔阴,将军蔡怀死之。宣将硃保又败王师于白石,将军郑豹、谈玄、郝庄、随相、蔡熊皆遇害。季龙将张贺度攻陷邾城,败晋将毛宝于邾西,死者万余人。夔安进据胡亭,晋将军黄冲、历阳太守郑进皆降之。安于是掠七万户而还。时豪戚侵恣,贿托公行,季龙患之,擢殿中御史李矩为御史中丞,特亲任之。自此百僚震慑,州郡肃然。季龙曰:“朕闻良臣如猛兽,高步通衢而豺狼避路,信矣哉!”镇远王擢表雍、秦二州望族,自东徙已来,遂在戍役之例,既衣冠华胄,宜蒙优免,从之。自是皇甫、胡、梁、韦、杜、牛、辛等十有七姓蠲其兵贯,一同旧族,随才铨叙,思欲分还桑梓者听之;其非此等,不得为例。以其抚军李农为使持节、监辽西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镇令支。于时大旱,白虹经天,季龙下书曰:“朕在位六载,不能上和乾象,下济黎元,以致星虹之变。其令百僚各上封事,解西山之禁,蒲苇鱼盐除岁供之外,皆无所固。公侯卿牧不得规占山泽,夺百姓之利。”又下书曰:“前以丰国、渑池二冶初建,徙刑徒配之,权救时务。而主者循为恆法,致起怨声。自今罪犯流徒,皆当申奏,不得辄配也。京狱见囚,非手杀人,一皆原遣。”其日澍雨。季龙将讨慕容皝,令司、冀、青、徐、幽、、并、雍兼复之家五丁取三。四丁取二,合鄴城旧军满五十万,具船万艘,自河通海,运谷豆千一百万斛于安乐城,以备征军之调。徙辽西、北平、渔阳万户于兗、豫、雍、洛四州之地。季龙僭位之后,有所调用,皆选司拟官,经令仆而后奏行。不得其人,案以为令仆之负,尚书及郎不坐。至是,吏部尚书刘真以为失铨考之体而言之,季龙责怒主者,加真光禄大夫,金章紫绶。

译石季龙准备讨伐辽西鲜卑段辽,招募勇力之士三万人,全都授为龙腾中郎。段辽派堂弟屈云袭击幽州,刺史李孟退逃到易京。石季龙任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统率水军十万人从漂渝津出发;任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统率步、骑兵十万人作为前锋,讨伐段辽。石季龙的军队驻扎在金台,支雄长驱直入蓟地,段辽的渔阳太守马鲍、代相张牧、北平相阳裕、上谷相侯龛等四十多座城池都率众投降石季龙。支雄进攻安次,斩杀段辽部下大夫那楼奇。段辽害怕,放弃令支,逃往密云山。段辽的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司马崔悦等封存府库,派使者请求投降。石季龙派将军郭太、麻秋等率轻骑二万人追击段辽,追上后在密云交战,俘获段辽的母亲和妻子,斩首三千。段辽单骑逃入险地,派儿子乞特真送上表章和名马,石季龙接受了投降。于是把段辽部众两万多户迁到雍、司、兖、豫四州境内,有才干品行的人都提拔叙用。在此以前,北单于乙回被鲜卑敦那驱逐;平定辽西后,石季龙派将领李穆攻打敦那并击败他,重新立乙回为北单于后返回。石季龙进入辽王宫,论功行赏各有等级。起初,慕容皝与段辽有嫌隙,派使者向石季龙称藩,陈说段辽应当讨伐,请求率全部军队来会合。等石季龙军队到达令支,慕容皝的军队却没有出动,石季龙准备讨伐慕容皝。天竺僧人佛图澄进言说:“燕国是有福德的国家,不可以出兵侵犯。”石季龙变了脸色说:“用这样的军队攻城,哪座城不能攻克?用这样的军队作战,谁能抵挡?一个小小的童子还能逃到哪里去?”太史令赵揽坚决劝谏说:“燕国城池受岁星守护,出兵必定无功,还一定会遭受灾祸。”石季龙发怒,鞭打赵揽,把他贬为肥如县令。石季龙进军攻打棘城,十多天没有攻克。慕容皝派儿子慕容恪率胡骑二千人,清晨出城挑战;各城门都像有军队出动,四面军势如云,石季龙大惊,丢弃铠甲逃走。于是召回赵揽,恢复他太史令的职务。石季龙从令支返回,经过易京,厌恶它城防坚固,便将其毁掉。回来后拜谒石勒墓,在襄国建德前殿朝见群臣,随征的文武官员各有升赏。到达邺城,举行饮至礼,把俘虏分别赏给侍郎、郎中等官员。石季龙谋划讨伐昌黎,派渡辽将曹伏率青州军队渡海,驻守蹋顿城,因为没有水而返回,于是驻守海岛,运送三百万斛粮食供给他们。又用三百艘船运送三十万斛粮食送往高句丽,派典农中郎将王典率一万多人在海滨屯田。又命青州制造一千艘船。派石宣率步、骑兵二万人攻击朔方鲜卑斛摩头,将其击败,斩首四万多级。冀州八郡发生严重蝗灾,司隶请求治罪各地守宰。石季龙说:“这是政事失调,是我的德行不够,却想把罪责推给守宰,难道符合禹、汤责备自己的道理吗?司隶不进献直言,不能辅佐我弥补不足,反而把罪过归给无辜之人,这是加重我的罪责;可以让司隶穿白衣任职。” 给他的儿子司徒石韬增加金钲、黄钺和九旒銮车。此前,石季龙派襄城公涉归、上庸公日归率军驻守长安;二人告发镇西将军石广私下施恩树威,暗中图谋不轨。石季龙大怒,把石广追到邺城杀死。段辽在密云山派使者假装投降。石季龙相信了,派征东将军麻秋到百里外迎接,并告诫麻秋说:“接受投降要像对待敌人一样,将军要谨慎。”段辽又派使者向慕容皝投降说:“胡人贪婪而没有谋略,我如今请求投降并求他迎接,他最终一定不会怀疑。如果埋伏重兵拦截他,就可以达到目的。”慕容皝派儿子慕容恪在密云埋伏军队。麻秋率三万人迎接段辽,被慕容恪袭击,死者有十分之六七,麻秋徒步逃回。石季龙听说后惊怒交加,正在吃饭时吐出食物,于是削夺麻秋的官爵。下诏命令各郡国设立五经博士。起初,石勒设置大小学博士,到这时又设置国子博士、助教。石季龙因为吏部选官把有德望的老人排斥在外,而权势门户的年幼子弟多被任用为优职,便免去郎中魏KJ的官职,降为庶人。任命太子石宣为大单于,使用天子的旌旗。任夔安为征讨大都督,统率五将的步、骑兵七万人侵扰荆州、扬州北部。石闵在沔水北岸击败晋军,晋将军蔡怀战死。石宣的部将朱保又在白石击败晋军,将军郑豹、谈玄、郝庄、随相、蔡熊都被杀。石季龙的将领张贺度攻陷邾城,在邾城以西击败晋将毛宝,晋军死者一万多人。夔安进军占据胡亭,晋将军黄冲、历阳太守郑进都向他投降。夔安于是掠取七万户后返回。当时豪强外戚肆意侵夺,公开行贿托请。石季龙对此忧虑,提拔殿中御史李矩为御史中丞,特别亲信任用他。从此百官震恐,州郡肃然。石季龙说:“我听说良臣如同猛兽,在大道上大步行走,豺狼也要避让道路,果然如此啊!” 镇远王石擢上表说,雍州、秦州的望族自从向东迁徙以来,便被列入戍役之例;既然是士大夫的显贵后裔,应当得到优待免除,石季龙同意了。从此皇甫、胡、梁、韦、杜、牛、辛等十七姓免除兵役户籍,与旧族相同,按照才干任用叙官;想要分批返回故乡的,听凭他们自愿。不是这些姓氏的,不得援例。任命他的抚军李农为使持节、监辽西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镇守令支。当时发生大旱,白色长虹横贯天空。石季龙下诏说:“我在位六年,不能上使天象和顺,下使百姓得到救济,以致发生星变虹变。命令百官各自上密封奏事;解除西山禁令,蒲苇、鱼、盐除去每年供应的数额外,都不得再加以禁固。公侯、卿、州牧不得强占山林湖泽,夺取百姓的利益。”又下诏说:“先前丰国、渑池两处冶炼场刚建立时,把刑徒迁去充役,只是权宜之计以救急务;而主管者沿袭成为常法,导致怨声四起。从今以后,罪犯流放服役,都应上报请示,不得擅自配发。京城监狱现在的囚犯,只要不是亲手杀人的,一律赦免遣返。”当天就下了及时雨。石季龙将要讨伐慕容皝,命令司、冀、青、徐、幽、[缺字]、并、雍等州,连同复业之家,每五丁抽取三人,每四丁抽取二人,合并邺城旧军,凑足五十万人;准备船一万艘,从黄河通往海上,把一千一百万斛谷豆运到安乐城,以供征讨军队调配。把辽西、北平、渔阳一万户迁到兖、豫、雍、洛四州境内。石季龙僭位以后,凡有征调任用,都由司拟定官员,经过尚书令、仆射审核后再上奏施行。若选不到合适的人,就按此追究尚书令、仆射的责任,尚书和郎官不治罪。到这时,吏部尚书刘真认为这违背了铨选考核的体制,便上言说明。石季龙责怒主管此事的人,并加授刘真为光禄大夫,赐金章紫绶。

季龙如宛阳,大阅于曜武场。慕容皝袭幽、冀,略三万余家而去。幽州刺史石光坐懦弱征还。赐征士辛谧几杖衣服,谷五百斛,敕平原为起甲第。先是,李寿将李宏自晋奔于季龙,寿致书请之,题曰赵王石君。季龙不悦,付外议之,多有异同。中书监王波议曰:“今李宏以死自誓,若得反魂蜀汉,当鸠率宗族,混同王化。若遣而果也,则不烦一旅之师而坐定梁、益,就有进退,岂在逃命一夫。寿既号并日月,跨僭一方,今若制诏,或敢酬反,则取诮戎裔。宜书答之,并赠以楛矢,使寿知我遐荒必臻也。”于是遣宏,备物以酬之。以石韬为太尉,与太子宣迭日省可尚书奏事。自幽州东至白狼,大兴屯田。张骏惮季龙之盛,遣其别驾马诜朝之。季龙初大悦,及览其表,辞颇蹇傲,季龙大怒,将斩诜。侍中石璞进曰:“为陛下之患者,丹阳也。区区河右,焉能为有无!今斩马诜,必征张骏,则南讨之师势分为二,建鄴君臣延其数年之命矣。胜之不为武,弗克为四夷所笑,不如因而厚之。彼若改图谢罪,率其臣职者,则我又何求!迷而不悟,讨之未后也。”季龙乃止。李宏既至蜀汉,李寿欲夸其境内,下令云:“羯使来庭,献其楛矢。”季龙闻之怒甚,黜王波以白衣守中书监。季龙志在穷兵,以其国内少马,乃禁畜私马,匿者腰斩,收百姓马四万余匹以入于公。兼盛兴宫室于鄴,起台观四十余所,营长安、洛阳二宫,作者四十余万人。又敕河南四州具南师之备,并、朔、秦、雍严四讨之资,青、冀、幽州三五发卒,诸州造甲者五十万人。兼公侯牧宰竞兴私利,百姓失业,十室而七。船夫十七万人为水所没、猛兽所害,三分而一。贝丘人李弘因众心之怨,自言姓名应谶,遂连结奸党,署置百僚。事发,诛之,连坐者数千家。季龙畋猎无度,晨出夜归,又多微行,躬察作役之所。侍中韦謏谏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主行不履危。陛下虽天生神武,雄据四海,乾坤冥赞,万无所虑。然白龙鱼服,有豫且之祸;海若潜游,罹葛陂之酷,深愿陛下清宫跸路,思二神为元鉴,不可忽天下之重,轻行斤斧之间。一旦有狂夫之变,龙腾之勇不暇施也,智士之计岂及设哉!又自古圣王之营建宫室,未始不于三农之隙,所以不夺农时也。今或盛功于耘艺之辰,或烦役于收获之月,顿毙属途,怨声塞路,诚非圣君仁后所忍为也。昔汉明贤君也,钟离一言而德阳役止。臣诚识惭昔士,言无可采,陛下道越前王,所宜哀览。”季龙省而善之,赐以谷帛,而兴缮滋繁,游察自若。右仆射张离领五兵尚书,专总兵要,而欲求媚于石宣,因说之曰:“今诸公侯吏兵过限,宜渐削弱,以盛储威。”宣素疾石韬之宠,甚说其言,乃使离奏夺诸公府吏,秦、燕、义阳、乐平四公听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兵二百人,自此以下,三分置一,余兵五万,悉配东宫。于是诸公咸怨,为大衅之渐矣。遣征北张举自雁门讨索头郁鞠,克之。制:“征士五人车一乘,牛二头,米各十五斛,绢十匹,调不办者以斩论。”将以图江表。于是百姓穷窘,鬻子以充军制,犹不能赴,自经于道路死者相望,而求发无已。会青州言济南平陵城北石兽,一夜中忽移在城东南善石沟,上有狼狐千余迹随之,迹皆成路。季龙大悦曰:“兽者,朕也。自平陵城北而东南者,天意将使朕平荡江南之征也。天命不可违,其敕诸州兵明年悉集。朕当亲董六军,以副成路之祥。”群臣皆贺,上《皇德颂》者一百七人。时妖怪尤多,石然于泰山,八日而灭。东海有大石自立,旁有血流。鄴西山石间血流出,长十余步,广二尺余。太武殿画古贤悉变为胡,旬余,头悉缩入肩中。季龙大恶之,佛图澄对之流涕。宁远刘宁攻武都狄道,陷之。使石宣讨鲜卑斛谷提,大破之,斩首三万级。中谒者令申扁有宠于季龙,而宣亦昵之。扁聪辩明断,专综机密之任。季龙既不省奏案,宣荒酒内游,石韬沈湎好猎,生杀除拜皆扁所决。于是权倾内外,刺史二千石多出其门,九卿已下望尘而拜,唯侍中郑系、王谟、常侍卢谌、崔约等十余人与之抗礼。季龙又取州郡吏马一万四千余匹,以配曜武关将,马主皆复一年。镇北宇文归执送段辽之子兰降于季龙,献骏马万匹。季龙以平西张伏都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帅步骑三万击凉州。既济河,与张骏将谢艾大战于河西,伏都败绩。季龙虽昏虐无道,而颇慕经学,遣国子博士诣洛阳写石经,校中经于秘书。国子祭酒聂熊注《谷梁春秋》,列于学官。

译石季龙到宛阳,在曜武场举行大规模阅兵。慕容皝袭击幽州、冀州,掠走三万多户后离去。幽州刺史石光因懦弱获罪,被征召回朝。赐给征士辛谧几杖、衣服和五百斛谷,并命平原为他修建高大住宅。此前,李寿的儿子李宏从晋国逃到石季龙那里,李寿写信请求归还李宏,信封题为“赵王石君”。石季龙很不高兴,把此事交给外廷议论,众人意见很不一致。中书监王波议论说:“如今李宏以死发誓,如果能够返回蜀汉,就会召集统率宗族,使他们同受王化。如果送他回去果真如此,那么不必动用一旅军队,便可坐定梁、益;即使有进退,也不过是逃命的一个人。李寿既然号称与日月并耀,跨据一方而僭越称王,如今若下诏答复,或许他敢于回报羞辱,就会被戎狄后裔讥笑。应当写信答复他,并赠送楛木箭,使李寿知道我方必定能够抵达遥远荒地。”于是送还李宏,并准备礼物酬答李寿。任石韬为太尉,和太子石宣轮流每天审阅尚书奏事。从幽州向东直到白狼,大规模兴办屯田。张骏畏惧石季龙势力强盛,派他的别驾马诜入朝。石季龙起初非常高兴,等看到表章后,发现措辞颇为艰涩傲慢,便大怒,准备斩杀马诜。侍中石璞进言说:“陛下的忧患在丹阳。小小的河西,哪里能决定成败!如今杀掉马诜,必然要征讨张骏,那么南讨的军队就会分成两路,建邺的君臣便可以延长几年性命。打胜他们不算武勇,不能取胜又会被四夷嘲笑,不如趁机厚待他们。他们如果改变打算、谢罪,并率领臣下尽到臣职,我们又有什么可求的呢?如果他们迷惑而不醒悟,以后再讨伐也不晚。”石季龙这才停止。李宏到达蜀汉后,李寿想在境内夸耀此事,下令说:“羯人的使者来朝廷,献上他的楛矢。”石季龙听说后大怒,免去王波的官职,让他穿白衣守中书监。石季龙一心想穷兵黩武,因为国内缺少马匹,便禁止私人养马,藏匿马匹的腰斩;没收百姓马匹四万多匹,收入官府。又在邺城大规模兴建宫室,修筑台观四十多处,营建长安、洛阳两座宫殿,服役者四十多万人。又命河南四州准备南征军需,并州、朔方、秦州、雍州严格准备四面征讨的物资,青州、冀州、幽州每三户抽发一名士卒,各州制造铠甲,涉及五十万人。公侯、州牧、郡守县令也争相谋取私利,百姓失去生计,十户中有七户如此。船夫十七万人有的淹死于水中,有的被猛兽伤害,死亡约三分之一。贝丘人李弘借众人的怨恨,自称姓名符合谶文,于是结连奸党,设置百官。事情败露后被杀,受牵连的有几千家。石季龙打猎没有节制,早晨出行、夜晚返回,又常常微服出行,亲自察看劳役工程。侍中韦謏劝谏说:“臣听说,家有千金的子弟坐着时不靠近厅堂边缘,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出行不走危险之处。陛下虽然天生神武,雄据四海,有天地暗中赞助,万事无需忧虑;但白龙化作鱼服出游,会有被豫且射中的灾祸;海若潜游人间,也会遭受葛陂之难。臣深切希望陛下清肃宫禁、清理出行道路,把这两位神灵作为最大的鉴戒,不可忽视天下的重大责任,轻易行走在刀斧之间。一旦发生狂夫作乱,龙腾卫士的勇力来不及施展,智士的谋略又哪里来得及设下呢?又自古圣王营建宫室,从来都在农忙间隙,所以不耽误农时。如今有时在耕种时节大兴工程,有时在收获月份烦劳民役,劳工倒毙在道路上,怨声充满道路,实在不是圣明君主、仁慈后妃所忍心做的。过去汉明帝是贤明君主,钟离意说了一句话,德阳宫的劳役就停止了。臣实在惭愧,不如古代士人,所说的话也没有什么可取;但陛下的德行超过前代君王,更应当哀怜省察。”石季龙看了奏章,认为说得好,赏赐谷帛给他,但营建修缮反而越来越多,游乐巡察仍旧如常。右仆射张离兼任五兵尚书,专门总管军事要务,想讨好石宣,便劝他说:“如今各位公侯的属吏和士兵超过规定数额,应当逐渐削弱他们,以壮大太子的威势。”石宣一向嫉恨石韬受到宠爱,非常赞同这番话,于是让张离上奏,夺减各公府的属吏和兵员。秦公、燕公、义阳公、乐平公四公准许设置属吏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兵二百人;从此以下,按三分之一设置,其余士兵五万人全部配属东宫。于是各位公侯都怨恨不满,成为酿成大祸的开始。派征北将军张举从雁门出兵讨伐索头郁鞠,将其击败。规定说:“征发五个人,配车一辆、牛两头、米各十五斛、绢十匹;不能按规定交纳的人,论罪处斩。”石虎将要凭此谋取江表。于是百姓陷入困窘,卖掉子女来充抵军需征发,仍然不能如期赴役;在道路上自缢而死的人接连不断,而征发却没有停止。适逢青州报告说,济南平陵城北的石兽,一夜之间忽然移到了城东南的善石沟,石兽上面有一千多条狼狐的足迹随之而来,这些足迹全都形成了道路。季龙大为高兴,说:“石兽就是朕。从平陵城北向东南移动,正是上天要让朕平定荡平江南的征兆。天命不可违背,应该命令各州军队明年全部集合。朕将亲自统领六军,以应验这条道路形成的祥瑞。”群臣都来祝贺,献上《皇德颂》的有一百七人。当时妖怪尤其多,泰山有石头燃烧,八天后才熄灭。东海有一块大石自行竖立,旁边有血流出。邺城西山的石缝间流出血来,长十多步,宽两尺多。太武殿所绘的古代贤人全都变成了胡人,十多天后,头全都缩进了肩膀中。季龙对此非常厌恶,佛图澄面对这种情形流下了眼泪。宁远将军刘宁攻打武都的狄道,攻陷了它。石宣派兵讨伐鲜卑斛谷提,大败其军,斩首三万级。中谒者令申扁受到石季龙宠爱,石宣也亲近他。申扁聪明善辩,明察决断,专门总理机密事务。石季龙既然不亲自省阅奏案,石宣荒于酒色、在宫内游玩,石韬沉溺酒色、喜好打猎,所有生杀和任免官职的事情都由申扁决定。于是他的权势压倒内外,刺史和二千石官员大多出自他的门下,九卿以下的官员都望见他的车尘便拜,只有侍中郑系、王谟,常侍卢谌、崔约等十多人同他以平等礼相待。石季龙又征取各州郡官吏的马一万四千多匹,用来配给曜武关将,马的主人全都免除一年赋役。镇北将军宇文归擒获段辽的儿子段兰,把他送来向石季龙投降,并献上骏马一万匹。石季龙任命平西将军张伏都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率领步骑三万人攻打凉州。渡过黄河后,和张骏的将领谢艾在河西大战,张伏都大败。石季龙虽然昏庸暴虐、无道,却很仰慕经学,派国子博士到洛阳抄写石经,在秘书省校勘经书。国子祭酒聂熊注释《谷梁春秋》,列入学官所掌的教材。

燕公石斌淫酒荒猎,常悬管而入。征北张贺度以边防宜警,每裁谏之。斌怒,辱贺度。季龙闻之大怒,杖斌一百,遣主书礼仪持节监之。斌行意自若,仪持法呵禁,斌怒杀之。欲杀贺度,贺度严卫驰白之,季龙遣尚书张离持节帅骑追斌,鞭之三百,免官归第,诛其亲任十余人。建元初,季龙飨群臣于太武前殿,有白雁百余集于马道南。季龙命射之,无所获。既将讨三方,诸州兵至者百余万。太史令赵揽私于季龙曰:“白雁集殿庭,宫室将空,不宜行也。”季龙纳之,临宣武观大阅而解严。以燕公斌为使持节、侍中、大司马、录尚书事。置左右戎昭、曜武将军,位在左右卫上。东宫置左右统将军,位在四率上。置上、中光禄大夫,在左右光禄上。置镇卫将军,在车骑将军上。时石宣淫虐日甚,而莫敢以告。领军王朗言之于季龙曰:“今隆冬雪寒,而皇太子使人斫伐宫材,引于漳水,功役数万,士众吁嗟。陛下宜因游观而罢之也。”季龙如其言。既而宣知朗所为,怒欲杀之而无因。会荧惑守房,赵揽承宣旨言于季龙曰:“昴者,赵之分也,荧惑所在,其主恶之。房为天子,此殃不小。宜贵臣姓王者当之。”季龙曰:“谁可当者?”揽久而对曰:“无复贵于王领军也。”季龙既惜朗,且猜之,曰:“更言其次。”揽曰:“其次唯中书监王波耳。”季龙乃下书追波前议遣李宏及答楛矢之愆,腰斩之,及其四子投于漳水,以厌荧惑之变。寻愍波之无罪,追赠司空,封其孙为侯。平北尹农攻慕容皝凡城,不克而还。黜农为庶人。时白虹出自太社,经凤阳门,东南连天,十余刻乃灭。季龙下书曰:“盖古明王之理天下也,政以均平为首,化以仁惠为本,故能允协人和,绢熙神物。朕以眇薄,君临万邦,夕惕乾乾,思遵古烈,是以每下书蠲除徭赋,休息黎元,庶俯怀百姓,仰禀三光。而中年已来变眚弥显,天文错乱,时气不应,斯由人怨于下,谴感皇天。虽朕之不明,亦群后不能翼奖之所致也。昔楚相修政,洪灾旋弭;郑卿厉道,氛祲自消,皆服肱之良,用康群变,而群公卿士各怀道迷邦,拱默成败,岂所望于台辅百司哉!其各上封事,极言无隐。”于是闭凤阳门,唯元日乃开。立二畤于灵昌津,祠天及五郊。李寿以建宁、上庸、汉固、巴征、梓潼五郡降于季龙。先是,季龙起河桥于灵昌津,采石为中济,石无大小,下辄随流,用功五百余万而不成。季龙遣使致祭,沈璧于河。俄而所沈譬流于渚上,地震,水波腾上,津所殿观莫不倾坏,压死者百余人。季龙恚甚,斩工匠而止作焉。命石宣、石韬,生杀拜除皆迭日省决,不复启也。司徒申钟谏曰:“度赏刑威,后皇攸执,名器至重,不可以假人,皆以防奸杜渐,以示轨仪。太子国之储贰,朝夕视膳而不及政也。庶人邃往以闻政致败,殷鉴不远,宜革而弗遵。且二政分权,鲜不及祸。周有子颓之衅,郑有叔段之难,此皆由宠之不道,所以乱国害亲,惟陛下览之。”季龙不从。太子詹事孙珍问侍中崔约曰:“吾患目疾,何方疗之?”约素狎珍,戏之曰:“溺中则愈。”珍曰:“目何可溺?”约曰:“卿目睕々,正耐溺中。”珍恨之,以白宣。宣诸子中最胡状,目深,闻之大怒,诛约父子。珍有宠于宣,颇预朝政,自诛约之后,公卿已下惮之侧目。季龙子义阳公鉴时镇关中,役烦赋重,失关右之和。其友李松劝鉴,文武有长发者,拔为冠缨,余以给宫人。长史取发白之,季龙大怒,以其右仆射张离为征西左长史、龙骧将军、雍州刺史以察之,信然,征鉴还鄴,收松下廷尉,以石苞代镇长安。发雍、洛、秦、并州十六万人城长安未央宫。季龙性既好猎,其后体重,不能跨鞍,乃造猎车千乘,辕长三丈,高一丈八尺,罝高一丈七尺,格兽车四十乘,立三级行楼二层于其上,克期将校猎。自灵昌津南至荥阳,东极阳都,使御史监察,其中禽兽有犯者罪至大辟。御史因之擅作威福,百姓有美女好牛马者,求之不得,便诬以犯兽论,死者百余家,海岱、河济间人无宁志矣。又发诸州二十六万人修洛阳宫。发百姓牛二万余头配朔州牧官。

译燕公石斌沉湎酒色、荒废政事而纵情打猎,常常悬挂着管状器物进入猎场。征北将军张贺度认为边防应当加强警戒,常常加以裁量劝谏。石斌发怒,侮辱张贺度。石季龙听说后大怒,杖责石斌一百下,派主书礼仪持节监督他。石斌上路后神色自若,礼仪依法呵斥禁止,石斌发怒,将礼仪杀死。他又想杀张贺度,张贺度严密防卫,骑马飞驰报告此事。石季龙派尚书张离持节率骑兵追赶石斌,鞭打三百下,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府,并诛杀他亲信任用的十多人。建元初年,石季龙在太武前殿宴请群臣,有一百多只白雁聚集在马道南面。石季龙命人射杀,却一无所获。等到将要讨伐三方时,各州到达的军队有一百多万人。太史令赵揽私下对石季龙说:“白雁聚集在殿庭,宫室将要空虚,不适合出兵。”石季龙采纳了他的意见,到宣武观举行大阅兵后便解除戒严。任命燕公石斌为使持节、侍中、大司马、录尚书事。设置左右戎昭将军、曜武将军,官位在左右卫将军之上。东宫设置左右统将军,官位在四率之上。设置上光禄大夫、中光禄大夫,官位在左右光禄大夫之上。设置镇卫将军,官位在车骑将军之上。当时石宣日益淫乱暴虐,却没有人敢把情况告诉石季龙。领军王朗对石季龙说:“如今正值隆冬,雪寒严酷,皇太子派人砍伐宫殿木材,沿漳水运输,役使数万人,士卒百姓都在叹息。陛下应当借游览观赏的机会停止这件事。”石季龙依从了他。不久石宣知道是王朗所为,发怒想杀他,却找不到借口。适逢荧惑星停留在房宿,赵揽承接石宣的意旨对石季龙说:“昴宿是赵国的分野,荧惑星所在之处,其主君会遭受灾祸。房宿象征天子,这个灾祸不小。应当由姓王的贵臣来承担。”石季龙问:“谁可以承担?”赵揽沉默很久才回答:“再没有比领军王朗更尊贵的人了。”石季龙既怜惜王朗,又怀疑他,说:“再说一个次等的人选。”赵揽说:“其次只有中书监王波。”石季龙于是下诏追究王波此前议论派遣李宏以及答复楛矢之过失,将王波腰斩,并把他的四个儿子投入漳水,以压制荧惑星变的灾异。不久石季龙怜悯王波无罪,追赠他为司空,封他的孙子为侯。平北将军尹农攻打慕容皝的凡城,没有攻克便返回。石季龙将尹农贬为庶人。当时有白虹从太社升起,经过凤阳门,向东南延伸直达天空,过了十多刻才消失。季龙下诏说:“古代贤明的君王治理天下,把政事公平作为首要,把教化仁爱惠民作为根本,所以能够使人和谐协同,使神灵安宁和顺[原文“绢熙”疑有讹误]。朕资质浅薄,却君临万国,早晚都勤勉警惕,想着遵循古代先王的功业,因此屡次下诏减免徭役赋税,使百姓休养生息,希望向下安抚百姓,向上承受日、月、星辰三光的意旨。然而从中年以来,灾变越来越明显,天象错乱,时令之气失常,这是由于下民心怀怨恨,因而感动上天降下谴责。虽然也是朕不明智所致,但同样是群臣不能辅佐奖勉朕的结果。过去楚国的相国修明政事,大洪水很快就平息;郑国的卿大力推行正道,妖氛灾气自行消散,都是因为有贤良的股肱之臣,才使各种灾变安定下来。如今公卿士大夫各自心怀私道,迷乱国家,只是拱手沉默,坐看成败,这难道是台辅和百官应有的表现吗?你们都应当呈上密封奏事,尽情直言,不得有所隐瞒。”于是关闭凤阳门,只有元日才开放。又在灵昌津修建两座畤坛,用来祭祀上天和五郊之神。李寿率建宁、上庸、汉固、巴征、梓潼五郡向石季龙投降。此前,石季龙在灵昌津修建河桥,采集石头作为中间渡桥,石头无论大小,一放下就被水流冲走,耗费五百多万人力仍未建成。石季龙派使者前往祭祀,把玉璧沉入黄河。不久所沉的玉璧流到了水边的沙洲上,发生地震,水波腾涌而上,渡口的殿堂楼观没有不倾倒毁坏的,被压死的有一百多人。石季龙大怒,杀死工匠,停止了工程。石季龙命令石宣、石韬轮流处理政务,生杀和官员任免都分别按日省阅决定,不再向他启奏。司徒申钟劝谏说:“衡量赏赐、施行刑罚和威权,是后世帝王所掌握的权力;名位和器物制度极其重要,不可以假手于人。这些都是为了防止奸邪、杜绝祸患的开端,并向天下显示法度。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只应早晚侍奉饮食,不应参与政事。庶人石邃过去因为参与听闻政事而招致失败,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应当改革这种做法,不能再沿用。况且两个人分掌政权,很少有不招致祸患的。周朝有子颓之乱,郑国有叔段之难,这些都由于宠爱而不合正道,因而扰乱国家、危害亲族。希望陛下明察。”石季龙没有听从。太子詹事孙珍问侍中崔约:“我患眼病,有什么方法可以医治?”崔约一向和孙珍亲近,便戏弄他说:“泡在尿里就能痊愈。”孙珍说:“眼睛怎么能泡在尿里?”崔约说:“你的眼睛眨个不停,正适合泡在尿里。”孙珍因此怨恨崔约,把这件事告诉石宣。石宣的几个儿子中,石鉴相貌最像胡人,眼窝深陷,听说后大怒,诛杀崔约父子。孙珍受到石宣宠爱,很能参与朝政,自从崔约被杀后,公卿以下都害怕他,侧目而视。石季龙的儿子义阳公石鉴当时镇守关中,徭役繁重、赋税沉重,失去了关右地区的人心。他的朋友李松劝他,把文武官员中头发长的人拔下头发,挑出其中适合做冠缨的,剩下的拿去供宫人使用。长史取了头发,把这件事报告给石季龙。石季龙大怒,任命他的右仆射张离为征西左长史、龙骧将军、雍州刺史,前去察访此事。查明属实后,征召石鉴返回邺城,将李松交给廷尉审讯,以石苞代替他镇守长安。又征发雍州、洛阳、秦州、并州十六万人修筑长安未央宫。石季龙生性喜好打猎,后来身体肥重,不能跨上马鞍,于是制造猎车一千辆,车辕长三丈,车高一丈八尺,网高一丈七尺;又制造格兽车四十辆,在车上设置三级、两层的行楼,规定日期准备大规模打猎。从灵昌津向南直到荥阳,向东最远到阳都,派御史监督,凡是其中的禽兽有逃犯禁令的,罪至死刑。御史便借机擅自作威作福,百姓家有美女或好牛马,御史求取而得不到,便诬陷他们触犯猎兽禁令加以论罪,被杀的有一百多家,海岱、河济之间的百姓再也没有安宁。又征发各州二十六万人修建洛阳宫。征发百姓的牛两万多头,配给朔州牧官使用。

增置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有二等,诸公侯七十余国皆为置女官九等。先是,大发百姓女二十已下十三已上三万余人,为三等之第以分配之。郡县要媚其旨,务于美淑,夺人妇者九千余人。百姓妻有美色,豪势因而胁之,率多自杀。石宣及诸公又私令采发者,亦垂一万。总会鄴宫。季龙临轩简第诸女,大悦,封使者十二人皆为列侯。自初发至鄴,诸杀其夫及夺而遣之缢死者三千余人。荆、楚、扬、徐间流叛略尽,宰守坐不能绥怀,下狱诛者五十余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因侍切谏,季龙大怒,遣龙腾拉而杀之。自是朝臣杜口,相招为禄仕而已。季龙常以女骑一千为卤簿,皆著紫纶巾、熟锦裤、金银镂带、五文织成靴,游于戏马观。观上安诏书五色纸,在木凤之口,鹿卢回转,状若飞翔焉。遣凉州刺史麻秋等伐张重华。尚书硃轨与中黄门严生不协,会大雨霖,道路陷滞不通,生因而谮轨不修道,又讪谤朝政,季龙遂杀之。于是立私论之条,偶语之律,听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威刑日滥,公卿已下,朝会以目,吉凶之问,自此而绝。轨之囚也,冠军苻洪谏曰:“臣闻圣主之驭天下也,土阶三尺,茅茨不翦,食不累味,刑措而不用。亡君之驭海内也,倾宫琼榭,象箸玉杯,截胫剖心,脯贤刳孕,故其亡也忽焉。今襄国、鄴宫足康帝宇,长安、洛阳何为者哉?盘于游田,耽于女德,三代之亡恆必由此。而忽为猎车千乘,养兽万里,夺人妻女,十万盈宫。尚书硃轨,纳言大臣,以道路不修,将加酷法,此自陛下政之失和,阴阳灾沴,暴降霖雨七旬,霁方二日,纵有鬼兵百万,尚未及修之,而况人乎!刑政如此,其如史笔何!其如四海何!特愿止作徒,休宫女,赦硃轨,允众望。”季龙省之不悦,惮其强,但寝而不纳,弗之罪也。乃停二京作役焉。载记第七石季龙下永和三年,季龙亲耕藉田于其桑梓苑,其妻杜氏祠先蚕于近郊,遂如襄国谒勒墓。以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率并、司州兵二余人为麻秋等后继。张重华将宋秦等率户二万来降。河湟间氐羌十余万落与张璩相首尾,麻秋惮之,不进。重华金城太守张冲又以郡降石宁。麻秋寻次曲柳,刘宁、王擢进攻晋兴武街。重华将杨康等与宁战于沙阜,宁败绩,乃引还金城。王擢克武街,执重华护军曹权、胡宣,徙七千余户于雍州。季龙又以孙伏都为征西将军,与麻秋率步骑三万长驱济河,且城长最。重华大惧,遣将谢艾逆击,败之,秋退归金城。勒及季龙并贪而无礼,既王有十州之地,金帛珠玉及外国珍奇异货不可胜纪,而犹以为不足,曩代帝王及先贤陵墓靡不发掘,而取其宝货焉。邯郸城西石子▯冈上有赵简子墓,至是季龙令发之,初得炭深丈余,次得木板厚一尺,积板厚八尺,乃及泉,其水清冷非常,作绞车以牛皮囊汲之,月余而水不尽,不可发而止。又使掘秦始皇冢,取铜柱铸以为器。时沙门吴进言于季龙曰:“胡运将衰,晋当复兴,宜若役晋人以厌其气。”季龙于是使尚书张群发近郡男女十六万,车十万乘,运土筑华林苑及长墙于鄴北,广长数十里。赵揽、申钟、石璞等上疏陈天文错乱,苍生凋弊,及因引见,又面谏,辞旨甚切。季龙大怒曰:“墙朝戌夕没,吾无恨矣。”乃促张群以烛夜作。起三观、四门,三门通漳水,皆为铁扉。暴风大雨,死者数万人。扬州送黄鹄雏五,颈长一丈,声闻十余里,泛之于玄武池。郡国前后送苍麟十六,白鹿七,季龙命司虞张曷柱调之,以驾芝盖,列于充庭之乘。凿北城,引水于华林园。城崩,压死者百余人。命石宣祈于山川,因而游猎,乘大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十有六军,戎卒十八万,出自金明门。季龙从其后宫升陵霄观望之,笑曰:“我家父子如是,自非天崩地陷,当复何愁,但抱子弄孙日为乐耳!”宣既驰逐无厌,所在陈列行宫,四面各以百里为度,驱围禽兽,皆幕集其所。文武跪立,围守重行,烽炬星罗,光烛如昼,命劲骑百余驰射其中。宣与嬖姬显德美人乘辇观之,嬉娱忘反,兽殚乃止。其有禽兽奔逸,当之者坐,有爵者夺马步驱一日,无爵者鞭之一百。峻制严刑,文武战栗,士卒饥冻而死者万有余人。宣弓马衣食皆号为御,有乱其间者,以冒禁罪罪之。所过三州十五郡,资储靡有孑遗。季龙复命石韬亦如之,出自并州,游于秦、晋。宣素恶韬宠,是行也,嫉之弥甚。宦者赵生得幸于宣而无宠于韬,微劝宣除之,于是相图之计起矣。麻秋又袭张重华将张瑁于河、陕,败之,斩首三千余级。枹罕护军李逵率众七千降于季龙。自河已南,氐、羌皆降。

译增设女官二十四等,东宫设置十二等,诸公侯七十多个封国都设置九等女官。此前,曾大规模征发百姓中二十岁以下、十三岁以上的女子三万多人,编为三等,分别进行配给。郡县官员争相迎合他的旨意,专门挑选容貌美丽、品性柔淑的女子,强夺他人妇女九千多人。百姓妻子有美貌的,豪强权势之家便趁机胁迫她们,多数因此自杀。石宣以及各公侯又私自命人采选女子,也接近一万人。她们全部集中到邺宫。石季龙临朝在殿上选看这些女子,十分高兴,封负责使者十二人全都为列侯。从开始征发到抵达邺城,被杀丈夫以及被抢夺后送走而上吊自杀的女子,已有三千多人。荆、楚、扬、徐之间的百姓流亡叛乱,几乎全部发生,宰守因为不能安抚招徕百姓而入狱被杀的有五十多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趁侍奉时恳切劝谏,石季龙大怒,派龙腾将军将他拉出去杀死。从此朝廷大臣都闭口不言,只是彼此招引,以求做官谋利罢了。石季龙常常以一千名女骑兵作为卤簿仪仗,她们都戴紫色纶巾,穿精制锦裤,系金银雕镂的带子,穿五彩织成的靴子,在戏马观游玩。戏马观上安置诏书,用五色纸写成,放在木凤凰口中,凤凰通过鹿卢转动,形状像在飞翔。派凉州刺史麻秋等人讨伐张重华。尚书朱轨与中黄门严生不和。适逢连日大雨,道路陷落泥泞,无法通行,严生便进谗说朱轨不修道路,又讥讽诽谤朝政,石季龙于是杀了朱轨。随后设立私下议论之罪和交头接耳之法,允许属吏告发长官、奴仆告发主人,威刑日益滥用。公卿以下在朝会时只用眼色交流,从此连问候吉凶也断绝了。朱轨被囚禁时,冠军将军苻洪劝谏说:“我听说圣明君主治理天下,土阶只有三尺,茅屋屋顶不加修剪,饮食不求多种滋味,刑罚被搁置而不用。亡国君主统治天下,却建造倾宫琼台,使用象牙筷子玉杯,施行砍胫剖心、制脯贤人、剖杀孕妇等酷刑,所以灭亡很快。如今襄国、邺宫已经足以安顿帝王的宫室,为什么还要修长安、洛阳呢?沉溺游猎,迷恋女色,夏、商、周三代的灭亡,常常都由此而来。如今又忽然制造一千辆猎车,放养禽兽绵延万里,抢夺别人的妻女,宫中女子满十万人。尚书朱轨是进纳言论的大臣,只因道路没有修好,就要加以严酷刑法;这本来就是陛下政令失调的表现,阴阳灾变,暴雨连降七十天,才晴了两天,即使有百万鬼兵,也还来不及修好道路,何况是人呢!刑政这样施行,将来史书怎样记载!天下百姓又会怎样看待!只希望停止劳役,遣散宫女,赦免朱轨,以满足众人的愿望。” 石季龙看了奏疏很不高兴,但忌惮苻洪强硬,只是把奏疏搁置起来,不予采纳,也没有治他的罪。于是停止了两京的劳役工程。载记第七。石季龙下。永和三年,石季龙亲自在他的桑梓苑耕种藉田;他的妻子杜氏在近郊祭祀先蚕,于是前往襄国拜谒石勒的陵墓。任命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率领并州、司州两州两万多军队作为麻秋等人的后续部队。张重华的将领宋秦等率领两万户前来投降。黄河、湟水之间氐人、羌人十多万落与张璩互相声援,麻秋害怕他们,不敢前进。张重华的金城太守张冲又率郡投降石宁。麻秋不久驻扎在曲柳,刘宁、王擢进攻晋兴的武街。张重华的将领杨康等在沙阜与刘宁交战,刘宁大败,于是退回金城。王擢攻克武街,俘获张重华的护军曹权、胡宣,把七千多户迁徙到雍州。石季龙又任命孙伏都为征西将军,和麻秋率步骑三万人长驱渡过黄河,并且修筑长围。张重华非常恐惧,派将领谢艾迎击,打败了他们,麻秋退回金城。石勒和石季龙都贪婪而无礼。既然已经拥有十州之地,金帛珠玉以及外国珍奇异货多得数不清,却仍认为不够,前代帝王和先贤的陵墓没有不挖掘的,以便夺取其中的财宝。邯郸城西石子冈上有赵简子的墓,到这时石季龙命人挖掘它,开始挖到一丈多深的炭,接着挖到厚一尺的木板,层层堆积的木板有八尺厚,然后才到泉水。泉水清冷异常,便用绞车和牛皮囊汲取,一个多月水仍未抽尽,无法继续发掘,只好停止。又派人挖掘秦始皇陵,取出铜柱铸造成器物。当时僧人吴进对石季龙说:“胡人的气运将要衰败,晋朝应当复兴,应该役使晋人来压制晋朝的气运。”石季龙于是派尚书张群征发附近郡县的男女十六万人、车辆十万辆,运土修筑华林苑以及邺城北面的长墙,宽长达数十里。赵揽、申钟、石璞等上疏陈述天象错乱、百姓凋敝,后来又因被召见而当面劝谏,言辞意旨非常恳切。石季龙大怒说:“即使城墙早晨修成、晚上陷没,我也没有遗憾了。”于是催促张群点着蜡烛连夜施工。修建三座观、四座门,其中三门通向漳水,都安装铁门。暴风大雨中,死了几万人。扬州送来五只黄鹄雏鸟,颈长一丈,叫声传到十多里外,把它们放入玄武池。各郡国先后送来苍麟十六只、白鹿七只,石季龙命司虞张曷柱训练它们,驾着芝盖车,排列在充庭车驾中。又开凿北城,引水进入华林园。城墙崩塌,压死一百多人。命令石宣到山川祭祀,趁机游猎。他乘坐大辂车,车上有羽葆、华盖,树立天子的旌旗,带着十六军、十八万戎卒,从金明门出发。石季龙从后宫登上陵霄观远望,笑着说:“我们父子这样强盛,只要不是天崩地陷,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只管抱子弄孙、天天享乐罢了!”石宣奔驰追逐,永不满足,所到之处都设置行宫,四面各以百里为范围,驱赶围猎禽兽,全都聚集到行宫所在地。文武官员跪立在地,重重围守;烽火和火炬像星星一样布满,光亮照得如同白昼,命令一百多名精锐骑兵在其中驰射。石宣和受宠的姬妾显德美人乘辇观看,嬉戏欢娱,忘了返回,直到禽兽被捕尽才停止。凡有禽兽逃逸,负责的人都要获罪;有爵位的,夺去马匹,罚他徒步追赶一天;没有爵位的,鞭打一百下。法令严酷、刑罚峻急,文武官员战栗,士卒因饥寒而死的有一万多人。石宣的弓马、衣服和饮食都称作御用,若有人扰乱其中,便以冒犯禁令论罪。经过三州十五郡,资财储备没有一点剩余。石季龙又命石韬照这样做,石韬从并州出发,在秦、晋之间游猎。石宣一向厌恶石韬受宠,这次出行更加嫉恨他。宦官赵生受到石宣宠信,却不受石韬宠爱,便暗中劝石宣除掉石韬,于是互相图谋的计划开始了。麻秋又在河、陕一带袭击张重华的将领张瑁,打败了他,斩首三千多级。枹罕护军李逵率七千人向石季龙投降。黄河以南的氐人、羌人全都投降。

石韬起堂于太尉府,号曰宣光殿,梁长九丈。宣视而大怒,斩匠,截梁而去。韬怒,增之十丈。宣闻之,恚甚,谓所幸杨柸、牟成曰:“韬凶竖勃逆,敢违我如是!汝能杀之者,吾入西宫,当尽以韬之国邑分封汝等。韬既死,主上必亲临丧,因行大事,蔑不济矣。”柸等许诺。时东南有黄黑云,大如数亩,稍分为三,状若匹布,东西经天,色黑而青,酉时贯日,日没后分为七道,每相去数十丈,间有白云如鱼鳞,子时乃灭。韬素解天文,见而恶之,顾谓左右曰:“此变不小,当有刺客起于京师,不知谁定当之?”是夜,韬宴其僚属于东明观,乐奏,酒酣,愀然长叹曰:“人居世无常,别易会难。各付一杯,开意为吾饮,令必醉。知后会复何期而不饮乎!”因泫然流涕,左右莫不歔欷,因宿于佛精舍。宣使杨柸、牟皮、牟成、赵生等缘獼猴梯而入,杀韬,置其刀箭而去。旦,宣奏之。季龙哀惊气绝,久之方苏。将出临之,其司空李农谏曰:“害秦公者恐在萧墙之内,虑生非常,不可以出。”季龙乃止。严兵发哀于太武殿。宣乘素车,从千人,临韬丧,不哭,直言呵呵,使举衾看尸,大笑而去。收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尹武等,将委之以罪。季龙疑宣之害韬也,谋召之,惧其不入,乃伪言其母哀过危惙。宣不虞己之见疑也,入朝中宫,因而止之。建兴人史科告称:“韬死夜,宿东宫长上杨▯丕家,柸夜与五人从外来,相与语曰:‘大事已定,但愿大家老寿,吾等何患不富贵’。语讫便入。科寝暗中,柸不见也。科寻出逃匿。俄而柸与二人出求科不得,柸曰:‘宿客闻人向语,当杀之断口舌。今而得去,作大事矣。’科逾墙获免。”季龙驰使收之,获杨柸、牟皮、赵生等。柸、皮寻皆亡去,执赵生而诘之,生具首服。季龙悲怒弥甚,幽宣于席库,以铁环穿其颔而锁之,作数斗木槽,和羹饭,以猪狗法食之。取害韬刀箭舐其血,哀号震动宫殿。积柴鄴北,树标于其上,标末置鹿卢,穿之以绳,倚梯柴积,送宣于标所,使韬所亲宦者郝稚、刘霸拔其发,抽其舌,牵之登梯,上于柴积。郝稚双绳贯其颔,鹿卢绞上,刘霸断其手足,斫眼溃腹,如韬之伤。四面纵火,烟炎际天。季龙从昭仪已下数千登中台以观之。火灭,取灰分置诸门交道中。杀其妻子九人。宣小子年数岁,季龙甚爱之,抱之而泣。兒曰:“非兒罪。”季龙欲赦之,其大臣不听,遂于抱中取而戮之,兒犹挽季龙衣而大叫,时人莫不为之流涕,季龙因此发病。又诛其四率已下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车裂节解,弃之漳水。洿其东宫,养猪牛。东宫卫士十余万人皆谪戍凉州。先是,散骑常侍赵揽言于季龙曰:“中宫将有变,宜防之。”及宣之杀韬也,季龙疑其知而不告,亦诛之。废宣母杜氏为庶人。贵嫔柳氏,尚书耆之女也,以才色特幸,坐其二兄有宠于宣,亦杀之。季龙追其姿色,复纳耆少女于华林园。季龙议立太子,其太尉张举进曰:“燕公斌、彭城公遵并有武艺文德。陛下神齿已衰,四海未一,请择二公而树之。”初,戎昭张豺之破上邽也,获刘曜幼女,年十二,有殊色,季龙得而嬖之,生子世,封齐公。至是,豺以季龙年长多疾,规立世为嗣,刘当为太后,己得辅政,说季龙曰:“陛下再立储宫,皆出自倡贱,是以祸乱相寻。今宜择母贵子孝者立之。”季龙曰:“卿且勿言,吾知太子处矣。”又议于东堂,季龙曰:“吾欲以纯灰三斛洗吾腹,腹秽恶,故生凶子,兒年二十余便欲杀公。今世方十岁,比其二十,吾已老矣。”于是与张举、李农定议,敕公卿上书请立世。大司农曹莫不署名,季龙使张豺问其故。莫顿首曰:“天下业重,不宜立少,是以不敢署也。”季龙曰:“莫,忠臣也,然未达朕意。张举、李农知吾心矣,其令谕之。”遂立世为皇太子,刘氏为皇后。季龙召太常条攸、光禄勋杜嘏谓之曰:“烦卿傅太子,实希改辙,吾之相托,卿宜明之。”署攸太傅,嘏为少傅。季龙时疾瘳,以永和五年僭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境内,建元曰太宁。百官增位一等,诸子进爵郡王。以尚书张良为右仆射。

译石韬在太尉府修建殿堂,名叫宣光殿,梁木长九丈。石宣看见后大怒,杀死工匠,截断梁木后离去。石韬发怒,把梁木加长到十丈。石宣听说后十分愤怒,对宠幸的杨柸、牟成说:“石韬这个凶恶的逆子,竟敢这样违抗我!你们如果能杀掉他,我进入西宫后,就把石韬的封国和邑地全部分封给你们。石韬死后,主上一定亲自来临丧,我们趁机发动大事,没有不成功的。”杨柸等答应了。当时东南方有黄黑色的云,大如数亩田地,渐渐分成三片,形状像一匹布,横贯东西、铺满天空;云色黑中带青,在酉时穿过太阳,太阳落山后分成七道,彼此相隔几十丈,中间夹有鱼鳞状白云,到子时才消失。石韬一向懂天文,看见后很厌恶,回头对左右说:“这次变异不小,京城中应当会有刺客兴起,不知道究竟谁来承受它?”这天夜里,石韬在东明观宴请属官,音乐奏起,酒兴正浓时,他忧伤地长叹说:“人活在世上没有常态,离别容易、相会困难。每人都端起一杯酒,放开情怀替我饮下,一定要喝醉。知道以后再相会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怎么能不饮呢?”于是眼含泪水,左右的人没有不抽泣的,便留宿在佛寺的僧房中。石宣派杨柸、牟皮、牟成、赵生等人沿着猕猴梯爬入,杀死石韬,放下他的刀箭后离去。第二天早晨,石宣上奏此事。石季龙悲痛惊骇,气绝了很久才苏醒。他将要出去亲临丧事时,他的司空李农劝谏说:“杀害秦公的人恐怕就在宫墙之内,担心发生意外,不能出去。”石季龙于是停止前往,在太武殿部署严密的兵力并发出哀声。石宣乘着白色丧车,带领一千人,来到石韬的丧礼处,却不哭,只是直着嗓子呵呵大笑,命人掀开被子查看尸体,随后大笑离去。又逮捕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尹武等人,将要把罪名加在他们身上。石季龙怀疑是石宣杀害了石韬,谋划召见石宣,又害怕他不肯入宫,于是假称他的母亲悲伤过度、病危。石宣没有料到自己已受到怀疑,便入朝到中宫,石季龙于是把他留下。建兴人史科告发说:“石韬被杀的那天夜里,我住在东宫长上杨柸家。杨柸夜里和五个人从外面回来,彼此说:‘大事已经办成,只希望大家长寿,我们还担心不能富贵吗?’说完就进去了。我在昏暗处睡觉,杨柸没有看见我。不久杨柸和两个人出来寻找我,没有找到。杨柸说:‘住宿的客人听到了刚才的话,应当杀掉他,割断他的舌头。如今只要能逃走,大事就成功了。’我翻墙逃脱,才得以免死。”石季龙派使者飞驰逮捕他们,抓到了杨柸、牟皮、赵生等人。杨柸、牟皮不久都逃走了,抓住赵生审问,赵生全部认罪。石季龙更加悲痛愤怒,把石宣囚禁在席库里,用铁环穿过他的下颌锁住他,制作了几斗大的木槽,把羹饭混在一起,像喂猪狗那样给他吃。又取来杀害石韬的刀箭舔食上面的血,哀号声震动宫殿。在邺城北面堆积柴薪,在柴堆上竖立木标,标杆顶端设置鹿卢,用绳子穿过,靠着柴堆搭梯子,把石宣送到木标处,让石韬亲近的宦官郝稚、刘霸拔掉他的头发,抽出他的舌头,牵着他登梯,登上柴堆。郝稚用两根绳子穿过石宣的下颌,以鹿卢绞拉上去;刘霸砍断他的手脚,剁碎他的眼睛,剖开他的腹部,造成与石韬相同的伤势。四面放火,烟焰直冲天空。石季龙带着昭仪以下数千人登上中台观看。火灭后,把灰烬取出,分别放在各个城门和道路交会处。杀死石宣的妻子、儿女共九人。石宣的小儿子只有几岁,石季龙非常喜爱他,抱着他哭。孩子说:“这不是我的罪过。”石季龙想赦免他,大臣们不同意,于是就在石季龙怀中把孩子夺走杀死。孩子还拉着石季龙的衣服大声哭叫,当时的人没有不为他流泪的,石季龙因此发病。又诛杀四率以下官员三百人、宦官五十人,全都车裂肢解,丢弃在漳水中。污秽东宫,改在那里养猪牛。东宫卫士十多万人全都被贬谪戍守凉州。此前,散骑常侍赵揽对石季龙说:“中宫将有变故,应当防备。”等到石宣杀石韬,石季龙怀疑赵揽知道内情却没有告发,也把他杀了。废黜石宣的母亲杜氏为庶人。贵嫔柳氏是尚书耆的女儿,凭才貌特别受宠,因为她的两个兄长受到石宣宠信,也被杀死。石季龙追念她的姿色,又把耆的小女儿纳入华林园。石季龙商议册立太子,太尉张举进言说:“燕公石斌、彭城公石遵都有武艺和文德。陛下年事已高,牙齿衰落,天下还没有统一,请在两位公爵中选择一人立为太子。”当初,戎昭将军张豺攻破上邽时,俘获刘曜年幼的女儿,她十二岁,容貌非凡。石季龙得到她后宠爱她,她生下儿子石世,被封为齐公。到这时,张豺认为石季龙年老多病,打算立石世为继承人,让刘氏做皇太后,自己取得辅政地位,便劝石季龙说:“陛下前后两次册立储君,都是出自倡伎等低贱女子,所以祸乱接连发生。如今应当选择母亲尊贵、儿子孝顺的人来立为太子。”石季龙说:“你暂且不要说了,我已经知道太子的人选了。”石季龙又在东堂商议,说:“我想用三斛纯灰洗我的肚子,因为肚子污秽恶浊,所以生下凶恶的儿子;石世二十多岁就想杀掉公卿。如今石世才十岁,等到他二十岁时,我已经老了。”于是他和张举、李农议定,命令公卿上书请求立石世为太子。大司农曹莫没有署名,石季龙派张豺问他原因。曹莫叩头说:“天下大业重大,不应当立年少者,所以我不敢署名。”石季龙说:“曹莫是忠臣,只是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张举、李农知道我的心意,你们应当把这意思告诉他。” 于是立石世为皇太子,立刘氏为皇后。石季龙召见太常条攸、光禄勋杜嘏,对他们说:“劳烦二位辅导太子,我实在希望他能改弦更张。我把太子托付给你们,你们应当明白我的意思。”任命条攸为太傅,杜嘏为少傅。石季龙当时疾病痊愈,于永和五年在南郊僭越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太宁。百官官阶各提升一级,诸子晋爵为郡王。任命尚书张良为右仆射。

故东宫谪卒高力等万余人当戍凉州,行达雍城,既不在赦例,又敕雍州刺史张茂送之。茂皆夺其马,令步推鹿车,致粮戍所。高力督定阳梁犊等害众心之怨,谋起兵东还,阴令胡人颉独鹿微告戍者,戍者皆踊抃大呼。梁犊乃自称晋征东大将军,率众攻陷下辩,逼张茂为大都督、大司马,载以轺车。安西刘宁自安定击之,大败而还。秦、雍间城戍无不摧陷,斩二千石长史,长驱而东。高力等皆多力善射,一当十余人,虽无兵甲,所在掠百姓大斧,施一丈柯,攻战若神,所向崩溃,戍卒皆随之,比至长安,众已十万。其乐平王石苞时镇长安,尽锐距之,一战而败。犊遂东出潼关,进如洛川。季龙以李农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卫军张贺度、征西张良、征虏石闵等,率步骑十万讨之。战于新安,农师不利。又战于洛阳,农师又败,乃退壁成皋。犊东掠荥阳、陈留诸郡,季龙大惧,以燕王石斌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率精骑一万,统姚弋仲、苻洪等击犊于荥阳东,大败之,斩犊首而还,讨其余党,尽灭之。俄而晋将军王龛拔其沛郡。始平人马勖起兵于洛氏葛谷,自称将军。石苞攻灭之,诛三千余家。时荧惑犯积尸,又犯昴、月,及荧惑北犯河鼓。未几,季龙疾甚,以石遵为大将军,镇关右,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并受遗辅政。刘氏惧斌之辅政也害世,与张豺谋诛之。斌时在襄国,乃遣使诈斌曰:“主上患已渐损,王须猎者,可小停也。”斌性好酒耽猎,遂游畋纵饮。刘氏矫命称斌无忠孝之心,免斌官,以王归第,使张豺弟雄率龙腾五百人守之。石遵自幽州至鄴,敕朝堂受拜,配禁兵三万遣之,遵恸泣而去。是日季龙疾小瘳,问曰:“遵至未?”左右答言久已去矣。季龙曰:“恨不见之。”季龙临于西阁,龙腾将军、中郎二百余人列拜于前。季龙曰:“何所求也?”皆言圣躬不和,宜令燕王入宿卫,典兵马,或言乞为皇太子。季龙不知斌之废也,责曰:“燕王不在内邪?呼来!”左右言王酒病,不能入。季龙曰:“促持辇迎之,当付其玺绶。”亦竟无行者。寻昏眩而入。张豺使弟雄等矫季龙命杀斌,刘氏又矫命以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千兵百骑,一依霍光辅汉故事。侍中徐统叹曰:“祸将作矣,吾无为豫之。”乃仰药而死。俄而季龙亦死。季龙始以咸康元年僭立,至此太和六年,凡在位十五岁。于是世即伪位,尊刘氏为皇太后,临朝,进张豺为丞相。豺请石遵、石鉴为左右丞相,以尉其心,刘氏从之。豺与张举谋诛李农,而举与农素善,以豺谋告之。农惧,率骑百余奔广宗,率乞活数万家保于上白。刘氏使张举等统宿卫精卒围之。豺以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司隶校尉,为己之副。鄴中群盗大起,迭相劫掠。石遵闻季龙之死,屯于河内。姚弋仲、苻洪、石闵、刘宁及武卫王鸾、宁西王午、石荣、王铁、立义将军段勤等既平秦、洛,班师而归,遇遵于李城,说遵曰:“殿下长而且贤,先帝亦有意于殿下矣。但以末年惛惑,为张豺所误。今上白相持未下,京师宿卫空虚,若声张豺之罪,鼓行而讨之,孰不倒戈开门而迎殿下者邪!”遵从之。洛州刺史刘国等亦率洛阳之众至于李城。遵檄至鄴,张豺大惧,驰召上白之军。遵次于荡阴,戎卒九万,石闵为前锋。豺将出距之,耆旧羯士皆曰:“天子兒来奔丧,吾当出迎之,不能为张豺城戍也。”逾城而出,豺斩之不能止。张离率龙腾二千斩关迎遵。刘氏惧,引张豺入,对之悲哭曰:“先帝梓宫未殡,而祸难繁兴。今皇嗣冲幼,托之于将军,将军何以匡济邪?加遵重官,可以弭不?”豺惶怖失守,无复筹计,但言唯唯。刘氏令以遵为丞相、领大司马、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黄钺、九锡,增封十郡,委以阿衡之任。遵至安阳亭,张豺惧而出迎,遵命执之。于是贯甲曜兵,入自凤阳门,升于太武前殿,擗踊尽哀,退如东阁。斩张豺于平乐市,夷其三族。假刘氏令曰:“嗣子幼冲,先帝私恩所授,皇业至重,非所克堪。其以遵嗣位。”遵伪让至于再三,群臣敦劝,乃受之,僭即尊位于太武前殿,大赦殊死已下,罢上白围。封世为谯王,邑万户待以不臣之礼,废刘氏为太妃,寻皆杀之。世凡立三十三日。于是李农归请罪,遵复其位,待之如初。尊其母郑氏为皇太后,其妻张氏为皇后,以石斌子衍为皇太子,石鉴为侍中,石冲为太保,石苞为大司马,石琨为大将军,石闵为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辅政。暴风拔树,震雷,雨雹大如盂升。太武、晖华殿灾,诸门观阁荡然,其乘舆服御烧者太半,光焰照天,金石皆尽,火月余乃灭。雨血周遍鄴城。

译原东宫被贬谪的士卒高力等一万多人应当戍守凉州,走到雍城时,既不在大赦范围内,石季龙又命雍州刺史张茂押送他们。张茂把他们的马全部夺走,命令他们徒步推着鹿车,把粮食送到戍所。高力、督定阳梁犊等人因众人心怀怨恨,谋划起兵向东返回,暗中让胡人颉独鹿稍稍向戍卒透露消息,戍卒都跳跃拍手,大声呼喊。梁犊于是自称晋征东大将军,率众攻陷下辩,逼迫张茂担任大都督、大司马,用轺车载着他。安西将军刘宁从安定出兵攻打梁犊,大败后退回。秦、雍之间的城池和戍所没有不被攻破的,他们斩杀二千石和长史,长驱向东。高力等人都力气很大而且善于射箭,一个人可以抵挡十多人;虽然没有兵器铠甲,却到处抢夺百姓的大斧,装上长一丈的木柄,攻战如有神助,所到之处无不崩溃,戍卒都跟随他们。等到抵达长安,人数已经有十万。乐平王石苞当时镇守长安,集中精锐抵抗,一战便败。梁犊于是向东出了潼关,进军洛川。石季龙任命李农为大都督,代理大将军职务,统率卫军张贺度、征西将军张良、征虏将军石闵等,率步骑十万人讨伐梁犊。在新安交战,李农的军队失利。又在洛阳交战,李农的军队再次失败,于是退守成皋。梁犊向东掠夺荥阳、陈留等郡,石季龙非常恐惧,任命燕王石斌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率领一万精锐骑兵,在荥阳以东攻击梁犊,大败梁犊,斩下梁犊的首级返回,又讨伐他的余党,将其全部消灭。不久,晋将军王龛攻取了石季龙的沛郡。始平人马勖在洛氏葛谷起兵,自称将军。石苞攻灭了他,诛杀三千多家。当时荧惑星侵犯积尸星,又侵犯昴宿和月亮,后来荧惑星向北侵犯河鼓星。不久,石季龙病重,任命石遵为大将军,镇守关右;任命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任命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三人共同接受遗命辅政。刘氏害怕石斌辅政会危害石世,便与张豺谋划杀掉石斌。石斌当时在襄国,刘氏派使者假传消息给石斌说:“主上的病已经渐渐减轻,大王如果要打猎,可以暂且停留。”石斌生性爱酒、沉湎打猎,于是出游打猎,放纵饮酒。刘氏假传诏命,说石斌没有忠孝之心,免去石斌的官职,让他以王爵回府,派张豺的弟弟张雄率五百名龙腾军看守他。石遵从幽州来到邺城,石季龙命令朝廷接受他的拜见,配给禁兵三万人后遣他离开。石遵哭泣着离去。这天石季龙的病稍有好转,问道:“石遵到了没有?”左右回答说已经离开很久了。石季龙说:“遗憾不能见到他。”石季龙来到西阁,龙腾将军、中郎将二百多人在前面列队拜见。石季龙问:“你们有什么请求?”众人都说圣体不安,应当让燕王入宫宿卫,掌管兵马;也有人说请求立燕王为皇太子。石季龙不知道石斌已经被废黜,责问说:“燕王难道不在宫中吗?” “把他叫来!”左右回答说燕王因酒醉患病,不能入宫。石季龙说:“赶快抬轿去迎接他,我要把玉玺和绶带交给他。”但最终也没有人前去。不久石季龙昏厥,被扶入内。张豺派弟弟张雄等人假传石季龙的命令杀死石斌,刘氏又假传诏命任命张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增加一千名兵和一百名骑兵,完全按照霍光辅佐汉朝的旧例办理。侍中徐统叹息说:“祸乱将要发生了,我没有办法预先防止它。”于是服药自杀。不久石季龙也死了。石季龙起初于咸康元年僭越即位,到此时太和六年,共在位十五年。于是石世即伪位,尊奉刘氏为皇太后,由她临朝听政,晋升张豺为丞相。张豺请求任命石遵、石鉴为左右丞相,以安抚他们的心,刘氏同意了。张豺和张举谋划杀李农,但张举一向同李农友善,便把张豺的阴谋告诉了李农。李农害怕,率领一百多骑兵逃到广宗,又率数万乞活百姓在上白据守。刘氏派张举等人统率宿卫精兵包围他们。张豺任命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司隶校尉,作为自己的副手。邺城中的群盗大举兴起,接连互相劫掠。石遵听说石季龙死了,驻扎在河内。姚弋仲、苻洪、石闵、刘宁以及武卫王鸾、宁西王午、石荣、王铁、立义将军段勤等平定秦、洛后,班师返回,在李城遇到石遵,劝石遵说:“殿下年长而且贤明,先帝也有意传位给殿下。只是先帝晚年昏乱,被张豺误导。如今上白还在相持,尚未攻下,京师的宿卫空虚,如果公开宣布张豺的罪行,击鼓进军讨伐他,谁不会倒戈开门迎接殿下呢!”石遵听从了他们。洛州刺史刘国等也率洛阳军队到达李城。石遵的檄文传到邺城,张豺大为恐惧,急忙召回在上白的军队。石遵驻扎在荡阴,兵力九万人,石闵担任前锋。张豺准备出城抵抗,年老的羯人士卒都说:“天子的儿子回来奔丧,我们应当出城迎接,不能替张豺守城。”他们越城而出,张豺杀人也无法制止。张离率两千名龙腾军砍断城门迎接石遵。刘氏害怕了,召张豺进来,对着他悲哭说:“先帝的灵柩还没有下葬,祸难却纷纷兴起。如今皇嗣年幼,把他托付给将军,将军打算怎样匡救呢?加重石遵的官职,可以消除祸乱吗?” 张豺惶恐失措,完全没有了主意,只说“唯唯”应诺。刘氏下令任命石遵为丞相,兼领大司马、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授黄钺、九锡,增加封地十郡,把辅佐君主的重任交给他。石遵到达安阳亭,张豺害怕,出城迎接,石遵命令逮捕他。于是石遵披甲出兵,从凤阳门进入,登上太武前殿,捶胸顿足尽情哀悼,然后退到东阁。石遵在平乐市斩杀张豺,诛灭他的三族。石遵假传刘氏诏令说:“嗣子年幼,先帝因私恩授予他帝位,皇业极其重大,不是他所能承担的。应当让石遵继承帝位。”石遵假意推让了两三次,群臣恳切劝进,他才接受,在太武前殿僭越即尊位,大赦死罪以下的罪犯,解除对上白的包围。封石世为谯王,封邑一万户,按不以臣礼相待的礼制对待他;废刘氏为太妃,不久将母子二人都杀死。石世总共在位三十三天。于是李农回来请罪,石遵恢复他的官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尊奉他的母亲郑氏为皇太后,妻子张氏为皇后,立石斌的儿子石衍为皇太子;任命石鉴为侍中,石冲为太保,石苞为大司马,石琨为大将军,石闵为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辅佐朝政。暴风拔起树木,雷声震动,冰雹大如盆和斗。太武殿、晖华殿遭火灾,各座宫门、楼观都被烧得荡然无存,皇帝乘舆和服御用品烧掉了一大半,火光照亮天空,金属和石头全都熔尽,大火一个多月才熄灭。血雨遍洒邺城。

石冲时镇于蓟,闻遵杀世而自立,乃谓其僚佐曰:“世受先帝之命,遵辄废杀,罪逆莫大,其敕内外戎严,孤将亲讨之。”于是留宁北沭坚戍幽州,帅众五万,自蓟讨遵,传檄燕、赵,所在云集,比及常山,众十余万。次于苑乡,遇遵赦书,谓左右曰:“吾弟一也,死者不可复追,何为复相残乎!吾将归矣。”其将陈暹进曰:“彭城篡弑自尊,为罪大矣。王虽北旆,臣将南辕,平京师,擒彭城,然后奉迎大驾。”冲从之。遵驰遣王擢以书喻冲,冲弗听。遵假石闵黄钺、金钲,与李农等率精卒十万讨之。战于平棘,冲师大败,获冲于元氏,赐死,坑其士卒三万余人。始葬季龙,号其墓为显原陵,伪谥武皇帝,庙号太祖。遵扬州刺史王浃以淮南归顺。晋西中郎将陈逵进据寿春。征北将军褚裒率师伐遵,次于下邳,遵以李农为南讨大都督,率骑二万来距。裒不能进,退屯广陵。陈逵闻之,惧,遂焚寿春积聚,毁城而还。石苞时镇长安,谋帅关中之众攻鄴,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固谏。苞怒,诛光等百余人。苞性贪而无谋,雍州豪石知其无成,并遣使告晋梁州刺史司马勋。勋于是率众赴之,壁于悬钩,去长安二百余里,使治中刘焕攻京兆太守刘秀离,斩之。三辅豪右多杀其令长,拥三十余壁,有众五万以应勋。苞辍攻鄴之谋,使麻秋、姚国等率骑距勋。遵遣车骑王朗率精骑二万,以外讨勋为名,因劫苞,送之于鄴。勋又为朗所距,释悬钩,拔宛城,杀遵南阳太守袁景而还。初,遵之发李城也,谓石闵曰:“努力!事成,以尔为储贰。”既而立衍,闵甚失望,自以勋高一时,规专朝政,遵忌而不能任。闵既为都督,总内外兵权,乃怀抚殿中将士及故东宫高力万余人,皆奏为殿中员外将军,爵关外侯,赐以宫女,树己之恩。遵弗之猜也,而更题名善恶以挫抑之,众咸怨矣。而又纳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之计,颇疑惮于闵,稍夺兵权。闵益有恨色,准等咸劝诛之。遵召石鉴等入,议于其太后郑氏之前,皆请诛之。郑氏曰:“李城回师,无棘奴岂有今日!小骄纵之,不可便杀也。”鉴出,遣宦者杨环驰以告闵,闵遂劫李农及右卫王基,密谋废遵。使将军苏亥、周成率甲士三十执遵于如意观。遵时方与妇人弹棋,问成等曰:“反者谁也?”成曰:“义阳王鉴当立。”遵曰:“我尚如是,汝等立鉴,复能几时!”乃杀之于琨华殿,诛郑氏及其太子衍、上光禄张斐、中书令孟准、左卫王鸾等。遵凡在位一百八十三日。鉴乃僭位,大赦殊死已下。以石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李农为大司马,并录尚书事;郎闿为司空,秦州刺史刘群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为中书监。鉴使石苞及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等夜诛闵、农于琨华殿,不克,禁中扰乱。鉴恐闵为变,伪若不知者,夜斩松、才于西中华门,并诛石苞。时石祗在襄国,与姚弋仲、苻洪等通和,连兵檄诛闵、农。鉴遣石琨为大都督,与张举及侍中呼延盛率步骑七万分讨祗等。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诛闵、农,闵、农杀之。龙骧孙伏都、刘铢等结羯士三千伏于胡天,亦欲诛闵等。时鉴在中台,伏都率三十余人将升台挟鉴以攻之。临见伏都毁阁道,鉴问其故。伏都曰:“李农等反,巳在东掖门,臣严率卫士,谨先启知。”鉴曰:“卿是功臣,好为官陈力。朕从台观卿,勿虑无报也。”于是伏都及铢率众攻闵、农,不克,屯于凤阳门。闵、农率众数千毁金明门而入。鉴惧闵之诛己也,驰招闵、农,开门内之,谓曰:“孙伏都反,卿宜速讨之。”闵、农攻斩伏都等,自凤阳至琨华,横尸相枕,流血成渠。宣令内外六夷敢称兵杖者斩之。胡人或斩关,或逾城而出者,不可胜数。使尚书王简、少府王郁帅众数千,守鉴于御龙观,悬食给之。令城内曰:“与官同心者住,不同心者各任所之。”敕城门不复相禁。于是赵人百里内悉入城,胡羯去者填门。闵知胡之不为己用也,班令内外赵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职悉拜牙门。一日之中,斩首数万。闵躬率赵人诛诸胡羯,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二十余万,尸诸城外,悉为野犬豺狼所食。屯据四方者,所在承闵书诛之,于时高鼻多须至有滥死者半。太宰赵鹿、太尉张举、中军张春、光禄石岳、抚军石宁、武卫张季及诸公侯、卿、校、龙腾等万余人出奔襄国。石琨奔据冀州,抚军张沈屯滏口,张贺度据石渎,建义段勤据黎阳,宁南杨群屯桑壁,刘国据阳城,段龛据陈留,姚弋仲据混桥,苻洪据枋头,众各数万。王朗、麻秋自长安奔于洛阳。秋承闵书,诛朗部胡千余。朗奔于襄国。麻秋率众奔于苻洪。

译石冲当时镇守蓟城,听说石遵杀石世而自立,便对僚属说:“石世接受先帝的命令,石遵擅自废黜并杀死他,罪逆没有比这更大的。应当命令内外军队严加戒备,我将亲自讨伐石遵。”于是留下宁北将军沭坚戍守幽州,自己率五万人从蓟城讨伐石遵,并向燕、赵发布檄文,各地纷纷聚集响应。等到抵达常山,人数已有十多万。军队驻扎在苑乡,遇到石遵的大赦诏书,石冲对左右说:“我和石遵毕竟是兄弟,死者不能复生,为什么还要彼此残杀?我准备回去了。”他的将领陈暹进言说:“彭城王篡位弑杀、自立为尊,罪大恶极。大王虽然要向北返回,我将向南进军,平定京师,擒获彭城王,然后奉迎皇帝大驾。”石冲听从了他。石遵派王擢带书信劝说石冲,石冲不听。石遵授予石闵黄钺、金钲,和李农等率精兵十万人讨伐石冲。在平棘交战,石冲的军队大败,在元氏擒获石冲,赐令其自杀,坑杀他的士卒三万多人。开始安葬石季龙,称他的陵墓为显原陵,伪谥为武皇帝,庙号太祖。石遵的扬州刺史王浃率淮南归顺。晋朝西中郎将陈逵进军占据寿春。征北将军褚裒率军讨伐石遵,驻扎在下邳。石遵任命李农为南讨大都督,率两万骑兵前来抵抗。褚裒不能前进,退兵驻扎广陵。陈逵听说后害怕,于是焚烧寿春的积聚物资,毁坏城池返回。石苞当时镇守长安,谋划率关中军队攻打邺城,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人极力劝谏。石苞发怒,诛杀石光等一百多人。石苞生性贪婪而没有谋略,雍州豪强石知认为他不可能成功,便派使者把情况告诉晋梁州刺史司马勋。司马勋于是率军前往,驻扎在悬钩,距离长安二百多里;派治中刘焕攻打京兆太守刘秀离,杀了刘秀离。三辅豪强大多杀死当地县令县长,占据三十多座营垒,拥有五万人响应司马勋。石苞停止攻打邺城的计划,派麻秋、姚国等率骑兵抵抗司马勋。石遵派车骑将军王朗率两万精锐骑兵,以对外讨伐司马勋为名,趁机劫持石苞,把他送到邺城。司马勋又被王朗抵挡,放弃悬钩,攻取宛城,杀死石遵的南阳太守袁景后返回。起初,石遵从李城出兵时,对石闵说:“努力吧!事情成功后,我任命你为储君。”后来石遵却立石衍为太子,石闵非常失望,自认为功勋冠绝一时,打算专擅朝政;石遵忌惮他,不能重用。石闵既然担任都督,掌握内外兵权,便开始收拢安抚殿中将士以及原东宫高力等一万多人,把他们都上奏任命为殿中员外将军,封关外侯,赐给宫女,以此树立自己的恩德。石遵没有对此产生猜疑,反而列出他们的姓名和善恶,借此压制他们,众人都十分怨恨。后来石遵又采纳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的计策,对石闵颇为怀疑和忌惮,逐渐削夺他的兵权。石闵更加露出怨恨之色,孟准等人都劝石遵杀掉他。石遵召石鉴等入宫,在太后郑氏面前商议,众人都请求杀石闵。郑氏说:“如果不是石闵从李城回师,哪里会有今天!稍微骄纵他一些,不可以马上杀掉。”石鉴出来后,派宦官杨环飞驰把这些话告诉石闵,石闵于是劫持李农和右卫王基,秘密谋划废黜石遵。派将军苏亥、周成率三十名甲士在如意观擒住石遵。石遵当时正和妇人弹棋,问周成等说:“造反的人是谁?”周成说:“应当立义阳王石鉴。”石遵说:“我尚且落到这个地步,你们拥立石鉴,他又能做多久呢?” 于是石闵等人在琨华殿杀死石遵,诛杀郑氏及其太子石衍、上光禄张斐、中书令孟准、左卫王鸾等人。石遵总共在位一百八十三天。石鉴于是僭越即位,大赦死罪以下的罪犯。任命石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李农为大司马,并录尚书事;郎闿为司空;秦州刺史刘群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为中书监。石鉴派石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等人在夜里到琨华殿诛杀石闵、李农,但没有成功,宫禁之中发生骚乱。石鉴害怕石闵发动变乱,假装不知道此事,夜里在西中华门斩杀李松、张才,同时诛杀石苞。当时石祗在襄国,和姚弋仲、苻洪等人讲和,联合出兵发布檄文,声讨诛杀石闵、李农。石鉴派石琨为大都督,与张举及侍中呼延盛率领步骑七万人分路讨伐石祗等人。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划杀石闵、李农,石闵、李农杀了他们。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纠集三千名羯人士卒埋伏在胡天,也想诛杀石闵等人。当时石鉴在中台,孙伏都率三十多人将要登台挟持石鉴以进攻石闵等人。临近时,孙伏都毁坏阁道,石鉴问他原因。孙伏都说:“李农等人反叛,已经到了东掖门,臣严密率领卫士,特来先禀告陛下。”石鉴说:“你是功臣,正应当为官府效力。朕从台上看着你,不必担心没有赏赐。”于是孙伏都、刘铢率众攻打石闵、李农,没有成功,驻扎在凤阳门。石闵、李农率数千人毁坏金明门进入。石鉴害怕石闵会杀自己,急忙召石闵、李农,开门让他们进来,对他们说:“孙伏都反叛,你们应当赶快讨伐他。”石闵、李农进攻并斩杀孙伏都等人,从凤阳门直到琨华殿,横尸相枕,流血汇成沟渠。石闵下令:内外各族人如果敢拿起兵器,全部斩首。胡人有的砍断城门逃走,有的翻越城墙逃出,人数多得无法计算。石鉴派尚书王简、少府王郁率领几千人,在御龙观看守石鉴,用悬吊的食物供给他。又向城内发布命令说:“愿意同官府一条心的留下,不同心的各自听凭去留。”下令城门不再禁止出入。于是赵地百里以内的汉人全都进入城中,离去的胡人、羯人挤满城门。石闵知道胡人不会为自己所用,便颁令内外:赵人凡斩下一个胡人首级送到凤阳门的,文官晋升三级,武职一律任为牙门将。一天之内,斩首数万。石闵亲自率领赵人诛杀各部胡人和羯人,无论贵贱、男女、老少一律杀死,死者二十多万人,尸体堆在城外,全都被野狗和豺狼吃掉。各地屯据的军队接到石闵的书信,便在当地奉命诛杀胡人。当时高鼻多须的人,甚至有一半因滥杀而死。太宰赵鹿、太尉张举、中军张春、光禄石岳、抚军石宁、武卫张季,以及各公侯、卿、校、龙腾等一万多人,出逃奔往襄国。石琨逃到冀州据守,抚军张沈屯驻滏口,张贺度据守石渎,建义段勤据守黎阳,宁南杨群屯驻桑壁,刘国据守阳城,段龛据守陈留,姚弋仲据守混桥,苻洪据守枋头,各部人众都达数万。王朗、麻秋从长安逃到洛阳。麻秋接到石闵的书信,杀死王朗部下的胡人一千多人。王朗逃往襄国,麻秋率众逃到苻洪那里。

石琨及张举、王朗率众七万伐鄴,石闵率骑千余,距之城北。闵执两刃矛,驰骑击之,皆应锋摧溃,斩级三千。琨等大败,遂归于冀州。闵与李农率骑三万讨张贺度于石渎,鉴密遣宦者赍书召张沈等,使承虚袭鄴。宦者以告闵、农,闵、农驰还,废鉴杀之,诛季龙孙三十八人,尽殪石氏。鉴在位一百三日。季龙小男混,永和八年将妻妾数人奔京师,敕收付廷尉,俄而斩之于建康市。季龙十三子,五人为冉闵所杀,八人自相残害,混至此又死。初,谶言灭石者陵,寻而石闵徙兰陵公,季龙恶之,改兰陵为武兴郡,至是终为闵所灭。始勒以成帝咸和三年僭立,二主四子,凡二十三年,以穆帝永和五年灭。闵字永曾,小字棘奴,季龙之养孙也。父瞻,字弘武,本姓冉,名良,魏郡内黄人也。其先汉黎阳骑都督,累世牙门。勒破陈午,获瞻,时年十二,命季龙子之。骁猛多力,攻战无前。历位左积射将军、西华侯。闵幼而果锐,季龙抚之如孙。及长,身长八尺,善谋策,勇力绝人。拜建节将军,徙封修成侯,历位北中郎将、游击将军。季龙之败于昌黎,闵军独全,由此功名大显。及败梁犊之后,威声弥振,胡夏宿将莫不惮之。永和六年,杀石鉴,其司徒申钟、司空郎闿等四十八人上尊号于闵,闵固让李农,农以死固请,于是僭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曰永兴,国号大魏,复姓冉氏。追尊其祖隆元皇帝,考瞻烈祖高皇帝,尊母王氏为皇太后,立妻董氏为皇后,子智为皇太子。以李农为太宰、领太尉、录尚书事,封齐王,农诸子皆封为县公。封其子胤、明、裕皆为王。文武进位三等,封爵有差。遣使者持节赦诸屯结,皆不从。石祗闻鉴死,僭称尊号于襄国,诸六夷据州郡拥兵者皆应之。闵遣使临江告晋曰:“胡逆乱中原,今已诛之。若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朝廷不答。闵诛李农及其三子,并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侍严震、赵升等。晋卢江太守袁真攻其合肥,执南蛮校尉桑坦,迁其百姓而还。石祗遣其相国石琨率众十万伐鄴,进据邯郸。祗镇南刘国自繁阳会琨。闵大败琨于邯郸,死者万余。刘国还屯繁阳。苻健自枋头入关。张贺度、段勤与刘国、靳豚会于昌城,将攻鄴。闵遣尚书左仆射刘群为行台都督,使其将王泰、崔通、周成等帅步骑十二万次于黄城,闵躬统精卒八万继之,战于苍亭。贺度等大败,死者二万八千,追斩勒豚于阴安乡,尽俘其众,振旅而归。戎卒三十余万,旌旗钟鼓绵亘百余里,虽石氏之盛无以过之。闵至自苍亭,行饮至之礼,清定九流,准才授任,儒学后门多蒙显进,于时翕然,方之为魏晋之初。闵率步骑十万攻石祗于襄国,署其子太原王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以降胡一千配为麾下。光禄大夫韦謏启谏甚切,闵览之大怒,诛謏及其子孙。闵攻襄国百余日,为土山地道,筑室反耕。祗大惧,去皇帝之号,称赵王,遣使诣慕容俊、姚弋仲以乞师。会石琨自冀州援祗,弋仲复遣其子襄率骑三万八千至自滆头,俊遣将军悦绾率甲卒三万自龙城,三方劲卒合十余万。闵遣车骑胡睦距襄下场长芦,将军孙威候琨于黄丘,皆为敌所败,士卒略尽,睦、威单骑而还。琨等军且至,闵将出击之,卫将军王泰谏曰:“穷寇固迷,希望外援。今强救云集,欲吾出战,腹背击我。宜固垒勿出,观势而动,以挫其谋。今陛下亲戎,如失万全,大事去矣。请慎无出,臣请率诸将为陛下灭之。”闵将从之,道士法饶进曰:“太白经昴,当杀胡王,一战百克,不可失也。”闵攘袂大言曰:“吾战决矣,敢谏者斩!”于是尽众出战。姚襄、悦绾、石琨等三面攻之,祗冲其后,闵师大败。闵潜于襄国行宫,与十余骑奔鄴。降胡栗特康等执冉胤及左仆射刘琦等送于祗,尽杀之。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车骑胡睦、侍中李琳、中书监卢谌、少府王郁、尚书刘钦、刘休等诸将士死者十余万人,于是人物歼矣。贼盗蜂起,司、冀大饥,人相食。自季龙末年而闵尽散仓库以树私恩。与羌胡相攻,无月不战。青、雍、幽、荆州徙户及诸氐、羌、胡、蛮数百余万,各还本土,道路交错,互相杀掠,且饥疫死亡,其能达者十有二三。诸夏纷乱,无复农者。闵悔之,诛法饶父子,支解之,赠韦謏大司徒。

译石琨和张举、王朗率领七万人进攻邺城,石闵率一千多骑兵在城北抵御。石闵手持双刃矛,纵马冲击敌军,敌人全都迎着锋芒溃败,被斩首三千。石琨等大败,于是退回冀州。冉闵和李农率领三万骑兵在石渎讨伐张贺度,石鉴秘密派宦官带信召来张沈等人,让他们乘虚袭击邺城。宦官把这件事告诉了冉闵、李农,冉闵、李农急驰返回,废黜并杀死石鉴,诛杀石季龙的孙子三十八人,把石氏族人全部杀尽。石鉴在位一百三日。石季龙的小儿子石混,在永和八年带着妻妾几人逃往京师,成帝下令将他逮捕交给廷尉,不久便在建康市斩首。石季龙有十三个儿子,其中五人被冉闵杀死,八人自相残害,石混到这时又被杀死。当初,谶语说“灭石者陵”,不久石闵被封为兰陵公,石季龙厌恶这一点,便把兰陵改为武兴郡;到这时,石氏终于被冉闵消灭。石勒在成帝咸和三年开始僭越称帝,历经两主四子,共二十三年,于穆帝永和五年灭亡。冉闵字永曾,小字棘奴,是石季龙的养孙。父亲石瞻,字弘武,本来姓冉,名良,是魏郡内黄人。他的祖先曾任汉代黎阳骑都督,世代担任牙门将。石勒攻破陈午时俘获石瞻,当时石瞻十二岁,石勒便命石季龙收他为儿子。石瞻勇猛强健、力气很大,攻战时所向无敌,历任左积射将军、西华侯。冉闵幼年时果敢锐利,石季龙像对待孙子一样抚养他。长大后,身高八尺,善于谋划,勇力超过常人。被任命为建节将军,改封修成侯,历任北中郎将、游击将军。石季龙在昌黎失败时,只有冉闵的军队完整无损,因此他的功名大为显赫。平定梁犊之后,威名声势更加振作,胡、夏两地的老将没有不畏惧他的。永和六年,石闵杀死石鉴。石鉴的司徒申钟、司空郎闿等四十八人向冉闵上尊号,冉闵坚决推让给李农,李农以死坚决请求,于是冉闵在南郊僭越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国号为大魏,恢复冉姓。追尊祖父为隆元皇帝,父亲石瞻为烈祖高皇帝,尊母亲王氏为皇太后,立妻子董氏为皇后,立儿子冉智为皇太子。任命李农为太宰,兼领太尉、录尚书事,封齐王;李农的几个儿子都封为县公。封自己的儿子冉胤、冉明、冉裕为王。文官、武官都晋升三级,封爵各有不同。派使者持节赦免各地屯聚的军队,但他们全都不服从。石祗听说石鉴死了,便在襄国僭越自称尊号;各地据守州郡、拥兵自重的六夷首领都响应他。石闵派使者到江边告诉晋朝说:“胡人叛逆,扰乱中原,如今已经被诛灭。如果能够共同讨伐,请派军队前来。”朝廷没有答复。石闵杀死李农及其三个儿子,以及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侍严震、赵升等人。晋朝卢江太守袁真进攻石闵的合肥,俘获南蛮校尉桑坦,迁走当地百姓后返回。石祗派相国石琨率十万人进攻邺城,推进并占据邯郸。石祗的镇南刘国从繁阳赶来与石琨会合。冉闵在邯郸大败石琨,敌军死了一万多人。刘国退回繁阳屯驻。苻健从枋头进入关中。张贺度、段勤与刘国、靳豚在昌城会合,准备进攻邺城。冉闵派尚书左仆射刘群任行台都督,令其部将王泰、崔通、周成等率步骑兵十二万人驻扎在黄城;冉闵亲自统率八万精锐随后赶到,在苍亭交战。张贺度等大败,死了两万八千人;追击时在阴安乡斩杀靳豚,全部俘获其部众,整军凯旋。军队共有三十多万,旌旗、钟鼓绵延一百多里,即使石氏最强盛时也无法超过。冉闵从苍亭回来,举行饮至之礼,清理整顿九流,依据才能授予职务;儒学之士中原来出身低微的,多被显著擢升。当时上下欣然,情形被比作魏、晋初年。冉闵率步骑兵十万人进攻襄国的石祗,任命自己的儿子太原王冉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又把一千名投降的胡人编入他的部下。光禄大夫韦謏上奏极力直谏,冉闵看后大怒,杀死韦謏及其子孙。冉闵围攻襄国一百多天,筑土山、挖地道,修筑房屋并反复耕种。石祗非常害怕,去掉皇帝称号,改称赵王,派使者到慕容俊、姚弋仲那里请求援军。正好石琨从冀州来援救石祗,姚弋仲又派儿子姚襄率三万八千骑兵从滆头赶来,慕容俊派将军悦绾率三万甲士从龙城出发,三方精锐会合,共十多万人。冉闵派车骑胡睦在襄国城下的长芦抵御姚襄,派将军孙威在黄丘侦候石琨,结果都被敌军击败,士卒几乎全部损失,胡睦、孙威只得单骑返回。石琨等人的军队将要到达,冉闵准备出兵攻击,卫将军王泰劝说:“穷困的敌军本来就容易迷乱,只是希望得到外援。如今强大的援军云集,正想诱使我们出战,然后从前后夹击我们。应该坚守营垒不要出战,观察形势再行动,以挫败他们的计谋。现在陛下亲自出兵,如果不能万无一失,大事就完了。请慎重不要出战,我请求率领诸将为陛下消灭他们。”冉闵将要听从他,道士法饶进言说:“太白星经过昴宿,正是应当杀死胡王的时候;一战可以百战百胜,不可错过。” 冉闵挽起衣袖,大声说:“我已经决定出战了,谁敢进谏就杀谁!”于是倾尽全部兵力出战。姚襄、悦绾、石琨从三面进攻,石祗又从后面冲击,冉闵的军队大败。冉闵潜入襄国的行宫,带着十多个骑兵逃往邺城。投降的胡人栗特康等人抓住冉胤和左仆射刘琦等人,送交石祗,将他们全部杀死。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车骑将军胡睦、侍中李琳、中书监卢谌、少府王郁、尚书刘钦、刘休等将士,死了十多万人,于是人才几乎被杀尽。盗贼蜂拥而起,司州、冀州发生大饥荒,人们互相吞食。自石季龙末年起,冉闵就把仓库里的物资全部散发出去,以树立个人恩德。他又和羌、胡相互攻战,没有一个月不交战。青州、雍州、幽州、荆州迁徙的民户,以及各族氐人、羌人、胡人、蛮人,共数百余万人,各自返回本土;道路上往来交错,彼此杀戮抢掠,加上饥荒和瘟疫,死去的人很多,能够到达的只有十分之二三。中原各地纷乱不堪,再也没有从事农业的人。冉闵对此感到后悔,杀了法饶父子,把他们肢解,又追赠韦謏为大司徒。

石祗使刘显帅众七万攻鄴。时闵潜还,莫有知者,内外凶凶,皆谓闵已没矣。射声校尉张艾劝闵亲郊,以安众心,闵从之,讹言乃止。刘显次于明光宫,去鄴二十三里,闵惧,召卫将军王泰议之。泰恚其谋之不从,辞以疮甚。闵亲临问之,固称疾笃。闵怒,还宫,顾谓左右曰:“巴奴,乃公岂假汝为命邪!要将先灭群胡,却斩王泰。”于是尽众而战,大败显军,追奔及于阳平,斩首三万余级。显惧,密使请降,求杀祗为效,闵振旅而归。会有告王泰招集秦人,将奔关中,闵怒,诛泰,夷其三族。刘显果杀祗及其太宰赵鹿等十余人,传首于鄴,送质请命。骠骑石宁奔于柏人。闵命焚祗首于通衢。闵徐州刺史刘启以鄄城归顺。刘显复率众伐鄴,闵击败之。还,称号于襄国。闵徐州刺史周成、兗州刺史魏统、豫州牧冉遇、荆州刺史乐弘皆以城归顺。平南高崇、征虏吕护执洛州刺史郑系,以三河归顺。慕容彪攻陷中山,杀闵宁北白同、幽州刺史刘准,降于慕容俊。时有云黄赤色,起东北,长百余丈,一白鸟从云间西南去,占者恶之。刘显率众伐常山,太守苏亥告难于闵。闵留其大将军蒋干等辅其太子智守鄴,亲率骑八千救之。显所署大司马、清河王宁以枣强降于闵,收其余众,击显,败之,追奔及于襄国。显大将曹伏驹开门为应,遂入襄国,诛显及其公卿已下百余人,焚襄国宫室,迁其百姓于鄴。显领军范路率众千余,斩关奔于枋头。时慕容俊已克幽、蓟,略地至于冀州。闵帅骑距之,与慕容恪相遇于魏昌城。闵大将军董闰、车骑张温言于闵曰:“鲜卑乘胜气劲,不可当也,请避之以溢其气,然后济师以击之,可以捷也。”闵怒曰:“吾成师以出,将平幽州,斩慕容隽。今遇恪而避之,人将侮我矣。”乃与恪遇,十战皆败之。恪乃以铁锁连马,简善射鲜卑勇而无刚者五千,方阵而前。闵所乘赤马曰硃龙,日行千里,左杖双刃矛,右执钩戟,顺风击之,斩鲜卑三百余级。俄而燕骑大至,围之数周。闵众寡不敌,跃马溃围东走,行二十余里,马无故而死,为恪所擒,及董闰、张温等送之于蓟。俊立闵而问之曰:“汝奴仆下才,何自妄称天子?”闵曰:“天下大乱,尔曹夷狄,人面兽心,尚欲篡逆。我一时英雄,何为不可作帝王邪!”俊怒,鞭之三百,送于龙城,告廆、皝庙。遣慕容评率众围鄴。刘宁及弟崇帅胡骑三千奔于晋阳,苏亥弃常山奔于新兴。鄴中饥,人相食,季龙时宫人被食略尽。冉智尚幼,蒋干遣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表归顺,且乞师于晋。濮阳太守戴施自仓垣次于棘津,止猗,不听进,责其传国玺。猗使嵩还鄴复命,干沈吟未决,施乃率壮士百余人入鄴,助守三台,谲之曰:“且出玺付我。今凶寇在外,道路不通,未敢送也。须得玺,当驰白天子耳。天子闻玺已在吾处,信卿至诚,必遣军粮厚相救饷。”干以为然,乃出玺付之。施宣言使督护何融迎粮,阴令怀玺送于京师。长水校尉马愿、龙骧田香开门降评。施、融、蒋干悬缒而下,奔于仓垣。评送闵妻董氏、太子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攸、中书监聂熊,司隶校尉籍罴、中书令李垣及诸王公卿士于蓟。尚书令王简、左仆射张乾、右仆射郎肃自杀。俊送闵既至龙城,斩于遏陉山。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虫大起,五月不雨,至于十二月。俊遣使者祀之,谥曰武悼天王,其日大雪。是岁永和八年也。史臣曰:夫拯溺救焚,帝王之师也;穷凶骋暴,戎狄之举也。蠢兹杂种,自古为虞,限以塞垣,犹惧侵轶,况乃入居中壤,窥我王政,乘弛紊之机,睹危亡之隙,而莫不啸群鸣镝,汨乱天常者乎!石勒出自羌渠,见奇丑类。闻鞞上党,季子鉴其非凡;倚啸洛城,夷甫识其为乱。及惠皇失统,宇内崩离,遂乃招聚蚁徒,乘间煽祸,虔刘我都邑,翦害我黎元。朝市沦胥,若沈航于鲸浪;王公颠仆,譬游魂于龙漠。岂天厌晋德而假兹妖孽者欤!观其对敌临危,运筹贾勇,奇谟间发,猛气横飞。远嗤魏武,则风情慷慨;近答刘琨,则音词倜傥。焚元超于苦县,陈其乱政之愆;戮彭祖于襄国,数以无君之罪。于是跨蹑燕、赵,并吞韩、魏,杖奇材而窃徽号,拥旧都而抗王室,褫毯裘,袭冠带,释介胄,开庠序,邻敌惧威而献款,绝域承风而纳贡,则古之为国,曷以加诸!虽曰凶残,亦一时杰也。而托授非所,贻厥无谋,身陨嗣灭,业归携养,斯乃知人之暗焉。

译石祗派刘显率领七万人进攻邺城。当时冉闵秘密返回城中,没有人知道,城内外人心惶惶,都说冉闵已经死了。射声校尉张艾劝冉闵亲自到郊外去,以安定众人的心,冉闵听从了他,谣言才停止。刘显驻扎在明光宫,距离邺城二十三里。冉闵害怕了,召卫将军王泰商议此事。王泰因自己的计谋没有被采纳而恼怒,借口创伤严重推辞。冉闵亲自前去探问,王泰仍坚持说病势沉重。冉闵大怒,回到宫中,回头对左右说:“巴奴,我冉公难道还要靠你来保命吗!一定要先消灭各胡族,再杀王泰。”于是冉闵倾尽兵力出战,大败刘显的军队,追击败军直到阳平,斩首三万余级。刘显害怕了,秘密派人请求投降,并请求杀死石祗作为效忠的表示,冉闵整顿军队返回。恰逢有人告发王泰招集秦地人,准备逃往关中,冉闵大怒,杀了王泰,并诛灭他的三族。刘显果然杀死石祗及其太宰赵鹿等十多人,把他们的首级传送到邺城,又送来人质请求保全性命。骠骑将军石宁逃到柏人。冉闵下令把石祗的首级在通衢大道上焚烧。冉闵任命的徐州刺史刘启以鄄城归顺。刘显再次率军进攻邺城,冉闵将他击败。刘显返回襄国,重新宣布称号。冉闵任命的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豫州牧冉遇、荆州刺史乐弘,也都献城归顺。平南将军高崇、征虏将军吕护抓住洛州刺史郑系,带着三河地区归顺。慕容彪攻陷中山,杀死冉闵任命的宁北将军白同和幽州刺史刘准,向慕容俊投降。当时天上出现黄赤色的云,从东北方升起,长一百余丈;一只白鸟从云间向西南飞去,占卜的人认为这是凶兆。刘显率军进攻常山,太守苏亥向冉闵报告危急情况。冉闵留下大将军蒋干等人辅佐太子冉智守卫邺城,亲自率领八千骑兵前去救援。刘显所任命的大司马、清河王石宁以枣强投降冉闵,冉闵收编他的余部,进攻刘显,将其击败,追击败军直到襄国。刘显的大将曹伏驹打开城门接应,冉闵于是进入襄国,诛杀刘显及其公卿以下一百余人,焚烧襄国宫室,把当地百姓迁往邺城。刘显的领军范路率领一千多人,砍破城门逃往枋头。当时慕容俊已经攻克幽州、蓟地,侵占土地直到冀州。冉闵率骑兵抵抗他,在魏昌城与慕容恪相遇。冉闵的大将军董闰、车骑将军张温对冉闵说:“鲜卑乘胜而来,士气强盛,不可正面抵挡,请暂避锋芒来耗损他们的锐气,然后集中兵力攻击他们,这样就可以取胜。”冉闵大怒说:“我整顿军队出征,本来要平定幽州、斩杀慕容俊。如今遇到慕容恪却躲避,别人将会侮辱我。”于是与慕容恪交战,连续十次都击败了他。慕容恪便用铁锁把战马连在一起,挑选五千名善于射箭、勇猛而不刚愎的鲜卑士卒,列成方阵向前推进。冉闵所骑的赤马名叫硃龙,每天能跑一千里;冉闵左手拿双刃矛,右手握钩戟,顺着风势攻击,斩杀鲜卑人三百余名。不久燕军骑兵大批赶到,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冉闵兵少,抵挡不住,跃马冲破包围向东逃走,走了二十余里,战马无故死亡,被慕容恪擒获,和董闰、张温等人一起送到蓟地。慕容俊站着冉闵并问他:“你不过是奴仆中的低劣之才,为什么擅自妄称天子?”冉闵说:“天下大乱,你们这些夷狄之人,披着人的面孔却有野兽的心,尚且想要篡位作乱。我是一时的英雄,为什么不能做帝王呢!”慕容俊发怒,鞭打他三百下,把他送到龙城,并向慕容廆、慕容皝的宗庙报告此事。慕容俊派慕容评率军包围邺城。刘宁和他的弟弟刘崇率领三千胡人骑兵逃往晋阳,苏亥放弃常山逃往新兴。邺城中发生饥荒,人们互相吞食;石季龙时期的宫人也几乎被吃光了。冉智年幼,蒋干派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上表章归顺,并向晋朝请求援军。濮阳太守戴施从仓垣进驻棘津,阻止刘猗,不让他继续前进,并责令他交出传国玺。刘猗让缪嵩返回邺城复命,蒋干犹豫不决。戴施于是率一百多名壮士进入邺城,帮助守卫三台,并欺骗蒋干说:“暂且把玉玺拿出来交给我。如今凶恶的敌寇在城外,道路不通,我不敢立即送出。只要得到玉玺,我就能快马把情况报告天子。天子听说玉玺已经在我这里,相信您的诚意,一定会派军队和粮食来大力救援供给。”蒋干认为有道理,于是取出玉玺交给戴施。戴施公开宣称要派督护何融迎接粮食,暗中却命人把玉玺带到京师。长水校尉马愿、龙骧将军田香打开城门向慕容评投降。戴施、何融、蒋干用绳索悬吊着从城上下来,逃往仓垣。慕容评把冉闵的妻子董氏、太子冉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攸、中书监聂熊、司隶校尉籍罴、中书令李垣以及各王、公卿、士人送往蓟地。尚书令王简、左仆射张乾、右仆射郎肃自杀。慕容俊把冉闵送到龙城后,在遏陉山将他斩杀。遏陉山周围七里内的草木全都枯死,蝗虫大量出现,五月不下雨,一直持续到十二月。慕容俊派使者祭祀冉闵,谥号为武悼天王;就在这一天下了大雪。这一年是永和八年。史臣说:救援溺水者、救火,是帝王的军队所应做的事;穷凶极恶、肆意施暴,是戎狄的作为。这些愚蠢的杂种,自古以来就是祸患;即使把他们限制在边塞之外,尚且担心他们侵犯越界,何况他们竟进入中原,窥伺我们的王政,趁着政治松弛混乱的时机,看到国家危亡的漏洞,难道还会有不呼啸聚众、鸣镝乱射,扰乱天地常道的吗!石勒出身于羌渠之中,在同类中显得格外奇异。石勒在上党听到击鞞之声时,季子便看出他的非凡;他在洛城倚墙长啸时,夷甫就认定他将成为祸乱。等到惠皇帝失去统治,天下崩溃离散,石勒于是招集乌合之众,乘机煽动祸乱,残害我们的都邑,杀戮我们的百姓。朝廷和城市一同沦陷,好像沉没在鲸鱼掀起的巨浪中;王公贵族纷纷倒台,仿佛游魂漂泊在龙漠之中。难道是上天厌弃晋朝的德行,才借助这个妖孽吗!看他面对敌人、身临危急之时,谋划战术、鼓起勇气,奇谋不断发动,勇猛之气横溢。远可使魏武帝曹操相形见绌,风采情怀慷慨激昂;近可回应刘琨,言辞声调豪迈不凡。他在苦县焚烧苻洪元超,陈述其扰乱政治的罪过;在襄国杀死彭祖,列举他不尊奉君主的罪行。于是他跨据燕、赵,兼并韩、魏,凭借奇异的才干窃取帝王名号,占据旧都抗拒王室;脱下毡裘,改穿冠带,放下铠甲兵器,兴办学校,邻近的敌国畏惧他的威势而献上诚意,遥远的地区受到他的声威感召而前来纳贡,那么古代建立国家的成就,还有什么能够超过他呢!虽然说他凶狠残暴,也确实是一时的杰出人物。但他把帝位托付给不合适的人,给后代留下了没有谋略的局面,自己身死,继承人灭亡,事业落入养子之手,这才知道他识人的眼光是多么昏暗。

季龙心昧德义,幼而轻险,假豹姿于羊质,骋枭心于狼性,始怀怨怼,终行篡夺。于是穷骄极侈,劳役繁兴,畚锸相寻,干戈不息,刑政严酷,动见诛夷,惵惵遗黎,求哀无地,戎狄残犷,斯为甚乎!既而父子猜嫌,兄弟仇隙,自相屠脍,取笑天下。坟土未燥,祸乱荐臻,衅起于张豺,族倾于冉闵,积恶致灭,有天道哉!夫从逆则凶,事符影响;为咎必应,理若循环。世龙之殪晋人,既穷其酷;永曾之诛羯士,亦歼其类。无德不报,斯之谓乎!赞曰:中朝不竞,蛮狄争衡。尘飞五岳,雾晻三精。狡焉石氏,怙乱穷兵。流灾肆慝,剽邑屠城。始自群盗,终假鸿名。勿谓凶丑,亦曰时英。季龙篡夺,淫虐播声。身丧国泯,其由祸盈。载记第八慕容廆慕容廆,字弈洛瑰,昌黎棘城鲜卑人也。其先有熊氏之苗裔,世居北夷,邑于紫蒙之野,号曰东胡。其后与匈奴并盛,控弦之士二十余万,风俗官号与匈奴略同。秦汉之际为匈奴所败,分保鲜卑山,因以为号。曾祖莫护跋,魏初率其诸部入居辽西,从宣帝伐公孙氏有功,拜率义王,始建国于棘城之北。时燕代多冠步摇冠,莫护跋见而好之,乃敛发袭冠,诸部因呼之为步摇,其后音讹,遂为慕容焉。或云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遂以慕容为氏。祖木延,左贤王。父涉归,以全柳城之功,进拜鲜卑单于,迁邑于辽东北,于是渐慕诸夏之风矣。廆幼而魁岸,美姿貌,身长八尺,雄杰有大度。安北将军张华雅有知人之鉴,廆童冠时往谒之,华甚叹异,谓曰:“君至长必为命世之器,匡难济时者也。”因以所服簪帻遗廆,结殷勤而别。涉归死,其弟耐篡位,将谋杀廆,廆亡潜以避祸。后国人杀耐,迎廆立之。初,涉归有憾于宇文鲜卑,廆将修先君之怨,表请讨之。武帝弗许。廆怒,入寇辽西,杀略甚众。帝遣幽州诸军讨廆,战于肥如,廆众大败。自后复掠昌黎,每岁不绝。又率众东伐扶余,扶余王依虑自杀,廆夷其国城,驱万余人而归。东夷校尉何龛遣督护贾沈将迎立依虑之子为王,廆遣其将孙丁率骑邀之。沈力战斩丁,遂复扶余之国。廆谋于其众曰:“吾先公以来世奉中国,且华裔理殊,强弱固别,岂能与晋竞乎?何为不和以害吾百姓邪!”乃遣使来降。帝嘉之,拜为鲜卑都督。廆致敬于东夷府,巾衣诣门,抗士大夫之礼。何龛严兵引见,廆乃改服戎衣而入。人问其故,廆曰:“主人不以礼,宾复何为哉!”龛闻而惭之,弥加敬惮。时东胡宇文鲜卑段部以廆威德日广,惧有吞并之计,因为寇掠,往来不绝。廆卑辞厚币以抚之。太康十年,廆又迁于徒河之青山。廆以大棘城即帝颛顼之墟也,元康四年乃移居之。教以农桑,法制同于上国。永宁中,燕垂大水,廆开仓振给,幽方获济。天子闻而嘉之,褒赐命服。太安初,宇文莫圭遣弟屈云寇边城,云别帅大素延攻掠诸部,廆亲击败之。素延怒,率众十万围棘城,众咸惧,人无距志。廆曰:“素延虽犬羊蚁聚,然军无法制,已在吾计中矣。诸君但为力战,无所忧也。”乃躬贯甲胄,驰出击之,素延大败,追奔百里,俘斩万余人。永嘉初,廆自称鲜卑大单于。辽东太守庞本以私憾杀东夷校尉李臻,附塞鲜卑素连、木津等托为臻报仇,实欲因而为乱,遂攻陷诸县,杀掠士庶。太守袁谦频战失利,校尉封释惧而请和。连岁寇掠,百姓失业,流亡归附者日月相继。廆子翰言于廆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自古有为之君靡不杖此以成事业者也。今连、津跋扈,王师覆败,苍生屠脍,岂甚此乎!竖子外以庞本为名,内实幸而为寇。封使君以诛本请和,而毒害滋深。辽东倾没,垂已二周,中原兵乱,州师屡败,勤王杖义,今其时也。单于宜明九伐之威,救倒悬之命,数连、津之罪,合义兵以诛之。上则兴复辽邦,下则并吞二部,忠义彰于本朝,私利归于我国,此则吾鸿渐之始也,终可以得志于诸侯。”廆从之。是日,率骑讨连、津,大败斩之,二部悉降,徙之棘城,立辽东郡而归。怀帝蒙尘于平阳,王浚承制以廆为散骑常侍、冠军将军、前锋大都督、大单于,廆不受。建兴中,愍帝遣使拜廆镇军将军、昌黎、辽东二国公。建武初,元帝承制拜廆假节、散骑常侍、都督辽左杂夷流人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廆让而不受。征虏将军鲁昌说廆曰:“今两京倾没,天子蒙尘,琅邪承制江东,实人命所系。明公雄据海朔,跨总一方,而诸部犹怙众称兵,未遵道化者,盖以官非王命,又自以为强。今宜通使琅邪,劝承大统,然后敷宣帝命,以伐有罪,谁敢不从!”廆善之,乃遣其长史王济浮海劝进。及帝即尊位,遣谒者陶辽重申前命,授廆将军、单于,廆固辞公封。

译石季龙心中昏昧,不懂道德仁义,年幼时就轻浮险诈,羊一般的外表却有豹子般的姿态,狼一样的本性中奔涌着枭雄之心;起初怀有怨恨,最终实行篡夺。于是骄横奢侈到了极点,繁重劳役不断兴起,挖土运土的工程接连不断,战争没有停息;刑法政令严酷,动不动就诛杀灭族,使剩下的百姓惶惶不安,想求一点哀怜也无处可得。戎狄的残暴强悍,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后来父子互相猜疑,兄弟彼此结仇,自相残杀,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坟土还没有干,祸乱便接连降临:祸端由张豺引起,宗族因冉闵而覆灭;恶行累积导致灭亡,难道不是天道吗!跟随叛逆就会遭遇凶祸,结果如同形影和回声一样迅速;犯下罪过必定受到报应,道理就像循环往复一样。石世龙杀戮晋人,已经把残酷发挥到了极点;石永曾诛杀羯人,也把同类消灭殆尽。没有哪一种恶行不会得到报应,这说的就是他们吧!赞曰:中原朝廷不能奋发振作,蛮夷戎狄争相较量。尘土飞扬于五岳之间,阴雾遮蔽三精。狡猾的石氏,依仗乱局而穷兵黩武。灾祸流布,邪恶肆虐,劫掠城邑,屠杀城池。起初不过是群盗,最终却借用显赫的名号。不要说他们凶恶丑陋,他们也算是一时的英杰。石季龙篡位夺权,淫乱暴虐的声名远播。最终自身丧亡、国家覆灭,原因在于祸患积累到了极点。载记第八 慕容廆 慕容廆,字弈洛瑰,是昌黎棘城的鲜卑人。他的先祖是有熊氏的后裔,世代居住在北方夷地,在紫蒙原野建立城邑,号称东胡。后来东胡与匈奴一同强盛,能控弦作战的士卒有二十余万人,风俗和官号大体与匈奴相同。秦、汉之际,东胡被匈奴打败,族人分散保据鲜卑山,于是以鲜卑作为族号。慕容廆的曾祖莫护跋,魏初率领各部进入辽西居住,跟随宣帝征伐公孙氏有功,被授予率义王之爵,开始在棘城以北建立国家。当时燕、代地区的人多戴步摇冠,莫护跋见了很喜欢,于是束起头发戴上这种冠,诸部因此称他为步摇;后来读音讹变,遂成为“慕容”。又有人说,这是因为仰慕天地二仪的德性,继承日、月、星三光的仪容,所以以慕容为姓氏。祖父木延,官为左贤王。父亲涉归因保全柳城有功,晋升授予鲜卑单于之号,并把部邑迁到辽东以北,从此逐渐仰慕中原的风俗。慕容廆幼年时就身材魁梧高大,容貌俊美,身高八尺,雄伟杰出而有宽宏的气度。安北将军张华一向有识别人才的眼光,慕容廆在童年及加冠前后曾去拜访他,张华十分惊叹,认为他非同寻常,对他说:“您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应时而出的栋梁之才,能够匡救危难、济助时世。”于是把自己所佩戴的簪和头巾赠给慕容廆,与他结下深厚情谊后告别。涉归死后,他的弟弟耐篡夺了王位,准备谋杀慕容廆,慕容廆逃亡,暗中躲避灾祸。后来国人杀死耐,迎接慕容廆回来拥立他。起初,涉归与宇文鲜卑有仇怨,慕容廆准备为先君报仇,上表请求讨伐宇文鲜卑。武帝不准许。慕容廆大怒,入侵辽西,杀掠了很多人。武帝派幽州各军讨伐慕容廆,双方在肥如交战,慕容廆的军队大败。此后他又多次掠夺昌黎,每年都不停止。又率众向东讨伐扶余,扶余王依虑自杀,慕容廆夷平其国都城,驱赶一万多人返回。东夷校尉何龛派督护贾沈迎接并拥立依虑的儿子为王,慕容廆派将领孙丁率骑兵拦截。贾沈奋力作战,斩杀孙丁,于是恢复了扶余国。慕容廆对部众谋划说:“自从我们的先祖以来,世代侍奉中原;况且华夏与夷狄的治理方式不同,强弱本来就有区别,哪里能同晋朝争胜呢?为什么不讲和,反而使我的百姓受害呢!”于是派使者前来投降。武帝嘉奖他,任命他为鲜卑都督。慕容廆到东夷府致敬时,戴头巾穿衣服到门前,按照士大夫的礼节行事。何龛全副武装接见,慕容廆才改穿戎装进入。有人问他原因,慕容廆说:“主人不按礼节待客,宾客又何必这样做呢!”何龛听后感到惭愧,更加敬畏慕容廆。当时东胡宇文鲜卑和段部看到慕容廆的威望德行日益扩大,害怕他有吞并他们的打算,于是不断前来侵掠。慕容廆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安抚他们。太康十年,慕容廆又迁居到徒河的青山。慕容廆认为大棘城就是颛顼帝的故墟,元康四年便迁到那里居住。慕容廆教导百姓从事农耕和蚕桑,法令制度与中原相同。永宁年间,燕地边境发生大水,慕容廆打开粮仓赈济供应,幽州一带因此得到救助。天子听说后嘉奖他,褒奖并赐给他命服。太安初年,宇文莫圭派弟弟屈云侵犯边城,屈云又另率大素延攻掠各部,慕容廆亲自将他们击败。大素延恼怒,率十万人包围棘城,众人都害怕,没有人有抵抗的意志。慕容廆说:“大素延虽然像犬羊蚂蚁一样聚集了人马,但军队没有法制约束,已经在我的计策之中了。诸位只管奋力作战,不必忧虑。”于是亲自披挂铠甲,奔驰出城攻击,大素延大败。慕容廆追击一百里,俘获并斩杀一万多人。永嘉初年,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辽东太守庞本因私人怨恨杀死东夷校尉李臻。依附边塞的鲜卑人素连、木津等人假称为李臻报仇,实际上想趁机作乱,于是攻陷各县,杀掠士人和百姓。太守袁谦多次交战失利,校尉封释害怕而请求讲和。连年侵掠,百姓失去生计,流亡前来归附的人接连不断。慕容廆的儿子慕容翰对慕容廆说:“求得诸侯援助,没有比勤王更好的办法。自古以来有所作为的君主,没有不依靠这一点成就事业的。如今素连、木津跋扈,王师覆败,百姓被屠杀,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他们表面上以庞本为借口,实际上只是侥幸借机作乱。封使君请求诛杀庞本以求和,但他们造成的祸害反而越来越深。辽东已经倾覆,接近两年;中原兵乱,州郡军队屡次失败。勤王仗义,现在正是时候。单于应当显示九伐之威,拯救倒悬的百姓,数说素连、木津的罪行,集合义军把他们诛杀。对上可以复兴辽东,对下可以吞并这两个部落,使忠义彰显于朝廷,私利归于我国;这就是我们逐步兴盛的开始,最终可以在诸侯中实现志愿。”慕容廆听从了他。当日便率骑兵讨伐素连、木津,大败并斩杀他们,两个部落全部投降,慕容廆把他们迁到棘城,设置辽东郡后返回。怀帝在平阳蒙受流亡之辱,王浚奉诏权宜任命慕容廆为散骑常侍、冠军将军、前锋大都督、大单于,慕容廆没有接受。建兴年间,愍帝派使者任命慕容廆为镇军将军、昌黎国公、辽东国公。建武初年,元帝奉诏权宜任命慕容廆为假节、散骑常侍、都督辽左杂夷流人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推辞不受。征虏将军鲁昌劝慕容廆说:“如今两京倾覆,天子流亡,琅邪王在江东奉诏处理政务,实在是天下人命所系。明公雄踞海朔,总领一方,而各部仍仗恃人多而动兵,没有遵从王化,大概是因为官职不是王命所授,又自以为强大。现在应当派使者到琅邪,劝他承继大统;然后宣扬皇帝的命令,讨伐有罪之人,谁敢不服从!”慕容廆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派长史王济渡海劝进。元帝即尊位后,派谒者陶辽重申先前的任命,授予慕容廆将军、单于等职,慕容廆坚决推辞公爵封号。

时二京倾覆,幽、冀沦陷,廆刑政修明,虚怀引纳,流亡士庶多襁负归之。廆乃立郡以统流人,冀州人为冀阳郡,豫州人为成周郡,青州人为营丘郡,并州人为唐国郡。于是推举贤才,委以庶政,以河东裴嶷、代郡鲁昌、北平阳耽为谋主,北海逢羡、广平游邃、北平西方虔、渤海封抽、西河宋奭、河东裴开为股肱,渤海封弈、平原宋该、安定皇甫岌、兰陵缪恺以文章才俊任居枢要,会稽硃左车、太山胡毋翼、鲁国孔纂以旧德清重引为宾友,平原刘赞儒学该通,引为东庠祭酒,其世子皝率国胄束修受业焉。廆览政之暇,亲临听之,于是路有颂声,礼让兴矣。时平州刺史、东夷校尉崔毖自以为南州士望,意存怀集,而流亡者莫有赴之。毖意廆拘留,乃阴结高句丽及宇文、段国等,谋灭廆以分其地。太兴初,三国伐廆,廆曰:“彼信崔毖虚说,邀一时之利,乌合而来耳。既无统一,莫相归伏,吾今破之必矣。然彼军初合,其锋甚锐,幸我速战。若逆击之,落其计矣。靖以待之,必怀疑贰,迭相猜防。一则疑吾与毖谲而覆之,二则自疑三国之中与吾有韩魏之谋者,待其人情沮惑,然后取之必矣。”于是三国攻棘城,廆闭门不战,遣使送牛酒以犒宇文,大言于众曰:“崔毖昨有使至。”于是二国果疑宇文同于廆也,引兵而归。宇文悉独官曰:“二国虽归,吾当独兼其国,何用人为!”尽众逼城,连营三十里。廆简锐士配皝,推锋于前;翰领精骑为奇兵,从旁出,直冲其营;廆方阵而进。悉独官自恃其众,不设备,见廆军之至,方率兵距之。前锋始交,翰已入其营,纵火焚之,其众皆震扰,不知所为,遂大败,悉独官仅以身免,尽俘其众。于是营候获皇帝玉玺三纽,遣长史裴嶷送于建鄴。崔毖惧廆之仇己也,使兄子焘伪贺廆。会三国使亦至请和,曰:“非我本意也,崔平州教我耳。”廆将焘示以攻围之处,临之以兵,曰:“汝叔父教三国灭我,何以诈来贺我乎?”廆惧,首服。廆乃遣焘归说毖曰:“降者上策,走者下策也。”以兵随之。毖与数十骑弃家室奔于高句丽,廆悉降其众,徙焘及高瞻等于棘城,待以宾礼。明年,高句丽寇辽东,廆遣众击败之。裴嶷至自建鄴,帝遣使者拜廆监平州诸军事、安北将军、平州刺史,增邑二千户。寻加使持节、都督幽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进封辽东郡公,邑一万户,常侍、单于并如故;丹书铁券,承制海东,命备官司,置平州守宰。段末波初统其国,而不修备,廆遣皝袭之,入令支,收其名马宝物而还。石勒遣使通和,廆距之。送其使于建鄴。勒怒,遣宇文乞得龟击廆,廆遣皝距之。以裴嶷为右部都督,率索头为右翼,命其少子仁自平郭趣柏林为左翼,攻乞得龟,克之,悉虏其众。乘胜拔其国城,收其资用亿计,徙其人数万户以归。成帝即位,加廆侍中,位特进。咸和五年,又加开府仪同三司,固辞不受。廆尝从容言曰:“狱者,人命之所悬也,不可以不慎。贤人君子,国家之基也,不可以不敬。稼穑者,国之本也,不可以不急。酒色便佞,乱德之甚也,不可以不戒。”乃著《家令》数千言以申其旨。遣使与太尉陶侃笺曰:明公使君毂下:振德曜威,抚宁方夏,劳心文武,士马无恙,钦高仰止,注情弥久。王途险远,隔以燕越,每瞻江湄,延首遐外。天降艰难,祸害屡臻,旧都不守,奄为虏庭,使皇舆迁幸,假势吴、楚。大晋启基、祚流万节,天命未改,玄象著明,是以义烈之士深怀愤踊。猥以功薄,受国殊宠,上不能扫除群羯,下不能身赴国难,仍纵贼臣,屡逼京辇。王敦唱祸于前,苏峻肆毒于后,凶暴过于董卓,恶逆甚于傕、汜,普天率土,谁不同忿!深怪文武之士,过荷朝荣,不能灭中原之寇,刷天下之耻。君侯植根江阳,发曜荆、衡,杖叶公之权,有包胥之志,而令白公、伍员殆得极其暴,窃为丘明耻之。区区楚国子重之徒,犹耻君弱、群臣不及先大夫,厉己戒众,以服陈、郑;越之种蠡尚能弼佐句践,取威黄池;况今吴土英贤比肩,而不辅翼圣主,陵江北伐。以义声之直,讨逆暴之羯,檄命旧邦之士,招怀存本之人,岂不若因风振落,顿坂走轮哉!且孙氏之初,以长沙之众摧破董卓,志匡汉室。虽中遇寇害,雅志不遂,原其心诚,乃忽身命。及权据扬、越,外杖周、张,内冯顾、陆,距魏亦壁,克取襄阳。自兹以降,世主相袭,咸能侵逼徐、豫,令魏朝旰食。不知今之江表为贤俊匿智,藏其勇略邪?将吕蒙、凌统高踪旷世哉?况今凶羯虐暴,中州人士逼迫势促,其颠沛之危,甚于累卵。假号之强,众心所去,敌有衅矣,易可震荡。王郎、袁术虽自诈伪,皆基浅根微,祸不旋踵,此皆君侯之所闻见者矣。

译当时两京覆没,幽州、冀州沦陷,慕容廆刑法政令严明,虚心招纳人才,许多流亡的士人百姓背着孩子前来归附。慕容廆于是设置郡来统领流民:冀州人编为冀阳郡,豫州人编为成周郡,青州人编为营丘郡,并州人编为唐国郡。于是推举贤能,委任他们处理各项政务;以河东裴嶷、代郡鲁昌、北平阳耽为谋主;以北海逢羡、广平游邃、北平西方虔、渤海封抽、西河宋奭、河东裴开为辅佐;以渤海封弈、平原宋该、安定皇甫岌、兰陵缪恺凭文章才俊任居枢要;会稽硃左车、太山胡毋翼、鲁国孔纂因旧日德望清高厚重,被招为宾友;平原刘赞精通儒学,召为东庠祭酒。他的世子慕容皝带领国中贵族子弟交纳束修前来学习。慕容廆在处理政务的空闲亲自到学校听讲,于是道路上出现歌颂声,礼让风气兴起。当时平州刺史、东夷校尉崔毖自认为是南方州郡士人的声望人物,想招纳流民,但流亡者没有一个投奔他。崔毖以为慕容廆扣留了流民,于是暗中联合高句丽、宇文国、段国等,谋划消灭慕容廆并瓜分他的土地。太兴初年,三国进攻慕容廆。慕容廆说:“他们相信崔毖的虚假说法,只想取得一时的利益,不过是乌合之众而来。他们既没有统一的指挥,也不会彼此归附服从,我如今一定能击败他们。但是三国刚刚会合,锋芒很锐利,正希望我们迅速交战。如果迎击他们,就中了他们的计。应当安静等待,他们必然互相猜疑离心:一方面怀疑我和崔毖设下诡计要反过来消灭他们;另一方面又怀疑三国中有人与我有韩、魏那样的内应谋划。等他们人心沮丧、疑惑不定,再进攻一定可以取胜。”于是三国进攻棘城,慕容廆闭门不战,派使者送牛和酒犒劳宇文,并向众人夸称:“崔毖昨天派使者来了。”于是另外两国果然怀疑宇文已经与慕容廆同谋,便带兵返回。宇文悉独官说:“两个国家虽然回去了,我正好可以独自兼并他们的国家,何必用别人!”于是率全部军队逼近城池,连绵扎营三十里。慕容廆挑选精锐士卒配属慕容皝,让他们作为前锋;慕容翰率精锐骑兵担任奇兵,从侧面出击,直冲宇文军营;慕容廆则列成方阵推进。宇文悉独官自恃兵多,没有设防;看到慕容廆的军队到来,才率兵抵挡。前锋刚一交战,慕容翰已经冲入他的营寨,放火焚烧营帐。宇文军众全都震惊慌乱,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大败。宇文悉独官仅凭自身逃脱,其余部众全部被俘。慕容廆又在营寨中缴获三方皇帝玉玺,派长史裴嶷送到建邺。崔毖害怕慕容廆记恨自己,便让侄子崔焘假装来祝贺慕容廆。正好三国的使者也来请求讲和,说:“这不是我们的本意,是崔平州教我们这样做的。”慕容廆把崔焘带到攻城包围的地方,派兵威逼他说:“你的叔父教三国来消灭我,你为什么还要假装来祝贺我?”崔焘害怕了,低头认罪。慕容廆于是派崔焘回去劝崔毖说:“投降是上策,逃走是下策。”并派兵跟随他。崔毖带着几十名骑兵,抛下家室逃往高句丽。慕容廆使他的部众全部投降,把崔焘和高瞻等人迁到棘城,按宾客礼节对待。第二年,高句丽进攻辽东,慕容廆派兵将其击败。裴嶷从建邺回来后,元帝派使者任命慕容廆为监平州诸军事、安北将军、平州刺史,增加封邑二千户。不久又加授使持节、都督幽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进封辽东郡公,封邑一万户;散骑常侍、大单于等职仍照旧。赐丹书铁券,准许他在海东奉诏行事,命令他设置各级官署,任命平州的郡守县令。段末波刚开始统治自己的国家时,没有整治防备,慕容廆派慕容皝袭击他,攻入令支,收取他的名马和珍宝后返回。石勒派使者前来通好,慕容廆拒绝了他,并把他的使者送到建邺。石勒大怒,派宇文乞得龟攻打慕容廆,慕容廆派慕容皝抵御。慕容廆任命裴嶷为右部都督,率索头部作为右翼;又命小儿子慕容仁从平郭向柏林进发,作为左翼,进攻宇文乞得龟,攻克并把他的部众全部俘获。慕容廆乘胜攻下他的国都,缴获的资财数以亿计,迁徙数万户人口返回。成帝即位后,加授慕容廆为侍中,官位特进。咸和五年,又加授开府仪同三司,慕容廆坚决推辞不接受。慕容廆曾从容地说:“诉讼案件关系到人的性命,不能不谨慎。贤人君子是国家的根基,不能不敬重。农耕收获是国家的根本,不能不放在首要位置。酒色和逢迎谄媚之人,是败坏德行最严重的因素,不能不加以戒除。”于是撰写数千字的《家令》,来申明这些道理。他派使者给太尉陶侃写信说:明公、使君阁下:您振兴德政、彰显威势,安抚平定四方,操劳于文治武功,士卒战马都安好。我敬仰您的崇高德行,寄托情意已经很久。王室道路艰险遥远,又被燕、越阻隔;每次遥望长江岸边,都伸长脖颈眺望远方。上天降下艰难,祸害屡次到来,旧都不能守住,突然沦为胡虏朝廷,使皇帝车驾迁徙逃难,借助吴、楚之地暂避。大晋开创基业,国运延续万代;天命并未改变,天象也显示得很明白,因此忠义刚烈之士都深怀愤懑。我的功劳浅薄,却蒙受国家特别的恩宠;对上不能扫除羯人,对下不能亲自奔赴国难,反而一再放纵贼臣,使他们屡次逼近京城。王敦先行倡乱,苏峻后来肆虐,凶暴超过董卓,恶逆甚于李傕、郭汜。普天之下,谁不共同愤怒!我深深责怪文武士人,过多承受朝廷荣宠,却不能消灭中原的敌寇,洗刷天下的耻辱。君侯以江南为根基,在荆州、衡山一带发扬威名,拥有叶公那样的权势,怀有申包胥那样的志向,却使白公胜、伍子胥几乎能够把暴行施展到底,我私下替左丘明感到羞耻。当年楚国区区的子重之流,尚且以君主软弱、群臣不如先大夫为耻,激励自己、告诫众人,从而使陈、郑归服;越国的文种、范蠡尚且能够辅佐句践,在黄池取得威望。何况如今吴地贤能之士比肩而立,却不能辅佐圣主,越过长江向北讨伐。凭借正直的义声,讨伐凶逆暴虐的羯人,传檄号召旧邦之士,招纳心怀故土的人,岂不是如同借风吹落树叶、让车轮从陡坡滚下那样容易吗!况且孙氏起初凭长沙的军队击败董卓,立志匡扶汉室;虽然后来遭遇寇害,远大志向没有实现,但考察他的内心,确实是把生命置之度外。等到孙权占据扬州、越地,对外依靠周瑜、张昭,对内依靠顾雍、陆逊,抵挡魏军并修筑营垒,最终攻取襄阳。从此以后,历代君主相继,都能侵犯逼近徐州、豫州,使魏朝忧惧得连早饭都顾不上。不知如今江南是贤俊之士隐藏才智、收敛勇略,还是吕蒙、凌统那样的高风已经绝迹于世呢?何况如今凶暴的羯人肆虐,中州士人受到逼迫,形势危急,他们颠沛流离的危险,比层层堆叠的鸡蛋还要严重。羯人假借名号的强势已经失去人心,敌人已有可乘之隙,很容易动摇击破。王郎、袁术虽然都靠欺诈伪装起事,但根基浅薄、力量微弱,灾祸很快便接踵而至;这些都是君侯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事情。

王司徒清虚寡欲,善于全己,昔曹参亦综此道,著画一之称也。庾公居元舅之尊,处申伯之任,超然高蹈,明智之权。廆于寇难之际,受大晋累世之恩,自恨绝域,无益圣朝,徒系心万里,望风怀愤。今海内之望,足为楚、汉轻重者,惟在君侯。若戮力尽心,悉五州之众,据兗、豫之郊,使向义之士倒戈释甲,则羯寇必灭,国耻必除。廆在一方,敢不竭命。孤军轻进,不足使勒畏首畏尾,则怀旧之士欲为内应,无由自发故也。故远陈写,言不宣尽。廆使者遭风没海。其后廆更写前笺,并赍其东夷校尉封抽、行辽东相韩矫等三十余人疏上侃府曰:自古有国有家,鲜不极盛而衰。自大晋龙兴,克平▯昬、会,神武之略,迈踪前史。惠皇之末,后党构难,祸结京畿,衅成公族,遂使羯寇乘虚,倾覆诸夏,旧都沦灭,山陵毁掘,人神悲悼,幽明发愤。昔猃狁之强,匈奴之盛,未有如今日羯寇之暴,跨蹑华裔,盗称尊号者也。天祚有晋,挺授英杰。车骑将军慕容廆自弱冠莅国,忠于王室,明允恭肃,志在立勋。属海内分崩,皇舆迁幸,元皇中兴,初唱大业,肃祖继统,荡平江外。廆虽限以山海,隔以羯寇,翘首引领,系心京师,常假寤寐,欲忧国忘身。贡篚相寻,连舟载路,戎不税驾,动成义举。今羯寇滔天,怙其丑类,树基赵、魏,跨略燕、齐。廆虽率义众,诛讨大逆,然管仲相齐,犹曰宠不足以御下,况廆辅翼王室,有匡霸之功,而位卑爵轻,九命未加,非所以宠异籓翰,敦奖殊勋者也。方今诏命隔绝,王路险远,贡使往来,动弥年载。今燕之旧壤,北周沙漠,东尽乐浪,西暨代山,南极冀方,而悉为虏庭,非复国家之域。将佐等以为宜远遵周室,近准汉初,进封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上以总统诸部,下以割损贼境。使冀州之人望风向化。廆得祗承诏命,率合诸国,奉辞夷逆,以成桓文之功,苟利社稷,专之可也。而廆固执谦光,守节弥高,每诏所加,让动积年,非将佐等所能敦逼。今区区所陈,不欲苟相崇重,而愚情至心,实为国计。侃报抽等书,其略曰:“车骑将军忧国忘身,贡篚载路,羯贼求和,执使送之,西讨段国,北伐塞外,远绥索头,荒服以献。惟北部未宾,屡遣征伐。又知东方官号,高下齐班,进无统摄之权,退无等差之降,欲进车骑为燕王,一二具之。夫功成进爵,古之成制也。车骑虽未能为官摧勒,然忠义竭诚。今腾笺上听,可不迟速,当任天台也。”朝议未定。八年,廆卒,乃止。时年六十五,在位四十九年。帝遣使者策赠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襄。及俊僭号,伪谥武宣皇帝。裴嶷,字文冀,河东闻喜人也。父昶,司隶校尉。嶷清方有干略,累迁至中书侍郎,转给事黄门郎、荥阳太守。属天下乱,嶷兄武先为玄菟太守,嶷遂求为昌黎太守。至郡,久之,武卒,嶷被征,乃将武子开送丧俱南。既达辽西,道路梗塞,乃与开投廆。时诸流寓之士见廆草创,并怀去就。嶷首定名分,为群士启行。廆甚悦,以嶷为长史,委以军国之谋。及悉独官寇逼城下,外内骚动,廆问策于嶷,嶷曰:“悉独官虽拥大众,军无号令,众无部阵,若简精兵,乘其无备,则成擒耳。”廆从之,遂陷寇营。廆威德于此甚振,将遣使献捷于建鄴,妙简行人,令嶷将命。初,朝廷以廆僻在荒远,犹以边裔之豪处之。嶷既使至,盛言廆威略,又知四海英贤并为其用,举朝改观焉。嶷将还,帝试留嶷以观之,嶷辞曰:“臣世荷朝恩,濯缨华省,因事远寄,投迹荒遐。今遭开泰,得睹朝廷,复赐恩诏,即留京辇,于臣之私,诚为厚幸。顾以皇居播迁,山陵幽辱,慕容龙骧将军越在遐表,乃心王室,慷慨之诚,义感天地,方扫平中壤,奉迎皇舆,故遣使臣,万里表诚。今若留臣,必谓国家遗其僻陋,孤其丹心,使怀义懈怠。是以微臣区区忘身为国,贪还反命耳。”帝曰:“卿言是也。”乃遣嶷还。廆后谓群僚曰:“裴长史名重中朝,而降屈于此,岂非天以授孤也。”出为辽东相,转乐浪太守。高瞻,字子前,渤海蓚人也。少而英爽有俊才,身长八尺二寸。光熙中,调补尚书郎。属永嘉之乱,还乡里,乃与父老议曰:“今皇纲不振,兵革云扰,此郡沃壤,凭固河海,若兵荒岁俭,必为寇庭,非谓图安之所。王彭祖先在幽、蓟,据燕、代之资,兵强国富,可以托也。诸君以为何如?”众咸善之。乃与叔父隐率数千家北徙幽州。既而以王浚政令无恆,乃依崔毖,随毖如辽东。

译王司徒清静淡泊、少有欲望,善于保全自身;从前曹参也奉行这种道理,因此留下了“一遵萧何约法”的美称。庾公处在元舅的尊位,承担申伯那样的重任,却能超然自守,施展明智的权谋。慕容廆在寇难之际,承受大晋历代的恩德,只恨身处遥远边地,不能有益于圣朝,空自把心系于万里之外,望着风向而心怀愤慨。如今天下所寄予希望、足以左右楚汉双方轻重的人,只有君侯。若您竭尽力量和心思,统率五州全部兵众,占据兖州、豫州的郊野,使向往正义的士人倒戈、放下铠甲,那么羯人之寇一定会被消灭,国家的耻辱一定会被洗除。慕容廆身处一方,怎敢不竭尽生命效力!如果只是孤军轻率推进,不足以使石勒畏首畏尾,那么怀念故国的士人想在内部响应,也没有机会自行发动。因此从远方写信陈述,言语不能全部表达心意。慕容廆的使者遇到风暴,沉没在海中。后来慕容廆重新抄写前一封信,并带着东夷校尉封抽、代理辽东相韩矫等三十多人写的奏疏,一并送到陶侃府上说:自古以来,凡是建立国家和家业的,很少有不经历极盛而后衰亡的。自大晋兴起,能够平定▯昬、会,神明威武的谋略超过前代史书所载。惠皇帝末年,皇后的亲党结成祸乱,灾祸蔓延京畿,内乱由公族酿成,于是使羯人乘虚而入,颠覆中原,旧都沦陷毁灭,帝王陵墓被毁坏掘盗,人与神都悲哀悼念,阴间阳世都发愤痛恨。从前猃狁强盛、匈奴兴盛时,也没有像今日羯人这样残暴,跨越华夏与夷狄之地,盗窃尊号自称帝王。上天保佑晋朝,特意降生英杰。车骑将军慕容廆从弱冠时便治理国家,忠于王室,明达公允、恭敬严肃,志向在于建立功勋。正逢天下分崩离析,皇帝车驾迁徙逃难,元皇帝中兴晋室,首先倡导复兴大业,肃祖继承帝位,荡平江东以外的地区。慕容廆虽然受山海阻隔,又被羯人隔断,却仍抬头伸颈遥望,心系京师,常常连睡梦中也在忧虑国事、忘却自身。贡品接连不断,装载贡物的船只连绵在路上;军队从不休息,动辄就做出合乎正义的举动。如今羯人罪恶滔天,依仗丑恶的同类,在赵、魏建立根基,跨越侵略燕、齐。慕容廆虽然率领义军诛讨大逆,但管仲辅佐齐桓公时尚且说恩宠不足以驾驭臣下,何况慕容廆辅翼王室,有匡扶霸业的功劳,却官位低、爵位轻,九命之礼尚未加授;这不是用来特别宠信藩屏、厚重奖赏特殊功勋的办法。如今诏命阻隔不通,王室道路艰险遥远,贡使往来,动辄相隔多年。现在燕国旧有的土地,北至沙漠,东到乐浪,西到代山,南达冀州,全都成为胡虏的朝廷,再不是国家的疆域。将佐们认为,应当远远遵循周室的做法,近处仿照汉初,进封慕容廆为燕王,代理大将军事;对上可以总领各部,对下可以削弱敌寇疆土,使冀州百姓闻风归附。慕容廆若能接受并奉行诏命,率领各国,奉天子之辞讨伐夷狄叛逆,以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只要有利于国家,即使专断行事也是可以的。然而慕容廆固守谦逊自持,守节更加高尚,每次诏令所加官爵,他总要推辞,动辄积年累月,这不是将佐们所能强行劝成的。如今我们所陈述的,并不是想要随便提高他的尊贵地位,而是出于至诚之心,实在是为国家筹划。陶侃回复封抽等人的信,大意说:“车骑将军忧虑国家而忘却自身,贡品装载在道路上;羯贼请求讲和,他扣留并送走使者;向西讨伐段国,向北征伐塞外,远方安抚索头部,使荒远地区献上贡物。只有北部尚未归服,他多次派兵征讨。我又听说东方的官号高低等级相同,进则没有统摄各部的权力,退则没有等级下降的区别,因此想晋升车骑将军为燕王。这件事我已经一一说明。功成进爵,是古代形成的制度。车骑将军虽然还不能替朝廷摧毁石勒,但他的忠义已经竭尽。如今我把奏笺呈上,请朝廷裁决,事情能否迅速决定,应当由天台裁断。”朝廷的商议尚未决定。太兴八年,慕容廆去世,此事便停止了。当时他六十五岁,在位四十九年。皇帝派使者策命追赠他为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襄。慕容俊僭越称号后,给他伪谥为武宣皇帝。裴嶷,字文冀,是河东闻喜人。父亲裴昶,任司隶校尉。裴嶷清正端方而有才干谋略,多次升迁至中书侍郎,转任给事黄门郎、荥阳太守。适逢天下大乱,裴嶷的哥哥裴武先任玄菟太守,裴嶷于是请求担任昌黎太守。到郡任职一段时间后,裴武去世,裴嶷接到征召,便带着裴武的儿子裴开护送丧柩一同南下。到达辽西后,道路阻塞不通,于是和裴开投奔慕容廆。当时各地流寓的士人见慕容廆事业刚刚起步,都在考虑去留。裴嶷首先确定名分,为众士人开了先路。慕容廆非常高兴,任命裴嶷为长史,把军国谋划都委托给他。等到宇文悉独官进逼城下,城内城外骚动不安,慕容廆向裴嶷询问计策。裴嶷说:“宇文悉独官虽然拥有大批军队,但军中没有号令,士众没有严整的编制。如果挑选精兵,乘他没有防备时进攻,就可以把他擒获。”慕容廆听从了他,于是攻陷敌军营寨。慕容廆的威望德行从此大为振作,准备派使者到建邺献上捷报,精心挑选出使的人,命裴嶷奉命前往。起初,朝廷认为慕容廆偏处荒远之地,仍把他当作边地少数民族中的豪杰看待。裴嶷出使回来后,大力称说慕容廆的威势谋略,又了解到天下的英才都被慕容廆任用,整个朝廷于是改变了看法。裴嶷将要回去时,皇帝试图留住他来观察他的态度。裴嶷推辞说:“臣世代承受朝廷恩德,在华美的尚书省中洁身自持;因事情而被派往远方,置身荒僻之地。如今逢国家开泰,能够见到朝廷,又蒙受恩诏,如果留在京城,对臣个人来说确实是极大的幸运。但想到皇帝居所迁徙,帝王陵墓被幽禁凌辱,慕容龙骧将军远在边外,却一心忠于王室,慷慨忠诚感动天地,正准备扫平中原、迎接皇帝车驾,所以派臣万里出使来表达诚意。现在如果留下臣,慕容廆一定会认为国家遗弃了他这个偏远之地的人,辜负了他的赤诚之心,使他对忠义的心志松懈。因此微臣只知为国忘身,急于返回复命罢了。”皇帝说:“你说得对。”于是派裴嶷返回。后来慕容廆对群臣说:“裴长史在中原名望很高,却屈身来到这里,难道不是上天把他赐给我吗!”裴嶷出任辽东相,后转任乐浪太守。高瞻,字子前,是渤海蓚县人。他年少时就英俊爽朗,才华出众,身高八尺二寸。光熙年间,调任补授尚书郎。正值永嘉之乱,他回到乡里,便和父老商议说:“如今皇室纲纪不振,战争纷扰不断。这个郡土地肥沃,又凭借河海险固;如果遇上兵乱、灾荒和歉收,必定会成为盗寇的巢穴,并不是谋求安定的地方。王彭祖先前在幽州、蓟州,凭借燕、代的资力,兵强国富,是可以托身的。诸位认为怎么样?”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他和叔父高隐带领几千户人家向北迁往幽州。不久,因为王浚的政令反复无常,便依附崔毖,跟随崔毖到了辽东。

毖之与三国谋伐廆也,瞻固谏以为不可,毖不从。及毖奔败,瞻随众降于廆。廆署为将军,瞻称疾不起。廆敬其姿器,数临候之,抚其心曰:“君之疾在此,不在余也。今天子播越,四海分崩,苍生纷扰,莫知所系,孤思与诸君匡复帝室,翦鲸豕于二京,迎天子于吴、会,廓清八表,侔勋古烈,此孤之心也,孤之愿也。君中州大族,冠冕之余,宜痛心疾首,枕戈待旦,柰何以华夷之异,有怀介然。且大禹出于西羌,文王生于东夷,但问志略何如耳,岂以殊俗不可降心乎!”瞻仍辞疾笃,廆深不平之。瞻又与宋该有隙,该阴劝廆除之。瞻闻其言,弥不自安,遂以忧死。载记第九慕容皝慕容皝,字元真,廆第三子也。龙颜版齿,身长七尺八寸。雄毅多权略,尚经学,善天文。廆为辽东公,立为世子。建武初,拜为冠军将军、左贤王,封望平侯,率众征讨,累有功。太宁末,拜平北将军,进封朝鲜公。廆卒,嗣位,以平北将军行平州刺史,督摄部内。寻而宇文乞得龟为其别部逸豆归所逐,奔死于外,皝率骑讨之,逸豆归惧而请和,遂筑榆阴、安晋二城而还。初,皝庶兄建威翰骁武有雄才,素为皝所忌,母弟征虏仁、广武昭并有宠于廆,皝亦不平之。及廆卒,并惧不自容。至此,翰出奔段辽,仁劝昭举兵废皝。皝杀昭,遣使按检仁之虚实,遇仁于险渎。仁知事发,杀皝使,东归平郭。皝遣其弟建武幼、司马佟寿等讨之。仁尽众距战,幼等大败,皆没于仁。襄平令王冰、将军孙机以辽东叛于皝,东夷校尉封抽、护军乙逸、辽东相韩矫、玄菟太守高诩等弃城奔还。仁于是尽有辽左之地,自称车骑将军、平州刺史、辽东公。宇文归、段辽及鲜卑诸部并为之援。咸和九年,皝遣其司马封弈攻鲜卑木堤于白狼,扬威淑虞攻乌丸悉罗侯于平冈,皆斩之。材官刘佩攻乙连,不克。段辽遂寇徒河,皝将张萌逆击,败之。辽弟兰与翰寇柳城,都尉石琮击败之。旬余,兰、翰复围柳城,皝遣宁远慕容汗及封弈等救之。皝戒汗曰:“贼众气锐,难与争锋,宜顾万全,慎勿轻进,必须兵集阵整,然后击之。”汗性骁锐,遣千余骑为前锋而进,封弈止之,汗不从,为兰所败,死者大半。兰复攻柳城,为飞梯、地道,围守二旬,石琮躬勒将士出击,败之,斩首千五百级,兰乃遁归。是岁,成帝遣谒者徐孟、闾丘幸等持节拜皝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承制封拜,一如廆故事。皝自征辽东,克襄平。仁所署居就令刘程以城降,新昌人张衡执县宰以降。于是斩仁所置守宰,分徙辽东大姓于棘城,置和阳、武次、西乐三县而归。咸康初,遣封弈袭宇文别部涉奕于,大获而还。涉奕于率骑追战于浑水,又败之。皝将乘海讨仁,群下咸谏,以海道危阴,宜从陆路。皝曰:“旧海水无凌,自仁反已来,冻合者三矣。昔汉光武因滹沱之冰以济大业,天其或者欲吾乘此而无之乎!吾计决矣,有沮谋者斩!”乃率三军从昌黎践凌而进。仁不虞皝之至也,军去平郭七里,候骑乃告,仁狼狈出战,为皝所擒,杀仁而还。立藉田于朝阳门东,置官司以主之。段辽遣将李咏夜袭武兴,遇雨,引还,都尉张萌追击,擒咏。段兰拥众数万屯于曲水亭,将攻柳城,宇文归入寇安晋,为兰声援。皝以步骑五万击之,师次柳城,兰、归皆遁。遣封弈率轻骑追击,败之,收其军实,馆谷二旬而还。谓诸将曰:“二虏耻无功而归,必复重至,宜于柳城左右设伏以待之。”遣封弈率骑潜于马兒山诸道。俄而辽骑果至,弈夹击,大败之,斩其将荣保。遣兼长史刘斌、郎中令阳景送徐孟等归于京师。使其世子俊伐段辽诸城,封弈攻宇文别部,皆大捷而归。立纳谏之木,以开谠言之路。后徙昌黎郡,筑好城于乙连东,使将军兰勃戍之,以逼乙连。又城曲水,以为勃援。乙连饥甚,段辽输之粟,兰勃要击获之。辽遣将屈云攻兴国,与皝将慕容遵大战于五官水上,云败,斩之,尽俘其众。封弈等以皝任重位轻,宜称燕王,皝于是以咸康三年僭即王位,赦其境内。以封弈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阳骛、王寓、李洪、杜群、宋该、刘瞻、石琮、皇甫真、阳协、宋晃、平熙、张泓等并为列卿将帅。起文昌殿,乘金根车,驾六马,出入称警跸。以其妻段氏为王后,世子俊为太子,皆如魏武、晋文辅政故事。

译崔毖和三国谋划攻打慕容廆时,高瞻坚决劝谏,认为不能这样做,崔毖不听。等到崔毖兵败逃亡,高瞻随众人向慕容廆投降。慕容廆任命他为将军,他却称病不起。慕容廆敬重他的仪表和器度,多次亲自前去问候,抚慰他说:“您的病在这里,不在我这里。如今皇帝流离播迁,天下四分五裂,百姓纷乱不安,不知道归附谁。我想和诸位一起匡正复兴帝室,在两京剪除鲸豕般的凶徒,迎接天子到吴、会之地,廓清天下八方,使功勋可以和古代贤烈相比,这就是我的心愿,也是我的愿望。您是中原大族、世代贵胄之后,应当痛心疾首,枕戈待旦,怎么能因为华夷之别而心怀介意呢?况且大禹出自西羌,周文王生于东夷,只看志向谋略怎么样罢了,难道会因为风俗不同就不能屈意相从吗?”高瞻仍然推辞说病势沉重,慕容廆对此非常不满。高瞻又和宋该有嫌隙,宋该暗中劝慕容廆除掉他。高瞻听到这些话,更加感到不安,终于忧惧而死。载记第九 慕容皝 慕容皝,字元真,是慕容廆的第三子。他相貌如龙,牙齿整齐,身高七尺八寸。雄健刚毅而多有权谋,崇尚经学,精通天文。慕容廆任辽东公时,立他为世子。建武初年,授任冠军将军、左贤王,封望平侯,率军征讨,屡次立功。太宁末年,授平北将军,进封朝鲜公。慕容廆去世后,他继承王位,以平北将军身份代理平州刺史,统领并管理部内事务。不久,宇文乞得龟被他的别部首领逸豆归驱逐,逃亡而死在外地。慕容皝率骑兵讨伐逸豆归,逸豆归害怕而请求讲和,于是慕容皝修筑榆阴、安晋二城后返回。起初,慕容皝同父异母的兄长建威将军慕容翰骁勇善战,具有雄才,一向被慕容皝忌惮;同母弟征虏将军慕容仁、广武将军慕容昭都受到慕容廆宠爱,慕容皝也对此不满。等慕容廆去世,他们都害怕自己不能容身。此时,慕容翰逃奔段辽,慕容仁劝慕容昭起兵废黜慕容皝。慕容皝杀了慕容昭,派使者查察慕容仁的虚实,在险渎遇到了慕容仁。慕容仁知道事情败露,杀死慕容皝的使者,向东返回平郭。慕容皝派弟弟建武将军慕容幼、司马佟寿等讨伐他。慕容仁倾尽部众抵抗,慕容幼等大败,都被慕容仁消灭。襄平令王冰、将军孙机以辽东反叛慕容皝;东夷校尉封抽、护军乙逸、辽东相韩矫、玄菟太守高诩等弃城逃回。慕容仁于是完全占有辽左地区,自称车骑将军、平州刺史、辽东公。宇文归、段辽以及鲜卑各部都援助他。咸和九年,慕容皝派司马封弈在白狼攻打鲜卑木堤,派扬威将军淑虞在平冈攻打乌丸悉罗侯,两人都被斩杀。材官将军刘佩攻打乙连,没有取胜。段辽于是侵犯徒河,慕容皝的将领张萌迎击,击败了他。段辽的弟弟段兰和慕容翰侵犯柳城,都尉石琮将他们击败。十多天后,段兰、慕容翰再次包围柳城,慕容皝派宁远将军慕容汗及封弈等前去救援。慕容皝告诫慕容汗说:“敌军士气正盛,难以和他们争锋,应当顾全万无一失,千万不要轻率进兵,必须等军队集合、阵势整齐后再攻击他们。”慕容汗性情勇猛锐进,派一千多骑兵作为前锋进军,封弈制止他,慕容汗不听,被段兰击败,死者大半。段兰又攻打柳城,制作飞梯,挖掘地道,围城防守二十天。石琮亲自率领将士出击,击败段兰,斩首一千五百人,段兰才逃走。这一年,成帝派谒者徐孟、闾丘幸等持节,授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并授予持节、都督以及承制封拜的权力,一切都依照慕容廆旧例。慕容皝亲自征讨辽东,攻克襄平。慕容仁所任命的居就令刘程献城投降,新昌人张衡捉住县宰投降。于是慕容皝斩杀慕容仁设置的守宰,把辽东大姓分别迁徙到棘城,设置和阳、武次、西乐三县后返回。咸康初年,慕容皝派封弈袭击宇文的别部首领涉奕于,大获全胜而回。涉奕于率骑兵追赶,在浑水交战,又被封弈击败。慕容皝准备乘海路讨伐慕容仁,群臣都劝谏说海路危险阴湿,应当走陆路。慕容皝说:“从前海水并不结冰,自从慕容仁反叛以来,已经有三次结冰了。过去汉光武帝凭借滹沱河的冰面渡河来成就大业,难道上天或许是想让我乘此机会成就大事吗?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了,有阻挠谋划的人就杀!”于是率三军从昌黎踏着冰面进军。慕容仁没有料到慕容皝会到来,军队距平郭七里时,侦察骑兵才来报告。慕容仁狼狈出战,被慕容皝擒获。慕容皝杀死慕容仁后返回。在朝阳门东面设置藉田,并设置官署主管此事。段辽派将领李咏乘夜袭击武兴,遇到下雨,便率军退回;都尉张萌追击,擒获李咏。段兰聚集数万军队驻扎在曲水亭,准备攻打柳城;宇文归入侵安晋,为段兰声援。慕容皝率步、骑兵五万人攻击他们,军队驻扎在柳城,段兰、宇文归都逃走。慕容皝派封弈率轻骑追击,击败他们,缴获军用物资,在那里储粮驻留二十天后返回。他对诸将说:“两个敌虏以无功而归为耻,必定还会再次大举来犯,应当在柳城左右设下伏兵等待他们。”于是派封弈率骑兵秘密埋伏在马儿山各条道路上。不久,段辽的骑兵果然到来,封弈从两面夹击,大败他们,斩杀其将领荣保。慕容皝派兼任长史的刘斌、郎中令阳景护送徐孟等回京师。又派世子慕容俊攻打段辽各城,封弈攻打宇文的别部,都大胜而回。设置纳谏木,以此开通进献直言的渠道。后来迁徙到昌黎郡,在乙连东面修筑好城,派将军兰勃戍守,以此逼近乙连;又修筑曲水城,作为兰勃的援助。乙连非常饥荒,段辽运粮给它,兰勃拦截并击败运粮队,缴获粮食。段辽派将领屈云攻打兴国,和慕容皝的将领慕容遵在五官水边大战。屈云战败被斩,部众全部被俘。封弈等认为慕容皝承担的权任很重而地位名分较轻,应该称燕王,于是慕容皝在咸康三年擅自登上燕王位,在境内大赦。任命封弈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阳骛、王寓、李洪、杜群、宋该、刘瞻、石琮、皇甫真、阳协、宋晃、平熙、张泓等人都担任列卿或将帅。修建文昌殿,乘坐金根车,驾六匹马,出入时称“警跸”。立他的妻子段氏为王后,世子慕容俊为太子,一切都依照魏武帝、晋文帝辅政时的旧例。

皝以段辽屡为边患,遣将军宋回称籓于石季龙,请师讨辽。季龙于是总众而至。皝率诸军攻辽令支以北诸城,辽遣其将段兰来距,大战,败之,斩级数千,掠五千余户而归。季龙至徐无,辽奔密云山。季龙进入令支,怒皝之不会师也,进军击之,至于棘城,戎卒数十万,四面进攻,郡县诸部叛应季龙者三十六城。相持旬余,左右劝皝降。皝曰:“孤方取天下,何乃降人乎!”遣子恪等率骑二千,晨出击之。季龙诸军惊扰,弃甲而遁。恪乘胜追之,斩获三万余级,筑戍凡城而还。段辽遣使诈降于季龙,请兵应接。季龙遣其将麻秋率众迎辽,恪伏精骑七千于密云山,大败之,获其司马阳裕、将军鲜于亮,拥段辽及其部众以归。帝又遣使进皝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领平州刺史,加散骑常侍,增邑万户,持节、都督、单于、公如故。皝前军帅慕容评败季龙将石成等于辽西,斩其将呼延晃、张支,掠千余户以归。段辽谋叛,皝诛之。季龙又使石成入攻凡城,不克,进陷广城。皝虽称燕王,未有朝命,乃遣其长史刘祥献捷京师,兼言权假之意,并请大举讨平中原。又闻庾亮薨,弟冰、翼继为将相,乃表曰:臣究观前代昏明之主,若能亲贤并建,则功致升平;若亲党后族,必有倾辱之祸。是以周之申伯号称贤舅,以其身籓于外,不握朝权。降及秦昭,足为令主,委信二舅,几至乱国。逮于汉武,推重田蚡,万机之要,无不决之。及蚡死后,切齿追恨。成帝暗弱,不能自立,内惑艳妻,外恣五舅,卒令王莽坐取帝位。每览斯事,孰不痛惋!设使舅氏贤若穰侯、王凤,则但闻有二臣,不闻有二主。若其不才,则有窦宪、梁冀之祸。凡此成败,亦既然矣。苟能易轨,可无覆坠。陛下命世天挺,当隆晋道,而遭国多难,殷忧备婴,追述往事,至今楚灼。迹其所由,实因故司空亮居元舅之尊,势业之重,执政裁下,轻侮边将,故令苏峻、祖约不胜其忿,遂致败国。至今太后发愤,一旦升遐。若社稷不灵,人神无助,豺狼之心当可极邪!前事不忘,后事之表,而中书监、左将军冰等内执枢机,外拥上将,昆弟并列,人臣莫畴。陛下深敦渭阳,冰等自宜引领。臣常谓世主若欲崇显舅氏,何不封以籓国,丰其禄赐,限其势利,使上无偏优,下无私论。如此,荣辱何从而生!噂▯沓何辞而起!往者惟亮一人,宿有名望,尚致世变,况今居之者素无闻焉!且人情易惑,难以户告,纵今陛下无私于彼,天下之人谁谓不私乎!臣与冰等名位殊班,出处悬邈,又国之戚昵,理应降悦,以适事会。臣独矫抗此言者,上为陛下,退为冰计,疾苟容之臣,坐鉴得失。颠而不扶,焉用彼相!昔徐福陈霍氏之戒,宣帝不从,至令忠臣更为逆族,良由察之不审,防之无渐。臣今所陈,可谓防渐矣。但恐陛下不明臣之忠,不用臣之计,事过之日,更处焦烂之后耳。昔王章、刘向每上封事,未尝不指斥王氏,故令二子或死或刑。谷永、张禹依违不对,故容身苟免,取讥于世。臣被发殊俗,位为上将,夙夜惟忧,罔知所报,惟当外殄寇仇,内尽忠规,陈力输诚,以答国恩。臣若不言,谁当言者!又与冰书曰:君以椒房之亲,舅氏之昵,总据枢机,出内王命,兼拥列将州司之位,昆弟网罗,显布畿甸。自秦、汉以来,隆赫之极,岂有若此者乎!以吾观之,若功就事举,必享申伯之名;如或不立,将不免梁窦之迹矣。每睹史传,未尝不宠恣母族,使执权乱朝,先有殊世之荣,寻有负乘之累,所谓爱之适足以为害。吾常忿历代之主,不尽防萌终宠之术,何不业以一土之封,令籓国相承,如周之齐、陈?如此则永保南面之尊,复何黜辱之忧乎!窦武、何进好善虚己。贤士归心,虽为阉竖所危,天下嗟痛,犹有能履以不骄,图国亡身故也。方今四海有倒悬之急,中夏逋僭逆之寇,家有漉血之怨,人有复仇之憾,宁得安枕逍遥,雅谈卒岁邪!吾虽寡德,过蒙先帝列将之授,以数郡之人,尚欲并吞强虏,是以自顷迄今,交锋接刃,一时务农,三时用武,而犹师徒不顿,仓有余粟,敌人日畏,我境日广,况乃王者之威,堂堂之势,岂可同年而语哉!冰见表及书甚惧,以其绝远,非所能制,遂与何充等奏听皝称燕王。其年皝伐高句丽,王钊乞盟而还。明年,钊遣其世子朝于皝。初,段辽之败也,建威翰奔于宇文归,自以威名夙振,终不保全,乃阳狂恣酒,被发歌呼。归信而不禁,故得周游自任,至于山川形便,攻战要路,莫不练之。皝遣商人王车阴使察翰,翰见车无言,抚膺而已。车还以白,皝曰:“翰欲来也。”乃遣车遗翰弓矢,翰乃窃归骏马,携其二子而还。

译慕容皝因为段辽屡次成为边境祸患,派将军宋回向石季龙称藩,请求出兵讨伐段辽。石季龙于是统率军队到来。慕容皝率各军攻打段辽在令支以北的各城,段辽派将领段兰前来抵抗,双方大战,段兰战败,被斩杀数千人,慕容皝掠得五千多户后返回。石季龙到达徐无,段辽逃往密云山。石季龙进入令支,因慕容皝没有与他会师而恼怒,于是进军攻击慕容皝,抵达棘城。石季龙的戎卒有几十万人,从四面进攻;郡县和各部落中反叛慕容皝、响应石季龙的有三十六城。双方相持十多天,慕容皝左右的人劝他投降。慕容皝说:“我正要夺取天下,怎么能反而向别人投降呢!”于是派儿子慕容恪等率骑兵两千人,清晨出城攻击石季龙。石季龙各军惊慌扰乱,丢弃铠甲逃走。慕容恪乘胜追击,斩杀俘获三万多人,修筑戍城后返回。段辽派使者向石季龙假意投降,请求派兵接应。石季龙派将领麻秋率军迎接段辽,慕容恪在密云山埋伏精锐骑兵七千人,大败麻秋,俘获其司马阳裕、将军鲜于亮,并带着段辽和他的部众返回。皇帝又派使者晋升慕容皝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兼领平州刺史,加授散骑常侍,增加封邑一万户;持节、都督、单于、公等原有权力和爵位不变。慕容皝的前军统帅慕容评在辽西击败石季龙的将领石成等,斩杀其将呼延晃、张支,掠得一千多户后返回。段辽谋划反叛,慕容皝将他诛杀。石季龙又派石成进攻凡城,没有攻克,转而攻陷广城。慕容皝虽然自称燕王,却还没有朝廷的诏命,于是派长史刘祥向京师献上捷报,同时说明自己暂时代理燕王之意,并请求大举出兵讨平中原。又听说庾亮去世,其弟庾冰、庾翼接替担任将相,于是上表说:臣考察前代昏庸或贤明的君主,如果能够亲近贤能之人并加以任用,就能建立功业,达到太平;如果亲近党羽和外戚,必然会有倾覆受辱的灾祸。因此,周朝的申伯号称贤明的舅父,是因为他本人在外镇守藩国,不掌握朝廷权力。到了秦昭王,足以算是贤明的君主,却委任信赖两个舅父,几乎导致国家动乱。至于汉武帝,推重田蚡,朝廷万机要务没有不由他决断的。等田蚡死后,汉武帝咬牙切齿地追悔怨恨。成帝昏暗软弱,不能亲自主持政务,内受宠妃迷惑,外放纵五个舅父,最终使王莽坐享其成,夺取帝位。每次读到这些事情,谁能不痛惜叹惋!假使外戚舅氏贤能如穰侯、王凤,那么只会听说有两个大臣,不会听说有两个君主;如果他们没有才能,就会有窦宪、梁冀那样的祸患。这些成败的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如果能够改变旧的做法,就可以避免覆亡。陛下是应时而生、天资卓异的君主,应当使晋道兴盛,却遭逢国家多难,深重忧患接连降临。追述往事,至今仍感到如同火灼。考察事情发生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先前的司空庾亮居于皇帝大舅的尊位,权势和功业都很重,执掌政务时裁制臣下,轻慢侮辱边将,所以使苏峻、祖约无法忍受愤怒,终于导致国家败乱。直到如今,太后仍为此发愤,不久前一旦升遐。假如社稷没有神灵庇佑,人与神都不给助力,豺狼般的野心难道还会发展到极点吗!前事不忘,是后事的借鉴;可是如今中书监、左将军庾冰等人在内掌握枢机,在外统领上将,兄弟一起居于显要职位,臣下没有人能和他们匹敌。陛下深厚地亲近母亲一方的亲属,庾冰等人本来就应当引身退让。臣常说,世上的君主如果想使舅氏显贵,为什么不把藩国封给他们,丰厚他们的俸禄赏赐,限制他们的权势利益,使上面没有偏私优待,下面没有私下议论?这样一来,荣辱从哪里产生,流言又有什么理由兴起呢?过去只有庾亮一人,平素已有名望,尚且造成世道变乱,何况如今居于此位的人素来没有声望呢!况且人心容易受迷惑,很难逐户告知天下;即使如今陛下对他们没有私心,天下人谁会认为陛下没有私心呢!” 臣和庾冰等人的名位等级不同,进退出处相距悬殊,而且又是国家的亲戚近臣,按理应当降低姿态、说些迎合的话,以适应时势。唯独臣要强直抗言,是对上为了陛下,对下为了庾冰,憎恨那些只求苟且容身的臣子,坐在一旁鉴察成败得失。人跌倒了却不扶助,要那样的辅相有什么用!从前徐福陈述霍氏的警戒,宣帝不听,终于使忠臣变成叛逆家族,实在是因为察看得不明,防范没有逐步进行。臣今天所陈说的,可以说是在防患于未然。只是担心陛下不能明白臣的忠心,不采纳臣的计策,等事情过去以后,臣恐怕只能处在焦头烂额、糜烂不堪的结局中了。从前王章、刘向每次上密封奏事,没有不指斥王氏的,所以两人一人被杀,一人受刑。谷永、张禹模棱两可,不作明确回答,因此苟且保全性命,却被世人讥笑。臣身处异俗,担任上将,早晚忧虑,不知道怎样报答国恩,只应当对外消灭寇仇,对内竭尽忠诚直言,贡献力量、输诚尽节,以报答国家恩德。臣如果不说,还有谁应当说呢!” 又给庾冰写信说:您凭借椒房亲属、舅氏近亲的身份,总揽并占据枢机要职,发布和收纳王命,同时兼任各位将领和州郡官司的职位;您的兄弟遍布各处,在京畿内外显赫分布。自秦、汉以来,外戚尊贵显赫到了极点,难道有像您这样的吗?依我看来,如果功业成就、事情办成,您一定能享有申伯那样的名声;如果事情不能成功,就恐怕免不了成为梁氏、窦氏那样的结局。我每次看到史书传记,从来没有不说外戚因受宠而放纵、执掌权力扰乱朝廷的;先有非同寻常的荣耀,不久就有身负重物、地位不称的灾祸,这就是所谓爱他反而足以害他。我常常愤恨历代君主没有充分掌握防止祸患萌发、最终限制宠幸的办法,为什么不把一块土地封给他们,使藩国世代相承,像周朝的齐国、陈国那样?这样就可以永远保有南面为尊的地位,又有什么被贬黜受辱的忧患呢!窦武、何进喜好善类,谦逊自守,贤士都归心于他们;虽然受到宦官的危害,天下人仍为之嗟叹痛惜,因为他们能够身居高位而不骄傲,并且谋求国家大事而牺牲自身。如今四海有倒悬般的危急,中原还存在逃亡和僭逆的寇贼,家家都有被杀戮流血的怨恨,人人都有复仇的遗憾,难道还能安枕无忧、逍遥自在地清谈到年终吗!我虽然德行浅薄,却过分承蒙先帝授予统领诸军的重任,凭借几个郡的民众,尚且想要吞并强大的敌虏。因此从近来直到现在,接连交锋作战;一年中一季致力务农,三季用于武事,却仍然军队没有疲敝,仓库还有余粮,敌人一天比一天畏惧,我方疆域一天比一天扩大。何况真正王者的威势、堂堂的形势,哪里是这些可以同日而语的呢!” 庾冰看到奏表和书信后非常害怕,因为相隔太远,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于是和何充等上奏,请求允许慕容皝称燕王。这一年,慕容皝攻打高句丽,高句丽王王钊请求结盟后返回。第二年,王钊派世子到慕容皝那里朝见。起初,段辽战败时,建威将军慕容翰逃奔宇文归。他自认为威名早已远播,最终却不能保全自己,于是假装疯狂,放纵饮酒,披散头发歌唱呼喊。宇文归相信了他,没有加以禁止,所以他得以在各地自由游走,把山川地形和适宜进攻作战的要道全都熟悉了。慕容皝派商人王车暗中去察看慕容翰,慕容翰见到王车不说话,只是抚摸胸口。王车回来报告,慕容皝说:“慕容翰想回来了。”于是派王车送给慕容翰弓箭,慕容翰便偷偷牵走骏马,带着两个儿子返回。

皝将图石氏,从容谓诸将曰:“石季龙自以安乐诸城守防严重,城之南北必不设备,今若诡路出其不意,冀之北土尽可破也。”于是率骑二万出蠮螉塞,长驱至于蓟城,进渡武遂津,入于高阳,所过焚烧积聚,掠徙幽、冀三万余户。使阳裕、唐柱等筑龙城,构宫庙,改柳城为龙城县。于是成帝使兼大鸿胪郭希持节拜皝侍中、大都督河北诸军事、大将军、燕王,其余官皆如故。封诸功臣百余人。咸康七年,皝迁都龙城。率劲卒四万,入自南陕,以伐宇文、高句丽,又使翰及子垂为前锋,遣长史王寓等勒众万五千,从北置而进。高句丽王钊谓皝军之从北路也,乃遣其弟武统精锐五万距北置,躬率弱卒以防南陕。翰与钊战于木底,大败之,乘胜遂入丸都,钊单马而遁。皝掘钊父利墓,载其尸并其母妻珍宝,掠男女五万余口,焚其宫室,毁丸都而归。明年,钊遣使称臣于皝,贡其方物,乃归其父尸。宇文归遣其国相莫浅浑伐皝,诸将请战,皝不许。浑以皝为惮之,荒酒纵猎,不复设备。皝曰:“浑奢忌已甚,今则可一战矣。”遣翰率骑击之,浑大败,仅以身免,尽俘其众。皝躬巡郡县,劝课农桑,起龙城宫阙。寻又率骑二万亲伐宇文归,以翰及垂为前锋。归使其骑将涉奕于尽众距翰,皝驰遣谓翰曰:“奕于雄悍,宜小避之,待虏势骄,然后取也。”翰曰:“归之精锐,尽在于此,今若克之,则归可不劳兵而灭。奕于徒有虚名,其实易与耳,不宜纵敌挫吾兵气。”于是前战,斩奕于,尽俘其众,归远遁漠北。皝开地千余里,徙其部人五万余落于昌黎,改涉奕于城为威德城。行饮至之礼,论功行赏各有差。以牧牛给贫家,田于苑中,公收其八,二分入私。有牛而无地者,亦田苑中,公收其七,三分入私。皝记室参军封裕谏曰:臣闻圣王之宰国也,薄赋而藏于百姓,分之以三等之田,十一而税之;寒者衣之,饥者食之,使家给人足。虽水旱而不为灾者,何也?高选农官,务尽劝课,人治周田百亩,亦不假牛力;力田者受旌显之赏,惰农者有不齿之罚。又量事置官,量官置人,使官必称须,人不虚位,度岁入多少,裁而禄之。供百僚之外,藏之太仓,三年之耕,余一年之粟。以斯而积,公用于何不足?水旱其如百姓何!虽务农之令屡发,二千石令长莫有志勤在公、锐尽地利者。故汉祖知其如此,以垦田不实,征杀二千石以十数,是以明、章之际,号次升平。自永嘉丧乱,百姓流亡,中原萧条,千里无烟,饥寒流陨,相继沟壑。先王以神武圣略,保全一方,威以殄奸,德以怀远,故九州之人,塞表殊类,襁负万里,若赤子之归慈父,流人之多旧土十倍有余,人殷地狭,故无田者十有四焉。殿下以英圣之资,克广先业,南摧强赵,东灭句丽,开境三千,户增十万,继武阐广之功,有高西伯。宜省罢诸苑,以业流人。人至而无资产者,赐之以牧牛。人既殿下之人,牛岂失乎!善藏者藏于百姓,若斯而已矣。迩者深副乐土之望,中国之人皆将壶餐奉迎,石季龙谁与居乎!且魏、晋虽道消之世,犹削百姓不至于七八,持官牛田者官得六分,百姓得四分,私牛而官田者与官中分,百姓安之,人皆悦乐。臣犹曰非明王之道,而况增乎!且水旱之厄,尧、汤所不免,王者宜浚治沟浍,循郑白、西门、史起溉灌之法,旱则决沟为雨,水则入于沟渎,上无《云汉》之忧,下无昏垫之患。句丽、百济及宇文、段部之人,皆兵势所徙,非如中国慕义而至,咸有思归之心。今户垂十万,狭凑都城,恐方将为国家深害,宜分其兄弟宗属,徙于西境诸城,抚之以恩,检之以法,使不得散在居人,知国之虚实。今中原未平,资畜宜广,官司猥多,游食不少,一夫不耕,岁受其饥。必取于耕者而食之,一人食一人之力,游食数万,损亦如之,安可以家给人足,治致升平!殿下降览古今之事多矣,政之巨患莫甚于斯。其有经略出世,才称时求者,自可随须置之列位。非此已往,其耕而食,蚕而衣,亦天之道也。殿下圣性宽明,思言若渴,故人尽刍荛,有犯无隐。前者参军王宪、大夫刘明并竭忠献款,以贡至言,虽颇有逆鳞,意在无责。主者奏以妖言犯上,至之于法,殿下慈弘苞纳,恕其大辟,犹削黜禁锢,不齿于朝。其言是也,殿下固宜纳之;如其非也,宜亮其狂狷。罪谏臣而求直言,亦犹北行诣越,岂有得邪!右长史宋该等阿媚苟容,轻劾谏士,己无骨鲠,嫉人有之,掩蔽耳目,不忠之甚。四业者国之所资,教学者有国盛事。习战务农,尤其本也。百工商贾,犹其末耳。宜量军国所须,置其员数,已外归之于农,教之战法,学者三年无成,亦宜还之于农,不可徒充大员,以塞聪俊之路。

译慕容皝准备谋取石氏政权,从容地对诸将说:“石季龙自以为安乐等城防守严密,城池南北一定没有设防。如今如果从隐蔽道路出兵,使他们料想不到,冀州北部的土地都可以攻破。”于是率骑兵两万人出蠮螉塞,长驱直入抵达蓟城,又进军渡过武遂津,进入高阳;所经过的地方都焚烧积聚的粮食物资,掠夺并迁徙幽州、冀州三万多户。派阳裕、唐柱等修筑龙城,建造宫殿宗庙,把柳城改为龙城县。于是成帝派兼任大鸿胪的郭希持节,授慕容皝为侍中、大都督河北诸军事、大将军、燕王,其余官职都依旧。封赏有功之臣一百多人。咸康七年,慕容皝迁都龙城。他率精锐士卒四万人,从南陕进入,讨伐宇文和高句丽;又让慕容翰和儿子慕容垂担任前锋,派长史王寓等率一万五千人,从北置出发进军。高句丽王王钊认为慕容皝的军队会从北路来,便派弟弟武统率精锐五万人在北置抵抗,自己亲自率弱兵防守南陕。慕容翰和王钊在木底交战,大败王钊,乘胜攻入丸都,王钊单骑逃走。慕容皝挖掘王钊父亲利的坟墓,载走他的尸体以及他的母亲、妻子和珍宝,掠走男女五万多人,焚烧宫室,毁坏丸都后返回。第二年,王钊派使者向慕容皝称臣,进贡本地特产,慕容皝才归还他父亲的尸体。宇文归派国相莫浅浑攻打慕容皝,诸将请求出战,慕容皝不允许。莫浅浑以为慕容皝害怕自己,便沉湎饮酒,放纵打猎,不再设防。慕容皝说:“莫浅浑奢侈骄纵已经过分了,现在可以打一仗了。”于是派慕容翰率骑兵攻击他,莫浅浑大败,仅仅自己逃脱,部众全部被俘。慕容皝亲自巡视郡县,劝勉督促农桑,兴建龙城宫阙。不久,慕容皝又率骑兵两万人亲自讨伐宇文归,让慕容翰和慕容垂担任前锋。宇文归派骑将涉奕于倾尽兵力抵挡慕容翰,慕容皝急忙派人告诉慕容翰:“涉奕于勇猛强悍,应当稍稍避开他,等敌军气势骄纵后再消灭他。”慕容翰说:“宇文归的精锐全在这里,如今如果能击败他们,宇文归就可以不费兵力而灭亡。涉奕于只是徒有虚名,实际上很容易对付,不应放纵敌人而挫伤我军士气。”于是出兵交战,斩杀涉奕于,俘获他的全部部众,宇文归远逃漠北。慕容皝开拓土地一千多里,把宇文归的部众五万多落迁徙到昌黎,把涉奕于城改名为威德城。举行饮至之礼,按功劳大小分别论功行赏。把官府的牛分给贫困人家,让他们在苑囿中耕种,官府收取八成,二成归私人所有。有牛而没有土地的人,也在苑囿中耕种,官府收取七成,三成归私人所有。慕容皝的记室参军封裕劝谏说:臣听说圣明的君王治理国家,减轻赋税,把财富储藏在百姓手中;把土地分为三等,按十分之一征税;寒冷的人给他们衣服,饥饿的人给他们食物,使家家富足、人人充足。即使遇到水灾旱灾也不成为灾害,为什么呢?因为选拔优秀的农官,致力于尽力劝勉督促;每个人治理、耕种周围百亩土地,也不借助牛力。努力耕作的农民受到表彰显扬的奖赏,懒惰的农民受到不许列入等级的惩罚。又根据事务需要设置官职,根据官职需要配备人员,使每个官职都符合实际需要,人员不占空缺;估量每年收入多少,按此裁定俸禄。供给百官俸禄之外,还储藏在太仓,达到耕种三年、余粮一年的储备。这样积蓄起来,公家还有什么用度会不足?水旱灾害又能把百姓怎么样呢!虽然劝农的诏令屡次发布,郡守和县令却没有人有志于勤勉奉公、尽力开发土地。所以汉高祖知道情况如此,因垦田不实而征召并杀死二千石官员,人数达到十多个,因此明帝、章帝时期,号称接近太平。自从永嘉丧乱以来,百姓流亡,中原萧条,千里之内没有炊烟,饥寒交迫,接连倒毙在沟壑之中。先王凭借神武和圣明谋略,保全了一方土地;用威势消灭奸邪,用恩德安抚远方,所以九州之人以及塞外的不同族类,背着孩子跋涉万里,如同赤子归向慈父一样。流亡人口是原有土地人口的十倍还多,人口增多而土地狭小,所以没有田地的占十分之四。殿下凭借英明圣德的资质,能够扩展先王基业,南面摧毁强赵,东面消灭句丽,开拓疆土三千里,增加十万户,继承并发扬光大先王功业,功德高过西伯。应当裁减废除各处苑囿,把土地分给流亡百姓,使他们建立产业。百姓到来却没有资产的,就赐给他们牧牛。百姓既然是殿下的百姓,牛难道还会失去吗?善于储藏的人,是把财富储藏在百姓那里,仅此而已。这样近于深切符合乐土的期望,中原百姓都将提着壶、带着饭前来迎接,石季龙还有谁和他共处呢?况且魏、晋即使是道德衰微的时代,征取百姓也还没有达到七成或八成;使用官牛耕种官田,官府取得六成,百姓取得四成;使用私人牛耕种官田,则官府和百姓各得一半,百姓对此感到安定,人人都欢喜快乐。臣尚且说这还不是明王之道,何况如今还要增加赋取呢!况且水旱灾害,是尧、汤也不能避免的;君王应当疏浚整治沟渠,遵循郑国子产、白公以及西门豹、史起的灌溉方法。旱灾时就开沟引水如同降雨,水灾时就把水引入沟渠;上面没有《云汉》诗所说的旱灾忧患,下面没有陷入水中的祸患。句丽、百济以及宇文、段部的人,都是因军事势力而被迁徙来的,不像中原人那样仰慕道义而来,都有思念故乡、想要归去的心。如今户数将近十万,拥挤聚集在都城附近,恐怕将来会成为国家的严重祸患。应当把他们的兄弟和宗族分开,迁徙到西部边境各城,用恩德安抚他们,用法令约束他们,使他们不能散居在本地居民之间,了解到国家的虚实。如今中原还没有平定,资财和牲畜应当广泛积蓄;官署过多,游手好闲、靠供养生活的人也不少。一个男子不耕作,国家一年就要承受一份饥饿;必须从耕田的人那里取粮来供养他,也就是一个人消费另一个人的劳动成果。像这样数万人游食,损耗也同样巨大,怎么能够使家家富足、人人充足,治理达到太平呢!殿下考察古今之事已经很多了,政务中最大的祸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至于那些有经世谋略、才干适合当时需要的人,自然可以按照需要列入官位。除此以外的人,还是应当让他们耕作以求食、养蚕以得衣,这也是上天的规律。殿下圣明宽厚,求听言论如同口渴求水,所以人人都能进献像樵夫所说的浅陋意见,有所触犯也不隐瞒。先前参军王宪、大夫刘明都竭尽忠诚,献上诚恳意见,贡献直言,虽然颇有触犯龙颜之处,但本意在于不受责罚。主管官员却上奏说他们以妖言犯上,将他们交付法律治罪。殿下慈爱广大,包容接纳,赦免了他们的死罪,但仍削职贬黜、禁锢不用,使他们不得列于朝廷。他们的话如果正确,殿下本来就应采纳;如果不正确,也应当体察他们只是狂直拘谨。治罪劝谏之臣,却想求得直言,就像向北走去越国,哪里能有所得呢!右长史宋该等人阿谀献媚、苟且容身,轻率弹劾进谏之士;自己没有刚直不阿的品格,却嫉妒别人拥有这种品格,蒙蔽君主的耳目,这是最不忠诚的行为。士、农、工、商四种职业,是国家赖以生存的基础;兴办教育,是国家昌盛的大事。学习作战、致力农耕,尤其是根本。百工和商贾,不过是末业罢了。应当根据军国所需设置人员数额,超过数额的归还务农,并教给他们作战方法;求学者三年没有成就,也应当让他们回去务农,不能只是徒然充任大员,堵塞聪明俊秀之士进身的道路。

臣之所言当也,愿时速施行;非也,登加罪戮,使天下知朝廷从善如流,罚恶不淹。王宪、刘明,忠臣也,愿宥忤鳞之愆,收其药石之效。皝乃令曰:“览封记室之谏,孤实惧焉。君以黎元为国,黎元以谷为命。然则农者,国之本也,而二千石令长不遵孟春之令,惰农弗劝,宜以尤不修辟者措之刑法,肃厉属城。主者明详推检,具状以闻。苑囿悉可罢之,以给百姓无田业者。贫者全无资产,不能自存,各赐牧牛一头。若私有余力,乐取官牛垦官田者,其依魏、晋旧法。沟洫溉灌,有益官私,主者量造,务尽水陆之势。中州未平,兵难不息,勋诚既多,官僚不可以减也。待克平凶丑,徐更议之。百工商贾数,四佐与列将速定大员,余者还农。学生不任训教者,亦除员录。夫人臣关言于人主,至难也,妖妄不经之事皆应荡然不问,择其善者而从之。王宪、刘明虽其罪应禁黜,亦犹孤之无大量也。可悉复本官,仍居谏司。封生蹇蹇,深得王臣之体。《诗》不云乎:‘无言不酬。’其赐钱五万,明宣内外,有欲陈孤过者,不拘贵贱,勿有所讳。”时有黑龙、白龙各一,见于龙山,皝亲率群僚观之,去龙二百余步,祭以太宰。二龙交首嬉翔,解角而去。皝大悦,还宫,赦其境内,号新宫曰和龙,立龙翔佛寺于山上。赐其大臣子弟为官学生者号高门生,立东庠于旧宫,以行乡射之礼,每月临观,考试优劣。皝雅好文籍,勤于讲授,学徒甚盛,至千余人。亲造《太上章》以代《急就》,又著《典诫》十五篇,以教胄子。慕容恪攻高句丽南苏,克之,置戍而还。三年,遣其世子俊与恪率骑万七千东袭夫余,克之,虏其王及部众五万余口以还。皝亲临东庠考试学生,其经通秀异者,擢充近侍。以久旱,丐百姓田租。罢成周、冀阳、营丘等郡。以勃海人为兴集县,河间人为宁集县,广平、魏郡人为兴平县,东莱、北海人为育黎县,吴人为吴县,悉隶燕国。皝尝畋于西鄙,将济河,见一父老,服硃衣,乘白马,举手麾皝曰:“此非猎所,王其还也。”秘之不言,遂济河,连日大获。后见白兔,驰射之,马倒被伤,乃说所见。辇而还宫,引俊属以后事。以永和四年死,在位十五年,时年五十二。俊僭号,追谥文明皇帝。慕容翰,字元邕,廆之庶长子也。性雄豪,多权略,猿臂工射,膂力过人。廆甚奇之,委以折冲之任。行师征伐,所在有功,威声大振,为远近所惮。作镇辽东,高句丽不敢为寇。善抚接,爱儒学,自士大夫至于卒伍,莫不乐而从之。及奔段辽,深为辽所敬爱。柳城之败,段兰欲乘胜深入,翰虑成本国之害,诡说于兰,兰遂不进。后石季龙征辽,皝亲将三军略令支以北,辽议欲追之,翰知皝躬自总戎,战必克胜,乃谓辽曰:“今石氏向至,方对大故,不宜复以小小为事。燕王自来,士马精锐。兵者凶器,战有危虑,若其失利,何以南御乎!”兰怒曰:“吾前听卿诳说,致成今患,不复入卿计中矣。”乃率众追皝,兰果大败。翰虽处仇国,因事立忠,皆此类也。及辽奔走,翰又北投宇文归。既而逃,归乃遣劲骑百余追之。翰遥谓追者曰:“吾既思恋而归,理无反面。吾之弓矢,汝曹足知,无为相逼,自取死也。吾处汝国久,恨不杀汝。汝可百步竖刀,吾射中者,汝便宜反;不中者,可来前也。”归骑解刀竖之,翰一发便中刀镮,追骑乃散。既至,皝甚加恩礼。建元二年,从皝讨宇文归,临阵为流矢所中,卧病积时。后疾渐愈,于其家中骑马自试,或有人告翰私习骑,疑为非常。皝素忌之,遂赐死焉。翰临死谓使者曰:“翰怀疑外奔,罪不容诛,不能以骸骨委贼庭,故归罪有司。天慈曲愍,不肆之市朝,今日之死,翰之生也。但逆胡跨据神州,中原未靖,翰常克心自誓,志吞丑虏,上成先王遗旨,下谢山海之责。不图此心不遂,没有余恨,命也奈何!”仰药而死。阳裕,字士伦,右北平无终人也。少孤,兄弟皆早亡,单茕独立,虽宗族无能识者,惟叔父耽幼而奇之,曰:“此兒非惟吾门之标秀,乃佐时之良器也。”刺史和演辟为主簿。王浚领州,转治中从事,忌而不能任。石勒既克蓟城,问枣嵩曰:“幽州人士,谁最可者?”嵩曰:“燕国刘翰,德素长者。北平阳裕,干事之才。”勒曰:“若如君言,王公何以不任?”嵩曰:“王公由不能任,所以为明公擒也。”勒方任之,裕乃微服潜遁。

译臣所说的如果正确,希望及时迅速施行;如果不正确,就立即加以罪罚,使天下知道朝廷能够听从正确意见,惩罚邪恶绝不拖延。王宪、刘明是忠臣,希望宽赦他们冒犯龙颜的过错,收取他们如药石般有益的意见。慕容皝于是下令说:“读了封裕记室的劝谏,我实在感到害怕。您把百姓看作国家的根本,百姓把粮食看作性命。这样看来,农民是国家的根本,而二千石官员、县令县长却不遵行孟春时节的政令,懒惰的农民得不到劝勉,应当把尤其不修治田地的人交付刑法处置,以严肃整饬属下各城。主管官员要详细审查推究,把具体情况上报。苑囿都可以废除,用来供给没有田地产业的百姓。贫困者完全没有资产、不能自存的,各赐给牧牛一头。如果私人有余力,愿意借取官牛开垦官田,就依照魏、晋旧法办理。沟渠灌溉对于官私都有好处,主管官员要酌量修建,务必充分利用水陆地势。中州还没有平定,战事不能停止;功勋确实很多,官僚也不能削减。等到消灭凶恶的敌人、平定中原后,再慢慢议论这件事。百工、商贾的数额,由四位辅佐大臣和列将迅速确定编制,剩下的都回去务农。学生不能胜任训教的,也从名册中除去。臣下向君主进言,是最困难的事情;妖妄不经的事,都应当完全不加追究,选择其中正确的采纳。王宪、刘明虽然按罪应当禁锢贬黜,但这也仍然是我的器量不够。可以全部恢复原官,仍然任职于谏官机构。封生忠诚正直,深得为臣之道。《诗经》不是说过‘没有一句话不予回应’吗?” 赏赐他五万钱,并向内外宣布:凡是想陈述我的过错的人,不论贵贱,都不加限制,不要有任何忌讳。” 当时有一条黑龙、一条白龙,各自一条,出现在龙山。慕容皝亲自率领群臣去观看,距离龙二百多步,用太宰祭祀。两条龙头部交缠,嬉戏飞翔,解开角后离去。慕容皝非常高兴,回到宫中,在境内大赦,把新宫命名为和龙,在山上建立龙翔佛寺。把大臣子弟中被选为官学生的人赐号为高门生;在旧宫设置东庠,举行乡射礼。慕容皝每月亲临观看,考核学生的优劣。他一向喜爱文籍,勤于讲授,求学者很多,达到一千多人。他亲自撰写《太上章》来代替《急就篇》,又撰写《典诫》十五篇,用来教育贵族子弟。慕容恪攻打高句丽的南苏,攻克后设置戍守部队返回。三年后,慕容皝派世子慕容俊和慕容恪率骑兵一万七千人向东袭击夫余,攻克夫余,俘获其王以及部众五万多人后返回。慕容皝亲临东庠考核学生,其中经学通达、才华秀异的人,提拔充任近侍。因为长期旱灾,免除百姓的田租。废除成周、冀阳、营丘等郡。把勃海人编为兴集县,河间人编为宁集县,广平、魏郡人编为兴平县,东莱、北海人编为育黎县,吴人编为吴县,全部隶属于燕国。慕容皝曾在西部边境打猎,将要渡河时,看见一位老人,穿着朱红色衣服,骑着白马,举手指着慕容皝说:“这里不是打猎的地方,大王还是回去吧。”慕容皝把这件事秘密藏着没有说,仍然渡过黄河,连续几天猎获很多。后来他看见一只白兔,驱马追射,马倒下,他也受了伤,这才说出先前所见的事情。于是用车载他回宫,并召来慕容俊嘱托后事。永和四年去世,在位十五年,时年五十二岁。慕容俊僭越称号,追谥他为文明皇帝。慕容翰,字元邕,是慕容廆的庶长子。他性情雄豪,多有权谋,臂长如猿,擅长射箭,体力超过常人。慕容廆非常惊异器重他,把克敌制胜的重任交给他。他率军征伐,所到之处都有功劳,威名声望大振,远近都畏惧他。他镇守辽东时,高句丽不敢来侵犯。他善于安抚接纳,喜爱儒学,从士大夫到普通士卒,没有不乐意跟随他的。等到慕容翰逃奔段辽后,段辽非常敬重喜爱他。柳城战败时,段兰想乘胜深入,慕容翰考虑到这会成为本国的祸害,便用诡诈的说法劝说段兰,段兰于是没有继续进军。后来石季龙征讨段辽,慕容皝亲自统率三军,夺取令支以北的土地。段辽商议想要追击,慕容翰知道慕容皝亲自统领军队,必定能够取胜,于是对段辽说:“如今石氏刚刚到来,正面临大祸,不应再把小事当作大事。燕王亲自出征,士卒战马精锐。兵器是凶器,作战有危险和忧患;如果他失败了,凭什么向南抵御石季龙呢!”段兰愤怒地说:“我先前听信你的欺骗性劝说,才造成今天的祸患,再也不会落入你的计策了。”于是率众追赶慕容皝,段兰果然大败。慕容翰虽然身处仇敌之国,却能因事建立忠诚,这类事情很多。段辽逃亡后,慕容翰又向北投奔宇文归。后来他逃走,宇文归便派一百多名精锐骑兵追赶。慕容翰远远对追兵说:“我既然因为思念而归去,按道理就不会回头。我的弓箭本领,你们足够知道了,不要逼迫我,自取死亡。我国居住在你们国家很久,只恨没有杀掉你们。你们可以在一百步外竖起刀来,我射中刀的,你们就应当回去;射不中,你们可以上前。”宇文归的骑兵解下刀竖起来,慕容翰一箭就射中了刀环,追兵于是散去。慕容翰到达后,慕容皝给予他特别优厚的恩遇和礼遇。建元二年,他跟随慕容皝讨伐宇文归,在阵前被流箭射中,卧病很久。后来病势渐渐好转,他在家中骑马自我试验,有人报告说慕容翰私下练习骑马,怀疑他另有企图。慕容皝平素忌惮他,于是赐他自尽。慕容翰临死时对使者说:“我心怀疑惧而逃到外地,罪过大到不能诛赦;又不能让尸骨丢在贼人的朝廷,所以回来接受有司治罪。承蒙上天慈悲曲加怜悯,没有把我公开处死在市朝,今天的死亡,就是我的重生。但逆胡占据神州,中原还没有安定,我常常克制自己发誓,立志吞灭丑虏,对上完成先王遗留下的旨意,对下报答山海般的责任。没想到这个心愿不能实现,死去也没有其他遗憾,只能说是命运如此,还有什么办法呢!”于是仰头服药而死。阳裕,字士伦,是右北平无终人。他年少丧父,兄弟也都早早去世,孤单一人独自立身,甚至宗族中也没有能识别他才华的人,只有叔父阳耽年幼时就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个孩子不只是我家门中的优秀人才,也是辅佐时局的良器。”刺史和演征召他为主簿。王浚兼领州务时,调任他为治中从事,却因忌惮他而不能任用。石勒攻克蓟城后,问枣嵩:“幽州人士中,谁最值得任用?”枣嵩说:“燕国的刘翰,德行一向高尚,是忠厚长者;北平的阳裕,是能够办事的人才。”石勒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王公为什么不任用他?”枣嵩说:“正因为王公不能任用他,所以才被明公擒获。”石勒正要任用阳裕,阳裕便穿着便服暗中逃走。

时鲜卑单于段眷为晋骠骑大将军、辽西公,雅好人物,虚心延裕。裕谓友人成泮曰:“仲尼喜佛肸之召,以匏瓜自喻,伊尹亦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圣贤尚如此,况吾曹乎!眷今召我,岂徒然哉!”泮曰:“今华夏分崩,九州幅裂,轨迹所及,易水而已。欲偃蹇考槃,以待大通者,俟河之清也。人寿几何?古人以为白驹之叹。少游有云,郡掾足以廕后,况国相乎!卿追踪伊、孔,抑亦知机其神也。”裕乃应之。拜郎中令、中军将军,处上卿位。历事段氏五主,甚见尊重。段辽与皝相攻,裕谏曰:“臣闻亲仁善邻,国之宝也。慕容与国世为婚姻,且皝令德之主,不宜连兵构怨,凋残百姓。臣恐祸害之兴,将由于此。愿两追前失,通款如初,使国家有太山之安,苍生蒙息肩之惠。”辽不从。出为燕郡太守。石季龙克令支,裕以郡降,拜北平太守,征为尚书左丞。段辽之请迎于季龙也,裕以左丞领征东麻秋司马。秋败,裕为军人所执,将诣皝。皝素闻裕名,即命释其囚,拜郎中令,迁大将军左司马。东破高句丽,北灭宇文归,皆豫其谋,皝甚器重之。及迁都和龙,裕雅有巧思,皝所制城池宫阖,皆裕之规模。裕虽仕皝日近,宠秩在旧人之右,性谦恭清俭,刚简慈笃,虽历居朝端,若布衣之士。士大夫流亡羁绝者,莫不经营收葬,存恤孤遗,士无贤不肖皆倾身待之,是以所在推仰。初,范阳卢谌每称之曰:“吾及晋之清平,历观朝士多矣,忠清简毅,笃信义烈,如阳士伦者,实亦未几。”及死,皝甚悼之,时年六十二。载记第十慕容俊慕容俊,字宣英,皝之第二子也。初,廆常言:“吾积福累仁,子孙当有中原。”既而生俊,廆曰:“此兒骨相不恆,吾家得之矣。”及长,身长八尺二寸,姿貌魁伟,博观图书,有文武干略。皝为燕王,拜俊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燕王世子。皝死,永和五年,僭即燕王位,依春秋列国故事称元年,赦于境内。是时石季龙死,赵、魏大乱,俊将图兼并之计,以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阳骛为辅义将军,慕容垂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简精卒二十余万以待期。是岁,穆帝使谒者陈沈拜俊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冀、并、平四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承制封拜一如廆、皝故事。明年,俊率三军南伐,出自卢龙,次于无终。石季龙幽州刺史王午弃城走,留其将王他守蓟。俊攻陷其城,斩他,因而都之。徙广宁、上谷人于徐无,代郡人于凡城而还。及冉闵杀石祗,僭称大号,遣其使人常炜聘于俊。俊引之观下,使其记室封裕诘之曰:“冉闵养息常才,负恩篡逆,有何祥应而僭称大号?”炜曰:“天之所兴,其致不同,狼乌纪于三王,麟龙表于汉、魏。寡君应天驭历,能无祥乎!且用兵杀伐,哲王盛典,汤、武亲行诛放,而仲尼美之。魏武养于宦官,莫知所出,众不盈旅,遂能终成大功。暴胡酷乱,苍生屠脍,寡君奋剑而诛除之,黎元获济,可谓功格皇天,勋侔高祖。恭承乾命,有何不可?”裕曰:“石祗去岁使张举请救,云玺在襄国,其言信不?又闻闵铸金为己象,坏而不成,奈何言有天命?”炜曰:“诛胡之日,在鄴者略无所遗,玺何从而向襄国,此求救之辞耳。天之神玺,实在寡君。且妖孽之徒,欲假奇眩众,或改作万端,以神其事。寡君今已握乾府,类上帝,四海悬诸掌,大业集于身,何所求虑而取信此乎!铸形之事,所未闻也。”俊既锐信举言,又欣于闵铸形之不成也,必欲审之,乃积薪置火于其侧,命裕等以意喻之。炜神色自若,抗言曰:“结发已来,尚不欺庸人,况千乘乎!巧诈虚言以救死者,使臣所不为也。直道受戮,死自分耳。益薪速火,君之大惠。”左右劝俊杀之,俊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间,此亦人臣常事。”遂赦之。遣慕容恪略地中山,慕容评攻王午于鲁口。恪次唐城,冉闵将白同、中山太守侯龛固守不下。恪留其将慕容彪攻之,进讨常山。评次南安,王午遣其将郑生距评。评逆击,斩之,侯龛逾城出降。恪进克中山,斩白同。俊军令严明,诸将无所犯。闵章武太守贾坚率郡兵邀评战于高城,擒坚于阵,斩首三千余级。是岁丁零翟鼠及冉闵将刘准等率其所部降于俊,封鼠归义王,拜准左司马。

译当时鲜卑单于段眷担任晋朝骠骑大将军、辽西公,一向爱惜人才,谦虚地延请阳裕。阳裕对朋友成泮说:“孔子喜欢佛肸来召请自己,曾用匏瓜自比;伊尹也说,侍奉哪个君主不是侍奉,役使哪个百姓不是役使。圣贤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呢!段眷如今召请我,难道会是无缘无故吗?”成泮说:“如今华夏分崩,九州割裂,车轨道路所能到达的地方,只剩易水罢了。若想高蹈自守,隐居等待天下大通,就好比等待黄河变清。人的寿命能有多久?古人因此有白驹过隙之叹。少游说过,郡中属吏的职位就足以荫及后代,何况担任国相呢!您追随伊尹、孔子,难道也不知道顺应时机才是神明的智慧吗?”阳裕于是接受了征召。授任郎中令、中军将军,位居上卿。他历经段氏五位君主,受到极大的尊重。段辽和慕容皝互相攻伐,阳裕劝谏说:“臣听说亲近仁人、善待邻国,是国家的珍宝。慕容氏和我国世代通婚,而且慕容皝是有美好德行的君主,不应当连续用兵、结下怨仇,使百姓凋残。臣恐怕祸害的兴起,将由此开始。希望双方都追悔以前的过失,像当初一样互通诚意,使国家有泰山般安稳,百姓得到休养生息的恩惠。”段辽不听。阳裕出任燕郡太守。石季龙攻克令支,阳裕以郡投降,授任北平太守,征召为尚书左丞。段辽向石季龙请求迎接援助时,阳裕以尚书左丞身份兼任征东将军麻秋的司马。麻秋战败,阳裕被军人擒获,将要送到慕容皝那里。慕容皝平素听说阳裕的名声,立即下令释放他的囚禁,授任郎中令,升为大将军左司马。向东攻破高句丽、向北消灭宇文归,阳裕都参与了谋划,慕容皝非常器重他。迁都和龙时,阳裕一向心思巧妙,慕容皝所修筑的城池和宫殿楼阁,规模规划都出自阳裕。阳裕虽然侍奉慕容皝的时间不长,所受宠信和俸秩却在旧臣之上;他性情谦恭清俭,刚正简朴而慈爱笃厚,虽然历任朝廷显要官职,却仍像平民士人一样。士大夫中逃亡、流离、与亲友隔绝的人,没有谁不由他设法收葬、救济孤儿遗民;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他都竭尽自己来接待,因此无论在哪里都受到推崇仰慕。起初,范阳人卢谌常常称赞他说:“我赶上晋朝清明太平的时期,历来观察朝廷士大夫很多了,像阳士伦这样忠诚清正、简朴刚毅、笃守信义而有节烈品格的人,实在也没有几个。”阳裕去世时,慕容皝非常悲痛,当时阳裕六十二岁。载记第十 慕容俊 慕容俊,字宣英,是慕容皝的第二子。起初,慕容廆常说:“我积累福德仁义,子孙将来应当拥有中原。”后来慕容俊出生,慕容廆说:“这个孩子的骨相非同寻常,我家将因他而兴盛。”慕容俊长大后,身高八尺二寸,姿态相貌魁伟,广泛阅览图书,具有文武才干和谋略。慕容皝为燕王时,授慕容俊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燕王世子。慕容皝去世后,永和五年,慕容俊僭越登上燕王位,依照《春秋》列国旧例称元年,在境内大赦。当时石季龙去世,赵、魏大乱,慕容俊准备实行兼并天下的计划,任命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阳骛为辅义将军,慕容垂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选拔精锐士卒二十多万人等待时机。这一年,穆帝派谒者陈沈授慕容俊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冀州牧、并州牧、平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承制封拜等权力,一律依照慕容廆、慕容皝旧例。第二年,慕容俊率三军向南征伐,从卢龙出兵,驻扎在无终。石季龙的幽州刺史王午弃城逃走,留下部将王他守卫蓟城。慕容俊攻陷蓟城,斩杀王他,于是把都城迁到这里。把广宁、上谷人迁徙到徐无,把代郡人迁徙到凡城后返回。冉闵杀死石祗、僭越称帝后,派使者常炜到慕容俊那里聘问。慕容俊带他到殿下观看,命记室封裕责问他说:“冉闵不过是石氏养大的平庸之才,辜负恩德而篡逆,有什么祥瑞应验,竟敢僭越称帝?”常炜说:“上天使人兴起,各自有不同的征兆;狼、乌鸦为三王作纪,麒麟、龙在汉、魏时显示祥瑞。我国君主顺应天意、承受帝位,难道会没有祥瑞吗!况且用兵杀伐,是圣哲君王的盛大事业,商汤、周武王亲自执行诛杀放逐,孔仲尼还赞美他们。魏武帝由宦官抚养,没人知道他的出身,部众不满一旅,却终于成就大功。暴虐的胡人残酷扰乱天下,百姓遭受屠杀,我国君主奋起拔剑将其诛除,使百姓得以救济,可以说功德上达皇天,勋业和汉高祖相当。恭敬地承受上天的命令,有什么不可以呢?”封裕说:“石祗去年派张举请求救援,说传国玺在襄国,这话是真的吗?又听说冉闵铸造金像想象自己的形貌,却毁坏而没有铸成,怎么能说他有天命呢?”常炜说:“诛杀胡人的那一天,在邺城的胡人几乎没有留下,传国玺怎么会转到襄国?那只是请求救援的说辞罢了。上天的神玺确实在我国君主手中。况且妖孽之徒想借助奇异事物欺骗众人,有时会千方百计改造伪造,以使自己的事情显得神异。我国君主如今已经掌握天府,类似上帝,四海都掌握在手中,大业集中于一身,哪里还会有什么求取、忧虑而相信这种说法呢!” 至于铸造形像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慕容俊本来就很相信张举所说的话,又因听说冉闵铸像没有成功而高兴,必定想查明真相,于是堆积柴薪,在常炜身旁点火,命封裕等人用言语暗示威逼他。常炜神色自若,抗声说:“我自成年以来,尚且不欺骗普通人,何况欺骗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呢!用巧诈虚言来求得活命,是我不肯做的事。坚持正道而受杀戮,死也是我应当承受的。再添柴、把火烧快些,这是君王对我的大恩。”左右劝慕容俊杀死他,慕容俊说:“古代两国交战,使者处在交战双方之间,这是臣子常有的事情。”于是赦免了他。慕容俊派慕容恪攻取中山,派慕容评攻打王午盘踞的鲁口。慕容恪驻扎唐城,冉闵的将领白同、中山太守侯龛坚守城池不投降。慕容恪留下部将慕容彪攻打他们,继续进军讨伐常山。慕容评驻扎南安,王午派部将郑生抵抗慕容评。慕容评迎击,斩杀郑生,侯龛越城出降。慕容恪继续进兵攻克中山,斩杀白同。慕容俊军令严明,诸将没有侵扰百姓。冉闵的章武太守贾坚率郡兵在高城邀击慕容评,慕容评在阵中擒获贾坚,斩首三千多人。这一年,丁零人翟鼠以及冉闵的将领刘准等率领所属部众向慕容俊投降。慕容俊封翟鼠为归义王,授刘准为左司马。

时鲜卑段勤初附于俊,其后复叛。俊遣慕容恪及相国封弈讨冉闵于安喜,慕容垂讨段勤于绎幕,俊如中山,为二军声势。闵惧,奔于常山,恪追及于泒水。闵威名素振,众咸惮之。恪谓诸将曰:“闵师老卒疲,实为难用;加其勇而无谋,一夫之敌耳。虽有甲兵,不足击也。吾今分军为三部,掎角以待之。闵性轻锐,又知吾军势非其敌,必出万死冲吾中军。吾今贯甲厚阵以俟其至,诸君但厉卒,从旁须其战合,夹而击之,蔑不克也。”及战,败之,斩首七千余级,擒闵,送之,斩于龙城。恪屯军呼沲。闵将苏亥遣其将金光率骑数千袭恪,恪逆击,斩之,亥大惧,奔于并州。恪进据常山,段勤惧而请降,遂进攻鄴。闵将蒋干闭城距守。俊又遣慕容评等率骑一万会攻鄴。是时燕▯巢于俊正阳殿之西椒,生三雏,项上有竖毛;凡城献异鸟,五色成章。俊谓群僚曰:“是何祥也?”咸称:“燕▯者,燕鸟也。首有毛冠者,言大燕龙兴,冠通天章甫之象也。巢正阳西椒者,言至尊临轩朝万国之征也。三子者,数应三统之验也。神鸟五色,言圣朝将继五行之箓以御四海者也。”俊览之大悦。既而蒋干率锐卒五千出城挑战,慕容评等击败之,斩首四千余级,干单骑还鄴。于是群臣劝俊称尊号,俊答曰:“吾本幽漠射猎之乡,被发左衽之俗,历数之箓宁有分邪!卿等苟相褒举,以觊非望,实匪寡德所宜闻也。”慕容恪、封弈讨王午于鲁口,降之。寻而慕容评攻克鄴城,送冉闵妻子僚属及其文物于中山。先是,蒋干以传国玺送于建鄴,俊欲神其事业,言历运在己,乃诈云闵妻得之以献,赐号曰“奉玺君”,因以永和八年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建元曰元玺,署置百官。以封弈为太尉,慕容恪为侍中,阳骛为尚书令,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张希为尚书右仆射,宋活为中书监,韩恆为中书令,其余封授各有差。追尊廆为高祖武宣皇帝,皝为太祖文明皇帝。时朝廷遣使诣俊,俊谓使者曰:“汝还白汝天子,我承人之乏,为中国所推,已为帝矣。”初,石季龙使人探策于华山,得玉版,文曰:“岁在申酉,不绝如线。岁在壬子,真人乃见。”及此,燕人咸以为俊之应也。改司州为中州,置司隶校尉官。群下言:“大燕受命,上承光纪黑精之君,运历传属,代金行之后,宜行夏之时,服周之冕,旗帜尚黑,牲牡尚玄。”俊从之。其从行文武、诸籓使人及登号之日者,悉增位三级。泒河之师,守鄴之军,下及战士,赐各有差。临阵战亡者,将士加赠二等,士卒复其子孙。殿中旧人皆随才擢叙。立其妻可足浑氏为皇后,世子晔为皇太子。晋宁朔将军荣胡以彭城、鲁郡叛降于俊。常山人李犊聚众数千,反于普壁垒,俊遣慕容恪率众讨降之。初,冉闵既败,王午自号安国王。午既死,吕护复袭其号,保于鲁口。恪进讨走之,遣前军悦绾追及于野王,悉降其众。姚襄以梁国降于俊。以慕容评为都督秦、雍、益、梁、江、扬、荆、徐、衮、豫十州河南诸军事,权镇于洛水;慕容彊为前锋都督、都督荆、徐二州缘淮诸军事,进据河南。俊自和龙至蓟城,幽冀之人为东迁,互相惊扰,所在屯结。其下请讨之,俊曰:“群小以朕东巡,故相惑耳。今朕既至,寻当自定。然不虞之备亦不可不为。”于是令内外戒严。苻生河内太守王会、黎阳太守韩高以郡归俊。晋兰陵太守孙黑、济北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甕各以郡叛归于俊。初,俊车骑大将军、范阳公刘宁屯据莸城,降于苻氏,至此,率户二千诣蓟归罪,拜后将军。高句丽王钊遣使谢恩,贡其方物。俊以钊为营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营州刺史,封乐浪公,王如故。俊给事黄门侍郎申胤上言曰:夫名尊礼重,先王之制。冠冕之式,代或不同。汉以萧、曹之功,有殊群辟,故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世无其功,则礼宜阙也。至于东宫,体此为仪,魏、晋因循,制不纳舄。今皇储过谦,准同百僚,礼卑逼下,有违朝式。太子有统天之重,而与诸王齐冠远游,非所以辨章贵贱也。祭飨朝庆,宜正服衮衣九文,冠冕九旒。又仲冬长至,太阴数终,黄钟产气,绵微于下,此月闭关息旅,后不省方。《礼记》曰:“是月也,事欲静,君子齐戒去声色。”唯《周官》有天子之南郊从八能之说。或以有事至灵,非朝飨之节,故有乐作之理。王者慎微,礼从其重。前来二至阙鼓,不宜有设,今之铿锵,盖以常仪。二至之礼、事殊余节,猥动金声,惊越神气,施之宣养,实为未尽。又朝服虽是古礼,绛褠始于秦、汉,迄于今代,遂相仍准。

译当时鲜卑段勤刚归附慕容俊,后来又反叛。慕容俊派慕容恪和相国封弈到安喜讨伐冉闵,派慕容垂到绎幕讨伐段勤,自己前往中山,为两军助威。冉闵害怕,逃往常山,慕容恪在泒水追上了他。冉闵素来威名远扬,众人都很畏惧他。慕容恪对诸将说:“冉闵军队疲惫,士卒困乏,实际上已经难以作战;加上他勇猛却没有谋略,不过是能敌一人的匹夫罢了。即使有铠甲兵器,也不值得畏惧。我现在把军队分为三部,形成掎角之势来等待他。冉闵性情轻捷锐进,又知道我军势力不是他的对手,一定会拼死冲击我军中军。我现在披甲列成严整的阵势等待他到来,各位只管激励士卒,从旁边等待双方交战,等他们交战后夹击他,这样没有不能取胜的。”交战时,慕容恪击败了冉闵,斩首七千多级,擒获冉闵,将他押送回去,在龙城斩首。慕容恪驻军呼沲。冉闵的将领苏亥派部将金光率数千骑兵袭击慕容恪,慕容恪迎击,斩杀金光,苏亥非常害怕,逃往并州。慕容恪进军占据常山,段勤害怕,请求投降,于是又进攻邺城。冉闵的将领蒋干闭城抵抗防守。慕容俊又派慕容评等率骑兵一万人会同进攻邺城。这时,一只燕▯在慕容俊正阳殿西边的椒房筑巢,生了三只雏鸟,鸟颈上有竖立的羽毛。各城献上的奇异鸟,羽毛都五色斑斓,纹彩绚丽。慕容俊对群臣说:“这是什么祥瑞?”众臣都说:“燕▯就是燕鸟。头上有毛冠,是说大燕将要如龙兴起,象征戴着通天冠、章甫冠。它在正阳殿西边的椒房筑巢,是说至尊将临轩面对百官,接受万国朝拜的征兆。三只雏鸟,数字与三统相应,是祥验。神鸟呈五色,是说圣朝将继承五行之符命,统治四海。”慕容俊看了非常高兴。不久,蒋干率五千精锐士卒出城挑战,慕容评等将他击败,斩首四千多级,蒋干单骑返回邺城。于是群臣劝慕容俊登上皇帝尊号,慕容俊回答说:“我本来出身于幽州北方荒漠的射猎之乡,沿袭披发左衽的风俗,难道符命历数会有我的份吗?你们如果只是互相吹捧推举,来窥伺非分的希望,实在不是我这个德行浅薄的人所应听到的。”慕容恪、封弈在鲁口讨伐王午,使他投降。不久,慕容评攻克邺城,将冉闵的妻子、儿女、属官以及礼器文物送到中山。此前,蒋干把传国玉玺送到建邺。慕容俊想用神异之事为自己的事业增添神圣色彩,说天命历数已经归于自己,于是谎称冉闵的妻子得到玉玺并献了出来,赐给她“奉玺君”的称号。慕容俊借永和八年僭越登上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元玺,设置文武百官。任封弈为太尉,慕容恪为侍中,阳骛为尚书令,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张希为尚书右仆射,宋活为中书监,韩恆为中书令,其余人也分别加封授官。追尊慕容廆为高祖武宣皇帝,慕容皝为太祖文明皇帝。当时晋廷派使者到慕容俊那里,慕容俊对使者说:“你回去告诉你的天子,我承接他人衰败的局势,为中原人所推戴,如今已经做了皇帝。”当初,石季龙派人在华山求签,得到玉版,上面写道:“岁在申酉,国祚不绝如线;岁在壬子,真人才会出现。”到这时,燕人都认为这是对慕容俊的应验。改司州为中州,设置司隶校尉一职。群臣说:“大燕接受天命,上承光纪、黑精之君,天命历数相传,取代金德之后,应该采用夏朝的历法,穿戴周朝的冕服,旗帜尚黑,祭祀用的公牲崇尚黑色。”慕容俊听从了他们。随行的文武官员、各藩国使者以及在登上帝位那天任职的人,全都晋升三级。泒河之战的军队、守卫邺城的军队,下至普通战士,都分别给予赏赐。临阵战死的将领和士卒,将领、军士加赠两等,普通士卒则免除其子孙的徭役。殿中旧日任职的人,也都按照才能提拔叙用。立慕容俊的妻子可足浑氏为皇后,世子慕容晔为皇太子。晋朝宁朔将军荣胡带着彭城、鲁郡反叛,归降慕容俊。常山人李犊聚集数千人,在普壁垒反叛,慕容俊派慕容恪率军讨伐,使他们投降。当初,冉闵战败后,王午自称安国王。王午死后,吕护又袭用他的称号,守卫鲁口。慕容恪进军讨伐,把他赶走,又派前军悦绾在野王追上他,使他的部众全部投降。姚襄带着梁国归降慕容俊。任慕容评为都督秦、雍、益、梁、江、扬、荆、徐、衮、豫十州河南诸军事,暂时镇守洛水;任慕容彊为前锋都督、都督荆州、徐州沿淮地区诸军事,进军占据河南。慕容俊从和龙来到蓟城,幽州、冀州的人因为向东迁徙,彼此惊扰,所到之处都聚集屯结。他的部下请求讨伐他们,慕容俊说:“那些小人因为我东巡,所以互相煽惑罢了。如今我既然已经到达,不久自然会安定下来。但是,对于意外情况的防备也不能不做。”于是命令内外戒严。苻生的河内太守王会、黎阳太守韩高带着郡地归降慕容俊。晋朝兰陵太守孙黑、济北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甕各自带着郡地反叛归附慕容俊。当初,慕容俊任命的车骑大将军、范阳公刘宁屯驻占据莸城,后来投降苻氏。到这时,他率领二千户到蓟城请罪,慕容俊任命他为后将军。高句丽王钊派使者来谢恩,进贡本国特产。慕容俊任命高钊为营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营州刺史,封乐浪公,仍保留其王的称号。慕容俊的给事黄门侍郎申胤上书说:名分尊贵,礼制就应当隆重,这是先王的制度。冠冕的式样,各代有时不同。汉朝因为萧何、曹参的功劳特别超过群臣,所以允许他们佩剑穿鞋上殿,入朝时不必趋行。后世没有这样的功劳,礼制就应当缺省。至于东宫太子,也应以此为仪制;魏、晋沿袭旧制,不准太子穿鞋入朝。如今皇太子过于谦下,按照百官的规格,礼制过于卑下,有失朝廷仪式。太子负有统承天下的重任,却和诸王一样戴远游冠,这不能用来辨别贵贱。祭祀、宴享和朝会庆典,应当穿正式的九章衮衣,戴九旒冕。又到了仲冬冬至,太阴之数终结,黄钟之气产生,在地下微弱萌发;这个月应当闭关、停止出行,君王不巡行四方。《礼记》说:‘这个月,事务应当安静,君子斋戒,远离声色。’只有《周官》有天子南郊祭祀使用八能乐人的说法。有人认为这是因为有事于神灵,并非朝会宴享的时节,所以有奏乐的道理。君王应谨慎对待细微之处,礼制应从重执行。过去冬至、夏至两节不应击鼓设置乐器,如今却发出铿锵之声,大概只是沿用通常的仪式。两至的礼制与其他节日不同,随意奏响金石之声,惊扰超越神气,用在宣导保养之事上,实在不够周全。又朝服虽然是古礼,绛色单衣始于秦、汉,一直沿用到当代,于是也相承作为定制。

朔望正旦,乃具衮舄。礼,诸侯旅见天子,不得终事者三,雨沾服失容,其在一焉。今或朝日天雨,未有定仪。礼贵适时,不在过恭。近以地湿不得纳舄,而以衮襈改履。案言称朝服,所以服之而朝,一体之间,上下二制,或废或存,实乖礼意。大燕受命,侔踪虞、夏,诸所施行,宜损益定之,以为皇代永制。俊曰:“其剑舄不趋,事下太常参议。太子服衮冕,冠九旒,超级逼上,未可行也。冠服何容一施一废,皆可详定。”初,段兰之子龛因冉闵之乱,拥众东屯广固,自号齐王,称籓于建鄴,遣书抗中表之仪,非俊正位。俊遣慕容恪、慕容尘讨之。恪既济河。龛弟罴骁勇有智计,言于龛曰:“慕容恪善用兵,加其众旅既盛,恐不可抗也。若顿兵城下,虽复请降,惧终不听。王但固守,罴请率精锐距之。若其战捷,王可驰来追击,使虏匹马无反。如其败也,遽出请降,不失千户侯也。”龛弗从。罴固请行,龛怒斩之,率众三万来距恪。恪遇龛于济水之南,与战,大败之,遂斩其弟钦,尽俘其众。恪进围广固,诸将劝恪宜急攻之,恪曰:“军势有宜缓以克敌,有宜急而取之。若彼我势均,且有强援,虑腹背之患者,须急攻之,以速大利。如其我强彼弱,外无寇援,力足制之者,当羁縻守之,以待其毙。兵法十围五攻,此之谓也。龛恩结贼党,众未离心,济南之战,非不锐也,但其用之无术,以致败耳。今凭固天险,上下同心,攻守势倍,军之常法。若其促攻,不过数旬,克之必矣,但恐伤吾士众。自有事已来,卒不获宁,吾每思之,不觉忘寝,亦何宜轻残人命乎!当持久以取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乃筑室反耕,严固围垒。龛所署徐州刺史王腾、索头单于薛云降于恪。段龛之被围也,遣使诣建鄴请救。穆帝遣北中郎将荀羡赴之,惮虏强迁延不敢进。攻破阳都,斩王腾以归。恪遂克广固,以龛为伏顺将军,徙鲜卑胡羯三千余户于蓟,留慕容尘镇广固,恪振旅而归。俊太子晔死,伪谥献怀。升平元年,复立次子▯为皇太子,赦其境内,改元曰光寿。遣其抚军慕容垂、中军慕容虔与护军平熙等率步骑八万讨丁零敕勒于塞北,大破之,俘斩十余万级,获马十三万匹,牛羊亿余万。初,廆有骏马曰赭白,有奇相逸力。石季龙之伐棘城也,皝将出避难,欲乘之,马悲鸣蹄啮,人莫能近。皝曰:“此马见异先朝,孤常仗之济难,今不欲者,盖先君之意乎!”乃止。季龙寻退,皝益奇之。至是,四十九岁矣,而骏逸不亏,俊比之于鲍氏骢,命铸铜以图其象,亲为铭赞,镌勒其旁,置之蓟城东掖门。是岁,象成而马死。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部落三万五千降于俊,拜宁西将军、云中郡公,处之于代郡平舒城。晋太山太守诸葛攸伐其东郡。俊遣慕容恪距战,王师败绩。北中郎将谢万先据梁、宋,惧而遁归。恪进兵入寇河南,汝、颍、谯、沛皆陷,置守宰而还。俊自蓟城迁于鄴,赦其境内,缮修宫殿,复铜雀台。廷尉监常炜上言:“大燕虽革命创制,至于朝廷铨谟,亦多因循魏、晋,唯祖父不殓葬者,独不听官身清朝,斯诚王教之首,不刊之式。然礼贵适时,世或损益,是以高祖制三章之法,而秦人安之。自顷中州丧乱,连兵积年,或遇倾城之败,覆军之祸,坑师沈卒,往往而然,孤孙茕子,十室而九。兼三方岳峙,父子异邦,存亡吉凶,杳成天外。或便假一时,或依嬴博之制,孝子糜身无补,顺孙心丧靡及,虽招魂虚葬以叙罔极之情,又礼无招葬之文,令不此载。若斯之流,抱琳琅而无申,怀英才而不齿,诚可痛也。恐非明扬侧陋,务尽时珍之道。吴起、二陈之畴,终将无所展其才干。汉祖何由免于平城之围?郅支之首何以悬于汉关?谨案《戊辰诏书》,荡清瑕秽,与天下更始,以明惟新之庆。五六年间,寻相违伐,于则天之体,臣窃未安。”俊曰:“炜宿德硕儒,练明刑法,览其所陈,良足采也。今六合未宁,丧乱未已,又正当搜奇拔异之秋,未可才行兼举,且除此条,听大同更议。”使昌黎、辽东二郡营起廆庙,范阳、燕郡构皝庙,以其护军平熙领将作大匠,监造二庙焉。苻坚平州刺史刘特率户五千降于俊。河间李黑聚众千余,攻略州郡,杀枣强令卫颜,俊长乐太守傅颜讨斩之。常山大树自拔,根下得璧七十、圭七十三,光色精奇,有异常玉。俊以为岳神之命,遣其尚书郎段勤以太宰祀之。

译朔日、望日和正旦,才应当备有衮衣和朝鞋。按照礼制,诸侯多次朝见天子,有三种情况不能完成礼仪:雨水沾湿朝服而失去仪容,就是其中一种。如今有时遇到朝会日下雨,却没有确定的仪式。礼制贵在适合时宜,不在于过分恭敬。近来因为地面潮湿不能穿朝鞋,便改穿衮衣而穿普通鞋。考察这些说法,所谓朝服,是穿着它来朝见;同一套服制之中,却又有上下两种规定,有时废止、有时保存,实在违背礼制本意。大燕接受天命,功业可与虞、夏相比,各项施行的制度都应斟酌增损,确定下来,作为皇朝永久的制度。慕容俊说:“关于佩剑、穿鞋而不趋行的事,交给太常参考议定。太子穿衮冕、戴九旒冠,以及越级而使礼制逼近皇帝尊位的做法,暂时不能实行。冠服怎么能一会儿实行、一会儿废止?都可以详细确定下来。” 当初,段兰的儿子段龛趁冉闵之乱,聚集部众向东驻屯广固,自称齐王,向建邺称藩,并派人送信,抗拒使用臣下对外戚所行的礼仪,不承认慕容俊的正统地位。慕容俊派慕容恪、慕容尘讨伐他。慕容恪渡过黄河后,段龛的弟弟段罴勇猛而有智谋,对段龛说:“慕容恪善于用兵,加上他的军队已经强盛,恐怕无法抵挡。如果让军队停在城下,即使再请求投降,也恐怕最终不会被接受。大王只管坚守城池,请让我率精锐部队抵抗他。如果我军获胜,大王可以迅速赶来追击,使敌军一匹马也不能返回;如果我军战败,就赶快出城请求投降,也不会失去一个千户侯的封爵。”段龛没有听从。段罴坚持请求出战,段龛发怒,将他斩首,率领三万人出城抵御慕容恪。慕容恪在济水以南与段龛相遇,交战后大败段龛,于是斩杀他的弟弟段钦,把他的部众全部俘获。慕容恪进军包围广固,诸将劝他应当赶快攻城,慕容恪说:“用兵有适宜缓攻来战胜敌人的,也有适宜急攻来夺取敌人的。如果敌我势力相当,而且敌人还有强大的援军,担心腹背受敌,就必须急攻,以迅速取得重大利益。如果我强敌弱,外面没有敌寇援兵,力量足以制服他,就应当牵制羁縻、围守城池,等待他自行灭亡。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段龛用恩惠结交贼党,部众还没有离心;济南之战中,他们并不是不精锐,只是段龛不会使用军队,才导致失败。如今他凭借坚固的地势和天然险阻,上下同心,攻守双方的形势相差悬殊,这是用兵的常规。如果急于进攻,不过几十天,一定可以攻克,只是恐怕会伤亡我军士卒。自从有战事以来,士卒一直不得安宁,我每每想到这些,便不知不觉忘记睡眠,又怎么能轻易残害人的性命呢!应当坚持长久围困来取得胜利。”诸将都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于是修筑房屋,恢复耕作,严格加固围城营垒。段龛所任命的徐州刺史王腾、索头单于薛云向慕容恪投降。段龛被围时,派使者到建邺请求救援。晋穆帝派北中郎将荀羡前去救援,荀羡害怕敌军强大,拖延不敢前进。他攻破阳都,斩杀王腾后返回。慕容恪于是攻克广固,任段龛为伏顺将军,把鲜卑、胡、羯三千多户迁到蓟城,留下慕容尘镇守广固,慕容恪整顿军队返回。慕容俊的太子慕容晔去世,伪谥为献怀太子。升平元年,又立次子▯为皇太子,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光寿。派抚军慕容垂、中军慕容虔和护军平熙等率步骑兵八万人到塞北讨伐丁零、敕勒,大败他们,俘获、斩杀十多万人,缴获马十三万匹,牛羊一亿多头。当初,慕容廆有一匹骏马名叫赭白,具有奇异的骨相和超常的奔跑力量。石季龙攻打棘城时,慕容皝准备出城避难,想骑这匹马,马却悲鸣、踢咬,谁也不能接近。慕容皝说:“这匹马从前在先朝就显得异常,我常常依靠它渡过危难;如今它不愿意,难道是先君的意思吗?”于是作罢。石季龙不久退兵,慕容皝更加认为这匹马奇异。到这时,它已经四十九岁了,但奔驰的能力仍没有减退。慕容俊把它比作鲍氏的青白马,命人铸造铜像来描绘它的形象,亲自撰写铭文和赞语,刻在铜像旁边,放置在蓟城东掖门。就在这一年,铜像铸成而马死去。匈奴单于贺赖头率三万五千人的部落归降慕容俊,慕容俊任命他为宁西将军、云中郡公,把他的部落安置在代郡平舒城。晋朝太山太守诸葛攸进攻慕容俊的东郡。慕容俊派慕容恪抵御交战,晋军大败。北中郎将谢万先占据梁、宋,因害怕而逃回。慕容恪进兵入侵河南,汝、颍、谯、沛都陷落,设置守令后返回。慕容俊从蓟城迁都到邺城,大赦境内,修缮宫殿,重修铜雀台。廷尉监常炜上书说:“大燕虽然改朝换代、创立制度,至于朝廷选拔评议官员,也多沿袭魏、晋旧制;唯独对于祖父、父亲没有收殓安葬的人,不允许其后代入仕清要之朝,这确实是王道教化的首要原则,是不可更改的制度。然而礼制贵在适合时宜,各时代有时增损,所以汉高祖制定三章法令,秦地百姓也能安然接受。近来中原丧乱,连年战争,有时遭遇城池倾覆之败、军队覆灭之祸,军士被坑杀、沉溺而死的事屡屡发生,孤儿寡孙,十家中有九家如此。又加上三方势力对峙,父子身处异国,生死吉凶,遥远得如同在天外。有的人只好暂时权宜办理,有的人依照嬴博的制度,孝子即使耗尽自身也无济于事,顺从的孙子守心丧也来不及;即使招魂虚葬以寄托无穷的哀情,礼制中又没有招魂安葬的条文,法令也没有记载这些情况。像这样的人,怀有美玉却无法施展,胸怀杰出才华却不能被录用,实在令人痛心。恐怕这并不符合广泛选拔出身卑微者、务必尽用当代人才的原则。吴起、二陈一类的人,终将无从施展才能。汉高祖凭什么能够免除平城之围?郅支单于的首级又凭什么能够悬挂在汉朝关塞?谨查《戊辰诏书》,它荡涤清除瑕秽,与天下重新开始,以彰明革新的庆典。可是五六年之间,很快又相互违背、互相征伐,这对于上天的本体来说,臣私下实在不安。” 慕容俊说:“常炜是有很高道德修养的博学儒者,精通刑法。看他所陈述的意见,确实很值得采纳。如今天下还没有安宁,丧乱还没有停止,又正是搜求奇才、拔擢异人的时候,暂时不能把才华和品行一并考察选用。姑且废除这一条,听任日后再共同议定。” 命昌黎、辽东二郡营建慕容廆的庙,范阳、燕郡修建慕容皝的庙,任命护军平熙兼领将作大匠,监督修造这两座庙。苻坚的平州刺史刘特率五千户归降慕容俊。河间人李黑聚集一千多人,攻打州郡,杀死枣强县令卫颜,慕容俊的长乐太守傅颜讨伐并斩杀了他。常山有棵大树自行拔起,树根下面发现璧七十件、圭七十三件,光泽色彩精美奇异,是不同寻常的玉器。慕容俊认为这是山岳之神的命令,派尚书郎段勤以太宰的礼仪祭祀它。

初,冉闵之僭号也,石季龙将李历、张平、高昌等并率其所部称籓于俊,遣子入侍。既而投款建鄴,结援苻坚,并受爵位,羁縻自固,虽贡使不绝,而诚节未尽。吕护之走野王也,遣弟奉表谢罪于俊,拜宁南将军、河内太守。又上党冯鸯自称太守,附于张平,平屡言之,俊以平故,赦其罪,以为京兆太守。护、鸯亦阴通京师。张平跨有新兴、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之地,垒壁三百余,胡晋十余万户,遂拜置征、镇,为鼎峙之势。俊其司徒慕容评讨平,领军慕舆根讨鸯,司空阳骛讨昌,抚军慕容臧攻历。并州垒壁降者百余所,以尚书右仆射悦绾为安西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并州刺史以抚之。平所署征西诸葛骧、镇北苏象、宁东乔庶、镇南石贤等率垒壁百三十八降于俊,俊大悦,皆复其官爵。既而平率众三千奔于平阳,鸯奔于野王,历走荥阳,昌奔邵陵,悉降其众。俊于是复图入寇,兼欲经略关西,乃令州郡校阅见丁,精覆隐漏,率户留一丁,余悉发之,欲使步卒满一百五十万,期明年大集,将进临洛阳,为三方节度。武邑刘贵上书极谏,陈百姓凋弊,召兵非法,恐人不堪命,有土崩之祸,并陈时政不便于时者十有三事。俊览而悦之,付公卿博议,事多纳用,乃改为三五占兵,宽戎备一周,悉令明年季冬赴集鄴都。是岁,晋将荀羡攻山茌,拔之。斩俊太山太守贾坚。俊青州刺史慕容尘遣司马悦明救之,羡师败绩,复陷山茌。俊立小学于显贤里以教胄子。封其子泓为济北王,冲为中山王。宴群臣于蒲池,酒酣,赋诗,因谈经史,语及周太子晋,潸然流涕,顾谓群臣曰:“昔魏武追痛仓舒,孙权悼登无已,孤常谓二主缘爱称奇,无大雅之体。自晔亡以来,孤须发中白,始知二主有以而然。卿等言晔定何如也?孤今悼之,得无贻怪将来乎?”其司徒左长史李绩对曰:“献怀之在东宫,臣为中庶子,既忝近侍,圣质志业,臣实不敢不知。臣闻道备无愆,其唯圣人乎。先太子大德有八,未见阙也。”俊曰:“卿言亦以过矣,然试言之。”绩言:“至孝自天,性与道合,此其一也。聪敏慧悟,机思若流,此其二也。沈毅好断,理诣无幽,此其三也。疾谀亮物,雅悦直言,此其四也。好学爱贤,不耻下问,此其五也。英姿迈古,艺业超时,此其六也。虚襟恭让,尊师重道,此其七也。轻财好施,勤恤民隐,此其八也。”俊泣曰:“卿虽褒誉,然此兒若在,吾死无忧也。吾既不能追踪唐、虞,官天下以禅有德,近模三王,以世传授。景茂幼冲,器艺未举,卿以为何如?”绩曰:“皇太子天资岐嶷,圣敬日跻,而八阒然,二阙未补,雅好游田,娱心丝竹,所以为损耳。”俊顾谓▯曰:“伯阳之言,药石之惠,汝宜戢之。”因问高年疾苦、孤寡不能自存者,赐谷帛有差。俊夜梦石季龙啮其臂,寤而恶之,命发其墓,剖棺出尸,蹋而骂之曰:“死胡安敢梦生天子!”遣其御史中尉阳约数其残酷之罪,鞭之,弃于漳水。诸葛攸又率水陆三万讨俊,入自石门,屯于河渚。攸部将匡超进据嵪▯敖,萧馆屯于新栅,又遣督护徐冏率水军三千泛舟上下,为东西声势。俊遣慕容评、傅颜等统步骑五万,战于东阿,王师败绩。塞北七国贺兰、涉勒等皆降。俄而俊寝疾,谓慕容恪曰:“吾所疾惙然,当恐不济。修短命也,复何所恨!但二寇未除,景茂冲幼,虑其未堪多难。吾欲远追宋宣,以社稷属汝。”恪曰:“太子虽幼,天纵聪圣,必能胜残刑措,不可以乱正统也。”俊怒曰:“兄弟之间岂虚饰也!”恪曰:“陛下若以臣堪荷天下之任者,宁不能辅少主乎!”俊曰:“若汝行周公之事,吾复何忧!李绩清方忠亮,堪任大事,汝善遇之。”是时兵集鄴城,盗贼互起,每夜攻劫,晨昏断行。于是宽常赋,设奇禁,贼盗有相告者赐奉车都尉,捕诛贼首木谷和等百余人,乃止。升平四年,俊死,时年四十二,在位十一年。伪谥景昭皇帝,庙号烈祖,墓号龙陵。俊雅好文籍,自初即位至末年,讲论不倦,览政之暇,唯与侍臣错综义理,凡所著述四十余篇。性严重,慎威仪,未曾以慢服临朝,虽闲居宴处亦无懈怠之色云。

译当初,冉闵僭越称号时,石季龙的将领李历、张平、高昌等都率领所属部众向慕容俊称藩,派儿子入朝侍奉。不久,他们又向建邺表示归顺,和苻坚结交援助,同时接受爵位,采取羁縻自守的办法;虽然贡使不断,但忠诚节操并不完全。吕护逃往野王时,派弟弟向慕容俊奉表谢罪,慕容俊任命他为宁南将军、河内太守。上党人冯鸯又自称太守,依附张平;张平多次替他进言,慕容俊看在张平的面子上赦免他的罪,任命他为京兆太守。吕护、冯鸯也暗中与晋朝京师通联。张平占有新兴、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等地,筑有三百多座壁垒,拥有胡人和晋人十多万户,于是分别任命征、镇等将军,形成鼎足对峙的形势。慕容俊派司徒慕容评讨伐张平,领军慕舆根讨伐冯鸯,司空阳骛讨伐高昌,抚军慕容臧进攻李历。并州投降的壁垒有一百多处,任尚书右仆射悦绾为安西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并州刺史,以安抚他们。张平所任命的征西诸葛骧、镇北苏象、宁东乔庶、镇南石贤等率一百三十八座壁垒归降慕容俊,慕容俊非常高兴,全部恢复他们原有的官职和爵位。不久,张平率三千人逃往平阳,冯鸯逃往野王,李历逃往荥阳,高昌逃往邵陵,他们的部众全部投降。慕容俊于是又谋划入侵,同时想经营关西,便命令州郡检阅现有成年男子,精细核查隐瞒漏报的情况,每户留下一名男丁,其余全部征发,想让步兵达到一百五十万人,约定第二年大规模集结,将进军逼近洛阳,以便从三方面进行节制。武邑人刘贵上书竭力劝谏,陈述百姓凋敝,征召士兵不合于法,恐怕人民无法承受命令,会发生土崩瓦解的灾祸,并列举当时政令中不合时宜的事情十三条。慕容俊看后很高兴,把奏章交给公卿广泛讨论,大多采纳实行,于是改为三丁抽一,并放宽军备征集期限一年,全部命令次年季冬到邺都集合。这一年,晋将荀羡攻打山茌,攻取了它,斩杀慕容俊的太山太守贾坚。慕容俊的青州刺史慕容尘派司马悦明救援,荀羡的军队战败,山茌又被晋军攻陷。慕容俊在显贤里设立小学,教导贵族子弟。封他的儿子慕容泓为济北王,慕容冲为中山王。在蒲池宴请群臣,酒喝到兴浓时赋诗,并谈论经史,话题谈到周太子晋,慕容俊潸然落泪,回头对群臣说:“从前魏武帝追悼仓舒,孙权悲悼孙登不止,我常说这两位君主只是因为爱子而称奇,并不合乎大雅的体统。自从慕容晔去世以来,我的须发已经中白,这才知道两位君主当时确实是有原因的。你们说慕容晔究竟怎么样?我如今这样悲悼他,将来会不会被人讥怪?”他的司徒左长史李绩回答说:“献怀太子在东宫时,臣任中庶子,既然忝居近侍,太子的圣明资质和志向事业,臣实在不敢说不知道。臣听说道德完备而没有过失,大概只有圣人吧。先太子有八种大德,我没有见过他有什么缺失。”慕容俊说:“你说得也太过誉了,但姑且试着说说。”李绩说:“至孝出于天性,天性与道相合,这是第一点;聪明敏悟,机智思虑如水流,这是第二点;沉着坚毅,善于决断,所明察的道理没有幽微不通之处,这是第三点;憎恶谄媚,爱惜众人,平素喜欢直言,这是第四点;好学爱贤,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这是第五点;英姿超过古人,技艺学业超越当时,这是第六点。胸怀谦虚,恭敬谦让,尊敬老师,重视道义,这是第七点;轻视财物,乐于施舍,勤于体恤百姓的疾苦,这是第八点。”慕容俊哭泣说:“你虽然是在赞誉他,但这个孩子如果还活着,我死后也没有忧虑了。我既不能追随唐尧、虞舜,把天下禅让给有德的人,近来只好仿效三王,把帝位世代传授。景茂年幼,才器技艺还没有充分表现出来,你认为他怎么样?”李绩说:“皇太子天资卓异,圣明恭敬的品德日益增进,但八种大德默然无闻,还有两项缺点没有改正;他平素喜欢游猎,沉溺于音乐,这些就是他的损失。”慕容俊回头对▯说:“伯阳的话,是有益的忠告,你应当牢记。”于是询问高年老人和疾病患者的困苦,以及孤儿寡妇不能自立的人,分别赐给粮食和绢帛。慕容俊夜里梦见石季龙咬他的手臂,醒来后很厌恶这件事,命人挖开石季龙的墓,劈开棺材取出尸体,踩着尸体骂道:“死胡人怎么敢梦见活着的天子!”派御史中尉阳约列举石季龙残酷暴虐的罪行,鞭打尸体后,弃置在漳水中。诸葛攸又率水陆军三万人讨伐慕容俊,从石门进入,驻扎在河中洲渚。诸葛攸的部将匡超进军占据嵪▯敖,萧馆驻扎在新栅,又派督护徐冏率三千水军驾船往来,造成东西呼应的声势。慕容俊派慕容评、傅颜等统率步骑兵五万人,在东阿交战,晋军大败。塞北七国的贺兰、涉勒等都投降了。不久,慕容俊卧病,对慕容恪说:“我的病势很危重,恐怕不能痊愈。寿命长短是天命,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两个敌寇还没有消灭,景茂年幼,担心他不能承受很多艰难。我想远远追慕宋宣公,把社稷托付给你。”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年幼,但天性聪明圣睿,一定能够使残暴者受惩、刑罚停止,不能因此扰乱正统。”慕容俊发怒说:“兄弟之间难道还要说虚假的客套话吗!”慕容恪说:“陛下如果认为臣能够承担天下的重任,难道就不能辅佐年幼的君主吗!”慕容俊说:“如果你能做周公所做的事,我还有什么忧虑!李绩清正方直而忠诚明亮,能够担当大事,你要善待他。” 当时军队聚集在邺城,盗贼纷纷兴起,每夜攻打劫掠,早晚道路都被截断。于是减轻通常的赋税,设置特别的禁令;有互相告发盗贼的人,赐给奉车都尉的官职。捕获并诛杀盗首木谷和等一百多人后,盗乱才停止。升平四年,慕容俊去世,时年四十二岁,在位十一年。伪谥为景昭皇帝,庙号烈祖,墓号龙陵。慕容俊平素喜爱文籍,从即位起直到末年,讲论经义从不厌倦;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只与侍臣反复研讨义理,共有著述四十多篇。他性情严肃庄重,谨慎对待仪容威仪,从未穿着随便的服装临朝;即使闲居宴饮,也没有懈怠的神色。

韩恆,字景山,灌津人也。父默,以学行显名。恆少能属文,师事同郡张载,载奇之,曰:“王佐才也。”身长八尺一寸,博览经籍,无所不通。永嘉之乱,避地辽东。廆既逐崔毖,复徙昌黎,召见,嘉之,拜参军事。咸和中,宋该等建议以廆立功一隅,勤诚王室,位卑任重,不足以镇华夷,宜表请大将军、燕王之号。廆纳之,命群僚博议,咸以为宜如该议。恆驳曰:“自群胡乘间,人婴荼毒,诸夏萧条,无复纲纪。明公忠武笃诚,忧勤社稷,抗节孤危之中,建功万里之外,终古勤王之义,未之有也。夫立功者患信义不著,不患名位不高,故桓文有宁复一匡之功,亦不先求礼命以令诸侯。宜缮甲兵,候机会,除群凶,靖四海,功成之后,九锡自至。且要君以求宠爵者,非为臣之义也。”廆不平之,出为新昌令。皝为镇军,复参军事。迁营丘太守,政化大行。俊为大将军,征拜咨议参军,加扬烈将军。俊僭位,将定五行次,众论纷纭。恆时疾在龙城,俊召恆以决之。恆未至而群臣议以燕宜承晋为水德。既而恆至,言于俊曰:“赵有中原,非唯人事,天所命也。天实与之,而人夺之,臣窃谓不可。且大燕王迹始自于震,于《易》,震为青龙。受命之初,有龙见于都邑城,龙为木德,幽契之符也。”俊初虽难改,后终从恆议。俊秘书监清河聂熊闻恆言,乃叹曰:“不有君子,国何以兴,其韩令君之谓乎!”后与李产俱傅东宫,从太子晔入朝,俊顾谓左右曰:“此二傅一代伟人,未易继也。”其见重如此。李产,字子乔,范阳人也。少刚厉,有志格。永嘉之乱,同郡祖逖拥众部于南土,力能自固,产遂往依之。逖素好从横,弟约有大志,产微知其旨,乃率子弟十数人间行还乡里,仕于石氏,为本郡太守。及慕容俊南征,前锋达郡界,乡人皆劝产降,产曰:“夫受人之禄,当同其安危,今若舍此节以图存,义士将谓我何!”众溃,始诣军请降。俊嘲之曰:“卿受石氏宠任,衣锦本乡,何故不能立功于时,而反委质乎!烈士处身于世,固当如是邪?”产泣曰:“诚知天命有归,非微臣所抗。然犬马为主,岂忘自效,但以孤穷势蹙,致力无术,FC俛归死,实非诚款。”俊嘉其慷慨,顾谓左右曰:“此真长者也。”乃擢用之,历位尚书。性刚正,好直言,每至进见,未曾不论朝政之得失,同辈咸惮焉,俊亦敬其儒雅。前后固辞年老,不堪理剧。转拜太子太保。谓子绩曰:“以吾之才而致于此,始者之愿亦已过矣,不可复以西夕之年取笑于来今也。”固辞而归,死于家。子绩。绩字伯阳,少以风节知名,清辩有辞理。弱冠为郡功曹。时石季龙亲征段辽,师次范阳,百姓饥俭,军供有阙。季龙大怒,大守惶怖避匿。绩进曰:“郡带北裔,与寇接攘,疆埸之间,人怀危虑。闻舆驾亲戎,将除残贼,虽婴兒白首,咸思效命,非唯为国,亦自求宁,虽身膏草野,犹甘为之,敢有私吝而阙军实!但此年灾俭,家有菜色,困弊力屈,无所取济,逋废之罪,情在可矜。”季龙见绩年少有壮节,嘉而恕之,于是太守获免。刺史王午辟为主簿。俊之南征也,随午奔鲁口。邓恆谓午曰:“绩乡里在北,父已降燕,今虽在此,终不为用,方为人患。”午曰:“绩于丧乱之中捐家立义,情节之重,有侔古烈,若怀嫌害之,必骇众望。”恆乃止。午恐绩终为恆所害,乃资遣之。及到,俊责其背亲后至,绩答曰:“臣闻豫让报智伯仇,称于前史。既官身所在,何事非君!陛下方弘唐、虞之化,臣实未谓归顺之晚也。”俊曰:“此亦事主之一节耳。”累迁太子中庶子。及▯立,慕容恪欲以绩为尚书右仆射,▯憾绩往言,不许。恪屡请,乃谓恪曰:“万机之事委之叔父,伯阳一人,▯请独裁。”绩遂忧死。载记第十一慕容▯ 慕容恪 阳骛 皇甫真慕容▯,字景茂,俊第三子也。初封中山王,寻立为太子。及俊死,群臣欲立慕容恪,恪辞曰:“国有储君,非吾节也。”于是立▯。升平四年,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曰建熙,立其母可足浑氏为皇太后。以慕容恪为太宰、录尚书,行周公事;慕容评为太傅,副赞朝政;慕舆根为太师;慕容垂为河南大都督、征南将军、兗州牧、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镇梁国;孙希为安西将军、并州刺史;傅颜为护军将军;其余封授各有差。

译韩恆,字景山,是灌津人。他的父亲韩默,以学问和品行显名。韩恆年轻时就能写文章,拜同郡张载为师,张载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他身高八尺一寸,广泛阅览经籍,没有不通晓的。永嘉之乱时,他避难到辽东。慕容廆驱逐崔毖后,又迁居昌黎,召见韩恆,赞赏他,任命为参军事。咸和年间,宋该等人建议说,慕容廆在一方建立功业,勤勉忠诚于王室,官位低而责任重,不足以镇抚华夏和夷狄,应当上表请求授予大将军、燕王的称号。慕容廆接受了这个建议,命群臣广泛议论,众人都认为应当照宋该的建议办理。韩恆驳斥说:“自从各胡族乘隙而起,百姓遭受荼毒,中原萧条,再也没有纲常法纪。明公忠勇武略而又忠诚深厚,忧劳于国家,在孤立危急之中坚持节操,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自古以来勤王的义举,从来没有超过这样的。建立功业的人担心的是信义不能显著,不担心名位不高,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有安定天下、匡正诸侯的功劳,也没有先请求礼命来号令诸侯。应当修治铠甲兵器,等待时机,除掉群凶,安定四海;功业成功以后,九锡自然会到来。况且要挟君主来求取宠幸爵位,不是做臣子的道义。”慕容廆对此不满,把他调出任新昌县令。慕容皝任镇军将军时,又让他担任参军事。韩恆升任营丘太守,政令教化大为推行。慕容俊任大将军时,征召授予他咨议参军,加授扬烈将军。慕容俊僭越帝位,将要确定五行相承的次序,众说纷纭。韩恆当时患病在龙城,慕容俊召他来裁决。韩恆还没有到,群臣已经议论认为燕应当承继晋朝的水德。不久韩恆到达,对慕容俊说:“石赵拥有中原,并不只是人事,也是上天的命令。上天确实把天下给了石赵,而人又把它夺回,臣私下认为不能承认石赵的正统。况且大燕的王业起始于东方震位;在《易经》中,震为青龙。接受天命之初,有龙出现在都城宫城,龙属木德,这正是幽微相合的符瑞。”慕容俊起初虽然认为改变旧议很难,后来终于听从了韩恆的意见。慕容俊的秘书监、清河人聂熊听到韩恆的话,感叹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凭什么兴盛?说的不就是韩令君吗!”后来韩恆和李产一同辅导东宫,跟随太子慕容晔入朝,慕容俊回头对身边人说:“这两位太傅是一代伟人,不容易有人继承。”他受到重视就是这样。李产,字子乔,是范阳人。年轻时刚强严厉,有志向和操守。永嘉之乱时,同郡人祖逖在南方聚集部众,力量足以自守,李产便前去依附他。祖逖一向喜好纵横谋略,他的弟弟祖约有远大志向,李产隐约知道其中意图,于是带着十多个子弟秘密赶路回到乡里,在石氏手下做官,担任本郡太守。慕容俊南征时,前锋到达郡界,乡人都劝李产投降。李产说:“既然接受了别人的俸禄,就应当和他共同承担安危。如今如果舍弃这个节操来图谋生存,义士将会怎样看我!”众人溃散后,他才到慕容俊军中请求投降。慕容俊嘲笑他说:“你受到石氏的宠幸任用,穿着锦衣回到本乡,为什么不能在当时建立功业,反而来献上信物归顺!烈士立身处世,本来就应当这样吗?”李产哭着说:“我确实知道天命有所归属,不是微臣能够抗拒的。然而犬马尚且知道为主人效力,难道我会忘记自我效命吗?只是我孤立困穷、形势窘迫,没有办法发挥力量,仓促低头归死,实在不是出于真诚归附。”慕容俊赞赏他的慷慨,回头对左右说:“这才是真正的长者。”于是提拔任用他,历任尚书等职。他性情刚正,喜欢直言,每次进见,未曾不谈论朝政的得失,同僚都很畏惧他,慕容俊也敬重他的儒雅。前后多次坚决推辞,称年老不能处理繁重政务。李产改任太子太保。他对儿子李绩说:“凭我的才能能做到这个地位,已经超过了当初的愿望,不能再在暮年招来后世的嘲笑了。”他坚决辞职回家,死在家中。儿子是李绩。李绩,字伯阳,年轻时以风操节义知名,清正善辩,言辞有条理。二十岁时任郡功曹。当时石季龙亲自征讨段辽,军队驻扎在范阳,百姓饥荒贫困,军需供应不足。石季龙大怒,太守惊恐躲藏起来。李绩进言说:“本郡地处北方边裔,和敌寇接壤,边境之间,人人都怀有危惧。听说圣驾亲自统兵,将要消灭残余贼寇,即使儿童和白发老人,也都想效死尽命;这不只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自己求得安宁。即使尸体暴露荒野,仍甘愿如此,哪里会有人私自吝惜而使军需不足!只是今年遭遇灾荒歉收,家家面有菜色,困苦疲惫,力量耗尽,没有办法筹集补给;拖欠废缺军需的罪责,情实在值得怜悯。”石季龙见李绩年少而有壮烈节操,赞赏他并宽赦了罪责,于是太守得以免罪。刺史王午征召他为主簿。慕容俊南征时,李绩跟随王午逃到鲁口。邓恆对王午说:“李绩的乡里在北方,父亲已经投降燕国,他如今虽然在这里,最终也不会被燕国任用,反而会成为祸患。”王午说:“李绩在丧乱中舍弃家产、树立义节,情操节义之重,足以和古代烈士相比;如果因为猜疑而害他,一定会惊动众望。”邓恆于是作罢。王午担心李绩最终会被邓恆害死,就资助他遣送回去。李绩到达后,慕容俊责备他背弃亲人、归来太晚,李绩回答说:“臣听说豫让为智伯报仇,名声载于前代史书。既然做官,身处哪个地方不是侍奉君主呢!陛下正要弘扬唐尧、虞舜的教化,臣实在不能说自己归顺得晚。”慕容俊说:“这也只是侍奉君主的一种节义罢了。”李绩多次升迁,任太子中庶子。慕容▯即位后,慕容恪想任李绩为尚书右仆射,慕容▯怨恨李绩过去说过的话,不同意。慕容恪多次请求,慕容▯才对慕容恪说:“万机政务交给叔父,至于伯阳一人,请让我独自裁决。”李绩于是忧愤而死。载记第十一 慕容▯、慕容恪、阳骛、皇甫真 慕容▯,字景茂,是慕容俊的第三个儿子。起初封为中山王,不久立为太子。慕容俊去世后,群臣想拥立慕容恪,慕容恪推辞说:“国家已有储君,这不合乎我的节义。”于是拥立慕容▯。升平四年,慕容▯僭越登上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建熙,立他的母亲可足浑氏为皇太后。任慕容恪为太宰、录尚书,代理周公的职事;任慕容评为太傅,辅佐处理朝政;任慕舆根为太师;任慕容垂为河南大都督、征南将军、兖州牧、荆州刺史,兼领护南蛮校尉,镇守梁国;任孙希为安西将军、并州刺史;任傅颜为护军将军;其余人也分别封爵授官。

▯既庸弱,国事缘委之于恪。慕舆根自恃勋旧,骄傲有无上之心,忌恪之总朝权,将伺隙为乱,乃言于恪曰:“今主上幼冲,母后干政,殿下宜虑杨骏、诸葛元逊之变,思有以自全。且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弟及,先王之成制,过山陵之后,可废主上为一国王,殿下践尊位,以建大燕无穷之庆。”恪曰:“公醉乎?何言之勃也!昔曹臧、吴札并于家难之际,犹曰为君非吾节,况今储君嗣统,四海无虞,宰辅受遗,奈何便有私议!公忘先帝之言乎?”根大惧,陈谢而退。恪以告慕容垂,垂劝恪诛之。恪曰:“今新遭大凶,二虏伺隙,山陵未建,而宰辅自相诛灭,恐乖远近之望,且可容忍之。”根与左卫慕舆干潜谋诛恪及评,因而纂位。入白可足浑氏及▯曰:“太宰、太傅将谋为乱,臣请率禁兵诛之,以安社稷。”可足浑氏将从之,▯曰:“二公国之亲穆,先帝所托,终应无此,未必非太师将为乱也。”于是使其侍中皇甫真、护军傅颜收根等,于禁中斩之,大赦境内。遣傅颜率骑二万观兵河南,临淮而还,军威甚盛。初,俊所署宁南将军吕护据野王,阴通京师,穆帝以护为前将军、冀州刺史。俊死,谋引王师袭鄴,事觉,▯使慕容恪等率众五万讨之。傅颜言于恪曰:“护穷寇假合,王师既临,则上下丧气,曾不敢规兵中路,展其螗▯良之心。此则士卒慑魂,败亡之验也。殿下前以广固天险,守易攻难,故为长久之策。今贼形便不与往同,宜急攻之,以省千金之费。”恪曰:“护老贼,经变多矣。观其为备之道,未易卒平。今圈之穷城,樵采路绝,内无蓄积,外无强援,不过十旬,其毙必矣,何必遽残士卒之命而趣一时之利哉!吾严浚围垒,休养将卒,以重官美货间而离之。事淹势穷,其衅易动;我则未劳,而寇已毙。此为兵不血刃,坐以制胜也。”遂列长围守之。护遣其将张兴率劲卒七千出战,傅颜击斩之。自三月至八月而野王溃,护南奔于晋,悉降其众。寻复叛归于▯,▯待之如初。因遣傅颜与护率众据河阴。颜北袭敕勒,大获而还。护攻洛阳,中流矢而死。将军段崇收军北渡,屯于野王。▯遣其宁东慕容忠攻陷荥阳,又遣镇南慕容尘寇长平。时晋冠军将军陈祐戍洛阳,遣使请救,帝遣桓温援之。兴宁初,▯复使慕容评寇许昌、悬瓠、陈城,并陷之,遂略汝南诸郡,徙万余户于幽、冀。▯豫州刺史孙兴上疏,请步卒五千先图洛阳。▯纳之,遣其太宰司马悦希军于盟津,孙兴分戍成皋,以为之声援。寻而陈祐率众奔陆浑,河南诸垒悉陷于希。慕容恪攻陷金墉,害扬威将军沈劲。以其左中郎将慕容筑为假节、征虏将军、洛州刺史,镇金墉,慕容垂为都督荆、扬、洛、徐、兗、豫、雍、益、梁、秦等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兵一万,镇鲁阳。时▯境内多水旱,慕容恪、慕容评并稽首归政,请逊位还第,曰:“臣以朽暗,器非经国,过荷先帝拔擢之恩,又蒙陛下殊常之遇,猥以轻才,窃位宰录,不能上谐阴阳,下厘庶政,致使水旱愆和,彝伦失序,辕弱任重,夕惕唯忧。臣闻王者则天建国,辨方正位,司必量才,官惟德举。台傅之重,参理三光,苟非其人,则灵曜为亏。尸禄贻殃,负乘招悔,由来常道,未之或差。以姬旦之勋圣,犹近则二公不悦,远则管、蔡流言,况臣等宠缘戚来,荣非才授,而可久点天官,尘蔽贤路!是以中年拜表,披陈丹款。圣恩齿旧,未忍遐弃,奄冉偷荣,愆责弥厚。自待罪鼎司,岁余辰纪;忝冒宰衡,七载于兹。虽乃心经略,而思不周务,至令二方干纪,跋扈未庭,同文之咏,有惭盛汉,深乖先帝托付之规,甚违陛下垂拱之义。臣虽不敏,窃闻君子之言,敢忘虞丘避贤之美,辄循两疏知止之分,谨送太宰、大司马、太傅、司徒章绶,惟垂昭许。”▯曰:“朕以不天,早倾乾覆,先帝所托,唯在二公。二公懿亲硕德,勋高鲁、卫,翼赞王室,辅导朕躬,宣慈惠和,坐而待旦,虔诚夕惕,美亦至矣。故能外扫群凶,内清九土,四海晏如,政和时洽。虽宗庙社稷之灵,抑亦公之力也。今关右有未宾之氐,江、吴有遗烬之虏,方赖谋猷,混宁六合,岂宜虚己谦冲,以违委任之重!王其割二疏独善之小,以成公旦复衮之大。”恪、评等固请致政,▯曰:“夫建德者必以终善为名,佐命者则以功成为效。公与先帝开构洪基,膺天明命,将廓夷群丑,绍复隆周之迹。灾眚横流,乾光坠曜。朕以眇躬,猥荷大业,不能上成先帝遗志,致使二虏游魂,所以功未成也,岂宜冲退。

译慕容▯既平庸又软弱,国事因而全部委托给慕容恪。慕舆根自恃功勋和旧恩,骄傲自大,生出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心思;他忌恨慕容恪总揽朝廷权力,想寻找机会作乱,于是对慕容恪说:“如今主上年幼,太后干预政事,殿下应当考虑杨骏、诸葛元逊的变乱,想办法保全自己。况且安定天下是殿下的功劳,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是先王形成的制度;等山陵修成之后,可以废主上为一国之王,由殿下登上尊位,以建立大燕无穷的庆业。”慕容恪说:“你醉了吗?怎么说出如此狂悖的话!从前曹臧、吴札都在家国危难之际还说,做君主不是我的节义;何况如今储君承继统绪,四海没有忧患,宰辅接受先帝遗命,怎么马上就有这种私下议论!你忘了先帝的话吗?”慕舆根非常害怕,陈说谢罪后退下。慕容恪把这件事告诉慕容垂,慕容垂劝他杀掉慕舆根。慕容恪说:“如今刚遭遇大丧,两个敌寇正在伺机而动,帝陵还没有修成,宰辅却自相诛杀,恐怕会违背远近人心的期望,暂且可以容忍他。”慕舆根和左卫慕舆干暗中谋划诛杀慕容恪、慕容评,借机篡夺帝位。慕舆根入宫对可足浑氏和慕容▯说:“太宰、太傅将要谋反,臣请求率禁军诛杀他们,以安定社稷。” 可足浑氏准备听从他,慕容▯说:“两位公是国家的亲族重臣,又是先帝托付的人,终究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未必不是太师要作乱。”于是派侍中皇甫真、护军傅颜在宫禁中逮捕慕舆根等人并斩杀,大赦境内。派傅颜率骑兵两万人到河南展示军威,抵达淮河后返回,军威十分盛大。当初,慕容俊任命的宁南将军吕护占据野王,暗中与晋朝京师联络,晋穆帝任命吕护为前将军、冀州刺史。慕容俊死后,吕护谋划引晋军袭击邺城,事情败露,慕容▯派慕容恪等率五万人讨伐他。傅颜对慕容恪说:“吕护是穷困的贼寇,勉强聚合部众;王师一到,上下士气就会丧失,连中途出兵抵抗都不敢,更不用说施展其微小的野心了。这就是士卒魂魄震慑、必然败亡的征兆。殿下此前因为广固有天然险阻,守容易攻困难,所以采取长期围困的策略。如今贼军的形势与过去不同,应当迅速进攻,以节省千金军费。”慕容恪说:“吕护是老贼,经历的变故很多。观察他的防守方式,不容易很快平定。如今把他围困在穷困的城中,砍柴取水的道路已断,城内没有积蓄,外面也没有强援,不过一百天,他必然灭亡,何必急着残害士卒性命来追求一时的利益呢!我们严密修筑围垒,休养将士,再用重赏、官职和财货离间他们,使其内部离散。时间一久,形势穷困,裂隙就容易发生;我们没有劳苦,敌寇已经灭亡。这就是不流血而用兵,坐等取胜。”于是布置长久包围,严守围城。吕护派部将张兴率七千精兵出战,傅颜将其击败并斩杀。从三月到八月,野王城溃败,吕护向南逃奔晋国,他的部众全部投降。不久吕护又反叛归附慕容▯,慕容▯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于是派傅颜和吕护率军占据河阴。傅颜向北袭击敕勒,获得大量战利品后返回。吕护进攻洛阳,被流箭射中而死。将军段崇收拢军队向北渡河,驻屯野王。慕容▯派宁东将军慕容忠攻陷荥阳,又派镇南将军慕容尘入侵长平。当时晋朝冠军将军陈祐戍守洛阳,派使者请求救援,晋帝派桓温援救。兴宁初年,慕容▯又派慕容评进攻许昌、悬瓠、陈城,并全部攻陷,于是掠取汝南各郡,迁徙一万多户到幽州、冀州。慕容▯的豫州刺史孙兴上疏,请求率五千步兵先图取洛阳。慕容▯采纳他的意见,派太宰司马悦希驻军盟津,孙兴分兵戍守成皋,作为声援。不久陈祐率军逃到陆浑,河南各处壁垒全部被司马悦希攻陷。慕容恪攻陷金墉,杀死扬威将军沈劲。任左中郎将慕容筑为假节、征虏将军、洛州刺史,镇守金墉;任慕容垂为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梁、秦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给兵力一万人,镇守鲁阳。当时慕容▯境内水灾、旱灾很多,慕容恪、慕容评一同叩头归还政权,请求退位回府,说:“臣昏庸衰朽,才能不足以治理国家,过分承受先帝提拔的恩典,又蒙陛下非同寻常的待遇,凭轻微的才能窃居宰相、录尚书之位,不能上使阴阳调和,下使百姓政务得到治理,以致水旱失调,常规伦理失序,肩负微弱而责任重大,早晚警惕忧惧。臣听说王者效法上天建立国家,辨明四方,端正君位;任职必须衡量才能,任官只选有德之人。太傅、太师之职责任重大,要参与调理日月星辰,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便会使神灵光辉受损。尸位素餐会带来灾祸,德不配位会招致悔恨,这是自古以来的常理,从来没有差错。即使周公姬旦那样功高圣明的人,近处还有管叔、蔡叔不满,远处还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何况臣等因亲戚关系受宠,荣耀并非凭才能获得,怎么能长久玷污天官、堵塞贤能进身的道路!因此臣在年中上表,披露陈述赤诚之心。圣恩念及旧人,不忍远远弃置,臣因而苟且偷享荣耀,所获罪责更加深重。自从臣在三公之位任职以来,已经一年多;忝居宰衡之职,到如今已有七年。虽然一直用心经营谋划,但思虑不能周遍事务,以致二方势力冒犯纲纪,骄横不入朝廷;使天下一统的赞歌,愧对强盛的汉朝,也深深违背先帝托付的规矩,严重违背陛下垂衣拱手而治的本意。臣虽然不聪敏,私下听说君子的言论,怎敢忘记虞丘退让贤者的美德,便遵循疏广、疏受知止退隐的本分,谨此奉还太宰、大司马、太傅、司徒的印绶,请陛下明察批准。”慕容▯说:“朕因为没有上天庇佑,早早失去了父亲,先帝托付的责任全在两位公身上。两位公是德行美好的亲族和道德深厚的人,功勋高过鲁、卫之臣,辅翼王室,辅导朕身,宣扬仁慈和惠,坐着等待天明,早晚虔诚警惕,美德已经达到极致。所以能够对外扫除群凶,对内清理九州,四海安宁,政事和谐,时令协调。这虽是宗庙社稷神灵的护佑,也有赖于两位公的力量。如今关右还有没有归顺的氐人,江东、吴地还有残余敌寇,正要依靠你们的谋略,使天下混同安宁,怎么能谦虚退让,以违背所托付重任呢!愿两位公舍弃疏广、疏受独善其身的小节,成就周公旦复还衮服的大业。”慕容恪、慕容评等仍坚持请求交还政权,慕容▯说:“建立德业的人必须以善终为名,辅佐受命的人则以功业完成为成效。两位公和先帝共同开创宏大基业,承受上天光明的命令,将要扫平群丑,继承恢复周朝隆盛的事业。如今灾害横流,天光陨坠。朕以微薄之身,冒然承受大业,不能在上完成先帝遗志,以致两个敌寇仍然游魂未灭,这正是功业尚未完成,怎么应当退让呢?

且古之王者,不以天下为荣,忧四海若荷担,然后仁让之风行,则比屋而可封。今道化未纯,鲸鲵未殄,宗社之重,非唯朕身,公所忧也。当思所以宁济兆庶,靖难敦风,垂美将来,侔踪周、汉,不宜崇饰常节,以违至公。”遂断其让表,恪、评等乃止。▯钟律郎郭钦奏议以▯承石季龙水为木德,▯从之。太和元年,▯遣抚军慕容厉攻晋太山太守诸葛攸。攸奔于淮南,厉悉陷兗州诸郡,置守宰而还。慕容恪有疾,深虑▯政不在己,慕容评性多猜忌,大司马之位不能允授人望,乃召▯兄乐安王臧谓之曰:“今劲秦跋扈,强吴未宾,二寇并怀进取,但患事之无由耳。夫安危在得人,国兴在贤辅,若能推才任忠,和同宗盟,则四海不足图,二虏岂能为难哉!吾以常才,受先帝顾托之重,每欲扫平关、陇,荡一瓯、吴,庶嗣成先帝遗志,谢忧责于当年。而疾固弥留,恐此志不遂,所以没有余恨也。吴王天资英杰,经略超时,司马职统兵权,不可以失人,吾终之后,必以授之。若以亲疏次第,不以授汝,当以授冲。汝等虽才识明敏,然未堪多难,国家安危,实在于此,不可昧利忘忧,以致大悔也。”又以告评。月余而死,其国中皆痛惜之。先是,晋南阳督护赵弘以宛降于▯,▯遣其南中郎将赵盘自鲁阳戍宛。至此,晋右将军桓豁攻宛,拔之,赵盘退奔鲁阳。豁遣轻骑追盘,及于雉城,大战败之,执盘,戍宛而归。苻坚将苻謏据陕,降于▯。时有图书云:“燕马当饮渭水。”坚恐▯乘衅入关,大惧,乃尽精锐以备华阴。▯群下议欲遣兵救謏,因图关右。慕容评素无经略,又受苻坚间货,沮议曰:“秦虽有难,未易可图。朝廷虽明,岂如先帝,吾等经略,又非太宰之匹,终不能平秦也。但可闭关息旅,保宁疆埸足矣。”▯魏尹慕容德上疏曰:“先帝应天顺时,受命革代,方以文德怀远,以一六合。神功未就,奄忽升遐。昔周文既没,武王嗣兴,伏惟陛下则天比德,揆圣齐功,方阐崇乾基,纂成先志。逆氐僭据关、陇,号同王者,恶积祸盈,自相疑戮,衅起萧墙,势分四国,投城请援,旬日相寻,岂非凶运将终,数归有道。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机之上也。今秦土四分,可谓弱矣。时来运集,天赞我也。天与不取,反受其殃。吴、越之鉴,我之师也。宜应天人之会,建牧野之旗。命皇甫真引并、冀之众,径趣蒲坂;臣垂引许、洛之兵,驰解謏围;太傅总京都武旅,为二军后继。飞檄三辅,仁声先路,获城即侯,微功必赏,此则郁概待时之雄,抱志未申之杰,必岳峙灞上,云屯陇下。天罗既张,内外势合,区区僭竖,不走则降,大同之举,今其时也。愿陛下独断圣虑,无访仁人。”▯览表大悦,将从之。评固执不许,乃止。苻謏知评、▯之无远略,恐救师弗至,乃笺于慕容垂、皇甫真曰:“苻坚、王猛皆人杰也,谋为燕患,为日久矣。今若乘机不赴,恐燕之君臣将有甬东之悔。”垂得书,私于真曰:“方为人患者必在于秦,主上富于春秋,未能留心政事,观太傅度略,岂能抗苻坚、王猛乎?”真曰:“然,绕朝有云,谋之不从可如何!”▯仆射悦绾言于▯曰:“太宰政尚宽和,百姓多有隐附。《传》曰,唯有德者可以宽临众,其次莫如猛。今诸军营户,三分共贯,风教陵弊,威纲不举,宜悉罢军封,以实天府之饶,肃明法令,以清四海。”▯纳之。绾既定制,朝野震惊,出户二十余万。慕容评大不平,寻贼绾,杀之。晋大司马桓温、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率众五万伐▯,前兗州刺史孙元起兵应之。温部将檀玄攻胡陆,执▯宁东慕容忠。▯遣其将慕容厉与温战于黄墟,厉师大败,单马奔还。高平太守徐翻以郡归顺。温前锋硃序又破▯将傅颜于林渚,温军大振,次于枋头。▯惧,谋奔和龙。慕容垂曰:“不然。臣请击之,若战不捷,走未晚也。”乃以垂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慕容德为征南将军,率众五万距温,使其散骑侍郎乐嵩乞师于苻坚。坚遣将军苟池率众二万,出自洛阳,师于颍川,外为赴援,内实观隙,有兼并之志矣。慕容德屯于石门,绝温粮漕。豫州刺史李邦率州兵五千断温馈运。温频战不利,粮运复绝,及闻坚师之至,乃焚舟弃甲而退。德率劲骑四千,先温至襄邑东,伏于涧中,与垂前后夹击,王师大败,死者三万余人。苟池闻温班师,邀击于谯,温众又败,死者万计。垂既有大功,威德弥振,慕容评素不平之。垂又言其将孙盖等摧锋陷锐,宜论功超授,评寝而不录。垂数以为言,颇与评廷争。可足浑氏素恶垂,毁其战功,遂与评谋杀垂。垂惧,奔于苻坚。

译况且古代君王不把拥有天下当作荣耀,而是像肩负重担一样忧虑四海;这样仁爱谦让的风气流行后,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如今道德教化还不纯厚,巨大的敌害还没有消灭,宗庙社稷的重任,不只是朕一人的,也是两位公所忧虑的。应当思考怎样安定救济万民,平息灾难、敦厚风俗,把美名留给后世,使功业与周、汉相当,不应过分装饰退让的常节,以违背至公大义。”于是截断了他们辞让的奏表,慕容恪、慕容评等才停止请求。慕容▯的钟律郎郭钦上奏议论,认为慕容▯承继石季龙的水德,应当改为木德,慕容▯听从了。太和元年,慕容▯派抚军慕容厉攻打晋朝太山太守诸葛攸。诸葛攸逃往淮南,慕容厉攻陷兖州各郡,设置守令后返回。慕容恪患病,深深忧虑慕容▯的政权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又考虑到慕容评性情多疑,大司马之位不能授予众望所归的人,于是召见慕容▯的兄长乐安王慕容臧,对他说:“如今强秦骄横跋扈,强吴还没有归顺,两个敌寇都怀有进取之心,只是担心没有机会罢了。国家的安危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国家的兴盛在于有贤能的辅佐;如果能推举人才、任用忠良,使宗族亲党和睦同心,那么四海都不足以图谋,两个敌寇又怎么能成为祸患呢!我凭普通才能,承受先帝顾托的重任,每每想扫平关中、陇右,荡平吴地,或许能帮助后嗣完成先帝遗志,以此解除当年的忧责。可是疾病一直拖延不愈,恐怕这个志愿不能实现,这就是我死后仍有遗憾的原因。吴王天资英杰,经略才干超过当时,司马一职统领兵权,不能用错人。我死后,一定要把这个职位授给他。如果按照亲疏次序不授给你,就应当授给慕容冲。你们虽然才识明敏,但还不能承受许多艰难,国家的安危确实在于此,不可因贪图眼前利益而忘记忧患,以至造成大悔。”慕容恪又把这些话告诉慕容评。一个多月后慕容恪去世,国内人都为他痛惜。此前,晋朝南阳督护赵弘带宛城归降慕容▯,慕容▯派南中郎将赵盘从鲁阳出发戍守宛城。到这时,晋朝右将军桓豁攻打宛城,将其攻取,赵盘退逃到鲁阳。桓豁派轻骑追赶赵盘,在雉城追上并交战,大败赵盘,擒获赵盘,留下军队戍守宛城后返回。苻坚的部将苻謏占据陕地,向▯投降。当时有图谶说:“燕国的马应当饮渭水。”苻坚害怕▯乘机进入关中,非常恐惧,于是调集全部精锐部队防守华阴。▯的群臣商议想派兵救援苻謏,趁机谋取关右。慕容评一向没有经略远谋,又收受苻坚暗中送来的财物,便阻止说:“秦国虽然有难,也不容易图取。朝廷虽然贤明,哪里比得上先帝;我们筹划经营的才能,又不是太宰慕容恪的对手,终究不能平定秦国。只要关闭关隘、休整军队,保全并安定疆界就够了。”▯的魏尹慕容德上疏说:“先帝顺应天命和时势,受天命而改朝换代,正要用文德安抚远方、统一天下。神功尚未完成,突然去世。从前周文王去世后,武王继承兴起;臣私下认为陛下应当效法上天、与先帝比德,衡量圣明、与先帝齐功,正当发扬宏大的基业,继承完成先帝的遗志。悖逆的氐人僭居关中、陇右,名号和王者相同,罪恶累积、灾祸满盈,内部互相猜疑残杀,祸乱从宫廷内部发生,势力分裂成四国;他们投降城邑请求救援,十天之内接连不断,这难道不是凶运将尽、天命归于有道之人的征兆吗?削弱强者、攻击昏昧,夺取乱国、凌辱亡国,这是最好的时机。如今秦国土地分裂为四,可说是弱小了。时机来到、命运汇聚,是上天在帮助我们。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取,反而会遭受它的祸殃。吴、越的教训,正是我们的老师。” 应当顺应天人相合的机会,树起牧野之战的旗帜。命皇甫真率并州、冀州军队,直奔蒲坂;臣慕容垂率许昌、洛阳的军队,迅速解救苻謏之围;太傅慕容评统领京都的军队,作为两军的后续援军。向三辅发布檄文,让仁德的声誉走在军队前面;攻下城池便封侯,微小功劳也必定奖赏。这样一来,那些郁积愤懑、等待时机的英雄,以及抱负未能施展的豪杰,必定会像山岳一样驻扎在灞上,像云一样聚集在陇下。天罗已经张开,内外力量合在一起,区区僭越的宵小,不逃走就会投降;统一天下的大举,现在正是时候。希望陛下独自决断圣意,不必再询问仁人。”▯看了奏表十分高兴,准备采纳。慕容评坚持不同意,于是作罢。苻謏知道慕容评和▯没有长远谋略,担心救兵不能到达,便写信给慕容垂、皇甫真说:“苻坚、王猛都是人杰,谋划成为燕国的祸患,已经很久了。如今如果乘机却不前往,恐怕燕国君臣将要有甬东之悔。”慕容垂得到信,私下对皇甫真说:“现在成为人祸的必定是秦国。主上年纪还轻,不能专心留意政事;看看太傅的谋略,难道能够抵抗苻坚、王猛吗?”皇甫真说:“是这样。绕朝曾说过,谋划不被采纳,又能怎么办呢!” ▯的仆射悦绾对▯说:“太宰慕容评施政崇尚宽和,百姓中有许多隐匿依附的人。《左传》说:只有有德的人才可以用宽厚治理众人,其次没有比严猛更合适的。如今各军的营户,三分之中有两分归入军籍,风俗教化衰败,威严法纲不能施行,应当全部撤销军户封建制度,使国家府库充实富足,严明法令,以使天下清平。”▯采纳了他的意见。悦绾制定制度后,朝野震动,释放出二十多万户军户。慕容评非常不满,不久便派人刺杀悦绾,将他杀死。晋朝大司马桓温、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率领五万军队讨伐▯,前兖州刺史孙元也起兵响应。桓温的部将檀玄攻打胡陆,擒获▯的宁东将军慕容忠。▯派部将慕容厉在黄墟与桓温交战,慕容厉的军队大败,他只骑一匹马逃回。高平太守徐翻率郡投降归顺。桓温的前锋朱序又在林渚击败▯的部将傅颜,桓温军队士气大振,驻军枋头。▯害怕了,谋划逃往和龙。慕容垂说:“不对。请让我去攻击他们;如果交战不能取胜,再逃走也不晚。”于是任命慕容垂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慕容德为征南将军,率领五万人抵御桓温;又派散骑侍郎乐嵩向苻坚请求援兵。苻坚派将军苟池率两万人,从洛阳出发,在颍川驻军,表面上是前往救援,实际上是观察时机,已经有兼并的意图。慕容德驻军石门,切断桓温的粮食水运。豫州刺史李邦率州兵五千截断桓温的粮道。桓温接连作战不利,粮运又断绝,等听说苻坚的军队到来,便焚烧船只、丢弃铠甲退兵。慕容德率四千精锐骑兵,先于桓温到达襄邑东面,埋伏在山涧中,与慕容垂前后夹击,晋军大败,死者三万多人。苟池听说桓温退兵,便在谯地拦截攻击,桓温的军队又败,死亡人数以万计。慕容垂已经立下大功,威望和恩德更加振盛,慕容评一向对此不满。慕容垂又称赞他的部将孙盖等冲锋陷阵、攻破坚锐,应该论功行赏、破格授官,慕容评却压下此事,不予记录。慕容垂多次据理进言,常常在朝廷上与慕容评争论。可足浑氏一向憎恨慕容垂,诋毁他的战功,于是与慕容评谋划杀死慕容垂。慕容垂害怕,逃奔苻坚。

先是,▯使其黄门侍郎梁琛聘于坚。琛还,言于评曰:“秦扬兵讲武,运粟陕东,以琛观之,无久和之理。兼吴王西奔,必有观衅之计,深宜备之。”评曰:“不然。秦岂可受吾叛臣而不怀和好哉!”琛曰:“邻国相并,有自来矣。况今并称大号,理无俱存。苻坚机明好断,纳善如流。王猛有王佐之才,锐于进取。观其君臣相得,自谓千载一时。桓温不足为虑,终为人患者,其唯王猛乎?。▯、评不以为虞。皇甫真又陈其事曰:“苻坚虽聘使相寻,托辅车为谕,然抗均邻敌,势同战国,明其甘于取利,无慕善之心,终不能守信存和,以崇久要也。顷来行人累续,兼师出洛川,夷险要害,具之耳目。观虚实以措奸图,听风尘而伺国隙者,寇之常也。又吴王外奔,为之谋主,伍员之祸,不可不虑。洛阳、并州、壶关诸城,并宜增兵益守,以防未兆。”▯召评而谋之。评曰:“秦国小力弱,杖我为援,且苻坚庶几善道,终不纳叛臣之言。不宜轻自扰惧,以动寇心也。”▯从之。俄而坚遣其将王猛率众伐▯,攻慕容筑于金墉。▯遣慕容臧率众救之。臧次荥阳,猛部将梁成、洛州刺史邓羌与臧战于石门,臧师败绩,死者万余,遂相持于石门。筑以救兵不至,以金墉降于猛。梁成又败慕容臧,斩首三千余级,获其将军杨璩,臧遂城新乐而还。桓温之败也,归罪于豫州刺史袁真。真怒,以寿阳降▯,▯遣其大鸿胪温统署真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领护南蛮校尉、扬州刺史,封宣城公,未至而真、统俱卒。真党硃辅立真子瑾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以固寿阳。时外则王师及苻坚交侵,兵革不息;内则▯母乱政,评等贪冒,政以贿成,官非才举,群下切齿焉。其尚书左承申绍上疏曰:臣闻汉宣有言:“与朕共治天下者,其唯良二千石乎!”是以特重此选,必妙尽英才,莫不拔自贡士,历资内外,用能仁感猛兽,惠致群祥。今者守宰或擢自匹夫兵将之间,或因宠戚,藉缘时会,非但无闻于州闾,亦不经于朝廷。又无考绩,黜陟幽明。贪惰为恶,无刑戮之惧;清勤奉法,无爵赏之勤。百姓穷弊,侵赇无已,兵士逋逃,乃相招为贼盗。风颓化替,莫相纠摄。且吏多则政烦,由来常患。今之见户,不过汉之一大郡,而备置百官,加之新立军号,兼重有过往时。虚假名位,废弃农业,公私驱扰,人无聊生。宜并官省职,务劝农桑。秦、吴二虏僻僭一时,尚能任道捐情,肃谐伪部,况大燕累圣重光,君临四海,而可美政或亏,取陵奸寇哉!邻之有善,众之所望,我之不修,彼之愿也。秦、吴狡猾,地居形胜,非唯守境而已,乃有吞噬之心。中州丰实,户兼二寇,弓马之劲,秦、晋所惮,云骑风驰,国之常也,而比赴敌后机,兵不速济者何也?皆由赋法靡恆,役之非道。郡县守宰每于差调之际,无不舍越殷强,首先贫弱,行留俱窘,资赡无所,人怀嗟怨,遂致奔亡,进阙供国之饶,退离蚕农之要。兵岂在多,贵于用命。宜严制军科,务先饶复,习兵教战,使偏伍有常,从戎之外,足营私业,父兄有陟岵之观,子弟怀孔尔之顾,虽赴水火,何所不从!节俭约费,先王格谟;去华敦仆,哲后恆宪。故周公戒成王以啬财为本,汉文以皁帏变俗,孝景宫人弗过千余,魏武宠赐不盈十万,薄葬不坟,俭以率下,所以割肌肤之惠,全百姓之力。谨案后宫四千有余,僮侍厮养通兼十倍,日费之重,价盈万金,绮縠罗纨,岁增常调,戎器弗营,奢玩是务。今帑藏虚竭,军士无襜褕之赍,宰相侯王迭以侈丽相尚,风靡之化,积习成俗,卧新之谕,未足甚焉。宜罢浮华非要之设,峻明婚姻丧葬之条,禁绝奢靡浮烦之事,出倾宫之女,均商农之赋。公卿以下以四海为家,信赏必罚,纲维肃举者,温、猛之首可悬之白旗,秦、吴二主可以礼之归命,岂唯不复侵寇而巳哉!陛下若不远追汉宗弋绨之模,近崇先帝补衣之美,臣恐颓风弊俗亦革变靡途,中兴之歌无以轸之纟玄咏。又拓宇兼并,不在一城之地;控制戎夷者,怀之以德。令鲁阳、上郡重山之外,云阴之北,四百有余,而未可以羁服塞表,为平寇之基,徒孤危托落,令善附内骇。宜摄就并、豫,以临二河,通接漕毂,拟之丘后;重晋阳之戍,增南籓之兵,战守之备,炫以千金之饵,蓄力待时,可一举而灭。如其虔刘送死,俟入境而断之,可令匹马不反。非唯绝二贼窥窬,乃是戡殄之要,惟陛下览焉。▯不纳。

译在此以前,▯派黄门侍郎梁琛出使苻坚。梁琛回来后,对慕容评说:“秦国正在整顿军队、讲习武事,又把粮食运到陕东;依我看来,两国不可能长久和好。何况吴王慕容冲向西逃奔,秦国一定有观察时机、寻找事端的谋划,应当深加防备。”慕容评说:“不是这样。秦国难道会接纳我们的叛臣,却不愿与我们和好吗?”梁琛说:“邻国互相吞并,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何况如今双方都僭称大号,按道理不可能同时存在。苻坚机敏明断,采纳善言像水流一样迅速。王猛有辅佐帝王的才能,锐意进取。看他们君臣相得,自以为千年一遇。桓温不值得忧虑,最终成为祸害的,恐怕只有王猛吧!”▯和慕容评没有把这件事当作忧患。皇甫真又陈述说:“苻坚虽然不断派使者来往,假托唇齿相依的道理加以劝谕,然而两国势力相当、彼此为邻,形势如同战国;这表明他甘心谋取利益,并没有仰慕善道之心,终究不能守信保持和平,以尊重长久的盟约。近来使者接连不断,又有军队从洛川出发,山川险要和要害之处,都被他们看在眼里。观察虚实以布置奸谋,听到风吹草动便窥伺我国空隙,是盗寇的惯常做法。又有吴王慕容冲在外逃亡,替秦国出谋划策,伍员的祸患不能不考虑。洛阳、并州、壶关各城,都应增加兵力、加强守备,以防患于未然。” ▯召慕容评来商议。慕容评说:“秦国弱小,依靠我们作为援助,而且苻坚大概还算有善道,终究不会采纳叛臣的话。不应当轻易自行惊扰恐惧,以免惊动敌人的心意。”▯听从了他。不久,苻坚派部将王猛率军讨伐▯,攻打金墉的慕容筑。▯派慕容臧率军救援。慕容臧驻军荥阳,王猛的部将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在石门与慕容臧交战,慕容臧的军队大败,死者一万多人,双方于是相持于石门。慕容筑因救兵没有到达,便以金墉向王猛投降。梁成又击败慕容臧,斩首三千多人,俘获其将军杨璩;慕容臧于是修筑新乐城后回去。桓温失败后,把罪责归于豫州刺史袁真。袁真愤怒之下,以寿阳投降▯。▯派大鸿胪温统授予袁真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领护南蛮校尉、扬州刺史等职,封宣城公;还未到任,袁真和温统都去世了。袁真的党羽朱辅拥立袁真的儿子袁瑾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以固守寿阳。当时,对外有晋军和苻坚相互侵犯,战争不停;对内则▯的母亲扰乱政事,慕容评等人贪婪求利,政令靠贿赂才能施行,官员不是按才能选拔,群臣都对此咬牙切齿。他的尚书左承申绍上疏说:臣听说汉宣帝说过:“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吧!”因此特别重视郡守、刺史这一选任,必定要选尽杰出人才;这些人无不从贡士中选拔,历经内外任职,所以能够以仁德感化猛兽,以恩惠招来各种祥瑞。如今的郡守县令,有的从平民和兵将之间擢升,有的因为受宠的亲戚,借助时机机会,非但在州里没有声名,也没有经过朝廷任用。而且没有考核政绩,来决定黜免升降。贪婪懒惰、作恶的人,不怕刑罚杀戮;清廉勤勉、奉行法令的人,也没有爵位赏赐的激励。百姓困穷疲敝,侵夺索贿没有止境;士兵逃亡,便互相招引成为盗贼。风俗衰败、教化废弛,没有人互相纠正约束。况且官吏太多,政务就会烦杂,这是历来的弊病。如今登记在册的户数,不过相当于汉代一个大郡,却设置齐全的百官,又新设军号,职位和负担比过去更加繁重。虚设名位,荒废农业,公私事务一齐驱使扰乱,百姓无法安生。应当合并官署、裁省职员,致力于劝课农桑。秦、吴两个敌国偏处一方而僭越称号,尚且能够任用有道之人、抛弃私情,整肃调和伪朝官属;何况大燕历代圣主相承、光耀相续,君临四海,难道反而可以使美政有所亏损,招致奸寇凌辱吗?邻国有善政,是众人所希望的;我们自己不修明政事,正是他们所盼望的。秦、吴两国狡猾,地处险要,不只是想守住边境,而是有吞并的野心。中州土地肥沃、物产丰实,户口抵得上两个敌国,弓马强劲,是秦、晋所畏惧的;骑兵如云、奔驰如风,本来是国家的常态,但为什么常常等到敌人行动之后才出兵,军队不能迅速救援呢?都是因为赋税制度没有定规,徭役征发不合道理。郡县守令每到征调之时,无不避开富强之家,首先征发贫弱之家,使出行和留守都陷于困窘,资财供给无从取得,人人心怀叹息怨恨,于是导致逃亡;进则不能供给国家的财富,退则离开养蚕务农的根本。军队不在于多,贵在将士肯效死命。应当严格制定军队编制,首先致力于使民众富足、恢复生产;训练军队、教习作战,使偏、伍等基层编制各有常规;除从军之外,还能经营自己的产业,使父兄有登高望远、盼望子弟归来的心情,子弟怀有孔子所说顾念父母的感情,即使奔赴水火,还有什么不肯跟从的呢?”},{ 节俭、节省费用,是先王的治国谋略;去除浮华、崇尚朴实,是贤明后世君主永远遵守的法则。因此,周公告诫成王要把节约财物作为根本,汉文帝用黑色帷帐改变风俗,孝景帝宫中的女子不过一千多人,魏武帝宠幸赏赐也不超过十万,实行薄葬而不起坟,以节俭率领臣下;这些都是为了节省自身肌肤般的恩惠,保全百姓的力量。谨按:如今后宫有四千多人,童仆、侍从、杂役等合计又超过这个数的十倍,每日耗费很重,价值超过万金;绮、縠、罗、纨等丝织品,每年还要增加常规供给,而兵器不加整治,专门致力于奢侈玩乐。如今国库财藏已经空虚,军士连襜褕这样的衣物都没有资给;宰相、侯王相继以奢侈华丽互相攀比,风气流行,积习成俗,卧薪尝胆式的劝谕还不足以彻底改变它。应当停止浮华而非必要的设置,严明婚姻、丧葬的条令,禁绝奢靡繁冗之事,放出倾宫中的女子,均平商人和农民的赋税。公卿以下都应把四海当作自己的家,做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如果纲纪整肃、政令振举,那么温、猛之首可以悬挂在白旗上,秦、吴二位君主也可以依礼让他们归命,难道仅仅是不再侵犯劫掠而已吗!陛下如果不向远处追法汉宗使用弋绨的榜样,向近处崇尚先帝缝补衣服的美德,臣恐怕衰颓的风气和败坏的习俗也会改变而走上无法挽回的道路,中兴之歌将无从在琴弦上歌咏。此外,拓展疆域、兼并土地,不能只局限于一座城的地方;控制戎夷,应当用恩德来使他们归附。如今鲁阳、上郡重山以外,云阴以北,方圆四百多里,却还不能把那里纳入约束、使塞外归服,作为平定寇乱的根基,反而徒然孤立、危险、失意,使善于归附内地的人心中惊骇。应当收取并州、豫州,凭借它们临制二河,沟通连接漕运枢纽,取法丘后;加强晋阳的戍守,增加南藩的兵力,做好攻战和防守的准备,用千金的诱饵炫示敌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便可一举消灭他们。如果他们凶暴杀戮、前来送死,就等他们进入境内后截断他们,使他们一匹马也不能返回。这不只是断绝两个贼寇窥伺侵入的企图,也是彻底平定他们的关键,希望陛下明察。▯没有采纳。

苻坚又使王猛、杨安率众伐▯,猛攻壶关,安攻晋阳。▯使慕容评等率中外精卒四十余万距之。猛、安进师潞川。州郡盗贼大起,鄴中多怪异,▯忧惧不知所为,乃召其使而问曰:“秦众何如?今大师既出,猛等能战不?”或对曰:“秦国小兵弱,岂王师之敌,景略常才,又非太傅之匹,不足忧也。”黄门待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进曰:“不然。兵书之义,计敌能斗,当以算取之。若冀敌不斗,非万全之道也。庆郑有云:‘秦众虽少,战士倍我。’众之多少,非可问也。且秦行师千里,固战是求,何不战之有乎!”▯不悦。猛与评等相持。评以猛悬军远入,利在速战,议以持久制之。猛乃遣其将郭庆率骑五千,夜从间道起火高山,烧评辎重,火见鄴中。评性贪鄙,鄣固山泉,卖樵鬻水,积钱绢如丘陵,三军莫有斗志。▯遣其侍中兰伊让评曰:“王,高祖之子也,宜以宗庙社稷为忧,奈何不务抚养勋劳,专以聚敛为心乎!府藏之珍货,朕岂与王爱之!若寇军冒进,王持钱帛安所置也!皮之不存,毛将安傅!钱帛可散之三军,以平寇凯旋为先也。”评惧而与猛战于潞川,评师大败,死者五万余人,评等单骑遁还。猛遂长驱至鄴,坚复率众十万会猛攻▯。先是,慕容桓以众万余屯于沙亭,为评等后继。闻评败,引屯内黄。坚遣将邓羌攻信都,桓率鲜卑五千退保和龙。散骑侍郎徐蔚等率扶余、高句丽及上党质子五百余人,夜开城门以纳坚军。▯与评等数十骑奔于昌黎。坚遣郭庆追及▯于高阳,坚将巨武执▯,将缚之,▯曰:“汝何小人而缚天子!”武曰:“我梁山巨武,受诏缚贼,何谓天子邪!”遂送▯于坚。坚诘其奔状,▯曰:“狐死首丘,欲归死于先人坟墓耳!”坚哀而释之,令还宫率文武出降。郭庆遂追评、桓子和龙。桓杀其镇东慕容亮而并其众,攻其辽东太守韩稠于平川。郭庆遣将军硃嶷击桓,执而送之。坚徙▯及其王公已下并鲜卑四万余户于长安,封▯新兴侯,署为尚书。坚征寿春,以▯为平南将军、别部都督。淮南之败,随坚还长安。既而慕容垂攻苻丕于鄴,慕容冲起兵关中,▯谋杀坚以应之,事发,为坚所诛,时年三十五。及德僭称尊号,伪谥幽皇帝。始廆以武帝太康六年称公,至▯四世。▯在位一十一年,以海西公太和五年灭,通廆、皝凡八十五年。慕容恪,字玄恭,皝之第四子也。幼而谨厚,沈深有大度。母高氏无宠,皝未之奇也。年十五,身长八尺七寸,容貌魁杰,雄毅严重,每所言及,辄经纶世务,皝始异焉,乃授之以兵。数从皝征伐,临机多奇策。使镇辽东,甚有威惠。高句丽惮之,不敢为寇。皝使恪与俊俱伐夫余,俊居中指授而已,恪身当矢石,推锋而进,所向辄溃。皝将终,谓俊曰:“今中原未一,方建大事,恪智勇俱济,汝其委之。”及俊嗣位,弥加亲任。累战有大功,封太原王,拜侍中、假节、大都督、录尚书。俊寝疾,引恪与慕容评属以后事。及▯之世,总摄朝权。初,建鄴闻俊死,曰:“中原可图矣。”桓温曰:“慕容恪尚存,所忧方为大耳。”慕舆根之就诛也,内外危惧。恪容止如常,神色自若,出入往还,一人步从。或有谏之者,恪曰:“人情怀惧,且当自安以靖之。吾复不安,则众何瞻仰哉!”于是人心稍定。恪虚襟待物,咨询善道,量才处任,使人不逾位。朝廷谨肃,进止有常度,虽执权政,每事必咨之于评。罢朝归第,则尽心色养,手不释卷。其百僚有过,未尝显之,自是庶僚化德,稀有犯者。恪之图洛阳也,秦中大震,苻坚亲将以备潼关,军回乃定。恪为将不尚威严,专以恩信御物,务于大略,不以小令劳众。军士有犯法,密纵舍之,捕斩贼首以令军。营内不整似可犯,而防御甚严,终无丧败。临终,▯亲临问以后事,恪曰:“臣闻报恩莫大荐士,板筑犹可,而况国之懿籓!吴王文武兼才,管、萧之亚,陛下若任之以政,国其少安。不然,臣恐二寇必有窥窬之计。”言终而死。阳骛,字士秋,右北平无终人也。父耽,仕廆,官至东夷校尉。骛少清素好学,器识沈远。起家为平州别驾,屡献安时强国之术,事多纳用,廆甚奇之。皝即王位,迁左长史。东西征伐,参谋帏幄。皝临终谓俊曰:“阳士秋忠干贞固,可托付大事,汝善待之。”俊之将图中原也,骛制胜之功亚于慕容恪。▯既嗣伪位,申以师傅之礼,亲遇日隆。及为太尉,慨然而叹曰:“昔常林、徐邈先代名臣,犹以鼎足任重而终辞三事。以吾虚薄,何德以堪之!固求罢职,言甚垦至,▯优答不许。骛清贞谦谨,老而弥笃,既以宿望旧齿,自慕容恪已下莫不毕拜。性俭约,常乘弊车瘠马,及死,无敛财。

译苻坚又派王猛、杨安率军讨伐▯,王猛进攻壶关,杨安进攻晋阳。▯派慕容评等率领内外精锐士卒四十多万人抵御他们。王猛、杨安进军潞川。各州郡盗贼大起,鄴城中又多有怪异现象,▯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召来使者问道:“秦军怎么样?如今大军已经出动,王猛等人能作战吗?”有人回答说:“秦国小、兵力弱,哪里是王师的对手?景略只是一般才能,又不是太傅那样的人物,不值得忧虑。”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进言说:“不是这样。兵书的道理是,估计敌人能够交战,就应当用谋略取胜;如果希望敌人不交战,并不是万全之策。庆郑曾说:‘秦军虽然人数少,但战士却是我们的两倍。’人数多少不能只这样询问。况且秦军跋涉千里,本来就是为了求战,哪里会不交战呢!”▯听了很不高兴。王猛与慕容评等相持不下。慕容评认为王猛孤军远道而来,优势在于速战,于是打算用持久战来制服他。王猛便派部将郭庆率领五千骑兵,夜间从偏僻小路出发,在高山上放火,焚烧慕容评的辎重,火光在鄴城中都能看见。慕容评性情贪鄙,封锁山泉,靠卖柴卖水获利,积聚的钱帛像丘陵一样多,三军都没有斗志。▯派侍中兰伊责备慕容评说:“王是高祖的儿子,应当以宗庙社稷为忧,为什么不致力于抚养有功劳的人,反而专把聚敛钱财放在心上呢!府库中的珍宝财货,朕难道会同王一起爱惜吗?如果敌军冒险深入,王拿着这些钱帛又放在哪里呢?皮都不存在了,毛将依附在哪里!钱帛可以分给三军,应当把平定寇乱、凯旋而归放在首位。”慕容评害怕了,于是在潞川与王猛交战,慕容评的军队大败,死了五万多人,慕容评等人单骑逃回。王猛于是长驱直入抵达鄴城,苻坚又率领十万军队与王猛会合,进攻▯。在此以前,慕容桓率一万多人驻扎在沙亭,作为慕容评等人的后援。听说慕容评战败,便率军退驻内黄。苻坚派部将邓羌进攻信都,慕容桓率五千鲜卑人退守和龙。散骑侍郎徐蔚等率领扶余、高句丽以及上党质子五百多人,夜间打开城门接纳苻坚的军队。▯与慕容评等带着几十名骑兵逃奔昌黎。苻坚派郭庆在高阳追上▯,苻坚的部将巨武擒住▯,准备把他捆绑起来。▯说:“你是什么小人,竟敢捆绑天子!”巨武说:“我是梁山的巨武,奉诏捆绑贼人,你说什么天子!”于是把▯押送给苻坚。苻坚责问他逃跑的情状,▯说:“狐狸死时头还朝向山丘,是想回到先人的坟墓旁死去罢了!”苻坚哀怜他,便释放了他,命他回宫率领文武官员出城投降。郭庆于是追击慕容评,直到和龙。慕容桓杀死镇东将军慕容亮,兼并了他的部众,又在平川进攻辽东太守韩稠。郭庆派将军硃嶷攻击慕容桓,将他擒获后押送回来。苻坚把▯以及王公以下的人和鲜卑四万多户迁徙到长安,封▯为新兴侯,任命他为尚书。苻坚征讨寿春时,任命▯为平南将军、别部都督。淮南战败后,▯跟随苻坚回到长安。不久慕容垂在鄴城攻打苻丕,慕容冲在关中起兵,▯谋划杀死苻坚来响应慕容冲,事情败露,被苻坚诛杀,当时三十五岁。到慕容德僭越称帝时,追谥▯为幽皇帝。自慕容廆在晋武帝太康六年称公,到▯已经历四代。▯在位十一年,于海西公太和五年灭亡;从慕容廆、慕容皝算起,共延续八十五年。慕容恪,字玄恭,是慕容皝的第四个儿子。他自幼谨慎厚重,深沉而有远大的气度。他的母亲高氏不得宠,慕容皝起初并不认为他奇异。慕容恪十五岁时,身高八尺七寸,容貌魁伟出众,雄健刚毅而庄重严肃;每当谈及事情,总是谋划天下政务,慕容皝这才感到惊异,于是把兵权交给他。慕容恪多次跟随慕容皝征讨,临敌应变时常有奇谋。后来奉命镇守辽东,很有威望和恩惠。高句丽畏惧他,不敢来侵犯。慕容皝派慕容恪和慕容俊一同讨伐夫余,慕容俊只在中军指挥调度,慕容恪亲自冒着箭石,推进锋线,所到之处敌军总是溃败。慕容皝临终时对慕容俊说:“如今中原尚未统一,正要建立大业,慕容恪智谋和勇武兼备,你应当把事情托付给他。”慕容俊继承王位后,更加亲近信任慕容恪。慕容恪屡次作战建立大功,被封为太原王,授任侍中、假节、大都督、录尚书。慕容俊卧病时,召慕容恪和慕容评,嘱托他们处理后事。到了▯的时代,慕容恪总掌朝廷大权。当初,建鄴听说慕容俊去世,说:“可以谋取中原了。”桓温说:“慕容恪还在,真正令人忧虑的事情才大着呢。” 慕舆根被诛杀时,朝廷内外都感到危险恐惧。慕容恪的仪容举止和平常一样,神色自若,出入往来只带一名步行随从。有人劝谏他,慕容恪说:“人们心中恐惧,应当先使自己安定下来,以安抚他们。我要是也不安定,众人又仰望谁呢!”于是人心逐渐安定。慕容恪以虚怀的态度对待众人,询问良策,按照才能安排职务,使人不越过自己的职位。朝廷谨慎严肃,进退行动都有一定法度;虽然掌握政权,每件事却一定向慕容评咨询。退朝回到府第后,他便竭尽心力奉养父母,手不离书卷。百官有过错时,他从不当众揭露,因此众官都受到他的德行感化,很少有人再触犯法令。慕容恪谋取洛阳时,秦国中部大为震动,苻坚亲自率军驻守潼关,慕容恪的军队回师后,苻坚才安定下来。慕容恪为将,不崇尚威严,专门用恩德和信义统御部众,着眼于大局,不因细小的命令而劳累军队。军士有犯法的,他暗中放过不追究,却捕杀盗贼首领来号令军队。军营内部看起来不整齐,仿佛可以侵犯,但防御十分严密,最终没有遭受丧失和失败。慕容恪临终时,▯亲自前来询问后事。慕容恪说:“我听说报答恩德没有比推荐贤士更大的,即使板筑之臣尚且可以任用,何况国家的贤能藩臣呢!吴王文武兼备,才略仅次于管仲、萧何;陛下如果把政事托付给他,国家或许可以稍稍安定。否则,臣恐怕两个寇敌一定会有窥伺侵入的谋划。”话说完便去世了。阳骛,字士秋,是右北平无终人。他的父亲阳耽在慕容廆手下做官,官至东夷校尉。阳骛年轻时清正朴素、喜爱学习,才器见识深沉而长远。他出仕担任平州别驾,多次提出使时局安定、国家强盛的办法,大多被采纳实行,慕容廆非常惊异于他的才能。慕容皝即王位后,阳骛升任左长史。慕容皝东西征伐时,他参与帷幄谋划。慕容皝临终时对慕容俊说:“阳士秋忠诚能干,坚贞可靠,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你要好好待他。”慕容俊将要谋取中原时,阳骛建立的制胜功劳仅次于慕容恪。▯继承伪位后,按照师傅之礼尊重他,对他的亲近礼遇日益隆厚。阳骛任太尉时,感慨叹息说:“从前常林、徐邈是前代名臣,尚且因为三公职位责任重大,最终辞去三公之职。以我的浅薄资质,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样的职位呢!”他坚决请求免职,言辞十分恳切,▯优厚地回答他,但没有答应。阳骛清正贞洁、谦逊谨慎,年老后更加坚定;由于他素有声望、年长资深,从慕容恪以下的官员没有不完全行拜礼的。他性情节俭,常乘坐破旧的车、驾着瘦马,死时没有积聚财产。

皇甫真,字楚季,安定朝那人也。弱冠,以高才,廆拜为辽东国侍郎。皝嗣位,迁平州别驾。时内难连年,百姓劳瘁,真议欲宽减岁赋,休息力役。不合旨,免官。后以破麻秋之功,拜奉车都督,守辽东、营丘二郡太守,皆有善政。及俊僭位,入为典书令。后从慕容评攻拔鄴都,珍货充溢,真一无所取,唯存恤人物,收图籍而已。俊临终,与慕容恪等俱受顾托。慕舆根将谋为乱,真阴察知之,乃言于恪,请除之。恪未忍显其事。俄而根谋发伏诛,恪谢真曰:“不从君言,几成祸败。”吕护之叛,恪谋于朝曰:“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今护宜以恩诏降乎,不宜以兵戈取也?”真曰:“护九年之间三背王命,揆其奸心,凶勃未已。明公方饮马江、湘,勒铭剑阁,况护蕞尔近几而不枭戮,宜以兵算取之,不可复以文檄喻也。”恪从之。以真为冠军将军、别部都督。师还,拜镇西将军、并州刺史,领护匈奴中郎将。征还,拜侍中、光禄大夫,累迁太尉、侍中。苻坚密谋兼并,欲观审衅隙,乃遣其西戎主簿郭辩潜结匈奴左贤王曹毂,令毂遣使诣鄴,辩因从之。真兄典仕苻坚为散骑常侍,从子奋、覆并显关西。辩既至鄴,历造公卿,言于真曰:“辩家为秦所诛,故寄命曹王,贵兄常侍及奋、覆兄弟并相知在素。”真怒曰:“臣无境外之交,斯言何以及我!君似奸人,得无因缘假托乎!”乃白▯请穷诘之,▯、评不许。辩还谓坚曰:“燕朝无纲纪,实可图之。鉴机识变,唯皇甫真耳。”坚曰:“以六州之地,岂无智识士一人哉!真亦秦人,而燕用之,固知关西多君子矣。”真性清俭寡欲,不营产业,饮酒至石余不乱,雅好属文,凡著诗赋四十余篇。王猛入鄴,真望马首拜之。明日更见,语乃卿猛。猛曰:“昨拜今卿,何恭慢之相违也?”真答曰:“卿昨为贼,朝是国士,吾拜贼而卿国士,何所怪也?”猛大嘉之,谓权翼曰:“皇甫真故大器也。”从坚入关,为奉车都尉,数岁而死。史臣曰:观夫北阴衍气,丑虏汇生,隔阂诸华,声教莫之渐,雄据殊壤,贪悍成其俗,先叛后服,盖常性也。自当涂紊纪,典午握符,推亡之功,掩岷、吴而可录,御远之策,怀戎狄而犹漏。慕容廆英姿伟量,是曰边豪,衅迹奸图,实惟乱首。何者?无名而举,表深讥于鲁册;象龚致罚,昭大训于姚典。况乎放命挻祸,距战发其狼心;剽邑屠城,略地骋其蝥贼。既而二帝遘平阳之酷,按兵窥运;五铎启金陵之祚,率礼称籓。勤王之诚,当君危而未立;匡主之节,俟国泰而将徇。适所谓相时而动,岂素蓄之款战!然其制敌多权,临下以惠,劝农桑,敦地利,任贤士,该时杰,故能恢一方之业,创累叶之基焉。元真体貌不恆,暗符天表,沈毅自处,颇怀奇略。于时群雄角立,争夺在辰,显宗主祭于冲年,庾亮窃政于元舅,朝纲不振,天步孔艰,遂得据已成之资,乘土崩之会。扬兵南矛骛,则乌丸卷甲;建旆东征,则宇文摧阵。乃负险自固,恃胜而骄,端拱称王,不待朝命,昔郑武职居三事,爵不改伯;齐桓绩宣九合,位止为侯。瞻曩烈而功微,征前经而礼缛,溪壑难满,此之谓乎?宣英文武兼优,加之以机断,因石氏之衅,首图中原,燕士协其筹,冀马为其用,一战而平巨寇,再举而拔坚城,气詟傍邻,威加边服。便谓深功被物,天数在躬,遽窃鸿名,偷安宝录。犹将席卷京洛,肆其蚁聚之徒;宰割黎元,纵其鲸吞之势。使江左疲于奔命,职此之由。非夫天厌素灵而启异类,不然者,其锋何以若斯!景茂庸材,不亲厥务,贤辅攸赖,逆臣挫谋,于是陷金墉而款河南,包铜城而临漠北,西秦劲卒顿函关而不进,东夏遗黎企鄴宫而授首。当此之时也,凶威转炽。及玄恭即世,虐媪乱朝。垂以勋德不容,评以黩货干政,志士绝忠贞之路,谗人袭交乱之风。轻邻反速其咎,御敌罕修其备,以携离之众,抗敢死之师。锋镝未交,白沟沦境;冲輣暂拟,紫陌成墟。是知由余出而戎亡,子常升而郢覆,终于身死异域,智不自全,吉凶惟人,良所谓也。赞曰:青山徙构,玄塞分疆。蠢兹杂种,奕世弥昌。角端掩月,步摇翻霜。乘危猥起,怙险鸱张。假窃神器,凭陵帝乡。守不以德,终致余殃。载记第十二苻洪 苻健 苻生 苻雄 王堕

译皇甫真,字楚季,是安定朝那人。二十岁时,凭借卓越才华,慕容廆任命他为辽东国侍郎。慕容皝继承王位后,他升任平州别驾。当时内乱连年不断,百姓劳苦憔悴,皇甫真建议减轻每年的赋税,使民力得到休养。因不合慕容皝的旨意,被免去官职。后来凭借击败麻秋的功劳,授任奉车都督,代理辽东、营丘二郡太守,都有良好的政绩。慕容俊僭越称帝后,入朝任典书令。后来跟随慕容评攻下鄴都,珍宝财货充满城中,皇甫真一点也没有取用,只是抚恤人物、收集图籍而已。慕容俊临终时,与慕容恪等人一同接受遗命托付。慕舆根将要谋反时,皇甫真暗中察知此事,便告诉慕容恪,请求除掉他。慕容恪不忍公开揭发此事。不久慕舆根的谋反发动,最终被诛杀,慕容恪向皇甫真道歉说:“没有听从您的话,差点造成祸患和失败。”吕护叛乱时,慕容恪在朝廷上谋议说:“远方的人不服,应当修养文德使他们归来。如今对吕护,应该用恩惠的诏令使他投降,还是不应该用兵力夺取呢?”皇甫真说:“吕护在九年之间三次违背王命,推究他的奸诈心思,凶暴叛逆还没有停止。明公正要饮马江、湘,勒铭于剑阁,何况吕护这样微小而又迫近的敌人,怎么能不斩杀他呢?应当用兵谋取胜,不能再用文书檄令去晓谕他。”慕容恪听从了他的意见。任命皇甫真为冠军将军、别部都督。军队回来后,授任镇西将军、并州刺史,兼领护匈奴中郎将。征召回朝后,授任侍中、光禄大夫,屡次升迁至太尉、侍中。苻坚暗中谋划兼并燕国,想要观察燕国的裂隙,于是派他的西戎主簿郭辩秘密联络匈奴左贤王曹毂,让曹毂派使者到鄴城,郭辩借机随同前往。皇甫真的兄长皇甫典在苻坚手下任散骑常侍,他的侄子皇甫奋、皇甫覆也都在关西显达。郭辩到达鄴城后,逐一拜访公卿,对皇甫真说:“我家被秦国诛灭,所以寄托性命于曹王;尊兄常侍以及皇甫奋、皇甫覆兄弟,都和我一向相知。”皇甫真怒道:“我没有境外的交往,这些话怎么会牵涉到我!您像个奸诈之人,莫非是借着某种关系来冒充托靠吗!”于是禀告▯,请求彻底审问郭辩,但▯、慕容评没有答应。郭辩回去后对苻坚说:“燕国朝廷没有纲纪,实在可以谋取。能够察识时机、通晓变化的,只有皇甫真。”苻坚说:“凭六州的土地,难道会没有一个有智谋见识的人吗!皇甫真也是秦人,但燕国任用了他,由此可知关西确实有很多君子。” 皇甫真性情清正节俭、少有欲望,不经营产业;即使饮酒达到石余,也不会醉乱。他平素喜爱撰写文章,共写有诗赋四十多篇。王猛进入鄴城时,皇甫真对着他的马头行拜礼。第二天再次相见时,皇甫真却称王猛为卿。王猛说:“昨天还行拜礼,今天却称我为卿,为什么恭敬和怠慢相差如此之大?”皇甫真回答说:“您昨天还是贼人,今天早晨已成了国士;我向贼人行拜礼、向国士称卿,有什么奇怪的呢?”王猛非常赞赏他,对权翼说:“皇甫真果然是个大器之才。”皇甫真跟随苻坚进入关中,任奉车都尉,几年后去世。史臣说:观察北方阴气所孕育之地,丑陋的胡虏聚集而生,隔绝中原诸华,声教无法浸润他们;他们雄踞异域,贪婪强悍形成习俗,先叛乱后归服,大概是他们一贯的本性。自从当涂氏扰乱纲纪、司马氏掌握帝位以来,推翻灭亡旧朝的功劳,掩盖岷、吴而仍可记录;驾驭远方的策略,虽然怀柔戎狄,却仍有疏漏。慕容廆英姿伟岸、气量宏大,可以说是边地豪杰;但他留下的衅端和奸谋,实在是祸乱的首倡者。为什么这样说呢?没有名义却兴兵,在鲁国史册中受到深刻讥刺;作出龚象那样的行为而招致刑罚,在姚氏典籍中昭示了重大的训诫。何况他违背天命、制造祸患,以拒战显露狼子野心;劫掠城邑、屠杀城池,侵夺土地,肆意施展盗贼般的暴行。不久两位皇帝遭遇平阳的惨祸,他按兵不动,窥伺晋室气运;五铎宣告金陵帝业的开启,他便依照礼仪自称藩属。勤王的忠诚,应当在君主危急而帝位尚未确立时表现;匡救君主的节操,应当等到国家安定后再以身殉国。这正是所谓审察时势而行动,哪里是平素蓄意求战呢!然而他制服敌人多用权变,统御下属施以恩惠,劝导农桑,重视土地的功用,任用贤士,罗致当时杰出人物,所以能够恢复一方事业,开创数代基业。元真相貌体态不同寻常,暗中符合天子的表征;他沉着刚毅,能自我持守,也颇有奇谋。当时群雄并立,争夺正值激烈之时,显宗在年幼时主持祭祀,庾亮凭借元舅身份窃取政权,朝廷纲纪不振,国运极其艰难,于是元真得以凭借已经形成的资本,占据土崩瓦解的时机。向南扬兵,乌丸便卷甲退却;向东树旗出征,宇文部便摧毁军阵。后来他凭借险要自我固守,倚仗胜利而骄傲,安坐称王,不等待朝廷命令。昔日郑武公官居三公,爵位仍只是伯;齐桓公功业显赫,九次会合诸侯,地位也只到侯。对照过去的功烈而看他的功劳微薄,考察前代经典而看他所受礼遇过分,欲望如溪壑难以满足,说的不就是这种人吗?慕容皝文武才能都很优秀,又有机敏决断的能力;他借石氏内乱的机会,首先谋取中原。燕国士人协助筹划,冀州的战马供他使用;一战便平定强大的敌寇,再次出兵便攻下坚固城池,气势震慑邻国,威势加于边远部族。于是他便认为自己功劳深厚、受到万物拥戴,天命在自己身上,仓促窃取大号,苟且安享帝王符录。还想席卷京城洛阳,放纵蚂蚁般聚集的徒众;屠割百姓,任其鲸吞天下。使江左疲于奔命,正是由此造成的。若不是上天厌弃晋室而开启异族的机会,否则他的锋芒怎会如此强盛!慕容俊才能平庸,不亲自处理政务,依赖贤能辅佐;逆臣的谋划受到挫败,于是攻陷金墉,向河南归降;占据铜城,逼临漠北;西秦的精锐部队停在函关而不能前进,东夏的遗民仰望邺宫而献出首级。在这个时候,凶暴的威势转而更加炽盛。等到慕容恪去世,暴虐的太后扰乱朝政;慕容垂因功勋德望不被容纳,慕容评因贪污财货而干预政事,志士断绝了尽忠守贞的道路,谗人承袭了交相作乱的风气。轻视邻国反而加速自己的祸患,抵御敌人却很少修治防备;凭借离心离德的军队,抵抗敢于死战的敌兵。刀锋箭镞尚未交战,白沟便丢失国土;冲车兵器刚一摆开,京城道路就成了废墟。由此可知,派出由余便使戎国灭亡,子常登台便使郢都覆亡;最终死在异域,连自己的性命也保全不了,吉凶全在人为,确实如此。赞曰:青山迁徙而营建,黑色边塞分割疆界。这些蠢笨的杂种,世代相继而日益昌盛。角端遮蔽月亮,步摇翻动如霜。趁着危乱猥琐兴起,依仗险要像鸱鸟一样张扬。假借窃取神器,凭借威势凌辱帝乡。守国不凭德行,最终招致余下的灾殃。载记第十二。苻洪、苻健、苻生、苻雄、王堕。

苻洪,字广世,略阳临渭氐人也。其先盖有扈之苗裔,世为西戎酋长。始其家池中蒲生,长五丈,五节如竹形,时咸谓之蒲家,因以为氏焉。父怀归,部落小帅。先是,陇右大雨,百姓苦之,谣曰:“雨若不止,洪水必起。”故因名曰洪。好施,多权略,骁武善骑射。属永嘉之乱,乃散千金,召英杰之士访安危变通之术。宗人蒲光、蒲突遂推洪为盟主。刘曜僭号长安,光等逼洪归曜,拜率义侯。曜败,洪西保陇山。石季龙将攻上邽,洪又请降。季龙大悦,拜冠军将军,委以西方之事。季龙灭石生,洪说季龙宜徙关中豪杰及羌戎内实京师。季龙从之,以洪为龙骧将军、流人都督,处于枋头。累有战功,封西平郡公,其部下赐爵关内侯者二千余人,以洪为关内领侯将。冉闵言于季龙曰:“苻洪雄果,其诸子并非常才,宜密除之。”季龙待之愈厚。及石遵即位,闵又以为言,遵乃去洪都督,余如前。洪怨之,乃遣使降晋。后石鉴杀遵,所在兵起,洪有众十余万。永和六年,帝以洪为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时有说洪称尊号者,洪亦以谶文有“草付应王”,又其孙坚背有“草付”字,遂改姓苻氏,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洪谓博士胡文曰:“孤率众十万,居形胜之地,冉闵、慕容俊可指辰而殄,姚襄父子克之在吾数中,孤取天下,有易于汉祖。”初,季龙以麻秋镇枹罕,冉闵之乱,秋归鄴,洪使子雄击而获之,以秋为军师将军。秋说洪西都长安,洪深然之。既而秋因宴鸩洪,将并其众,世子健收而斩之。洪将死,谓健曰:“所以未入关者,言中州可指时而定。今见困竖子,中原非汝兄弟所能办。关中形胜,吾亡后便可鼓行而西。”言终而死,年六十六。健僭位,伪谥惠武帝。苻健,字建业,洪第三子也。初,母姜氏梦大罴而孕之,及长,勇果便弓马,好施,善事人,甚为石季龙父子所亲爱。季龙虽外礼苻氏,心实忌之,乃阴杀其诸兄,而不害健也。及洪死,健嗣位,去秦王之号,称晋爵,遣使告丧于京师,且听王命。时京兆杜洪窃据长安,自称晋征北将军、雍州刺史,戎夏多归之。健密图关中,惧洪知之,乃伪受石祗官,缮宫室于枋头,课所部种麦,示无西意,有知而不种者,健杀之以徇。既而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尽众西行,起浮桥于盟津以济。遣其弟雄率步骑五千入潼关,兄子菁自轵关入河东。健执菁手曰:“事若不捷,汝死河北,我死河南,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济,焚桥,自统大众继雄而进。杜洪遣其将张先要健于潼关,健逆击破之。健虽战胜,犹修笺于洪,并送名马珍宝,请至长安上尊号。洪曰:“币重言甘,诱我也。”乃尽召关中之众来距。健筮之,遇《泰》之《临》,健曰:“小往大来,吉亨。昔往东而小,今还西而大,吉孰大焉!”是时众星夹河西流,占者以为百姓还西之象。健遂进军,次赤水,遣雄略地渭北,又败张先于阴槃,擒之,诸城尽陷,菁所至无不降者,三辅略定。健引兵至长安,洪奔司竹。健入而都之,遣使献捷京师,并修好于桓温。健军师将军贾玄硕等表健为侍中、大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单于、秦王,健怒曰:“我官位轻重,非若等所知。”既而潜使讽玄硕等使上尊号。永和七年,僭称天王、大单于,赦境内死罪,建元皇始,缮宗庙社稷,置百官于长安。立妻强氏为天王皇后,子苌为天王皇太子,弟雄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领雍州刺史,自余封授各有差。初,杜洪之奔也,招晋梁州刺史司马勋。至是,勋率步骑三万入秦川,健败之于五丈原。八年,健僭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诸公进为王,以大单于授其子苌。杜洪屯宜秋,为其将张琚所杀,琚自立为秦王,置百官。健率步骑二万攻琚,斩其首。健至自宜秋,遣雄、菁率众掠关东,并援石季龙豫州刺史张遇于许昌,与晋镇西将军谢尚战于颍水之上,王师败绩。雄乘胜逐北,至于垒门,杀伤太半,遂虏遇及其众归于长安,拜遇司空、豫州刺史,镇许昌。雄攻王擢于陇上,擢奔凉州,雄屯陇东。张重华拜擢征东大将军,使与其将张弘、宋修连兵伐雄。雄与菁率众击败之,获弘、修送长安。初,张遇自许昌来降,健纳遇后母韩氏为昭仪,每于众中谓遇曰:“卿,吾子也。”遇惭恨,引关中诸将欲以雍州归顺,乃与健中黄门刘晃谋夜袭健,事觉,遇害。于是孔特起池阳,刘珍、夏侯显起鄠,乔景起雍,胡阳赤起司竹,呼延毒起霸城,众数万人,并遣使诣征西桓温、中军殷浩请救。雄遣菁掠上洛郡,于丰阳县立荆州,以引南金奇货、弓竿漆蜡,通关市,来远商,于是国用充足,而异贿盈积矣。

译苻洪,字广世,是略阳郡临渭县的氐人。他的先祖大概是有扈氏的后裔,世代担任西戎酋长。当初,他家池塘中长出蒲草,高五丈,有五节,形状像竹子,当时众人都称他家为蒲家,于是便以蒲为氏。父亲苻怀归,是部落中的小帅。此前陇右下大雨,百姓深受其苦,有歌谣说:“大雨如果不停,洪水一定会发生。”所以给他取名叫洪。他喜好施舍,富有权谋,勇猛善战,擅长骑马射箭。正值永嘉之乱,他便散尽千金,招揽英杰之士,寻求安定时局、应对变化的办法。同族的蒲光、蒲突于是推举苻洪为盟主。刘曜在长安僭越称号,蒲光等逼迫苻洪归附刘曜,刘曜任命他为率义侯。刘曜失败后,苻洪向西据守陇山。石季龙将要攻打上邽,苻洪又请求投降。石季龙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冠军将军,把西方事务交给他处理。石季龙灭掉石生后,苻洪劝石季龙迁徙关中的豪杰和羌、戎人,以充实京师。石季龙采纳了他的意见,任苻洪为龙骧将军、流人都督,驻守枋头。苻洪屡次建立战功,被封为西平郡公;他的部下被赐予关内侯爵位的有两千多人,任苻洪为关内领侯将。冉闵对石季龙说:“苻洪雄健果断,他的几个儿子也都不是平常之才,应当秘密除掉他们。” 石季龙反而更加厚待苻洪。等到石遵即位,冉闵又这样劝说,石遵于是免去苻洪都督之职,其余待遇照旧。苻洪因此怨恨,便派使者向晋朝投降。后来石鉴杀死石遵,各地纷纷起兵,苻洪拥有十多万军队。永和六年,晋帝任苻洪为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当时有人劝苻洪称帝,他又因为谶文中有“草付应王”的话,加上他的孙子苻坚背上有“草付”二字,于是改姓苻,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苻洪对博士胡文说:“我率领十万人,处在地势险要的地方,冉闵、慕容俊可以在指顾之间消灭,姚襄父子也在我的计算之内。我取得天下,比汉高祖还容易。”起初,石季龙派麻秋镇守枹罕;冉闵作乱时,麻秋回到邺城,苻洪派儿子苻雄攻击并擒获他,任麻秋为军师将军。麻秋劝苻洪向西把都城建在长安,苻洪深以为然。不久麻秋趁宴饮时把毒酒给苻洪喝,想兼并他的军队,世子苻健将麻秋抓住并杀死。苻洪临死时对苻健说:“我之所以还没有入关,是因为有人说中州可以随时平定。如今却被小人困厄,中原不是你们兄弟能够办成的。关中地势险要,我死后你就可以击鼓向西进军。”话说完便去世,时年六十六岁。苻健僭越继位,伪谥苻洪为惠武帝。苻健,字建业,是苻洪的第三个儿子。当初,他的母亲姜氏梦见大熊而怀孕生下他;长大后,勇敢果断,精通弓马,喜好施舍,善于待人,深受石季龙父子的亲近喜爱。石季龙虽然表面上礼待苻氏,内心实际上忌惮他们,于是暗中杀死苻洪的其他几个儿子,却没有加害苻健。苻洪死后,苻健继承其位,去掉三秦王的称号,称用晋朝所授爵位,并派使者到晋朝京师报告丧事,同时听候晋王命令。当时,京兆人杜洪秘密占据长安,自称晋朝征北将军、雍州刺史,戎人和汉人多归附他。苻健暗中谋划进入关中,害怕杜洪知道,于是假装接受石祗授予的官职,在枋头修缮宫室,督促部下播种小麦,以表示没有西进的意图;有知道内情却不播种的人,苻健便杀掉他来示众。随后,苻健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率全部军队向西进发,在盟津修建浮桥渡河。派弟弟苻雄率步骑五千进入潼关,兄长的儿子苻菁从轵关进入河东。苻健握着苻菁的手说:“事情如果不能成功,你死在黄河以北,我死在黄河以南;不到黄泉,我们不要相见。”渡河后,苻健焚毁浮桥,亲自统率大军跟随苻雄前进。杜洪派部将张先在潼关拦截苻健,苻健迎击并击败他。苻健虽然取胜,仍给杜洪写信,同时送上名马珍宝,请求到长安奉上尊号。杜洪说:“礼物贵重、言辞甜美,是想诱骗我。”于是把关中的军队全部召来抵抗。苻健占卜,得到《泰卦》变为《临卦》,说:“小的离去,大的到来,吉祥亨通。从前向东去时势力小,如今回到西方而势力大,哪里还有比这更大的吉祥!”这时群星夹着黄河向西流,占卜者认为这是百姓回归西方的征兆。苻健于是进军,驻扎在赤水,派苻雄夺取渭河北面的土地,又在阴槃击败张先并擒获他,各城全部陷落;苻菁所到之处没有不投降的,三辅地区大体平定。苻健率兵到达长安,杜洪逃往司竹。苻健进入长安并以此为都城,派使者到晋朝京师献上胜利消息,同时向桓温修好。苻健的军师将军贾玄硕等上表,请求任苻健为侍中、大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单于、秦王。苻健发怒说:“我的官位轻重,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不久却暗中派人示意贾玄硕等人,请他们再上表尊奉自己。永和七年,苻健僭越称天王、大单于,大赦境内死罪,建元皇始,修缮宗庙社稷,在长安设置百官。立妻子强氏为天王皇后,儿子苌为天王皇太子,弟弟苻雄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领雍州刺史,其余人员也各有不同的封授。起初,杜洪逃奔时,招引晋朝梁州刺史司马勋。到这时,司马勋率步骑三万人进入秦川,苻健在五丈原击败了他。永和八年,苻健在太极前殿僭越即皇帝位,诸公进封为王,把大单于的称号授给他的儿子苻苌。杜洪驻军宜秋,被他的部将张琚杀死;张琚自立为秦王,设置百官。苻健率步骑两万人攻打张琚,斩下他的首级。苻健亲自从宜秋回来后,派苻雄、苻菁率军劫掠关东,并在许昌援救石季龙的豫州刺史张遇,与晋镇西将军谢尚在颍水之上交战,晋军大败。苻雄乘胜追击败兵,到达垒门,杀伤晋军大半,于是俘获张遇及其部众,带回长安,任命张遇为司空、豫州刺史,镇守许昌。苻雄攻打陇上的王擢,王擢逃往凉州,苻雄驻军陇东。张重华任命王擢为征东大将军,让他与部将张弘、宋修联合出兵讨伐苻雄。苻雄与苻菁率军击败他们,俘获张弘、宋修,送往长安。起初,张遇从许昌来投降,苻健纳张遇的后母韩氏为昭仪,常常当众对张遇说:“你就是我的儿子。”张遇感到羞惭怨恨,召集关中各将,想把雍州归顺晋朝,于是与苻健的中黄门刘晃谋划夜袭苻健。事情被发觉后,张遇被杀。于是孔特在池阳起兵,刘珍、夏侯显在鄠起兵,乔景在雍起兵,胡阳赤在司竹起兵,呼延毒在霸城起兵,人数达数万人;他们都派使者到晋征西将军桓温、中军将军殷浩处请求救援。苻雄派苻菁劫掠上洛郡,在丰阳县设置荆州,以此招引南方的金、奇货、弓竿、漆蜡等物,开放关市,招来远方商人,于是国家用度充足,奇异财货也大量积聚。

十年,温率众四万趋长安,遣别将入淅川,攻上洛,执健荆州刺史郭敬,而遣司马勋掠西鄙。健遣其子苌率雄、菁等众五万,距温于尧柳城、愁思堆。温转战而前,次于灞上,苌等退营城南。健以羸兵六千固守长安小城,遣精锐三万为游军以距温。三辅郡县多降于温。健别使雄领骑七千,与桓冲战于白鹿原,王师败绩,又破司马勋于子午谷。初,健闻温之来也,收麦清野以待之,故温众大饥。至是,徙关中三千余户而归。及至潼关,又为苌等所败,司马勋奔还汉中。其年,西虏乞没军邪遣子入侍,健于是置来宾馆于平朔门以怀远人。起灵台于杜门。与百姓约法三章,薄赋卑宫,垂心政事,优礼耆老,修尚儒学,而关右称来苏焉。新平有长人见,语百姓张靖曰:“苻氏应天受命,今当太平,外面者归中而安泰。”问姓名,弗答,俄而不见。新平令以闻,健以为妖,下靖狱。会大雨霖,河、渭溢,蒲津监冠登得一屐于河,长七尽三寸,人迹称之,指长尺余,文深一寸。健叹曰:“覆载之中何所不有,张靖所见定不虚也。”赦之。蝗虫大起,自华泽至陇山,食百草无遗。牛马相▯敢毛,猛兽及狼食人,行路断绝。健自蠲百姓租税,减膳撤悬,素服避正殿。初,桓温之入关也,其太子苌与温战,为流矢所中死。至是,立其子生为太子。健寝疾,菁勒兵入东宫,将杀苻生自立。时生侍健疾,菁以健为死,回攻东掖门。健闻变,升端门陈兵,众皆舍杖逃散,执菁杀之。数日,健死,时年三十九,在位四年。伪谥明皇帝,庙号世宗,后改曰高祖。生字长生,健第三子也。幼而无赖,祖洪甚恶之。生无一目,为兒童时,洪戏之,问侍者曰:“吾闻瞎兒一泪,信乎?”侍者曰:“然。”生怒,引佩刀自刺出血,曰:“此亦一泪也。”洪大惊,鞭之。生曰:“性耐刀槊,不堪鞭捶。”洪曰:“汝为尔不已,吾将以汝为奴。”生曰:“可不如石勒也。”洪惧,跣而掩其口,谓健曰:“此兒狂勃,宜早除之,不然,长大必破人家。”健将杀之,雄止之曰:“兒长成自当修改,何至便可如此!”健乃止。及长,力举千钧,雄勇好杀,手格猛兽,走及奔马,击刺骑射,冠绝一时。桓温之来伐也,生单马入阵,搴旗斩将者前后十数。苌既死,健以谶言三羊五眼应符,故立为太子。健卒,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寿光,时永和十二年也。尊其母强氏为皇太后,立妻梁氏为皇后。以吕婆楼为侍中、左大将军,苻安领太尉,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蒲坂,苻謏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陕城,自余封授有差。初,生将强怀与桓温战没,其子延未及封而健死。会生出游,怀妻樊氏于道上书,论怀忠烈,请封其子。生怒,射而杀之。伪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言于生曰:“比频有客星孛于大角,荧惑入于东井。大角为帝坐,东井秦之分野,于占,不出三年,国有大丧,大臣戮死。愿陛下远追周文,修德以禳之,惠和群臣,以成康哉之美。”生曰:“皇后与朕对临天下,亦足发塞大丧之变。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受遗辅政,可谓大臣也。”于是杀其妻梁氏及太傅毛贵,车骑、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未凡,又诛侍中、丞相雷弱兒及其九子、二十七孙。诸羌悉叛。弱兒,南安羌酋也,刚鲠好直言,见生嬖臣赵韶、董荣乱政,每大言于朝,故荣等谮而诛之。生虽在谅闇,游饮自若,荒耽淫虐,杀戮无道,常弯弓露刃以见朝臣,锤钳锯凿备置左右。又纳董荣之言,诛其司空王堕以应日蚀之灾。飨群臣于太极前殿,饮酣乐奏,生亲歌以和之。命其尚书辛牢典劝,既而怒曰:“何不强酒?犹有坐者!”引弓射牢而杀之。于是百僚大惧,无不引满昏醉,污服失冠,蓬头僵仆,生以为乐。生闻张祚见杀,玄靓幼冲,命其征东苻柳参军阎负、梁殊使凉州,以书喻之。负、殊至姑臧,玄靓年幼,不见殊等。其凉州牧张瓘谓负、殊曰:“孤之本朝,世执忠节,远宗大晋,臣无境外之交,君等何为而至?”负、殊曰:“晋王以邻籓义好,有自来矣。虽拥阻山河,然风通道会,不欲使羊、陆二公独美于前。主上以钦明绍统,八表宅心,光被四海,格于天地。晋王思与张王齐曜大明,交玉帛之好,兼与君公同金兰之契,是以不远而来,有何怪乎!”瓘曰:“羊、陆一时之事,亦非纯臣之义也。本朝六世重光,固忠不贰,若与苻征东交玉帛之好者,便是上违先公纯诚雅志,下乘河右遵奉之情。”负、殊曰:“昔微去殷,项伯归汉,虽背君违亲,前史美其先觉。亡晋之余,远逃江会,天命去之,子故尊先王翻然改图,北面二赵,盖神算无方,鉴机而作。

译永和十年,桓温率四万人奔赴长安,派别将进入淅川,攻打上洛,俘获苻健的荆州刺史郭敬;又派司马勋劫掠西部边地。苻健派儿子苻苌率苻雄、苻菁等五万人,在尧柳城、愁思堆抵御桓温。桓温转战前进,驻扎灞上,苻苌等退营城南。苻健用疲弱的六千士兵固守长安小城,派三万精锐作为游军抵御桓温。三辅郡县多向桓温投降。苻健另派苻雄率七千骑兵,在白鹿原与桓冲交战,晋军大败;又在子午谷击败司马勋。起初,苻健听说桓温到来,便收割麦子、清空野外物资等待他,所以桓温的军队非常饥饿。到这时,桓温迁徙三千多户关中百姓返回。军队到达潼关后,又被苻苌等击败,司马勋逃回汉中。这一年,西方胡人乞没军邪派儿子入朝侍奉,慕容健于是设置来宾馆于平朔门,用来怀柔远方来人。又在杜门修建灵台。他与百姓约定三章法令,减轻赋税,降低宫室规格,专心于政事,优厚礼遇年高老人,修治并尊崇儒学,于是关右地区都称颂他使人获得了苏息。新平有人看见一个巨人,巨人对百姓张靖说:“苻氏顺应天命、接受天命,如今应当天下太平;在外的人应当归入中原,获得安定。”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不久便不见了。新平县令把这件事报告上去,苻健认为这是妖异之事,把张靖下到狱中。适逢连日大雨,黄河、渭水泛滥,蒲津监冠登在河中捡到一只鞋,长七尽三寸;据说是人的脚印,脚趾长一尺多,纹理深一寸。苻健叹息说:“天地覆盖承载之中,什么事情没有?张靖所见一定不是虚妄。”于是赦免了张靖。蝗虫大规模发生,从华泽直到陇山,把百草吃得一棵不剩。牛马互相啃食毛发,猛兽和狼吃人,道路断绝。苻健亲自免除百姓租税,减少膳食、撤去悬钟,穿白色丧服,避居正殿之外。起初,桓温入关时,苻健的太子苻苌与桓温交战,被流箭射中而死。到这时,立他的儿子苻生为太子。苻健卧病,苻菁率兵进入东宫,准备杀死苻生自立。当时苻生正在侍奉苻健治病,苻菁以为苻健已经死了,回头攻打东掖门。苻健听到变乱,登上端门部署军队,众人都丢下兵杖逃散,苻健擒获苻菁并杀死他。几天后,苻健去世,时年三十九岁,在位四年。伪谥明皇帝,庙号世宗,后来改为高祖。苻生字长生,是苻健的第三个儿子。他年幼时就无赖顽劣,祖父苻洪非常厌恶他。苻生只有一只眼睛,还是儿童时,苻洪曾拿这件事戏弄他,问侍者:“我听说独眼孩子只有一滴眼泪,是真的吗?”侍者说:“是这样。”苻生发怒,拔出佩刀刺伤自己使其出血,说:“这也是一滴眼泪。”苻洪大惊,鞭打他。苻生说:“我天性可以忍受刀枪,却受不了鞭打。”苻洪说:“你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就把你降为奴隶。”苻生说:“那还不如做石勒呢。”苻洪害怕了,赤脚跑去捂住他的嘴,对苻健说:“这个孩子狂妄暴戾,应当早早除掉,否则长大以后一定会败坏家业。”苻健准备杀掉他,苻雄劝阻说:“孩子长大后自然会改正,何至于就这样杀掉呢!”苻健才作罢。苻生长大后,力能举起千钧重物;他勇猛而嗜杀,徒手能搏击猛兽,奔跑能追上快马,击刺、骑射的本领,当时无人能比。桓温前来征伐时,苻生单骑冲入敌阵,前后夺旗斩将十多人。苻苌死后,苻健认为谶言中“三羊五眼”与符命相应,因此立苻生为太子。苻健死后,苻生僭越登上皇帝之位,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寿光,当时是晋穆帝永和十二年。尊奉他的母亲强氏为皇太后,立妻子梁氏为皇后。任命吕婆楼为侍中、左大将军,苻安兼任太尉,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守蒲坂;苻謏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陕城;其余人分别封授官爵。当初,苻生的将领强怀与桓温交战而死,他的儿子强延还来不及受封,苻健就死了。适逢苻生出游,强怀的妻子樊氏在道路上拦车上书,陈述强怀忠烈,请求封赏他的儿子。苻生发怒,射杀了樊氏。伪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对苻生说:“近来接连有客星在大角星旁出现,荧惑星进入东井。大角是帝座,东井是秦国的分野。按占卜之说,三年之内,国家将有大丧,大臣会被杀死。希望陛下远学周文王,修养德行以消除灾祸,施惠并和睦群臣,以成就太平之美。”苻生说:“皇后与我共同临朝统治天下,也足以引发和堵塞大丧之变。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受遗命辅政,可以说是大臣。”于是杀死他的妻子梁氏,以及太傅毛贵、车骑将军梁楞、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没过多久,又诛杀侍中、丞相雷弱兒及其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子。各部羌人全都反叛。雷弱兒是南安羌族酋长,刚强正直,喜欢直言。他看不惯苻生的宠臣赵韶、董荣扰乱政事,常在朝廷上大声直言,所以董荣等人进谗诬陷,苻生便杀了他。苻生虽然身处谅闇之中,仍照常游乐饮酒,荒淫沉溺,残暴嗜杀,杀人毫无节制。他常常弯弓露刃来接见朝臣,身边还摆满锤、钳、锯、凿等刑具。又听信董荣的话,杀死司空王堕,以应验日食之灾。他在太极前殿宴请群臣,酒喝到兴浓时奏乐,苻生亲自唱歌来应和。命尚书辛牢掌管劝酒,过了一会儿却发怒说:“为什么不使劲喝酒?还有人坐着不喝!”于是拉弓射杀辛牢。百官因此极其恐惧,无不把酒斟满,喝得昏醉,衣服被酒弄污,帽子掉落,头发蓬乱,僵卧倒地,苻生却以此为乐。苻生听说张祚被杀,张玄靓年幼,便命征东将军苻柳的参军阎负、梁殊出使凉州,写信晓谕张玄靓。阎负、梁殊到达姑臧,张玄靓年幼,不接见他们。凉州牧张瓘对阎负、梁殊说:“我们本朝世代奉行忠节,远承大晋宗统,臣下不与境外交往,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阎负、梁殊说:“晋王因邻藩之间的义好通亲,自古就有先例。虽然山河阻隔,但风声相通、道路终会会合,不愿让羊祜、陆抗二位公卿独享前代美名。主上聪明仁德,继承大统,天下八方都归心,光辉遍及四海,上达天地。晋王想与张王一同彰显大明,缔结玉帛之好,也想与您结成金兰之契,所以不远而来,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张瓘说:“羊祜、陆抗一时交往的事情,也不是纯粹臣子的义行。本朝六代相继昌盛,始终忠贞不二;如果同苻征东交结玉帛之好,对上就是违背先公纯诚高雅的志向,对下就是利用河右地区奉行尊奉的心意。”阎负、梁殊说:“从前微子离开殷,项伯归附汉,虽然背离君主、违背亲族,前代史书仍赞美他们先知先觉。晋室灭亡后,晋朝遗民远逃到江、会地区,是因为天命已经离弃晋室。您的先王因此尊奉前代君王,突然改变方针,向北面向二赵称臣,这是深谋神算、审察时机而行动。

君公若欲称制河西,众旅非秦之敌,如欲宗归遗晋,深乖先君雅旨,孰若远踪窦融附汉之规,近述先王归赵之事,垂祚无穷,永享遐祉乎?”瓘曰:“中州无信,好食誓言。往与石氏通好,旋见寇袭。中国之风,诫在昔日,不足复论通和之事也。”负、殊曰:“三王异政,五帝殊风,赵多奸诈,秦以义信,岂可同年而语哉!张先、杨初皆擅兵一方,不供王贡,先帝命将擒之,宥其难恕之罪,加以爵封之荣。今上道合二仪,慈弘山海,信符阴阳,御物无际,不可以二赵相况也。”瓘曰:“秦若兵强化盛,自可先取江南,天下自然尽为秦有,何辱征东之命!”负、殊曰:“先帝以大圣神武,开构鸿基,强燕纳款,八州顺轨。主上钦明,道必隆世,慨徽号拥于河西,正朔未加吴会,以吴必须兵,凉可以义,故遣行人先申大好。如君公不能蹈机而发者,正可缓江南数年之命,回师西旆,恐凉州弗可保也。”瓘曰:“我跨据三州,带甲十万,西包昆域,东阻大河,伐人有余,而况自固!秦何能为患!”负、殊曰:“贵州险塞,孰若崤、函?五郡之众,何如秦、雍?张琚、杜洪因赵之成资,据天阻之固,策三秦之锐,藉陆海之饶,劲士风集,骁骑如云,自谓天下可平,关中可固,先帝神矛一指,望旗冰解,人咏来苏,不觉易主。燕虽武视关东,犹以地势之义,逆顺之理,北面称籓,贡不逾月。致肃慎楛矢,通九夷之珍;单于屈膝,名王内附。控弦之士百有余万,鼓行而济西河者,君公何以抗之?盍追遵先王臣赵故事,世享大美,为秦之西籓。”瓘曰:“然秦之德义加于天下,江南何以不宾?”负、殊曰:“文身之俗,负阻江山,道洿先叛,化盛后宾,自古而然,岂但今也!故《诗》曰:‘蠢尔蛮荆,大邦为仇。’言其不可以德义怀也。”瓘曰:“秦据汉旧都,地兼将相,文武辅臣,领袖一时者谁也?”负、殊曰:“皇室懿籓,忠若公旦者,则大司马、武都王安,征东大将军、晋王柳;文武兼才,神器秀拔,入可允厘百工,出能折冲万里者,卫大将军、广平王黄眉,后将军、清河王法,龙骧将军、东海王坚之兄弟;其耆年硕德,德侔尚父者,则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其清素刚严,骨鲠贞亮,则左光禄大夫强平,金紫光禄程肱、牛夷;博闻强识,探赜索幽,则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黄门侍郎李柔;雄毅厚重,权智无方,则左卫将军李威,右卫将军苻雅;才识明达,令行禁止,则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特进、光禄大夫强汪,侍中、尚书吕婆楼;文史富赡,郁为文宗,则尚书右仆射董荣,秘书监王飏,著作郎梁谠;骁勇多权略,攻必取,战必胜,关、张之流,万人之敌者,则前将军、新兴王飞,建切将军邓羌,立忠将军彭越,安远将军范俱难,建武将军徐盛;常伯纳言,卿校牧守,则人皆文武,莫非才贤;其余怀经世之才,蕴佐时之略,守南山之操,遂而不夺者,王猛、硃肜之伦,相望于岩谷。济济多士,焉可罄言!姚襄、张平一时之杰,各拥众数万,狼顾偏方,皆委忠献款,请为臣妾。小不事大,《春秋》所诛,惟君公图之。”瓘笑曰:“此事决之主上,非身所了。”负、殊曰:“凉王虽天纵英睿,然尚幼冲,君公居伊、霍之任,安危所系,见机之义,实在君公。”瓘新辅政,河西所在兵起,惧秦师之至,乃言于玄靓,遣使称籓,生因其所称而授之。慕容俊遣将慕舆长卿等率众七千入自轵关,攻幽州刺史张哲于裴氏堡。晋将军刘度等率众四千,攻青州刺史袁朗于卢氏。生遣其前将军苻飞距晋,建节邓羌距燕。飞未至而度退。羌及长卿战于堡南,大败之,获长卿及甲首二千七百余级。姚襄率众万余,攻其平阳太守苻产于匈奴堡,苻柳救之,为襄所败,引还蒲坂。襄遂攻堡,克之,杀苻产,尽坑其众,遣使从生假道,将还陇西。生将许之,苻坚谏曰:“姚襄,人杰也,今还陇西,必为深害,不如诱以厚利,伺隙而击之。”生乃止。遣使拜襄官爵,襄不受,斩其使者,焚所送章策,寇掠河东。生怒,命其大将军张平讨之。襄乃卑辞厚币与平结为兄弟,平更与襄通和。生发三辅人营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以妨农害时,上疏极谏。生怒,杀之。长安大风,发屋拔树,行人颠顿,宫中奔扰,或称贼至,宫门昼闭,五日乃止。生推告贼者,杀之,刳而出其心。左光禄大夫强平谏曰:“元正盛旦,日有蚀之,正阳神朔,昏风大起,兼水旱不时,兽灾未息,此皆由陛下不勉强于政事,乖和气所致也。愿陛下务养元元,平章百姓,弃纤介之嫌,含山岳之过,致敬宗社,爱礼公卿,去秋霜之威,垂三春之泽,则奸回寝止,妖昆自消,乾灵祗祐皇家,永保无穷之美矣。”生怒,以为妖言,凿其顶而杀之。

译您如果想在河西称制,部众军队并不是秦国的对手;如果想奉晋朝遗统为宗主,又深深违背先君高雅的旨意。哪如远学窦融归附汉朝的办法,近承先王归附赵国的旧事,使福祚流传无穷,永远享有长久的福祉呢?”张瓘说:“中州人没有信用,喜欢背弃誓言。从前我们同石氏交好,不久就遭到他们进攻。中原人的作风,前事已有教训,不值得再谈通好之事。”阎负、梁殊说:“三王的政治措施不同,五帝的风俗也各异。赵国多奸诈,秦国讲义信,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张先、杨初都在一方擅自拥兵,不向王朝进贡,先帝命将领擒获他们,却宽宥了本不可赦免的罪过,并加以封爵的荣耀。如今主上德行与天地相合,慈爱广大如山海,诚信符合阴阳,治理万物没有边际,不能拿两个赵国与他相比。”张瓘说:“如果秦国兵力强盛,自然可以先夺取江南,使天下全部归秦,何必屈辱地接受征东将军的命令!”阎负、梁殊说:“先帝具有大圣大武的才能,开创宏伟基业,强大的燕国也接受降服,八州都遵循法度。主上聪明仁德,治道必定使世道兴隆,只是河西还拥用尊号,吴会地区尚未奉行正朔。因为吴会必须用武力,而凉州可以用义理,所以先派使者来表达最大的善意。” 如果您不能把握时机行动,正好可以暂缓秦国进取江南几年的计划,回师向西;恐怕凉州就无法保全了。”张瓘说:“我跨据三州,拥有十万披甲士兵,西面包有昆域,东面阻隔大河,进攻别人尚且有余力,何况固守自己!秦国能把我怎么样!”阎负、梁殊说:“您的州地势险要,哪里比得上崤山、函谷关?五郡的兵众,哪里比得上秦、雍二州?张琚、杜洪凭借赵国积累的资财,占据天然险阻,策动三秦精锐,凭借陆海般丰富的物产,强悍士卒像风一样聚集,骁勇骑兵如云,自以为可以平定天下、固守关中;可是先帝神威如长矛一指,敌人望见旗帜便冰消瓦解,百姓歌颂来苏之恩,不知不觉就换了主人。燕国虽以武力傲视关东,仍然因为地势利害和顺逆之理,向秦称藩,每月按时进贡。肃慎献来楛矢,九夷的珍宝也得以流通;单于屈膝,诸王归附。能控弦作战的士兵有一百多万,击鼓进军渡过西河,您凭什么抵抗?何不追随先王向赵称臣的旧例,世代享受大美,做秦国的西部藩国呢?”张瓘说:“既然秦国的德义施加于天下,江南为什么不来归顺?”阎负、梁殊说:“江南有文身习俗,凭借江山险阻,地势低洼,先叛而后受教化归顺,自古如此,难道只是今天吗!” 所以《诗经》说:‘愚蠢的蛮荆,把大国当作仇敌。’这是说他们不能用德义来感化收服。”张瓘说:“秦国占据汉朝旧都,土地兼有将相之才,文武辅臣中,谁是当时的领袖?”阎负、梁殊说:“皇室的贤德藩王、忠诚如周公旦的,是大司马、武都王苻安,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文武兼备、才能卓异,入朝可以协调百官,出征能够在万里之外挫败敌军的,是卫大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后将军、清河王苻法,以及龙骧将军、东海王苻坚兄弟;年高德重、德行可比尚父的,是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清廉端正、刚严正直、忠贞明亮的,是左光禄大夫强平,金紫光禄大夫程肱、牛夷;博闻强记、能探索深奥事理的,是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黄门侍郎李柔;雄健果断、稳重厚道、权谋才智无穷的,是左卫将军李威、右卫将军苻雅;才智见识明达,能做到令行禁止的,是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特进、光禄大夫强汪,侍中、尚书吕婆楼;文史学问丰富,蔚然成为文坛宗师的,是尚书右仆射董荣、秘书监王飏、著作郎梁谠;勇猛善战而多有权谋,进攻必能攻取,交战必能取胜,有关羽、张飞那样的万人敌,是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切将军邓羌,立忠将军彭越,安远将军范俱难,建武将军徐盛;担任常伯、纳言以及卿、校、牧、守等职的人,也都文武兼备,没有不是有才有德的;其余怀有经世济民之才、蕴含辅佐时政的谋略,保持南山般坚定操守,最终没有改变志向的,是王猛、硃肜这一类人,他们在山谷之间前后相望。人才济济,哪里能够全部说完!姚襄、张平是当时的豪杰,各自拥兵数万,在偏远地区虎视眈眈,却都放弃忠诚而献上降表,请求做臣妾。小国不侍奉大国,是《春秋》所诛责的,请您认真谋划。”张瓘笑道:“这件事要由主上决定,不是我个人能处理的。”阎负、梁殊说:“凉王虽然天资英明睿智,但还年幼,您担负伊尹、霍光那样辅政的责任,国家安危都系于您身上。把握时机的义理,确实在于您。”张瓘刚刚开始辅政,河西各地正纷纷起兵,他害怕秦军到来,于是向张玄靓进言,派使者称藩。苻生便根据张玄靓所称的名号授予官爵。慕容俊派将领慕舆长卿等率七千人从轵关进入,进攻幽州刺史张哲驻守的裴氏堡。晋将军刘度等率四千人,在卢氏进攻青州刺史袁朗。苻生派前将军苻飞抵御晋军,派建节将军邓羌抵御燕军。苻飞尚未到达,刘度就撤退了。邓羌与慕舆长卿在堡垒南面交战,大败燕军,俘获慕舆长卿,斩首二千七百多级。姚襄率一万多人,进攻驻守匈奴堡的平阳太守苻产,苻柳前去救援,被姚襄击败,退回蒲坂。姚襄于是攻下匈奴堡,杀死苻产,把他的部众全部活埋,并派使者向苻生请求借道,准备返回陇西。苻生将要答应,苻坚劝谏说:“姚襄是人中豪杰,如今返回陇西,一定会成为严重祸患。不如用丰厚利益诱使他,等待机会攻击他。”苻生这才作罢。他派使者授予姚襄官爵,姚襄不接受,杀死使者,焚烧送来的诏书和符策,进而侵扰掠夺河东。苻生发怒,命大将军张平讨伐他。姚襄于是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与张平结为兄弟,张平反而同姚襄讲和。苻生征发三辅地区的人修筑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认为这妨碍农业、贻误时节,便上疏极力劝谏。苻生发怒,杀了程肱。长安刮起大风,吹倒房屋、拔起树木,行人跌跌撞撞,宫中奔走骚乱,有人声称贼人来了,宫门白天也关闭,五天后才停止。苻生追查报告贼人到来的那个人,杀了他,并剖开他的肚子取出心脏。左光禄大夫强平劝谏说:“正月初一的大好时节,太阳却发生日食;正阳神明之时,昏暗的大风骤然刮起;又加上水旱灾害失常,野兽灾害没有停止。这些都是因为陛下没有勤勉处理政事,违背和气所造成的。希望陛下致力于养育百姓,公平治理民众,抛弃细微嫌隙,包容如山岳般的大过失,恭敬对待宗庙社稷,爱护礼敬公卿,收起秋霜般的威严,施加三春般的恩泽,那么奸邪就会止息,妖异自然消散,上天神灵也会保佑皇家,永远保持无穷的美好。”苻生发怒,认为这是妖言,凿穿强平的头顶将他杀死。

平之囚也,伪卫将军苻黄眉、前将军苻飞、建节邓羌侍宴禁中,叩头固谏,以太后为言。平即生母强氏之弟也。生既弗许,强氏忧恨而死。生下书曰:“朕受皇天之命,承祖宗之业,君临万邦,子育百姓,嗣统已来,有何不善,而谤讟之音扇满天下。杀不过千,而谓刑虐。行者比肩,未足为稀。方当峻刑极罚,复如朕何!”时猛兽及狼大暴,昼则断道,夜则发屋,惟害人而不食六畜。自生立一年,兽杀七百余人,百姓苦之,皆聚而邑居。为害滋甚,遂废农桑,内外凶惧。群臣奏请禳灾,生曰:“野兽饥则食人,饱当自止,终不能累年为患也。天岂不子爱群生,而年年降罚,正以百姓犯罪不已,将助朕专杀而施刑教故耳。但勿犯罪,何为怨天而尤人哉!”生如阿房,遇兄与妹俱行者,逼令为非礼,不从,生怒杀之。又宴群臣于咸阳故城,有后至者,皆斩之。尝使太医令程延合安胎药,问人参好恶并药分多少,延曰:“虽小小不具,自可堪用。”生以为讥其目,凿延目出,然后斩之。有司奏:“太白犯东井。东井,秦之分也,太白罚星,必有暴兵起于京师。”生曰:“星入井者,必将渴耳,何所怪乎!”姚襄遣姚兰、王钦卢待招动鄜城、定阳、北地、芹川诸羌胡,皆应之,有众二万七千,进据黄落。生遣苻黄眉、苻坚、邓羌率步骑万五千讨之。襄深沟高垒,固守不战。邓羌说黄眉曰:“伤弓之鸟,落于虚发。襄频为桓温、张平所败,锐气丧矣。今谋固垒不战,是穷寇也。襄性刚很,易以刚动,若长驱鼓行,直压其垒,襄必忿而出师,可一战擒也。”黄眉从之,遣羌率骑三千军于垒门。襄怒,尽锐出战。羌伪不胜,引骑而退,襄追之于三原,羌回骑距襄。俄而黄眉与坚至,大战,斩之,尽俘其众,黄眉等振旅而归。黄眉虽有大功,生不加旌赏,每于众中辱之。黄眉怒,谋杀生自立,事发,伏诛,其王公亲戚多有死者。初,生梦大鱼食蒲,又长安谣曰:“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东海,苻坚封也,时为龙骧将军,第在洛门之东。生不知是坚,以谣梦之故,诛其侍中、太师、录尚书事鱼遵及其七子、十孙。时又谣曰:“百里望空城,郁郁何青青。瞎兒不知法,仰不见天星。”于是悉坏诸空城以禳之。金紫光禄大夫牛夷惧不免祸,请出镇上洛。生曰:“卿忠肃笃敬,宜左右朕躬,岂有外镇之理。”改授中军。夷惧,归而自杀。初,生少凶暴嗜酒,健临死,恐其不能保全家业,诫之曰:“酋师、大臣若不从汝命,可渐除之。”及即伪位,残虐滋甚,耽湎于酒,无复昼夜。群臣朔望朝谒,罕有见者,或至暮方出,临朝辄怒,惟行杀戮。动连月昏醉,文奏因之遂寝。纳奸佞之言,赏罚失中。左右或言陛下圣明宰世,天下惟歌太平。生曰:“媚于我也。”引而斩之。或言陛下刑罚微过。曰:“汝谤我也。”亦斩之。所幸妻妾小有忤旨,便杀之,流其尸于渭水。又遣宫人与男子裸交于殿前。生剥牛羊驴马,活爓鸡豚鹅,三五十为群,放之殿中。或剥死囚面皮,令其歌舞,引群臣观之,以为嬉乐。宗室、勋旧、亲戚、忠良杀害略尽,王公在位者悉以疾告归,人情危骇,道路以目。既自有目疾,其所讳者不足、不具、少、无、缺、伤、残、毁、偏、只之言皆不得道,左右忤旨而死者不可胜纪,至于截胫、刳胎、拉胁、锯颈者动有千数。太史令康权言于生曰:“昨夜三月并出,勃星入于太微,遂入于东井。兼自去月上旬沈阴不雨,迄至于今,将有下人谋上之祸,深愿陛下修德以消之。”生怒,以为妖言,扑而杀之。生夜对侍婢曰:“阿法兄弟亦不可信,明当除之。”是夜清河王苻法梦神告之曰:“旦将祸集汝门,惟先觉者可以免之。”寤而心悸。会侍婢来告,乃与特进梁平老、强汪等率壮士数百人潜入云龙门,苻坚与吕婆楼率麾下三百余人鼓噪继进,宿卫将士皆舍杖归坚。生犹昏寐未寤。坚众既至,引生置于别室,废之为越王,俄而杀之。生临死犹饮酒数斗,昏醉无所知矣。时年二十三,在位二年,伪谥厉王。苻雄,字元才,洪之季子也。少善兵书,而多谋略,好施下士,便弓马,有政术。健僭位,为佐命元勋,权侔人主,而谦恭奉法。健常曰:“元才,吾姬旦也。”及卒,健哭之欧血,曰:“天不欲吾定四海邪?何夺元才之速也!”子坚,别有载记。

译强平被囚禁时,伪卫将军苻黄眉、前将军苻飞、建节将军邓羌在宫中陪宴,叩头坚持劝谏,并以太后为由替强平求情。强平正是苻生生母强氏的弟弟。苻生既不答应,强氏忧愤而死。苻生下诏说:“朕接受皇天的命令,继承祖宗的事业,统治天下,像抚养子女一样养育百姓。自从继承统绪以来,有什么不善之处,为什么诽谤怨恨的声音却传遍天下?杀的人不过一千,却说刑罚残虐。路上行人肩并着肩,还算不上稀少。正应当严刑重罚,谁又能把朕怎么样!”当时猛兽和狼大肆出没,白天截断道路,夜晚闯入房屋,只伤害人而不吃六畜。自苻生即位一年以来,野兽杀死七百多人,百姓深受其苦,都聚集起来修筑城邑居住。灾害越来越严重,于是废弃农耕和蚕桑,朝廷内外都凶惧不安。群臣上奏请求禳除灾害,苻生说:“野兽饥饿就吃人,吃饱了自然会停止,终究不可能连续多年为害。上天难道不把众生当作子女爱护,却年年降下惩罚吗?正是因为百姓不断犯罪,上天将要帮助朕专门杀人、施行刑罚和教化罢了。只要不犯罪,为什么要怨天尤人呢!” 苻生到阿房游玩,遇到兄妹二人一同出行,便强迫他们做非礼之事;二人不从,苻生发怒将他们杀死。他又在咸阳故城宴请群臣,凡是来晚的人,全都斩首。一次,他让太医令程延配制安胎药,询问人参的好坏以及各种药物的分量,程延说:“虽然药材略有不足,但还可以使用。”苻生认为他是在讥讽自己的眼睛,便凿出程延的双眼,然后将他斩首。有关官员上奏说:“太白星侵犯东井星宿。东井是秦国的分野,太白是主刑罚的星,必定会有暴乱的军队在京师兴起。”苻生说:“星星进入井中,一定是要口渴罢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姚襄派姚兰、王钦卢等人,等待机会煽动鄜城、定阳、北地、芹川各地的羌胡人,他们全都响应,共有二万七千人,进军占据黄落。苻生派苻黄眉、苻坚、邓羌率步骑兵一万五千人讨伐。姚襄挖深沟、筑高垒,坚守不战。邓羌劝苻黄眉说:“受过伤的鸟,容易被空发的弓箭吓落。姚襄屡次被桓温、张平击败,锐气已经丧失。如今他打算固守营垒不战,正是走投无路的敌人。姚襄性情刚强暴烈,容易用强势行动激怒他。如果长驱直进,击鼓进军,直接压迫他的营垒,姚襄一定会愤怒出战,这样一战就可以擒获他。”苻黄眉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邓羌率三千骑兵驻扎在营垒门口。姚襄发怒,倾尽精锐出战。邓羌假装不能取胜,引骑兵退走,姚襄追到三原,邓羌回军抵挡姚襄。不久苻黄眉和苻坚赶到,双方大战,斩杀姚襄,全部俘获他的部众,苻黄眉等人整军回师。苻黄眉虽然立有大功,苻生却不给他表彰赏赐,反而常在众人中羞辱他。苻黄眉愤怒,谋划杀死苻生自立,事情败露,被处死;他的王公亲戚中也有许多人因此死亡。当初,苻生梦见大鱼吃蒲草;又有长安歌谣说:“东海大鱼化成龙,男的就做王,女的就封公。问它在哪里?在洛门东边。”东海正是苻坚的封号,当时苻坚任龙骧将军,府第在洛门以东。苻生不知道说的是苻坚,却因为歌谣和梦境,诛杀侍中、太师、录尚书事鱼遵及其七个儿子、十个孙子。当时又有歌谣说:“百里望见空城,草木茂盛多么青。独眼孩子不懂法,抬头看不见天上的星。”于是苻生把各处空城全部毁坏,以禳除灾祸。金紫光禄大夫牛夷害怕不能免祸,请求出镇上洛。苻生说:“你忠诚严肃、专心恭敬,应当在我身边辅佐,哪里有外出镇守的道理!”改授牛夷为中军将军。牛夷害怕,回家后自杀。当初,苻生年少时凶暴嗜酒,苻健临死前担心他不能保全家业,告诫他说:“酋帅、大臣如果不听从你的命令,可以逐渐除掉他们。”等到苻生僭居帝位后,残暴更加厉害,沉溺酒色,不分昼夜。群臣在每月初一和十五朝见,极少能见到他;有时到了傍晚他才出来,临朝时动辄发怒,只知道杀戮。一连几个月昏醉不醒,文书奏章也因此被搁置。苻生听信奸佞之言,赏罚失当。有人说陛下圣明,治理天下,天下人都歌颂太平,苻生说:“你是在讨好我。”便把那人拉出去斩首。有人说陛下刑罚稍微过重,苻生说:“你是在诽谤我。”也把那人斩首。他宠爱的妻妾稍有违背旨意,便杀死她们,把尸体投入渭水。又派宫人与男子在殿前裸体交合。苻生剥去牛、羊、驴、马的皮,活活烹煮鸡、猪、鹅,每次三五十只成群,放在殿中。有时剥下死囚的面皮,命他们歌舞,带群臣观看,把这当作嬉戏娱乐。宗室、功臣旧臣、亲戚和忠良几乎都被杀尽,在位的王公全都以生病为由请求退职,人心危惧惊骇,路上只能以眼神相互示意。苻生自己患有眼疾,因此忌讳“不足”“不具”“少”“无”“缺”“伤”“残”“毁”“偏”“只”等话,身边的人因违背他的心意而死的数也数不清,至于截断小腿、剖开孕妇腹部、撕裂肋骨、锯断脖颈等刑罚,动辄有数千人受害。太史令康权对苻生说:“昨夜有三个月亮同时出现,勃星进入太微,随后又进入东井。加上从上个月上旬起阴云沉沉而不下雨,一直到现在,恐怕将有下民谋害君上的灾祸。希望陛下修养德行来消除它。”苻生发怒,认为这是妖言,将康权扑倒杀死。苻生夜里对侍女说:“苻法兄弟也不可信,明天应当除掉他们。”当天夜里,清河王苻法梦见神灵告诉他说:“明天早晨灾祸将降临到你家,只有先觉察的人才能免祸。”醒来后他心中惊悸。恰好侍女前来报告,于是苻法与特进梁平老、强汪等率领数百名壮士,秘密从云龙门进入。苻坚与吕婆楼率领部下三百多人击鼓呐喊跟进,宫中宿卫将士全都放下武器归附苻坚。苻生仍在昏睡,没有醒来。苻坚的军队到达后,把苻生带到别室,废黜他为越王,不久便将他杀死。苻生临死时还喝了几斗酒,昏醉得什么也不知道。当时他二十三岁,在位二年,伪谥为厉王。苻雄字元才,是苻洪最小的儿子。他年少时就擅长兵书,富有谋略,喜欢施舍财物、礼贤下士,精通弓马,也有治理政事的才能。苻健僭居帝位后,苻雄成为辅佐建立政权的首功之臣,权力几乎与君主相等,却谦逊恭敬,奉行法令。苻健常说:“元才就是我的姬旦。”苻雄死时,苻健哭得吐血,说:“难道上天不想让我平定四海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元才!”他的儿子苻坚,另有记载。

王堕,字安生,京兆霸城人也。博学有雄才,明天文图纬。苻洪征梁犊,以堕为司马,谓洪曰:“谶言苻氏应王,公其人也。”洪深然之。及为宰相,著匪躬之称。健常叹曰:“天下群官皆如王令君者,阴阳曷不和乎!”甚敬重之。性刚峻疾恶,雅好直言。疾董荣、强国如仇雠,每于朝见之际,略不与言。人谓之曰:“董尚书贵幸一时,公宜降意。”堕曰:“董龙是何鸡狗,而令国士与之言乎!”荣闻而惭恨,遂劝生诛之。及刑,荣谓堕曰:“君今复敢数董龙作鸡狗?”堕瞋目而叱之。龙,荣之小字也。载记第十三苻坚上苻坚,字永固,一名文玉,雄之子也。祖洪,从石季龙徙鄴,家于永贵里。其母苟氏尝游漳水,祈子于西门豹祠,其夜梦与神交,因而有孕,十二月而生坚焉。有神光自天烛其庭。背有赤文,隐起成字,曰“草付臣又土王咸阳。”臂垂过膝,目有紫光。洪奇而爱之,名曰坚头。年七岁,聪敏好施,举止不逾规矩。每侍洪侧,辄量洪举措,取与不失机候。洪每曰:“此兒姿貌瑰伟,质性过人,非常相也。”高平徐统有知人之鉴,遇坚于路,异之,执其手曰:“苻郎,此官之御街,小兒敢戏于此,不畏司隶缚邪?”坚曰:“司隶缚罪人,不缚小兒戏也。”统谓左右曰:“此兒有霸王之相。”左右怪之,统曰:“非尔所及也。”后又遇之,统下车屏人,密谓之曰:“苻郎骨相不恆,后当大贵,但仆不见,如何!”坚曰:“诚如公言,不敢忘德。”八岁,请师就家学。洪曰:“汝戎狄异类,世知饮酒,今乃求学邪!”欣而许之。健之入关也,梦天神遣使者硃衣赤冠,命拜坚为龙骧将军,健翌日为坛于曲沃以授之。健泣谓坚曰:“汝祖昔受此号,今汝复为神明所命,可不勉之!”坚挥剑捶马,志气感厉,士卒莫不惮服焉。性至孝,博学多才艺,有经济大志,要结英豪,以图纬世之宜。王猛、吕婆楼、强汪、梁平老等并有王佐之才,为其羽翼。太原薛赞、略阳权翼见而惊曰:“非常人也!”及苻生嗣伪位,赞、翼说坚曰:“今主上昏虐,天下离心。有德者昌,无德受殃,天之道也。神器业重,不可令他人取之,愿君王行汤、武之事,以顺天人之心。”坚深然之,纳为谋主。生既残虐无度,梁平老等亟以为言,坚遂弑生,以伪位让其兄法。法自以庶孽,不敢当。坚及母苟氏并虑众心未服,难居大位,群僚固请,乃从之。以升平元年僭称大秦天王,诛生幸臣董龙、赵韶等二十余人,赦其境内,改元曰永兴。追谥父雄为文桓皇帝,尊母苟氏为皇太后,妻苟氏为皇后,子宏为皇太子。兄法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从祖侯为太尉,从兄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河南公,子丕长乐公,晖平原公,熙广平公,睿钜鹿公。李威为卫将军、尚书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仇腾为尚书,领选;席宝为丞相长史、行太子詹事;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薛赞为中书侍郎;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与猛、赞并掌机密。追复鱼遵、雷弱兒、毛贵、王堕、梁楞、梁安、段纯、辛牢等本官,以礼改葬之,其子孙皆随才擢授。初,坚母以法长而贤,又得众心,惧终为变,至此,遣杀之。坚性仁友,与法决于东堂,恸哭呕血,赠以本官,谥曰哀,封其子阳为东海公,敷为清河公。于是修废职,继绝世,礼神祗,课农桑,立学校,鳏寡孤独高年不自存者,赐谷帛有差,其殊才异行、孝友忠义、德业可称者,令在所以闻。其将张平以并州叛,坚率众讨之,以其建节将军邓羌为前锋,率骑五千据汾上。坚至铜壁,平尽众拒战,为羌所败,获其养子蚝,送之,平惧,乃降于坚。坚赦其罪,署为右将军,蚝武贲中郎将,加广武将军,徙其所部三千余户于长安。坚自临晋登龙门,顾谓其群臣曰:“美载山河之固!娄敬有言,‘关中四塞之国’,真不虚也。”权翼、薛赞对曰:“臣闻夏、殷之都非不险也,周、秦之众非不多也,终于身窜南巢,首悬白旗,躯残于犬戎,国分于项籍昔何也?德之不修故耳。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乃还长安。赐为父后者爵一级,鳏寡高年谷帛有差,丐所过田租之半。是秋,大旱,坚减膳撤悬,金玉绮绣皆散之戎士,后宫悉去罗纨,衣不曳地。开山泽之利,公私共之,偃甲息兵,与境内休息。

译王堕字安生,是京兆霸城人。他博学而有雄才,通晓天文、图谶纬书。苻洪征讨梁犊时,任命王堕为司马。王堕对苻洪说:“谶言说苻氏应当称王,您就是那个人。”苻洪深以为然。王堕后来任宰相,获得了“匪躬”的称誉。苻健常感叹说:“天下群臣如果都像王令君这样,阴阳怎么会不调和呢!”对他十分敬重。王堕性情刚正严峻,痛恨邪恶,向来喜欢直言。他把董荣、强国视如仇敌,每次在朝廷见到他们,几乎都不与他们说话。有人对他说:“董尚书一时显贵受宠,您应当稍微迁就他。”王堕说:“董龙是什么鸡狗,竟要我这个国士同他说话吗!”董荣听说后既惭愧又怨恨,于是劝苻生杀死王堕。行刑时,董荣对王堕说:“你现在还敢再说董龙是鸡狗吗?”王堕瞪眼斥骂他。董龙是董荣的小名。载记第十三 苻坚上 苻坚字永固,另名文玉,是苻雄的儿子。祖父苻洪跟随石季龙迁到邺城,家住永贵里。苻坚的母亲苟氏曾游览漳水,在西门豹祠祈求生子;当天夜里梦见与神灵交合,因而怀孕,十二个月后生下苻坚。出生时有神光从天而降,照亮庭院。他背上有红色纹理,隐约隆起,形成文字:“草付臣又土王咸阳。”他的手臂下垂超过膝盖,眼睛有紫色光芒。苻洪认为他奇异而喜爱他,给他取名坚头。七岁时,他聪明敏捷,喜欢施舍,举止不越规矩。每次侍奉在苻洪身旁,总能估量苻洪的举动,接受或给予都不失时机。苻洪常说:“这个孩子相貌奇伟,资质秉性超过常人,不是普通的相貌。”高平人徐统有识人的眼光,在路上遇到苻坚,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拉住他的手说:“苻郎,这里是官府车马经过的街道,小孩子竟敢在这里玩耍,难道不怕司隶校尉把你捆走吗?”苻坚说:“司隶校尉捆的是罪人,不会捆绑玩耍的小孩子。”徐统对身边人说:“这个孩子有霸王之相。”身边人都感到奇怪,徐统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后来又遇见苻坚,徐统下车屏退旁人,秘密对他说:“苻郎的骨相非同寻常,将来必定大贵,只是我恐怕看不到那一天,怎么办呢!”苻坚说:“如果真如您所说,我不敢忘记您的恩德。” 苻坚八岁时,请老师到家里教授他。苻洪说:“你是戎狄异族,世代只知道饮酒,如今竟然想求学吗!”苻洪却很高兴,答应了他。苻健进入关中时,梦见天神派遣身穿朱衣、头戴红冠的使者,命令授予苻坚龙骧将军之职。苻健第二天在曲沃筑坛授予苻坚这一官号。苻健哭着对苻坚说:“你的祖父从前接受过这个称号,如今你又受神明任命,难道可以不努力吗!”苻坚挥剑策马,志气受到激发,士卒没有不畏惧服从他的。他天性极其孝顺,博学多才多艺,抱有经世济民的大志,招揽结交豪杰,谋划治理天下的办法。王猛、吕婆楼、强汪、梁平老等都有辅佐君王的才能,成为他的羽翼。太原人薛赞、略阳人权翼见到他后惊叹说:“这不是寻常人!” 等到苻生继承伪位,薛赞、权翼劝苻坚说:“如今主上昏庸残暴,天下离心。有德者昌盛,无德者遭殃,这是上天的规律。帝王之业重大,不能让别人夺取,希望君王实行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事业,以顺应天意和人心。”苻坚深表赞同,接纳他们为谋主。苻生残暴无度,梁平老等人多次向苻坚进言,苻坚于是杀死苻生,把伪位让给哥哥苻法。苻法认为自己是庶出,不敢承当。苻坚和母亲苟氏又担心众人心中不服,难以居于大位,群臣坚决请求,于是苻坚接受了。升平元年,苻坚僭越称大秦天王,诛杀苻生的宠臣董龙、赵韶等二十多人,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永兴。追谥父亲苻雄为文桓皇帝,尊母亲苟氏为皇太后,立妻子苟氏为皇后,儿子苻宏为皇太子。哥哥苻法任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堂祖父苻侯任太尉;堂兄苻柳任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弟苻融为阳平公、苻双为河南公;儿子苻丕为长乐公、苻晖为平原公、苻熙为广平公、苻睿为钜鹿公。李威任卫将军、尚书左仆射;梁平老任右仆射;强汪任领军将军;仇腾任尚书,主持官员选任;席宝任丞相长史、代理太子詹事;吕婆楼任司隶校尉;王猛、薛赞任中书侍郎;权翼任给事黄门侍郎,与王猛、薛赞共同掌管机密。追复鱼遵、雷弱兒、毛贵、王堕、梁楞、梁安、段纯、辛牢等人的原有官职,按照礼制为他们改葬;他们的子孙都根据才能选拔授官。当初,苻坚的母亲认为苻法年长而贤能,又深得众心,担心他最终会发动变乱,到这时便派人杀了他。苻坚性情仁厚友爱,在东堂同苻法诀别时,痛哭得吐血,追赠苻法原有官职,谥为哀,封他的儿子苻阳为东海公、苻敷为清河公。于是修复废弃的官职,承继断绝的世系,礼敬神灵,督促农桑,建立学校;对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年高而不能自给的人,分别赐予粮食和布帛;对于才华特别、品行卓异、孝顺友爱、忠诚守义、德业值得称道的人,命令所在地上报。他的将领张平在并州反叛,苻坚率军讨伐,以建节将军邓羌为前锋,率五千骑兵占据汾水之上。苻坚到达铜壁,张平倾尽部众拒战,被邓羌击败;苻坚俘获张平的养子张蚝,送给张平。张平害怕,于是向苻坚投降。苻坚赦免他的罪,任命他为右将军;任张蚝为武贲中郎将,加授广武将军,并把张平部下三千多户迁到长安。苻坚亲自登上临晋的龙门,回头对群臣说:“山河险固,真美啊!娄敬说过,‘关中是四面有险要的国家’,确实不是虚言。”权翼、薛赞回答说:“臣听说夏、殷的都城并非不险要,周、秦的军队并非不多,最后却有的逃到南巢,有的头悬白旗,有的身体被犬戎残害,有的国家被项籍分割,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没有修养德行。吴起说过:‘国家在于德,不在于险。’深愿陛下追随唐尧、虞舜,以德怀柔远方,山河险固是不足以依靠的。”苻坚非常高兴,于是返回长安。赐给奉养父母的人爵位一级;对鳏寡老人分别赐予粮食和布帛;免除所经过地区一半田租。这年秋天大旱,苻坚减少膳食,撤去悬挂的乐器,把金玉锦绣全都分给戎族士兵;后宫全部不用绫罗绸缎,衣服不拖到地面。开放山林川泽的利益,公家和私人共同享用;停止铠甲兵器,休养军民,使境内得到休息。

王猛亲宠愈密,朝政莫不由之。特进樊世,氐豪也,有大勋于苻氏,负气倨傲,众辱猛曰:“吾辈与先帝共兴事业,而不预时权;君无汗马之劳,何敢专管大任?是为我耕稼而君食之乎!”猛曰:“方当使君为宰夫,安直耕稼而已。”世大怒曰:“要当悬汝头于长安城门,不尔者,终不处于世也。”猛言之于坚,坚怒曰:“必须杀此老氐,然后百僚可整。”俄而世入言事,坚谓猛曰:“吾欲以杨璧尚主,璧何如人也?”世勃然曰:“杨璧,臣之婿也,婚已久定,陛下安得令之尚主乎!”猛让世曰:“陛下帝有海内,而君敢竞婚,是为二天子,安有上下!”世怒起,将击猛,左右止之。世遂丑言大骂,坚由此发怒,命斩之于西厩。诸氐纷纭,竞陈猛短,坚恚甚,慢骂,或有鞭挞于殿庭者。权翼进曰:“陛下宏达大度,善驭英豪,神武卓荦,录功舍过,有汉祖之风。然慢易之言,所宜除之。”坚笑曰:“朕之过也。”自是公卿以下无不惮猛焉。坚起明堂,缮南北郊,郊祀其祖洪以配天,宗祀其伯健于明堂以配上帝。亲耕藉田,其妻苟氏亲蚕于近郊。坚南游霸陵,顾谓群臣曰:“汉祖起自布衣,廓平四海,佐命功臣孰为首乎?”权翼进曰:“《汉书》以萧、曹为功臣之冠。”坚曰:“汉祖与项羽争天下,困于京索之间,身被七十余创,通中六七,父母妻子为楚所囚。平城之下,七日不火食,赖陈平之谋,太上、妻子克全,免匈奴之祸。二相何得独高也!虽有人狗之喻,岂黄中之言乎!”于是酣饮极欢,命群臣赋诗。大赦,复改元曰甘露。以王猛为侍中、中书令、京兆尹。其特进强德,健妻之弟也,昏酒豪横,为百姓之患。猛捕而杀之,陈尸于市。其中丞邓羌,性鲠直不挠,与猛协规齐志,数旬之间,贵戚强豪诛死者二十有余人。于是百僚震肃,豪右屏气,路不拾遗,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今始知天下之有法也,天子之为尊也!”于是遣使巡察四方及戎夷种落,州郡有高年孤寡,不能自存,长史刑罚失中、为百姓所苦,清修疾恶、劝课农桑、有便于俗,笃学至孝、义烈力田者,皆令具条以闻。时匈奴左贤王卫辰遣使降于坚,遂请田内地,坚许之。云中护军贾雍遣其司马徐斌率骑袭之,因纵兵掠夺。坚怒曰:“朕方修魏绛和戎之术,不可以小利忘大信。昔荆吴之战,事兴蚕妇;浇瓜之惠,梁、宋息兵。夫怨不在大,事不在小,扰边动众,非国之利也。所获资产,其悉以归之。”免雍官,以白衣领护军,遣使修和,示之信义。辰于是入居塞内,贡献相寻。乌丸独孤、鲜卑没奕于率众数万又降于坚。坚初欲处之塞内,苻融以“匈奴为患,其兴自古。比虏马不敢南首者,畏威故也。今处之于内地,见其弱矣,方当窥兵郡县,为北边之害。不如徙之塞外,以存荒服之义。”坚从之。坚僭位五年,凤皇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百僚进位一级。初,坚之将为赦也,与王猛、苻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亲为赦文,猛、融供进纸墨。有一大苍蝇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俄而张安街巷市里人相告曰:“官今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禁中无耳属之理,事何从泄也?”于是敕外穷推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衣,大呼于市曰:“官今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谚曰:‘欲人勿知,莫若勿为。’声无细而弗闻,事未形而必彰者,其此之谓也。”坚广修学官,召郡国学生通一经以上充之,公卿已下子孙并遣受业。其有学为通儒、才堪干事、清修廉直、孝悌力田者,皆旌表之。于是人思劝励,号称多士,盗贼止息,请托路绝,田畴修辟,帑藏充盈,典章法物靡不悉备。坚亲临太学,考学生经义优劣,品而第之。问难五经,博士多不能对。坚谓博士王实曰:“朕一月三临太学,黜陟幽明,躬亲奖励,罔敢倦违,庶几周、孔微言不由朕而坠,汉之二武其可追乎!”实对曰:“自刘石扰覆华畿,二都鞠为茂草,儒生罕有或存,坟籍灭而莫纪,经沦学废,奄若秦皇。陛下神武拨乱,道隆虞、夏,开庠序之美,弘儒教之风,化盛隆周,垂馨千祀,汉之二武焉足论哉!”坚自是每月一临太学,诸生竞劝焉。屠各张罔聚众数千,自称大单于,寇掠郡县。坚以其尚书邓羌为建节将军,率众七千讨平之。时商人赵掇、丁妃、邹瓫等皆家累千金,车服之盛,拟则王侯,坚之诸公竞引之为国二卿。黄门侍郎程宪言于坚曰:“赵掇等皆商贩丑竖,市郭小人,车马衣服僭同王者,官齐君子,为籓国列卿,伤风败俗,有尘圣化,宜肃明典法,使清浊显分。”坚于是推检引掇等为国卿者,降其爵。乃下制:“非命士已上,不得乘车马于都城百里之内。金银锦绣,工商、皁隶、妇女不得服之,犯者弃市。”

译王猛受到的亲近宠信更加深厚,朝廷政事没有不经过他的。特进樊世是氐族豪强,对苻氏有很大的功勋,依仗意气而傲慢,当众羞辱王猛说:“我们这些人和先帝共同建立事业,却不能参与当今的权力;您没有骑马作战的功劳,怎么敢独自掌管重大职务?难道是我们替您耕田种地,而您来吃现成的吗!”王猛说:“正要让您做宰夫,难道只能耕田种地吗?”樊世大怒说:“我一定要把你的头挂在长安城门上,否则我终身不与你共处。”王猛把这件事告诉苻坚,苻坚发怒说:“必须杀掉这个老氐人,然后百官才能整肃。”不久樊世入朝议事,苻坚对王猛说:“我想把杨璧的女儿嫁给公主,杨璧是怎样的人?”樊世勃然大怒说:“杨璧是我的女婿,婚事早已定下,陛下怎么能让他娶公主!”王猛责备樊世说:“陛下拥有天下,而您竟敢争婚,这是把自己当作第二个天子,哪里还有上下之分!”樊世愤怒起身,准备攻击王猛,左右侍从制止了他。樊世于是口出恶言大骂,苻坚因此发怒,命令在西厩斩杀他。各部氐人纷纷进言,争相陈说王猛的短处,苻坚更加愤怒,辱骂他们,有的人还在殿庭上遭到鞭打。权翼进言说:“陛下胸襟宏大,气度宽广,善于驾驭英豪;神武卓异,能够记取功劳、舍弃过错,有汉高祖的风度。然而,轻慢侮辱人的言语,是应当除掉的。”苻坚笑着说:“这是我的过错。”从此,公卿以下没有不畏惧王猛的。苻坚兴建明堂,修缮南郊和北郊,在郊外祭祀祖父苻洪,使他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伯父苻健,使他配享上帝。苻坚亲自耕种藉田,他的妻子苟氏亲自在近郊养蚕。苻坚南游霸陵,回头对群臣说:“汉高祖从平民起兵,平定四海,辅佐他建立帝业的功臣谁是第一?”权翼进言说:“《汉书》把萧何、曹参列为功臣之首。”苻坚说:“汉高祖与项羽争夺天下,在京县、索县之间陷入困境,身上受了七十多处创伤,伤口贯通身体的有六七处,父母妻子儿女都被楚军囚禁。在平城城下,被围七天没有火、没有食物,依靠陈平的谋略,太上皇和妻子儿女才得以保全,免遭匈奴之祸。萧何、曹参两位丞相怎么能独居高位呢!即使有把人比作狗、把功臣比作人的说法,难道那是公正中肯的话吗!”于是苻坚畅饮尽欢,命群臣作诗。大赦天下,又改年号为甘露。任命王猛为侍中、中书令、京兆尹。特进强德是苻健妻子的弟弟,昏醉于酒而蛮横,是百姓的祸患。王猛将他逮捕杀死,把尸体陈列在街市。中丞邓羌性情耿直不屈,与王猛共同谋划、志向一致,几十天内,因罪被诛杀的贵戚豪强有二十多人。于是百官震动而肃然,豪门大族屏息收敛,路不拾遗,教化大为推行。苻坚感叹说:“我今天才知道天下确实有法律,也才知道天子的尊贵!”于是派使者巡察四方以及戎夷各部落。州郡中年高者、孤儿寡妇、不能自给的人,长史刑罚失当、使百姓受苦的人,清廉自守、痛恨邪恶、劝勉督促农桑、对民俗有益的人,以及笃志学习、极其孝顺、守义刚烈、努力耕田的人,都命令详细列举上报。当时匈奴左贤王卫辰派使者向苻坚投降,随后请求在内地耕田,苻坚答应了他。云中护军贾雍派他的司马徐斌率骑兵袭击卫辰,趁机纵兵掠夺。苻坚发怒说:“我正要修习魏绛和戎的办法,不能因为小利忘掉重大信用。从前荆国和吴国交战,战争因蚕妇之事而兴;因为浇瓜的恩惠,梁国、宋国停止了战争。怨恨不在大小,事情也不分大小,扰乱边境、惊动军队,不是国家的利益。所掠获的财物,全部归还给他们。”免去贾雍的官职,让他以平民身份兼领护军,并派使者修复和好,向卫辰表明信义。卫辰于是进入塞内居住,进贡接连不断。乌丸人独孤和鲜卑人没奕于又率数万人向苻坚投降。苻坚起初想把他们安置在塞内,苻融说:“匈奴成为祸患,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近来胡虏的马不敢向南,是因为害怕威势。如今把他们安置在内地,他们看见我们的软弱,正会窥伺郡县,成为北方边境的祸害。不如把他们迁到塞外,以保全对荒服之地的礼义。”苻坚听从了他。苻坚僭位第五年,凤凰集聚在东阙,于是境内大赦,百官晋升一级。当初苻坚将要颁布赦令时,和王猛、苻融在露堂秘密商议,屏退所有左右侍从。苻坚亲自撰写赦文,王猛、苻融负责进献纸墨。有一只大苍蝇从窗户飞进来,声音很大,停在笔端,赶走后又飞回来。不久,张安街巷市里的百姓相互传告说:“官府今天大赦。”有关官员把这件事报告上去。苻坚惊讶地对苻融、王猛说:“宫禁之中不可能有耳目,这件事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于是下令由外廷彻底追查,众人都说有一个穿黑衣的小人,在市中大声喊:“官府今天大赦。”一会儿就不见了。苻坚叹息说:“难道就是刚才那只苍蝇吗?它的声音和样子都不同寻常,我本来就厌恶它。俗话说:‘想让别人不知道,不如不去做。’声音再细小也没有听不到的,事情尚未显露却一定会彰明,或许说的就是这个。”苻坚大力整修学校,征召各郡国通晓一部经书以上的学生充入其中,公卿以下的子孙也都派去学习。凡是学问足以成为通儒、才能足以办事、清廉自守、孝顺友爱、努力耕田的人,都加以表彰。于是人人都想着自我勉励,号称人才众多;盗贼止息,请托之路断绝,田地得到修治开垦,国库充足,典章制度和礼仪器物无不齐备。苻坚亲自到太学,考察学生经义的优劣,按品级排列等次。他向博士询问、诘难五经,博士大多不能回答。苻坚对博士王实说:“朕每月三次到太学,考察黜陟贤能与昏庸,亲自奖励督促,从不敢懈怠违背,希望周公、孔子的精微言论不要因朕而失传,汉朝的汉武帝、汉光武帝难道还可以追赶吗!”王实回答说:“自从刘渊、石勒扰乱覆败京畿,东西二都都变成茂草丛生之地,儒生很少有人幸存,典籍毁灭而无人记载,经学沦丧、学校废弃,突然间如同秦始皇时代。陛下以神武拨乱反正,治道隆盛可比虞舜、夏禹,开创学校的盛美,弘扬儒教的风气,教化盛大超过周朝,流传美名千年,汉朝的两位武帝哪里值得一提呢!”从此苻坚每月一次亲临太学,诸生争相自我勉励。屠各人张罔聚集数千人,自称大单于,侵扰掠夺郡县。苻坚任尚书邓羌为建节将军,率七千人讨伐并平定了他。当时商人赵掇、丁妃、邹瓫等人家中财富都达千金,车马服饰的豪华程度可比王侯;苻坚的诸位公卿争相引荐他们担任国家的卿官。黄门侍郎程宪对苻坚说:“赵掇等人都是从事商贩的卑鄙小人、市井百姓,车马衣服僭越到与王者相同,却与君子同列官位,担任藩国的卿官,败坏风俗,玷污圣明教化,应当严明典章法令,使清浊分明。”苻坚于是审查追究那些引荐赵掇等人为国卿的人,降低他们的爵位。又下制令:“不是命士以上,不得在都城百里以内乘坐车马。金银、锦绣,工商、皂隶和妇女不得穿用;违犯者在市中斩首。”

兴宁三年,坚又改元为建元。慕容▯遣其太宰慕容恪攻拔洛阳,略地至于崤、渑。坚惧其入关,亲屯陕城以备之。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卫辰举兵叛,率众二万攻其杏城已南郡县,屯于马兰山。索虏乌延等亦叛坚而通于辰、毂。坚率中外精锐以讨之,以其前将军杨安、镇军毛盛等为前锋都督。毂遣弟活距战于同官川,安大败之,斩活并四千余级,毂惧而降。坚徙其酋豪六千余户于长安。进击乌延,斩之。邓羌讨卫辰,擒之于木根山。坚自骢马城如朔方,巡抚夷狄,以卫辰为夏阳公以统其众。毂寻死,分其部落,贰城已西二万余落封其长子玺为骆川侯,贰城已东二万余落封其小子寅为力川侯,故号东、西曹。秦、雍二州地震裂,水泉涌出,金象生毛,长安大风震电,坏屋杀人,坚惧而愈修德政焉。使王猛、杨安等率众二万寇荆州北鄙诸郡,掠汉阳万余户而还。羌敛岐叛坚,自称益州刺史,率部落四千余家西依张天锡叛将李俨。坚遣王猛与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邵羌讨敛岐于略阳。张天锡率步骑三万击李俨,攻其大夏、武始二郡,克之。天锡将掌据又败俨诸军于葵谷,俨惧,遣兄子纯谢罪于坚,仍请救。寻而猛攻破略阳,敛岐奔白马。坚遣杨安与建威王抚率众会猛以救俨。猛遣邵羌追敛岐,使王抚守侯和,姜衡守白石。猛与杨安救枹罕,及天锡将杨遹战于枹罕东,猛不利。邵羌擒敛岐于白马,送之长安。天锡遂引师而归。俨犹凭城未出,猛乃服白乘舆,从数十人,请与相见。俨开门延之,未及设备,而将士续入,遂虏俨而还。坚以其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枹罕。以俨为光禄勋、归安侯。是岁,苻双据上邽、苻柳据蒲坂叛于坚,苻庾据陕城、苻武据安定并应之,将共伐长安。坚遣使谕之,各啮梨以为信,皆不受坚命,阻兵自守。坚遣后禁将军杨成世、左将军毛嵩等讨双、武,王猛、邓羌攻蒲坂,杨安、张蚝攻陕城。成世、毛嵩为双、武所败,坚又遣其武卫王鉴、宁朔吕光等率中外精锐以讨之,左卫苻雅、左禁窦冲率羽林骑七千继发。双、武乘胜至于榆眉,鉴等击败之,斩获万五千人。武弃安定,随双奔上邽,鉴等攻之。苻柳出挑战,猛闭垒不应。柳以猛为惮己,留其世子良守蒲坂,率众二万,将攻长安。长安去蒲坂百余里,邓羌率劲骑七千夜袭败之,柳引军还,猛又尽众邀击,悉俘其卒,柳与数百骑入于蒲坂。鉴等攻上邽,克之,斩双、武。猛又寻破蒲坂,斩柳及其妻子,传首长安。猛屯蒲坂,遣邓羌与王鉴等攻陷陕城,克之,送庾于长安,杀之。太和四年,晋大司马桓温伐慕容▯,次于枋头。▯众屡败,遣使乞师于坚,请割武牢以西之地。坚亦欲与▯连横,乃遣其将苟池等率步骑二万救▯。王师寻败,引归,池乃还。是时慕容垂避害奔于坚,王猛言于坚曰:“慕容垂,燕之戚属,世雄东夏,宽仁惠下,恩结士庶,燕、赵之间咸有奉戴之意。观其才略,权智无方,兼其诸子明毅有干艺,人之杰也。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不如除之。”坚曰:“吾方以义致英豪,建不世之功。且其初至,吾告之至诚,今而害之,人将谓我何!”王师既旋,慕容▯悔割武牢之地,遣使谓坚曰:“顷者割地,行人失辞。有国有家,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坚大怒,遣王猛舆建威梁成、邓羌率步骑三万,署慕容垂为冠军将军,以为乡导,攻▯洛州刺史慕容筑于洛阳。▯遣其将慕容臧率精卒十万,将解筑围。猛使梁成等以精锐万人卷甲赴之,大破臧于荥阳。筑惧而请降,猛陈师以受之,留邓羌镇金墉,猛振旅而归。太和五年,又遣猛率杨安、张蚝、邓羌等十将率步骑六万伐▯。坚亲送猛于霸东,谓曰:“今授卿精兵,委以重任,便可从壶关、上党出潞川,此捷济之机,所谓捷雷不及掩耳。吾当躬自率众以继卿后,于鄴相见。已敕运漕相继,但忧贼,不烦后虑也。”猛曰:“臣庸劣孤生,操无豪介,蒙陛下恩荣,内侍帷幄,出总戎旅,藉宗庙之灵,禀陛下神算,残胡不足平也。愿不烦銮轸,冒犯霜露。臣虽不武,望克不淹时。但愿速敕有司,部置鲜卑之所。”坚大悦。于是进师。杨安攻晋阳。猛攻壶关,执▯上党太守慕容越,所经郡县皆降于猛,猛留屯骑校尉苟苌戍壶关。会杨安攻晋阳,为地道,遣张蚝率壮士数百人入其城中,大呼斩关,猛、安遂入晋阳,执▯并州刺史慕容庄。▯遣其太傅慕容评率众四十余万以救二城,评惮猛不敢进,屯于潞川。

译兴宁三年,苻坚又改年号为建元。慕容▯派太宰慕容恪攻下洛阳,攻掠土地直到崤山、渑池。苻坚害怕慕容恪进入关中,亲自驻扎陕城防备他。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卫辰起兵反叛,率二万人进攻杏城以南的郡县,驻扎在马兰山。索虏乌延等人也背叛苻坚,同卫辰、曹毂往来。苻坚率中外精锐军队讨伐,以前将军杨安、镇军毛盛等为前锋都督。曹毂派弟弟曹活在同官川抵抗,杨安将他大败,斩曹活及其部众四千多人,曹毂害怕而投降。苻坚把他们的酋长豪强六千多户迁到长安。又进攻乌延,将其斩杀。邓羌讨伐卫辰,在木根山擒获了他。苻坚从骢马城前往朔方,巡行安抚夷狄,把卫辰封为夏阳公,让他统领自己的部众。曹毂不久死去,苻坚分割他的部落,把贰城以西二万多落封给他的长子曹玺为骆川侯,把贰城以东二万多落封给他的幼子曹寅为力川侯,因此称为东曹、西曹。秦州、雍州两州发生地震,地面裂开,水泉涌出,金属铸像长出毛来;长安刮起大风,雷电震响,房屋倒塌并压死百姓。苻坚感到害怕,于是更加修养德政。苻坚派王猛、杨安等率二万人侵扰荆州北部边境的各郡,掠取汉阳一万多户后返回。羌人敛岐反叛苻坚,自称益州刺史,率四千多户部落向西依附张天锡的叛将李俨。苻坚派王猛与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邵羌,在略阳讨伐敛岐。张天锡率步骑三万人攻打李俨,进攻大夏、武始二郡并攻下。张天锡的将领掌据又在葵谷击败李俨的各路军队,李俨害怕,派侄子纯向苻坚谢罪,同时请求救援。不久王猛攻破略阳,敛岐逃往白马。苻坚派杨安与建威王苻抚率军同王猛会合,以救援李俨。王猛派邵羌追击敛岐,派苻抚守卫侯和,姜衡守卫白石。王猛与杨安援救枹罕,在枹罕东面与张天锡的将领杨遹交战,王猛失利。邵羌在白马擒获敛岐,送往长安。张天锡于是率军撤回。李俨仍凭城固守,不肯出城,王猛便穿白衣、乘坐天子车舆,只带数十人,请求与李俨相见。李俨开门迎接,还没来得及布置防备,王猛的将士便接连进入,于是俘获李俨返回。苻坚任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守枹罕;任李俨为光禄勋、归安侯。这一年,苻双占据上邽,苻柳占据蒲坂,在苻坚那里起兵反叛;苻庾占据陕城,苻武占据安定,也都响应他们,准备共同攻打长安。苻坚派后禁将军杨成世、左将军毛嵩等讨伐苻双、苻武,派王猛、邓羌进攻蒲坂,派杨安、张蚝进攻陕城。杨成世、毛嵩被苻双、苻武打败,苻坚又派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等率领朝廷内外的精锐军队讨伐他们,左卫将军苻雅、左禁将军窦冲率羽林骑兵七千人随后出发。苻双、苻武乘胜进军到榆眉,王鉴等将他们击败,斩杀、俘获一万五千人。苻武放弃安定,跟随苻双逃往上邽,王鉴等进攻上邽。苻柳出城挑战,王猛闭垒不应战。苻柳以为王猛害怕自己,留下世子苻良守卫蒲坂,率领两万人准备进攻长安。长安距蒲坂一百多里,邓羌率精锐骑兵七千人夜袭,将其击败;苻柳带兵返回,王猛又倾尽兵力截击,把他的士卒全部俘获,苻柳和数百名骑兵逃入蒲坂。王鉴等攻克上邽,斩杀苻双、苻武。王猛不久又攻破蒲坂,斩杀苻柳及其妻子儿女,将首级传送到长安。王猛驻军蒲坂,派邓羌与王鉴等攻陷陕城,将苻庾押送长安处死。太和四年,晋大司马桓温讨伐慕容▯,驻军枋头。慕容▯的军队屡次失败,派使者向苻坚请求援兵,请求割让武牢以西的土地。苻坚也想同慕容▯实行连横,于是派将军苟池等率步骑兵两万人援救慕容▯。晋军不久战败,退兵回去,苟池于是也返回。这时慕容垂为躲避祸患投奔苻坚,王猛对苻坚说:“慕容垂是燕国的宗室亲属,世代称雄于东夏;他宽厚仁慈,恩惠下及百姓,燕、赵之间的人都对他有拥戴之意。看他的才干谋略,权变智谋无所不通;加上他的几个儿子聪明刚毅,都有才干,是人中豪杰。蛟龙猛兽,不是可以驯服的东西,不如除掉他。”苻坚说:“我正要用仁义招致英豪,建立前所未有的功业。况且他刚来时,我已经把至诚之意告诉了他,现在却害死他,世人将会怎样看我!” 晋军已经撤回,慕容▯后悔割让武牢的土地,派使者对苻坚说:“前些时候割让土地,是使者措辞失当。国家与家族之间分担灾难、救助祸患,这是常理。”苻坚大怒,派王猛与建威将军梁成、邓羌率步骑兵三万人,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作为向导,进攻慕容▯的洛州刺史慕容筑于洛阳。慕容▯派将军慕容臧率精兵十万人,准备解救慕容筑。王猛派梁成等率精锐一万人轻装急进,在荥阳大败慕容臧。慕容筑害怕,请求投降;王猛陈列军队接受投降,留下邓羌镇守金墉,王猛整军返回。太和五年,苻坚又派王猛率杨安、张蚝、邓羌等十名将领,统领步骑兵六万人讨伐慕容▯。苻坚亲自到霸水东边为王猛送行,对他说:“现在把精兵交给你,委以重任,你可以从壶关、上党出兵进入潞川,这是取得胜利的时机,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我将亲自率军跟在你后面,我们在邺城相见。已经下令粮运接连不断,只担心敌人,不必再考虑后方。”王猛说:“臣才庸劣,出身孤寒,操守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却承蒙陛下恩宠,入内侍奉帷幄,出外统领军队。凭借宗庙神灵,遵循陛下的神机妙算,残余的胡人不足以平定。希望不劳烦陛下亲自乘舆,冒犯霜露。臣虽然没有武才,希望不久就能取胜。只愿陛下赶快命令有关部门,安排鲜卑人的处置之所。”苻坚非常高兴。于是进军。杨安进攻晋阳,王猛进攻壶关,俘获慕容▯的上党太守慕容越,所经过的郡县都向王猛投降。王猛留下屯骑校尉苟苌戍守壶关。适逢杨安进攻晋阳,挖掘地道,派张蚝率数百名壮士进入城中,大声呼喊并砍断城门,王猛、杨安于是进入晋阳,俘获慕容▯的并州刺史慕容庄。慕容▯派太傅慕容评率四十多万人救援两城,慕容评害怕王猛,不敢前进,驻军潞川。

猛留将军毛当戍晋阳,进师与评相持。遣游击郭庆以锐卒五千,夜从间道出评营后,傍山起火,烧其辎重,火见鄴中。▯惧,遣使让评,催之速战。猛知评卖水鬻薪,有可乘之会,评又求战,乃阵于渭原而誓众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愿戮力行间,以报恩顾,受爵明君之朝,庆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奋,破釜弃粮,大呼竞进。猛望评师之众也,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莫可以捷。成败之机,在斯一举。将军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曰:“此非吾之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之,羌寝而弗应。猛驰就许之,羌于是大饮帐中,与张蚝、徐成等跨马运矛,驰入评军,出入数四,旁若无人,搴旗斩将,杀伤甚众。及日中,评众大败,俘斩五万有余,乘胜追击,又降斩十万,于是进师围鄴。坚闻之,留李威辅其太子宏守长安,以苻融镇洛阳,躬率精锐十万向鄴。七日而至于安阳,过旧闾,引诸耆老语及祖父之事,泫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潜至安阳迎坚,坚谓之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以临敌而弃众也?”猛曰:“臣每览亚夫之事,尝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击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虑也!监国冲幼,銮驾远临,脱有不虞,其如宗庙何!”坚遂攻鄴,陷之。慕容▯出奔高阳,坚将郭庆执而送之。坚入鄴宫,阅其名籍,几郡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诸州郡牧守及六夷渠帅尽降于坚。郭庆穷追余烬,慕容评奔于高句丽,庆追至辽海,句丽缚评送之。坚散▯宫人珍宝以赐将士,论功封赏各有差。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鄴;以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扬武将军、幽州刺史,镇蓟。坚自鄴如枋头,宴诸父老,改枋头为永昌县,复之终世。坚至自永昌,行饮至之礼,歌劳止之诗,以飨其群臣。赦慕容▯及其王公已下,皆徙于长安,封授有差。坚于是行礼于辟雍,祀先师孔子,其太子及公侯卿大夫士之元子,皆束修释奠焉。徙关东豪杰及诸杂夷十万户于关中,处乌丸杂类于冯翊、北地,丁零翟斌于新安,徙陈留、东阿万户以实青州。诸因乱流移,避仇远徙,欲还旧业者,悉听之。晋叛臣袁瑾固守寿春,为大司马桓温所围,遣使请救于坚。坚遣王鉴、张蚝率步骑二万救之,鉴据洛涧,蚝屯八公山。桓温遣诸将夜袭鉴、蚝,败之,鉴、蚝屯慎城。初,仇池氐杨世以地降于坚,坚署为平南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既而归顺于晋。世死,子纂代立,遂受天子爵命而绝于坚。世弟统骁武得众,起兵武都,与纂分争。坚遣其将苻雅、杨安与益州刺史王统率步骑七万,先取仇池,进图宁、益。雅等次于鹫陕,纂率众五万距雅。晋梁州刺史杨亮遣督护郭宝率骑千余救之,战于陕中,为雅等所败,纂收众奔还。雅进攻仇池,杨统帅武都之众降于雅。纂将杨他遣子硕密降于雅,请为内应。纂惧,面缚出降。雅释其缚,送之长安。以杨统为平远将军、南秦州刺史,加杨安都督,镇仇池。先是,王猛获张天锡将敦煌阴据及甲士五千,坚既东平六州,西擒杨纂,欲以德怀远,且跨威河右,至是悉送所获还凉州。天锡惧而遣使谢罪称籓,坚大悦,即署天锡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域都护、西平公。吐谷浑碎奚以杨纂既降,惧而遣使送马五千匹、金银五百斤。坚拜奚安远将军、漒川侯。坚尝如鄴,狩于西山,旬余,乐而忘返。伶人王洛叩马谏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主行不履危。故文帝驰车,袁公止辔;孝武好田,相如献规。陛下为百姓父母,苍生所系,何可盘于游田,以玷圣德。若祸起须臾,变在不测者,其如宗庙何!其如太后何!”坚曰:“善。昔文公悟愆于虞人,朕闻罪于王洛,吾过也。”自是遂不复猎。坚闻桓温废海西公也,谓群臣曰:“温前败灞上,后败枋头,十五年间,再倾国师。六十岁公举动如此,不能思愆免退,以谢百姓,方废君以自悦,将如四海何!谚云‘怒其室而作色于父’者,其桓温之谓乎!”

译王猛留下将军毛当戍守晋阳,进军与慕容评相持。他派游击将军郭庆率精兵五千人,夜间从偏僻小路绕到慕容评营寨后方,靠着山点火,焚烧他的辎重,火光在邺城都能看见。慕容▯害怕,派使者责备慕容评,催促他赶快决战。王猛知道慕容评卖水卖柴,军中可以乘机取胜;慕容评又请求交战,于是王猛在渭原列阵,对士卒宣誓说:“我王景略承受国家厚恩,兼任内外重任。如今和诸位深入敌境,应当各自奋力前进,不可后退。希望大家同心协力作战,以报答国家的恩顾;在明君的朝廷接受爵位,在父母家中举杯庆贺,这不是很美好吗!”众人都勇气振奋,砸锅弃粮,大声呼喊,争先前进。王猛望见慕容评军队人数众多,十分厌恶,对邓羌说:“今天的战事,除了将军没有人能够取胜。成败的关键,在此一举。将军务必努力!”邓羌说:“如果把司隶交给我,您就不必忧虑。”王猛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一定任命你为安定太守、万户侯。”邓羌不高兴地退下。不久两军交战,王猛召邓羌,他躺着不答应。王猛骑马赶去找他,答应了他的要求。邓羌于是大口饮酒,和张蚝、徐成等跨马挥矛,冲入慕容评军中,往来冲杀数次,旁若无人,拔取军旗,斩杀将领,杀伤敌军很多。到了中午,慕容评的军队大败,被俘、被斩的有五万多人。王猛乘胜追击,又使十万人投降或被斩杀,于是进军包围邺城。苻坚听说后,留下李威辅佐太子苻宏守长安,派苻融镇守洛阳,亲自率精锐十万人向邺城进发。七天后到达安阳,经过旧日的乡里,向各位老人询问祖父的往事,流泪哭泣,于是停留了两夜。王猛秘密到安阳迎接苻坚,苻坚对他说:“从前周亚夫不出军迎接汉文帝,将军为什么面对敌人却抛下军队呢?”王猛说:“臣每次读到周亚夫的事,曾认为他拒绝君主,以此成为名将,我私下并不十分赞许。臣奉行陛下的神机妙算,攻击将要灭亡的敌人,就像摧折枯树、拉断朽木一样,有什么值得忧虑的!监国的太子年幼,陛下的车驾却远行到这里,倘若发生意外,宗庙怎么办!”苻坚于是进攻邺城,将其攻陷。慕容▯逃奔高阳,苻坚的将军郭庆将他擒获并押送回来。苻坚进入邺宫,查阅户籍,共有郡一百五十七个,县一千五百七十九个,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人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各州郡的牧守以及六夷的首领全都向苻坚投降。郭庆穷追残余势力,慕容评逃往高句丽,郭庆追到辽海,高句丽把慕容评捆绑起来送来。苻坚把慕容▯宫中的宫人和珍宝分赐给将士,按照功劳分别封赏,各有等级。任命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任命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扬武将军、幽州刺史,镇守蓟城。苻坚从邺城到枋头,宴请各位父老,把枋头改名为永昌县,并免除这里终身的赋役。苻坚从永昌回来后,举行饮至之礼,吟唱劳军止息的诗歌,设宴款待群臣。赦免慕容▯及其王公以下的人,全部迁到长安,分别给予封爵和任命。苻坚于是到辟雍举行礼仪,祭祀先师孔子;他的太子以及公侯卿大夫士的嫡长子,都行束修释奠之礼。把关东的豪杰以及各类杂夷十万户迁到关中,将乌丸等杂类安置在冯翊、北地,将丁零翟斌安置在新安,把陈留、东阿的一万户迁来充实青州。各地因战乱流离、避仇而远迁的人,想返回旧业的,一律听任他们。晋朝叛臣袁瑾固守寿春,被大司马桓温包围,派使者向苻坚请求救援。苻坚派王鉴、张蚝率步骑兵两万人救援,王鉴据守洛涧,张蚝驻军八公山。桓温派各将领夜袭王鉴、张蚝,将他们击败;王鉴、张蚝退驻慎城。起初,仇池氐人杨世以土地向苻坚投降,苻坚任命他为平南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不久杨世又归顺晋朝。杨世死后,他的儿子杨纂继位,于是接受晋天子的爵位任命,同苻坚断绝关系。杨世的弟弟杨统勇猛善战,得到众人拥护,在武都起兵,与杨纂争夺。苻坚派将军苻雅、杨安与益州刺史王统率步骑兵七万人,先夺取仇池,再谋取宁州、益州。苻雅等驻军鹫陕,杨纂率五万人抵抗苻雅。晋梁州刺史杨亮派督护郭宝率一千多骑兵救援杨纂,在陕中交战,被苻雅等击败,杨纂收拢部众逃回。苻雅进攻仇池,杨统率武都部众向苻雅投降。杨纂的将领杨他派儿子杨硕秘密向苻雅投降,请求充当内应。杨纂害怕,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苻雅解开他的捆绑,把他送到长安。任命杨统为平远将军、南秦州刺史,加授杨安都督,镇守仇池。此前,王猛俘获张天锡的将领敦煌阴据和甲士五千人。苻坚平定关东六州、向西擒获杨纂后,想用恩德安抚远方,同时凭威势控制河右,到这时便把全部俘获的人送还凉州。张天锡害怕,派使者谢罪称藩,苻坚非常高兴,立即任命张天锡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域都护、西平公。吐谷浑的碎奚因为杨纂已经投降,害怕起来,派使者送来马五千匹、金银五百斤。苻坚任命碎奚为安远将军、漒川侯。苻坚曾经到邺城,在西山打猎,过了十多天还因快乐而忘记返回。伶人王洛扣住马进谏说:“臣听说,拥有千金的贵公子坐着时不靠近厅堂边缘,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出行时不走危险的地方。所以汉文帝驱车疾驰时,袁盎勒住缰绳劝阻;汉武帝喜好打猎时,司马相如献上规谏。陛下是百姓的父母,是天下苍生所依系的,怎么可以沉溺于游猎而玷污圣德?如果灾祸突然发生,变故出于意料之外,宗庙怎么办!太后怎么办!”苻坚说:“说得好。从前晋文公在虞人的劝谏下醒悟自己的过错,我从王洛的话中听到了自己的罪过,这是我的过错。”从此以后,苻坚不再打猎。苻坚听说桓温废黜海西公,便对群臣说:“桓温先在灞上战败,后来又在枋头战败,十五年间,两次使国家军队倾覆。一个六十岁的公卿,举动竟然如此,却不能思考过错、退职自免,以向百姓谢罪,反而废黜君主来满足自己,这将把天下置于何地!俗话说‘在家里对妻子发怒,却向父亲摆脸色’,说的不就是桓温吗!”

坚以境内旱,课百姓区种。惧岁不登,省节谷帛之费,太官、后官减常度二等,百僚之秩以次降之。复魏、晋士籍,使役有常,闻诸非正道,典学一皆禁之。坚临太学,考学生经义,上第擢叙者八十三人。自永嘉之乱,庠序无闻,及坚之僭,颇留心儒学,王猛整齐风俗,政理称举,学校渐兴。关、陇清晏,百姓丰乐,自长安至于诸州,皆夹路树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行者取给于途,工商贸贩于道。百姓歌之曰:“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硃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是岁,有大风从西南来,俄而晦冥,恆星皆见,又有赤星见于西南。太史令魏延言于坚曰:“于占西南国亡,明年必当平蜀汉。”坚大悦,命秦梁密严戎备。乃以王猛为丞相,以苻融为镇东大将军。代猛为冀州牧。融将发,坚祖于霸东,奏乐赋诗。坚母苟氏以融少子,甚爱之,比发,三至灞上,其夕又窃如融所,内外莫知。是夜,坚寝于前殿,魏延上言:“天市南门屏内后妃星失明,左右阍寺不见,后妃移动之象。”坚推问知之,惊曰:“天道与人何其不远!”遂重星官。王猛至长安,加都督中外诸军事,猛辞让再三,坚不许。其后天鼓鸣,有彗星出于尾箕,长十余丈,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自夏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孟言于坚曰:“彗起尾箕,而扫东井,此燕灭秦之象。”因劝坚诛慕容▯及其子弟。坚不纳,更以▯为尚书,垂为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苻融闻之,上疏于坚曰:“臣闻东胡在燕,历数弥久,逮于石乱,遂据华夏,跨有六州,南面称帝。陛下爰命六师,大举征讨,劳卒频年,勤而后获,非慕义怀德归化。而今父子兄弟列官满朝,执权履职,势倾劳旧,陛下亲而幸之。臣愚以为猛兽不可养,狼子野心。往年星异,灾起于燕,愿少留意,以思天戒。臣据可言之地,不容默已。《诗》曰:‘兄弟急难’,‘朋友好合’。昔刘向以肺腑之亲,尚能极言,况于臣乎!”坚报之曰:“汝为德未充而怀是非,立善未称而名过其实。《诗》云:‘德輶如毛,人鲜克举。’君子处高,戒惧倾败,可不务乎!今四海事旷,兆庶未宁,黎元应抚,夷狄应和,方将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于赤子,汝其息之,勿怀耿介。夫天道助顺,修德则禳灾。苟求诸己,何惧外患焉。”晋梁州刺史杨亮遣子广袭仇池,与坚将杨安战,广败绩,晋沮水诸戍皆委城奔溃,亮惧而退守磬险,安遂进寇汉川。坚遣王统、硃彤率卒二万为前锋寇蜀,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步骑三万入自剑阁。杨亮率巴獠万余拒之,战于青谷,王师不利,亮奔固西城。彤乘胜陷汉中,徐成又攻二剑,克之,杨安进据梓潼。晋奋威将军、西蛮校尉周虓降于彤。扬武将军、益州刺史周仲孙勒兵距彤等于绵竹,闻坚将毛当将至成都,仲孙率骑五千奔于南中。安、当进兵,遂陷益州。于是西南夷邛、莋、夜郎等皆归之。坚以安为右大将军、益州牧,镇成都;毛当为镇西将军、梁州刺史,镇汉中;姚苌为宁州刺史、领西蛮校尉;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仇池。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与巴獠相应,以叛于坚。晋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率众三万据垫江。育乃自号蜀王,遣使归顺,与巴獠酋帅张重、尹万等五万余人进围成都。寻而育与万争权,举兵相持,坚遣邓羌与杨安等击败之,育、光退屯绵竹。安又败张重、尹万于成都南,重死之,及首级二万三千。邓羌复击张育、杨光于绵竹,皆害之。桓石虔败姚苌于垫江,苌退据五城,石虔与竺瑶移屯巴东。时有人于坚明光殿大呼谓坚曰:“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坚命执之,俄而不见。秘书监硃彤等因请诛鲜卑,坚不从。遣使巡行四方,观风俗,问政道,明黜陟,恤孤独不能自存者。以安车蒲轮征隐士乐陵王欢为国子祭酒。及王猛卒,坚置听讼观于未央之南。禁《老》、《庄》、图谶之学。中外四禁、二卫、四军长上将士,皆令修学。课后宫,置典学,立内司,以授于掖庭,选阉人及女隶有聪识者署博士以授经。

译苻坚因为境内发生旱灾,督促百姓实行区种法。担心年成不好,便节省谷物、丝帛的开支,太官、后官的常规用度各减两等,百官的俸禄也依次降低。恢复魏、晋时期的士籍,使服役有固定期限;凡是听说属于非正道的学说,一律禁止。苻坚亲临太学,考察学生对经义的掌握,成绩上等、应当擢升叙用的有八十三人。自从永嘉之乱以来,学校教育沉寂无闻;到苻坚僭号之后,他很重视儒学,王猛整顿风俗,政事治理有声有色,学校逐渐兴盛。关中、陇右清平安定,百姓丰足快乐。从长安到各州,都在道路两旁种植槐树、柳树,每二十里设一亭,每四十里设一驿,旅行的人可以在路上获得供应,工商业者在道路上进行贸易。百姓歌唱道:‘长安的大街,两旁种着杨树和槐树。下面有朱轮车奔驰,上面有鸾鸟栖息。英才贤士云集,教诲我们这些百姓。’ 这一年,西南方刮来大风,不久天色昏暗,连恒星都显现出来;又有红色星星出现在西南方。太史令魏延对苻坚说:“按占卜之说,西南方的国家将要灭亡,明年一定能够平定蜀汉。”苻坚大为高兴,命令秦州、梁州秘密严密整备军队。于是任命王猛为丞相,任命苻融为镇东大将军,代替王猛担任冀州牧。苻融将要出发时,苻坚在霸水东边举行祖道饯行礼,奏乐赋诗。苻坚的母亲苟氏因为苻融是幼子,非常疼爱他。临近出发时,她三次来到灞上,当天晚上又偷偷到苻融住处,内外都不知道。当夜苻坚睡在前殿,魏延进言说:“天市南门屏内的后妃星失去光明,左右的守门宦官都看不见,这是后妃有所移动的征象。”苻坚追问后知道了实情,惊叹说:“天道和人事相距多么不远啊!”于是更加尊重星官。王猛到达长安后,苻坚加授他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再三辞让,苻坚不准。后来天上响起天鼓声,有彗星出现在尾宿、箕宿之间,长十多丈,名叫蚩尤旗,经过太微星垣,扫过东井星宿,从夏季一直到秋冬都没有消失。太史令张孟对苻坚说:“彗星出现在尾宿、箕宿而扫过东井,这是燕国将灭、秦国将亡的征象。”于是劝苻坚杀掉慕容▯及其子弟。苻坚没有采纳,反而任命慕容▯为尚书,慕容垂为京兆尹,慕容冲为平阳太守。苻融听说后,向苻坚上疏说:“臣听说,东胡在燕地,国运延续了很久;到了石氏之乱时,便占据华夏,跨有六州,面向南方称帝。陛下于是命令六军,大举讨伐,劳苦士卒多年,辛勤努力之后才取得胜利;慕容氏并不是因为仰慕仁义、感怀恩德而归化。如今他们父子兄弟在朝廷中官职充满,掌握权力、任职办事,势力压倒劳苦功臣,陛下却亲近宠幸他们。臣愚昧地认为,猛兽不可豢养,狼崽怀有野心。往年星象异常,灾祸从燕地兴起,希望陛下稍加留意,以思考上天的警戒。臣处在可以进言的职位上,不应默然不说。《诗经》说:‘兄弟在急难中相救’,‘朋友和睦相好’。从前刘向凭皇亲国戚的亲情,尚且能够竭尽言辞进谏,何况臣呢!”苻坚答复说:“你的德行还不充足,却怀抱是非;立下的善行还没有相称,名声却超过实际。《诗经》说:‘德行轻如毛,人却很少能举起它。’” 君子身处高位,应当警戒和畏惧倾覆失败,难道可以不努力修德吗?如今四海的事务还没有整顿,万民还没有安宁,百姓应当受到安抚,夷狄应当得到和协;我正要把天下混同为一家,使所有有形之物都共同成为赤子,你就停止这些念头吧,不要心怀耿介。天道帮助顺从正道的人,修养德行就能消除灾祸。如果只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又何必害怕外来的祸患呢?” 晋梁州刺史杨亮派儿子杨广袭击仇池,与苻坚的将领杨安交战,杨广大败,晋朝沮水各戍所都弃城溃逃。杨亮害怕,退守磬险,杨安于是进攻汉川。苻坚派王统、朱彤率士卒两万人作为前锋进攻蜀地,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步骑兵三万人从剑阁进入。杨亮率巴獠一万多人抵抗,在青谷交战,苻坚军失利,杨亮逃入西城固守。朱彤乘胜攻陷汉中,徐成又攻下二剑,杨安进军占据梓潼。晋奋威将军、西蛮校尉周虓向朱彤投降。扬武将军、益州刺史周仲孙整顿军队,在绵竹抵抗朱彤等人;听说苻坚的将领毛当将到成都,周仲孙率五千骑兵逃往南中。杨安、毛当进兵,于是攻陷益州。此后西南夷中的邛、莋、夜郎等都归附苻坚。苻坚任命杨安为右大将军、益州牧,镇守成都;任命毛当为镇西将军、梁州刺史,镇守汉中;任命姚苌为宁州刺史,兼任西蛮校尉;任命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守仇池。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响应巴獠,向苻坚反叛。晋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率三万人占据垫江。张育于是自称蜀王,派使者归顺,并与巴獠酋帅张重、尹万等五万多人进围成都。不久张育和尹万争夺权力,起兵相持;苻坚派邓羌与杨安等将他们击败,张育、杨光退驻绵竹。杨安又在成都南面击败张重、尹万,张重战死,连同被斩首的共二万三千人。邓羌又在绵竹攻击张育、杨光,将他们都杀死。桓石虔在垫江击败姚苌,姚苌退守五城,桓石虔与竺瑶转移驻军到巴东。当时有人在苻坚的明光殿大声呼喊,对苻坚说:“甲申、乙酉年,鱼和羊吃人,悲哀啊,再也没有遗留下来的人了。”苻坚命人捉拿他,不久却看不见了。秘书监朱彤等趁机请求诛杀鲜卑人,苻坚没有听从。苻坚派使者巡视四方,观察风俗,询问政道,明确贬黜和升迁,抚恤孤儿、孤老以及不能自给的人。用安车蒲轮征召隐士乐陵王欢担任国子祭酒。王猛去世后,苻坚在未央宫南面设置听讼观。禁止研习《老子》《庄子》以及图谶之学。朝廷内外四禁、二卫、四军的长上将士,都命令他们学习。又督课后宫,设置典学,建立内司,在掖庭教授;选取宦官和女奴中聪明有见识的人,任命为博士,传授经书。

遣其武卫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率骑十三万伐张天赐于姑臧。遣尚书朗阎负、梁殊衔命军前,下书征天锡。坚严饰卤簿,亲饯苌等于城西,赏行将各有差。又遣其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三州之众以继之。阎负等到凉州,天锡自以晋之列籓,志在保境,命斩之,遣将军马建出距苌等。俄而梁熙、王统等自清石津攻其将梁粲于河会城,陷之。苟苌济自石城津,与梁熙等会攻缠缩城,又陷之。马建惧,自杨非退还清塞。天锡又遣将军掌据率众三万,与马建阵于洪池。苟苌遣姚苌以甲卒三千挑战,诸将劝据击之,以挫其锋,据不从。天锡乃率中军三万次金昌。苌、熙闻天锡来逼,急攻据、建,建降于苌,遂攻据,害之,及其军司席仂。苌进军入清塞,乘高列阵。天锡又遣司兵赵充哲为前锋,率劲勇五万,与苌等战于赤岸,哲大败。天锡惧而奔还,至笺请降。苌至姑臧,天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舆榇,降于军门。苌释缚焚榇,送之于长安,诸郡县悉降。坚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领护西羌校尉,镇姑臧。徙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五品税百姓金银一万三千斤以赏军士,余皆安堵如故。坚封天锡重光县之东宁乡二百户,号归义侯。初,苌等将征天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是而居之。坚既平凉州,又遣其安北将军、幽州刺史苻洛为北讨大都督,率幽州兵十万讨代王涉翼犍。又遣后将军俱难与邓羌等率步骑二十万东出和龙,西出上郡,与洛会于涉翼犍庭。翼犍战败,遁于弱水。苻洛逐之,势窘迫,退还阴山。其子翼圭缚父请降,洛等振旅而还,封赏有差。坚以翼犍荒俗,未参仁义,令入太学习礼。以翼圭执父不孝,迁之于蜀。散其部落于汉鄣边故地,立尉、监行事,官僚领押,课之治业营生,三五取丁,优复三年无税租。其渠帅岁终令朝献,出入行来为之制限。坚尝之太学,召涉翼犍问曰:“中国以学养性,而人寿考,漠北啖牛羊而人不寿,何也?”翼犍不能答。又问:“卿种人有堪将者,可召为国家用。”对曰:“漠北人能捕六畜,善驰走,逐水草而已,何堪为将!”又问:“好学否?”对曰:“若不好学,陛下用教臣何为?”坚善其答。坚以关中水旱不时,议依郑白故事,发其王侯已下及豪望富室僮隶三万人,开泾水上源,凿山起堤,通渠引渎,以溉冈卤之田。及春而成,百姓赖其利。以凉州新附,复租赋一年。为父后者赐爵一级,孝悌力田爵二级,孤寡高年谷帛有差,女子百户牛酒,大酺三日。遣其尚书令苻丕率司马慕容▯、苟苌等步骑七万寇襄阳。使杨安将樊邓之众为前锋,屯骑校尉石越率精骑一万出鲁阳关,募容垂与姚苌出自南乡,苟池等与强驽王显将劲卒四万从武当继进,大会汉阳。师次沔北,晋南中郎将硃序以丕军无舟楫,不以为虞,石越遂游马以渡。序大惧,固守中城。越攻陷外郛,获船百余艘以济军。丕率诸将进攻中城,遣苟池、石越、毛当以众五万屯于江陵。晋车骑将军桓冲拥众七万为序声援,惮池等不进,保据上明。兗州刺史彭超遣使上言于坚曰:“晋沛郡太守戴逯以卒数千戍彭城,臣请率精锐五万攻之,愿更遣重将讨淮南诸城。”坚于是又遣其后将军俱难率右将军毛当、后禁毛盛、陵江邵保等步骑七万寇淮阴、盱眙。扬武彭超寇鼓城。梁州刺史韦钟寇魏兴,攻太守吉挹于西城。晋将军毛武生率众五万距之,与俱难等相持于淮南。先是,梁熙遣使西域,称扬坚之威德,并以缯彩赐诸国王,于是朝献者十有余国。大宛献天马千里驹,皆汗血、硃鬣、五色、凤膺、麟身,及诸珍异五百余种。坚曰:“吾思汉文之返千里马,咨嗟美咏。今所献马,其悉反之,庶克念前王,仿佛古人矣。”乃命群臣作《止马诗》而遣之,示无欲也。其下以为盛德之事,远同汉文,于是献诗者四百余人。是时苻丕久围襄阳,御史中丞李柔劾丕以师老无功,请征下廷尉。坚曰:“丕等费广无成,实宜贬戮。但师已淹时,不可虚然中返,其特原之,令以功成赎罪。”因遣其黄门郎韦华持节切让丕等,仍赐以剑,曰:“来春不捷者,汝可自裁,不足复持面见吾也。”初,丕之寇襄阳也,将急攻之,苟苌谏曰:“今以十倍之众,积粟如山,但掠徙荆、楚之人内于许、洛,绝其粮运,使外援不接,粮尽无人,不攻自溃,何为促攻以伤将士之命?”丕从之。及坚让至,众咸疑惧,莫知所为。征南主簿河东王施进曰:“以大将军英秀,诸将勇锐,以攻小城,何异洪炉燎羽毛。所以缓攻,欲以计制之。若决一旦之机,可指日而定。今破襄阳,上明自遁,复何所疑!愿请一旬之期,以展三军之势。如其不捷,施请为戮首。”丕于是促围攻之。

译苻坚派武卫将军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率骑兵十三万人,在姑臧讨伐张天赐。又派尚书郎阎负、梁殊带着诏命到军前,下书征召张天锡。苻坚庄严整备仪仗,亲自在城西为苟苌等饯行,给即将出征的将领分别赏赐。又派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三州军队接应。阎负等到凉州后,张天锡自认为是晋朝的藩属,决心保卫疆土,命令杀掉阎负等人,派将军马建出兵抵抗苟苌等。不久梁熙、王统等从清石津进攻张天锡的将领梁粲于河会城,攻陷该城。苟苌从石城津渡河,与梁熙等会合攻打缠缩城,也攻陷了它。马建害怕,从杨非退回清塞。张天锡又派将军掌据率三万人,与马建在洪池列阵。苟苌派姚苌率甲士三千人挑战,各将领劝掌据出击,以挫败姚苌的锋芒,掌据没有听从。张天锡于是率中军三万人驻扎金昌。姚苌、梁熙听说张天锡前来逼近,急忙进攻掌据、马建;马建向姚苌投降,姚苌于是进攻掌据,将他杀死,并杀死他的军司席仂。姚苌进军进入清塞,凭借高地列阵。张天锡又派司兵赵充哲为前锋,率精悍勇士五万人,与姚苌等在赤岸交战,赵充哲大败。张天锡害怕,逃回姑臧,到了那里写信请求投降。姚苌到达姑臧,张天锡乘坐白车、骑白马,反绑双手,载着棺材,在军门前投降。姚苌解开他的捆绑,烧掉棺材,把他送往长安,各郡县全都投降。苻坚任命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兼领护西羌校尉,镇守姑臧。把豪强大户七千多户迁到关中,征收百姓金银一万三千斤赏赐军士,其余百姓都像原来一样安居。苻坚把重光县东宁乡二百户封给张天锡,称他为归义侯。起初,苟苌等将要征讨张天锡时,苻坚已经在长安为他修建了宅第,到这时张天锡便住了进去。苻坚平定凉州后,又派安北将军、幽州刺史苻洛任北讨大都督,率幽州军十万人讨伐代王涉翼犍。又派后将军俱难与邓羌等率步骑兵二十万人,向东从和龙出发,向西从上郡出发,与苻洛在涉翼犍的王庭会合。涉翼犍战败,逃到弱水。苻洛追赶他,使他处境窘迫;涉翼犍退回阴山。他的儿子翼圭捆绑父亲请求投降,苻洛等整军返回,分别封赏。苻坚认为涉翼犍风俗荒陋,尚未参与仁义教化,命令他进入太学学习礼仪。苻坚认为翼圭捆绑父亲是不孝,把他迁徙到蜀地。将涉翼犍的部落分散安置在汉朝边塞旧地,设置尉、监等官处理事务,由官僚统领约束,督促他们治理产业、经营生计;每三五户抽取一名丁男服役,优待免除赋役三年。每年年终命令各部落首领入朝进献,并对他们的出入往来加以限制。苻坚曾到太学,召见涉翼犍问道:“中原用学习来修养人的性情,所以人能长寿;漠北人吃牛羊,人的寿命却不长,为什么?”涉翼犍不能回答。苻坚又问:“你们部族中有能担任将领的人吗?可以召来为国家效力。”涉翼犍回答:“漠北人只会捕捉六畜,善于奔驰追逐水草罢了,哪里能担任将领!”苻坚又问:“他们喜欢学习吗?”涉翼犍回答:“如果不喜欢学习,陛下教导臣又有什么用呢?” 苻坚认为他的回答很好。苻坚认为关中水旱灾害时常发生,商议依照郑国引泾水、白公引渭水的旧例,征发王侯以下以及豪门望族、富裕人家的僮仆共三万人,开凿泾水上游,凿山筑堤,疏通渠道、引水入沟,用来灌溉高地和盐碱地的田地。到春天工程完成,百姓都享受到它的好处。因为凉州刚刚归附,免除一年租赋。凡为父亲继承爵位的,赐爵一级;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并努力耕田的,赐爵二级;孤儿、寡妇和高龄老人,分别赐给粮食、丝帛;女子每百户赐牛和酒,大规模宴饮三天。苻坚派尚书令苻丕率司马慕容▯、苟苌等步骑兵七万人进攻襄阳,派杨安率樊城、邓城的军队作为前锋;屯骑校尉石越率精锐骑兵一万人从鲁阳关出兵;慕容垂和姚苌从南乡出兵;苟池等人与强弩将军王显率精兵四万人从武当接连推进,在汉阳大会师。军队驻扎在沔水以北,晋南中郎将朱序认为苻丕的军队没有船只,不足为虑,石越于是骑马渡水。朱序大为恐惧,坚守中城。石越攻陷外城,缴获一百多艘船来运送军队。苻丕率各将领进攻中城,又派苟池、石越、毛当率五万人驻扎江陵。晋车骑将军桓冲拥兵七万人为朱序声援,害怕苟池等人,不敢前进,保守上明。兖州刺史彭超派使者向苻坚上言:“晋沛郡太守戴逯率数千士卒戍守彭城,臣请求率精锐五万人进攻他,希望再派一名重将讨伐淮南各城。”苻坚于是又派后将军俱难率右将军毛当、后禁将军毛盛、陵江将军邵保等步骑兵七万人进攻淮阴、盱眙。扬武将军彭超进攻鼓城。梁州刺史韦钟进攻魏兴,在西城攻打太守吉挹。晋将军毛武生率五万人抵抗,与俱难等在淮南相持。此前,梁熙派使者出使西域,宣扬苻坚的威势和恩德,并把丝织品和彩帛赏赐给各国国王,于是前来朝贡的有十多个国家。大宛进献天马、千里驹,都是汗血马、朱鬣马、五色马、凤膺马、麟身马,以及各种珍奇异物五百多种。苻坚说:“我想起汉文帝退还千里马的事,感叹赞美不已。如今所进献的马,全部把它们送回去,希望能够追念前代君王,仿效古人。”于是命群臣作《止马诗》并把马送还,以表示自己没有贪欲。臣下认为这是盛大的德行,可以远比汉文帝,于是献诗的人有四百多人。这时苻丕长期包围襄阳,御史中丞李柔弹劾苻丕用兵日久而没有功绩,请求把他召回交给廷尉审理。苻坚说:“苻丕等耗费广大却没有成功,确实应当贬斥甚至杀戮。但军队已经拖延很久,不能毫无结果地中途返回,特意赦免他,让他用取得功劳来赎罪。”于是派黄门郎韦华持节严厉责备苻丕等,并仍赐给他一把剑,说:“明年春天还不能取胜,你可以自行了断,不必再拿着这把剑来见我了。”起初,苻丕进攻襄阳时,准备急攻,苟苌劝说:“如今我们有十倍于敌的兵力,粮食堆积如山,只要掠取、迁徙荆州、楚地的百姓安置到许昌、洛阳,断绝他们的粮道,使外援不能接应;等粮食耗尽、城中无人,自然会溃败,为什么要催促进攻而损伤将士的性命?”苻丕听从了。等韦华的责备到达,众人都疑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征南府主簿、河东人王施进言:“凭大将军的英明俊秀和各位将领的勇猛精锐,用来攻打一座小城,就像用大熔炉焚烧羽毛一样。之所以缓攻,是想用计谋制服它。如果决定在一天之内决战,指日可定。如今攻破襄阳,上明自然会逃走,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希望请给我们十天期限,以施展三军的威势。如果不能取胜,请把王施作为第一个被杀的人。”苻丕于是催促军队包围进攻。

坚将亲率众助丕等,使苻融将关东甲卒会于寿春,梁熙统河西之众以继中军。融、熙并上言,以为未可兴师,乃止。太元四年,晋兗州刺史谢玄率众数万次于泗汭,将救彭城。苻丕陷襄阳,执南中郎将硃序,送于长安,坚署为度支尚书。以其中垒梁成为南中郎将、都督荆、扬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配兵一万镇襄阳,以征南府器杖给之。彭超围彭城也,置辎重于留城。至是,晋将谢玄遣将军何谦之、高衡率众万余,声趣留城,超引军赴之。戴逯率彭城之众奔于谢玄,超留其治中徐褒守彭城而复寇盱眙。俱难既陷淮阴,留邵保戍之,与超会师而南。晋将毛武生救魏兴,遣前锋督护赵福、将军袁虞等将水军一万,溯江而上。坚南巴校尉姜宇遣将张绍、仇生等水陆五千距之,战于南县,王师败绩。寻而韦钟攻陷魏兴,执太守吉挹。毛当与王显自襄阳而东,会攻淮南。彭超陷盱眙,获晋建威将军、高密内史毛璪之,遂攻晋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去广陵百里,京都大震,临江列戍。孝武帝遣征虏将军谢石率水军次于涂中,右卫将军毛安之、游击将军河间王昙之次于堂邑,谢玄自广陵救三阿。毛当、毛盛驰袭安之,王师败绩。玄率众三万次于白马塘,俱难遣其将都颜率骑逆玄,战于塘西,玄大败之,斩颜。玄进兵至三阿,与难、超战,超等又败,退保盱眙。玄进次石梁,与田洛攻盱眙,难、超出战,复败,退屯淮阴。玄遣将军何谦之、督护诸葛侃率舟师乘潮而上,焚淮桥,又与难等合战,谦之斩其将邵保,难、超退师淮北。难归罪彭超,斩其司马柳浑。坚闻之,大怒,槛车征超下狱,超自杀,难免为庶人。坚以毛当为平南将军、徐州刺史,镇彭城;毛盛为平东将军、兗州刺史,镇胡陆;王显为平吴校尉、扬州刺史,戍下邳:赏堂邑之功也。又以苻洛为散骑常侍、持节、都督益、宁、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领护西夷校尉,镇成都,命从伊阙自襄阳溯汉而上。洛,健之兄子也。雄勇多力,而猛气绝人、坚深忌之,故常为边牧。洛有征伐之功而未赏,及是迁也,恚怒,谋于众曰:“孤于帝室,至亲也,主上不能以将相任孤,常摈孤于外,既投之西裔,复不听过京师,此必有伏计,令梁成沈孤于汉水矣。为宜束手就命,为追晋阳之事以匡社稷邪?诸君意如何?”其治中平颜妄陈祥瑞,劝洛举兵。洛因攘袂大言曰:“孤计决矣,沮谋者斩!”于是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署置官司,以平颜辅国将军、幽州刺史,为其谋主。分遣使者征兵于鲜卑、乌丸、高句丽、百济及薛罗、休忍等诸国,并不从。洛惧而欲止,平颜曰:“且宜声言受诏,尽幽、并之兵出自中山、常山,阳平公必郊迎于路,因而执之,进据冀州,总关东之众以图秦、雍,可使百姓不觉易主而大业定矣。”洛从之,乃率众七万发和龙,将图长安。于是关中骚动,盗贼并起。坚遣使数之曰:“天下未一家,兄弟匪他,何为而反?可还和龙,当以幽州永为世封。”洛谓使者曰:“汝还白东海王,幽州褊厄,不足容万乘,须还王咸阳,以承高祖之业。若能候驾潼关者,位为上公,爵归本国。”坚大怒,遣其左将军窦冲及吕光率步骑四万讨之,右将军都贵驰传诣鄴,率冀州兵三万为前锋,以苻融为大都督,授之节度。使石越率骑一万,自东莱出石径,袭和龙,海行四百余里。苻重亦尽蓟城之众会洛,次于中山,有众十万。冲等与洛战于中山,大败之,执洛及其将兰殊,送于长安。吕光追斩苻重于幽州,石越克和龙,斩平颜及其党与百余人。坚赦兰殊,署为将军,徙洛于凉州,征苻融为车骑大将军、领宗正、录尚书事。洛既平,坚以关东地广人殷,思所以镇静之,引其群臣于东堂议曰:“凡我族类,支胤弥繁,今欲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十五万户于诸方要镇,不忘旧德,为磐石之宗,于诸君之意如何?”皆曰:“此有周所以祚隆八百,社稷之利也。”于是分四帅子弟三千户,以配苻丕镇鄴,如世封诸侯,为新券主。坚送丕于灞上,流涕而别。诸戎子弟离其父兄者,皆悲号哀恸,酸感行人,识者以为丧乱流离之象。于是分幽州置平州,以石越为平州刺史,领护鲜卑中郎将,镇龙城;大鸿胪韩胤领护赤沙中郎将,移乌丸府于代郡之平城;中书令梁谠为安远将军、幽州刺史,镇蓟城;毛兴为镇西将军、河州刺史,镇枹罕;王腾为鹰扬将军、并州刺史,领护匈奴中郎将,镇晋阳;二州各配支户三千;苻晖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洛阳;苻睿为安东将军、雍州刺史,镇蒲坂。

译苻坚准备亲自率军援助苻丕等人,派苻融率领关东的精锐士卒在寿春会合,派梁熙统领河西的军队接续中军。苻融、梁熙一同上书说,认为现在还不可以兴兵,于是苻坚便停止了出兵。太元四年,晋兖州刺史谢玄率数万人驻扎泗水边,将要救援彭城。苻丕攻陷襄阳,俘获南中郎将朱序,送往长安,苻坚任命他为度支尚书。苻坚任命中垒将军梁成为南中郎将、都督荆州、扬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兼领护南蛮校尉,配给兵力一万人镇守襄阳,并把征南府的器械兵器供给他。彭超包围彭城时,把辎重放在留城。到这时,晋将谢玄派将军何谦之、高衡率一万多人,声称要进攻留城,彭超率军前往。戴逯率彭城军队投奔谢玄,彭超留下治中徐褒守彭城,自己又进攻盱眙。俱难攻陷淮阴后,留下邵保戍守,与彭超会师南进。晋将毛武生救援魏兴,派前锋督护赵福、将军袁虞等率水军一万人,逆江而上。苻坚的南巴校尉姜宇派将领张绍、仇生等率水陆军五千人抵抗,在南县交战,苻坚军战败。不久韦钟攻陷魏兴,俘获太守吉挹。毛当与王显从襄阳向东进军,会合进攻淮南。彭超攻陷盱眙,俘获晋建威将军、高密内史毛璪之,接着进攻晋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三阿距广陵一百里,京城大为震动,沿江部署守军。孝武帝派征虏将军谢石率水军驻扎涂中,右卫将军毛安之、游击将军河间王昙之驻扎堂邑,谢玄从广陵救援三阿。毛当、毛盛迅速袭击毛安之,苻坚军战败。谢玄率三万人驻扎白马塘,俱难派将领都颜率骑兵迎击谢玄,在塘西交战,谢玄大败都颜,斩杀都颜。谢玄进军到三阿,与俱难、彭超交战,俱难等又败,退守盱眙。谢玄进军驻扎石梁,与田洛进攻盱眙;俱难、彭超出战,再次失败,退驻淮阴。谢玄派将军何谦之、督护诸葛侃率水军乘潮上行,焚烧淮桥,又与俱难等交战;何谦之斩杀俱难的将领邵保,俱难、彭超退军到淮水以北。俱难把失败归罪于彭超,斩杀他的司马柳浑。苻坚听说后大怒,用囚车召回彭超,将他关进监狱;彭超自杀,俱难被免官,降为平民。苻坚任命毛当为平南将军、徐州刺史,镇守彭城;任命毛盛为平东将军、兖州刺史,镇守胡陆;任命王显为平吴校尉、扬州刺史,戍守下邳,以奖赏他们在堂邑的功劳。又任命苻洛为散骑常侍、持节、都督益州、宁州及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兼领护西夷校尉,镇守成都,命令他从伊阙出发,沿汉水从襄阳上行。苻洛是苻健哥哥的儿子。他勇猛有力,气势超过常人,苻坚深深忌惮他,所以常让他担任边地牧守。苻洛有征伐的功劳却一直没有受赏,到这次调任时,便愤怒起来,对众人谋划说:“我与皇室是至亲,主上却不能任用我担任将相,总是把我排斥在外;既然把我投入西部边地,又不让我经过京师,这其中一定有阴谋,是想让梁成把我沉入汉水。我们究竟应该束手听命,还是追究晋阳之事来匡扶社稷?诸位认为怎样?”他的治中平颜妄称出现祥瑞,劝苻洛起兵。苻洛于是挽起衣袖,大声说:“我的计策已经决定,阻挠此谋的人处死!”于是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设置官署,任命平颜为辅国将军、幽州刺史,作为自己的谋主。苻洛分头派使者到鲜卑、乌丸、高句丽、百济以及薛罗、休忍等各国征兵,但他们都没有答应。苻洛害怕,想停止行动;平颜说:“暂且应该声称奉诏出兵,调集幽州、并州的军队从中山、常山出发。阳平公一定会在路上到郊外迎接,便趁机把他抓住,进而占据冀州,统领关东的军队来图谋秦州、雍州;这样可以让百姓察觉不到君主已经更换,大业就能成功。”苻洛听从了,于是率军七万人从和龙出发,准备图谋长安。于是关中骚动,盗贼一同兴起。苻坚派使者责问他说:“天下还没有统一,兄弟并不是外人,你为什么要反叛?可以返回和龙,我将把幽州永远作为你的世袭封地。”苻洛对使者说:“你回去告诉东海王:幽州狭小逼仄,不足以容纳万乘之主,必须回到咸阳称王,继承高祖的基业。如果能在潼关等候陛下车驾,我将任上公之位,爵位归还本国。”苻坚大怒,派左将军窦冲、吕光率步骑兵四万人讨伐苻洛,派右将军都贵带驿马急赴邺城,率冀州军三万人作为前锋;任命苻融为大都督,授予他节制军队的权力。派石越率骑兵一万人从东莱经石径出兵,袭击和龙,海路行进四百多里。苻重也率蓟城全部军队与苻洛会合,驻扎中山,军队有十万人。窦冲等在中山与苻洛交战,将他大败,擒获苻洛及其将领兰殊,送往长安。吕光在幽州追上并斩杀苻重,石越攻克和龙,斩杀平颜及其党羽一百多人。苻坚赦免兰殊,任命他为将军;把苻洛迁往凉州;召回苻融,任命他为车骑大将军,兼领宗正,录尚书事。苻洛平定后,苻坚因为关东土地广大、人口众多,思考用什么办法镇抚安定那里,便召集群臣到东堂商议说:“我们苻氏宗族支派后裔越来越繁多,如今想把三原、九嵕、武都、汧、雍等地的十五万户分配到各方重要城镇,使他们不忘先人的恩德,成为国家的磐石宗室。诸位意下如何?”众人都说:“这正是周朝福祚隆盛八百年的原因,也是社稷的利益所在。”于是把四位统帅的子弟分为三千户,配给苻丕镇守邺城,像世袭诸侯一样,作为新封券的主持者。苻坚在灞上为苻丕送行,流泪告别。各部戎人的子弟离开父兄,都悲号痛哭,使送行的人感到酸楚;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丧乱流离的征象。于是从幽州分置平州,任命石越为平州刺史,兼领护鲜卑中郎将,镇守龙城;大鸿胪韩胤兼领护赤沙中郎将,把乌丸府迁到代郡平城;中书令梁谠任安远将军、幽州刺史,镇守蓟城;毛兴任镇西将军、河州刺史,镇守枹罕;王腾任鹰扬将军、并州刺史,兼领护匈奴中郎将,镇守晋阳;两个州各配属支户三千;苻晖任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洛阳。苻睿任安东将军、雍州刺史,镇守蒲坂。

先是,高陆人穿井得龟,大三尺,背有八卦文,坚命太卜池养之,食以粟,及此而死,藏其骨于太庙。其夜庙丞高虏梦龟谓之曰:“我本出将归江南,遭时不遇,陨命秦庭。”又有人梦中谓虏曰:“龟三千六百岁而终,终必妖兴,亡国之征也。”坚自平诸国之后,国内殷实,遂示人以侈,悬珠帘于正殿,以朝群臣,宫宇车乘,器物服御,悉以珠玑、琅玕、奇宝、珍怪饰之。尚书郎裴元略谏曰:“臣闻尧、舜茅茨,周卑宫室,故致和平,庆隆八百。始皇穷极奢丽,嗣不及孙。愿陛下则采椽之不琢,鄙琼室而不居,敷纯风于天下,流休范于无穷,贱金玉,珍谷帛,勤恤人隐,劝课农桑,捐无用之器,弃难得之货,敦至道以厉薄俗,修文德以怀远人。然后一轨九州,同风天下,刑措既登,告成东岳,踪轩皇以齐美,哂二汉之徙封,臣之愿也。”坚大悦,命去珠帘,以元略为谏议大夫。鄯善王、车师前部王来朝,大宛献汗血马,肃慎贡楛矢,天竺献火浣布,康居、于阗及海东诸国,凡六十有二王,皆遣使贡其方物。初,坚母少寡,将军李威有辟阳之宠,史官载之。至是,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其事,惭怒,乃焚其书,大检史官,将加其罪。著作郎赵泉、车敬等已死,乃止。荆州刺史都贵遣其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等率众二万寇竟陵,留辎重于管城,水陆轻进。桓冲遣南平太守桓石虔、竟陵太守郭铨等水陆二万距之,相持月余,战于滶水。振等大败,退保管城。石虔乘胜攻破之,斩振及仲,俘斩万七千。载记第十四苻坚下(王猛 苻融 苻朗)太元七年,坚飨群臣于前殿,乐奏赋诗。秦州别驾天水姜平子诗有“丁”字,直而不曲。坚问其故,平子曰:“臣丁至刚,不可以屈,且曲下者之不正之物,未足献也。”坚笑曰:“名不虚行。”因擢为上第。坚兄法子东海公阳与王猛子散骑侍郎皮谋反,事泄,坚问反状,阳曰:“《礼》云,父母之仇,不同天地。臣父哀公,死不以罪,齐襄复九世之仇,而况臣也!”皮曰:“臣父丞相有佐命之勋,而臣不免贫馁,所以图富也。”坚流涕谓阳曰:“哀公之薨,事不在朕,卿宁不知之!”让皮曰:“丞相临终,托卿以十具牛为田,不闻为卿求位。知子莫若父,何斯言之征也!”皆赦不诛,徙阳于高昌,皮于朔方之北。苻融以位忝宗正,不能肃遏奸萌,上疏请待罪私籓。坚不许。将以融为司徒,融固辞。坚锐意荆、扬,将谋入寇,乃改授融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新平郡献玉器。初,坚即伪位,新平王彫陈说图谶,坚大悦,以彫为太史令。尝言于坚曰:“谨案谶云:‘古月之末乱中州,洪水大起健西流,惟有雄子定八州。’此即三祖、陛下之圣讳也。又曰:‘当有KI付臣又土,灭东燕,破白虏,氐在中,华在表。’案图谶之文,陛下当灭燕,平六州。愿徙汧、陇诸氐于京师,三秦大户置于边地,以应图谶之言。”坚访之王猛,猛以彫为左道惑众,劝坚诛之。彫临刑上疏曰:“臣以赵建武四年,从京兆刘湛学,明于图记,谓臣曰:‘新平地古颛顼之墟,里名曰鸡闾。记云,此里应出帝王宝器,其名曰延寿宝鼎。颛顼有云,河上先生为吾隐之于咸阳西北,吾之孙有KI付臣又土应之。’湛又云:‘吾尝斋于室中,夜有流星大如半月,落于此地,斯盖是乎!’愿陛下志之,平七州之后,出于壬午之年。”至是而新平人得之以献,器铭篆书文题之法,一为天王,二为王后,三为三公,四为诸侯,五为伯子男,六为卿大夫,七为元士。自此已下,考载文记,列帝王名臣,自天子王后,内外次序,上应天文,象紫宫布列,依玉牒版辞,不违帝王之数。从上元人皇起,至中元,穷于下元,天地一变,尽三元而止。坚以彫言有征,追赠光禄大夫。幽州蝗,广袤千里,坚遣其散骑常侍刘兰持节为使者,发青、冀、幽、并百姓讨之。以苻朗为使持节、都督青徐兗三州诸军事、镇东将军、青州刺史,以谏议大夫裴元略为陵江将军、西夷校尉、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密授规模,令与王抚备舟师于蜀,将以入寇。

译此前,高陆人挖井时得到一只龟,长三尺,背上有八卦纹。苻坚命太卜池把它养起来,用粟喂它,到这时它死了,便把龟骨收藏在太庙。当天晚上,庙丞高虏梦见龟对他说:“我本来从这里出现,将要回到江南;只是时运不济,死在秦国朝廷。”又有人在梦中对高虏说:“龟活到三千六百岁才会终结,龟死之后必定有妖异兴起,这是国家将亡的征兆。” 苻坚平定各国以后,国内富足充实,于是向人显示奢侈,在正殿悬挂珠帘来接受群臣朝见;宫殿、车乘、器物和服饰用品,全都用珠玑、琅玕、奇珍异宝和珍怪之物装饰。尚书郎裴元略进谏说:“臣听说尧、舜居住的是茅草屋,周朝宫室低矮简朴,所以能够达到天下和平,福祚兴盛八百年。秦始皇极尽奢侈华丽,后代却没有传到孙辈。希望陛下效法不加雕琢的木材,不居住华美的琼室,把淳厚的风气传播天下,把美好的法范流传无穷;轻视金玉,珍惜粮食丝帛,勤勉体恤百姓的隐忧,勉励督促农桑,舍弃无用的器物,抛弃难得的货物,弘扬最高的道义,以砥砺浅薄的风俗,修养文德来怀柔远方的人。这样以后,九州同一轨制,天下同一风俗,刑罚废置而天下太平,再到东岳告成功业,追踪轩辕皇帝以同享美名,嘲笑二汉迁徙封禅之举,这就是臣的愿望。”苻坚非常高兴,命令撤去珠帘,任命裴元略为谏议大夫。鄯善王、车师前部王前来朝见;大宛进献汗血马,肃慎进贡楛矢,天竺进献火浣布;康居、于阗以及海东各国,共六十二位国王,都派使者进贡本国特产。起初,苻坚的母亲年轻守寡,将军李威得到过类似辟阳侯宠幸皇后的恩宠,史官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到这时,苻坚收集起居注和著作官所记录的史料来观看,看到了这件事,既惭愧又愤怒,于是烧掉那些书,并大举追查史官,准备加罪于他们。著作郎赵泉、车敬等已经死了,事情才停止。荆州刺史都贵派他的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等率两万人进攻竟陵,把辎重留在管城,水陆军队轻装快速前进。桓冲派南平太守桓石虔、竟陵太守郭铨等率水陆军两万人抵抗。双方相持一个多月,在滶水交战。阎振等大败,退守管城。桓石虔乘胜攻破管城,斩杀阎振和吴仲,俘获、斩杀一万七千人。载记第十四。苻坚下传(王猛、苻融、苻朗)。太元七年,苻坚在前殿宴请群臣,奏乐赋诗。秦州别驾、天水人姜平子所作的诗中有一个“丁”字,笔画直而不弯。苻坚问他原因,姜平子说:“臣这个‘丁’字最为刚直,不能弯曲;况且向下弯曲的,是不正之物,不值得献上。”苻坚笑着说:“名声果然不是虚传。”于是把他提拔为上等。苻坚的哥哥苻法之子、东海公苻阳和王猛的儿子、散骑侍郎王皮谋反,事情泄露后,苻坚询问谋反的缘由。苻阳说:“《礼记》说,父母的仇人不能与之共处天地之间。我的父亲哀公无罪而死,齐襄公尚且报了九代的仇,何况是我呢!”王皮说:“我父亲是丞相,有辅佐君王建立功业的功勋;而我却免不了贫困饥饿,所以想图谋富贵。”苻坚流着泪对苻阳说:“哀公去世的事情,不是我的过错,难道你不知道吗!”又责备王皮说:“丞相临终时,只托付给你十具牛作为田产,我没有听说他替你求取官位。了解儿子的没有超过父亲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苻坚把他们都赦免而不杀,迁徙苻阳到高昌,迁徙王皮到朔方以北。苻融因为自己忝居宗正之职,不能严肃遏止奸邪的萌芽,上疏请求到自己的封国待罪。苻坚不准许。苻坚准备任命苻融为司徒,但苻融坚决推辞。苻坚正专心谋划荆州、扬州,准备进攻,于是改授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新平郡进献玉器。当初,苻坚即伪帝位时,新平王彫陈述图谶,苻坚非常高兴,任命彫为太史令。彫曾对苻坚说:“臣谨考察图谶说:‘古月的末世,中州发生动乱;洪水大起,健向西流;只有雄子能安定八州。’这正是三祖和陛下的圣讳。又说:‘应当有KI付臣又土,灭掉东燕,攻破白虏;氐族居中,华夏居外。’考察图谶的文字,陛下应当灭燕,平定六州。愿陛下把汧、陇一带的各部氐人迁到京师,把三秦的大户安置在边地,以应验图谶的话。”苻坚向王猛询问此事,王猛认为彫以旁门邪道蛊惑民众,劝苻坚杀掉他。彫临刑前上疏说:“臣在赵建武四年,跟随京兆人刘湛学习;臣通晓图记。刘湛对臣说:‘新平这个地方,是古代颛顼的旧墟,里名叫鸡闾。图记说,这个里应当出产帝王的宝器,名叫延寿宝鼎。颛顼曾说,河上先生替我把它藏在咸阳西北,我的孙辈中有KI付臣又土的,应当应验此事。’刘湛又说:‘我曾在室内斋戒,夜里有一颗流星,大得像半个月亮,落在这块地上,这大概就是它吧!’愿陛下记住这些话,平定七州之后,宝鼎将在壬午年出现。” 到了这时,新平人得到这件宝器,进献给朝廷。器上的铭文用篆书书写,题列的法则是:第一为天王,第二为王后,第三为三公,第四为诸侯,第五为伯、子、男,第六为卿大夫,第七为元士。从这里以下,考察并记载文献中的帝王名臣,从天子、王后开始,内外次序排列,上应天文,像紫宫星列一样分布,依照玉牒上的版辞,不违背帝王的数目。从上元的人皇开始,到中元,终于下元;天地发生一次变化,经历三元而止。苻坚因为彫的话得到验证,追赠彫为光禄大夫。幽州发生蝗灾,蔓延方圆千里。苻坚派散骑常侍刘兰持节担任使者,征发青州、冀州、幽州、并州的百姓去捕杀蝗虫。任命苻朗为使持节、都督青州、徐州、兖州三州诸军事、镇东将军、青州刺史;任命谏议大夫裴元略为陵江将军、西夷校尉、巴西郡和梓潼郡太守,秘密授予他们作战方略,命令他们同王抚在蜀地准备水军,准备进攻晋地。

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朝于坚,坚赐以朝服,引见西堂。窴等观其宫宇壮丽,仪卫严肃,甚惧,因请年年贡献。坚以西域路遥,不许,令三年一贡,九年一朝,以为永制。窴等请曰:“大宛诸国虽通贡献,然诚节未纯,请乞依汉置都护故事。若王师出关,请为乡导。”坚于是以骁骑吕光为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与陵江将军姜飞、轻骑将军彭晃等配兵七万,以讨定西域。苻融以虚秏中国,投兵万里之外,得其人不可役,得其地不可耕,固谏以为不可。坚曰:“二汉力不能制匈奴,犹出师西域。今匈奴既平,易若摧朽,虽劳师远役,可传檄而定,化被昆山,垂芳千载,不亦美哉!”朝臣又屡谏,皆不纳。晋将军硃绰焚践沔北屯田,掠六百余户而还。坚引群臣会议,曰:“吾统承大业垂二十载,芟夷逋秽,四方略定,惟东南一隅未宾王化。吾每思天下不一,未尝不临食辍餔,今欲起天下兵以讨之。略计兵杖精卒,可有九十七万,吾将躬先启行,薄伐南裔,于诸卿意何如?”秘书监硃彤曰:“陛下应天顺时,恭行天罚,啸咤则五岳摧覆,呼吸则江海绝流,若一举百万,必有征无战。晋主自当衔璧舆榇,启颡军门,若迷而弗悟,必逃死江海,猛将追之,即可赐命南巢。中州之人,还之桑梓。然后回驾岱宗,告成封禅,起白云于中坛,受万岁于中岳,尔则终古一时,书契未有。”坚大悦曰:“吾之志也。”左仆射权翼进曰:“臣以为晋未可伐。夫以纣之无道,天下离心,八百诸侯不谋而至,武王犹曰彼有人焉,回师止旆。三仁诛放,然后奋戈牧野。今晋道虽微,未闻丧德,君臣和睦,上下同心。谢安、桓冲,江表伟才,可谓晋有人焉。臣闻师克在和,今晋和矣,未可图也。”坚默然久之,曰:“诸君各言其志。”太子左卫率石越对曰:“吴人恃险偏隅,不宾王命,陛下亲御六师,问罪衡、越,诚合人神四海之望。但今岁镇星守斗牛,福德有吴。悬象无差,弗可犯也。且晋中宗,籓王耳,夷夏之情,咸共推之,遗爱犹在于人。昌明,其孙也,国有长江之险,朝无昏贰之衅。臣愚以为利用修德,未宜动师。孔子曰:‘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愿保境养兵,伺其虚隙。”坚曰:“吾闻武王伐纣,逆岁犯星。天道幽远,未可知也。昔夫差威陵上国,而为句践所灭。仲谋泽洽全吴,孙皓因三代之业,龙骧一呼,君臣面缚,虽有长江,其能固乎!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越曰:“臣闻纣为无道,天下患之。夫差淫虐,孙皓昏暴,众叛亲离,所以败也。今晋虽无德,未有斯罪,深愿厉兵积粟以待天时。”群臣各有异同,庭议者久之。坚曰:“所谓筑室于道,沮计万端,吾当内断于心矣。”群臣出后,独留苻融议之。坚曰:“自古大事,定策者一两人而已,群议纷纭,徒乱人意,吾当与汝决之”融曰:“岁镇在斗牛,吴、越之福,不可以伐一也。晋主休明,朝臣用命,不可以伐二也。我数战,兵疲将倦,有惮敌之意,不可以伐三也。诸言不可者,策之上也,愿陛下纳之。”坚作色曰:“汝复如此,天下之事,吾当谁与言之!今有众百万,资仗如山,吾虽未称令主,亦不为暗劣。以累捷之威,击垂亡之寇,何不克之有乎!吾终不以贼遗子孙,为宗庙社稷之忧也。”融泣曰:“吴之不可伐昭然,虚劳大举,必无功而反。臣之所忧,非此而已。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诸畿甸,旧人族类,斥徙遐方。今倾国而去,如有风尘之变者,其如宗庙何!监国以弱卒数万留守京师,鲜卑、羌、羯攒聚如林,此皆国之贼也,我之仇也。臣恐非但徒返而已,亦未必万全。臣智识愚浅,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奇士,陛下每拟之孔明,其临终之言不可忘也。”坚不纳。游于东苑,命沙门道安同辇。权翼谏曰:“臣闻天子之法驾,侍中陪乘,清道而行,进止有度。三代末主,或亏大伦,适一时之情,书恶来世。故班姬辞辇,垂美无穷。道安毁形贱士,不宜参秽神舆。”坚作色曰:“安公道冥至境,德为时尊。朕举天下之重,未足以易之。非公与辇之荣,此乃朕之显也。”命翼扶安升辇,顾谓安曰:“朕将与公南游吴、越,整六师而巡狩,谒虞陵于疑岭,瞻禹穴于会稽,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

译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到苻坚处朝见,苻坚赐给他们朝服,在西堂召见他们。弥窴等看到宫殿宏伟华丽、仪仗侍卫严整肃穆,非常害怕,于是请求年年进贡。苻坚认为西域道路遥远,没有答应,命令他们三年进贡一次,九年朝见一次,把这作为永久制度。弥窴等请求说:“大宛等国虽然同中原有贡使往来,但忠诚守节还不纯正,请求依照汉朝设置都护的旧例。如果王师出关,请允许我们担任向导。”于是苻坚任命骁骑将军吕光为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配给他陵江将军姜飞、轻骑将军彭晃等,共七万兵力,去讨伐平定西域。苻融认为这会空耗中原,把军队投入万里之外;即使得到那里的人也无法役使,得到那里的土地也不能耕种,因此坚决劝谏,认为不可。苻坚说:“前汉、后汉的力量尚且不能制服匈奴,却还要出兵西域。如今匈奴已经平定,西域就像摧折朽木一样容易;即使劳师远征,也可以凭一纸檄文平定,使教化遍及昆山,芳名流传千载,难道不是美事吗!”朝臣们又多次劝谏,苻坚都不采纳。晋将军朱绰焚烧践踏沔水以北的屯田,掠取六百多户人口后返回。苻坚召集群臣商议,说:“我继承并统治大业将近二十年,铲除逃亡的污秽之徒,四方大致平定,只有东南一隅还没有归服王化。我每当想到天下尚未统一,吃饭时总要停下咽食;如今想发动天下军队去讨伐它。粗略计算兵器和精锐士卒,大约有九十七万,我将亲自率先出发,稍微讨伐南方边地,各位卿意下如何?”秘书监朱彤说:“陛下顺应天命和时势,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一声长啸怒喝,五岳也会崩塌倾覆;一呼一吸,江海也会断流。如果一次出动百万大军,一定只会有征讨而没有战争。晋主自然应当衔璧投降、载棺请罪,在军门叩头;如果仍迷惑不悟,必定逃往江海求死,猛将追上他,就可以把南巢赐给他作为归处。中州百姓也将回到自己的桑梓之地。然后陛下回车岱宗,举行告成封禅,在中坛升起白云,在中岳接受万岁祝颂;如此功业将成为万古一时,文字记载以来从未有过。”苻坚非常高兴,说:“这正是我的志向。”左仆射权翼进言说:“臣认为晋还不能讨伐。像纣王那样无道,天下人离心离德,八百诸侯不约而同地到来,武王还说‘他那里还有贤人’,于是回师停旗。直到三位仁人被诛杀或流放,才在牧野奋勇挥戈。如今晋的国运虽然衰微,却没有听说它丧失德行;君臣和睦,上下同心。谢安、桓冲是江东杰出的人才,可以说晋国还有贤人。臣听说军队能够取胜在于和睦,如今晋国和睦,不能谋取。”苻坚沉默了很久,说:“各位只管说出自己的意见。”太子左卫率石越回答说:“吴人凭借险要地势偏处一隅,不接受王命;陛下亲自统率六军,向衡山、南越问罪,确实符合天下人和神明的愿望。但今年镇星守在斗宿、牛宿,福德在吴国,天象悬示不会有差错,不可以触犯。况且晋中宗不过是藩王,夷夏之人都共同推戴他,他遗留下的恩爱还在人们心中。昌明是他的孙子,国家有长江险阻,朝廷没有昏乱和内讧的祸患。臣愚昧,认为应当利用这个时机修养德行,不宜出兵。孔子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明文德使他们来归。’愿陛下保卫疆境、蓄养军队,等待晋国出现空隙。”苻坚说:“我听说周武王伐纣时,曾逆岁星而进,触犯星象。天道幽深遥远,不是可以完全知道的。过去夫差威势凌驾中原大国,却被句践灭掉。孙仲谋恩泽遍及全吴,孙皓凭借三代基业,龙骧将军一声呼喊,君臣便面对军队绑手投降;即使有长江险阻,难道能固守吗!凭我的百万军队,把马鞭投进长江,就足以截断它的水流。” 石越说:“臣听说纣王无道,天下人以他为忧患;夫差淫乱暴虐,孙皓昏庸残暴,他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众叛亲离。如今晋国虽然没有德行,却还没有这些罪过;臣深愿整治兵器、积蓄粮食,等待天时。”群臣各有不同意见,朝廷上争论了很久。苻坚说:“所谓在道路旁筑屋,听取各方意见,结果使计策受到多方阻挠。我已经在内心作出决定了。”群臣退下后,苻坚独留下苻融商议。苻坚说:“自古以来,国家大事,定策的不过一两个人罢了。群臣议论纷纷,只会扰乱人意,我应当同你决定。”苻融说:“岁星、镇星都在斗宿、牛宿,吴、越正得天福,这是不能讨伐的第一点。晋主贤明,朝臣听命,这是不能讨伐的第二点。我多次作战,军队疲惫,将领倦怠,已有畏惧敌人的心理,这是不能讨伐的第三点。众人所说不可讨伐,正是上策,愿陛下采纳。”苻坚变了脸色说:“你又这样说,天下大事我还能同谁商议!如今我有百万军队,资财兵器堆积如山;我虽然还称不上贤明的君主,也不是昏暗卑劣之人。凭借屡次获胜的威势,攻击将要灭亡的敌寇,有什么不能取胜的!我终究不能把贼寇留给子孙,成为宗庙社稷的忧患。”苻融哭着说:“吴国不能讨伐的道理明明白白,白白劳师大举出兵,一定会无功而返。” 臣所忧虑的,还不只是这些。陛下宠爱养育鲜卑、羌、羯人,把他们分布在京畿各地,却把原有的汉人族类排斥迁往远方。如今倾尽全国力量出征,如果发生意外变故,那宗庙社稷怎么办!让监国只带几万弱兵留守京师,而鲜卑、羌、羯人聚集如林,这些都是国家的贼,也是我们的仇敌。臣恐怕不但会白白返回,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臣才智见识浅陋,确实不足采纳;王景略是一时奇才,陛下常把他比作诸葛亮,他临终的话不能忘记。”苻坚不采纳。苻坚到东苑游玩,命沙门道安与自己同乘一辆车。权翼劝谏说:“臣听说天子的法驾出行,侍中陪乘,清除道路后前进,进退停止都有规矩。三代末年的君主,有的损害大伦,为一时之情而行,后世记载下来,成为恶名。所以班姬辞却车辇,留下无穷美名。道安毁坏形貌的出家人,是身份低贱之士,不应让他参与玷污神圣车舆。”苻坚变色说:“安公的道已经深入最高境界,德行被当时人尊崇。朕即使拿天下最贵重的东西,也不足以换取他。不是道安与朕同车使他荣耀,而是朕因此显得尊贵。”他命权翼扶道安登车,回头对道安说:“朕将同您南游吴、越,整顿六军而巡狩,在疑岭拜谒虞舜陵墓,在会稽瞻仰大禹遗迹,泛舟长江,面对沧海,难道不是快乐吗!”

安曰:“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维,逍遥顺时,以适圣躬,动则鸣銮清道,止则神栖无为,端拱而化,与尧、舜比隆,何为劳身于驰骑,口倦于经略,栉风沐雨。蒙尘野次乎?且东南区区,地下气疠,虞舜游而不返,大禹适而弗归,何足以上劳神驾,下困苍生。《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苟文德足以怀远,可不烦寸兵而坐宾百越。”坚曰:“非为地不广、人不足也,但思混一六合,以济苍生。天生蒸庶,树之君者,所以除烦去乱,安得惮劳!朕既大运所钟,将简天心以行天罚。高辛有熊泉之役,唐尧有丹水之师,此皆著之前典,昭之后王。诚如公言,帝王无省方之文乎?且朕此行也,以义举耳,使流度衣冠之胄,还其墟坟,复其桑梓,止为济难铨才,不欲穷兵极武。”安曰:“若銮驾必欲亲动,犹不愿远涉江、淮,可暂幸洛阳,明授胜略,驰纸檄于丹阳,开其改迷之路。如其不庭,伐之可也。”坚不纳。先是,群臣以坚信重道安,谓安曰:“主上欲有事于东南,公何不为苍生致一言也!”故安因此而谏。苻融及尚书原绍、石越等上书面谏,前后数十,坚终不从。坚少子中山公诜有宠于坚,又谏曰:“臣闻季梁在随,楚人惮之;宫奇在虞,晋不窥兵。国有人焉故也。及谋之不用,而亡不淹岁。前车之覆轨,后车之明鉴。阳平公,国之谋主,而陛下违之;晋有谢安、桓冲,而陛下伐之。是行也,臣窃惑焉。”坚曰:“国有元龟。可以决大谋;朝有公卿,可以定进否。孺子言焉,将为戮也。”所司奏刘兰讨蝗幽州,经秋冬不灭,请征下廷尉诏狱。坚曰:“灾降自天,殆非人力所能除也。此自朕之政违所致,兰何罪焉!”明年,吕光发长安,坚送于建章宫,谓光曰:“西戎荒俗,非礼义之邦。羁縻之道,服而赦之,示以中国之威,导以王化之法,勿极武穷兵,过深残掠。”加鄯善王休密驮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域诸军事、宁西将军,车师前部王弥窴使持节、平西将军、西域都护,率其国兵为光乡导。是年,益州西南夷、海南诸国皆遣使贡其方物。坚南游灞上,从容谓群臣曰:“轩辕,大圣也,其仁若天,其智若神,犹随不顺者从而征之,居无常所,以兵为卫,故能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率从。今天下垂平,惟东南未殄。朕忝荷大业,巨责攸归,岂敢优游卒岁,不建大同之业!每思桓温之寇也,江东不可不灭。今有劲卒百万,文武如林,鼓行而摧遗晋,若商风之陨秋箨。朝廷内外,皆言不可,吾实未解所由。晋武若信朝士之言而不征吴者,天下何由一轨!吾计决矣,不复与诸卿议也。”太子宏进曰:“吴今得岁,不可伐也。且晋主无罪,人为之用;谢安、桓冲兄弟皆一方之俊才,君臣戮力,阻险长江,未可图也。但可厉兵积粟,以待暴主,一举而灭之。今若动而无功,则威名损于外,资财竭于内。是故圣王之行师也,内断必诚,然后用之。彼若凭长江以固守,徙江北百姓于江南,增城清野,杜门不战,我已疲矣,彼未引弓。土下气疠,不可久留,陛下将若之何?”坚曰:“往年车骑灭燕,亦犯岁而捷之。天道幽远,非汝所知也。昔始皇之灭六国,其王岂皆暴乎?且吾内断于心久矣,举必克之,何为无功!吾方命蛮夷以攻其内,精甲劲兵以攻其外,内外如此,安有不克!”道安曰:“太子之言是也,愿陛下纳之。”坚弗从。冠军慕容垂言于坚曰:“陛下德侔轩、唐,功高汤、武,威泽被于八表,远夷重译而归。司马昌明因余烬之资,敢距王命,是而不诛,法将安措!孙氏跨僭江东,终并于晋,其势然也。臣闻小不敌大,弱不御强,况大秦之应符,陛下之圣武,强兵百万,韩、白盈朝,而令其偷魂假号,以贼虏遗子孙哉!《诗》云:‘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陛下内断神谋足矣,不烦广访朝臣以乱圣虑。昔晋武之平吴也,言可者张、杜数贤而已,若采群臣之言,岂能建不世之功!谚云凭天俟时,时已至矣,其可已乎!”坚大悦,曰:“与吾定天下者,其惟卿耳。”赐帛五百匹。彗星扫东井。自坚之建元十七年四月,长安有水影,远观若水,视地则见人,至是则止。坚恶之。上林竹死,洛阳地陷。

译道安说:“陛下顺应天命治理天下,居于中土而控制四方;逍遥地顺应时令,以调养圣体。出行就鸣响銮铃、清理道路,停下就使精神归于无为;端坐而不动便能施行教化,功德可与尧、舜相媲美,为什么要劳累身体去驰马奔走,因筹划军政而说话疲倦,风里来雨里去,在野外停驻而蒙受尘土呢?况且东南地区狭小,地气有瘴疠;虞舜游历那里而没有回来,大禹到那里也没有归返,怎么值得让上面劳烦圣驾,下面使百姓困苦。《诗经》说:‘施恩于中原,使四方安定。’如果文德足以安抚远方,难道不能不动一兵一卒,坐等百越归服吗?”苻坚说:“不是因为土地不广大、人口不足,只是我想统一天下,以救济百姓。上天生育众民,设置君主,就是为了替他们除去烦扰、消除祸乱,怎么能怕劳苦!朕既然承受了大运,就将考察天心,执行上天的惩罚。高辛氏有熊泉之战,唐尧有丹水之师,这些都记载在前代典籍中,为后世君王昭示。果真像您说的那样,帝王难道没有巡视四方的文献吗?况且朕这次出行,是以义举兵,只是要使流离的衣冠子弟返回祖坟故乡;只是为了救济危难、选拔人才,并不想穷兵黩武。”道安说:“如果銮驾一定要亲自出动,也仍不愿远渡江、淮,那就暂且驾临洛阳,明确颁授取胜的谋略,把文书檄令迅速送到丹阳,为他们打开改过迷途的道路。如果他们不入朝、不归服,再讨伐他们也可以。”苻坚不采纳。此前,群臣因为苻坚信任并尊重道安,对道安说:“主上想对东南用兵,您为什么不为苍生进一句劝言呢!”所以道安才因此劝谏。苻融以及尚书原绍、石越等人上书当面劝谏,前后几十次,苻坚始终不听。苻坚的小儿子中山公苻诜受到苻坚宠爱,又劝谏说:“臣听说季梁在随国,楚人便有所忌惮;宫奇在虞国,晋国就不敢窥伺用兵。国家之所以有这样的贤人,正是这个道理。等到他们的谋略不被采用,国家灭亡还不到一年。前车覆灭的车辙,就是后车的明鉴。阳平公是国家的谋主,陛下却违背他的意见;晋国有谢安、桓冲,陛下却要讨伐它。这次出行,臣私下实在困惑。”苻坚说:“国家有太史所掌的卜筮,可以决定大谋;朝廷有公卿,可以决定进军还是停止。小孩子竟敢说这种话,将来会被杀戮。” 有关官署上奏说,刘兰在幽州捕蝗,经过秋冬蝗灾仍未消灭,请求把他征召下廷尉诏狱审问。苻坚说:“灾祸从上天降下,大概不是人力所能消除的。这是因为朕的政令违背正道所造成的,刘兰有什么罪呢!” 第二年,吕光从长安出发,苻坚在建章宫为他送行,对吕光说:“西戎风俗荒陋,不是礼义之邦。对他们应采取羁縻之道:使他们服从后赦免他们,向他们显示中原的威势,用王化的法则引导他们,不要把武力用到极端,不要过度残杀掠夺。”加授鄯善王休密驮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域诸军事、宁西将军;加授车师前部王弥窴为使持节、平西将军、西域都护;让他们率领本国军队为吕光担任向导。这一年,益州西南的夷族和海南各国都派遣使者进献本地特产。苻坚南游灞上,从容地对群臣说:“轩辕是大圣人,他的仁德如同上天,智慧如同神明,尚且要随着不顺从的人而出征,居无定所,以军队作为护卫,所以日月所照、风雨所到之处,没有不率先归服的。如今天下将要平定,只有东南还没有消灭。朕承受大业,巨大的责任归于我,岂敢安闲度日而不建立天下大同的功业!每当想到桓温曾经侵犯,江东就不能不灭。如今有精锐士卒百万,文武人才如林,击鼓进军,摧毁残余的晋国,就像秋风吹落秋天的竹箨。朝廷内外都说不可,我实在不明白原因。假如晋武帝听信朝臣的话而不征讨吴国,天下怎么会统一轨道!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不再同各位卿商议。”太子苻宏进言说:“吴国今年正逢丰年,不可以讨伐。况且晋主没有罪过,人人愿意为他效力;谢安、桓冲兄弟都是一方俊才,君臣同心协力,又有长江险阻,不能谋取。只应整治兵器、积蓄粮食,等待暴虐的君主出现,一举消灭他。如今如果出兵却没有成功,那么对外威名受损,对内资财耗尽。因此圣王用兵,内心决定必须审慎真诚,然后才出兵。如果晋国凭长江坚守,把江北百姓迁到江南,增加城防,清空野外,闭门不战,我们已经疲惫了,他们却还没有拉弓。” 那里地下的地气有瘴疠,不能长久停留,陛下将怎么办呢?”苻坚说:“往年车骑将军灭燕时,也曾触犯岁星却取得胜利。天道幽深遥远,不是你所能知道的。过去秦始皇灭掉六国,那些国王难道都暴虐吗?况且我在内心作出决定已经很久了,出兵必定取胜,怎么会没有功劳!我正要命令蛮夷从内部进攻他们,再用精锐铠甲和强兵从外部进攻;内外都这样,怎么会有不能取胜的!”道安说:“太子的话是对的,愿陛下采纳。”苻坚不听。冠军将军慕容垂对苻坚说:“陛下的德行可与轩辕、唐尧相等,功业高过商汤、周武王,威势恩泽遍及八方,远方夷人经过多重翻译也来归附。司马昌明凭借晋朝残余的力量,竟敢抗拒王命;如果这样的人不诛杀,法令将如何施行!孙氏割据僭越江东,最终并入晋朝,这是大势所趋。臣听说小国不能抵敌大国,弱者不能抵御强者,何况大秦应合天符,陛下圣明英武,拥有百万强兵,韩信、白起般的将才满朝,却要让晋国苟且偷生、冒称国号,把贼虏留给子孙吗!《诗经》说:‘在道路旁筑屋并听众人谋划,因此不能成事。’陛下只要在内心决定神妙的谋略就够了,不必广泛询问朝臣而扰乱圣虑。过去晋武帝平定吴国时,赞成出兵的只有张华、杜预等几位贤臣;如果采纳群臣意见,哪里能够建立不世之功!俗话说,依靠上天、等待时机;时机已经到了,难道还可以停止吗!”苻坚非常高兴,说:“同我一起平定天下的,恐怕只有你了。”赏赐绢帛五百匹。彗星扫过东井星宿。自从苻坚建元十七年四月起,长安出现水的影子,远处看像水,仔细看地面却能见到人的形状,到这时才停止。苻坚厌恶此事。上林苑的竹子枯死,洛阳地面塌陷。

晋车骑将军桓冲率众十万伐坚,遂攻襄阳。遣前将军刘波、冠军桓石虔、振威桓石民攻沔北诸城;辅国杨亮伐蜀,攻拔伍城,进攻涪城,龙骧胡彬攻下蔡;鹰扬郭铨攻武当;冲别将攻万岁城,拔之。坚大怒,遣其子征南睿及冠军慕容垂、左卫毛当率步骑五万救襄阳,扬武张崇救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涪城。睿次新野,垂次邓城。王师败张崇于武当,掠二千余户而归。睿遣垂及骁骑石越为前锋,次于沔水。垂、越夜命三军人持十炬火,系炬于树枝,光照十数里中。冲惧,退还上明。张蚝出斜谷,杨亮亦引兵退归。坚下书悉发诸州公私马,人十丁遣一兵。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武艺骁勇,富室材雄者,皆拜羽林郎。下书期克捷之日,以帝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并立第以待之。良家子至者三万余骑。其秦州主簿金城赵盛之为建威将军、少年都统。遣征南苻融、骠骑张蚝、抚军苻方、卫军梁成、平南慕容▯、冠军慕容垂率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旗鼓相望。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自河入石门,达于汝、颍。融等攻陷寿春,执晋平虏将军徐元喜、安丰太守王先。垂攻陷郧城,害晋将军王太丘。梁成与其扬州刺史王显、弋阳太守王咏等率众五万,屯于洛涧,栅淮以遏东军。成频败王师。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辅国谢琰等水陆七万,相继距融,去洛涧二十五里,惮成不进。龙骧将军胡彬先保硖石,为融所逼,粮尽,诈扬沙以示融军,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见大军。”融军人获而送之。融乃驰使白坚曰:“贼少易俘,但惧其越逸,宜速进众军,掎禽贼帅。”坚大悦,恐石等遁也,舍大军于项城,以轻骑八千兼道赴之,令军人曰:“敢言吾至寿春者拔舌。”故石等弗知。晋龙骧将军刘牢之率劲卒五千,夜袭梁成垒,克之,斩成及王显、王咏等十将,士卒死者万五千。谢石等以既败梁成,水陆继进。坚与苻融登城而望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顾谓融曰:“此亦勍敌也,何谓少乎!”怃然有惧色。初,朝廷闻坚入寇,会稽王道子以威仪鼓吹求助于钟山之神,奉以相国之号。及坚之见草木状人,若有力焉。坚遣其尚书硃序说石等以众盛,欲胁而降之。序诡谓石曰:“若秦百万之众皆至,则莫可敌也。及其众军未集,宜在速战。若挫其前锋,可以得志。”石闻坚在寿春也,惧,谋不战以疲之。谢琰劝从序言,遣使请战,许之。时张蚝败谢石于肥南,谢玄、谢琰勒卒数万,阵以待之。蚝乃退,列阵逼肥水。王师不得渡,遣使谓融曰:“君悬军深入,置阵逼水,此持久之计,岂欲战者乎?若小退师,令将士周旋,仆与君公缓辔而观之,不亦美乎!”融于是麾军却阵,欲因其济水,覆而取之。军遂奔退,制之不可止。融驰骑略阵,马倒被杀,军遂大败。王师乘胜追击,至于青冈,死者相枕。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饥甚,人有进壶飧豚髀者,坚食之,大悦,曰:“昔公孙豆粥何以加也!”使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臣闻白龙厌天池之乐而见困豫且,陛下目所睹也,耳所闻也。今蒙尘之难,岂自天乎!且妄施不为惠,妄受不为忠。陛下,臣之父母也,安有子养而求报哉!”弗顾而退。坚大惭,顾谓其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涕而去。闻风声鹤唳,皆谓晋师之至。其仆射张天锡、尚书硃序及徐元喜等皆归顺。初,谚言“坚不出项”,群臣劝坚停项,为六军声镇,坚不从,故败。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垂子宝劝垂杀坚,垂不从,乃以兵属坚。初,慕容▯屯郧城,姜成等守漳口,晋随郡太守夏侯澄攻姜成,斩之,▯弃其众奔还。坚收离集散,比至洛阳,众十余万,百官威仪军容粗备。未及关而垂有贰志,说坚请巡抚燕、岱,并求拜墓,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从。寻惧垂为变,悔之,遣骁骑石越率卒三千戍鄴,骠骑张蚝率羽林五千戍并州,留兵四千配镇军毛当戍洛阳。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宫,哭苻融而后入,告罪于其太庙,赦殊死已下,文武增位一级,厉兵课农,存恤孤老,诸士卒不返者皆复其家终世。赠融大司马,谥曰哀公。

译晋车骑将军桓冲率领十万军队讨伐苻坚,于是进攻襄阳。他派前将军刘波、冠军将军桓石虔、振威将军桓石民进攻沔水以北的各城;辅国将军杨亮讨伐蜀地,攻下伍城,继续进攻涪城;龙骧将军胡彬攻下蔡地;鹰扬将军郭铨进攻武当;桓冲的另一支部将进攻万岁城,并攻下了它。苻坚大怒,派他的儿子征南将军苻睿以及冠军将军慕容垂、左卫将军毛当,率步兵、骑兵五万救援襄阳;派扬武将军张崇救援武当;派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援涪城。苻睿驻军新野,慕容垂驻军邓城。王师在武当击败张崇,掠取两千多户后返回。苻睿派慕容垂和骁骑将军石越作为前锋,驻扎在沔水边。慕容垂、石越夜间命三军每人拿十支火炬,把火炬系在树枝上,火光照亮方圆十多里。桓冲害怕,退回上明。张蚝出斜谷,杨亮也带兵撤回。苻坚下令,把各州公家和私人所有的马匹全部征发,每十名成年男子抽取一人充当士兵。门第显赫、声名显著的人家子弟,编为崇文义从。良家子弟中,二十岁以下、武艺高强而勇猛,以及富裕人家的才力雄健者,都授任羽林郎。苻坚下令约定,攻克敌军之日,任命帝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并修建宅第等待他们。前来应征的良家子弟有三万多骑。秦州主簿、金城人赵盛之被任命为建威将军,兼任少年都统。苻坚派征南将军苻融、骠骑将军张蚝、抚军将军苻方、卫军将军梁成、平南将军慕容▯、冠军将军慕容垂,率领步兵和骑兵二十五万人作为前锋。苻坚从长安出发,军卒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前后绵延千里,旗帜和战鼓彼此都能望见、听见。苻坚到达项城时,凉州的军队才抵达咸阳,蜀汉的军队沿江顺流而下,幽州、冀州的军队抵达彭城;东西绵延万里,水军和陆军一同进发。运输粮饷的漕船有一万艘,从黄河驶入石门,抵达汝水、颍水。苻融等攻陷寿春,俘获晋平虏将军徐元喜、安丰太守王先。慕容垂攻陷郧城,杀死晋将军王太丘。梁成与扬州刺史王显、弋阳太守王咏等率领五万人,驻扎在洛涧,设置栅栏阻断淮水,以拦截东晋军队。梁成多次击败王师。晋派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辅国将军谢琰等,率水陆军七万人,相继抵御苻融,距离洛涧二十五里,因畏惧梁成而不敢前进。龙骧将军胡彬先据守硖石,被苻融逼迫,粮食耗尽,便假装扬起沙土给苻融军看,暗中派使者告诉谢石等人:“如今敌军势盛而粮食已尽,恐怕见不到大军了。”苻融的士兵抓住使者,把他送来。苻融于是派使者飞驰报告苻坚:“敌军人数少,容易俘获,只怕他们逃脱,应当迅速推进大军,牵制并擒获敌军主帅。”苻坚非常高兴,又担心谢石等人逃走,便把大军留在项城,自己率八千轻骑兼程赶去,并命令军士说:“谁敢说我已经到寿春,就拔掉他的舌头。”因此谢石等人不知道苻坚已经到达。晋龙骧将军刘牢之率五千精兵,夜袭梁成的营垒,攻克营垒,斩杀梁成、王显、王咏等十名将领,士卒死了八千五百人。谢石等人因为已经击败梁成,水陆两军继续推进。苻坚和苻融登上城楼眺望晋军,看见军阵整齐,将士精锐;又向北望八公山上的草木,竟都像人的形状,回头对苻融说:“这也是强敌啊,怎么能说他们人少呢!”神情沮丧,脸上显出恐惧。当初,朝廷听说苻坚入侵,会稽王司马道子用盛大的仪仗鼓吹向钟山之神求助,并奉钟山之神为相国。等苻坚看见草木像人一样,似乎钟山之神真的有了力量。苻坚派尚书朱序去劝说谢石等人,夸耀秦军人数众多,想威胁他们投降。朱序却欺骗谢石说:“如果秦军百万之众全都到了,就没有办法抵敌;趁秦军尚未会集,应当迅速决战。如果挫败他们的前锋,就可以实现志愿。”谢石听说苻坚在寿春,感到害怕,打算不交战来使秦军疲惫。谢琰劝他听从朱序的话,便派使者请求交战,苻坚答应了。当时张蚝在肥水以南击败谢石,谢玄、谢琰整顿几万士卒,列阵等待。张蚝于是退兵,在肥水边列阵逼近。秦军不能渡水,晋军派使者对苻融说:“您孤军深入,把军阵逼近水边,这是打算持久作战,难道是想决战吗?如果稍稍退兵,让将士们从容周旋,我和您放慢马缰一起观看,岂不是很好吗!”苻融于是指挥军队后退,想趁晋军渡水时覆灭并擒获他们。秦军于是奔逃后退,无法制止。苻融骑马奔驰,想整顿军阵,马却倒下,他被杀死,秦军随即大败。晋军乘胜追击到青冈,秦军死者尸体相互枕藉。苻坚被流箭射中,单骑逃回淮北,饥饿得厉害,有人送来一壶稀饭和一只猪腿,苻坚吃了,非常高兴,说:“从前公孙氏的豆粥,怎么能超过这个呢!”命人赏赐绢帛十匹、绵十斤。送饭的人辞谢说:“臣听说白龙厌弃天池的快乐,却被豫且困住;陛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如今蒙受尘土、遭逢危难,难道是上天造成的吗!况且无端施舍并不算恩惠,无端接受也不算忠诚。陛下是臣的父母,哪有子女奉养父母还要求回报的呢!”说完不顾而退。苻坚非常惭愧,回头对夫人张氏说:“朕如果采用朝臣们的意见,哪里会遭遇今天的事情呢!我还有什么脸面再面对天下呢?”说着流下眼泪离去。听到风声和鹤鸣,秦军都以为是晋军到了。他的仆射张天锡、尚书朱序以及徐元喜等人都归顺晋军。当初,民谣说“苻坚不出项城”,群臣劝苻坚停留在项城,作为六军的声势和镇守,苻坚不听,所以失败。各路军队全都溃败,只有慕容垂的一军独自完整,苻坚带一千多骑兵投奔他。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宝劝慕容垂杀死苻坚,慕容垂没有听从,反而把军队交给苻坚。当初,慕容▯驻扎郧城,姜成等人守卫漳口,晋随郡太守夏侯澄进攻姜成,斩杀姜成;慕容▯丢下部众逃回。苻坚收拢离散、集合散兵,等到达洛阳时,已有十多万人,百官仪仗和军队阵容大体恢复。还没到函关,慕容垂便产生了异心,劝苻坚巡抚燕、岱一带,并请求拜祭祖墓,苻坚答应了。权翼坚决劝谏,认为不可,苻坚不听。不久苻坚害怕慕容垂发生变故,后悔了,派骁骑将军石越率三千士卒戍守邺城,骠骑将军张蚝率五千羽林军戍守并州,留下四千士兵交给镇军将军毛当戍守洛阳。苻坚从淮南返回,驻扎在长安东面的行宫,哭悼苻融后才入城;在太庙告罪,赦免死罪以下的罪犯,文武官员都升一级,整治兵器、督促农耕,抚恤孤儿老人;凡没有返回的士卒,都让其家属终身免除赋役。追赠苻融为大司马,谥号哀公。

卫军从事中郎丁零、翟斌反于河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之。垂南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众。豫州牧、平原公苻晖遣毛当击翟斌,为斌所败,当死之。垂子农亡奔列人,招集群盗,众至万数千。丕遣石越击之,为农所败,越死之。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鄴城。慕容▯弟燕故济北王泓先为北地长史,闻垂攻鄴,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慕容▯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为泓所败,泓众遂盛,自称使持节、大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推叔父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牧、吴王。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卑至是。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将若泓何?”翼曰:“寇不可长。慕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鲜卑之众布于畿甸,实社稷之元忧,宜遣重将讨之。”坚乃以广平公苻熙为使持节、都督雍州杂戎诸军事、镇东大将军、雍州刺史,镇蒲坂。征苻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姚苌为司马,讨泓于华泽。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万,进攻蒲坂,坚命窦冲讨之。苻睿勇果轻敌,不恤士众。泓闻其至也,惧,率众将奔关东,睿驰兵要之。姚苌谏曰:“鲜卑有思归之心,宜驱令出关,不可遏也。”睿弗从,战于华泽,睿败绩,被杀。坚大怒。苌惧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率骑八千奔于泓军。泓众至十余万,遣使谓坚曰:“秦为无道,灭我社稷。今天诱其衷,使秦师倾败,将欲兴复大燕。吴王已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并宗室功臣之家。泓当率关中燕人,翼卫皇帝,还返鄴都,与秦以武牢为界,分王天下,永为邻好,不复为秦之患也。钜鹿公轻戆锐进,为乱兵所害,非泓之意。”坚大怒,召慕容▯责之曰:“卿父子干纪僭乱,乖逆人神,朕应天行神,尽兵势而得卿。卿非改迷归善,而合宗蒙宥,兄弟布列上将、纳言,虽曰破灭,其实若归。奈何因王师小败,便猖悖若此!垂为长蛇于关东,泓、冲称兵内侮。泓书如此,卿欲去者,朕当相资。卿之宗族,可谓人面兽心,殆不可以国士期也。”▯叩头流血,泣涕陈谢。坚久之曰:“《书》云,父子兄弟无相及也。卿之忠诚,实简朕心,此自三竖之罪,非卿之过。”复其位而待之如初。命▯以书招喻垂及泓、冲,使息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咎。而▯密遣使者谓泓曰:“今秦数已终,长安怪异特甚,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昔不能保守宗庙,致令倾丧若斯,吾罪人也,不足复顾吾之存亡。社稷不轻,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可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问,汝使即尊位。”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曰燕兴。是时鬼夜哭,三旬而止。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次于赵氏坞,使护军杨璧游骑三千,断其奔路,右军徐成、左军窦冲、镇军毛盛等屡战败之,仍断其运水之路。冯翊游钦因淮南之败,聚众数千,保据频阳,遣军运水及粟,以馈姚苌,杨璧尽获之。苌军渴甚,遣其弟镇北尹买率劲卒二万决堰。窦冲率众败其军于鹳雀渠,斩尹买及首级万三千。苌众危惧,人有渴死者。俄而降雨于苌营,营中水三尺,周营百步之外,寸余而已,于是苌军大振。坚方食,去案怒曰:“天其无心,何故降泽贼营!”苌又东引慕容泓为援。泓谋臣高盖、宿勤崇等以泓德望后冲,且持法苛峻,乃杀泓,立冲为皇太弟,承制行事,自相署置。姚苌留其弟征虏绪守杨渠川大营,率众七万来攻坚。坚遣杨璧等击之,为苌所败,获杨璧、毛盛、徐成及前军齐午等数十人,皆礼而遣之。苻晖率洛阳、陕城之众七万归于长安。益州刺史王广遣将军王蚝率蜀汉之众来赴难。坚闻慕容冲去长安二百余里,引师而归,使抚军苻方戍骊山,拜苻晖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配兵五万距冲,河间公苻琳为中军大将军,为晖后继。冲乃令妇人乘牛马为众,揭竿为旗,扬土为尘,督厉其众,晨攻晖营于郑西。晖出距战,冲扬尘鼓噪,晖师败绩。坚又以尚书姜宇为前将军,与苻琳率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阿房城。初,坚之灭燕,冲姊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冠后庭。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长安歌之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咸惧为乱。王猛切谏,坚乃出冲。长安又谣曰:“凤皇凤皇止阿房。”

译卫军从事中郎丁零在河南反叛,翟斌也起兵。长乐公苻丕派慕容垂和苻飞龙讨伐他们。慕容垂向南联结丁零,杀死苻飞龙,并把他的部众全部活埋。豫州牧、平原公苻晖派毛当攻击翟斌,被翟斌击败,毛当战死。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农逃奔列人,招集各路盗贼,人数达到一万数千。苻丕派石越进攻他,被慕容农击败,石越战死。慕容垂率领丁零、乌丸二十多万军队,制造飞梯,挖掘地道,进攻邺城。慕容▯的弟弟、燕国旧济北王慕容泓原任北地长史,听说慕容垂进攻邺城,便逃亡到关东,收集各马牧中的鲜卑人,部众达到几千,又返回驻扎在华阴。慕容▯于是暗中派各个弟弟和宗族之人在外面起兵。苻坚派将军强永率骑兵攻击他们,被慕容泓击败。慕容泓的势力于是壮大,自称使持节、大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推举叔父慕容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牧、吴王。苻坚对权翼说:“我没有听从您的话,才使鲜卑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关东之地,我不再同他们争夺了;那么对慕容泓该怎么办?”权翼说:“敌人的势力不可使其壮大。慕容垂正好可以据守山东作乱,没有余力逼近京师。如今慕容▯及其宗族同类都在京师,鲜卑部众遍布京畿,实在是国家最大的忧患,应当派重将讨伐他们。”苻坚于是任命广平公苻熙为使持节、都督雍州杂戎诸军事、镇东大将军、雍州刺史,镇守蒲坂。征召苻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配给五万兵,以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到华泽讨伐慕容泓。平阳太守慕容冲在河东起兵,拥有两万人,进攻蒲坂,苻坚命窦冲讨伐他。苻睿勇猛果断却轻视敌人,不体恤士卒。慕容泓听说苻睿到来,害怕了,率众准备逃往关东,苻睿带兵奔驰拦截他。姚苌劝谏说:“鲜卑人有思念故乡、想返回的心情,应当驱赶他们出关,不可以阻拦。”苻睿不听,在华泽交战,苻睿大败,被杀。苻坚非常愤怒。姚苌害怕被杀,于是反叛。窦冲在河东攻击慕容冲,把他打得大败;慕容冲率八千骑兵逃到慕容泓军中。慕容泓的部众达到十多万人,派使者对苻坚说:“秦国无道,灭亡了我国社稷。如今上天诱发秦军内心的灾祸,使秦军倾覆失败,正要兴复大燕。吴王已经平定关东,您可以赶快准备大驾,护送我的兄长皇帝以及宗室、功臣的家属。慕容泓将率领关中的燕人,护卫皇帝,返回邺都,与秦国以武牢为界,分治天下,永远结为邻好,不再成为秦国的祸患。钜鹿公慕容▯轻率鲁莽、急于进兵,被乱兵所害,并不是慕容泓的意思。”苻坚大怒,召见慕容▯斥责说:“你们父子违犯纲纪、僭越作乱,违逆人神。朕顺应天命施行神武,动用全部兵力才得到你。你不但没有改过归善,反而全宗族蒙受宽宥,兄弟们分任上将、纳言,虽然名义上已经破灭,实际上却如同获得新生。为什么只因王师稍有失败,便猖狂悖逆到这种地步!慕容垂在关东像长蛇一样作乱,慕容泓、慕容冲又在内部起兵侵扰。慕容泓的书信如此,你若想离开,朕可以资助你。你们慕容宗族真可说是人面兽心,恐怕不能以国士来期待。”慕容▯叩头流血,哭泣流涕陈述谢罪。苻坚过了很久才说:“《尚书》说,父子兄弟互不相连坐。你的忠诚确实使朕满意;这是三个竖子的罪过,不是你的过错。” 苻坚恢复慕容▯原有爵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命慕容▯写信招抚晓谕慕容垂、慕容泓、慕容冲,让他们停止用兵、返回长安,并赦免他们反叛的罪过。但慕容▯暗中派使者对慕容泓说:“如今秦国的气数已经终结,长安的怪异现象特别严重,秦国应当不能再长久存在。我既然是笼中之人,必定没有回去的道理。从前我不能保守宗庙,导致它倾覆丧亡到这种地步,我是罪人,不值得你再顾念我的生死。社稷大事不可轻视,努力建立大业,以兴复国家为要务。可以任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你可以任大将军、领司徒,奉行皇帝制命,授官封爵。听到我死去的消息后,你们就立即登上尊位。”慕容泓于是进军逼近长安,改年号为燕兴。这时夜里有鬼哭声,三十天后才停止。苻坚率步兵、骑兵两万人讨伐北地的姚苌,驻扎在赵氏坞,派护军杨璧率三千游骑截断姚苌的退路;右军徐成、左军窦冲、镇军毛盛等多次击败姚苌,又截断了他的取水道路。冯翊人游钦因淮南战败,聚集几千人据守频阳,派军运送水和粮食供给姚苌,杨璧全部缴获。姚苌军队非常口渴,派他的弟弟镇北将军尹买率两万精兵决开堤坝取水。窦冲率军在鹳雀渠击败姚军,斩杀尹买,斩首一万三千人。姚苌的部众陷入危惧,有人因口渴而死。不久姚苌营中降雨,营内积水三尺,营外周围一百步以内却只有一寸多深,于是姚苌军队士气大振。苻坚正在吃饭,离开案几,愤怒地说:“上天难道没有心吗?为什么偏偏把恩泽降到贼人的营中!”姚苌又向东引慕容泓作为援军。慕容泓的谋臣高盖、宿勤崇等人认为慕容泓的德望在慕容冲之后,而且他执法严苛,于是杀死慕容泓,拥立慕容冲为皇太弟,由他承制处理政事,并自行任命官员。姚苌留下弟弟征虏将军姚绪守卫杨渠川大营,自己率七万人进攻苻坚。苻坚派杨璧等人迎击,被姚苌击败;姚苌俘获杨璧、毛盛、徐成以及前军齐午等几十人,却都以礼相待后释放。苻晖率洛阳、陕城的七万人返回长安。益州刺史王广派将军王蚝率蜀汉军队前来救难。苻坚听说慕容冲距离长安二百多里,便带兵返回,派抚军将军苻方戍守骊山;任命苻晖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配给五万兵抵御慕容冲;河间公苻琳任中军大将军,作为苻晖的后续援军。慕容冲于是让妇女乘牛马充作军队,举起竹竿作旗,扬起尘土制造声势,督促激励部众,清晨进攻苻晖在郑县西面的营寨。苻晖出兵迎战,慕容冲扬尘击鼓呐喊,苻晖军大败。苻坚又任命尚书姜宇为前将军,与苻琳率三万人在灞上攻击慕容冲,被慕容冲击败,姜宇战死,苻琳被流箭射中,慕容冲于是占据阿房城。当初苻坚灭燕时,慕容冲的姐姐为清河公主,年仅十四岁,容貌特别美丽,苻坚纳她为妃,宠冠后宫。慕容冲十二岁,也有龙阳般的姿色,苻坚又宠幸他。姐弟二人专受宠爱,宫人没有人能进见。长安人歌唱说:‘一只雌鸟又一只雄鸟,成双飞入紫宫。’众人都害怕他们会作乱。王猛极力劝谏,苻坚才把慕容冲送出宫。长安又有歌谣说:‘凤凰啊凤凰,栖止在阿房。’

坚以凤皇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乃植桐竹数十万株于阿房城以待之。冲小字凤皇,至是,终为坚贼,入止阿房城焉。晋西中郎将桓石虔进据鲁阳,遣河南太守高茂北戍洛阳。晋冠军谢玄次于下邳,徐州刺史赵迁弃彭城奔还。玄前锋张愿追迁及于砀山,转战而免。玄进据彭城。时吕光讨平西域三十六国,所获珍宝以万万计。坚下书以光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进封顺乡侯,增邑一千户。刘牢之伐兗州,坚刺史张崇弃鄄城奔于慕容垂。牢之遣将军刘袭追崇,战于河南,斩其东平太守杨光而退。牢之遂据鄄城。慕容冲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何从出也?其强若斯!”大言责冲曰:“尔辈群奴正可牧牛羊,何为送死!”冲曰:“奴则奴矣,既厌奴苦,复欲取尔见代。”坚遣使送锦袍一领遗冲,称诏曰:“古人兵交,使在其间。卿远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冲命詹事答之,亦称“皇太弟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坚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苻丕在鄴粮竭,马无草,削松木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垂引师去鄴,始具西问,知苻睿等丧败,长安危逼,乃遣其阳平太守邵兴率骑一千,将北引重合侯苻谟、高邑侯苻亮、阜城侯苻定于常山,固安侯苻鉴、中山太守王兗于中山,以为己援。垂遣将军张崇要兴,获之于襄国南。又遣其参军封孚西引张蚝、并州刺史王腾于晋阳,蚝、腾以众寡不赴。丕进退路穷,乃谋于群僚。司马杨膺唱归顺之计,丕犹未从。会晋遣济北太守丁匡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据滑台,将军颜肱、刘袭次于河北,丕遣将军桑据距之,为王师所败。袭等进攻黎阳,克之。丕惧,乃遣从弟就与参军焦逵请救于谢玄。丕书称假途求粮,还赴国难,须军援既接,以鄴与之,若西路不通,长安陷没,请率所领保守鄴城。乃羁縻一方,文降而已。逵与参军姜让密谓杨膺曰:“今祸难如此,京师阻隔,吉凶莫审,密迩寇仇,三军罄绝,倾危之甚,朝不及夕。观公豪气不除,非救世之主,既不能竭尽诚款,速致粮援,方设两端,必无成也。今日之殆,疾于转机,不容虚设,徒成反覆。宜正书为表,以结殷勤。若王师之至,必当致身。如其不从,可逼缚与之。苟不义服,一人力耳。古人行权,宁济为功,况君侯累叶载德,显祖初著名于晋朝,今复建崇勋,使功业相继,千载一时,不可失也。”膺素轻丕,自以力能逼之,乃改书而遣逵等,并遣济南毛蜀、毛鲜等分房为任于晋。坚遣鸿胪郝稚征处士王嘉于到兽山。既至,坚每日召嘉与道安于外殿,动静咨问之。慕容▯入见东堂,稽首谢曰:“弟冲不识义方,孤背国恩,臣罪应万死。陛下垂天地之容,臣蒙更生之惠。臣二子昨婚,明当三日,愚欲暂屈銮驾,幸臣私第。”坚许之。▯出,嘉曰:“椎芦作蘧蒢,不成文章,会天大雨,不得杀羊。”坚与群臣莫之能解。是夜大雨,晨不果出。初,▯之遣诸弟起兵于外也,坚防守甚严,谋应之而无因。时鲜卑在城者犹有千余人,▯乃密结鲜卑之众,谋伏兵请坚,因而杀之。令其豪帅悉罗腾、屈突铁侯等潜告之曰:“官今使侯外镇,听旧人悉随,可于某日会集某处。”鲜卑信之。北部人突贤与其妹别,妹为左将军窦冲小妻,闻以告冲,请留其兄。冲驰入白坚,坚大惊,召腾问之,腾具首服。坚乃诛▯父子及其宗族,城内鲜卑无少长及妇女皆杀之。慕容垂复围鄴城。焦逵既至,朝廷果欲征丕任子,然后出师。逵固陈丕款诚无贰,并宣杨膺之意,乃遣刘牢之等率众二万,水陆运漕救鄴。时长安大饥,人相食,诸将归而吐肉以饴妻子。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始。坚与冲战,各有胜负。尝为冲军所围,殿中上将军邓迈、左中郎将邓绥、尚书郎邓琼相谓曰:“吾门世荷荣宠,先君建殊功于国家,不可不立忠效节,以成先君之志。且不死君难者,非丈夫也。”于是与毛长乐等蒙兽皮,奋矛而击冲军。冲军溃,坚获免,嘉其忠勇,并拜五校,加三品将军,赐爵关内侯。冲又遣其尚书令高盖率众夜袭长安,攻陷南门,入于南城。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击败之,斩首千八百级,分其尸而食之。坚寻败冲于城西,追奔至于阿城。诸将请乘胜入城,坚惧为冲所获,乃击金以止军。是时刘牢之至枋头。征东参军徐义、宦人孟丰告苻丕,杨膺、姜让等谋反,丕收膺、让戮之。牢之以丕自相屠戮,盘桓不进。

译苻坚认为凤凰不是梧桐树不栖息,不是竹实不进食,于是在阿房城种植了几十万株梧桐和竹子来等待它。慕容冲的小字叫凤皇,到这时,他最终成为苻坚的贼寇,进入并驻止在阿房城。晋西中郎将桓石虔进军占据鲁阳,派河南太守高茂向北戍守洛阳。晋冠军将军谢玄驻军下邳,徐州刺史赵迁放弃彭城逃回。谢玄的前锋张愿追赶赵迁,在砀山追上,交战后脱身。谢玄进军占据彭城。当时吕光讨伐并平定西域三十六国,所得到的珍宝以万万计。苻坚下诏任命吕光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进封顺乡侯,增加食邑一千户。刘牢之讨伐兖州,苻坚任命的刺史张崇放弃鄄城,逃奔慕容垂。刘牢之派将军刘袭追赶张崇,在黄河以南交战,斩杀东平太守杨光后退兵。刘牢之于是占据鄄城。慕容冲进军逼近长安,苻坚登城观看,叹息说:“这个贼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强大到这种程度!”又大声斥责慕容冲说:“你们这群奴才,只配放牧牛羊,为什么要来送死!”慕容冲说:“奴才就是奴才,但既然已经厌恶做奴才的苦楚,又想取代你的位置。”苻坚派使者送给慕容冲一件锦袍,假称诏书说:“古人交战时,使者可以往来其中。卿远道而来创业,难道不劳苦吗?现在送你一件袍子,以表明我原来的心意。朕过去对卿有怎样的恩情,为什么一旦之间忽然发生这样的变故!”慕容冲命詹事答复,也假称“皇太弟有令:我如今心怀天下,哪里顾得上一件袍子的小恩小惠!如果你能知天命,就应当君臣束手投降,早早送出皇帝;我自然会宽赦苻氏,以报答从前的交好,绝不会让过去施加的恩惠只在以前显得美好。”苻坚大怒说:“我没有听从王景略、阳平公的意见,才使白虏敢于来到这里。” 苻丕在邺城粮食用尽,马也没有草,只好削取松木来充饥。恰逢丁零背叛慕容垂,慕容垂带兵离开邺城,苻丕才得到西面的消息,知道苻睿等人战败身亡、长安危急逼近,于是派他的阳平太守邵兴率一千骑兵向北,准备在常山接应重合侯苻谟、高邑侯苻亮、阜城侯苻定,在中山接应固安侯苻鉴、中山太守王兖,把他们作为自己的援军。慕容垂派将军张崇拦截邵兴,在襄国南面俘获了他。又派参军封孚向西接应张蚝、并州刺史王腾到晋阳,张蚝、王腾因兵力少于敌方没有前往。苻丕进退无路,于是同群僚商议。司马杨膺提出归顺的计策,苻丕仍未听从。恰逢晋派济北太守丁匡据守碻磝,济阳太守郭满据守滑台,将军颜肱、刘袭驻扎在黄河以北,苻丕派将军桑据抵御他们,被王师击败。刘袭等进攻黎阳,攻克了它。苻丕害怕了,于是派堂弟苻就和参军焦逵向谢玄请求救援。苻丕的信中说,自己是假道借粮,返回救援国难,等援军接应后,就把邺城交给晋军;如果西路不通、长安陷落,请允许自己率领部众守住邺城。这样只是暂时羁縻一方,名义上投降罢了。焦逵与参军姜让私下对杨膺说:“如今祸难到了这种地步,京师道路阻隔,吉凶无法查知;近处又有仇敌,三军粮械全部断绝,危急严重,早晨还不知道能否活到晚上。看您豪气未除,您并不是救世之主;既然不能竭尽诚意,迅速送来粮食援军,却还想设置两种打算,必定不能成功。今天的危急,比车轮转动还快,不容许空作安排,只会反复变化。应当正式写成表章,以表达殷切之意。如果王师到来,一定要献身归顺;如果他们不答应,就可以逼迫捆绑苻丕交给他们。只要不是以义理使他服从,不过是一个人的力量罢了。古人行使权宜之计,宁可使事情成功来建立功业,何况君侯家族世代有德,显祖最初在晋朝显扬名声,如今又建立崇高功勋,使功业相继传承,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不能错过。”杨膺一向轻视苻丕,自认为凭力量可以逼迫他,于是改写书信,派焦逵等人送出;又派济南人毛蜀、毛鲜等分别把家属送往晋国作为人质。苻坚派鸿胪郝稚到兽山征召处士王嘉。王嘉到后,苻坚每天都在外殿召见王嘉和道安,凡举止动静都向他们询问。慕容▯入东堂拜见,叩头谢罪说:“弟弟慕容冲不懂义理,我独自背弃国家恩德,臣的罪过应当处死万次。陛下施予天地般宽容,臣承蒙再生的恩惠。我的两个儿子昨天成婚,明天正好是第三天,我愚昧地想请陛下暂时屈尊,驾临我的私宅。”苻坚答应了。慕容▯出去后,王嘉说:“用椎击芦苇做成粗席,不能写成文章;恰逢天下大雨,不能杀羊。”苻坚和群臣都不能理解。当天夜里果然下大雨,早晨便没有成行。当初,慕容▯派各个弟弟在外面起兵时,苻坚防守十分严密,慕容▯想响应他们却没有机会。当时城中的鲜卑人还有一千多人,慕容▯于是暗中联结鲜卑部众,计划设伏邀请苻坚,趁机杀死他。他命豪帅悉罗腾、屈突铁侯等人暗中告诉鲜卑人:“官府如今派侯爷出镇外地,允许旧人全部随行,你们可以在某日到某处集合。”鲜卑人相信了。北部人突贤同妹妹告别时,他的妹妹是左将军窦冲的小妻,听到这件事便告诉窦冲,请求留下哥哥。窦冲飞驰入宫报告苻坚,苻坚大惊,召见悉罗腾询问,悉罗腾全部承认。苻坚于是诛杀慕容▯父子及其宗族,城内鲜卑人无论老少和妇女全部被杀。慕容垂再次包围邺城。焦逵到达后,朝廷果然想先征召苻丕的儿子作为人质,然后才出兵。焦逵坚决陈述苻丕诚心归附、没有二心,并宣告杨膺的意见,于是朝廷派刘牢之等率两万人,水陆运送粮草救援邺城。当时长安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状;各位将领回来后,竟把肉吐出来喂给妻子儿女。慕容冲在阿房擅自称帝,改年号为更始。苻坚与慕容冲交战,双方互有胜负。有一次苻坚被慕容冲的军队包围,殿中上将军邓迈、左中郎将邓绥、尚书郎邓琼相互说道:“我们家世代蒙受荣宠,先父曾为国家建立特殊功勋,不能不树立忠心、效尽节操,以完成先父的遗志。况且不为君主的危难而死,就不是大丈夫。”于是他们和毛长乐等披着兽皮,挥矛冲击慕容冲的军队。慕容冲军溃败,苻坚得以脱险。苻坚嘉奖他们的忠诚勇敢,一并任命为五校,加授三品将军,赐爵关内侯。慕容冲又派尚书令高盖率军夜袭长安,攻陷南门,进入南城。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将其击败,斩首一千八百级,并分割敌尸食用。不久苻坚在城西击败慕容冲,追击败军直到阿城。众将请求乘胜入城,苻坚害怕被慕容冲擒获,于是击鼓鸣金命令军队停止前进。这时刘牢之到达枋头。征东参军徐义、宦官孟丰向苻丕告发杨膺、姜让等人谋反,苻丕逮捕杨膺、姜让,将他们杀死。刘牢之认为苻丕是在自相残杀,便徘徊不前。

苻晖屡为冲所败,坚让之曰:“汝,吾之子也,拥大众,屡为白虏小兒所摧,何用生为!”晖愤恚自杀。关中堡壁三千余所,推平远将军冯翊、赵敖为统主,相率结盟,遣兵粮助坚。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率骑五千,与冲争麦,战于骊山,为冲所败,池死之,石子奔鄴。坚大怒,复遣领军杨定率左右精骑二千五百击冲,大败之,俘掠鲜卑万余而还。坚怒,悉坑之。定果勇善战,冲深惮之,遂穿马埳以自固。刘牢之至鄴,慕容垂北如新城。鄴中饥甚,丕率鄴城之众就晋谷于枋头。牢之入屯鄴城。慕容垂军人饥甚,多奔中山,幽、冀人相食。初,关东谣曰:“幽州▯,生当灭。若不灭,百姓绝。”▯,垂之本名。与丕相持经年,百姓死几绝。先是,姚苌攻新平,新平太守苟辅将降之,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令冯翊等谏曰:“天下丧乱,忠臣乃见。昔田单守一城而存齐,今秦之所有,犹连州累镇,郡国百城。臣子之于君父,尽心焉,尽力焉,死而后已,岂宜贰哉!”辅大悦,于是凭城固守。苌为土山地道,辅亦为之。或战山峰,苌众死者万有余人。辅乃诈降,苌将入,觉之,引众而退。辅驰出击之,斩获万计。至是,粮竭矢尽,外救不至,苌遣吏谓辅曰:“吾方以义取天下,岂仇忠臣乎?卿但率见众男女还长娄,吾须此城置镇。”辅以为然,率男女万五千口出城,苌围而坑之,男女无遗。初,石季龙末,清河崔悦为新平相,为郡人所杀。悦子液后仕坚,为尚书郎,自表父仇不同天地,请还冀州。坚愍之,禁锢新平人,缺其城角以耻之。新平酋望深以为惭,故相率距苌,以立忠义。时有群乌数万,翔鸣于长安城上,其声甚悲,占者以为斗羽不终年,有甲兵入城之象。冲率众登城,坚身贯甲胄,督战距之,飞矢满身,血流被体。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坚谓之曰:“闻来者率不善达,诚是忠臣赴难之义。当今寇难殷繁,非一人之力所能济也。庶明灵有照,祸极灾返,善保诚顺,为国自爱,蓄粮厉甲,端听师期,不可徒丧无成,相随兽口。”三辅人为冲所略者,咸遣使告坚,请放火以为内应。坚曰:“哀诸卿忠诚之意也,何复已已。但时运圮丧,恐无益于国,空使诸卿坐自夷灭,吾所不忍也。且吾精兵若兽,利器如霜,而衄于乌合疲钝之贼,岂非天也!宜善思之。”众固请曰:“臣等不爱性命,投身为国,若上天有灵,单诚或冀一济,没无遗恨矣。”坚遣骑七百应之。而冲营放火者为风焰所烧,其能免者十有一二。坚深痛之,身为设祭而招之曰:“有忠有灵,来就此庭。归汝先父,勿为妖形。”歔欷流涕,悲不自胜。众咸相谓曰:“至尊慈恩如此,吾等有死无移。”冲毒暴关中,人皆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坚以甘松护军仇腾为冯翊太守,加辅国将军,与破虏将军蜀人兰犊慰勉冯翊诸县之众。众咸曰:“与陛下同死共生,誓无有贰。”每夜有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兒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且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书曰《古符传贾录》,载“帝出五将久长得”。先是,又谣曰:“坚入五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今留汝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朕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天其或者正训予也。”于是遣卫将军杨定击冲于城西,为冲所擒。坚弥惧,付宏以后事,将中山公诜、张夫人率骑数百出如五将,宣告州郡,期以孟冬救长安。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出奔,百僚逃散。慕容冲入据长安,从兵大掠,死者不可胜计。初,秦之未乱也,关中土然,无火而烟气大起,方数十里中,月余不灭。坚每临听讼观,令百姓有怨者举烟于城北,观而录之。长安为之语曰:“欲得必存当举烟。”又为谣曰:“长鞘马鞭击左股,太岁南行当复虏。”秦人呼鲜卑为白虏。慕容垂之起于关东,岁在癸末。坚之分氐户于诸镇也,赵整因侍,援琴而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劳旧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语阿谁!”坚笑而不纳。至是,整言验矣。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幽之于别室。苌求传国玺于坚曰:“苌次膺符历,可以为惠。”坚瞋目叱之曰:“小羌乃敢干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也,图纬符命,何所依据?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责纬曰:“禅代者,圣贤之事。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坚既不许苌以禅代,骂而求死,苌乃缢坚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中山公诜及张夫人并自杀。是岁太元十年也。

译苻晖屡次被慕容冲击败,苻坚责备他说:“你是我的儿子,拥有人马众多,却屡次被白虏的小儿击溃,活着还有什么用!”苻晖愤恨之下自杀。关中有三千多座堡垒,众人推举平远将军冯翊、赵敖为统领,彼此结盟,派兵运粮援助苻坚。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率五千骑兵同慕容冲争夺麦子,在骊山交战,被慕容冲击败。苟池战死,俱石子逃往邺城。苻坚大怒,又派领军杨定率左右精锐骑兵二千五百人攻打慕容冲,大败慕容冲,俘获并掠得一万多名鲜卑人返回。苻坚正在盛怒之中,把这些鲜卑人全部活埋。杨定果断勇猛,善于作战,慕容冲深深畏惧他,于是挖掘马坑来固守。刘牢之到达邺城,慕容垂向北前往新城。邺城中饥荒严重,苻丕率邺城军民到枋头向晋军求取粮食。刘牢之进入邺城驻扎。慕容垂的军队也极其饥饿,很多人逃往中山,幽州、冀州的百姓互相吃食。起初,关东有歌谣说:“幽州▯,活着必然灭亡;如果不能灭亡,百姓就会断绝。”▯,是慕容垂原来的名字。苻丕与慕容垂相持了一年多,百姓几乎死绝。此前,姚苌进攻新平,新平太守苟辅将要向他投降,郡中人、辽西太守冯杰和莲勺令冯翊等劝谏说:“天下正处于丧乱之中,忠臣才会显现出来。从前田单守住一座城而使齐国得以保存,如今秦国所拥有的土地,仍然连接着各州、累积着许多镇,郡国共有百城。臣子对于君主和父亲,应当尽心尽力,直到死去才停止,怎么可以怀有二心呢!”苟辅非常高兴,于是依靠城池坚守。姚苌修筑土山,挖掘地道,苟辅也这样做。有时双方在山峰交战,姚苌的军队死了一万多人。苟辅于是诈降,姚苌将要入城时,察觉了这件事,便带领军队退走。苟辅驱马出城追击,斩杀、俘获了成千上万人。到了这时,粮食已经用尽,箭也用尽,外面的援军没有到来,姚苌派官吏对苟辅说:“我正要凭借义理取得天下,难道会仇视忠臣吗?你只管率领现有的男女返回长娄,我需要这座城来设置镇守之所。”苟辅认为他说得有道理,率领男女万五千口出城,姚苌将他们包围并全部活埋,男女无一幸免。当初,石季龙末年,清河人崔悦任新平相,被郡中人杀死。崔悦的儿子崔液后来在苻坚手下做官,任尚书郎,亲自上表说父仇不共戴天,请求调回冀州。苻坚怜悯他,便禁锢新平人,又削去城角来羞辱他们。新平的首领和有声望的人对此深感惭愧,所以相互率领部众抵抗姚苌,以树立忠义。当时有几万只乌鸦,在长安城上飞翔鸣叫,声音十分悲哀。占卜者认为这是斗争不会超过一年的征兆,象征有军队进入城中。慕容冲率军登城,苻坚亲自披挂铠甲,督战抵抗,飞箭射满全身,鲜血流遍身体。当时虽然兵乱逼近、形势危急,冯翊各堡垒中仍有人背着粮食冒险赶来,大多被贼军杀死。苻坚对他们说:“听说来的人大多不能顺利到达,你们确实体现了忠臣奔赴危难的义理。如今贼寇祸难频繁,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挽救的。希望神明能够明察,使灾祸达到极点后转回;你们要好好保全忠诚顺从之心,为国珍重自己,积蓄粮食、磨利铠甲,静候出兵日期,不要白白送死而一事无成,跟着一起葬身野兽之口。”三辅中被慕容冲掠去的人,都派使者告诉苻坚,请求放火作为内应。苻坚说:“我哀悯诸位忠诚的心意,怎么会忘记呢?只是时运败坏,恐怕对国家没有益处,反而使诸位坐等自取灭亡,这是我不忍心看到的。况且我的精兵如同猛兽,利器如霜,却败在乌合而疲弱的贼军手下,难道不是天意吗?你们应当好好考虑。”众人坚持请求说:“我们不爱惜性命,投身为国;如果上天有灵,凭着我们的诚心也许能够挽救局势,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恨。”苻坚派七百名骑兵去响应他们。可是,在慕容冲营中放火的人被风卷起的火焰烧死,能够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苻坚对此深感悲痛,亲自为他们设祭,并招魂说:“如果你们忠诚而有灵,就来此庭院;归附你们的先父,不要化为妖怪。”他抽泣流泪,悲痛得不能自持。众人都相互说道:“至尊的慈恩竟然如此深厚,我们即使死了也不会改变心志。”慕容冲在关中施行残暴毒虐,人人流散,道路断绝,方圆千里不见炊烟。苻坚任命甘松护军仇腾为冯翊太守,加授辅国将军,又让破虏将军、蜀人兰犊去慰问安抚冯翊各县的百姓。众人都说:“我们愿与陛下同生共死,发誓绝不怀有二心。” 每天夜里有人绕城大声喊道:“杨定这个健儿应当属于我,宫殿楼台也应当由我享有,父子一同出兵,不与你们同道。”不久却又看不见人的踪迹。城中有一本书叫《古符传贾录》,记载说:“皇帝出自五将,长久而有所得。”在这以前,又有歌谣说:“苻坚进入五将山就能长久。”苻坚非常相信这些话,告诉太子苻宏说:“假如这些话是真的,上天也许是在引导我。现在留下你兼管军事政务,不要和贼军争一时得利;我应当出陇地收集军队、运输粮食来供给你。上天或许是在端正地教训我。”于是派卫将军杨定在城西攻击慕容冲,杨定却被慕容冲擒获。苻坚更加恐惧,把身后之事交代给苻宏,带着中山公苻诜、张夫人率数百骑兵出奔五将山,向州郡发布文告,约定在孟冬救援长安。苻宏不久带着母亲、妻子以及宗室男女数千骑兵出逃,百官也纷纷逃散。慕容冲进入并占据长安,跟随他的士兵大肆掠夺,死者多得无法计算。起初,秦国还没有发生动乱时,关中地面无火自燃,烟气大面积升起,方圆几十里,过了一个多月仍不熄灭。苻坚每次临幸听讼观,就让有怨情的百姓在城北举烟,自己观看并记录。长安人因此说:“想要事情必定保存,就应当举烟。”又有歌谣说:“长鞘马鞭打击左股,太岁向南运行时,应当再次被白虏俘掠。”秦人称鲜卑为白虏。慕容垂在关东起兵时,岁星运行到癸末之年。苻坚把氐族户口分置到各镇时,赵整借侍奉之机,弹琴唱道:“阿得脂,阿得脂,博劳旧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语阿谁!”苻坚只是笑笑,没有采纳。到这时,赵整的话应验了。苻坚到达五将山,姚苌派将军吴忠包围他。苻坚的部众逃散,只剩十几个侍御而已。他神色自若,坐在那里等待敌军,召宰夫进献食物。不久吴忠到达,把苻坚擒获后带回新平,囚禁在别室。姚苌向苻坚索要传国玺,说:“我姚苌将要依次承受天命符历,可以给你施恩。”苻坚瞪眼斥责他说:“小小的羌人竟敢冒犯逼迫天子,难道要把传国玺交给你这个羌人吗?图谶、纬书和符命有什么依据?五胡的帝王次序中没有你们羌人的名字。违背天意是不祥的,怎么能够长久!玉玺已经送给晋朝,你不可能得到。”姚苌又派尹纬劝说苻坚,请他举行像尧、舜那样的禅让取代之事。苻坚责备尹纬说:“禅让取代,是圣贤的事情。姚苌是叛贼,怎么能把他比作古代圣人!”苻坚既不答应姚苌举行禅让,又辱骂姚苌并求死,姚苌于是把苻坚缢死在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岁。中山公苻诜和张夫人也都自杀。这一年是太元十年。

宏之奔也,归其南秦州刺史杨璧于下辩,璧距之,乃奔武翥氐豪强熙,假道归顺,朝廷处宏于江州。宏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以宏为梁州刺史。义熙初,以谋叛被诛。初,坚强盛之时,国有童谣云:“河水清复清,苻诏死新城。”坚闻而恶之,每征伐,戒军候云:“地有名新者避之。”时又童谣云:“阿坚连牵三十年,若后欲败当在江、淮间。”坚在位二十七年,因寿春之败,其国大乱,后二年,竟死于新平佛寺,咸应谣言矣。丕僭号,伪追谥坚曰世祖宣昭皇帝。王猛,字景略,北海剧人也,家于魏郡。少贫贱,以鬻畚为业。尝货畚于洛阳,乃有一人贵买其畚,而云无直,自言:“家去此无远,可随我取直。”猛利其贵而从之,行不觉远,忽至深山,见一父老,须发皓然,踞胡床而坐,左右十许人,有一人引猛进拜之。父老曰:“王公何缘拜也!”乃十倍偿畚直,遣人送之。猛既出,顾视,乃嵩高山也。猛瑰姿俊伟。博学好兵书,谨重严毅,气度雄远,细事不干其虑,自不参其神契,略不与交通,是以浮华之士咸轻而笑之。猛悠然自得,不以屑怀。少游于鄴都,时人罕能识也。惟徐统见而奇之,召为功曹。遁而不应,遂隐于华阴山。怀佐世之志,希龙颜之主,敛翼待时,候风云而后动。桓温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温察而异之,问曰:“吾奉天子之命,率锐师十万,杖义讨逆,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猛曰:“公不远数千里,深入寇境,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见公心故也,所以不至。”温默然无以酬之。温之将还,赐猛车马,拜高官督护,请与俱南。猛还山咨师,师曰:“卿与桓温岂并世哉!在此自可富贵,何为远乎!”猛乃止。苻坚将有大志,闻猛名,遣吕婆楼招之,一见便若平生。语及废兴大事,异符同契,若玄德之遇孔明也。及坚僭位,以猛为中书侍郎。时始平多枋头西归之人,豪右纵横,劫盗充斥,乃转猛为始平令。猛下车,明法峻刑,澄察善恶,禁勒强豪。鞭杀一吏,百姓上书讼之,有司劾奏,槛车征下廷尉诏狱。坚亲问之,曰:“为政之体,德化为先,莅任未几而杀戮无数,何其酷也!”猛曰:“臣闻宰宁国以礼,治乱邦以法。陛下不以臣不才,任臣以剧邑,谨为明君翦除凶猾。始杀一奸,余尚万数,若以臣不能穷残尽暴,肃清轨法者,敢不甘心鼎镬,以谢孤负。酷政之刑,臣实未敢受之。”坚谓群臣曰:“王景略固是夷吾、子产之俦也。”于是赦之。迁尚书左丞、咸阳内史、京兆尹。未几,除吏部尚书、太子詹事,又迁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加骑都尉,居中宿卫。时猛年三十六,岁中五迁,权倾内外,宗戚旧臣皆害其宠。尚书仇腾、丞相长史席宝数谮毁之,坚大怒,黜腾为甘松护军,宝白衣领长史。尔后上下咸服,莫有敢言。顷之,迁尚书令、太子太傅,加散骑常侍。猛频表累让,坚竟不许。又转司徒、录尚书事,余如故。猛辞以无功,不拜。后率诸军讨慕容▯,军禁严明,师无私犯。猛之未至鄴也,劫盗公行,及猛之至,远近帖然,燕人安之。军还,以功进封清河郡侯,赐以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二人,中妓三十八人,马百匹,车十乘。猛上疏固辞不受。时既留镇冀州,坚遣猛于六州之内听以便宜从事,简召英俊,以补关东守宰,授讫,言台除正。居数月,上疏曰:“臣前所以朝闻夕拜,不顾艰虞者,正以方难未夷,军机权速,庶竭命戎行,甘驱驰之役,敷宣皇威,展筋骨之效,故FC俛从事,叨据负乘,可谓恭命于济时,俟太平于今日。今圣德格于皇天,威灵被于八表,弘化已熙,六合清泰,窃敢披贡丹诚,请避贤路。设官分职,各有司存,岂应孤任愚臣,以速倾败!东夏之事,非臣区区所能康理,愿徙授亲贤,济臣颠坠。若以臣有鹰犬微勤,未忍捐弃者,乞待罪一州,效尽力命。徐方始宾,淮、汝防重,六州处分,府选便宜,辄以悉停。督任弗可虚旷,深愿时降神规。”坚不许,遣其侍中梁谠诣鄴喻旨,猛乃视事如前。

译苻宏逃亡时,归附了驻守下辩的南秦州刺史杨璧;杨璧拒绝接纳他,于是苻宏逃往武翥氐族豪强熙那里,借道归顺晋朝。朝廷把苻宏安置在江州。苻宏历任辅国将军。桓玄篡位后,任命苻宏为梁州刺史。义熙初年,苻宏因谋反被诛杀。起初,苻坚强盛时,国内有童谣说:“河水清又清,苻坚死在新城。”苻坚听到后很厌恶,每次出征都告诫军候说:“地名中有‘新’字的地方要避开。”当时又有童谣说:“苻坚连续牵系三十年,后来如果要失败,应当在江、淮之间。”苻坚在位二十七年,因寿春战败而国家大乱,过了两年,最终果然死在新平佛寺,这些都应验了童谣。苻丕擅自称帝,伪谥苻坚为世祖宣昭皇帝。王猛,字景略,是北海剧县人,家居魏郡。年轻时贫穷卑微,以出售簸箕为业。曾在洛阳卖簸箕,有一个贵人高价买下他的簸箕,却说没有钱,自己说:“我家离这里不远,可以跟我去取钱。”王猛贪图高价,便跟随他前往,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远了,忽然来到深山,看见一位须发洁白的老人,坐在胡床上,身边有十多个人,其中一人引王猛上前拜见老人。老人说:“王公为什么要行拜礼呢!”于是按簸箕原价十倍偿付,并派人送王猛回去。王猛出来后回头看,原来那是嵩高山。王猛相貌奇伟俊秀。博学,喜爱兵书,谨慎稳重,严肃刚毅,气度雄伟深远;琐碎的事情不能扰乱他的思虑,凡是不能与他心神相合的人,他几乎都不与之交往,因此浮华之士都轻视并嘲笑他。王猛悠然自得,毫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年轻时曾游历邺都,当时很少有人能识察他。只有徐统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召他担任功曹。王猛避而不应,后来隐居在华阴山。他怀有辅佐天下的志向,希望遇到具有帝王之相的君主,收敛羽翼等待时机,等到风云际会后再行动。桓温进入关中时,王猛穿着粗布衣服去拜见他,两人一见面便谈论当世大事;王猛一边抚弄虱子一边谈说,旁若无人。桓温察觉后认为他非同寻常,问道:“我奉天子诏命,率领十万精锐军队,凭借义理讨伐逆贼,为百姓除去残暴的贼害,可是三秦的豪杰没有一个前来,这是为什么?”王猛说:“您不远行数千里,深入敌境,长安近在咫尺却不渡过灞水,百姓没有看到您的诚意,所以不来。”桓温默然无言以对。桓温将要返回时,赏赐王猛车马,任命他为高官督护,请他一同南下。王猛回山向老师请示,老师说:“你和桓温难道能同时并世吗!留在这里自然可以享受富贵,为什么要远行呢!”王猛于是留下。苻坚将要建立大志业时,听说王猛的名声,派吕婆楼去招请他,两人一见面就像平生旧交一样。谈到国家兴废的大事,见解奇异而又完全相合,就像刘备遇到诸葛亮一样。苻坚僭越称帝后,任命王猛为中书侍郎。当时始平县有许多从枋头西归的人,豪强横行,劫盗遍地,于是改任王猛为始平县令。王猛到任后,申明法令,严厉施刑,明察善恶,禁止约束豪强。他鞭打杀死一名属吏,百姓上书控告他,有司弹劾上奏,苻坚用囚车把他押送到廷尉诏狱。苻坚亲自审问他说:“治理政事的原则,以德化为先;你上任不久就杀戮无数,为什么这样残酷!”王猛说:“臣听说,治理安定的国家要用礼,治理混乱的国家要用法。陛下不因臣无才,反而把剧邑交给臣,臣谨慎地为明君铲除凶恶狡猾之徒。刚刚杀了一个奸人,余下的还有数以万计;如果认为臣不能彻底消灭残暴、清肃法纪,臣岂敢不甘愿接受鼎镬之刑,以谢辜负陛下之罪。至于酷政之刑,臣实在不敢承受。”苻坚对群臣说:“王景略确实是管仲、子产一类的人。”于是赦免了他。王猛升任尚书左丞、咸阳内史、京兆尹。不久,授任吏部尚书、太子詹事,又升任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加授骑都尉,居于宫中负责宿卫。当时王猛三十六岁,一年之内五次升迁,权势倾动朝廷内外,宗室亲戚和旧臣都嫉恨他的恩宠。尚书仇腾、丞相长史席宝多次诋毁他,苻坚大怒,将仇腾贬为甘松护军,席宝降为白衣领长史。此后上下都服从王猛,没有人敢再说话。不久,王猛升任尚书令、太子太傅,加授散骑常侍。王猛多次上表反复推辞,苻坚始终不许。后来又调任司徒、录尚书事,其余职务照旧。王猛以没有功劳为由辞让,不肯接受任命。后来王猛率领各军讨伐慕容▯,军纪严明,军队没有私自侵犯百姓。王猛还没有到达邺城时,劫盗公然横行;等王猛到达后,远近都安定下来,燕地百姓因此安居。军队返回后,苻坚因功把王猛进封为清河郡侯,赏赐美妾五人、上等女乐十二人、中等女乐三十八人、马一百匹、车十辆。王猛上疏坚决辞谢,不肯接受。当时王猛已经留下镇守冀州,苻坚允许他在六州之内根据情况自行处理政务,选拔召集英俊人才,补任关东各地的郡守县令;任命完成后,再上报尚书台正式授职。过了几个月,王猛上疏说:“臣从前之所以早晨听命、晚上便接受任命,不顾艰难忧患,正是因为当时祸难尚未平定,军务紧急,希望竭尽性命投身军旅,甘愿奔走效劳,宣扬皇帝威德,施展筋骨之力,所以FC勉强办事,冒昧占据职位,实在可以说是恭敬地奉命以救济时局,盼望在今日等到太平。如今圣德感通上天,威灵遍及八方,宏大的教化已经兴盛,天下清平安泰,臣私下斗胆披露赤诚,请求退让贤路。设置官职、分掌职务,各有主管,怎么应当专任愚臣,以招致倾覆败亡!东夏的事务,不是臣微薄的力量所能治理安定的,希望改授给亲近贤能之人,以救臣于颠覆。若认为臣还有如鹰犬般微小的功劳,不忍弃置,请让臣暂居一州,效尽自己的力量和性命。徐方刚开始归顺,淮水、汝水一带防务重要,六州的处置、府署的选任和便宜行事之权,都请一概停止。督察任用不能空缺荒废,深愿陛下及时降下神明般的规诫。”苻坚不答应,派侍中梁谠到邺城传达旨意,王猛于是像以前一样处理政务。

俄入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持节、常侍、将军、侯如故。稍加都督中外诸军事。猛表让久之。坚曰:“卿昔螭蟠布衣,朕龙潜弱冠,属世事纷纭,厉士之际,颠覆厥德。朕奇卿于暂见,拟卿为卧龙,卿亦异朕于一言,回《考槃》之雅志,岂不精契神交,千载之会!虽傅岩入梦,姜公悟兆,今古一时,亦不殊也。自卿辅政,几将二纪,内厘百揆,外荡群凶,天下向定,彝伦始叙。朕且欲从容于上,望卿劳心于下,弘济之务,非卿而谁!”遂不许。其后数年,复授司徒。猛复上疏曰:“臣闻乾象盈虚,惟后则之;位称以才,官非则旷。郑武翼周,仍世载咏;王叔昧宠,政替身亡,斯则成败之殷监,为臣之炯戒。窃惟鼎宰崇重,参路太阶,宜妙尽时贤,对扬休命。魏祖以文和为公,贻笑孙后;千秋一言致相,匈奴吲之。臣何庸狷,而应斯举!不但取嗤邻远,实令为虏轻秦。昔东野穷驭,颜子知其将弊。陛下不复料度臣之才力,私惧败亡是及。且上亏宪典,臣何颜处之!虽陛下私臣,其如天下何!愿回日月之鉴,矜臣后悔,使上无过授之谤,臣蒙覆焘之恩。”坚竟不从。猛乃受命。军国内外万机之务,事无巨细,莫不归之。猛宰政公平,流放尸素,拔幽滞,显贤才,外修兵革,内综儒学,劝课农桑,教以廉耻,无罪而不刑,无才而不任,庶绩咸熙,百揆时叙。于是兵强国富,垂及升平,猛之力也。坚尝从容谓猛曰:“卿夙夜匪懈,忧勤万机,若文王得太公,吾将优游以卒岁。”猛曰:“不图陛下知臣之过,臣何足以拟古人!”坚曰:“以吾观之,太公岂能过也。”常敕其太子宏、长乐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其见重如此。广平麻思流寄关右,因母亡归葬,请还冀州。猛谓思曰:“便可速装,是暮已符卿发遣。”及始出关,郡县已被符管摄。其令行禁整,事无留滞,皆此类也。性刚明清肃,于善恶尤分。微时一餐之惠,睚▯柴之忿,靡不报焉,时论颇以此少之。其年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遣侍臣祷河岳诸祀,靡不周备。猛疾未瘳,乃大赦其境内殊死已下。猛疾甚,因上疏谢恩,并言时政,多所弘益。坚览之流涕,悲恸左右。及疾笃,坚亲临省病,问以后事。猛曰:“晋虽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死,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比敛,三临,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丞相余如故。给东园温明秘器,帛三千匹,谷万石。谒者仆射监护丧事,葬礼一依汉大将军故事。谥曰武侯。朝野巷哭三日。苻融,字博休,坚之季弟也。少而岐嶷夙成,魁伟美姿度。健之世封安乐王,融上疏固辞,健深奇之,曰:“且成吾兒箕山之操。”乃止。苻生爱其器貌,常侍左右,未弱冠便有台辅之望。长而令誉弥高,为朝野所属。坚僭号,拜侍中,寻除中军将军。融聪辩明慧,下笔成章,至于谈玄论道,虽道安无以出之。耳闻则诵,过目不忘,时人拟之王粲。尝著《浮图赋》,壮丽清赡,世咸珍之。未有升高不赋,临丧不诔,硃彤、赵整等推其妙速。旅力雄勇,骑射击刺,百夫之敌也。铨综内外,刑政修理,进才理滞,王景略之流也。尤善断狱,奸无所容,故为坚所委任。后为司隶校尉。京兆人董丰游学三年而返,过宿妻家,是夜妻为贼所杀。妻兄疑丰杀之,送丰有司。丰不堪楚掠,诬引杀妻。融察而疑之,问曰:“汝行往还,颇有怪异及卜筮以不?”丰曰:“初将发,夜梦乘马南渡水,返而北渡,复自北而南,马停水中,鞭策不去。俯而视之,见两日在于水下,马左白而湿,右黑而燥。寤而心悸,窃以为不祥。还之夜,复梦如初,问之筮者,筮者云:‘忧狱讼,远三枕,避三沐。’既至,妻为具沐,夜授丰枕。丰记筮者之言,皆不从之。妻乃自沐,枕枕而寝。”融曰:“吾知之矣。《周易》《坎》为水,马为《离》,梦乘马南渡,旋北而南者,从《坎》之《离》。三爻同变,变而成《离》。《离》为中女,《坎》为中男。两日,二夫之象。《坎》为执法吏。吏诘其夫,妇人被流血而死。

译不久,王猛入朝任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持节、常侍、将军、侯爵等职爵仍照旧。逐渐又加授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上表推让了很久。苻坚说:“你从前像蛟龙一样潜伏在平民之中,朕也像潜龙一样处于弱冠之年;恰逢世事纷乱、磨砺士人的时候,德业几乎颠覆。朕在短暂相见时便惊异于你,把你比作卧龙;你也因一句话而对朕另眼相看,改变了隐居的高雅志趣,这难道不是心神相契、精神相交,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即使傅说托梦、姜太公悟知征兆,古今也在同一时刻,实无不同。自从你辅政以来,近二十年,内治理百官,外荡平群凶,天下将要安定,伦理秩序开始整饬。朕正想从容安居于上,希望你在下面劳心尽力;完成天下大业,除了你还能有谁!”于是没有答应。此后数年,又授任王猛为司徒。王猛再次上疏说:“臣听说,天象有盈有亏,只有君主应当效法它;职位和名望应当与才能相称,官职若不合适就会荒废。郑武公辅佐周室,后世仍代代称颂;王叔因蒙受宠幸而昏昧,导致政事衰败、本人死亡,这正是成败的重要鉴戒,也是臣清楚的警惕。臣私下认为,鼎宰之位尊贵重大,参与朝廷政务,应该精心选用当世贤能,以答扬美好的诏命。魏祖任命文和为三公,留下被孙权讥笑的事;千秋凭一句话便被任为丞相,遭匈奴人嘲笑。臣是多么平庸而又性情偏狭,怎么能担当这样的任命!这不只是会招致邻国远方的讥笑,实际上还会使敌虏轻视秦国。从前东野毕驾车困窘,颜回知道他将要失败。陛下不再估量臣的才力,臣私下害怕败亡会因此降临。况且这样做上面有损宪典,臣还有什么脸面处在这个职位上!即使陛下偏爱臣,又能把天下怎样呢?希望陛下回转日月般明察的目光,怜悯臣将来的悔恨,使陛下免受任用不当的非议,也使臣蒙受覆护恩德。”苻坚最终没有听从。王猛于是接受任命。军国上下各种事务,无论大小,全都归王猛处理。王猛主持政务公平公正,流放尸位素餐的人,提拔被埋没压抑的人,显用贤能人才;对外整修军备,对内综合治理儒学;劝导督促农业和蚕桑,教导百姓廉耻;没有罪的人不施刑,没有才能的人不任用。各种政绩都兴盛起来,百官事务按时得到治理。这以后军队强盛、国家富足,太平盛世将要到来,都是王猛的功劳。苻坚曾从容地对王猛说:“你早晚都不懈怠,忧劳于万机政务;如果周文王得到姜太公,我就可以悠闲地度过一年。”王猛说:“没想到陛下竟知道臣的过错,臣哪里足以比拟古人!”苻坚说:“依我看来,姜太公难道还能超过你吗?”他经常告诫太子苻宏、长乐公苻丕等人说:“你们侍奉王公,要像侍奉我一样。”王猛受到的重视就是如此。广平人麻思寄居在关右,因为母亲去世,回乡安葬,请求返回冀州。王猛对麻思说:“你可以赶快收拾行装,今天傍晚就会下达符令派你出发。”等他刚出关,沿途郡县已经收到符令并办理了押送事务。王猛政令畅行、禁令严整,办事没有滞留,类似的事情都如此。他性情刚强明察、清正严肃,尤其分清善恶。贫贱时曾受人一餐之恩,以及细小怨恨和愤怒,他没有不报答或报复的,当时舆论因此颇为轻视他。这一年,王猛渐渐病重,苻坚亲自到南北郊、宗庙、社稷祈祷,又分别派侍臣到河川山岳及各类祠祀祈祷,没有一处不周到完备。王猛的病还没有痊愈,苻坚便大赦境内死刑以下的罪犯。王猛病势加重,于是上疏谢恩,并陈说时政,提出了许多有益的意见。苻坚读后流泪,身边的人也为之悲痛。等到王猛病危,苻坚亲自前往探视,询问身后之事。王猛说:“晋朝虽然偏处吴、越一带,却承继着正统历法。亲近仁者、友善邻国,是国家的宝贵原则。臣死以后,希望陛下不要把晋朝作为图谋对象。鲜卑、羌虏是我们的仇敌,终究会成为祸患,应当逐渐除掉他们,以利于国家社稷。”话说完便去世了,时年五十一岁。苻坚哭得十分悲痛。到入殓时,苻坚三次亲临,对太子苻宏说:“上天难道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这样快就夺走我的景略!”追赠王猛为侍中,丞相等职仍照旧。赐给东园温明秘器、帛三千匹、谷一万石。派谒者仆射监护丧事,葬礼完全依照汉代大将军的旧例。谥号为武侯。朝廷内外和民间小巷都哭祭了三天。苻融,字博休,是苻坚最小的弟弟。年少时就聪明早熟,身材魁伟,仪表俊美。苻健在位时封他为安乐王,苻融上疏坚决辞让,苻健深感惊异,说:“姑且成全我儿像许由一样隐居箕山的操守。”于是作罢。苻生喜爱他的才器和容貌,常让他在身边侍奉;尚未到弱冠年龄,就已有担任台辅的声望。长大后美名更加显著,受到朝廷内外的拥戴。苻坚僭号后,任命他为侍中,不久又授中军将军。苻融聪明善辩,明达敏慧,下笔便能成章;至于谈论玄理、讲说道义,即使道安也不能超过他。耳朵听过就能背诵,书本看过便不会忘记,当时人把他比作王粲。他曾写《浮图赋》,文辞壮丽清雅而内容丰富,世人都十分珍爱。凡是登高没有不作赋的,遇到丧事没有不作诔文的,硃彤、赵整等人都推重他的才思敏捷。他力气强大、勇猛有力,骑马射箭、搏击刺杀,足以抵挡百名壮士。他综合考察内外官员,整治刑法政务,提拔人才、处理积滞政务,是王景略一类的人物。他尤其擅长审断案件,使奸邪无处容身,所以受到苻坚的委任。后来担任司隶校尉。京兆人董丰游学三年后回家,经过妻子的娘家,留宿在那里,当夜他的妻子被盗贼杀死了。妻子的兄长怀疑是董丰杀了她,便把董丰送交有关官署。董丰经受不住拷打审讯,便诬陷自己杀了妻子。孔融察觉其中有疑点,问他说:“你来往途中,是否遇到过什么怪异之事,以及占卜的结果?”董丰说:“起初将要出发时,夜里梦见骑马向南渡水,返回时又向北渡水,接着又从北向南,马停在水中,鞭打它也不肯前进。我俯身看它,看见两日位于水下,马的左边白而湿,右边黑而干。醒来后心中悸动,私下认为这是不祥之兆。返回那天夜里,又做了和先前一样的梦,便询问占筮的人。占筮的人说:‘将忧虑刑狱诉讼,要远离三枕,避开三沐。’到了妻家后,妻子已经准备好洗浴的东西,夜里又把枕头交给董丰。董丰记得占筮者的话,这些事都没有依从。妻子于是自己洗浴,枕着枕头睡下。”孔融说:“我知道其中的道理了。《周易》中,《坎》卦代表水,马代表《离》卦;梦见骑马向南渡水,随后又向北、向南,是以《坎》卦跟随《离》卦。三爻同时发生变化,变化后成为《离》卦。《离》代表中女,《坎》代表中男。两日,是两个丈夫的象征。《坎》代表执法官吏。官吏诘问她的丈夫,妇人因流血而死。”

《坎》二阴一阳,《离》二阳一阴,相承易位。《离》下《坎》上,《既济》,文王遇之囚牖里,有礼而生,无礼而死。马左而湿,湿,水也,左水右马,冯字也。两日,昌字也。其冯昌杀之乎!”于是推检,获昌而诘之,昌具首服,曰:“本与其妻谋杀董丰,期以新沐枕枕为验,是以误中妇人。”在冀州,有老母遇劫于路,母扬声唱盗,行人为母逐之。既擒劫者,劫者返诬行人为盗。时日垂暮,母及路人莫知孰是,乃俱送之。融见而笑曰:“此易知耳,可二人并走,先出凤阳门者非盗。”既而还入,融正色谓后出者曰:“汝真是盗,何以诬人!”其发奸摘伏,皆此类也。所在盗贼止息,路不拾遗。坚及朝臣雅皆叹服,州郡疑狱莫不折之于融。融观色察形,无不尽其情状。虽镇关东,朝之大事靡不驰驿与融议之。性至孝,初届冀州,遣使参问其母动止,或日有再三。坚以为烦,月听一使。后上疏请还侍养,坚遣使慰喻不许。久之,征拜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太子太傅、领宗正、录尚书事。俄转司徒,融苦让不受。融为将善谋略,好施爱士,专方征伐,必有殊功。坚既有意荆、扬,时慕容垂、姚苌等常说坚以平吴封禅之事,坚谓江东可平,寝不暇旦。融每谏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穷兵极武,未有不亡。且国家,戎族也,正朔会不归人。江东虽不绝如綖,然天之所相,终不可灭。”坚曰:“帝王历数岂有常哉,惟德之所授耳!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达变通大运。刘禅可非汉之遗祚,然终为中国之所并。吾将任汝以天下之事,奈何事事折吾,沮坏大谋!汝尚如此,况于众乎!”坚之将入寇也,融又切切谏曰:“陛下听信鲜卑、羌虏谄谀之言,采纳良家少年利口之说,臣恐非但无成,亦大事去矣。垂、苌皆我之仇敌,思闻风尘之变,冀因之以逞其凶德。少年等皆富足子弟,希关军旅,苟说佞谄之言,以会陛下之意,不足采也。”坚弗纳。及淮南之败,垂、苌之叛,坚悼恨弥深。苻朗,字元达,坚之从兄子也。性宏达,神气爽迈,幼怀远操,不屑时荣。坚尝目之曰:“吾家千里驹也。”征拜镇东将军、青州刺史,封乐安男,不得已起而就官。及为方伯,有若素士,耽玩经籍,手不释卷,每谈虚语玄,不觉日之将夕;登涉山水,不知老之将至。在任甚有称绩。后晋遣淮阴太守高素伐青州,朗遣使诣谢玄于彭城求降,玄表朗许之,诏加员外散骑侍郎。既至扬州,风流迈于一时,超然自得,志陵万物,所与悟言,不过一二人而已。骠骑长史王忱,江东之俊秀,闻而诣之,朗称疾不见。沙门释法汰问朗曰:“见王吏部兄弟未?”朗曰:“吏部为谁?非人面而狗心、狗面而人心兄弟者乎?”王忱丑而才慧,国宝美貌而才劣于弟,故朗云然。汰怅然自失。其忤物侮人,皆此类也。谢安常设宴请之,朝士盈坐,并机褥壶席。朗每事欲夸之,唾则令小兒跪而张口,既唾而含出,顷复如之,坐者为不及之远也。又善识味,咸酢及肉皆别所由。会稽王司马道子为朗设盛馔,极江左精肴。食讫,问曰:“关中之食孰若此?”答曰:“皆好,惟盐味小生耳。”既问宰夫,皆如其言。或人杀鸡以食之,既进,朗曰:“此鸡栖恆半露。”检之,皆验。又食鹅肉,知黑白之处。人不信,记而试之,无豪厘之差。时人咸以为知味。后数年,王国宝谮而杀之。王忱将为荆州刺史,待杀朗而后发。临刑,志色自若,为诗曰:“四大起何因?聚散无穷已。既过一生中,又入一死理。冥心乘和暢,未觉有终始。如何箕山夫,奄焉处东市!旷此百年期,远同嵇叔子。命也归自天,委化任冥纪。”著《苻子》数十篇行于世,亦《老》《庄》之流也。载记第十五苻丕 苻登苻丕,字永叔,坚之长庶子也。少而聪彗好学,博综经史。坚与言将略,嘉之,命邓羌教以兵法。文武才干亚于苻融,为将善收士卒情,出镇于鄴,东夏安之。坚败归长安,丕为慕容垂所逼,自鄴奔枋头。坚之死也,丕复入鄴城,将收兵赵、魏,西赴长安。会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频为垂将平规等所败,乃遣昌黎太守宋敞焚烧和龙、蓟城宫室,率众三万进屯壶关,遣使招丕。丕乃去鄴,率男女六万余口进如潞川。骠骑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之,入据晋阳,始知坚死问,举哀于晋阳,三军缟素。王永留苻冲守壶关,率骑一万会丕,劝称尊号,丕从之,乃以太元十年僭即皇帝位于晋阳南。立坚行庙,太赦境内,改元曰太安。置百官,以张蚝为侍中、司空,封上党郡公;王永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进封清河公;

译《坎》卦是二阴一阳,《离》卦是二阳一阴,二者相承而改变位置。《离》在下、《坎》在上,是《既济》卦;周文王遇到这个卦时被囚禁在牖里,有礼义就能活下来,没有礼义就会死。马的左边是湿的,湿就是水;左边是水、右边是马,合起来就是“冯”字。两日,就是“昌”字。难道是冯昌杀了她吗!”于是进行推查检验,抓获冯昌并审问他,冯昌全部承认并服罪,说:“我本来和她的妻子谋划杀死董丰,约定以新近沐浴后枕着枕头作为暗号,因此误杀了妇人。”在冀州,有一位老妇人在路上遭到抢劫,老妇人高声呼喊抓盗贼,路人便替老妇人追赶盗贼。盗贼被擒获后,反过来诬陷路人是盗贼。当时天色将晚,老妇人和路人都无法知道谁是谁非,于是把两人一同押送。苻融见到后笑着说:“这很容易辨明,让两个人一起奔跑,先跑出凤阳门的就不是盗贼。”过了一会儿,两人返回,苻融板起脸对后出来的人说:“你才是真正的盗贼,为什么要诬陷别人!”他揭发奸邪、查出隐伏罪行,都是这一类的办法。他所到之处,盗贼都停止活动,路上遗失的东西也无人捡取。苻坚和朝廷大臣们一向都对他叹服,州郡中有疑难案件,没有不拿来请苻融裁决的。苻融观察人的神色、审察人的形态,没有不能穷尽其真实情状的。即使他镇守关东,朝廷的大事也没有不通过驿站急送文书同他商议的。苻融性情极其孝顺。刚到冀州时,就派使者询问母亲的起居,有时一天两三次。苻坚认为太烦琐,改为每月只准派一名使者。后来苻融上疏请求回去侍奉赡养母亲,苻坚派使者慰问劝解,但没有答应。过了很久,苻坚征召并任命他为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太子太傅、领宗正、录尚书事。不久又转任司徒,苻融极力推辞而不接受。苻融担任将领时善于谋划,喜欢施舍、爱护士人;每次专门负责一方征伐,必定建立特殊功勋。苻坚既然有意攻取荆州、扬州,当时慕容垂、姚苌等人经常劝说苻坚平定吴地、举行封禅。苻坚认为江东可以平定,甚至睡觉也顾不上等到天亮。苻融屡次劝谏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遇险。穷尽兵力、极度使用武力,从来没有不灭亡的。况且国家本来就是戎族建立的,正统历法未必能得到天下人的归附。江东虽然衰弱得像一根不断的丝线,然而这是上天所扶助的,最终不能消灭。”苻坚说:“帝王的气数难道有固定不变的吗?只不过由德行决定谁来承受罢了!你之所以不如我,正是因为患在不能通达变化和大运。刘禅难道不是汉朝留下的后裔吗?然而最终还是被中原所兼并。我将把天下大事托付给你,你为什么事事反驳我、破坏大谋略!连你都这样,何况众人呢!”苻坚将要入侵东晋时,苻融又恳切劝谏说:“陛下听信鲜卑、羌虏的谄媚之言,采纳世家少年巧言利口的说法,臣恐怕不仅不能成功,国家大事也会因此败坏。慕容垂、姚苌都是我们的仇敌,正想听到战乱发生,希望趁机施展他们凶恶的本性。那些少年都是富裕人家的子弟,很少懂得军旅之事,只是苟且说些谄媚的话来迎合陛下的心意,不值得采纳。”苻坚不听。到淮南战败、慕容垂和姚苌反叛后,苻坚更加悲痛悔恨。苻朗,字元达,是苻坚堂兄的儿子。他性情旷达,精神气度爽朗超逸,幼年便怀有高远的操守,不屑于当时的荣华。苻坚曾评价他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马。”征召任命他为镇东将军、青州刺史,封乐安男;苻朗不得已才出仕就任。担任方伯后,他仍像平民一样,沉迷研读经籍,手不释卷;每当谈论虚无玄理,常常不知不觉到了傍晚;登山涉水,也不知老年即将到来。在任期间很有政绩声望。后来晋朝派淮阴太守高素讨伐青州,苻朗派使者到彭城向谢玄请求投降,谢玄上表同意,晋诏加授苻朗员外散骑侍郎。苻朗到达扬州后,风采才情超过一时人物,超然自得,志气凌驾万物;能与他谈心的人,不过一两个人而已。骠骑长史王忱是江东的俊秀之士,听说后前去拜访,苻朗却称病不见。和尚释法汰问苻朗:“你见过王吏部兄弟吗?”苻朗说:“吏部是谁?不就是那种人面狗心、狗面人心的兄弟吗?”王忱相貌丑陋而才智聪慧,王国宝相貌俊美而才能不如弟弟,所以苻朗这样说。释法汰听后怅然若失。他违逆世俗、侮辱他人,都类似这样。谢安曾设宴邀请苻朗,朝廷官员坐满席间,配备几案、褥席和酒壶等。苻朗每件事都想炫耀自己:要吐唾沫时,便让小孩跪下张嘴,吐进去后再让小孩含着吐出;过一会儿又这样做,座中众人都远远躲开。他又很善于辨别滋味,盐、醋以及各种肉类,都能分辨其来源。会稽王司马道子为苻朗设盛宴,极尽江左精美菜肴。吃完后,司马道子问:“关中的食物和这些相比怎么样?”苻朗回答:“都很好,只是盐味稍微有些生硬。”后来询问厨师,果然和他说的一样。有人杀鸡给他吃,端上来后,苻朗说:“这只鸡栖息时总有一半身体露在外面。”检查后,果然都应验了。他又吃鹅肉,能辨认黑鹅肉和白鹅肉的部位。人们不相信,便记下后进行试验,丝毫没有差错。当时人都认为他很懂得辨味。几年以后,王国宝进谗言把苻朗杀死。王忱将要担任荆州刺史,等杀死苻朗以后才出发。临刑时,苻朗神志和脸色都很自若,作诗说:“四大因何而起?聚散永无穷尽。既然已经经历一生,又进入死亡的道理。收摄心神顺应和气,不曾察觉有终有始。为何像箕山隐士许由那样的人,突然处身东市刑场!错过这百年之期,遥遥地同嵇叔子一样。命运本来归于上天,任凭万物变化,听从冥冥中的法则。”他所著《苻子》数十篇流传于世,也是《老子》《庄子》一类的著作。载记第十五 苻丕 苻登 苻丕,字永叔,是苻坚的长庶子。年少时聪慧好学,广泛通晓经史。苻坚曾与他谈论将帅谋略,称赞他,命邓羌教他兵法。苻丕的文才武略仅次于苻融,担任将领时善于体察收拢士卒的心意;出镇邺城后,东夏地区都安定下来。苻坚战败返回长安,苻丕被慕容垂逼迫,从邺城逃到枋头。苻坚死后,苻丕再次进入邺城,准备在赵、魏地区收集军队,向西赶赴长安。适逢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多次被慕容垂的将领平规等击败,于是派昌黎太守宋敞焚烧和龙、蓟城的宫室,率三万人进军驻扎壶关,并派使者招请苻丕。苻丕于是离开邺城,率六万多男女百姓进军潞川。骠骑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接他,进入并占据晋阳,这才得知苻坚死讯,便在晋阳举行哀悼,三军都穿白色丧服。王永留下苻冲守壶关,自己率一万骑兵与苻丕会合,劝苻丕正式称帝,苻丕听从,于太元十年在晋阳南面僭越即皇帝位。建立苻坚的行庙,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太安。设置百官,任张蚝为侍中、司空,封上党郡公;任王永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进封清河公。

王腾为散骑常侍、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阳平郡公;苻冲为左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西平王;俱石子为卫将军、濮阳公;杨辅为尚书右仆射、济阳公;王亮为护军将军、彭城公;强益耳、梁暢为侍中,徐义为吏部尚书,并封县公。自余封授各有差。是时安西吕光自西域还师,至于宜禾,坚凉州刺史梁熙谋闭境距之。高昌太守杨翰言于熙曰:““吕光新定西国,兵强气锐,其锋不可当也。度其事意,必有异图。且今关中扰乱,京师存亡未知,自河已西迄于流沙,地方万里,带甲十万,鼎峙之势实在今日。若光出流沙,其势难测。高梧谷口,水险之要,宜先守之而夺其水。彼既穷渴,自然投戈。如其以远不守,伊吾之关亦可距也。若度此二要,虽有子房之策,难为计矣。地有所必争,真此机也。”熙弗从。美水令犍为张统说熙曰:“主上倾国南讨,覆败而还。慕容垂擅兵河北,泓、冲寇逼京师,丁零杂虏,跋扈关、洛,州郡奸豪,所在风扇,王纲弛绝,人怀利己。今吕光回师,将军何以抗也?”熙曰:“诚深忧之,未知计之所出。”统曰:“光雄果勇毅,明略绝人,今以荡西域之威,拥归师之锐,锋若猛火之盛于原,弗可敌也。将军世受殊恩,忠诚夙著,立勋王室,宜在于今。行唐公洛,上之从弟,勇冠一时。为将军计者,莫若奉为盟主,以摄众望,推忠义以总率群豪,则光无异心也。资其精锐,东兼毛兴,连王统、杨璧,集四州之众,扫凶逆于诸夏,宁帝室于关中,此桓文之举也。”熙又不从。杀洛于西海,以子胤为鹰扬将军,率众五万距光于酒泉。敦煌太守姚静、晋昌太守李纯以郡降光。胤及光战于安弥,为光所败。武威太守彭济执熙迎光,光杀之。建威、西郡太守索泮,奋威、督洪池已南诸军事、酒泉太守宋皓等,并为光所杀。坚尚书令、魏昌公苻纂自关中来奔,拜太尉,进封东海王。以中山太守王兗为平东将军、平州刺史、阜城侯,苻定为征东将军、冀州牧、高城侯,苻绍为镇东将军、督冀州诸军事、重合侯,苻谟为征西将军、幽州牧、高邑侯,苻亮为镇北大将军、督幽、并二州诸军事,并进爵郡公。定、绍据信都,谟、亮先据常山,慕容垂之围鄴城也,并降于垂,闻丕称尊号,遣使谢罪。王兗固守博陵,与垂相持。左将军窦冲、秦州刺史王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杨定,并据陇右,遣使招丕,请讨姚苌。丕大悦,以定为骠骑大将军、雍州牧,冲为征西大将军、梁州牧,统镇西大将军,兴车骑大将军,璧征南大将军,并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广安西将军,皆进位州牧。于是王永宣檄州郡曰:“大行皇帝弃背万国,四海无主。征东大将军、长乐公,先帝元子,圣武自天,受命荆南,威振衡海,分陕东都,道被夷夏,仁泽光于宇宙,德听侔于《下武》。永与司空蚝等谨顺天人之望,以季秋吉辰奉公绍承大统,衔哀即事,栖谷总戎,枕戈待旦,志雪大耻。慕容垂为封豕于关东,泓、冲继凶于京邑,致乘舆播越,宗社沦倾。羌贼姚苌,我之牧士,乘衅滔天,亲行大逆,有生之巨贼也。永累叶受恩,世荷将相,不与骊山之戎、荥泽之狄共戴皇天,同履厚土。诸牧伯公侯或宛沛宗臣,或四七勋旧,岂忍舍破国之丑竖,纵杀君之逆贼乎!主上飞龙九五,实协天心,灵祥休瑞,史不辍书,投戈效义之士三十余万,少康、光武之功可旬朔而成。今以卫将军俱石子为前军师,司空张蚝为中军都督。武将猛士,风烈雷震,志殄元凶,义无他顾。永谨奉乘舆,恭行天罚。君臣终始之义,在三忘躯之诚,戮力同之,以建晋、郑之美。”先是,慕容驎攻王兗于博陵,至是粮竭矢尽,郡功曹张猗逾城聚众应驎。衮临城数之曰:“卿,秦之人也。吾,卿之君也。起众应贼,号称义兵,何名实相违之甚!卿兄往合乡宗,亲逐城主,天地不容,为世大戮。身灭未几,卿复续之。卿见为吾吏,亲寻干戈,竞为戎首,为尔君者,不亦难乎!今人何取卿一切之功,宁能忘卿不忠不孝之事!古人有云,求忠臣必出孝子之门,卿母在城,不能顾之,何忠义之可望!恶不绝世,卿之谓也。不图中州礼义之邦邦,而卿门风若斯。卿去老母如脱屣,吾复何论哉!”既而城陷,兗及固安侯苻鉴,并为驎所杀。丕复以王永为司徒、录尚书事,徐义为尚书令,加右光禄大夫。

译任王腾为散骑常侍、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阳平郡公;任苻冲为左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西平王;任俱石子为卫将军、濮阳公;任杨辅为尚书右仆射、济阳公;任王亮为护军将军、彭城公;任强益耳、梁暢为侍中,任徐义为吏部尚书,并都封为县公。其余人的封授各有等级差别。这时安西将军吕光从西域率军返回,到达宜禾,苻坚的凉州刺史梁熙打算关闭边境抵抗他。高昌太守杨翰对梁熙说:“吕光刚刚平定西国,军队强盛、士气锐利,锋芒不可抵挡。推测他的意图,必定另有图谋。况且如今关中动乱,京师存亡尚且未知,从黄河以西直到流沙,土地方圆万里,拥有十万披甲士兵,鼎足而立的形势确实就在今天。如果吕光出了流沙,势态难以预测。高梧谷口是水势险要的地方,应当先守住那里并夺取他的水源。他既然困渴,自然会放下武器。如果认为路远而不能守,高梧谷的关口也可以抵抗。假如他渡过这两个险要之处,即使有张良的计策,也难以谋划了。地势中有必须争夺的地方,真正的机会就在这里。”梁熙不听。美水令、犍为人张统劝说梁熙道:“主上倾尽国力向南征讨,覆败而回。慕容垂在黄河以北擅自掌兵,慕容泓、慕容冲进逼京师,丁零等杂胡在关中、洛阳一带跋扈,州郡奸豪纷纷响应,王纲松弛断绝,人人只考虑利己。如今吕光率军返回,将军凭什么抵抗?”梁熙说:“我确实深感忧虑,只是不知道该想出什么计策。”张统说:“吕光雄健果敢坚毅,明达谋略远超常人,如今带着荡平西域的威势,拥着归师的锐气,锋芒像烈火在原野上蔓延一样,不可抵挡。将军世代蒙受特殊恩宠,忠诚早已显著,在王室建立功勋,正应当在今天。行唐公苻洛是皇上的堂弟,勇猛冠绝一时。替将军谋划,不如奉苻洛为盟主,以收揽众望,推举忠义之人来统率群豪,这样吕光就不会产生异心。凭借他的精锐,向东联合毛兴,联络王统、杨璧,聚集四州兵众,扫除诸夏的凶逆,在关中安定帝室,这就是桓公、文公那样的功业。”梁熙仍不听。在西海杀死苻洛,任命自己的儿子梁胤为鹰扬将军,率五万人在酒泉抵抗吕光。敦煌太守姚静、晋昌太守李纯以郡投降吕光。梁胤在安弥与吕光交战,被吕光击败。武威太守彭济捉住梁熙迎接吕光,吕光把梁熙杀死。建威、西郡太守索泮,奋威将军、督洪池以南诸军事、酒泉太守宋皓等人,也都被吕光杀死。苻坚的尚书令、魏昌公苻纂从关中前来投奔,苻丕任命他为太尉,进封东海王。任中山太守王兖为平东将军、平州刺史、阜城侯,任苻定为征东将军、冀州牧、高城侯,任苻绍为镇东将军、督冀州诸军事、重合侯,任苻谟为征西将军、幽州牧、高邑侯,任苻亮为镇北大将军、督幽州、并州二州诸军事,并都进爵为郡公。苻定、苻绍据守信都,苻谟、苻亮先前占据常山;慕容垂围攻邺城时,他们都向慕容垂投降,听说苻丕称帝后,派使者谢罪。王兖坚守博陵,与慕容垂相持。左将军窦冲、秦州刺史王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杨定,都占据陇右,派使者招请苻丕,请求讨伐姚苌。苻丕非常高兴,任杨定为骠骑大将军、雍州牧,任窦冲为征西大将军、梁州牧,任王统为镇西大将军,任毛兴为车骑大将军,任杨璧为征南大将军,都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任王广为安西将军,众人都进位为州牧。于是王永向州郡发布檄文说:“大行皇帝弃世,天下没有君主。征东大将军、长乐公,是先帝的长子,圣明威武出于天授,受命镇守荆南,威势震动衡山以南和海滨,分掌陕东、东都,恩德遍及夷狄华夏,仁泽光照天地,德行声望可与《诗经·下武》所歌颂的周王相比。王永和司空张蚝等谨慎顺应天人之望,将在季秋的吉日奉长乐公继承大统,怀着悲哀开始处理政事,居于山谷总领军务,枕戈待旦,立志洗雪大耻。慕容垂像大猪一样盘踞关东,慕容泓、慕容冲接连在京城作乱,致使皇帝车驾流离,宗庙社稷倾覆。羌贼姚苌本是我们的牧守之臣,却乘着时机罪恶滔天,亲自实行大逆,是活着的巨贼。王永世代承受恩宠,历代担任将相,不能和骊山的戎人、荥泽的狄人共同仰戴皇天、共同脚踏大地。诸位州牧、伯侯、公侯,有的是宗室重臣,有的是历代功勋旧臣,难道忍心舍弃这个破国的丑恶小人,放纵杀害君主的逆贼吗!主上如飞龙居九五之位,实在合乎天心;灵异祥瑞、美好征兆,史书从未停止记载;投戈效忠行义的士卒有三十多万人,少康、光武那样的功业可以在十天半月内完成。如今任卫将军俱石子为前军师,司空张蚝为中军都督。武将猛士如风烈雷震,志在消灭元凶,出于义理而无暇顾及其他。” 王永谨慎地奉迎皇帝车驾,恭敬地施行上天的惩罚。君臣始终相守的道义,在于三军忘身的诚心;大家同心协力,以建立晋文公、郑庄公那样的美业。” 此前,慕容麟攻打博陵的王兖。到这时,城中粮食耗尽、箭也用完,郡功曹张猗越过城墙聚集部众响应慕容麟。王兖登临城头责备他说:“你是秦国的人,我是你的君主。你聚集部众响应贼军,号称义兵,名义和实际相违背得多么厉害!你的兄长从前联合乡里宗族,亲自驱逐城主,天地所不容,是世间最大的耻辱。他死去还没有多久,你又接着做这种事。你现在是我的属吏,却亲自拿起武器,竟然成为戎族的首领;作为你的君主,不也太难做了吗!如今人们为什么要取用你一时的功劳,难道能忘记你不忠不孝的事情吗!古人说过,寻求忠臣必定要从孝子之家寻找。你的母亲还在城中,你却不能顾念她,还能希望你有什么忠义!罪恶不能断绝世代,说的就是你。没想到中州是礼义之邦,而你家的门风竟是这样。你把老母亲抛弃得像脱掉鞋子一样,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久城池陷落,王兖和固安侯苻鉴都被慕容麟杀死。苻丕又任命王永为司徒、录尚书事,任徐义为尚书令,加授右光禄大夫。

初,王广还自成都也,奔其兄秦州刺史统。及长安不守,广攻河州牧毛兴于枹罕。兴遣建节将军、临清柏卫平率其宗人千七百夜击广军,大败之。王统复遣兵助广,兴于是婴城固守。既而袭王广,败之,广亡奔秦州,为陇西鲜卑匹兰所执,送诣姚苌。兴既败王广,谋伐王统,平上邽。袍罕诸氐皆窘于兵革而疲不堪命,乃杀兴,推卫平为使持节、安西将军、河州刺史,遣使请命。刁云杀慕容忠,乃推慕容永为使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牧、录尚书事、河东王、称籓于垂。征东苻定、镇东苻绍、征北苻谟、镇北苻亮皆降于慕容垂。丕又进王永为左丞相,苻纂为大司马,张蚝为太尉,王腾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徐义为司空,苻冲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仪同三司,俱石子为卫大将军、尚书左仆射,领官皆如故。永又檄州郡曰:“昔夏有穷夷之难,少康起焉;王莽毒杀平帝,世祖重光汉道;百六之运,何代无之!天降丧乱,羌胡猾夏,先帝晏驾贼庭,京师鞠为戎穴,神州萧条,生灵涂炭。天未亡秦,社稷有奉。主上圣德恢弘,道侔光武,所在宅心,天人归属,必当隆中兴之功,复配天之美。姚苌残虐,慕容垂凶暴,所过灭户夷烟,毁发丘墓,毒遍存亡,痛缠幽显,虽黄巾之害于九州,赤眉之暴于四海,方之未为甚也。今素秋将及,行师令辰,公侯牧守,垒主乡豪,或戮力国家,乃心王室,各率所统,以孟冬上旬会大驾于临晋。”于是天水姜延、冯翊寇明、河东王昭、新平张晏、京兆杜敏、扶风马郎、建忠高平牧官都尉王敏等咸承檄起兵,各有众数万,遣使应丕。皆就拜将军、郡守,封列侯。冠军邓景拥众五千据彭池,与窦冲为首尾,击苌平凉太守金熙。安定北部都尉鲜卑没奕于率鄯善王胡员吒、护羌中郎将梁苟奴等,与苌左将军姚方成、镇远强京战于孙丘谷,大败之。枹罕诸氐以卫平年老,不可以成事业,议废之,而惮其宗强,连日不决。氐有啖青者,谓诸将曰:“大事宜定,东讨姚苌,不可沈吟犹豫。一旦事发,反为人害。诸军但请卫公会储众将,青为诸军决之。”众以为然。于是大飨诸将,青抽剑而前曰:“今天下大乱,豺狼塞路,吾曹今日可谓休戚是同,非贤明之主莫可济艰难也。卫公朽耄,不足以成大事,宜反初服,以避贤路,狄道长苻登虽王室疏属,而志略雄明,请共立之,以赴大驾。诸君若有不同者,便下异议。”乃奋剑攘袂,将斩贰己者,众皆从之,莫敢仰视。于是推登为帅,遣使于丕请命。丕以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持节及州郡督因其所称而授之。又以徐义为右丞相。丕留王腾守晋阳,杨辅戍壶关,率众四万进据平阳。王统以秦州降姚苌。慕容永以丕至平阳,恐不自固,乃遣使求假道还东,丕弗许。遣王永及苻纂攻之,以俱石子为前锋都督,与慕容永战于襄陵。王永大败,永及石子皆死之。初,苻纂之奔丕也,部下壮士三千余人,丕猜而忌之。及永之败,惧为纂所杀,率骑数千南奔东垣。晋扬威将军冯该自陕要击,败之,斩丕首,执其太子宁、长乐王寿,送于京师,朝廷赦而不诛,归之于苻宏。徐义为慕容永所获,械埋其足,将杀之。义诵《观世音经》,至夜中,土开械脱,于重禁之中若有人导之者,遂奔杨佺期,佺期以为洛阳令。苻纂及弟师奴率丕余众数万,奔据杏城。苻登称尊号,伪谥丕为哀平皇帝。丕之臣佐皆没慕容永,永乃进据上党之长子,僭称大号,改元曰中兴。丕在位二年而败。登字文高,坚之族孙也。父敞,健之世为太尉司马、陇东太守、建节将军,后为苻生所杀。坚即伪位,追赠右将军、凉州刺史,以登兄同成嗣。毛兴之镇上邽,以为长史。登少而雄勇,有壮气,粗险不修细行,故坚弗之奇也。长而折节谨厚,颇览书传。拜殿上将军,稍迁羽林监、扬武将军、长安令,坐事黜为狄道长。及关中乱,去县归毛兴。同成言于兴,请以登为司马,常在营部。登度量不群,好为奇略,同成常谓之曰:“汝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无数干时,将为博识者不许。吾非疾汝,恐或不喜人妄豫耳,自是可止。汝后得政,自可专意。”时人闻同成言,多以为疾登而抑蔽之。登乃屏迹不妄交游。兴有事则召之,戏谓之曰:“小司马可坐评事。”登出言辄析理中,兴内服焉,然敬惮而不能委任。姚苌作乱,遣其弟硕德率众伐毛兴,相持久之。兴将死,告同成曰:“与卿累年共击逆羌,事终不克,何恨之深!可以后事付卿小弟司马,殄硕德者,必此人也。卿可换摄司马事。”

译起初,王广从成都返回,投奔他的兄长秦州刺史王统。长安失守后,王广在枹罕攻打河州牧毛兴。毛兴派建节将军、临清人柏卫平率同族一千七百人,乘夜袭击王广的军队,将其大败。王统又派兵援助王广,毛兴于是环城坚守。不久毛兴袭击王广,将其击败。王广逃往秦州,被陇西鲜卑匹兰擒获,送到姚苌那里。毛兴击败王广后,谋划讨伐王统,平定上邽。枹罕各地的氐人都因战事困苦疲惫,不能再承受,于是杀死毛兴,推举柏卫平为使持节、安西将军、河州刺史,并派使者请求任命。刁云杀死慕容忠,于是推举慕容永担任使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牧、录尚书事,封河东王,向慕容垂称藩。征东将军苻定、镇东将军苻绍、征北将军苻谟、镇北将军苻亮都向慕容垂投降。苻丕又晋封王永为左丞相,苻纂为大司马,张蚝为太尉,王腾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徐义为司空,苻冲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仪同三司,俱石子为卫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原来兼领的官职都不变。王永又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说:“从前夏朝有穷国作乱,少康因此兴起;王莽毒死汉平帝,世祖光复了汉朝正道;每隔一百零六年的厄运,哪个朝代没有呢!上天降下丧乱,羌胡扰乱华夏,先帝在贼人手中驾崩,京师完全成了戎狄的巢穴,神州一片萧条,百姓遭受涂炭。上天还没有灭亡秦国,社稷仍有奉祀之人。主上圣德宏大,德行与光武帝相当,所到之处都能安定人心,天人都归附于他,必定能够建立中兴功业,重新成就与天地相配的美德。姚苌残暴虐害,慕容垂凶狠暴虐,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都灭户绝烟,挖毁发掘坟墓,毒害遍及生者死者,痛苦缠绕幽明两界;即使拿黄巾之乱祸害九州、赤眉之乱暴虐四海来相比,也还没有这样严重。如今秋季将到,正是出兵的吉日,各位公侯、州牧郡守、营垒主将和乡里的豪强,有的竭力效忠国家,心怀王室,都应率领所属部众,于初冬十月上旬在临晋会合大驾。”于是,天水的姜延、冯翊的寇明、河东的王昭、新平的张晏、京兆的杜敏、扶风的马郎,以及建忠高平牧官都尉王敏等人,全都接受檄文起兵,各自拥有数万部众,派使者响应苻丕。他们都就地任命为将军、郡守,并封为列侯。冠军将军邓景率领五千人占据彭池,与窦冲互为首尾,攻打姚苌所任命的平凉太守金熙。安定北部都尉、鲜卑人没奕于率领鄯善王胡员吒、护羌中郎将梁苟奴等人,与姚苌的左将军姚方成、镇远将军强京在孙丘谷交战,大败他们。枹罕的各部氐人认为卫平年老,不能成就事业,商议废黜他;但又害怕他的宗族势力强大,连续多日不能决定。氐人中有个叫啖青的,对众将说:“大事应当立即决定,向东讨伐姚苌,不能沉吟犹豫。一旦事情败露,反而会被别人所害。各军只管请卫公召集众将,替各军作出决定。”众人认为有理。于是大宴众将,啖青拔剑上前说:“如今天下大乱,豺狼堵塞道路,我们今天可以说是休戚与共;若没有贤明的君主,就无法渡过艰难。卫公年老昏耄,不足以成就大事,应当恢复平民服饰,让出贤者应居的位置。狄道长苻登虽是王室的疏远宗亲,但志向谋略雄伟明达,请大家共同拥立他,以迎赴大驾。各位如果有不同意见,就立即提出。”于是他挥剑挽袖,准备杀死反对自己的人,众人都听从了他,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于是推举苻登为统帅,派使者向苻丕请示。苻丕任命苻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赐使持节,并将州郡督的职权按他原来的称号授予他。又任命徐义为右丞相。苻丕留下王腾守卫晋阳,杨辅戍守壶关,率领四万人进军占据平阳。王统率秦州向姚苌投降。慕容永得知苻丕到达平阳,害怕自己不能稳固,于是派使者请求借道返回东方,苻丕不答应,便派王永和苻纂攻打他,以俱石子为前锋都督,与慕容永在襄陵交战。王永大败,王永和俱石子都战死。起初,苻纂投奔苻丕时,部下有三千多名壮士,苻丕猜疑忌惮他。等到王永战败,苻丕害怕被苻纂杀死,率领数千骑兵向南逃到东垣。晋朝扬威将军冯该在陕地拦击,打败苻丕,斩下苻丕的首级,擒获他的太子苻宁和长乐王苻寿,送往京师。朝廷赦免他们,没有诛杀,把他们交还给苻宏。徐义被慕容永擒获,慕容永用刑具锁住并把他的脚埋在土里,准备杀死他。徐义诵念《观世音经》,到了半夜,土自行裂开,刑具脱落,仿佛有人在重重禁制中引导他,于是他逃奔杨佺期。杨佺期任命他为洛阳县令。苻纂和弟弟师奴率领苻丕余下的数万部众,逃去占据杏城。苻登称帝,追谥苻丕为哀平皇帝。苻丕的臣属都陷没在慕容永那里,慕容永于是进军占据上党郡的长子县,僭越称帝,改年号为中兴。苻丕在位两年便失败。苻登字文高,是苻坚的族孙。父亲苻敞,苻健在位时任太尉司马、陇东太守、建节将军,后来被苻生杀死。苻坚即伪位后,追赠他为右将军、凉州刺史,并让苻登的兄长苻同成承袭爵位。毛兴镇守上邽时,任命苻登为长史。苻登年轻时雄健勇猛,有豪壮气概,但性情粗疏险峻,不修饰细节操行,所以苻坚并不认为他奇异。长大后改变操守,谨慎厚重,也读过不少书传。起初任殿上将军,逐渐升任羽林监、扬武将军、长安县令,因事获罪被贬为狄道长。关中发生动乱后,他离开县任投奔毛兴。苻同成对毛兴说,请任命苻登为司马,让他常驻军营。苻登器量非凡,喜欢谋划奇策,苻同成常对他说:“你没听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吗?无缘无故干预时政,会被博学的人所不容。我不是厌恶你,只是怕有人不喜欢别人擅自参与,从今以后可以停止了。你将来掌权,自然可以专心施展。”当时人们听到苻同成这番话,多认为他嫉妒苻登,压制并埋没他。苻登于是隐迹不再随便交游。毛兴有事就召见他,开玩笑说:“小司马可以坐下来评论政事。”苻登一开口总能分析事理,切中要害,毛兴心里很佩服他,但敬畏他,不敢把重任交给他。姚苌作乱,派弟弟姚硕德率军讨伐毛兴,双方长期相持。毛兴将死时,对苻同成说:“我和你多年共同讨伐叛逆的羌人,事情最终却没有成功,这是多么深的遗恨!以后的事情可以交给你的弟弟司马苻登,能够消灭姚硕德的,一定是这个人。你可以改任他代理司马的职务。”

登既代卫平,遂专统征伐。是时岁旱众饥,道殣相望,登每战杀贼,名为熟食,谓军人曰:“汝等朝战,幕便饱肉,何忧于饥!”士众从之,啖死人肉,辄饱健能斗。姚苌闻之,急召硕德曰:“汝不来,必为苻登所食尽。”硕德于是下陇奔苌。及丕败,丕尚书寇遗奉丕子渤海王懿、济北王昶自杏城奔登。登乃具丕死问,于是为丕发丧行服,三军缟素。登请立懿为主,众咸曰:“渤海王虽先帝之子,然年在幼冲,未堪多难。国乱而立长君,《春秋》之义也。三虏跨僭,寇旅殷强,豺狼枭镜,举目而是,自厄运之极,莫甚于斯。大王挺剑西州,凤翔秦、陇,偏师暂接,姚苌奔溃,一战之功,可谓光格天地。宜龙骧武奋,拯拔旧京,以社稷宗庙为先,不可顾曹臧、吴札一介微节,以失图运之机,不建中兴之业也。”登于是以太元十一年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曰太初。立坚神主于军中,载以辎軿,羽葆青盖,车建黄旗,武贲之士三百人以卫之,将战必告,凡欲所为,启主而后行。缮甲纂兵,将引师而东,乃告坚神主曰:“维曾孙皇帝臣登,以太皇帝之灵恭践宝位。昔五将之难,贼羌肆害于圣躬,实登之罪也。今合义旅,众余五万,精甲劲兵,足以立功,年谷丰穰,足以资赡。即日星言电迈,直造贼庭,奋不顾命,陨越为期,庶上报皇帝酷冤,下雪臣子大耻。惟帝之灵,降监厥诚。”因觑欷流涕。将士莫不悲恸,皆刻鉾铠为“死休”字,示以战死为志。每战以长槊钩刃为方圆大阵,知有厚薄,从中分配,故人自为战,所向无前。初,长安之将败也,坚中垒将军徐嵩、屯骑校尉胡空各聚众五千,据险筑堡以自固,而受姚苌官爵。及苌之害坚,嵩等以王礼葬坚于二堡之间。至是,各率众降登。拜嵩镇军将军、雍州刺史,空辅国将军、京兆尹。登复改葬坚以天子之礼。又僭立其妻毛氏为皇后,弟懿为皇太弟。遣使拜苻纂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进封鲁王,纂弟师奴为抚军大将军、并州牧、朔方公。纂怒谓使者曰:“渤海王世祖之孙,先帝之子,南安王何由不立而自尊乎?”纂长史王旅谏曰:“南安已立,理无中改。贼虏未平,不可宗室之中自为仇敌,原大王远踪光武推圣公之义,枭二虏之后,徐更图之。”纂乃受命。于是贰县虏帅彭沛谷、屠各董成、张龙世、新平羌雷恶地等尽应之,有众十余万。纂遣师奴攻上郡羌酋金大黑、金洛生,大黑等逆战,大败之,斩首五千八百。登以窦冲为车骑大将军、南秦州牧,杨定为大将军、益州牧,杨璧为司空、梁州牧。苻纂败姚硕德于泾阳,姚苌自阴密距纂,纂退屯敷陆。窦冲攻苌汧、雍二城,克之,斩其将军姚元平、张略等。又与苌战于汧东,为苌所败。登次于瓦亭。苌攻彭沛谷堡,陷之,沛谷奔杏城,苌迁阴密。登征虏、冯翊太守兰犊率众二万自频阳入于和宁,与苻纂首尾,将图长安。师奴劝其兄纂称尊号,纂不从,乃杀纂,自立为秦公。兰犊绝之,皆为姚苌所败。登进所胡空堡,戎夏归之者十有余万。姚苌遣其将军姚方成攻陷徐嵩堡,嵩被杀,悉坑戎士。登率众下陇入朝那,姚苌据武都相持,累战互有胜负。登军中大饥,收葚以供兵士。立其子崇为皇太子,弁为南安王,尚为北海王。姚苌退还安定。登就食新平,留其大军于胡空堡,率骑万余围苌营,四面大哭,哀声动人。苌恶之,乃命三军哭以应登,登乃引退。苌以登频战辄胜,谓坚有神验,亦于军中立坚神主,请曰:“往年新平之祸,非苌之罪。臣兄襄从陕北渡,假路求西,狐死首丘,欲暂见乡里。陛下与苻眉要路距击,不遂而没。襄敕臣行杀,非臣之罪。苻登陛下末族,尚欲复雠,臣为兄报耻,于情理何负!昔陛下假臣龙骧之号,谓臣曰:‘朕以龙骧建业,卿其勉之!’明诏昭然,言犹在耳。陛下虽过世为神,岂假手于苻登而图臣,忘前征时言邪!今为陛下立神象,可归休于此,勿计臣过,听臣至诚。”登进师攻苌,既而升楼谓苌曰:“自古及今,安有杀君而反立神象请福,望有益乎!”大呼曰:“杀君贼姚苌出来,吾与汝决之,何为枉害无辜!”苌惮而不应。苌自立坚神象,战未有利,军中每夜惊恐,乃严鼓斩象首以送登。登将军窦洛、窦于等谋反发觉,出奔于苌。登进讨彭池不克,攻弥姐营及繁川诸堡,皆克之。苌连战屡败,乃遣其中军姚崇袭大界,登引师要之,大败崇于安丘,俘斩二万五千,进攻苌将吴忠、唐匡于平凉,克之,以尚书苻硕原为前禁将军、灭羌校尉,戍平凉。登进据苟头原以逼安定。苌率骑三万夜袭大界营,陷之,杀登妻毛氏及其子弁、尚,擒名将数十人,驱掠男女五万余口而去。

译苻登取代卫平以后,便专门统领征伐。当时年成干旱,众人饥饿,道路上到处可见饿死的人。苻登每次作战杀死贼兵,便名义上说是“熟食”,对军人说:“你们早晨作战,晚上就能吃饱肉,何必担心饥饿!”士兵们听从他的话,吃死人的肉,往往因此吃饱并恢复体力,能够作战。姚苌听说后,急忙召见姚硕德说:“你若不来,必定会被苻登吃光。”姚硕德于是下陇山逃奔姚苌。苻丕失败后,苻丕的尚书寇遗奉护苻丕之子渤海王苻懿、济北王苻昶,从杏城逃奔苻登。苻登于是详细宣布苻丕死亡的消息,为苻丕发丧并服丧,三军都穿白色丧服。苻登请求立苻懿为君主,众人都说:“渤海王虽是先帝的儿子,但年幼,不能承受众多艰难。国家动乱时拥立年长的君主,这是《春秋》的大义。三个胡虏僭越称帝,贼寇众多而强盛,豺狼和枭镜般的凶徒到处都是,这是厄运的极点,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大王在西州挺剑而起,像凤凰一样飞翔于秦、陇之间,以偏师暂时交战,就使姚苌奔逃溃败;一战的功劳,足以说是光照天地。应当奋发武力,拯救收复旧京,以社稷宗庙为先,不可拘泥于曹沫、吴札那样一介之士的微小节操,而丧失谋划时局、建立中兴事业的机会。”于是苻登在太元十一年僭越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太初。苻登在军中设立苻坚的神主牌位,用辎軿车载运,车上设置羽葆青盖,车前树立黄旗,并用三百名武贲之士护卫。每次将要作战,必先向神主禀告;凡是要采取行动,也都先启告神主然后实行。修整铠甲,整顿兵器,将要率军向东进发时,便向苻坚的神主说:“曾孙、皇帝臣苻登,凭借太皇帝的神灵恭敬地登上帝位。从前五将之乱,贼羌肆意伤害圣躬,实在是苻登的罪过。如今义军会合,人数超过五万,精良铠甲和强劲兵器足以建立功业;年成丰收,足以供给军需。今日便连夜兼程、迅疾如电,直抵贼人的朝廷,奋勇向前而不顾性命,以战死为期,希望上报皇帝惨遭杀害的冤仇,下雪臣子的大耻。愿凭皇帝神灵降临监察我的诚心。”说完便抽泣流泪。将士们无不悲痛,都在矛和铠甲上刻下“死休”二字,以表示决心战死。每次作战,都用长矛和钩刃布成方圆大阵,了解兵力厚薄,从中分配兵员,所以人人都能独自作战,所向无敌。当初长安将要败亡时,苻坚的中垒将军徐嵩、屯骑校尉胡空各自聚集五千人,占据险要筑堡自守,并接受姚苌所授的官爵。姚苌杀害苻坚后,徐嵩等人按照王礼把苻坚葬在两座堡垒之间。到这时,他们各自率众向苻登投降。苻登任命徐嵩为镇军将军、雍州刺史,胡空为辅国将军、京兆尹。苻登又按照天子的礼制改葬苻坚。还僭越立他的妻子毛氏为皇后,弟弟苻懿为皇太弟。派使者任命苻纂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兼领大司马,进封鲁王;苻纂的弟弟师奴为抚军大将军、并州牧、朔方公。苻纂恼怒,对使者说:“渤海王是世祖的孙子、先帝的儿子,南安王凭什么不立他,反而自己尊贵起来呢?”苻纂的长史王旅劝谏说:“南安王已经即位,按理没有中途改变的道理。贼虏尚未平定,宗室内部不能自相仇敌。希望大王远法光武帝推让圣公的义举,先斩杀两个胡虏,之后再慢慢谋划。”苻纂于是接受任命。这时贰县的胡虏首领彭沛谷、屠各人董成、张龙世、新平羌人雷恶地等全都响应苻纂,部众有十多万人。苻纂派师奴攻打上郡羌族首领金大黑、金洛生,金大黑等迎战,大败师奴,斩首五千八百人。苻登任命窦冲为车骑大将军、南秦州牧,杨定为大将军、益州牧,杨璧为司空、梁州牧。苻纂在泾阳击败姚硕德,姚苌从阴密抵御苻纂,苻纂退兵驻扎敷陆。窦冲攻下姚苌的汧城、雍城两座城池,杀死他的将军姚元平、张略等人。后来又与姚苌在汧城以东交战,被姚苌击败。苻登驻军瓦亭。姚苌攻打彭沛谷的堡垒并攻陷,彭沛谷逃到杏城,姚苌迁回阴密。苻登的征虏将军、冯翊太守兰犊率领两万人从频阳进入和宁,与苻纂互为首尾,准备谋取长安。师奴劝他的兄长苻纂称帝,苻纂不听,师奴便杀死苻纂,自立为秦公。兰犊与他断绝关系,二人都被姚苌击败。苻登进军占据胡空堡,归附他的戎人和汉人有十多万人。姚苌派将军姚方成攻陷徐嵩堡,徐嵩被杀,姚方成把堡中戎人全部活埋。苻登率众下陇山进入朝那,姚苌据守武都与他相持,多次交战,双方互有胜负。苻登军中发生严重饥荒,便采集桑葚供士兵食用。他立儿子苻崇为皇太子,苻弁为南安王,苻尚为北海王。姚苌退回安定。苻登到新平寻找粮食,把大军留在胡空堡,率领一万多骑兵包围姚苌的营寨,在四面大声哭喊,悲哀的声音感动人心。姚苌厌恶这种做法,于是命令三军哭喊以回应苻登,苻登才率军退去。姚苌因为苻登屡战屡胜,认为苻坚的神灵确实灵验,也在军中设立苻坚的神主,祈祷说:“往年新平发生的祸乱,不是姚苌的罪过。我的兄长姚襄从陕北渡河,借道请求西行,像狐狸死时头朝着山丘,想暂时见到故乡。陛下与苻眉在要道拦击他,他未能成功而死。姚襄命令我出战杀敌,不是我的罪过。苻登是陛下的远族,尚且想为苻坚复仇,我替兄长报仇,在情理上有什么过错!过去陛下授予我龙骧的称号,对我说:‘朕凭龙骧将军建立功业,你要努力啊!’明白的诏令还在,话音仿佛仍在耳边。陛下虽已过世而成为神灵,难道会借苻登之手来谋害我,忘了从前征战时说过的话吗?现在我为陛下立神像,您可以安息在这里,不要计较我的过错,接受我的至诚。”说完便抽泣流泪。苻登进军攻打姚苌,随后登上楼台对姚苌说:“从古到今,哪有杀害君主后反而立他的神像来祈求福佑,还希望这样会有益处的!”他大声喊道:“杀君的贼人姚苌出来,我和你决一死战,为什么要枉害无辜!”姚苌害怕,不敢回应。姚苌自己设立苻坚的神像后,战事仍没有获得好处,军中每夜都惊恐不安,于是击鼓严阵,砍下神像的头送给苻登。苻登的将军窦洛、窦于等人谋反,事情被发觉后逃奔姚苌。苻登进军攻打彭池,没有攻下;又攻打弥姐营和繁川各堡,都攻克了。姚苌连续交战,多次失败,于是派中军姚崇袭击大界营。苻登率军拦截,在安丘大败姚崇,俘获并斩杀两万五千人;又进攻姚苌的将领吴忠、唐匡于平凉,攻克后,任命尚书苻硕原为前禁将军、灭羌校尉,戍守平凉。苻登进军占据苟头原,逼近安定。姚苌率三万骑兵夜袭大界营,攻陷营寨,杀死苻登的妻子毛氏及其儿子苻弁、苻尚,擒获数十名名将,驱赶掠走男女五万多人后离去。

登收合余兵,退据胡空堡,遣使赍书加窦冲大司马、骠骑将军、前锋大都督、都督陇东诸军事,杨定左丞相、上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杨璧大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遣冲率见众为先驱,自繁川趣长安。登率众从新平迳据新丰之千户固。使定率陇上诸军为其后继,璧留守仇池。又命其并州刺史杨政、冀州刺史杨楷率所统大会长安。苌遣其将军王破虏略地秦州,杨定及破虏战于清水之格奴坂,大败之。登攻张龙世于鸯泉堡,姚苌救之,登引退。苌密遣其将任瓫、宗度诈为内应,遣使招登,许开门纳之。登以为然。雷恶地驰谓登曰:“姚苌多计略,善御人,必为奸变,愿深宜详思。”登乃止。苌闻恶地之诣登也,谓诸将曰:“此羌多奸智,今其诣登,事必无成。”登闻苌悬门以待之,大惊,谓左右曰:“雷征东其殆圣乎!微此公,朕几为竖子所误。”苌攻陷新罗堡。苌抚风太守齐益男奔登。登将军路柴、强武等并以众降于苌。登攻苌将张业生于陇东,苌救之,不克而退。登将军魏褐飞攻姚当成于杏城,为苌所杀。冯翊郭质起兵广乡以应登,宣檄三辅曰:“义感君子,利动小人。吾等生逢先帝尧、舜之化,累世受恩,非常伯纳言之子,即卿校牧守之胤,而可坐视豺狼忍害君父!裸尸荐棘,痛结幽泉,山陵无松隧之兆,灵主无清庙之颂,贼臣莫大之甚,自古所未闻。虽茹荼之苦,衔蓼之辛,何以谕之!姚苌穷凶肆害,毒被人神,于图谶历数万无一分,而敢妄窃重名,厚颜瞬息,日月固所不照,二仪实亦不育。皇天虽欲绝之,亦将假手于忠节。凡百君子,皆夙渐神化,有怀义方,含耻而存,孰若蹈道而没乎!”众咸然之。唯郑县人苟曜不从,聚众数千应姚苌。登以质为平东将军、冯翊太守。质遣部将伐曜,大败而归。质乃东引杨楷,以为声援,又与曜战于郑东,为曜所败,遂归于苌,苌以为将军。质众皆溃散。登自雍攻苌将金温于范氏堡,克之,遂渡渭水,攻苌京兆太守韦范于段氏堡,不克,进据曲牢。苟曜有众一万,据逆方堡,密应登,登去曲牢繁川,次于马头愿。苌率骑来距,大战败之,斩其尚书吴忠,进攻新平。苌率众救之,登引退,复攻安定,为苌所败,据路承堡。是时苌疾病,见苻坚为崇。登闻之,秣马万兵,告坚神主曰:“曾孙登自受任执戈,几将一纪,未尝不上天锡祐,皇鉴垂矜,所在必克,贼旅冰摧。今太皇帝之灵降灾疢于逆羌,以形类推之,丑虏必将不振。登当因其陨毙,顺行天诛,拯复梓宫,谢罪清庙。”于是大赦境内,百僚进位二等。与苌将姚崇争麦于清水,累为崇所败。进逼安定,去城九十余里。苌疾小瘳,率众距登,登去营逆苌,苌遣其将姚熙隆别攻登营,登惧,退还。苌夜引军过登营三十余里以蹑登后。旦而候人告曰:“贼诸营已空,不知所向。”登惊曰:“此为何人,去令我不知,来令我不觉,谓其将死,忽然复来,朕与此羌同世,何其厄哉!”遂罢师还雍。以窦冲为右丞相。寻而冲叛,自称秦王,建年号。登攻之于野人堡,冲请救于姚苌,苌遣其太子兴攻胡空堡以救之。登引兵还赴胡空堡,冲遂与苌连和。至是苌死,登闻之喜曰:“姚兴小兒,吾将折杖以笞之。”于是大赦,尽众而东,攻屠各姚奴、帛蒲二堡,克之,自甘泉向关中。兴追登不及数十里,登从六陌趣废桥,兴将尹纬据桥以待之。登争水不得,众渴死者十二三。与纬大战,为纬所败,其夜众溃,登单马奔雍。初,登之东也,留其弟司徒广守雍,太子崇守胡空堡。广、崇闻登败,出奔,众散。登至,无所归,遂奔平凉,收集遗众入马毛山。兴率众攻之,登遣子汝阴王宗质于陇西鲜卑乞伏乾归,结婚请援,乾归遣骑二万救登。登引军出迎,与兴战于山南,为兴所败,登被杀。在位九年,时年五十二。崇奔于湟中,僭称尊号,改元延初。伪谥登曰高皇帝,庙号太宗。崇为乾归所逐,崇、定皆死。始,健以穆帝永和七年僭立,至登五世,凡四十有四岁,以孝武帝太元十九年灭。

译苻登收拢余部,退守胡空堡,派使者带着诏书任命窦冲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前锋大都督、都督陇东诸军事,杨定为左丞相、上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杨璧为大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派窦冲率现有部众作为先锋,从繁川直趋长安;苻登率众从新平经过,占据新丰的千户固;让杨定率陇上的各军作为后援,杨璧留守仇池。又命并州刺史杨政、冀州刺史杨楷率领所属部众在长安会师。姚苌派将军王破虏在秦州一带掠地,杨定与王破虏在清水的格奴坂交战,大败王破虏。苻登在鸯泉堡攻打张龙世,姚苌前来救援,苻登退兵。姚苌秘密派将领任瓫、宗度假装作内应,派使者招引苻登,答应打开城门接纳他。苻登认为可以。雷恶地驰马告诉苻登说:“姚苌计谋很多,善于驾驭人,必定会暗中作变,希望您务必深思详察。”苻登于是停止行动。姚苌听说雷恶地去见苻登,对众将说:“这个羌人多有奸诈智谋,如今他去见苻登,事情一定不会成功。”苻登听说姚苌悬门等待自己,大吃一惊,对左右说:“若没有雷征东,我几乎要被小人误导了。” 姚苌攻陷新罗堡。姚苌所任抚风太守齐益男逃奔苻登。苻登的将军路柴、强武等人都率众投降姚苌。苻登在陇东攻打姚苌的将领张业生,姚苌前来救援,苻登不能取胜而退去。苻登的将军魏褐飞在杏城攻打姚当成,被姚苌杀死。冯翊人郭质在广乡起兵响应苻登,向三辅发布檄文说:“义理可以感动君子,利益可以驱使小人。我们生逢先帝尧、舜的教化,世世代代蒙受恩惠;不是常伯、纳言的子弟,就是卿、校、牧、守的后代,怎么能坐视豺狼残忍杀害君父!尸体裸露,置于荆棘之中,痛苦深结于黄泉;陵墓没有松树和墓道的征兆,神主没有清庙中的颂歌;贼臣的罪恶如此之大,是自古以来从未听闻的。即使饱受苦菜之苦、含受蓼草之辛,又怎么能够形容这种痛苦!姚苌穷凶极恶,肆意加害,毒害遍及人神;按照图谶和历数,他没有一分可以得到天下的根据,却敢妄自窃取帝王的大名,厚着脸皮苟延片刻;日月本来不会照耀他,天地也实在不应养育他。上天虽然想要灭绝他,也将借忠臣义士之手实现。所有君子,早已渐受神明教化,心怀义理,含耻偷生,难道不如践行正道而死吗!”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只有郑县人苟曜不听从,聚集数千人响应姚苌。苻登任命郭质为平东将军、冯翊太守。郭质派部将讨伐苟曜,大败而回。郭质于是向东请杨楷前来,以作声援;又与苟曜在郑县以东交战,被苟曜击败,便投奔姚苌,姚苌任命他为将军。郭质的部众全都溃散。苻登从雍地进攻姚苌的将领金温于范氏堡,攻克后便渡过渭水,攻打姚苌的京兆太守韦范于段氏堡,没有攻下,进而占据曲牢。苟曜有一万人,占据逆方堡,暗中响应苻登。苻登离开曲牢和繁川,驻扎在马头愿。姚苌率骑兵前来抵抗,交战后大败苻登,斩杀他的尚书吴忠,随后进攻新平。姚苌率军救援新平,苻登退兵,又进攻安定,被姚苌击败,退守路承堡。这时姚苌生病,梦见苻坚作祟。苻登听说后,喂饱战马,整顿一万兵马,向苻坚神主禀告说:“曾孙苻登自从接受任命、执掌兵器以来,差不多将近十二年,从未不是因为上天赐予福佑、皇帝垂下鉴察怜悯,所到之处必定取胜,贼军像冰一样崩溃。如今太皇帝的神灵降下灾病给叛逆的羌人,按形势类推,这些丑恶的胡虏必定不能振作。苻登应当趁他病死,顺应天意进行诛伐,拯救并收复梓宫,向清庙谢罪。”于是大赦境内,百官晋升两级。苻登与姚苌的将领姚崇在清水争夺麦子,多次被姚崇击败。苻登进军逼近安定,距离城池九十多里。姚苌的病稍微好转,率军抵御苻登。苻登离开营寨迎击姚苌,姚苌派将领姚熙隆另行攻打苻登的营寨,苻登害怕,退军返回。姚苌夜间率军经过苻登营寨三十多里,跟踪袭击苻登后方。天亮后,侦察人员报告说:“贼军各营都已空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苻登惊叹说:“这是什么人,离开时使我不知道,来到时又使我没有察觉;我以为他将要死了,却突然又来了。我和这个羌人活在同一个时代,是多么困厄啊!”于是停止进军,返回雍地。任命窦冲为右丞相。不久窦冲反叛,自称秦王,建立年号。苻登在野人堡攻打他,窦冲向姚苌请求救援,姚苌派太子姚兴攻打胡空堡来救窦冲。苻登率兵返回救援胡空堡,窦冲于是与姚苌结盟讲和。这时姚苌死了,苻登听说后高兴地说:“姚兴这个小儿,我将折断手杖来鞭打他。”于是大赦,倾尽全部兵力向东进发,攻下屠各人姚奴、帛蒲的两座堡垒,从甘泉向关中进军。姚兴追赶苻登,未能赶上,只差几十里。苻登从六陌奔向废桥,姚兴的将领尹纬据守桥头等待他。苻登争夺不到水源,部众中因口渴而死的有十分之二三。他与尹纬大战,被尹纬击败,当夜部众溃散,苻登单骑逃奔雍地。起初苻登向东进军时,留下弟弟司徒苻广守卫雍地,太子苻崇守卫胡空堡。苻广、苻崇听说苻登战败,便出逃,部众也散去。苻登到达后无处可归,于是逃奔平凉,收集残余部众进入马毛山。姚兴率众攻打他,苻登派儿子汝阴王苻宗到陇西鲜卑乞伏乾归那里做人质,约定婚姻并请求援助,乞伏乾归派两万骑兵救援苻登。苻登率军出迎,与姚兴在山南交战,被姚兴击败,苻登被杀。他在位九年,时年五十二岁。苻崇逃奔湟中,僭越称帝,改年号为延初,伪谥苻登为高皇帝,庙号太宗。苻崇被乞伏乾归驱逐,苻崇、杨定都战死。起初,苻健在晋穆帝永和七年僭越即位,到苻登共传五世,总共四十四年,在晋孝武帝太元十九年灭亡。

索泮,字德林,敦煌人也。世为冠族。泮少时游侠,及长,变节好学,有佐世才器。张天锡辅政,以泮为冠军、记室参军。天锡即位,拜司兵,历位禁中录事。执法御掾,州府肃然,郡县改迹。迁羽林左监,有勤干之称。出为中垒将军、西郡武威太守、典戎校尉。政务宽和,戎夏怀其惠,天锡甚敬之。苻坚见而叹曰:“凉州信多君子!”既而以泮河西德望,拜别驾。吕光既克姑臧,泮固郡不降,光攻而获之。光曰:“孤既平西域,将赴难京师,梁熙无状,绝孤归路,此朝延之罪人,卿何意阻郡固迷,自同元恶!”泮厉色责光曰:“将军受诏讨叛胡,可受诏乱凉州邪?寡君何罪,而将军害之?泮但苦力寡,不能固守以报君父之雠,岂如逆氐彭济望风反叛!主灭臣死,礼之常也。”乃就刑于市,神色不变。弟菱,有俊才,仕张天锡为执法中郎、冗从右监。苻坚世至伏波将军、典农都尉,与泮俱被害。徐嵩,字元高,盛之子也。少以清白著称。苻坚时举贤良,为郎中,稍迁长安令,贵戚子弟犯法者,嵩一皆考竟,请托路绝。坚甚奇之,谓其叔父成曰:“人为长吏,故当应耳。此年少落落,有端贰之才。”迁守始平郡,甚有威惠。及垒陷,姚方成执而数之,嵩厉色谓方成曰:“汝姚苌罪应万死,主上止黄眉之斩而宥之,叨据内外,位为列将,无犬马识养之诚,首为大逆。汝曹羌辈岂可以人理期也!何不速杀我,早见先帝,取姚苌于地下。”方成怒,三斩嵩,漆其首为便器。登哭之哀恸,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谥曰忠武。史臣曰:自两京殄覆,九土分崩,赤县成蛇豕之墟,紫宸迁蛙黾之穴,干戈日用,战争方兴,犹逐鹿之并驱,若瞻乌之靡定。苻洪擅蛮陬之桀黠,乘羯虏之危亡,乃附款江东而志图关右,祸生虿毒,未逞狼心。健既承家,克隆凶绪,率思归之众,投山西之隙,据亿丈之岩险,总三秦之果锐,敢窥大宝,遂窃鸿名,校数奸雄,有可言矣。长生惨虐,禀自率由。睹辰象之灾,谓法星之夜饮;忍生灵之命,疑猛兽之朝饥。但肆毒于刑残,曾无心于戒惧。招乱速祸,不亦宜乎!永固雅量瑰姿,变夷众夏,叶鱼龙之谣咏,挺草付之休征,克翦奸回,纂承伪历,遵明王之德教,阐先圣之儒风,抚育黎元,忧勤庶政。王猛以宏材纬军国,苻融以懿戚赞经纶,权薛以谅直进规谟,邓、张以忠勇恢威略,俊贤效足,杞梓呈才,文武兼施,德刑具举。乃平燕定蜀,擒代吞凉,跨三分之二,居九州之七,遐荒慕义,幽险宅心,因止马而献歌,托栖鸾以成颂,因以功侔曩烈,岂直化洽当年!虽五胡之盛,莫之比也。既而足己夸世,愎谏违谋,轻敌怒邻,穷兵黩武。怼三正之未叶,耻五运之犹乖,倾率土之师,起滔天之寇,负其犬羊之力,肆其吞噬之能。自谓战必胜,攻必取,便欲鸣鸾禹穴,驻跸疑山,疏爵以侯楚材,筑馆以须归命。曾弗知人道助顺,神理害盈,虽矜涿野之强,终致昆阳之败。遂使凶渠候隙,狡寇伺间,步摇启其祸先,烧当乘其乱极,宗社迁于他族,身首罄于贼臣,贻戒将来,取笑天下,岂不哀哉!岂不谬哉!苻丕承乱僭窃,寻及倾败,斯可谓天之所废,人不能支。苻登集离散之兵,厉死休之志,虽众寡不敌,难以立功,而义烈慷慨,有足称矣。赞曰:洪惟壮勇,威棱氐种。健藉世资,遂雄关、陇。长生昏虐,败不旋踵。永固祯祥,肇自龙骧。垂旒负扆,窃帝图王。患生纵敌,难起矜强。丕、登僭假,沦胥以亡。载记第十六姚弋仲 姚襄 姚苌姚弋仲,南安赤亭羌人也。其先有虞氏之苗裔。禹封舜少子于西戎,世为羌酋。其后烧当雄于洮、罕之间,七世孙填虞,汉中元末寇扰西州,为杨虚侯马武所败,徙出塞。虞九世孙迁那率种人内附,汉朝嘉之,假冠军将军、西羌校尉、归顺王,处之于南安之赤亭。那玄孙柯回为魏镇西将军、绥戎校尉、西羌都督。回生弋仲,少英毅,不营产业,唯以收恤为务,众皆畏而亲之。永嘉之乱,东徙榆眉,戎夏襁负随之者数万,自称护西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刘曜之平陈安也,以弋仲为平西将军,封平襄公,邑之于陇上。及石季龙克上邽,弋仲说之曰:“明公握兵十万,功高一时,正是行权立策之日。陇上多豪,秦风猛劲,道隆后服,道洿先叛,宜徙陇上豪强,虚其心腹,以实畿甸。”季龙纳之,启勒以弋仲行安西将军、六夷左都督。后晋豫州刺史祖约奔于勒,勒礼待之,弋仲上疏曰:“祖约残贼晋朝,逼杀太后,不忠于主,而陛下宠之,臣恐奸乱之萌,此其始矣。”勒善之,后竟诛约。

译索泮,字德林,是敦煌人。他家世代都是显贵大族。索泮年轻时任侠好义,长大后改变操守,爱好学习,有辅佐世务的才干。张天锡辅政时,任命索泮为冠军将军府记室参军。张天锡即位后,任命他为司兵,历任禁中录事、执法御掾,州府上下都肃然敬畏,郡县也改变了风气。后来升任羽林左监,以勤劳能干著称。出任中垒将军、西郡武威太守、典戎校尉。处理政务宽厚平和,戎人和汉人都感念他的恩惠,张天锡十分敬重他。苻坚见到索泮后感叹说:“凉州确实有很多君子!”不久因为索泮在河西有德望,任命他为别驾。吕光攻克姑臧后,索泮坚守郡城不投降,吕光攻打并俘获了他。吕光说:“我已经平定西域,将要前往京师解难;梁熙无故断绝我的归路,是朝廷的罪人。你为什么还要固守郡城、执迷不悟,和元凶同罪呢!”索泮严厉地责备吕光说:“将军奉诏讨伐叛乱的胡人,难道可以奉诏来扰乱凉州吗?我的君主有什么罪,而将军却要害他?我只是苦于兵力少,不能坚守城池来报答君父的仇恨,难道能像叛逆的氐人彭济那样望风反叛吗!君主灭亡,臣子就死,这是礼制的常理。”于是他在市集接受刑罚,神色不变。他的弟弟索菱,有出众的才干,在张天锡手下任执法中郎、冗从右监。苻坚在位时,他做到伏波将军、典农都尉,与索泮一起被杀害。徐嵩,字元高,是徐盛的儿子。年轻时以清白著称。苻坚在位时被举荐为贤良,任郎中,逐渐升为长安县令。贵戚子弟犯法,徐嵩一律依法审理到底,使请托说情的途径断绝。苻坚非常惊异,对他的叔父徐成说:“一个人做地方长官,本来就应当这样。这个年轻人孤高不随俗,有独当一面的才能。”后来升任始平郡太守,很有威严和恩惠。堡垒陷落后,姚方成抓住他并责问他,徐嵩严厉地对姚方成说:“你们姚苌的罪过应当死一万次,主上只不过停止了斩杀黄眉而宽赦他,使他得以占据内外要职,位列将军;他却没有一点像犬马那样知恩图报的诚意,反而首先犯下大逆之罪。你们这些羌人怎么能用人的道理来要求呢!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让我早日去见先帝,在地下捉住姚苌!”姚方成大怒,连续三次斩杀徐嵩,给他的头涂漆后当作便器。苻登为他悲痛哭泣,追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谥号忠武。史臣说:自从东西两京相继覆亡,九州分裂崩溃,赤县神州成为蛇豕出没的废墟,紫宸宫迁成蛙黾栖息的洞穴。战争天天发生,战事正盛,犹如群雄共同追逐野鹿,又像乌鸦无所定止。苻洪凭借蛮荒地区的凶悍狡黠,乘羯族胡虏危亡之际,归附江东而谋取关右;但祸患如蝎毒般滋生,他的狼子野心最终没有得逞。苻健承袭家业,使凶恶的事业更加兴盛,率领思念故乡的部众,乘山西兵乱的空隙,占据极其险要的山岩,统领三秦精锐勇敢的军队,竟敢窥伺帝位,于是窃取帝王的名号。把他与奸雄比较,也还是有可说之处。苻长生昏昧残虐,完全是他自身造成的。看到星辰运行出现灾异,竟说是法星夜间饮酒;忍心伤害百姓性命,却怀疑猛兽早晨饥饿。只是肆意施行残酷刑罚,从来没有戒惧之心。招致动乱、加速祸患,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苻永固气度高雅、姿态奇伟,改变夷狄而使众人归于华夏,符合鱼龙歌谣所称的祥瑞,挺立如草木般显示出吉祥征兆,能够剪除奸邪,承继伪朝的历数;遵循明王的德教,阐明先圣的儒家风气,抚养百姓,忧劳于各种政务。王猛凭宏大的才干治理军国,苻融凭尊贵的亲属关系辅佐经纶,权翼、薛赞等凭诚信正直进献谋略,邓羌、张蚝凭忠诚勇猛扩大威势和谋略。俊杰贤能各尽其力,栋梁之材纷纷显露才干,文武并用,德刑兼施。于是平定燕国,安定蜀地,擒获代国,吞并凉州,疆域占据天下三分之二,拥有九州的七州;远方荒僻之地仰慕义理,幽深险远之处也归心于他。人们因停马而献歌,托言鸾鸟栖息而作颂,因此他的功业足以与前代功烈相当,哪里只是教化惠及当时而已!即使五胡势力最盛的时候,也没有谁能与他相比。后来他满足于已有成就而向世人夸耀,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违背谋略,轻视敌人,激怒邻国,穷尽兵力而滥用武力。他怨恨三正之气尚未调和,以五运仍然乖违为耻,倾动全国军队,招来滔天大祸;依仗自己的军力,放纵吞并噬食的能力。自以为交战必胜、进攻必取,便想在禹穴鸣鸾,在疑山驻跸,又打算疏爵封赏楚材,修筑馆舍等待敌人归命。他竟不知道人道帮助顺从者,神明之理惩罚盈满者;虽然夸耀涿野之战的强盛,最终还是造成昆阳之战那样的失败。于是使凶恶的首领乘隙而起,狡猾的贼寇伺机而动;步摇首先开启了祸乱,烧当乘势把动乱推向极点,宗庙社稷迁到别的族人手中,自身身首也被贼臣斩尽。给后世留下警戒,成为天下人的笑柄,难道不可悲吗!难道不可荒谬吗!苻丕承接乱局,僭越窃取帝位,不久便倾覆失败,这可以说是上天要废弃他,人的力量无法支撑。苻登聚集离散的军队,激发将士以死为战的意志,虽然兵力悬殊,难以建立功业,但他的义烈慷慨,仍有足以称道之处。赞曰:苻洪勇壮威猛,使氐族声威震动。苻健凭借世代资业,终于在关中、陇地称雄。苻长生昏昧残暴,失败很快便接踵而来。苻永固的祥瑞,起始于龙骧将军。垂下冕旒,背靠屏风,窃取帝位而图谋称王。祸患产生于放纵敌人,艰难兴起于自恃强盛。苻丕、苻登僭越冒称帝号,最终相继沦亡。载记第十六。姚弋仲、姚襄、姚苌。姚弋仲,是南安赤亭的羌人。他的先祖是有虞氏的后裔。禹把舜的幼子封在西戎,其后世代担任羌族首领。后来烧当在洮水、罕水之间强盛起来;他的七世孙填虞在汉中元末年侵扰西州,被杨虚侯马武击败,迁徙出塞。填虞的九世孙迁那率领族人归附汉朝,汉朝嘉奖他,授予他代理冠军将军、西羌校尉、归顺王的称号,把他们安置在南安的赤亭。迁那的玄孙柯回任魏朝镇西将军、绥戎校尉、西羌都督。柯回生姚弋仲。姚弋仲年轻时英武刚毅,不经营产业,只把收养救济众人为要务,众人都敬畏而亲近他。永嘉之乱时,他向东迁到榆眉,戎人和汉人背负孩子跟随他的有数万人;他自称护西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刘曜平定陈安后,任命姚弋仲为平西将军,封平襄公,把他的封邑安置在陇上。石季龙攻克上邽后,姚弋仲劝他说:“明公掌握十万军队,功劳在一时无人能比,正是施展权谋、制定策略的时候。陇上豪强很多,秦地民风强悍刚劲;道德教化兴盛的地方,后来才服从,政治败坏的地方,最先叛乱。应该迁徙陇上的豪强,削弱他们的腹心之地,用他们的土地充实京畿。”石季龙采纳了他的意见,上奏请求勒使姚弋仲代理安西将军、六夷左都督。后来晋朝豫州刺史祖约逃奔石勒,石勒以礼相待,姚弋仲上疏说:“祖约残害晋朝,逼迫并杀死太后,对君主不忠,而陛下却宠信他。我恐怕奸乱的萌芽,就从这里开始了。”石勒认为他说得对,后来果然杀了祖约。

勒既死,季龙执权,思弋仲之言,遂徙秦、雍豪杰于关东。弋仲率部众数万迁于清河,拜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封襄平县公。及季龙废石弘自立,弋仲称疾不贺。季龙累召之,乃赴,正色谓季龙曰:“奈何把臂受托而反夺之乎!”季龙惮其强正而不之责。迁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性清俭鲠直,不修威仪,屡献谠言,无所回避,季龙甚重之。朝之大议,靡不参决,公卿亦惮而推下之。武城左尉,季龙宠姬之弟也,曾扰其部,弋仲执尉,数以迫胁之状,命左右斩之。尉叩头流血,左右谏,乃止。其刚直不回,皆此类也。季龙末,梁犊败李农于荥阳,季龙大惧,驰召弋仲。弋仲率其部众八千余人屯于南郊,轻骑至鄴。时季龙病,不时见弋仲,引入领军省,赐其所食之食。弋仲怒不食,曰:“召我击贼,岂来觅食邪!我不知上存亡,若一见,虽死无恨。”左右言之,乃引见。弋仲数季龙曰:“兒死来愁邪?乃至于疾!兒小时不能使好人辅相,至令相杀。兒自有过,责其下人太甚,故反耳。汝病久,所立兒小,若不差,天下必乱。当宜忧此,不烦忧贼也。犊等因思归之心,共为奸盗,所行残贼,此成擒耳。老羌请效死前锋,使一举而了。”弋仲性狷直,俗无尊卑皆汝之,季龙恕而不责,于坐授使持节、侍中、征西大将军,赐以铠马。弋仲曰:“汝看老羌堪破贼以不?”于是贯钾跨马于庭中,策马南驰,不辞而出,遂灭梁犊。以功加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进封西平郡公。冉闵之乱,弋仲率众讨闵,次于混桥。石祗僭号于襄国,以弋仲为右丞相,待以殊礼。祗与闵相攻,弋仲遣其子襄救祗,戒襄曰:“汝才十倍于闵,若不枭擒,不须复见我也。”襄击闵于常卢泽,大破之而归。弋仲怒襄之不擒闵也,杖之一百。弋仲部曲马何罗博学有文才,张豺之辅石世也,背弋仲归豺,豺以为尚书郎。豺败,复归,咸劝杀之。弋仲曰:“今正是招才纳奇之日,当收其力用,不足害也。”以为参军。其宽恕如此。弋仲有子四十二人,常戒诸子曰:“吾本以晋室大乱,石氏待吾厚,故欲讨其贼臣以报其德。今石氏已灭,中原无主,自古以来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汝便归晋,当竭尽臣节,无为不义之事。”乃遣使请降。永和七年,拜弋仲使持节、六夷大都督、都督江、淮诸军事、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大单于,封高陵郡公。八年,卒,时年七十三。子襄之入关也,为苻生所败,弋仲之柩为生所得,生以王礼葬之于天水冀县。苌僭位,追谥曰景元皇帝,庙号始祖,墓曰高陵,置园邑五百家。襄字景国,弋仲之第五子也。年十七,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雄武多才艺,明察善抚纳,士众爱敬之,咸请为嗣。弋仲弗许,百姓固请者日有千数,乃授之以兵。石祗僭号,以襄为使持节、骠骑将军、护乌丸校尉、豫州刺史、新昌公。晋遣使拜襄持节、平北将军、并州刺史、即丘县公。弋仲死,襄秘不发丧,率户六万南攻阳平、元城、发干,皆破之,杀掠三千余家,屯于碻磝津。以太原王亮为长史,天水尹赤为司马,略阳伏子成为左部帅,南安敛岐为右部帅,略阳黑那为前部帅,强白为后部帅,太原薛赞、略阳王权翼为参军。南至荥阳,始发丧行服。与高昌、李历战于麻田,马中流矢死,赖其弟苌以免。晋处襄于谯城,遣五弟为任,单骑度淮,见豫州刺史谢尚于寿春。尚命去仗卫,幅巾以待之,一面交款,便若平生。襄少有高名,雄武冠世,好学博通,雅善谈论,英济之称著于南夏。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惮其威名,乃因襄诸弟,频遣刺客杀襄,刺客皆推诚告实,襄待之若旧。浩潜遣将军魏憬率五千余人袭襄,襄乃斩憬而并其众。浩愈恶之,乃使将军刘启守谯,迁襄于梁国蠡台,表授梁国内史。襄遣权翼诣浩,浩曰:“姚平北每举动自由,岂所望也。”翼曰:“将军轻纳奸言,自生疑贰,愚谓猜嫌之由,不在于彼。”浩曰:“姚君纵放小人,盗窃吾马,王臣之体固若是乎?”翼曰:“将军谓姚平北以威武自强,终为难保,校兵练众,将惩不恪,取马者欲以自卫耳。”浩曰:“何至是也。”浩遣谢万讨襄,襄逆击破之。浩甚怒,会闻关中有变,浩率众北伐,襄乃要击浩于山桑,大败之,斩获万计,收其资仗。使兄益守山桑垒,复如淮南。浩遣刘启、王彬之伐山桑,襄自淮南击灭之,鼓行济淮,屯于盱眙,招掠流人,众至七万,分置守宰,劝课农桑,遣使建鄴,罪状殷浩,并自陈谢。

译石勒死后,石季龙掌握政权,想起姚弋仲的话,于是把秦、雍地区的豪杰迁徙到关东。姚弋仲率领数万部众迁到清河,被任命为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封襄平县公。石季龙废黜石弘、自己即位后,姚弋仲称病不来祝贺。石季龙多次召见他,他才前往,正色对石季龙说:“为什么你当初挽着手臂接受托付,反而又夺取它呢!”石季龙害怕他的刚强正直,不责备他。后来升任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姚弋仲性情清廉俭朴、耿直刚正,不讲究威仪,多次进献直言,毫不回避,石季龙非常敬重他。朝廷的大事,没有不让他参与决断的,公卿也畏惧他而推让退居其下。武城左尉是石季龙宠姬的弟弟,曾经扰乱姚弋仲的部众,姚弋仲逮捕左尉,列举他逼迫威胁部众的罪状,命左右把他斩了。左尉叩头流血,左右进谏,姚弋仲才停止。这种刚直不屈的性格,类似的事情都如此。石季龙晚年,梁犊在荥阳击败李农,石季龙非常害怕,急忙召姚弋仲。姚弋仲率领八千多部众驻扎南郊,自己带轻骑到达邺城。当时石季龙生病,不能及时接见姚弋仲,只把他带入领军省,赏赐给他自己所吃的食物。姚弋仲发怒,不肯吃,说:“召我来攻打贼人,难道是来找饭吃的吗!我不知道皇上是死是活,如果能见他一面,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左右把这话告诉石季龙,他才召见姚弋仲。姚弋仲责备石季龙说:“儿子死了就忧愁吗?竟忧愁到生病!你小时候不能让好人辅佐,竟使他们互相残杀。你自己有过错,对属下责罚太过严厉,所以他们才反叛。你病了很久,所立的太子年幼,如果病不好,天下必定大乱。应当忧虑这些,不必忧虑贼人。梁犊等人因为思念故乡,共同作奸盗之事,所作所为残暴凶恶,这些人最终会被擒获。老羌请求充当前锋效死,一举消灭他们。”姚弋仲性情急躁直率,按羌人习俗不分尊卑都称人‘你’,石季龙宽恕他而不责备,当场授予他使持节、侍中、征西大将军,赏赐铠甲和战马。姚弋仲说:“你看我这个老羌人能不能击破贼军?”于是披挂铠甲,在庭中跨上战马,策马向南奔驰,不告辞便离去,终于消灭了梁犊。因功获得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快步的礼遇,进封西平郡公。冉闵作乱时,姚弋仲率众讨伐冉闵,驻军混桥。石祗在襄国僭越称帝,任命姚弋仲为右丞相,以特殊礼遇对待他。石祗与冉闵互相攻打,姚弋仲派儿子姚襄救援石祗,并告诫姚襄说:“你的才能是冉闵的十倍,如果不能斩杀或擒获他,就不用再来见我了。”姚襄在常卢泽攻击冉闵,大败冉闵后返回。姚弋仲因姚襄没有擒获冉闵而发怒,杖打他一百下。姚弋仲的部将马何罗博学而有文才。张豺辅佐石世时,马何罗背弃姚弋仲投奔张豺,张豺任命他为尚书郎。张豺失败后,马何罗又回来,众人都劝姚弋仲杀掉他。姚弋仲说:“现在正是招揽人才、接纳奇士的时候,应当收取他的力量加以任用,不值得杀害。”于是任命他为参军。他就是这样宽恕别人。姚弋仲有四十二个儿子,常常告诫他们说:“我原本因为晋室大乱,而石氏待我深厚,所以想讨伐石氏的贼臣来报答他的恩德。如今石氏已经灭亡,中原没有君主,自古以来从没有戎狄做天子的。我死后,你们就归附晋朝,应当竭尽臣子的节操,不要做不义之事。”于是派使者请求投降晋朝。永和七年,授予姚弋仲使持节、六夷大都督、都督江淮诸军事、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大单于,封高陵郡公。永和八年去世,时年七十三岁。姚襄进入关中时,被苻生击败,姚弋仲的灵柩被苻生获得。苻生按照王礼把他葬在天水冀县。姚苌僭越即位后,追谥他为景元皇帝,庙号始祖,墓称高陵,设置园邑,安置五百户人家。姚襄字景国,是姚弋仲的第五个儿子。十七岁时,身高八尺五寸,手臂下垂过膝,雄健勇武而多才多艺,明察事理,善于安抚和招纳,士卒都爱戴敬重他,一致请求立他为继承人。姚弋仲不答应,百姓坚持请求,每天有上千人,于是姚弋仲授予他兵权。石祗僭越称帝,任命姚襄为使持节、骠骑将军、护乌丸校尉、豫州刺史、新昌公。晋朝派使者任命姚襄为持节、平北将军、并州刺史,封即丘县公。姚弋仲死后,姚襄秘密不发丧,率领六万户南下攻打阳平、元城、发干,都攻破了,杀戮掠夺三千多家,驻扎在碻磝津。任命太原王亮为长史,天水尹赤为司马,略阳伏子成为左部帅,南安敛岐为右部帅,略阳黑那为前部帅,强白为后部帅,太原薛赞、略阳王权翼为参军。军队南至荥阳,姚襄才发丧服丧。他与高昌、李历在麻田交战,战马被流箭射死,依靠弟弟姚苌才得以脱身。晋朝把姚襄安置在谯城,姚襄派第五弟作为人质,自己单骑渡过淮河,在寿春见豫州刺史谢尚。谢尚命人撤去仪仗卫队,自己只戴幅巾等待他;两人一见面便交结情意,好像平日相识一样。姚襄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声望,雄健勇武冠绝当世,喜好学习、博学通达,尤其擅长谈论,英明能干的名声在南夏广为流传。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忌惮他的威名,于是借助姚襄的弟弟们,多次派刺客刺杀姚襄;刺客都推诚相告,说明实情,姚襄却像对待旧交一样对待他们。殷浩暗中派将军魏憬率五千多人袭击姚襄,姚襄于是斩杀魏憬并兼并他的部众。殷浩更加厌恶姚襄,便派将军刘启守谯城,把姚襄迁到梁国蠡台,并上表授予他梁国内史。姚襄派王权翼去见殷浩,殷浩说:“姚平北每次举动都任意而行,难道是我所希望的吗?”王权翼说:“将军轻信奸邪之言,自己产生疑忌,我认为猜忌嫌疑的原因不在姚平北。”殷浩说:“姚君放纵小人,偷盗我的马,做臣子的体统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王权翼说:“将军认为姚平北凭借威武自强,最终难以保全,所以整治兵马、训练部众,准备惩罚不恭敬的人;取走马匹,是想用来保护自己罢了。”殷浩说:“何至于这样呢?”殷浩派谢万讨伐姚襄,姚襄迎击并击败谢万。殷浩非常愤怒,恰好听说关中有变,便率军北伐。姚襄在山桑拦击殷浩,大败他,斩获数以万计,并缴获他的军资器械。姚襄派兄长姚益守山桑堡,自己又返回淮南。殷浩派刘启、王彬之讨伐山桑,姚襄从淮南出击,将他们消灭,击鼓行军渡过淮河,驻扎在盱眙,招纳和掠取流民,部众增加到七万人;分别设置守令和县宰,鼓励督促农桑生产,并派使者前往建邺,列举殷浩的罪状,同时自己陈述情况请罪。

流人郭斁等千余人执晋堂邑内史刘仕降于襄,朝延大震,以吏部尚书周闵为中军将军,缘江备守。襄将佐部众皆北人,咸劝襄北还。襄方轨北引,自称大将军、大单于,进攻外黄,为晋边将所败。襄收散卒而勤抚恤之,于是复振。乃据许昌,将如河东以图关右,自许遂攻洛阳,逾月不克。其长史王亮谏襄曰:“公英略盖天下,士众思效力命,不可损威劳众,守此孤城。宜还河北,以弘远略。”襄曰:“洛阳虽小,山河四塞之固,亦是用武之地。吾欲先据洛阳,然后开建大业。”俄而亮卒,襄哭之甚恸,曰:“天将不欲成吾事乎?王亮舍我去也!”晋征西大将军桓温自江陵伐襄,战于伊水北,为温所败,率麾下数千骑奔于北山。其夜,百姓弃妻子随襄者五千余人,屯据阳乡,赴者又四千余户。襄前后败丧数矣,众知襄所在,辄扶老携幼奔驰而赴之。时或传襄创重不济,温军所得士女莫不北望挥涕。其得物情如此。先是,弘农杨亮归襄,襄待以客礼。后奔桓温,温问襄于亮,亮曰:“神明器宇,孙策之俦,而雄武过之。”其见重如是。襄寻徙北屈,将图关中,进屯杏城,遣其从兄辅国姚兰略地鄜城,使其兄益及将军王钦卢招集北地戎夏,归附者五万余户。苻生遣其将苻飞拒战,兰败,为飞所执。襄率众西引,生又遣苻坚、邓羌等要之。襄将战,沙门智通固谏襄,宜厉兵收众,更思后举。襄曰:“二雄不俱立,冀天不弃德以济黎元,吾计决矣。”会羌师来逼,襄怒,遂长驱而进,战于三原。襄败,为坚所杀,时年二十七,是岁晋升平元年也。苻生以公礼葬之。苌僭号,追谥魏武王,封襄孙延定为东城侯。苌字景茂,弋仲第二十四子也。少聪哲,多权略,廓落任率,不修行业,诸兄皆奇之。随襄征伐,每参大谋。襄之寇洛阳也,梦苌服衮衣,升御坐,诸酋长皆侍立,旦谓将佐曰:“吾梦如此,此兒志度不恆,或能大起吾族。”襄之败于麻田也,马中流矢死,苌下马以授襄,襄曰:“汝何以自免?”苌曰:“但令兄济,竖子安敢害苌!”会救至,俱免。及襄死,苌率诸弟降于苻生。苻坚以苌为扬武将军。历左卫将军,陇东、汲郡、河东、武都、武威、巴西、扶风太守,宁、幽、兗三州刺史,复为扬武将军,步兵校尉,封益都侯。为坚将,累有大功。初,苌随杨安伐蜀,尝昼寝水旁,上有神光焕然,左右咸异之。及苻坚寇晋,以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谓苌曰:“朕本以龙骧建业,龙骧之号未曾假人,今特以相授,山南之事一以委卿。”坚左将军窦冲进曰:“王者无戏言,此将不祥之征也,惟陛下察之。”坚默然。坚既败于淮南,归长安,慕容泓起兵叛坚。坚遣子叡讨之,以苌为司马。为泓所败,叡死之。苌遣龙骧长史赵都诣坚谢罪,坚怒,杀之。苌惧,奔于渭北,遂如马牧。西州豪族尹详、赵曜、王钦卢、王钦卢、牛双、狄广、张乾等率五万余家,咸推苌为盟主。苌将距之,天水尹纬说苌曰:“今百六之数既臻,秦亡之兆已见,以将军威灵命世,必能匡济时艰,故豪杰驱驰,咸同推仰。明公宜降心从议,以副群望,不可坐观沈溺而不拯救之。”苌乃从纬谋,以太元九年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大赦境内,年号白雀,称制行事。以天水尹详、南安庞演为左右长史,南安姚晃、尹纬为左右司马,天水狄伯支、焦虔、梁希、庞魏、任谦为从事中郎,姜训、阎遵为掾属,王据、焦世、蒋秀、尹延年、牛双、张乾为参军,王钦卢、姚方成、王破虏、杨难、尹嵩、裴骑、赵曜、狄广、党删等为帅。时慕容冲与苻坚相攻,众甚盛。苌将西上,恐冲遏之,乃遣使通和,以子崇为质于冲,进屯北地,厉兵积粟,以观时变。苻坚先徙晋人李祥等数千户于敷陆,至是,降于苌,北地、新平、安定羌胡降者十余万户。坚率诸将攻之,不能克。苌闻容慕冲攻长安,议进趋之计,群下咸曰:“宜先据咸阳以制天下。”苌曰:“燕因怀旧之士而起兵,若功成事捷,咸有东归之思,安能久固秦川!吾欲移兵岭北,广收资实,须秦弊燕回,然后垂拱取之。兵不血刃,坐定天下,此卞庄得二之义也。”坚宁朔将军宋方率骑三千从云中将赴长安,苌自贰县要破之,方单马奔免,其司马田晃率众降苌。苌遣诸将攻新平,克之,因略地至安定,岭北诸城尽降之。时苻坚为慕容冲所逼,走入五将山。冲入长安。坚司隶校尉权翼、尚书赵迁、大鸿胪皇甫覆、光禄大夫薛赞、扶风太守段铿等文武数百人奔于苌。苌遣骁骑将军吴忠率骑围坚,苌如新平。俄而忠执坚,送之。慕容冲遣其车骑大将军高盖率众五万来伐,战于新平南,大破之,盖率麾下数千人来降,拜散骑常侍。

译流民郭斁等一千多人捉住晋朝堂邑内史刘仕,向姚襄投降,朝廷大为震动,任命吏部尚书周闵为中军将军,沿江加强防守。姚襄的将佐和部众都是北方人,都劝姚襄北返。姚襄于是整齐车马向北进发,自称大将军、大单于,进攻外黄,被晋朝边将击败。姚襄收集散兵并勤加安抚,于是军势又振作起来。后来占据许昌,准备前往河东以谋取关右,从许昌出兵攻打洛阳,一个多月没有攻下。他的长史王亮劝姚襄说:“您的英明谋略冠绝天下,士卒都想效死尽力,不能损害威势、劳苦军队来守这座孤城。应当返回河北,以扩展长远谋略。”姚襄说:“洛阳虽然小,但有山河四面环绕的险固,也是用武之地。我想先占据洛阳,然后开创大业。”不久王亮去世,姚襄哭得非常悲痛,说:“上天难道不想成就我的事业吗?王亮竟舍弃我离去了!” 晋朝征西大将军桓温从江陵讨伐姚襄,在伊水以北交战,姚襄被桓温击败,率领部下数千骑兵逃奔北山。当夜,百姓抛弃妻子儿女跟随姚襄的有五千多人,驻扎占据阳乡;后来赶来投奔的又有四千多户。姚襄前后多次战败损失兵力,但百姓知道姚襄所在,便扶老携幼奔驰前往投奔他。当时有时传说姚襄伤势严重、将要不起,桓温军中俘获的男女没有不向北望着他流泪的。他得到民众拥戴竟到了如此程度。此前,弘农人杨亮归附姚襄,姚襄以宾客之礼待他。后来杨亮逃奔桓温,桓温向杨亮询问姚襄,杨亮说:“他神明般英秀,气度器宇如同孙策一类的人物,而雄健勇武还超过孙策。”姚襄受到的重视就是这样。不久姚襄迁到北屈,准备谋取关中,进军驻扎杏城,派堂兄辅国将军姚兰在鄜城一带攻取土地,又派兄长姚益和将军王钦卢招集北地的戎人、汉人,归附的有五万多户。苻生派将领苻飞迎战,姚兰战败,被苻飞擒获。姚襄率军向西撤退,苻生又派苻坚、邓羌等人拦截。姚襄准备交战时,沙门智通坚决劝谏说,应当整顿兵器、收拢部众,再考虑下一步行动。姚襄说:“两个雄主不能同时并立;希望上天不要抛弃有德之人,以使百姓得到救济。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了。”正好邓羌的军队前来逼近,姚襄发怒,于是长驱前进,在三原交战。姚襄战败,被苻坚杀死,时年二十七岁,这一年是晋升平元年。苻生按照公爵的礼制安葬了他。姚苌僭越称帝后,追谥姚襄为魏武王,封姚襄的孙子姚延定为东城侯。苌字景茂,是弋仲的第二十四个儿子。他年少时聪慧明哲,颇有权谋,性情旷达任性,不修习品行和事业,几个哥哥都认为他非同寻常。苌跟随姚襄征战,每次都参与谋划大事。姚襄进犯洛阳时,梦见苌穿着衮衣,登上御座,各部酋长都侍立在旁。天亮后,姚襄对将佐说:“我梦见了这样的情景,这孩子的志向和气度不同寻常,或许能够使我们的家族大为兴盛。”姚襄在麻田战败时,战马被流箭射死,苌下马把自己的马让给姚襄。姚襄说:“你凭什么逃脱?”苌说:“只要兄长能够渡过难关,那些小子怎么敢伤害我!”恰逢救兵赶到,两人都得以脱险。姚襄死后,苌率领几个弟弟向苻生投降。苻坚任命苌为扬武将军。苌历任左卫将军、陇东太守、汲郡太守、河东太守、武都太守、武威太守、巴西太守、扶风太守,宁州、幽州、兖州三州刺史,又任扬武将军、步兵校尉,封为益都侯。他作为苻坚的将领,多次建立大功。起初,苌跟随杨安征伐蜀地,曾经白天在水边睡觉,头顶上出现灿烂的神光,身边的人都认为奇异。等到苻坚进犯晋朝时,任命苌为龙骧将军、督理益州、梁州诸军事,对苌说:“我本来凭借龙骧将军这个名号建立功业,龙骧这个称号从未授予别人,今天特意授给你,山南的事务全都委托给你。”苻坚的左将军窦冲进言说:“王者没有戏言,这将是不祥的征兆,希望陛下明察。”苻坚默然不语。苻坚在淮南战败后,回到长安。慕容泓起兵反叛苻坚,苻坚派儿子苻叡讨伐,任苌为司马。苻叡被慕容泓击败,战死。苌派龙骧长史赵都到苻坚那里谢罪,苻坚大怒,把赵都杀了。苌害怕,逃到渭水以北,随后前往马牧。西州豪族尹详、赵曜、王钦卢、王钦卢、牛双、狄广、张乾等率领五万多户人家,都推举苌为盟主。苌准备抗拒他们,天水人尹纬劝苌说:“如今百六之数已经到来,秦国灭亡的征兆已经显现。凭将军威灵盖世,一定能够挽救时局,所以豪杰们奔走相从,都共同推举仰戴您。明公应当放下成见听从大家的意见,以满足众人的期望,不可坐视天下沉溺而不加救援。”苌于是采纳尹纬的谋划,于太元九年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大赦境内,年号白雀,按照皇帝的方式发布命令、处理政事。任命天水人尹详、南安人庞演为左右长史,南安人姚晃、尹纬为左右司马,天水人狄伯支、焦虔、梁希、庞魏、任谦为从事中郎,姜训、阎遵为掾属,王据、焦世、蒋秀、尹延年、牛双、张乾为参军,王钦卢、姚方成、王破虏、杨难、尹嵩、裴骑、赵曜、狄广、党删等为各军统帅。当时慕容冲正与苻坚交战,兵力很强。苌将要向西进军,担心慕容冲阻挡,于是派使者与他通好,把儿子姚崇送到慕容冲那里做人质,进军驻扎在北地,整饬兵器、积蓄粮食,以观察时局变化。苻坚先前把晋人李祥等数千户迁到敷陆,到这时,他们投降了苌;北地、新平、安定三地投降的羌族、胡族有十多万户。苻坚率领各将领进攻他们,不能攻克。苌听说慕容冲攻打长安,便商议进军夺取长安的策略。属下都说:“应当先占据咸阳来控制天下。”苌说:“燕国是依靠怀念旧国的人起兵的,如果功成事捷,他们都会有向东回归的念头,怎么能够长久固守秦川!我想把军队移到岭北,广泛收集资财和物资,等秦国疲敝、燕军回撤,然后从容取得它。不必兵刃见血,坐而平定天下,这就是卞庄子一举两得的道理。”苻坚的宁朔将军宋方率三千骑兵从云中出发,准备前往长安,苌在贰县拦截并击败他。宋方单骑逃走,其司马田晃率众投降苌。苌派各将攻打新平,攻克后乘势夺取土地直到安定,岭北各城全都投降。当时苻坚被慕容冲逼迫,逃入五将山。慕容冲进入长安。苻坚的司隶校尉权翼、尚书赵迁、大鸿胪皇甫覆、光禄大夫薛赞、扶风太守段铿等数百名文武官员投奔苌。苌派骁骑将军吴忠率骑兵包围苻坚,自己前往新平。不久,吴忠擒获苻坚,把他送了过来。慕容冲派他的车骑大将军高盖率五万人前来征伐,双方在新平以南交战,苌大败高盖。高盖率领部下数千人投降,苌任命他为散骑常侍。

冲既率众东下,长安空虚。卢水郝奴称帝于长安,渭北尽应之。扶风王驎有众数千,保据马嵬。奴遣弟多攻驎。苌伐驎,破之,驎走汉中。执多而进攻奴,降之。以太元十一年苌僭即皇帝位于长安,大赦,改元曰建初,国号大秦,改长安曰常安。立妻虵氏为皇后,子兴为皇太子,置百官。自谓以火德承苻氏木行,服色如汉氏承周故事。徙安定五千余户于长安。以弟征虏绪为司隶校尉,镇长安。苌如安定,击平凉胡金熙、鲜卑没奕于,大破之。遂如秦州,与苻坚秦州刺史王统相持,天水屠各、略阳羌胡应苌者二万余户,统惧,乃降。因飨将士于上邽,南安人古成诜进曰:“臣州人殷地险,俊杰如林,用武之国也。王秦州不能收拔贤才,三分鼎足,而坐玩珠玉,以至于此。陛下宜散秦州金帛以施六军,旌贤表善以副鄙州之望。”苌善之,擢为尚书郎。拜弟硕德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将军、秦州刺史,领护东羌校尉,镇上邽。苌还安定,修德政,布惠化,省非急之费,以救时弊,闾阎之士有豪介之善者,皆显异之。苌复如秦州,为苻登所败,语在《登传》。以其太子兴镇长安,而与登相距。登冯翊太守兰犊与苻师奴离贰,慕容永攻之,犊遣使请救。苌将赴救,尚书令姚旻、左仆射尹纬等言于苌曰:“苻登近在瓦亭,陛下未宜轻举。”苌曰:“登迟重少决,每失时机,闻吾自行,正当广集兵资,必不能轻军深入。两月之间,足可克此三竖,吾事必矣。”遂师次于渥源。师奴率众来距,大战,败之,尽俘其众。又擒兰犊,收其士马。苌乃掘苻坚尸,鞭挞无数,裸剥衣裳,荐之以棘,坎土而埋之。慕容永征西将军王宣率众降苌。初,关西雄杰以苻氏既终,苌雄略命世,天下之事可一旦而定。苌既与苻登相持积年,数为登所败,远近咸怀去就之计,唯征虏齐难、冠军徐洛生、辅国刘郭单、冠威弥姐婆触、龙骧赵恶地、镇北梁国兒等守忠不贰,并留子弟守营,供继军粮,身将精卒,随苌征伐。时诸营既多,故号苌军为大营,大营之号自此始也。时天大雪,苌下书深自责罚,散后宫文绮珍宝以供戎事,身食一味,妻不重彩。将帅死王事者,加秩二等,士卒战没,皆有褒赠。立太学,礼先贤之后。敦煌索卢曜请刺苻登,苌曰:“卿以身徇难,将为谁乎?”曜曰:“臣死之后,深以友人陇西辛暹仰托。”苌遣之。事发,为登所杀,苌以暹为骑都尉。登进逼安定,诸将劝苌决战,苌曰:“与穷寇竞胜,兵家之下。吾将以计取之。”于是留其尚书令姚旻守安定,夜袭登辎重于大界,克之。诸将或欲因登骇乱击之,苌曰:“登众虽乱,怒气犹盛,未可轻也。”遂止。苌以安定地狭,且逼苻登,使姚硕德镇安定,徙安定千余家安于阴密,遣弟征南靖镇之。立社稷于长安。百姓年七十有德行者,拜为中大夫,岁赐牛酒。尹纬、姚晃谓古成诜曰:“苻登穷寇,历年未灭,奸雄鸱峙,所在纠扇,夷夏皆贰,将若之何?”诜曰:“主上权略无方,信赏必罚,贤能之士,咸怀乐推,岂虑大业不成,氐贼不灭乎!”纬曰:“登穷寇未灭,奸雄所在扇合,吾等宁无惧乎?”诜曰:“三秦天府之国,主上十分已有其八。今所在可虑者,苻登、杨定、雷恶地耳,自余琐琐,焉足论哉!然恶地地狭众寡,不足为忧。苻登藉乌合犬羊,偷存假息,料其智勇,非至尊之匹。霸王之起,必有驱除,然后克定大业。昔汉、魏之兴也,皆十有余年,乃能一同于海内,五六年间未为久也。主上神略内明,英武外发,可谓无敌于天下耳,取登有余力。愿布德行仁,招贤纳士,厉兵秣马,以候天机。如其鸿业不成者,诜请腰斩以谢明公。”纬言之于苌,苌大悦,赐诜爵关内侯。雷恶地率众降苌,拜为镇东将军。魏褐飞自称大将军、冲天王,率氐胡数万人攻安北姚当城于杏城,雷恶地应之,攻镇东姚汉得于李润。苌议将讨之,群臣咸曰:“陛下不忧六十里苻登,乃忧六百里褐飞?”苌曰:“登非可卒殄,吾城亦非登所能卒图。恶地多智,非常人也。南引褐飞,东结董成,甘言美说以成奸谋,若得杏城、李润,恶地据之,控制远近,相为羽翼,长安东北非复吾有。”于是潜军赴之。苌时众不满二千,褐飞、恶地众至数万,氐胡赴之者首尾不绝。苌每见一军至,辄有喜色。群下怪而问之,苌曰:“今同恶相济,皆来会集,吾得乘胜席卷,一举而覆其巢穴,东北无复余也。”褐飞等以苌兵少,尽众来攻。苌固垒不战,示之以弱,潜遣子崇率骑数百,出其不意,以乘其后。褐飞兵扰乱,苌遣镇远王超、平远谭亮率步骑击之,褐飞众大溃,斩褐飞及首级万余。

译慕容冲率军向东进发后,长安空虚。卢水人郝奴在长安称帝,渭北地区全都响应他。扶风王苻驎拥有数千人,守据马嵬。郝奴派弟弟郝多进攻苻驎。苌讨伐苻驎,击败他,苻驎逃往汉中。苌擒获郝多后,进攻郝奴,郝奴投降。太元十一年,苌在长安僭越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初,国号大秦,把长安改名为常安。立妻子虵氏为皇后,儿子兴为皇太子,设置百官。苌自称以火德承继苻氏的木行,服色仿照汉代承继周朝的旧例。把安定五千多户迁到长安。任命弟弟征虏将军绪为司隶校尉,镇守长安。苌前往安定,攻打并平定平凉胡人金熙和鲜卑人没奕于,大败他们。随后前往秦州,与苻坚的秦州刺史王统相持。天水的屠各人、略阳的羌族和胡族中响应苌的有两万多户,王统害怕,于是投降。苌因而在上邽设宴犒赏将士。南安人古成诜进言说:“我的州地势险要,人口众多,俊杰如林,是适合用武力建国的地方。大王镇守秦州,却不能招揽拔擢贤才,与人三分天下而鼎足相立,反而坐视珠玉般的人才流失,以至于此。陛下应当散发秦州的金帛来赏赐六军,表彰贤能、褒扬善行,以满足敝州人的期望。”苌认为他说得好,提升他为尚书郎。任命弟弟硕德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将军、秦州刺史,兼任护东羌校尉,镇守上邽。苌回到安定,修明德政,施行恩惠教化,节省不急需的费用,以挽救时弊。民间士人中有豪爽正直、品行高尚的人,都予以显扬和特别待遇。苌再次前往秦州,被苻登击败,详情记载在《苻登传》中。他让太子兴镇守长安,自己与苻登相抗。苻登的冯翊太守兰犊与苻师奴发生离心,慕容永进攻兰犊,兰犊派使者请求救援。苌准备前往救援,尚书令姚旻、左仆射尹纬等对苌说:“苻登近在瓦亭,陛下不应轻率出动。”苌说:“苻登迟钝而缺少决断,常常错失时机。他听说我亲自出征,正应当广泛召集兵力和物资,一定不会轻装深入。两个月之内,足以攻克这三个小贼,我的大事就成功了。”于是军队驻扎在渥源。苻师奴率军前来抵抗,双方大战,苌击败他,把他的部众全部俘虏。又擒获兰犊,收取了他的军队和战马。苌于是挖出苻坚的尸体,无数次鞭打,剥光衣服,用荆棘铺垫尸体,挖坑用土埋葬。慕容永的征西将军王宣率众投降苌。起初,关西的豪杰认为苻氏已经灭亡,而苌雄才大略、命当一世,天下大事可以在一朝之间平定。苌与苻登相持多年,多次被苻登击败,远近之人都考虑离开或归附的打算,只有征虏齐难、冠军徐洛生、辅国刘郭单、冠威弥姐婆触、龙骧赵恶地、镇北梁国儿等人忠贞不二,并留下子弟守卫营垒、接续供应军粮,自己率精兵跟随苌征战。当时各营很多,所以把苌的军队称为“大营”,“大营”这个称号从此开始。那时天下大雪,苌下诏严厉自责,散发后宫的绫罗绸缎和珍宝来供军用,自己只吃一种食物,妻子不穿多重彩衣。将帅中为国事战死的,官阶加升两级;士卒战死的,都给予褒奖和追赠。设立太学,礼遇先贤的后代。敦煌人索卢曜请求刺杀苻登,苌说:“你以自身去赴难,是为了谁呢?”索卢曜说:“我死以后,特意把朋友陇西人辛暹托付给您。”苌派他前去。事情败露,索卢曜被苻登杀死,苌任命辛暹为骑都尉。苻登进逼安定,各将领劝苌决战。苌说:“同穷寇争强弱,是兵家下策。我将用计谋取胜。”于是留下尚书令姚旻守卫安定,夜间在大界袭击苻登的辎重,攻克了它。各将有人想趁苻登惊慌混乱时进攻,苌说:“苻登的军队虽然混乱,但怒气还很盛,不可轻视。”于是停止进攻。苌认为安定地势狭小,又逼近苻登,便让姚硕德镇守安定,把安定一千多户迁到阴密安置,派弟弟征南将军靖镇守那里。在长安建立社稷坛。百姓中年满七十岁且有德行的人,任命为中大夫,每年赏赐牛和酒。尹纬、姚晃对古成诜说:“苻登这个穷寇,历年都没有消灭;奸雄像鸱鸟一样各自据立,在哪里都纠集煽动人众,夷人和汉人都怀有二心,将怎样对付他们呢?”古成诜说:“主上权谋策略没有比得上的,赏罚分明,贤能之士都乐于拥戴他,难道还担心大业不能成功、氐族贼寇不能消灭吗!”尹纬说:“苻登这个穷寇没有消灭,奸雄又到处煽动聚合,我们难道不害怕吗?”古成诜说:“三秦是天下的富饶之地,主上已经占有其中十分之八。如今值得忧虑的,只有苻登、杨定、雷恶地罢了,其余琐碎之徒哪里值得一提!不过雷恶地地狭人少,不足为忧。苻登凭借乌合之众和犬羊般的军队,苟且偷生、勉强维持,估量他的智谋勇力,根本不是至尊的对手。霸王兴起,必定要先驱除敌人,然后才能成就大业。从前汉朝、魏朝兴起时,都用了十多年才统一天下,五六年并不算久。主上内有神明的谋略,外显英武,可以说天下无敌,取苻登绰绰有余。希望您广施德政、推行仁义,招揽贤才,严格训练军队、喂饱战马,等待天时。如果大业不能成功,我请求腰斩自己来向明公谢罪。”尹纬把这些话告诉苌,苌非常高兴,赐古成诜关内侯爵位。雷恶地率众投降苌,苌任命他为镇东将军。魏褐飞自称大将军、冲天王,率领数万氐人和胡人进攻驻守杏城的安北将军姚当,雷恶地响应他,进攻驻守李润的镇东将军姚汉得。苌商议出兵讨伐他们,群臣都说:“陛下不担心六十里外的苻登,却担心六百里外的魏褐飞吗?”苌说:“苻登不是一下子可以消灭的,我们的城池也不是苻登能够立即攻取的。雷恶地足智多谋,不是普通人。他向南招引魏褐飞,向东联结董成,用甜言美语来完成奸谋;如果让他们得到杏城、李润,雷恶地占据这些地方,就能控制远近,彼此形成羽翼,长安东北就不再属于我们了。”于是秘密率军前往。当时苌的兵力不到两千人,魏褐飞、雷恶地的部众有数万人,前来响应的氐人、胡人络绎不绝。苌每看到一支军队到来,就面露喜色。部下觉得奇怪,问他原因,苌说:“如今这些同恶相助的人全都前来聚集,我正好可以乘胜席卷,一举摧毁他们的巢穴,东北地区就不会再有残余了。”魏褐飞等人认为苌兵少,于是全军来攻。苌坚守营垒不出战,向他们显示弱势,暗中派儿子姚崇率数百骑兵出其不意,从后面袭击。魏褐飞的军队因而混乱,苌派镇远将军王超、平远将军谭亮率步骑兵进攻,魏褐飞的部众大败,斩杀魏褐飞及其部众一万多人。

恶地请降,苌待之如初。恶地每谓人曰:“吾自言智勇所施,足为一时之杰。校数诸雄,如吾之徒,皆应跨据一方,兽啸千里。遇姚公智力摧屈,是吾分也。”恶地猛毅清肃,不可干以非义,岭北诸豪皆敬惮之。苌命其将当城于营处一栅孔中莳树一根,以旌战功。岁余,问之,城曰:“营所至小,已广之矣。”苌曰:“少来斗战无如此快,以千六百人破三万众,国之事业,由此克举。小乃为奇,大何足贵!”贰城胡曹寅、王达献马三千匹。以寅为镇北将军、并州刺史,达镇远将军、金城太守。苌性简率,群下有过,或面加骂辱。太常权翼言于苌曰:“陛下弘达自任,不修小节,驾驭群雄,苞罗俊异,弃嫌录善,有高祖之量。然轻慢之风,所宜除也。”苌曰:“吾之性也。吾于舜之美,未有片焉;汉祖之短,已收其一。若不闻谠言,安知过也!”南羌窦鸯率户五千来降,拜安西将军。苌下书,有复私仇者,皆诛之。将吏亡灭者,各随所亲以立后,振给长育之。镇东苟曜据逆万堡,密引苻登。苌与登战,败于马头原,收众复战。姚硕德谓诸将曰:“上慎于轻战,每欲以计取之。今战既失利,而更逼贼者,必有由也。”苌闻而谓硕德曰:“登用兵迟缓,不识虚实,今轻兵直进,迳据吾东,必苟曜竖子与之连结也。事久变成,其祸难测。所以速战者,欲使竖子谋之未就,好之未深,散败其事耳。”进战,大败之,登退屯于郿。登将金槌以新平降苌,苌轻将数百骑入槌营。群下谏之,苌曰:“槌既去苻登,复欲图我,将安所归!且怀德初附,推款委质,吾复以不信待之,何以御物乎!”群氐果有异谋,槌不从而止。苌如阴密攻登,敕其太子兴曰:“苟曜好奸变,将为国害,闻吾还北,必来见汝,汝便执之。”苟曜果见兴于长安,兴遣尹纬让而诛之。苌大败登于安定东,置酒高会,诸将咸曰:“若值魏武王,不令此贼至今,陛下将牢太过耳。”苌笑曰:“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当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横阵,二也;温古知今,讲论道艺,驾驭英雄,收罗隽异,三也;董率大众,履险若夷,上下咸允,人尽死力,四也。所以得建立功业,策任群贤者,正望算略中一片耳。”群臣咸称万岁。苌下书令留台诸镇各置学官,勿有所废,考试优劣,随才擢叙。苻登骠骑将军没奕于率户六千降,拜使持节、车骑将军、高平公。苌寝疾,遣姚硕德镇李润,尹纬守长安,召其太子兴诣行营。征南姚方成言于兴曰:“今寇贼未灭,上复寝疾,王统、苻胤等皆有部曲,终为人害,宜尽除之。”兴于是诛苻胤、王统、王广、徐成、毛盛,乃赴召。兴至,苌怒曰:“王统兄弟是吾州里,无他远志,徐成等昔在秦朝,并为名将。天下小定,吾方任之,奈何辄便诛害,令人丧气!”苌下书,兵吏从征伐,户在大营者,世世复其家,无所豫。苻登与窦冲相持,苌议击之,尹纬言于苌曰:“太子纯厚之称,著于遐迩,将领英略,未为远近所知。宜遣太子亲行,可以渐广威武,防窥窬之原。”苌从之,戎兴曰:“贼徒知汝转近,必相驱入堡,聚而掩之,无不克矣。”比至胡空堡,冲围自解。登闻兴向胡空堡,引还,兴因袭平凉,大获而归,咸如苌策。使兴还镇长安。苌下书除妖谤之言及赦前奸秽,有相劾举者,皆以其罪罪之。晋平远将军、护氐校尉杨佛嵩率胡蜀三千余户降于苌,晋将杨佺期、赵睦追之。遣姚崇赴救,大败晋师,斩赵睦。以佛嵩为镇东将军。苌如长安,至于新支堡,疾笃,舆疾而进。梦苻坚将天官使者、鬼兵数百突入营中,苌惧,走入宫,宫人迎苌刺鬼,误中苌阴,鬼相谓曰:“正中死处。”拔矛,出血石余。寤而惊悸,遂患阴肿,医刺之,出血如梦。苌遂狂言,或称“臣苌,杀陛下者兄襄,非臣之罪,愿不枉臣。”至长安,召太尉姚旻、尚书左仆射尹纬、右仆射姚晃、尚书狄伯支等入,受遗辅政。苌谓兴曰:“有毁此诸人者,慎勿受之。汝抚骨肉以仁,接大臣以礼,待物以信,遇黔首以恩,四者既备,吾无忧矣。”以太元十八年死,时年六十四,在位八年。伪谥武昭皇帝,庙号太祖,墓称原陵。载记第十七姚兴上姚兴,字子略,苌之长子也。苻坚时为太子舍人。苌之在马牧,兴自长安冒难奔苌,苌立为皇太子。苌出征讨,常留统后事。及镇长安,甚有威惠。与其中舍人梁喜、洗马范勖等讲论经籍,不以兵难废业,时人咸化之。

译雷恶地请求投降,苌仍像先前一样对待他。雷恶地常对人说:“我自以为施展智谋勇力,足以成为一时的豪杰。比较天下各位雄杰,像我这样的人,都应该跨据一方,像野兽长啸一样威震千里。却遇到姚公,智力被摧折屈服,这是我的命数。”雷恶地勇猛刚毅、清正严肃,不能用不合义理的事情来触犯他,岭北各地的豪强都敬畏他。苌命令他的将领当城,在营地所在的栅栏孔中种一棵树,以此标志战功。一年多后,苌问起这件事,当城说:“营地太小,已经把它扩大了。”苌说:“近来所经历的战斗,没有像这次这样痛快的。用一千六百人击败三万人,国家的大业因此得以成就。小规模反而能创造奇功,规模大了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 贰城的胡人曹寅、王达进献马三千匹。任命曹寅为镇北将军、并州刺史,王达为镇远将军、金城太守。苌性情简率,部下有过错时,有时当面斥骂侮辱。太常权翼对苌说:“陛下胸襟宏大、通达,自信任事,不拘小节;驾驭群雄,包容招纳俊杰,舍弃嫌怨而记录善行,具有汉高祖的气度。然而轻慢人的风气,应当除去。”苌说:“这是我的本性。我对于舜的美德,一点也没有学到;汉高祖的缺点,却已经学到了一样。如果听不到直言,怎么知道自己的过错呢!” 南羌人窦鸯率五千户前来投降,苌任命他为安西将军。苌下诏:凡是报复私人仇怨的人,一律处死。将领和官吏中死亡或失散的,各自按照其亲属情况为他们立后,并救济、供养和抚养其家属。镇东将军苟曜占据逆万堡,暗中引苻登前来。苌与苻登交战,在马头原战败,收拢部众后再次交战。姚硕德对各将说:“主上谨慎,不轻易交战,常想用计谋取胜。如今交战已经失利,却又逼近敌人,一定有原因。”苌听见后对姚硕德说:“苻登用兵迟缓,不懂得辨察虚实。如今他轻装直进,径直占据我军东面,必定是苟曜这个小子与他勾结了。事情拖久了,变化形成,祸患就难以预料。所以急于交战,是想趁那个小子的阴谋还没有完成、两人的交情还不深,击溃他们的计划。”苌进军交战,大败苻登,苻登退兵驻扎在郿。苻登的将领金槌在新平投降苌,苌只带数百骑兵进入金槌的营地。部下劝谏,苌说:“金槌既然离开苻登,又想谋害我,他将归附到哪里去呢?况且他是刚刚归附、推诚相待并送来人质的,我反而用不信任的态度对待他,凭什么驾驭众人呢!”氐人果然有异谋,金槌没有听从,他们的阴谋才停止。苌前往阴密攻打苻登,命令太子兴说:“苟曜喜欢搞奸邪变乱,将会成为国家的祸害。他听说我回到北方后,一定会来见你,你就把他抓起来。”苟曜果然在长安拜见姚兴,姚兴派尹纬责备他后将其处死。苌在安定以东大败苻登,设酒宴盛会,各将领都说:“如果遇到魏武王,就不会让这个贼寇活到今天;陛下只是过于宽纵他了。”苌笑着说:“我有四点不如亡兄:身高八尺五寸,手臂下垂超过膝盖,别人远远看见就害怕,这是第一点;统率十万人,与天下争雄,望见军旗挥动就进军,前面没有谁能挡住,这是第二点;通晓古今,讲论经书道艺,驾驭英雄,招揽俊异,这是第三点;统率大军,走险地如同走平地,上下都心悦诚服,人人都竭尽死力,这是第四点。我之所以能够建立功业、任用贤才,正是因为谋略筹划中有一项赶得上他罢了。”群臣都高呼万岁。苌下诏,命令留台和各镇都设置学官,不得废止;考核学业优劣,按照才能提拔任用。苻登的骠骑将军没奕于率六千户投降,苌任命他为使持节、车骑将军、高平公。苌卧病不起,派姚硕德镇守李润,尹纬守卫长安,召太子兴到行营。征南将军姚方成对姚兴说:“如今敌寇还没有消灭,皇上又卧病不起,王统、苻胤等人都有自己的部曲,终究会成为祸害,应当把他们全部除掉。”于是姚兴杀了苻胤、王统、王广、徐成、毛盛,才前往应召。姚兴到后,苌大怒说:“王统兄弟是我的同乡,没有其他远大志向;徐成等人过去在秦朝都是名将。天下刚刚稍微安定,我正要任用他们,为什么就擅自杀害,使人心灰意冷!” 苌下诏:士兵和官吏跟随出征的人家,凡户籍在大营的,世世代代免除其家赋役,不受其他差役牵累。苻登与窦冲相持,苌商议进攻他们。尹纬对苌说:“太子敦厚的声誉,远近都已知道,但他统率将领、施展英明谋略的能力,还没有被远近之人了解。应当派太子亲自出征,可以逐渐扩大他的威势和武力,也能防止敌人窥伺进犯的根源。”苌听从了。姚兴出发时说:“敌人知道你越来越接近,一定会互相驱赶着进入堡垒,聚集起来防守,这样就没有不能攻克的。”等到姚兴到达胡空堡,窦冲的包围自行解除。苻登听说姚兴正向胡空堡进发,便退军返回。姚兴乘机袭击平凉,获得大量战果而回,事情全如苌所策划。苌让姚兴回去镇守长安。苌下诏,凡是诋毁、妖言和诽谤之言,以及赦免以前的奸邪污秽之事,有人互相弹劾告发的,都按诬告者自身的罪行治罪。晋朝平远将军、护氐校尉杨佛嵩率胡人、蜀人三千多户投降苌,晋将杨佺期、赵睦追赶他们。苌派姚崇前去救援,大败晋军,斩杀赵睦。任命杨佛嵩为镇东将军。苌前往长安,到了新支堡,病情加重,只能坐着车带病前进。他梦见苻坚派天官使者和数百名鬼兵突然冲入营中,苌害怕,逃进宫里。宫人迎击苌,用矛刺鬼,却误刺中苌的阴部。鬼相互说:“正好刺中了要害。”于是拔出长矛,流血一石多。苌醒来后惊恐心悸,随即患阴部肿胀,医生为他针刺治疗,流出的血与梦中一样。苌于是说起狂言,有时称道:“臣苌,杀害陛下的是兄长姚襄,不是臣的罪过,希望不要冤枉臣。”到了长安,召太尉姚旻、尚书左仆射尹纬、右仆射姚晃、尚书狄伯支等入内,接受遗命辅佐政事。苌对姚兴说:“如果有人诋毁这些人,千万不要听信。你要用仁爱安抚骨肉亲属,用礼节对待大臣,用诚信对待万物,用恩惠对待百姓。这四点都做到,我就没有忧虑了。”太元十八年去世,时年六十四岁,在位八年。伪谥为武昭皇帝,庙号太祖,墓称原陵。载记第十七。姚兴上。姚兴字子略,是姚苌的长子。苻坚时期任太子舍人。姚苌在马牧时,姚兴从长安冒险逃难投奔姚苌,姚苌立他为皇太子。姚苌出征讨伐时,常常留下姚兴统管后方事务。等到镇守长安时,很有威严和恩惠。他与中舍人梁喜、洗马范勖等讲论经书典籍,即使兵乱也不废弃学业,当时的人都受其影响。

苌死,兴秘不发丧,以其叔父绪镇安定,硕德镇阴密,弟崇守长安。硕德将佐言于硕德曰:“公威名宿重,部曲最强,今丧代之际,朝廷必相猜忌,非永安之道也。宜奔秦州,观望事势。”硕德曰:“太子志度宽明,必无疑阻。今苻登未灭而自寻干戈,所谓追二袁之踪,授首与人。吾死而已,终不若斯。”及至,兴优礼而遣之。兴自称大将军,以尹纬为长史,狄伯支为司马,率众伐苻登。咸阳太守刘忌奴据避世堡以叛,兴袭忌奴,擒之。苻登自六陌向废桥,始平太守姚详据马嵬堡以距登。登众甚盛,兴虑详不能遏,乃自将精骑以迫登,遣尹纬领步卒赴详。纬用详计,据废桥以抗登。登因急攻纬,纬将出战,兴驰遣狄伯支谓纬曰:“兵法不战而制人者,盖为此也。苻登穷寇,宜持重,不可轻战。”纬曰:“先帝登遐,人情扰惧,今不因思奋之力,枭殄逆竖,大事去矣。纬敢以死争。”遂与登战,大破之,登众渴死者十二三,其夜大溃,登奔雍。兴乃发丧行服。太元十九年,僭即帝位于槐里,大赦境内,改元曰皇初,遂如安定。先是,苻登使弟广守雍,子崇屯胡空堡,闻登败,各弃守走。登无所投据,遂奔平凉,率其余众入马毛山。兴自安定如泾阳,与登战于山南,斩登。散其部众,归复农业。徙阴密三万户于长安,分大营户为四,置四军以领之。安南强熙、镇远杨多叛,推窦冲为盟主,所在扰乱。兴率诸将讨之,军次武功,多兄子良国杀多而降。冲弟彰武与冲离贰,冲奔强熙。熙闻兴将至,率户二千奔秦州。窦冲走汧川,汧川氐仇高执送之。冲从弟统率其众降于兴。封征虏绪为晋王,征西硕德为陇西王,征南靖等及功臣尹纬、齐难、杨佛嵩等并为公侯,其余封爵各有差。鲜卑薛勃于贰城为魏军所伐,遣使请救,使姚崇赴救。魏师既还,薛勃复叛,崇伐而执之,大收其士马而还。兴追尊其庶母孙氏为皇太后,配飨太庙。杨盛保仇池,遣使请命,拜使持节、镇南将军、仇池公。鲜卑越质诘归率户二万叛乞伏乾归,降于兴,兴处之于成纪,拜使持节、镇西将军、平襄公。姚硕德讨平凉胡金豹于洛城,克之。初,上邽姜乳据本县以叛,自称秦州刺史。硕德进讨之,乳率众降。以硕德为秦州牧,领护东羌校尉,镇上邽。征乳为尚书。强熙及略阳豪族权干城率众三万围上邽,硕德击破之。熙南奔仇池,遂假道归晋。硕德西讨干城,干城降。兴令郡国各岁贡清行孝廉一人。慕容永既为慕容垂所灭,河东太守柳恭等各阻兵自守,兴遣姚绪讨之。恭等依河距守,绪不得济。镇东薛强先据杨氏壁,引绪从龙门济河,遂入蒲坂。恭势屈,请降。徙新平、安定新户六千于蒲坂。兴母虵氏死,兴哀毁过礼,不亲庶政。群臣议请依汉、魏故事,既葬即吉。兴尚书郎李嵩上疏曰“三王异制,五帝殊礼。孝治天下,先王之高事也,宜遵圣性,以光道训。既葬之后,应素服临朝,率先天下,仁孝之举也。”尹纬驳曰:“帝王丧制,汉、魏为准。嵩矫常越礼,愆于轨度,请付有司,以专擅论。既葬即吉,乞依前议。”兴曰:“嵩忠臣孝子,有何咎乎?尹仆射弃先王之典,而欲遵汉、魏之权制,岂所望于朝贤哉!其一依嵩议。”鲜卑薛勃叛奔岭北,上郡、贰川杂胡皆应之,遂围安远将军姚详于金城。遣姚崇、尹纬讨之。勃自三交趣金城,崇列营掎之,而租运不继,三军大饥。纬言于崇曰:“辅国弥姐高地、建节杜成等皆诸部之豪,位班三品,督运稽留,令三军乏绝,宜明置刑书,以惩不肃。”遂斩之。诸部大震,租入者五十余万。兴率步骑二万亲讨之,勃惧,弃其众奔于高平公没奕于,于执而送之。泫氏男姚买得欲因兴葬母虵氏杀兴,会有告之者,兴未之信,遣李嵩诈往。买得具以告嵩,嵩还,以闻,兴乃赐买得死,诛其党与。兴下书禁百姓造锦绣及淫祀。兴率众寇湖城,晋弘农太守陶仲山、华山太守董迈皆降于兴。遂如陕城,进寇上洛,陷之。遣姚崇寇洛阳,晋河南太守夏侯宗之固守金墉,崇攻之不克,乃陷柏谷,徙流人西河严彦、河东裴岐、韩袭等二万余户而还。兴下书,令士卒战亡者守宰所在埋藏之,求其近亲为之立后。武都氐屠飞、啖铁等杀陇东太守姚回,略三千余家,据方山以叛。兴遣姚绍等讨之,斩飞、铁。遣狄伯支迎流人曹会、牛寿万余户于汉中。

译姚苌死后,姚兴秘密不发布丧讯,让叔父绪镇守安定,硕德镇守阴密,弟弟姚崇守卫长安。姚硕德的将佐对他说:“您的威名历来很重,部曲最为强盛。如今正值丧乱交替之际,朝廷一定会彼此猜忌,这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应当逃往秦州,观察事势变化。”姚硕德说:“太子的志向气度宽宏明达,一定不会猜疑阻挠。如今苻登还没有消灭,却自己招来干戈,这就是所谓重蹈二袁的覆辙,把自己的首级送给别人。我即使死,也终究不做这种事。”姚硕德到达后,姚兴以优厚的礼节接待并遣送他。姚兴自称大将军,任命尹纬为长史、狄伯支为司马,率众讨伐苻登。咸阳太守刘忌奴占据避世堡反叛,姚兴袭击刘忌奴并擒获他。苻登从六陌向废桥进军,始平太守姚详占据马嵬堡抵抗苻登。苻登的兵力很强,姚兴担心姚详不能抵挡,便亲自率精锐骑兵逼近苻登,又派尹纬率步兵去援助姚详。尹纬采用姚详的计策,占据废桥抵抗苻登。苻登于是急攻尹纬,尹纬准备出战,姚兴急忙派狄伯支驰告尹纬说:“兵法所说的不交战而制服敌人,就是针对这种情况。苻登是穷途末路的敌人,应当持重,不可轻易交战。”尹纬说:“先帝去世,民心惊扰恐惧。如今如果不趁着人们因悲痛而奋发的力量,诛灭逆贼,大事就完了。我尹纬敢以死力争。”于是与苻登交战,大败苻登。苻登的部众因口渴而死的有十分之二三,当夜大败溃散,苻登逃往雍地。姚兴这才发布丧讯,穿戴丧服。太元十九年,在槐里僭越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皇初,随后前往安定。在此以前,苻登派弟弟苻广守卫雍地,儿子苻崇驻扎胡空堡。听说苻登战败后,两人都放弃守地逃走。苻登无处投奔和据守,于是逃往平凉,率领残余部众进入马毛山。姚兴从安定前往泾阳,与苻登在山南交战,斩杀苻登。遣散他的部众,使他们回去恢复农业生产。把阴密三万户迁到长安,将大营的民户分为四部分,设置四军统领他们。安南将军强熙、镇远将军杨多反叛,推举窦冲为盟主,各地都发生扰乱。姚兴率各将讨伐,军队驻扎在武功。杨多的哥哥杨良国杀死杨多后投降。窦冲的弟弟彰武与窦冲离心,窦冲逃到强熙那里。强熙听说姚兴将到,率两千户逃往秦州。窦冲逃到汧川,汧川氐人仇高把他擒获并押送过来。窦冲的堂弟姚统率领他的部众向姚兴投降。封征虏将军绪为晋王,征西将军硕德为陇西王,征南将军靖等以及功臣尹纬、齐难、杨佛嵩等都封为公侯,其余人的封爵各有等级。鲜卑人薛勃在贰城被魏军攻打,派使者请求救援,姚兴派姚崇前往救援。魏军撤回后,薛勃再次反叛,姚崇进攻并擒获他,缴获大量人马后返回。姚兴追尊他的庶母孙氏为皇太后,配享太庙。杨盛据守仇池,派使者请求接受任命,姚兴任命他为使持节、镇南将军、仇池公。鲜卑人越质诘归率两万户反叛乞伏乾归,投降姚兴。姚兴把他们安置在成纪,任命越质诘归为使持节、镇西将军、平襄公。姚硕德在洛城讨伐平凉胡人金豹,攻克了洛城。起初,上邽人姜乳占据本县反叛,自称秦州刺史。姚硕德进军讨伐,姜乳率众投降。任命姚硕德为秦州牧,兼任护东羌校尉,镇守上邽;征召姜乳为尚书。强熙和略阳豪族权干城率三万人包围上邽,姚硕德击败他们。强熙向南逃到仇池,随后借道投归晋朝。姚硕德向西讨伐权干城,权干城投降。姚兴命令各郡国每年进贡一名品行清正的孝廉。慕容永被慕容垂消灭后,河东太守柳恭等人各自据兵自守。姚兴派姚绪讨伐他们。柳恭等依靠黄河抵抗防守,姚绪不能渡河。镇东将军薛强先占据杨氏壁,引导姚绪从龙门渡过黄河,于是进入蒲坂。柳恭势力屈服,请求投降。把新平、安定新近迁入的六千户迁到蒲坂。姚兴的母亲虵氏去世,姚兴悲哀过度,超过丧礼规定,不亲自处理政务。群臣商议,请求依照汉、魏旧例,下葬后立即除去丧服恢复常态。姚兴的尚书郎李嵩上疏说:“三王的制度不同,五帝的礼制各异。用孝道治理天下,是先王最崇高的事业,应当遵循圣明的本性,以光大道德教化。下葬以后,应穿素服临朝,给天下做表率,这是仁孝的举动。”尹纬反驳说:“帝王的丧服制度,以汉、魏为准。李嵩违背常规、超越礼制,违背法度,请交给有关官署,以擅自专断论罪。下葬后立即除服,请依照先前的议议。”姚兴说:“李嵩是忠臣孝子,有什么罪过?尹仆射抛弃先王的典章,却想遵从汉、魏的权宜制度,难道是朝廷贤臣应有的做法吗!一切依照李嵩的意见办理。” 鲜卑人薛勃反叛逃往岭北,上郡、贰川的杂胡都响应他,于是包围驻守金城的安远将军姚详。姚兴派姚崇、尹纬讨伐。薛勃从三交奔赴金城,姚崇列营牵制他,但租税运输没有接续,三军极度饥饿。尹纬对姚崇说:“辅国将军弥姐高地、建节将军杜成等都是各部豪强,位列三品,督运却迟误滞留,使三军断粮,应当明令施行刑法,以惩罚他们办事不严。”于是斩杀了他们。各部大为震动,运送来的租粮有五十多万。姚兴率步骑兵两万人亲自讨伐,薛勃害怕,抛弃部众逃到高平公没奕于那里,被没奕于擒获并送来。泫氏男姚买得想趁姚兴安葬母亲虵氏时杀害姚兴,恰好有人告发此事。姚兴没有相信,派李嵩假装前往。姚买得把阴谋全部告诉李嵩,李嵩回来报告,姚兴于是赐姚买得死,并诛杀他的党羽。姚兴下诏,禁止百姓织造锦绣和举行过度的祭祀。姚兴率众进犯湖城,晋朝弘农太守陶仲山、华山太守董迈都向姚兴投降。姚兴随后前往陕城,进攻上洛并攻陷它。又派姚崇进犯洛阳,晋朝河南太守夏侯宗之坚守金墉,姚崇攻打不下,于是攻陷柏谷,把流民西河人严彦、河东人裴岐、韩袭等二万多户迁走后返回。姚兴下诏,命令各地的守宰把战死的士卒埋葬起来,并寻找他们的近亲为他们立后。武都氐人屠飞、啖铁等杀死陇东太守姚回,掠夺三千多户,占据方山反叛。姚兴派姚绍等人讨伐,斩杀屠飞、啖铁。又派狄伯支到汉中迎接流民曹会、牛寿等一万多户。

兴留心政事,苞容广纳,一言之善,咸见礼异。京兆杜瑾、冯翊吉默、始平周宝等上陈时事,皆擢处美官。天水姜龛、东平淳于岐、冯翊郭高等皆耆儒硕德,经明行修,各门徒数百,教授长安,诸生自远而至者万数千人。兴每于听政之暇,引龛等于东堂,讲论道艺,错综名理。凉州胡辩,苻坚之末,东徙洛阳,讲授弟子千有余人,关中后进多赴之请业。兴敕关尉曰:“诸生谘访道艺,修己厉身,往来出入,勿拘常限。”于是学者咸劝,儒风盛焉。给事黄门侍郎古成诜、中书侍郎王尚、尚书郎马岱等,以文章雅正,参管机密。诜风韵秀举,确然不群,每以天下是非为己任。时京兆韦高慕阮籍之为人,居母丧,弹琴饮酒。诜闻而泣曰:“吾当私刃斩之,以崇风教。”遂持剑求高。高惧,逃匿,终身不敢见诜。兴遣将镇东杨佛嵩攻陷洛阳。班命郡国,百姓因荒自卖为奴婢者,悉免为良人。兴以日月薄蚀,灾眚屡见,降号称王,下书令群公卿士将牧守宰各降一等。于是其太尉赵公旻等五十三人上疏谏曰:“伏惟陛下勋格皇天,功济四海,威灵振于殊域,声教暨于遐方,虽成汤之隆殷基,武王之崇周业,未足比喻。方当廓靖江、吴,告成中岳,岂宜过垂冲损,违皇天之眷命乎!”兴曰:“殷汤、夏禹德冠百王,然犹顺守谦冲,未居崇极,况朕寡昧,安可以处之哉!”乃遣旻告于社稷宗庙,大赦,改元弘始。赐孤独鳏寡栗帛有差,年七十已上加衣杖。始平太守周班、槐里令李青彡皆以黩货诛,于是郡国肃然矣。洛阳既陷,自淮、汉已北诸城,多请降送任。兴下书听祖父母昆弟得相容隐。姚绪、姚硕德以兴降号,固让王爵,兴弗许。京兆韦华、谯郡夏侯轨、始平庞眺等率襄阳流人一万叛晋,奔于兴。兴引见东堂,谓华曰:“晋自南迁,承平已久,今政化风俗何如?”华曰:“晋主虽有南面之尊,无总御之实,宰辅执政,政出多门,权去公家,遂成习俗,刑网峻急,风俗奢宕。自桓温、谢安已后,未见宽猛之中。”兴大悦,拜华中书令。兴如河东。时姚绪镇河东,兴待以家人之礼。下书封其先朝旧臣姚驴硙、赵恶地、王平、马万载、黄世等子为五等子男。命百僚举殊才异行之士,刑政有不便于时者,皆除之。兵部郎金城边熙上陈军令烦苛,宜遵简约。兴览而善之,乃依孙吴誓众之法以损益之。兴立律学于长安,召郡县散吏以授之。其通明者还之郡县,论决刑狱。若州郡县所不能决者,谳之廷尉。兴常临谘议堂听断疑狱,于时号无冤滞。姚绪、姚硕德固让王爵,许之。绪、硕德威权日盛,兴恐奸佞小人沮惑之,乃简清正君子为之辅佐。兴以司隶校尉郭抚、扶风太守强超、长安令鱼佩、槐里令彭明、仓部郎王年等清勤贞白,下书褒美,增抚邑一百户,赐超爵关内侯,佩等进位一级。使硕德率陇右诸军伐乞伏乾归,兴潜军赴之,乾归败走,降其部众三万六千,收铠马六万匹。军无私掠,百姓怀之。兴进如枹罕,班赐王公以下,遍于卒伍。兴之西也,没奕于密欲乘虚袭安定,长史皇甫序切谏乃止。于自恨失言,阴欲杀序。乞伏乾归以穷蹙来降,拜镇远将军、河州刺史、归义侯,复以其部众配之。兴下书,将帅遭大丧,非在疆埸险要之所,皆听奔赴,及期,乃从王役。临戎遭丧,听假百日。若身为边将,家有大变,交代未至,敢辄去者,以擅去官罪罪之。遣晋将军刘嵩等二百三十七人归于建鄴。魏人袭没奕于,于弃其部众,率数千骑与赫连勃勃奔于秦州。魏军进次瓦亭,长安大震,诸城闭门固守。魏平阳太守贰尘入侵河东。兴于是练兵讲武,大阅于城西,于勇壮异者召入殿中。引见群臣于东堂,大议伐魏。群臣咸谏以为不可,兴不从。司隶姚显进曰:“陛下天下之镇,不宜亲行,可使诸将分讨,授以庙胜之策。”兴曰:“王者正以廓土靖乱为务,吾焉得而辞之!”兴立其子泓为皇太子,大赦境内,赐男子为父后者爵一级。遣姚平、狄伯支等率步骑四万伐魏,姚硕德、姚穆率步骑六万伐吕隆。平等军次河东,兴遣其光远党娥、立节雷星、建忠王多等率杏城及岭北突骑自和宁赴援,越骑校尉唐小方、积弩姚良国率关中劲卒为平后继,姚绪统河东见兵为前军节度,姚绍率洛东之兵,姚详率朔方见骑,并集平望,以会于兴。使没奕于权镇上邽,中军、广陵公敛权镇洛阳,姚显及尚书令姚晃辅其太子泓,入直西宫。硕德至姑臧,大败吕隆之众,俘斩一万。隆将吕他等率众二万五千,以东苑来降。先是,秃发利鹿孤据西平,沮渠蒙逊据张掖,李玄盛据敦煌,与吕隆相持。至是,皆遣使降。兴率戎卒四万七千,自长安赴姚平。平攻魏乾城,陷之,逐据柴壁。魏军大至,攻平,截汾水以守之。兴至蒲坂,惮而不进。

译姚兴留心政事,包容众人、广泛纳谏,凡有一句有益的话,都给予礼遇和特别看待。京兆人杜瑾、冯翊人吉默、始平人周宝等陈述时事,都被提拔到优良官职。天水人姜龛、东平人淳于岐、冯翊人郭高等都是年高德厚的儒者,经学明达、品行修洁,各自的门徒都有数百人,在长安教授学业,从远方前来求学的学生有一万数千人。姚兴常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把姜龛等人召到东堂,讲论道艺,综合辨析名理。凉州人胡辩在苻坚末年向东迁到洛阳,讲学教授的弟子有一千多人,关中的后进学子大多前去向他请教求学。姚兴命令关尉说:“各位学生咨询访问道艺,修养自身、磨炼品行,往来出入,不要拘泥于通常的限制。”于是学者都受到鼓励,儒学风气兴盛起来。给事黄门侍郎古成诜、中书侍郎王尚、尚书郎马岱等人,因为文章典雅端正,参与掌管机密。古成诜风采俊秀,坚定卓异,不同于常人,常常把天下的是非当作自己的责任。当时京兆人韦高仰慕阮籍的为人,在母亲服丧期间弹琴饮酒。古成诜听说后哭着说:“我应当亲自杀了他,以此尊崇风俗教化。”于是带剑去寻找韦高。韦高害怕,逃藏起来,终身不敢见古成诜。姚兴派镇东将军杨佛嵩攻陷洛阳。颁布命令给各郡国:百姓因荒年而自卖为奴婢的,一律免除奴婢身份,恢复为平民。姚兴因为日食、月食频繁发生,灾异屡次出现,降低自己的名号称王,并下诏命令三公九卿、士人、将领、州牧、太守、县令等各降一级官阶。于是太尉赵公旻等五十三人上疏劝谏说:“我们恭敬地认为,陛下的功勋上达皇天,功业惠及四海,威灵震动异域,声誉教化传到远方,即使成汤兴盛殷商的基业、周武王光大周朝的事业,也不足以相比。现在正应当廓清江南、吴地,向中岳告成功业,怎么能过分谦抑自损,违背皇天的眷顾和命令呢!”姚兴说:“殷汤、夏禹的德行超过百王,尚且顺应天意、保持谦逊,没有居于最尊崇的地位,何况我浅陋昏昧,怎么可以处在那样的位置呢!”于是派赵旻向社稷、宗庙报告,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弘始。按等级赏赐孤儿、独居老人、鳏夫、寡妇粮食和丝帛,年满七十岁以上的加赐衣服和手杖。始平太守周班、槐里令李青彡都因贪污财货被杀,于是各郡国肃然。洛阳被攻陷后,淮河、汉水以北的各城,大多请求投降并送来人质。姚兴下诏,准许祖父母、父母、兄弟之间相互包庇隐瞒。姚绪、姚硕德因为姚兴降低帝号,坚决辞让王爵,姚兴没有答应。京兆人韦华、谯郡人夏侯轨、始平人庞眺等率领一万名襄阳流民背叛晋朝,投奔姚兴。姚兴在东堂召见他们,对韦华说:“晋朝自从南迁以来,太平很久了,如今政治教化和社会风俗怎么样?”韦华说:“晋主虽然有面南而王的尊位,却没有总揽控制天下的实际权力。宰辅掌握政权,政令出自多个方面,权力离开了皇室,终于形成习惯;刑法严酷急迫,风俗奢侈放荡。自桓温、谢安以后,没有见到宽严适中的治理。”姚兴非常高兴,任命韦华为中书令。姚兴前往河东。当时姚绪镇守河东,姚兴以对待家人的礼节对待他。下诏把前朝旧臣姚驴硙、赵恶地、王平、马万载、黄世等人的儿子封为五等子男。命令百官推举才华特别、品行奇异的人,凡刑法政令中有不合时宜的,都予以废除。兵部郎金城人边熙陈述军令烦琐苛刻,应当遵循简约原则。姚兴阅览后认为说得好,于是依照孙武、吴起统率军队的办法加以损益修改。姚兴在长安设立律学,召集郡县分散任职的官吏来教授法律。通晓明白的人送回郡县,负责审理判决刑狱;州、郡、县不能判决的案件,送交廷尉审理。姚兴常亲临咨询议事堂听取和裁断疑难案件,当时号称没有冤屈和积压的案件。姚绪、姚硕德坚决辞让王爵,姚兴答应了。姚绪、姚硕德的威势和权力日益强盛,姚兴担心奸佞小人从中阻挠迷惑,于是选拔清正的君子来辅佐他们。姚兴认为司隶校尉郭抚、扶风太守强超、长安令鱼佩、槐里令彭明、仓部郎王年等人清廉勤勉、坚贞纯洁,下诏褒奖赞美他们。增加郭抚食邑一百户,赐强超关内侯爵位,鱼佩等人官位各升一级。姚兴派姚硕德率陇右各军讨伐乞伏乾归,自己暗中率军前往。乞伏乾归战败逃走,三万六千名部众投降,缴获铠甲和战马六万匹。军队没有私自掠夺,百姓都感念姚兴。姚兴继续前往枹罕,按等级赏赐王公以下直到士卒。姚兴向西出征时,没奕于秘密打算乘虚袭击安定,长史皇甫序极力劝谏,没奕于才停止。没奕于因失言而深感怨恨,暗中想杀皇甫序。乞伏乾归因处境困窘前来投降,姚兴任命他为镇远将军、河州刺史、归义侯,又把他的部众重新交给他统领。姚兴下诏:将帅遭逢父母等至亲的大丧,如果不是在边疆险要之地任职,都准许奔赴丧事;服丧期满后,再回来服从王事。在军中临战时遭逢丧事,准许请假一百天。如果本人是边疆将领,家中发生重大变故,而接替者还未到,胆敢擅自离职的,按擅自离任官职治罪。派晋朝将军刘嵩等二百三十七人返回建邺。魏人袭击没奕于,没奕于抛弃部众,率数千骑兵与赫连勃勃逃往秦州。魏军进军驻扎在瓦亭,长安大为震动,各城都关闭城门坚守。魏朝平阳太守贰尘入侵河东。姚兴于是训练军队、讲习武艺,在城西举行大阅兵,把勇猛壮健而出众的人召入宫殿。又在东堂召见群臣,大规模商议讨伐魏国。群臣都劝谏认为不可,姚兴不听。司隶姚显进言说:“陛下是天下的镇守者,不应亲自出征,可以派各将分头讨伐,授予他们在朝廷谋划后决定的策略。”姚兴说:“王者本来就应以拓展疆土、平定动乱为职责,我怎么能推辞呢!” 姚兴立儿子姚泓为皇太子,大赦境内,赐给男子中继承父亲爵位的人爵位一级。派姚平、狄伯支等率步骑兵四万人讨伐魏国,姚硕德、姚穆率步骑兵六万人讨伐吕隆。姚平等人的军队驻扎在河东,姚兴派他的光远将军党娥、立节将军雷星、建忠将军王多等率杏城以及岭北的突骑,从和宁前来援助;越骑校尉唐小方、积弩将军姚良国率关中的精锐作为姚平的后续援军;姚绪统率河东现有军队,作为前军总调度;姚绍率洛阳以东的军队,姚详率朔方现有骑兵,一同聚集在平望,与姚兴会合。让没奕于暂时镇守上邽,中军将军、广陵公敛权镇守洛阳,姚显和尚书令姚晃辅佐太子姚泓,入宫值守西宫。姚硕德到达姑臧,大败吕隆的部众,俘虏、斩杀一万人。吕隆的将领吕他等率两万五千人,从东苑投降。此前,秃发利鹿孤据守西平,沮渠蒙逊据守张掖,李玄盛据守敦煌,三方都与吕隆相持。到这时,他们都派使者投降。姚兴率四万七千名士卒从长安前往援助姚平。姚平攻陷魏国的乾城,随后进军占据柴壁。魏军大批到来,进攻姚平,并截断汾水来防守。姚兴到达蒲坂后,因畏惧魏军而没有继续前进。

时硕德攻吕隆,抚纳夷夏,分置守宰,节粮积粟,为持久之计。隆惧,遂降。硕德军令齐整,秋毫无犯,祭先贤,礼儒哲,西土悦之。姚平粮竭矢尽,将麾下三十骑赴汾水而死,狄伯支等十将四万余人,皆为魏所擒。兴下书,军士战没者,皆厚加褒赠。魏军乘胜进攻蒲坂,姚绪固守不战,魏乃引还。兴徙河西豪右万余户于长安。晋辅国将军袁虔之、宁朔将军刘寿、冠军将军高长庆、龙骧将军郭恭等贰于桓玄,惧而奔兴。兴临东堂引见,谓虔之等曰:“桓玄虽名晋臣,其实晋贼,其才度定何如父也?能办成大事以不?”虔之曰:“玄籍世资,雄据荆、楚,属晋朝失政,遂偷窃宰衡。安忍无亲,多忌好杀,位不才授,爵以爱加,无公平之度,不如其父远矣。今既握朝权,必行篡夺,既非命世之才,正可为他人驱除耳。此天以机便授之陛下,愿速加经略,廓清吴、楚。”兴大悦,以虔之为大司农,余皆有拜授。虔之固让,请疆埸自效,改授假节、宁南将军、广州刺史。兴立其昭仪张氏为皇后,封子懿、弼、洸、宣、谌、愔、璞、质、逵、裕、国兒皆为公。遣其兼大鸿胪梁斐,以新平张构为副,拜秃发傉檀车骑将军、广武公,沮渠蒙逊镇西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李玄盛安西将军、高昌侯。兴遣镇远赵曜率众二万西屯金城,建节王松忿率骑助吕隆等守姑臧。松忿至魏安,为傉檀弟文真所围,众溃,执松忿,送于傉檀。傉檀大怒,送松忿还长安,归罪文真,深自陈谢。兴下书,录马嵬战时将吏,尽擢叙之,其堡户给复二十年。兴性俭约,车马无金玉之饰,自下化之,莫不敦尚清素。然好游田,颇损农要。京兆杜挻以仆射齐难无匡辅之益,著《丰草诗》以箴之,冯翊相云作《德猎赋》以讽焉。兴皆览而善之,赐以金帛,然终弗能改。晋顺阳太守彭泉以郡降兴,兴遣杨佛嵩率骑五千,与其荆州刺史赵曜迎之,遂寇陷南乡,擒建威将军刘嵩,略地至于梁国而归。又遣其兼散骑常侍席确诣凉州,征吕隆弟超入侍,隆遣之。吕隆惧秃发傉檀之逼,表请内徙。兴遣齐难及镇西姚诘、镇远乞伏乾归、镇远赵曜等步骑四万,迎隆于河西。难至姑臧,以其司马王尚行凉州刺史,配兵三千镇姑臧,以将军阎松为仓松太守,郭将为番禾太守,分戍二城,徙隆及其宗室僚属于长安。沮渠蒙逊遣弟如子贡其方物。王尚绥抚遗黎,导以信义,百姓怀其惠化,翕然归之。北部鲜卑并遣使贡款。桓玄遣使来聘,请辛恭靖、何澹之。兴留恭靖而遣澹之,谓曰:“桓玄不推计历运,将图篡逆,天未忘晋,必将有义举,以吾观之,终当倾覆。卿今驰往,必逢其败,相见之期,迟不云远。”初,恭靖至长安,引见兴而不拜,兴曰:“朕将任卿以东南之事。”靖曰:“我宁为国家鬼,不为羌贼臣。”兴怒,幽之别室。至是,恭靖亦逾墙遁归。兴遣其将姚硕德、姚敛成、姚寿都等率众三万,伐杨盛于仇池。寿都等入自宕昌,敛成从下辩而进。盛遣其弟寿距成,从子斌距都。都逆击擒之,尽俘其众。杨寿等惧,率众请降。硕德还师。晋汝南太守赵策委守奔于兴。兴如赵逍园,引诸沙门于澄玄堂听鸠摩罗什演说佛经。罗什通辩夏言,寻览旧经,多有乘谬,不与胡本相应。兴与罗什及沙门僧略、僧迁、道树、僧睿、道坦、僧肇、昙顺等八百余人,更出大品,罗什持胡本,兴执旧经,以相考校,其新文异旧者皆会于理义。续出诸经并诸论三百余卷。今之新经皆罗什所译。兴既托意于佛道,公卿已下莫不钦附,沙门自远而至者五千余人。起浮图于永贵里,立波若台于中宫,沙门坐禅者恆有千数。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矣。使姚硕德及冠军徐洛生等伐仇池,又遣建武赵琨自宕昌而进,遣其将敛俱寇汉中。时刘裕诛桓玄,迎复安帝,玄卫将军、新安王桓谦,临原王桓怡,雍州刺史桓蔚,左卫将军桓谧,中书令桓胤,将军何澹之等奔于兴。刘裕遣大参军衡凯之诣姚显,请通和,显遣吉默报之,自是聘使不绝。晋求南乡诸郡,兴许之。群臣咸谏以为不可,兴曰:“天下之善一也,刘裕拔萃起微,匡辅晋室,吾何惜数郡而不成其美乎!”遂割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郡归于晋。姚硕德等频败杨盛,盛惧,请降,遣子难当及僚佐子弟数十人为质,硕德等引还。署盛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益、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益州牧、武都侯。敛俱陷城固,徙汉中流人郭陶等三千余家于关中。兴班告境内及在朝文武,立名不得犯叔父绪及硕德之名,以彰殊礼。兴谦恭孝友,每见绪及硕德,如家人之礼,整服倾悚,言则称字,车马服玩,必先二叔,然后服其次者,朝廷大政,必谘之而后行。

译当时姚硕德正在进攻吕隆,安抚接纳夷人和汉人,分别设置守宰,节约粮食、积蓄谷物,制定持久作战的计划。吕隆害怕,于是投降。姚硕德军令整齐,丝毫不侵犯百姓;祭祀先贤,礼敬儒者贤哲,西部地区的人都很喜悦。姚平粮食耗尽、箭也用完,率领部下三十名骑兵奔赴汾水而死;狄伯支等十名将领和四万多人都被魏军擒获。姚兴下诏,凡战死的军士,都厚加褒奖和追赠。魏军乘胜进攻蒲坂,姚绪坚守不战,魏军于是撤回。姚兴把河西的豪强大户一万多户迁到长安。晋朝辅国将军袁虔之、宁朔将军刘寿、冠军将军高长庆、龙骧将军郭恭等人背叛桓玄,因害怕而投奔姚兴。姚兴在东堂召见他们,对袁虔之等说:“桓玄名义上是晋臣,实际上是晋朝的贼人。他的才干气度究竟怎么样?比他的父亲桓温如何?能够办成大事吗?”袁虔之说:“桓玄凭借世代的资望,在荆州、楚地雄踞;正值晋朝政治失误,便侥幸窃取了宰相的权位。他残忍无亲,多疑好杀,官位不按才能授予,爵位因宠爱而加封,没有公平的尺度,远远不如他的父亲。如今他既然掌握朝廷权力,一定会进行篡夺;他既不是应时而生的杰出人才,正好可以作为陛下驱除其他势力的工具。这是上天把有利时机交给陛下,希望赶快筹划经营,廓清吴地、楚地。”姚兴非常高兴,任命袁虔之为大司农,其余人也都分别授予官职。袁虔之坚决辞让,请求到边疆效力,姚兴改授他假节、宁南将军、广州刺史。姚兴立昭仪张氏为皇后,封儿子懿、弼、洸、宣、谌、愔、璞、质、逵、裕、国儿都为公。派兼任大鸿胪的梁斐为正使,以新平人张构为副使,任命秃发傉檀为车骑将军、广武公,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李玄盛为安西将军、高昌侯。姚兴派镇远将军赵曜率两万人向西驻扎在金城,派建节将军王松忿率骑兵帮助吕隆等守卫姑臧。王松忿到达魏安时,被秃发傉檀的弟弟文真包围,部众溃败,王松忿被擒,送到秃发傉檀那里。秃发傉檀大怒,把王松忿送回长安,归罪于文真,并深深陈述谢罪。姚兴下诏,登记马嵬之战时的将领和官吏,全部予以提拔叙用;马嵬堡的民户免除赋役二十年。姚兴生性俭朴节约,车马没有金玉装饰;全国受他影响,没有不崇尚敦厚朴素的。然而他喜欢游猎,颇为损害农业要务。京兆人杜挻认为仆射齐难没有匡正辅佐的功效,作《丰草诗》来规劝他;冯翊人相云作《德猎赋》来讽谏他。姚兴都阅览后认为写得很好,赏赐他们金帛,但始终不能改掉这个习惯。晋朝顺阳太守彭泉以郡投降姚兴,姚兴派杨佛嵩率骑兵五千,与他的荆州刺史赵曜迎接彭泉,于是攻陷南乡,擒获建威将军刘嵩,夺取土地直到梁国才回来。又派代理散骑常侍席确到凉州,征召吕隆的弟弟吕超入朝侍奉,吕隆把他送去了。吕隆害怕秃发傉檀的逼迫,上表请求迁入内地。姚兴派齐难以及镇西姚诘、镇远乞伏乾归、镇远赵曜等率步骑兵四万人,到河西迎接吕隆。齐难到姑臧后,让他的司马王尚代理凉州刺史,配给士兵三千人镇守姑臧;任将军阎松为仓松太守,郭将为番禾太守,分兵戍守两城,把吕隆及其宗室、僚属迁到长安。沮渠蒙逊派弟弟如子进献当地物产。王尚安抚剩余百姓,以诚信和义理引导他们,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教化,一齐归附。北部鲜卑也都派使者进贡归顺。桓玄派使者来聘问,请求辛恭靖和何澹之。姚兴留下辛恭靖,遣送何澹之,并对他说:“桓玄不推究天命历数,想要图谋篡逆。上天还没有忘记晋朝,必将有人举行义举。依我看来,他最终一定会覆灭。你如今奔驰前往,一定会遇到他的败亡;我们相见的日子,不会迟得太远。”起初,辛恭靖到长安,姚兴召见他,他不行拜礼。姚兴说:“朕将任用你处理东南事务。”辛恭靖说:“我宁愿做国家的鬼,也不做羌贼的臣子。”姚兴大怒,把他囚禁在别室。到这时,辛恭靖也翻墙逃回去了。姚兴派将领姚硕德、姚敛成、姚寿都等率兵三万人,进攻仇池的杨盛。姚寿都等从宕昌进入,姚敛成从下辩进军。杨盛派弟弟杨寿抵御姚敛成,派侄子杨斌抵御姚寿都。姚寿都迎击并擒获他们,把他们的部众全部俘虏。杨寿等害怕了,率众请求投降。姚硕德收兵回来。晋朝汝南太守赵策放弃守地,逃奔姚兴。姚兴到赵逍园,召集各位沙门在澄玄堂听鸠摩罗什讲说佛经。鸠摩罗什精通辩说汉语,查阅旧译佛经,发现其中多有错误,与胡本不相符合。姚兴和鸠摩罗什以及沙门僧略、僧迁、道树、僧睿、道坦、僧肇、昙顺等八百多人,重新翻译《大品般若经》;鸠摩罗什拿着胡本,姚兴拿着旧经,互相考订校勘,其中新译文字不同于旧译的地方,都符合佛理。又陆续翻译各类经典和论书三百多卷。现在流传的新译佛经,都是鸠摩罗什翻译的。姚兴既然把心意寄托在佛道上,公卿以下没有不敬重依附他的;从远方前来求法的沙门有五千多人。他在永贵里建造佛塔,在宫中建立般若台,坐禅的沙门常有上千人。州郡也受到教化,十户人家中有九户侍奉佛教。姚兴派姚硕德和冠军将军徐洛生等进攻仇池,又派建武将军赵琨从宕昌进军,派将领姚敛俱进攻汉中。当时刘裕诛杀桓玄,迎回安帝。桓玄的卫将军、新安王桓谦,临原王桓怡,雍州刺史桓蔚,左卫将军桓谧,中书令桓胤,将军何澹之等逃奔姚兴。刘裕派大参军衡凯之到姚显那里,请求通好;姚显派吉默答复,从此双方聘使往来不断。晋朝请求归还南乡等郡,姚兴答应了。群臣都劝谏,认为不能这样做。姚兴说:“天下的善举道理是一样的。刘裕从卑微处崛起,拔萃而出,匡正辅佐晋室,我怎么能吝惜几个郡而不成全他的美名呢!”于是把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郡割让给晋朝。姚硕德等多次击败杨盛,杨盛害怕了,请求投降,派儿子杨难当以及僚佐的子弟数十人作为人质,姚硕德等于是收兵返回。姚兴任命杨盛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益州、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益州牧、武都侯。姚敛俱攻陷城固,把汉中的流民郭陶等三千多家迁到关中。姚兴向境内以及在朝廷的文武官员公布命令:不得触犯叔父姚绪和姚硕德的名讳,以此彰显特殊的礼遇。姚兴谦恭孝顺、友爱兄弟,每次见到姚绪和姚硕德,都按家人之间的礼节相待,整理衣服,恭敬畏惧;说话时称他们的字。车马、服饰和玩好之物,必定先供给两位叔父,然后才轮到其他人。朝廷的大政,一定先向他们咨询,然后才施行。

太史令郭黁言于兴曰:“戌亥之岁,当有孤寇起于西北,宜慎其锋。起兵如流沙,死者如乱麻,戎马悠悠会陇头,鲜卑、乌丸居不安,国朝疲于奔命矣。”时所在有泉水涌出,传云饮则愈病,后多无验。屡有妖人自称神女,戮之乃止。兴大阅,自杜邮至于羊牧。兴以姚硕德来朝,大赦其境内。及硕德归于秦州,兴送之,及雍乃还。秃发傉檀献兴马三千匹,羊三万头。兴以为忠于己,乃署傉檀为凉州刺史,征凉州刺史王尚还长安。凉州人申屠英等二百余人,遣主簿胡威诣兴,请留尚,兴弗许。引威见之,威流涕谓兴曰:“臣州奉国五年,王威不接,衔胆栖冰、孤城独守者,仰恃陛下威灵,俯杖良牧惠化。忽违天人之心,以华土资狄。若亻辱檀才望应代,臣岂敢言。窃闻乃以臣等贸马三千匹,羊三万口,如所传实者,是为弃人贵畜。苟以马供军国,直烦尚书一符,三千余家户输一匹,朝下夕办,何故以一方委此奸胡!昔汉武倾天下之资,开建河西,隔绝诸戎,断匈奴右臂,所以终能屠大宛王毋寡。今陛下方布政玉门,流化西域,奈何以五郡之地资之犭严狁,忠诚华族弃之虐虏!非但臣州里涂炭,惧方为圣朝旰食之忧。”兴乃遣西平人车普驰止王尚,又遣使喻傉檀。会傉檀已至姑臧,普以状先告之。傉檀惧,胁遣王尚,遂入姑臧。尚既至长安,坐匿吕氏宫人,擅杀逃人薄禾等,禁止南台。凉州别驾宗敞、治中张穆、主簿边宪、胡威等上疏理尚曰:臣州荒裔,邻带寇仇,居泰无垂拱之安,运否离倾覆之难。自张氏颓基,德风绝而莫扇;吕数将终,枭鹗以之翻翔。群生婴罔极之痛,西夏有焚如之祸。幸皇鉴降眷,纯风远被。刺史王尚受任垂灭之州,策成难全之际,轻身率下,躬俭节用,劳逸丰约,与众同之,劝课农桑,时无废业。然后振王威以扫不庭,回天波以荡氛秽。则群逆冰摧,不俟硃阳之曜;若秋霜陨箨,岂待劲风之威。何定远之足高,营平之独美!经始甫尔,会朝算改授,使希世之功不终于必成,易失之机践之而莫展。当其时而明其事者,谁不慨然!既远役遐方,劬劳于外,虽效未酬恩,而在公无阙。自至京师,二旬于今,出车之命莫逮,萋斐之责惟深。以取吕氏宫人裴氏及杀逃人薄禾等为南台所禁,天鉴玄镜,暂免囵圄,讥绳之文,未离简墨。裴氏年垂知命,首发二毛,嫠居本家,不在尚室,年迈姿陋,何用送为!边籓耍捍,众力是寄,禾等私逃,罪应宪墨,以杀止杀,安边之义也。假若以不送裴氏为罪者,正阙奚官之一女子耳。论勋则功重,言瑕则过微。而执宪吹毛求疵,忘劳记过,斯先哲所以泣血于当年,微臣所以仰天而洒泪。且尚之奉国,历事二朝,能否效于既往,优劣简在圣心,就有微过,功足相补,宜弘罔极之施,以彰覆载之恩。臣等生自西州,无翰飞之翼,久沈伪政,绝进趣之途。及皇化既沾,投竿之心冥发,遂策名委质,位忝吏端。主辱臣忧,故重茧披款,惟陛下亮之。兴览之大悦,谓其黄门侍郎姚文祖曰:“卿知宗敞乎?”文祖曰:“与臣州里,西方之英隽。”兴曰:“有表理王尚,文义甚佳,当王尚研思耳。”文祖曰:“尚在南台,禁止不与宾客交通,敞寓于杨桓,非尚明矣。”兴曰:“若尔,桓为措思乎?”文祖曰:“西方评敞甚重,优于杨桓。敞昔与吕超周旋,陛下试可问之。”兴因谓超曰:“宗敞文才何如?可是谁辈?”超曰:“敞在西土,时论甚美,方敞魏之陈、徐,晋之潘、陆。”即以表示超曰:“凉州小地,宁有此才乎?”超曰:“臣以敞余文比之,未足称多。琳琅出于昆岭,明珠生于海滨,若必以地求人,则文命大夏之弃夫,姬昌东夷之摈士。但当问其文彩何如,不可以区宇格物。”兴悦,赦尚之罪,以为尚书。载记第十八姚兴下晋义熙二年,平北将军、梁州督护苻宣入汉中,兴梁州别驾吕营、汉中徐逸、席难起兵应宣,求救于杨盛。盛遣军临浕口,南梁州刺史王敏退守武兴。杨盛复通于晋。兴以太子泓录尚书事。慕容超司徒、北地王钟,右仆射、济阳王嶷,高都公始,皆来奔。华山郡地涌沸,广袤百余步,烧生物皆熟,历五月乃止。赫连勃勃杀高平公没奕于,收其众以叛。先是,魏主拓跋珪送马千匹,求婚于兴,兴许之。以魏别立后,遂绝婚,故有柴壁之战。至是,复与魏通和,魏放狄伯支、姚伯禽、唐小方、姚良国、康宦还长安,皆复其爵位。时秃发傉檀、沮渠蒙逊迭相攻击,傉檀遂东招河州刺史西羌彭奚念,奚念阻河以叛。蜀谯纵遣使称籓,请桓谦,欲令顺流东伐刘裕。兴以问谦,谦请行,遂许之。

译太史令郭黁对姚兴说:“在戌亥年间,将有孤军盗寇从西北兴起,应当谨慎对待它的锋芒。起兵如流沙般涌来,死者如乱麻般纷杂;战马奔走,长久聚集在陇头,鲜卑、乌丸不得安居,朝廷将疲于奔命。”当时各地都有泉水涌出,传说饮用后可以治病,后来大多没有应验。又屡有妖人自称神女,杀掉她们后事情才停止。姚兴举行大规模阅兵,从杜邮一直到羊牧。姚兴因为姚硕德入朝,便大赦境内。等姚硕德返回秦州时,姚兴为他送行,一直送到雍县才回来。秃发傉檀献上兴三千匹战马、三万头羊。姚兴认为他忠于自己,于是任命秃发傉檀为凉州刺史,征召原凉州刺史王尚回长安。凉州人申屠英等二百多人,派主簿胡威到姚兴那里,请求留下王尚,姚兴不答应。他召见胡威,胡威流着泪对姚兴说:“臣下的州郡奉事国家已经五年,王恩威势没有接达到那里,之所以含胆忍苦、卧冰守护孤城,是上仰仗陛下的威灵,下依靠贤良牧守的恩惠教化。如今忽然违背天意人心,把中原的土地资助给夷狄。假如秃发傉檀的才干声望足以接替王尚,臣哪里敢说什么?臣私下听说,竟然是拿我们这些人换三千匹马、三万口羊;如果传闻属实,这就是轻弃人民而看重牲畜。假如只是为了用马匹供给军国之需,只须烦请尚书发一道符令,三千多家每户输送一匹马,早晨下令,晚上就能办成,为什么要把一方土地交给这个奸诈的胡人!从前汉武帝耗尽天下资财,开辟经营河西,隔绝各族戎人,截断匈奴的右臂,因此最终能够杀死大宛王毋寡。如今陛下正要在玉门布施政令,使教化流传到西域,怎么能把五郡之地资助给獯狁一类的凶暴外族,却把忠诚的华夏族人抛弃给残虐的胡虏!这不只是臣的州里将要陷于涂炭,臣还担心这将成为圣朝日夜忧劳、不得安食的祸患。”姚兴于是派西平人车普骑快马去阻止王尚,又派使者去晓谕秃发傉檀。正好秃发傉檀已经到了姑臧,车普把事情的经过先告诉了他。秃发傉檀害怕了,胁迫王尚派人遣送,随后进入姑臧。王尚到达长安后,因为藏匿吕氏的宫人、擅自杀死逃人薄禾等罪,被拘禁在南台。凉州别驾宗敞、治中张穆、主簿边宪、胡威等上疏为王尚申辩说:臣的州郡处在边远荒僻之地,邻近并连接着寇仇;处于太平时没有垂衣拱手即可安定的福分,时运不利时又遭受接近倾覆的灾难。自从张氏的根基衰颓,德化之风断绝,再也没有人传播;吕氏气数将尽,凶鸷之徒借势翻飞。百姓遭受无边无际的痛苦,西夏发生了焚烧毁灭的灾祸。幸而皇上的明鉴降下恩眷,淳厚的教化远远传播。刺史王尚受命治理濒临灭亡的州郡,在局势艰难、事情难以保全之时,轻身率领部下,亲自节俭用度,劳逸、丰约都和众人相同,劝勉督促农桑,使当时没有废弃的产业。然后振扬王朝威势,扫除不服从者;回转上天般的恩泽,荡平邪秽。群逆就像冰遇阳光一样消融,不必等到朱阳的光耀;又如秋霜使竹叶凋落,哪里还用等待劲风的威力?何况定远侯班超有什么值得特别夸耀的,营平侯赵充国又有什么独自可称美的!事业才刚开始,恰逢朝廷改变谋划而改授他职,使世所罕有的功业不能最终完成,使容易失去的时机虽已遇到却不能施展。处在那种时势而能明白此事的人,谁能不感慨呢!”},{ 王尚既然远赴边方服役,在外辛劳,虽然功效尚未足以报答恩德,但在公事上并没有过失。自从来到京师,至今已经二十天,出车征发的命令却没有到达,反而只加深了对他的指责。因为收取吕氏宫人裴氏以及杀死逃人薄禾等事,被南台禁锢;幸蒙上天明察如玄镜,暂时免于牢狱,但讥责弹劾的文书仍未离开案牍。裴氏年近五十,头发已经斑白,寡居在本家,并不在王尚的内室,年老而姿色丑陋,送她来又有什么用!边疆藩镇的防守,依靠的是众人的力量;薄禾等人私自逃亡,按法应受刑诛,按照以杀止杀的原则,这正是安定边境的道理。假如因为没有送来裴氏便定罪,那不过是少了奚官所属的一名女子而已。论功勋,王尚的功劳很大;说过失,罪过很小。然而执掌法令的人却吹毛求疵,只记过失而忘记劳绩,这正是古代贤哲当年因此泣血的原因,也是微臣仰望上天而洒泪的原因。况且王尚奉事国家,历经两朝,他过去的能力和功绩,优劣得失,都记在圣上的心中;即使有些微小过失,功劳也足以抵偿。应该广施无边的恩德,以彰显天地覆载般的恩惠。臣等出生于西州,没有高飞远举的羽翼,长期沉沦于伪政之下,断绝了进身仕进的道路。等到皇帝的教化已经沾被西方,隐居不仕的心志顿时暗中萌发,于是登记姓名、奉献忠诚,得以忝居属吏之首。君主受辱,臣下便忧虑,所以臣等重重结茧般地陈述衷情,惟愿陛下明察。姚兴看了这篇表章十分高兴,对黄门侍郎姚文祖说:“你知道宗敞吗?”姚文祖说:“他和臣同乡,是西方的英才俊士。”姚兴说:“他有为王尚申辩的表章,文辞义理都很好,应当是王尚自己思考撰写的吧。”姚文祖说:“王尚在南台,被禁止与宾客交往;宗敞寄居在杨桓家中,这篇表章显然不是王尚写的。”姚兴说:“如果这样,是杨桓替他构思的吗?”姚文祖说:“西方舆论对宗敞评价很高,认为他优于杨桓。宗敞过去曾同吕超交往,陛下可以试着问问他。”姚兴于是对吕超说:“宗敞的文章才华怎么样?可以和谁相比?”吕超说:“宗敞在西土时,当时的舆论对他评价很高,大概相当于魏国的陈、徐,晋朝的潘、陆。”姚兴随即把表章拿给吕超看,说:“凉州这么小的地方,难道会有这样的才子吗?”吕超说:“臣拿宗敞其他的文章来比较,尚且觉得这篇表章还算不上多么出众。美玉可以出自昆仑山岭,明珠可以生在海边;如果一定要根据地域来寻找人才,那么夏禹的父亲鲧曾被放逐到大夏,周文王姬昌也曾是东夷所摈弃的人。只应当询问他的文采如何,不能用地域来限制和衡量人才。”姚兴很高兴,赦免王尚的罪,把他任命为尚书。载记第十八 姚兴下 晋义熙二年,平北将军、梁州督护苻宣进入汉中,姚兴的梁州别驾吕营、汉中人徐逸、席难起兵响应苻宣,并向杨盛请求救援。杨盛派军队进抵浕口,南梁州刺史王敏退守武兴。杨盛又恢复了同晋朝的联系。姚兴让太子姚泓掌录尚书事。慕容超的司徒、北地王慕容钟,右仆射、济阳王慕容嶷,以及高都公慕容始,都前来投奔。华山郡地面涌出沸水,范围广阔,达一百多步;烧到的生物全都被煮熟,经过五个月才停止。赫连勃勃杀死高平公没奕于,收编他的部众后起兵反叛。在此以前,魏主拓跋珪送来一千匹马,向姚兴求婚,姚兴答应了。后来因为魏国另行册立皇后,婚事于是断绝,因此发生了柴壁之战。到这时,姚兴又同魏国恢复和好。魏国释放狄伯支、姚伯禽、唐小方、姚良国、康宦,让他们回到长安,并都恢复原来的爵位。当时秃发傉檀和沮渠蒙逊轮番互相攻打,秃发傉檀于是向东招引河州刺史、西羌人彭奚念,彭奚念据守黄河而反叛。蜀地的谯纵派使者来称臣纳贡,请求桓谦,想让他顺流向东讨伐刘裕。姚兴把这件事询问桓谦,桓谦请求前往,姚兴于是答应了。

使中军姚弼、后军敛成、镇远乞伏乾归等率步骑三万伐傉檀,左仆射齐难等率骑二万讨勃勃。吏部尚书尹昭谏曰:“傉檀恃远,轻敢违逆,宜诏蒙逊及李玄盛,使自相攻击。待其毙也,然后取之,此卞庄之举也。”兴不从。勃勃退保河曲。弼济自金城,弼部将姜纪言于弼曰:“今王师声讨勃勃,傉檀犹豫,未为严防,请给轻骑五千,掩其城门,则山泽之人皆为吾有,孤城独立,坐可克也。”弼不从,进拔昌松,长驱至姑臧。傉檀婴城固守,出其兵击弼,弼败,退据西苑。兴又遣卫大将军姚显率骑二万,为诸军节度。至高平,闻弼败绩,兼道赴之,抚慰河外,率众而还。傉檀遣使人徐宿诣兴谢罪。齐难为勃勃所擒。兴遣平北姚冲、征虏狄伯支、辅国敛曼嵬、镇东杨佛嵩率骑四万讨勃勃。冲次于岭北,欲回师袭长安,伯支不从,乃止,惧其谋泄,遂鸩杀伯支。时王师伐谯纵,大败之,纵遣使乞师于兴。兴遣平西姚赏、南梁州刺史王敏率众二万救之,王师引还。纵遣使拜师,仍贡其方物。兴遣其兼司徒韦华持节策拜纵为大都督、相国、蜀王,加九锡,备物典策一如魏、晋故事,承制封拜悉如王者之仪。兴自平凉如朝那,闻冲谋逆,以其弟中最少,雄武绝人,犹欲隐忍容之。敛成泣谓兴曰:“冲凶险不仁,每侍左右,臣常寝不安席,愿早为之所。”兴曰:“冲何能为也!但轻害名将,吾欲明其罪于四海。”乃下书赐冲死,葬以庶人之礼。晋河间王子国璠、章武王子叔道来奔,兴谓之曰:“刘裕匡复晋室,卿等何故来也”国璠等曰:“裕与不逞之徒削弱王室,宗门能自修立者莫不害之。是避之来,实非诚款,所以避死耳。”兴嘉之,以国璠为建义将军、扬州刺史,叔道为平南将军、兗州刺史,赐以甲第。兴如贰城,将讨赫连勃勃,遣安远姚详及敛曼嵬、镇军彭白狼分督租运。诸军未集而勃勃骑大至,兴欲留步军,轻如嵬营。众咸惶惧,群臣固以为不可,兴弗纳。尚书郎韦宗希旨劝兴行。兰台侍御史姜楞越次而进曰:“韦宗倾险不忠,沮败国计,宜先腰斩以谢天下。脱车驾动轸,六军骇惧,人无守志,取危之道也,宜遣单使以征详等。”兴默然。右仆射韦华等谏曰:“若车骑轻动,必不战自溃,嵬营亦未必可至,惟陛下图之。”兴乃遣左将军姚文宗率禁兵距战,中垒齐莫统氐兵以继之。文宗与莫皆勇果兼人,以死力战,勃勃乃退。留禁兵五千配姚详守贰城,兴还长安。谯纵遣其侍中谯良、太常杨轨朝于兴,请大举以寇江东。遣其荆州刺史桓谦、梁州刺史谯道福率众二万东寇江陵。兴乃遣前将军苟林率骑会之。谦屯枝江,林屯江津。谦,江左贵族,部曲遍于荆、楚,晋之将士皆有叛心。荆州刺史刘道规大惧,婴城固守。雍州刺史鲁宗之率襄阳之众救之,道规乃留宗之守江陵,率军逆战。谦等舟师大盛,兼列步骑以待之。大战枝江,谦败绩,乘轻舸奔就苟林,晋人获而斩之。苟林惧而引归。兴以国用不足,增关津之税,盐竹山木皆有赋焉。群臣咸谏,以为天殖品物以养群生,王者子育万邦,不宜节约以夺其利。兴曰:“能逾关梁通利于山水者,皆豪富之家。吾损有余以裨不足,有何不可!”乃遂行之。兴从朝门游于文武苑,及昏而还,将自平朔门入。前驱既至,城门校尉王满聪被甲持杖,闭门距之,曰:“今已昏暗,奸良不辨,有死而已,门不可开。”兴乃回从朝门而入。旦而召满聪,进位二等。乞伏乾归以众叛,攻陷金城,执太守任兰。兰厉色责乾归以背恩违义,乾归怒而囚之,兰遂不食而死。赫连勃勃遣其将胡金纂将万余骑攻平凉。兴如贰城,因救平凉,纂众大溃,生擒纂。勃勃遣兄子提攻陷定阳,执北中郎将姚广都。兴将曹炽、曹云、王肆佛等各将数千户避勃勃内徙,兴处佛于湟山泽,炽、云于陈仓。勃勃寇陇右,攻白崖堡,破之,遂趣清水。略阳太守姚寿都委守奔秦州,勃勃又收其众而归。兴自安定追之,至寿渠川,不及而还。初,天水人姜纪,吕氏之叛臣,阿诌奸诈,好问人之亲戚。兴子弼有宠于兴,纪遂倾心附之。弼时为雍州刺史,镇安定,与密谋还朝,令倾心事常山公显,树党左右。至是,兴以弼为尚书令、侍中、大将军。既居将相,虚襟引纳,收结朝士,势倾东宫,遂有夺嫡之谋矣。

译姚兴派中军姚弼、后军敛成、镇远将军乞伏乾归等率领步兵和骑兵三万人讨伐秃发傉檀,又派左仆射齐难等率骑兵两万人征讨赫连勃勃。吏部尚书尹昭劝谏说:“秃发傉檀仗恃路远,轻率地敢于违抗,应该下诏给沮渠蒙逊和李玄盛,让他们彼此攻击。等他们两败俱伤,然后再取灭他们,这就是卞庄刺虎的策略。”姚兴没有听从。赫连勃勃退守河曲。姚弼从金城渡河,姚弼的部将姜纪对姚弼说:“如今朝廷军队声讨赫连勃勃,秃发傉檀正在犹豫,还没有严密防备,请给我五千轻骑,突然袭击他的城门,那么山泽中的人都会归我们所有;只剩一座孤城独立,坐着就可以攻克。”姚弼不听,进军攻下昌松,长驱直入到姑臧。秃发傉檀环城坚守,出兵攻击姚弼,姚弼战败,退守西苑。姚兴又派卫大将军姚显率领骑兵两万人,统辖各路军队。姚显到达高平,听说姚弼战败,便兼程赶去救援,安抚黄河以外的百姓和军队,率众返回。秃发傉檀派使者徐宿到姚兴那里谢罪。齐难被赫连勃勃擒获。姚兴派平北将军姚冲、征虏将军狄伯支、辅国将军敛曼嵬、镇东将军杨佛嵩率领四万骑兵讨伐赫连勃勃。姚冲驻扎在岭北,想回军袭击长安,狄伯支不答应,姚冲才停止;他害怕自己的谋划泄露,于是用鸩酒毒死了狄伯支。当时朝廷军队讨伐谯纵,大败谯纵,谯纵派使者向姚兴请求援军。姚兴派平西将军姚赏、南梁州刺史王敏率领二万人救援谯纵,朝廷军队于是撤回。谯纵派使者拜谢援军,仍然进献本地特产。姚兴派兼任司徒的韦华持节,策命谯纵为大都督、相国、蜀王,加赐九锡;所备的仪物和典册完全依照魏、晋旧例,奉行皇帝诏命进行封爵任官,也全都采用王者的礼仪。姚兴从平凉前往朝那,听说姚冲谋反;因为姚冲是他弟弟中最年幼的一个,勇武强悍超过常人,姚兴还想暂且忍耐宽容他。敛成哭着对姚兴说:“姚冲凶险不仁,每当侍奉在陛下左右时,臣常常寝不能安席,愿陛下早日处置他。”姚兴说:“姚冲能做成什么事!只是他轻易杀害名将,我要把他的罪行昭告天下。”于是下诏赐姚冲死,按照庶人的礼仪安葬。晋河间王的儿子国璠、章武王的儿子叔道前来投奔。姚兴对他们说:“刘裕正在匡正复兴晋室,你们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国璠等回答说:“刘裕和那些不得志的奸邪之徒削弱王室,宗室中能够自行修养立身的人,没有不被他们加害的。我们是为了躲避他们才来这里,实在不是出于真诚归附,只是为了逃命罢了。”姚兴赞许他们,任命国璠为建义将军、扬州刺史,叔道为平南将军、兖州刺史,并赐给他们高大的住宅。姚兴前往贰城,准备讨伐赫连勃勃,派安远将军姚详以及敛曼嵬、镇军将军彭白狼分头督运租税粮秣。各路军队还没有会合,赫连勃勃的骑兵大举到来,姚兴想留下步兵,轻装前往敛曼嵬的营地。众人都惊惶害怕,群臣坚决认为不可,姚兴没有采纳。尚书郎韦宗迎合姚兴的意旨,劝他出行。兰台侍御史姜楞越级进言说:“韦宗奸险不忠,败坏国家谋划,应当先腰斩他来向天下谢罪。假如车驾轻率出动,六军必然惊惧,人心没有守战的意志,这是自取危险的办法;应该只派一名使者去征召姚详等人。”姚兴默然不语。右仆射韦华等人进谏说:“如果车驾和骑兵轻率出动,一定会不战自溃,敛曼嵬的营地也未必能够到达,请陛下仔细考虑。”姚兴于是派左将军姚文宗率禁兵抵御作战,中垒将齐莫统领氐兵接续支援。姚文宗和齐莫都勇猛果敢,战斗力超过常人,拼死奋战,赫连勃勃于是退兵。姚兴留下五千禁兵,交给姚详驻守贰城,自己返回长安。谯纵派侍中谯良、太常杨轨到姚兴处朝见,请求大举出兵进攻江东。姚兴派谯纵的荆州刺史桓谦、梁州刺史谯道福率领二万人向东进攻江陵,又派前将军苟林率骑兵与他们会合。桓谦驻扎在枝江,苟林驻扎在江津。桓谦是江左的贵族,部曲遍布荆州、楚地,晋军将士也都有叛变之心。荆州刺史刘道规非常害怕,环城坚守。雍州刺史鲁宗之率襄阳军队来救援刘道规,刘道规便留下鲁宗之守卫江陵,自己率军迎战。桓谦等人的水军声势极盛,同时列出步兵和骑兵等待晋军。双方在枝江展开大战,桓谦战败,乘坐轻便小船逃去投奔苟林,晋军俘获他并将他斩首。苟林害怕,率军撤回。姚兴因国用不足,增加关卡和渡口的税收,盐、竹以及山林树木也都征收赋税。群臣都进谏,认为上天生长万物是为了养育众生,王者像父母养育子女一样治理天下,不应当刻意节省而夺取百姓赖以获利的资源。姚兴说:“能够越过关隘桥梁,在山林水泽间通行获利的,都是豪富之家。我减少他们有余的财富来补助不足,有什么不可以!”于是便实行了这项政策。姚兴从朝门出游到文武苑,到了黄昏才回来,准备从平朔门进入。前导车驾已经到达,城门校尉王满聪披着铠甲、手持兵杖,关闭城门拒绝让他进入,说:“如今天色已经昏暗,奸人和良民无法辨别,即使因此送死也罢,城门不能打开。”姚兴于是返回,从朝门进入。第二天早晨,姚兴召见王满聪,给他升了两级官位。乞伏乾归率部众反叛,攻陷金城,擒获太守任兰。任兰神色严厉地责备乞伏乾归背恩负义,乞伏乾归恼怒,把他囚禁起来,任兰于是绝食而死。赫连勃勃派他的将领胡金纂率一万多骑兵进攻平凉。姚兴前往贰城,趁机救援平凉,胡金纂的军队大败,胡金纂被生擒。赫连勃勃又派兄长的儿子提攻陷定阳,擒获北中郎将姚广都。姚兴的将领曹炽、曹云、王肆佛等各自率领数千户百姓,为躲避赫连勃勃而向内地迁徙;姚兴把王肆佛安置在湟山泽,把曹炽、曹云安置在陈仓。赫连勃勃进犯陇右,攻打白崖堡并将其攻破,随即奔向清水。略阳太守姚寿都弃守逃往秦州,赫连勃勃又收拢他的部众后返回。姚兴从安定追赶赫连勃勃,追到寿渠川,没有追上便返回。起初,天水人姜纪是吕氏的叛臣,阿谀奸诈,喜欢打听别人的亲属关系。姚兴的儿子姚弼受到姚兴宠爱,姜纪于是全心依附他。姚弼当时任雍州刺史,镇守安定,与姜纪秘密谋划返回朝廷,并让姜纪全心侍奉常山公姚显,在身边培植党羽。到这时,姚兴任命姚弼为尚书令、侍中、大将军。姚弼身居将相之位后,谦虚接纳人才,收拢结交朝廷官员,势力压倒东宫,于是产生了夺取太子之位的谋划。

兴以勃勃、乾归作乱西北,傉檀、蒙逊擅兵河右,畴咨将帅之臣,欲镇抚二方。陇东太守郭播言于兴曰:“岭北二州镇户皆数万,若得文武之才以绥抚之,足以靖塞奸略。”兴曰;“吾每思得廉颇、李牧镇抚四方,使便宜行事。然任非其人,恆致负败。卿试举之。”播曰:“清洁善抚边,则平陆子王元始;雄武多奇略,则建威王焕;赏罚必行,临敌不顾,则奋武彭蚝。”兴曰:“蚝令行禁止则有之,非绥边之才也。始、焕年少,吾未知其为人。”播曰:“广平公弼才兼文武,宜镇督一方,愿陛下远鉴前车,近悟后辙。”兴不从,以其太常索棱为太尉,领陇西内史,绥诱乾归。政绩既美,乾归感而归之。太史令任猗言于兴曰:“白气出于北方,东西竟天五百里,当有破军流血。”乞伏乾归遣使送所掠守宰,谢罪请降。兴以勃勃之难,权宜许之,假干归及其子炽磐官爵。姚详时镇杏城,为赫连勃勃所逼,粮尽委守,南奔大苏。勃勃耍之,众散,为勃勃所执。时遣卫大将军显迎详,详败,遂屯杏城,因令显都督安定岭北二镇事。颍川太守姚平都自许昌来朝,言于兴曰:“刘裕敢怀奸计,屯聚芍陂,有扰边之志,宜遣烧之,以散其众谋。”兴曰:“裕之轻弱,安敢窥吾疆埸!苟有奸心,其在子孙乎!”召其尚书杨佛嵩谓之曰:“吴兒不自知,乃有非分之意。待至孟冬,当遣卿率精骑三万焚其积聚。”嵩曰:“陛下若任臣以此役者,当从肥口济淮,直趣寿春,举大众以屯城,纵轻骑以掠野,使淮南萧条,兵粟俱了,足令吴兒俯仰回惶,神爽飞越。”兴大悦。时西胡梁国兒于平凉作寿冢,每将妻妾入冢饮宴,酒酣,升灵床而歌。时人或讥之,国兒不以为意。前后征伐,屡有大功,兴以为镇北将军,封平舆男,年八十余乃死。时客星入东井,所在地震,前后一百五十六。兴公卿抗表请罪,兴曰:“灾谴之来,咎在元首;近代或归罪三公,甚无谓也。公等其悉冠履复位。”仇池公杨盛叛,侵扰祁山。遣建威赵琨率骑五千为前锋,立节杨伯寿统步卒继之,前将军姚恢、左将军姚文宗入自鹫陕,镇西、秦州刺史姚嵩入羊头陕,右卫胡翼度从阴密出自汧城,讨盛。兴将轻骑五千,自雍赴之,与诸将军会于陇口。天水太守王松忿言于嵩曰:“先皇神略无方,威武冠世,冠军徐洛生猛毅兼人,佐命英辅,再入仇池,无功而还。非杨盛智勇能全,直是地势然也。今以赵琨之众,使君之威,准之先朝,实未见成功。使君具悉形便,何不表闻?”嵩不从。盛率众与琨相持,伯寿畏懦弗进,琨众寡不敌,为盛所败,兴斩伯寿而还。嵩乃具陈松忿之言,兴善之。乾归为其下人所杀,子炽磐新立,群下咸劝兴取之。兴曰:“乾归先已返善,吾方当怀抚,因丧伐之,非朕本志也。”以杨佛嵩都督岭北讨虏诸军事、安远将军、雍州刺史,率领北见兵以讨赫连勃勃。嵩发数日,兴谓群臣曰:“佛嵩骁勇果锐,每临敌对寇,不可制抑,吾常节之,配兵不过五千。今众旅既多,遇贼必败。今去已远,追之无及,吾深忧之。”其下咸以为不然。佛嵩果为勃勃所执,绝亢而死。兴立昭仪齐氏为皇后。又下书以其故丞相姚绪、太宰姚硕德、太傅姚旻、大司马姚崇、司徒尹纬等二十四人配飨于苌庙。兴以大臣屡丧,令所司更详临赴之制。所司白兴,依故事东堂发哀。兴不从,每大臣死,皆亲临之。姚文宗有宠于姚泓,姚弼深疾之,诬文宗有怨言,以侍御史廉桃生为证。兴怒,赐文宗死。是后群臣累足,莫敢言弼之短。时贰县羌叛兴,兴遣后将军敛成、镇军彭白狼、北中郎将姚洛都讨之。敛成为羌所败,甚惧,诣赵兴太守姚穆归罪。穆欲送杀之,成怒,奔赫连勃勃。兴遣姚绍与姚弼率禁卫诸军镇抚岭北。辽东侯弥姐亭地率其部人南居阴密,劫掠百姓。弼收亭地送之,杀其众七百余人,徙二千余户于郑城。弼宠爱方隆,所欲施行,无不信纳。乃以嬖人尹冲为给事黄门侍郎,唐盛为治书侍御史,左右机耍,皆其党人,渐欲广树爪牙,弥缝其阙。右仆射梁喜、侍中任谦、京兆尹尹昭承间言于兴曰:“父子之际,人罕得而言。然君臣亦犹父子,臣等理不容默。并后匹嫡,未始不倾国乱家。广平公弼奸凶无状,潜有陵夺之志,陛下宠之不道,假其威权,倾险无赖之徙,莫不鳞凑其侧。市巷讽议,皆言陛下欲有废立之志。诚如此者,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诏。”兴曰:“安有此乎!”昭等曰:“若无废立之事,陛下爱弼,适所以祸之,愿去其左右,减其威权。非但弼有太山之安,宗庙社稷亦有磐石之固矣。”兴默然。兴寝疾,妖贼李弘反于贰原,贰原氐仇常起兵应弘。兴舆疾讨之,斩常,执弘而还,徙常部人五百余户于许昌。

译姚兴因为赫连勃勃、乞伏乾归在西北作乱,秃发傉檀、沮渠蒙逊擅自在河右用兵,便广泛咨询将帅大臣,想镇守安抚这两个地区。陇东太守郭播对姚兴说:“岭北两州的镇户都有数万人,如果得到文武兼备的人才来安抚他们,足以平定边塞、阻止奸谋。”姚兴说:“我常常想着得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镇抚四方,使他们能够相机行事。然而任用不得其人,常常导致失败。你试着举荐几个人。”郭播说:“清廉洁白、善于安抚边境的,是平陆子王元始;勇武强健、富有奇谋的,是建威王焕;赏罚分明、面对敌人不顾自身安危的,是奋武彭蚝。”姚兴说:“彭蚝能够做到令行禁止倒是真的,但不是安抚边境的人才。王元始、王焕年纪还轻,我不了解他们的为人。”郭播说:“广平公姚弼文武才干兼备,适宜镇守督理一方。希望陛下以过去的教训为鉴,吸取眼前的教训。”姚兴没有听从,任命太常索棱为太尉,兼任陇西内史,安抚诱导乞伏乾归。政绩显著后,乞伏乾归受到感动,归附了姚兴。太史令任猗对姚兴说:“北方出现白气,东西横贯天空五百里,将会有军队覆灭、流血之事。”乞伏乾归派使者送回他所掠取的太守、县令,谢罪请求投降。姚兴因为赫连勃勃的祸患,权宜答应了他,授予乞伏乾归及其儿子乞伏炽磐官爵。姚详当时镇守杏城,被赫连勃勃逼迫,粮食耗尽,放弃守城,向南逃到大苏。赫连勃勃逼迫他,部众于是散亡,姚详被赫连勃勃擒获。当时姚兴派卫大将军姚显迎接姚详,姚显战败,于是驻扎在杏城;姚兴便命姚显都督安定、岭北两镇的事务。颍川太守姚平都从许昌入朝,对姚兴说:“刘裕竟敢怀有奸计,屯聚在芍陂,有扰乱边境的意图,应当派人烧掉那里,使他的部众和谋划离散。”姚兴说:“凭刘裕的轻弱,哪里敢窥伺我的边疆!即使有奸心,也是在他的子孙那里!”他召尚书杨佛嵩,对他说:“这个吴地小儿不自量力,竟有非分之想。等到孟冬,应当派你率精锐骑兵三万人烧毁他的积聚。”杨佛嵩说:“陛下如果把这次战事交给臣,臣应当从肥口渡过淮水,直取寿春;让大军驻扎城下,派轻骑兵抢掠野外,使淮南萧条,兵力和粮食都耗尽,足以使这个吴地小儿进退回旋、惊惶失措,精神魂魄都要飞散。”姚兴非常高兴。当时西胡梁国儿在平凉修建寿冢,每当带着妻妾进入墓中饮宴,酒兴正浓时,便登上灵床唱歌。当时有人讥笑他,梁国儿不以为意。他前后参加征伐,多次建立大功,姚兴任命他为镇北将军,封平舆男;他八十多岁才去世。当时有客星进入东井星宿,客星所在之地发生地震,前后共有一百五十六次。姚兴的公卿上表请罪,姚兴说:“灾异谴责降临,责任在君主本人;近代有人把罪责归给三公,实在毫无道理。你们都赶快重新戴好冠、穿好鞋,回到原来的职位。” 仇池公杨盛反叛,侵扰祁山。姚兴派建威将军赵琨率骑兵五千为前锋,立节将军杨伯寿统领步兵随后,前将军姚恢、左将军姚文宗从鹫陕进入,镇西将军、秦州刺史姚嵩从羊头陕进入,右卫将军胡翼度从阴密出发,经汧城进军,共同讨伐杨盛。姚兴亲率轻骑五千,从雍县赶去,在陇口与诸将会合。天水太守王松忿对姚嵩说:“先皇神机妙算、威武冠绝一世,冠军将军徐洛生勇猛超过常人,辅佐先皇建立功业,两次进入仇池,仍无功而返。并不是杨盛的智勇足以保全自己,实在是地势造成的。如今凭赵琨的兵力,加上您的威势,与先朝相比,确实看不出能成功。您完全了解地形便利,为什么不上表报告呢?”姚嵩没有听从。杨盛率众与赵琨相持,杨伯寿畏惧怯懦不肯前进,赵琨兵少,不能抵敌,被杨盛击败。姚兴杀了杨伯寿后返回。姚嵩才详细陈述王松忿的话,姚兴认为他说得对。乞伏乾归被部下杀死,他的儿子乞伏炽磐刚刚即位,群臣都劝姚兴趁机夺取他的政权。姚兴说:“乞伏乾归先前已经归善,我正应当怀柔安抚,趁他丧亡之际进攻,不是我的本意。” 姚兴任命杨佛嵩为都督岭北讨虏诸军事、安远将军、雍州刺史,率领北方现有的军队讨伐赫连勃勃。杨佛嵩出发几天后,姚兴对群臣说:“杨佛嵩勇猛果断,每当面对敌寇,便无法约束,我平常总是节制他,给他的兵力不超过五千。如今军队已经很多,遇到敌人一定会失败。现在他已经走远,追也来不及了,我非常忧虑。”他的属下都认为不会这样。杨佛嵩果然被赫连勃勃擒获,因割断喉咙而死。姚兴立昭仪齐氏为皇后。又下诏让已故丞相姚绪、太宰姚硕德、太傅姚旻、大司马姚崇、司徒尹纬等二十四人配享苌氏宗庙。姚兴因为大臣屡次去世,命有关部门重新详细制定临丧赴吊的制度。有关部门禀报姚兴,按旧例在东堂发哀。姚兴不听;每逢大臣去世,都亲自前往凭吊。姚文宗受到姚泓宠爱,姚弼非常嫉恨他,诬陷姚文宗说过怨恨的话,并让侍御史廉桃生作证。姚兴大怒,赐姚文宗死。从这以后,群臣走路都叠足小心,没有人敢说姚弼的坏话。当时贰县的羌人反叛姚兴,姚兴派后将军姚敛成、镇军彭白狼、北中郎将姚洛都讨伐他们。姚敛成被羌人击败,非常害怕,到赵兴太守姚穆那里请罪。姚穆想把他送去处死,姚敛成发怒,逃奔赫连勃勃。姚兴派姚绍和姚弼率禁卫各军镇守安抚岭北。辽东侯弥姐亭地率部众南迁到阴密,劫掠百姓。姚弼捕获弥姐亭地,将他送去处置,杀死他的部众七百多人,把二千多户迁到郑城。姚弼的宠爱正盛,他想实行的事情没有不被听信采纳的。于是任用宠幸之人尹冲为给事黄门侍郎,唐盛为治书侍御史;身边掌管机要事务的人也都是他的党羽,他逐渐想广泛培植爪牙,掩饰弥补自己的过失。右仆射梁喜、侍中任谦、京兆尹尹昭乘机对姚兴说:“父子之间的事情,别人很少能够开口。然而君臣也如同父子,臣等按道理不能沉默。嫡后和嫡子一旦并立,未尝不会倾覆国家、扰乱家庭。广平公姚弼奸险凶恶,罪状无数,暗中怀有凌驾夺取之志。陛下无原则地宠爱他,借给他威权;奸险无赖之徒无不纷纷聚集在他身边。街谈巷议都说陛下想要废立太子。如果确实如此,臣等只有一死,不敢奉行诏令。”姚兴说:“哪有这种事!”尹昭等说:“如果没有废立之事,陛下宠爱姚弼,恰恰是在害他。希望您除去他的左右,削减他的威权。这样不但姚弼有泰山般的安全,宗庙社稷也会有磐石般的稳固。”姚兴默然不语。姚兴卧病时,妖贼李弘在贰原反叛,贰原的氐人仇常起兵响应李弘。姚兴带病乘舆讨伐他们,杀死仇常,擒获李弘后返回,并把仇常的部众五百多户迁到许昌。

兴疾笃,其太子泓屯兵于东华门,侍疾于谘议堂。姚弼潜谋为乱,招集数千人,被甲伏于其第。抚军姚绍及侍中任谦、右仆射梁喜、冠军姚赞、京兆尹尹昭、辅国敛曼嵬并典禁兵,宿卫于内。姚裕遣使告姚懿于蒲坂,并密信诸籓,论弼逆状。懿流涕以告将士曰:“上今寝疾,臣子所宜冠履不整。而广平公弼拥兵私第,不以忠于储宫,正是孤徇义亡身之日。诸君皆忠烈之士,亦当同孤徇斯举也。”将士无不奋怒攘袂曰:“惟殿下所为,死生不敢贰。”于是尽赦囚徙,散布帛数万匹以赐其将士,建牙誓众,将赴长安。镇东、豫州牧姚洸起兵洛阳,平西姚谌起兵于雍,将以赴泓之难。兴疾瘳,朝其群臣,征虏刘羌泣谓兴曰:“陛下寝疾数旬,奈何忽有斯事!”兴曰:“朕过庭无训,使诸子不穆,愧于四海。卿等各陈所怀,以安社稷。”尹昭曰:“广平公弼恃宠不虔,阻兵怀贰,自宜置之刑书,以明典宪。陛下若含忍未便加法者,且可削夺威权,使散居籓国,以纾窥窬之祸,全天性之恩。”兴谓梁喜曰:“卿以为何如?”喜曰:“臣之愚见,如昭所陈。”兴以弼才兼文武,未忍致法,免其尚书令,以将军、公就第。懿等闻兴疾瘳,各罢兵还镇。懿、恢及弟谌等皆抗表罪弼,请致之刑法,兴弗许。时魏遣使聘于兴,且请婚。会平阳太守姚成都来朝,兴谓之曰:“卿久处东籓,与魏邻接,应悉彼事形。今来求婚,吾已许之,终能分灾共患,远相接援以不?”成都曰:“魏自柴壁克捷已来,戎甲未曾损失,士马桓桓,师旅充盛。今修和亲,兼婚姻之好,岂但分灾共患而已,实亦永安之福也。”兴大悦,遣其吏部郎严康报聘,并致方物。时姚懿、姚洸、姚宣、姚谌来朝,使姚裕言于兴曰:“懿等今悉在外,欲有所陈。”兴曰:“汝等正欲道弼事耳,吾已知之。”裕曰:“弼苟有可论,陛下所宜垂听。若懿等言违大义,便当肆之刑辟,奈何距之!”于是引见谘议堂。宣流涕曰:“先帝以大圣起基,陛下以神武定业,方隆七百之祚,为万世之美,安可使弼谋倾社稷。宜委之有司,肃明刑宪。臣等敢以死请。”兴曰:“吾自处之,非汝等所忧。”先是,大司农窦温、司徙左长史王弼皆有密表,劝兴废立。兴虽不从,亦不以为责。抚军东曹属姜虬上疏曰:“广平公弼怀奸积年,谋祸有岁,倾谄群竖为之画足,衅成逆著,取嗤戎裔。文王之化,刑于寡妻;圣朝之乱,起自爱子。今虽欲含忍其瑕,掩蔽其罪,而逆党犹繁,扇惑不已,弼之乱心其可革耶!宜斥散凶徒,以绝祸始。”兴以虬表示梁喜曰:“天下之人莫不以吾兒为口实,将何以处之?”喜曰:“信如虬言,陛下宜早裁决。”兴默然。太子詹事王周亦虚襟引士,树党东宫,弼恶之,每规陷害周。周抗志确然,不为之屈。兴嘉其守正,以周为中书监。兴如三原,顾谓群臣曰:“古人有言,关东出相,关西出将,三秦饶俊异,汝颍多奇士。吾应天明命,跨据中原,自流沙已东,淮、汉已北,未尝不倾己招求,冀匡不逮。然明不照下,弗感悬鱼。至于智效一官,行著一善,吾历级而进之,不使有后门之叹。卿等宜明扬仄陋,助吾举之。”梁喜对曰:“奉旨求贤,弗曾休倦,未见儒亮大才王佐之器,可谓世之乏贤。”兴曰:“自古霸王之起也,莫不将则韩、吴,相兼萧、邓,终不采将于往贤,求相于后哲。卿自识拔不明,求之不至,奈何厚诬四海乎!”群臣咸悦。晋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据江陵,雍州刺史鲁宗之据襄阳,与刘裕相攻,遣使求援。兴遣姚成王、司马国璠率骑八千赴之。弼恨姚宣之毁己,遂谮宣于兴。会宣司马权丕至长安,兴责丕以无匡辅之益,将戮之。丕性倾巧,因诬宣罪状。兴大怒,遂收宣于杏城,下狱,而使弼将三万人镇秦州。尹昭言于兴曰:“广平公与皇太子不平,握强兵于外,陛下一旦不讳,恐社稷必危。小不忍以致大乱者,陛下之谓也。”兴弗纳。赫连勃勃攻杏城,兴又遣弼救之,至冠泉而杏城陷。兴如北地,弼次于三树,遣弼及敛曼嵬向新平,兴还长安。姚成王至于南阳,司马休之等为刘裕所败,引归。休之、宗之等遂与谯王文思,新蔡王道赐,宁朔将军、梁州刺史马敬,辅国将军、竟陵太守鲁轨,宁朔将军、南阳太守鲁范奔于兴。勃勃遣其将赫连建率众寇贰县,数千骑入平凉。姚恢与建战于五井,平凉太守姚兴都为建所获,遂入新平。姚弼讨之,战于龙尾堡,大破之,擒建,送于长安。初,勃勃攻彭双方于石堡,方力战距守,积年不能克。至是,闻建败,引归。

译姚兴病势严重,太子姚泓在东华门驻兵,到谘议堂侍奉病中的姚兴。姚弼暗中谋划作乱,召集数千人,披甲埋伏在自己的宅第。抚军姚绍以及侍中任谦、右仆射梁喜、冠军将军姚赞、京兆尹尹昭、辅国将军姚敛曼嵬都掌管禁兵,在宫内值宿警卫。姚裕派使者把消息告诉驻在蒲坂的姚懿,又秘密写信给各藩镇,揭露姚弼的叛逆罪状。姚懿流着泪对将士说:“君上如今卧病,臣子本应连冠带都无心整理。然而广平公姚弼拥兵在私宅,不以忠心辅佐太子,这正是我为道义而献身的日子。诸位都是忠贞刚烈之士,也应当和我一起为这件事舍生。”将士无不愤怒地挽起衣袖说:“只听殿下吩咐,无论生死都不敢有二心。”于是姚懿全部赦免囚犯和被迁徙者,散发数万匹布帛赏赐将士,树起军旗向众人宣誓,将要奔赴长安。镇东、豫州牧姚洸在洛阳起兵,平西姚谌在雍地起兵,准备前往救援姚泓。姚兴的病痊愈后,召见群臣。征虏将军刘羌哭着对姚兴说:“陛下卧病数十天,怎么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姚兴说:“朕在家庭教育上没有训导好,导致诸子不和,对天下深感惭愧。你们各自陈述心中的想法,以安定社稷。” 尹昭说:“广平公姚弼依仗宠爱而不恭敬,拥兵自重并怀有二心,本应把他交付刑法,以彰明典章法令。陛下如果一时隐忍、不便立即依法处置,暂且可以削夺他的威权,让他分散居住在藩国,以消除窥伺觊觎的祸患,保全父子的天性恩情。”姚兴问梁喜:“你认为怎么样?”梁喜说:“臣的愚见,正如尹昭所说。”姚兴认为姚弼文武才干兼备,不忍依法处置他,只免去他的尚书令,让他以将军、广平公的身份回到宅第。姚懿等听说姚兴病愈,各自撤兵返回镇所。姚懿、姚恢以及弟弟姚谌等都上表指责姚弼,请求依法处置,姚兴不答应。当时魏派使者到姚兴这里聘问,并且请求通婚。正好平阳太守姚成都入朝,姚兴对他说:“你长久处在东部藩镇,与魏接壤,应当完全了解那里的情况。如今魏来请求婚姻,我已经答应了;他们最终能够分担灾难、共同患难,远距离相互接援吗?”姚成都说:“自从魏在柴壁获胜以来,兵甲不曾损失,士卒战马强健,军队充盛。如今修好和亲,又有婚姻之好,哪里只是分灾共患而已,实际上也是永远安定的福分。”姚兴非常高兴,派吏部郎严康回访答聘,并送上当地物产。当时姚懿、姚洸、姚宣、姚谌入朝,姚裕对姚兴说:“姚懿等如今都在外面,想要陈述事情。”姚兴说:“你们正是想谈姚弼的事,这我已经知道了。”姚裕说:“姚弼如果确实有可以议论的罪过,正是陛下应当俯听的时候;如果姚懿等人的话违背大义,就应当立即把他们投入刑法,为什么要拒绝他们!”于是姚兴在谘议堂召见他们。姚宣流泪说:“先帝凭大圣之德创立基业,陛下凭神武之才成就功业,正要使七百年的国运兴隆,成为万世的美事,怎么能让姚弼谋划倾覆社稷?应当交给有关官员,严明刑法。臣等冒死请求。”姚兴说:“我自会处理,你们不必忧虑。”此前,大司农窦温、司徙左长史王弼都曾秘密上表,劝姚兴废立太子。姚兴虽然没有听从,也没有责罚他们。抚军东曹属姜虬上疏说:“广平公姚弼怀奸多年,谋害国家已经有年头;一群谄媚的小人替他出谋划策,事端已经酿成,叛逆罪状已经显露,甚至被戎狄后裔耻笑。周文王的教化能够施于妻子;圣朝的祸乱,却从宠爱儿子开始。如今即使想容忍他的过错、掩盖他的罪行,但叛逆党羽仍在不断增加,煽动迷惑也没有停止,姚弼的乱心难道能够改变吗?应当斥退遣散凶徒,以断绝祸患的源头。” 姚兴把姜虬的上表给梁喜看,说:“天下人没有不拿我儿子姚弼作为谈资的,我将怎样处置这件事呢?”梁喜说:“如果确实像姜虬所说,陛下应当及早作出决断。”姚兴默然不语。太子詹事王周也谦虚接纳士人,在东宫培植党羽,姚弼憎恨他,经常设法陷害王周。王周意志坚定,不向他屈服。姚兴赞赏他的正直操守,任命王周为中书监。姚兴到三原,回头对群臣说:“古人说,关东出宰相,关西出将领;三秦人才杰出,汝南、颍川多有奇才。我承受上天的明命,占据中原,从流沙以东、淮水和汉水以北,没有不竭尽心力招揽人才,希望弥补自己的不足。然而我的明察不能照及下面,不能感动那些像悬鱼一样清廉自守的人。至于才能足以胜任一个官职、行为足以成就一件善事的人,我都会逐级提拔,不让他们有后门难进的叹息。你们应当公开荐举出身卑微而被埋没的人才,帮助我选拔他们。”梁喜回答说:“奉行圣旨求贤,从未懈怠疲倦,却没有见到通晓儒术、具有大才和辅佐君王器度的人,可以说当世缺少贤才。”姚兴说:“自古霸王兴起,没有不是将领如韩信、吴起,宰相兼有萧何、邓禹,最终也不是从古代贤人中临时选将,从后世贤哲中寻找宰相。是你自己识拔不明、寻求不到,怎么能厚诬天下人呢!”群臣都很高兴。晋朝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据守江陵,雍州刺史鲁宗之据守襄阳,与刘裕相互攻伐,派使者请求援助。姚兴派姚成王、司马国璠率骑兵八千前往援救。姚弼怨恨姚宣诋毁自己,于是向姚兴进谗言诬陷姚宣。正好姚宣的司马权丕到长安,姚兴责备权丕没有匡正辅佐的功劳,准备杀掉他。权丕生性奸巧,于是诬陷姚宣的罪状。姚兴大怒,便把杏城的姚宣收捕下狱,同时派姚弼率三万人镇守秦州。尹昭对姚兴说:“广平公姚弼与皇太子不和,却在外掌握强兵;陛下一旦去世,恐怕社稷必然危险。因小事不能忍耐而导致大乱,说的就是陛下啊。”姚兴不听。赫连勃勃攻打杏城,姚兴又派姚弼救援,姚弼到冠泉时杏城已经陷落。姚兴到北地,姚弼驻扎在三树,姚兴派姚弼和姚敛曼嵬向新平进军,自己返回长安。姚成王到达南阳时,司马休之等被刘裕击败,率军退回。司马休之、鲁宗之等于是与谯王司马文思、新蔡王司马道赐、宁朔将军兼梁州刺史马敬、辅国将军兼竟陵太守鲁轨、宁朔将军兼南阳太守鲁范一起逃奔姚兴。赫连勃勃派将领赫连建率众进攻贰县,几千名骑兵进入平凉。姚恢与赫连建在五井交战,平凉太守姚兴都被赫连建擒获,赫连建于是进入新平。姚弼讨伐他,在龙尾堡交战,大败赫连建,擒获后送往长安。起初,赫连勃勃在石堡攻打彭双,彭双奋力作战抵抗防守,多年不能攻克。到这时,赫连勃勃听说赫连建战败,便率军返回。

休之等至长安,兴谓之曰:“刘裕崇奉晋帝,岂便有阙乎?”休之曰:“臣前下都,琅邪王德文泣谓臣曰:‘刘裕供御主上,克薄奇深。’以事势推之,社稷之忧方未可测。”兴将以休之为荆州刺史,任以东南之事。休之固辞,请与鲁宗之等扰动襄阳、淮、汉。乃以休之为镇南将军、扬州刺史,宗之等并有拜授。休之将行,侍御史唐盛言于兴曰:“符命所记,司马氏应复河、洛。休之既得濯鳞南翔,恐非复池中之物,可以崇礼,不宜放之。”兴曰:“司马氏脱如所记,留之适足为患。”遂遣之。扬武、安乡侯康宦驱略白鹿原氏胡数百家奔上洛,太守宋林距之。商洛人黄金等起义兵以掎宦,宦乃率众归罪。兴赦之,复其爵位。时白虹贯日,有术人言于兴曰:“将有不祥之事,终当自消。”时兴药动,姚弼称疾不朝,集兵于第。兴闻之怒甚,收其党殿中侍御史唐盛、孙玄等杀之。泓言于兴曰:“臣诚不肖,不能训谐于弟,致弼构造是非,仰惭天日,陛下若以臣为社稷之忧,除臣而国宁,亦家之福也。若垂天性之恩,不忍加臣刑戮者,乞听臣守籓。”兴惨然改容,召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于谘议堂,密谋收弼。时姚绍屯兵雍城,驰遣告之,数日不决。弼党凶惧。兴虑其为变,乃收弼,囚之中曹,穷责党与,将杀之。泓流涕固请之,乃止。兴谓梁喜曰:“泓天心平和,性少猜忌,必能容养群贤,保全吾子。”于是皆赦弼党。灵台令张泉又言于兴曰:“荧惑入东井,旬纪而返,未余月,复来守心。王者恶之,宜修仁虚己,以答天谴。”兴纳之。正旦,兴朝群臣于太极前殿,沙门贺僧恸泣不能自胜,众咸怪焉。贺僧者,莫知其所从来也,言事皆有效验,兴甚神礼之,常与隐士数人预于宴会。兴如华阴,以泓监国,入居西宫。因疾笃,还长安。泓欲出迎,其宫臣曰:“今主上疾笃,奸臣在侧,广平公每希顗非常,变故难测。今殿下若出,进则不得见主上,退则有弼等之祸,安所归乎!自宜深抑情礼,以宁宗社。”泓从之,乃拜迎于黄龙门樽下。弼党见兴升舆,咸怀危惧。尹冲等先谋欲因泓出迎害之,尚书姚沙弥曰:“若太子有备,不来迎侍,当奉乘舆直趣公第。宿卫者闻上在此,自当来奔,谁与太子守乎!吾等以广平公之故,陷身逆节。今以乘舆南幸,自当是杖义之理,匪但救广平之祸,足可以申雪前愆。”冲等不从,欲随兴入殿中作乱,复未知兴之存亡,疑而不发。兴命泓录尚书事,使姚绍、胡翼度典兵禁中,防制内外,遣敛曼嵬收弼第中甲杖,内之武库。兴疾转笃,兴妹伪南安长公主问疾,不应。兴少子耕兒出告其兄愔曰:“上已崩矣,宜速决计。”于是愔与其属率甲士攻端门,殿中上将军敛曼嵬勒兵距战,右卫胡翼度率禁兵闭四门。愔等遣壮士登门,缘屋而入,及于马道。泓时侍疾于谘议堂,遣敛曼嵬率殿中兵登武库距战,太子右卫率姚和都率东宫兵入屯马道南。愔等既不得进,遂烧端门。兴力疾临前殿,赐弼死。禁兵见兴,喜跃,贯甲赴贼,贼众骇扰。和都勒东宫兵自后击之,愔等奔溃,逃于骊山,愔党吕隆奔雍,尹冲等奔于京师。兴引绍及赞、梁喜、尹昭、敛曼嵬入内寝,受遗辅政。义熙十二年,兴死,时年五十一,在位二十二年。伪谥文桓皇帝,庙号高祖,墓曰偶陵。尹纬,字景亮,天水人也。少有大志,不营产业。身长八尺,腰带十围,魁梧有爽气。每览书传至宰相立勋之际,常辍书而叹。苻坚以尹赤之降姚襄,诸尹皆禁锢不仕。纬晚乃为吏部令史,风志豪迈,郎皆惮之。坚末年,祅星见于东井,纬知坚将灭,喜甚,向天再拜,既而流涕长叹。友人略阳桓识怪而问之,纬曰:“天时如此,正是霸王龙飞之秋,吾徒杖策之日。然知己难遭,恐不得展吾才志,是以欣惧交怀。”及姚苌奔马牧,纬与尹详、庞演等扇动群豪,推苌为盟主,遂为佐命元功。苌既败苻坚,遣纬说坚,求禅代之事。坚问纬曰:“卿于朕何官?”纬曰:“尚书令史。”坚叹曰:“宰相之才也,王景略之俦。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纬性刚简清亮,慕张子布之为人。冯翊段铿性倾巧,苌爱其博识,引为侍中。纬固谏以为不可,苌不从。纬屡众中辱铿,铿心不平之。苌闻而谓纬曰:“卿性不好学,何为憎学者?”纬曰:“臣不憎学,憎铿不正耳。”苌因曰:“卿好不自知,每比萧何,真何如也?”纬曰:“汉祖与萧何俱起布衣,是以相贵。陛下起贵中,是以贱臣。”苌曰:“卿实不及,胡为不也?”纬曰:“陛下何如汉祖?”苌曰:“朕实不如汉祖,卿远萧何,故不如甚也。”纬曰:“汉祖所以胜陛下者,以能远段铿之徒故耳。”苌默然,乃出铿为北地太守。

译司马休之等到达长安,姚兴对他们说:“刘裕尊奉晋帝,难道就有什么过失吗?”司马休之说:“臣先前到建康时,琅邪王司马德文哭着对臣说:‘刘裕供奉当今皇上,刻薄得特别厉害。’根据事情的发展推测,社稷的忧患还无法估量。”姚兴准备任司马休之为荆州刺史,把东南事务交给他。司马休之坚决推辞,请求与鲁宗之等扰乱襄阳、淮水和汉水一带。于是任司马休之为镇南将军、扬州刺史,鲁宗之等也都获得任命。司马休之将要出发时,侍御史唐盛对姚兴说:“符命所记载的预言说,司马氏应当重新恢复河、洛。司马休之既然得到机会像洗濯鳞甲的蛟龙向南飞翔,恐怕不再是池中之物,可以用崇高礼遇对待他,却不应放他离开。”姚兴说:“司马氏如果真如预言所说,留下他恰好足以成为祸患。”于是把他遣走。扬武将军、安乡侯康宦驱赶掠取白鹿原一带的胡人几百家,逃奔上洛,太守宋林抵抗他。商洛人黄金等起兵义军牵制康宦,康宦于是率众归罪请降。姚兴赦免了他,恢复他的爵位。当时有白虹贯日,有术士对姚兴说:“将有不祥之事,但最终会自行消散。”当时姚兴服药后病情发作,姚弼称病不上朝,在宅第聚集军队。姚兴听说后非常愤怒,逮捕并杀死他的党羽、殿中侍御史唐盛和孙玄等人。姚泓对姚兴说:“臣确实不才,不能调和教导弟弟,致使姚弼制造是非,仰视天日而感到惭愧。陛下如果认为臣会成为社稷的忧患,除掉臣而使国家安宁,也是家国的福分。如果陛下念及天性亲情,不忍加刑于臣,请允许臣镇守藩国。”姚兴神色凄然,改变了脸色,召姚赞、梁喜、尹昭、姚敛曼嵬到谘议堂秘密谋划逮捕姚弼。当时姚绍驻兵雍城,姚兴飞马派人告诉他,几天仍没有决定。姚弼的党羽凶惧不安。姚兴担心他们发生变乱,于是逮捕姚弼,囚禁在中曹,彻底追究他的党羽,准备杀掉他。姚泓流泪坚决请求,姚兴才停止。姚兴对梁喜说:“姚泓天性平和,少有猜忌,一定能够容纳养育群贤,保全我的儿子。”于是把姚弼的党羽全都赦免了。灵台令张泉又对姚兴说:“荧惑星进入东井,经过十天又返回;不到一个月,又来守在心宿。君王对此应当警惧,应该修养仁德、谦虚自省,以回应上天的谴责。”姚兴采纳了他的意见。正月初一,姚兴在太极前殿接受群臣朝拜。沙门贺僧悲痛哭泣,不能自持,众人都感到奇怪。贺僧这个人,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说的事情都能得到应验。姚兴非常神异敬重他,常常让他和几位隐士参加宴会。姚兴前往华阴时,让姚泓监理国事,入居西宫。后来因病势沉重,返回长安。姚泓想出宫迎接,宫臣对他说:“如今主上病势沉重,奸臣在身边,广平公姚弼常常希图非分之事,变故难以预料。现在殿下如果出宫,进宫就不能见到主上,退回来又会遭受姚弼等人的祸害,您将归向何处呢!应当深深抑制自己的情感和礼数,以安定国家。”姚泓听从了,于是在黄龙门的樽下跪拜迎接。姚弼的党羽看见姚兴登上车舆,都心怀危惧。尹冲等人先前谋划趁姚泓出迎时杀掉他,尚书姚沙弥说:“如果太子有所防备,不来迎接侍奉,就应当奉着皇帝的车舆直接赶往您的府第。宿卫军听说皇上在那里,自然会赶来,谁还会替太子守卫呢!我们因为广平公的缘故,陷入了叛逆的罪名。如今奉皇帝车舆南行,自然是依仗义理行事,不但可以挽救广平公的灾祸,也足以洗雪先前的罪过。”尹冲等人没有听从,想跟随姚兴进入殿中作乱,但又不知道姚兴是死是活,因疑虑而没有发动。姚兴命姚泓录尚书事,派姚绍、胡翼度掌管宫禁中的军队,防备控制内外,又派敛曼嵬收缴姚弼府中的铠甲兵器,放入武库。姚兴的病势更加沉重,姚兴的妹妹、伪称南安长公主的人前来问疾,姚兴没有回应。姚兴的小儿子耕儿出来告诉哥哥姚愔说:“皇上已经驾崩了,应当赶快决定计策。”于是姚愔和他的部属率领甲士攻打端门,殿中上将军敛曼嵬整顿军队抵抗,右卫胡翼度率禁军关闭四门。姚愔等派壮士登上城门,沿着屋顶进入,抵达马道。姚泓当时在谘议堂侍奉姚兴治病,派敛曼嵬率殿中军登上武库抵抗,太子右卫率姚和都率东宫军进入马道以南驻扎。姚愔等无法继续前进,于是烧毁端门。姚兴勉强支撑病体来到前殿,赐令姚弼自杀。禁军看见姚兴,都欢喜跳跃,穿上铠甲奔向叛军,叛军惊慌扰乱。姚和都整顿东宫军从后面攻击,姚愔等人溃败,逃到骊山;姚愔的党羽吕隆逃往雍地,尹冲等逃往京师。姚兴召姚绍以及赞、梁喜、尹昭、敛曼嵬进入内寝,接受遗命辅佐朝政。义熙十二年,姚兴去世,时年五十一岁,在位二十二年。伪谥为文桓皇帝,庙号高祖,陵墓称偶陵。尹纬,字景亮,是天水人。他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不经营产业。身高八尺,腰带十围,身材魁梧而有爽朗的气概。他每次读史书读到宰相建立功勋的时候,常常停下书叹息。苻坚因为尹赤投降姚襄,尹氏族人都被禁锢,不许出仕。尹纬晚年才担任吏部令史,风度志向豪迈,郎官们都惧怕他。苻坚末年,祅星出现在东井星宿,尹纬知道苻坚将要灭亡,非常高兴,向天拜了两拜,随后又流泪长叹。他的朋友略阳人桓识觉得奇怪,便问他原因。尹纬说:“天时已经如此,正是霸王腾飞的时代,也是我们这些人施展才略的时候。然而知己难以遇到,恐怕不能施展我的才志,所以欣喜和忧惧同时存在于心中。” 姚苌逃奔马牧时,尹纬与尹详、庞演等人煽动群雄,推举姚苌为盟主,于是成为辅佐君主建立功业的首要功臣。姚苌击败苻坚以后,派尹纬去劝说苻坚,要求举行禅让取代之事。苻坚问尹纬:“你在朕这里担任什么官?”尹纬回答:“尚书令史。”苻坚叹息说:“这是宰相之才啊,是王景略一类的人物。然而朕竟不知道你,朕亡国不也是应该的吗!” 尹纬性情刚强简朴,清正明朗,仰慕张子布的为人。冯翊人段铿性情反复奸巧,姚苌喜爱他的博学多识,任用他为侍中。尹纬坚决进谏,认为不可,姚苌不听。尹纬多次在众人中羞辱段铿,段铿心中很不平。姚苌听说后对尹纬说:“你的性情不好学,为什么憎恨好学的人?”尹纬说:“臣不憎恨好学,只是憎恨段铿为人不正罢了。”姚苌于是说:“你喜欢不自量力,常常把自己比作萧何,究竟怎么样呢?”尹纬说:“汉高祖和萧何都是从平民起兵,因此彼此尊重。陛下是从尊贵地位起兵,所以轻视臣。”姚苌说:“你确实比不上萧何,为什么不承认呢?”尹纬说:“陛下比汉高祖怎么样?”姚苌说:“朕确实不如汉高祖,而你远远不如萧何,所以差得更远。”尹纬说:“汉高祖之所以胜过陛下,是因为他能远离段铿这类人罢了。”姚苌默然不语,于是调段铿出任北地太守。

苌死,纬与姚兴灭苻登,成兴之业,皆纬之力也。历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尚书左右仆射、清河侯。纬友人陇西牛寿率汉中流人归兴,谓纬曰:“足下平生自谓:‘时明也,才足以立功立事;道消也,则追二疏、硃云,发其狂直,不能如胡广之徒洿隆随俗。’今遇其时矣,正是垂名竹素之日,可不勉欤!”纬曰:“吾之所庶几如是,但未能委宰衡于夷吾,识韩信于羁旅,以斯为愧耳。立功立事,窃谓未负昔言。”兴闻而谓纬曰:“君之与寿言也,何其诞哉!立功立事,自谓何如古人?”纬曰:“臣实未愧古人。何则?遇时来之运,则辅翼太祖,建八百之基。及陛下龙飞之始,翦灭苻登,荡清秦、雍,生极端右,死飨庙庭,古之君子,正当尔耳。”兴大悦。及死,兴甚悼之,赠司徙,谥曰忠成侯。载记第十九姚泓姚泓,字元子,兴之长子也。孝友宽和,而无经世之用,又多疾病,兴将以为嗣而疑焉。久之,乃立为太子。兴每征伐巡游,常留总后事。博学善谈论,尤好诗咏。尚书王尚、黄门郎段章、尚书郎富允文以儒术侍讲,胡义周、夏侯稚以文章游集。时尚书王敏、右丞郭播以刑政过宽,议欲峻制,泓曰:“人情挫辱,则壮厉之心生;政教烦苛,则苟免之行立。上之化下,如风靡草。君等参赞朝化,弘昭政轨,不务仁恕之道,惟欲严法酷刑,岂是安上驭下之理乎!”敏等遂止。泓受经于博士淳于岐。岐病,泓亲诣省疾,拜于床下。自是公侯见师傅皆拜焉。兴之如平凉也,冯翊人刘厥聚众数千,据万年以叛。泓遣镇军彭白狼率东宫禁兵讨之,斩厥,赦其余党。诸将咸劝泓曰:“殿下神算电发,荡平丑逆,宜露布表言,广其首级,以慰远近之情。”泓曰:“主上委吾后事,使式遏寇逆。吾绥御失和,以长奸寇,方当引咎责躬,归罪行间,安敢过自矜诞,以重罪责乎!”其右仆射韦华闻而谓河南太守慕容筑曰:“皇太子实有恭惠之德,社稷之福也。”其弟弼有夺嫡之谋,泓恩抚如初,未尝见于色。姚绍每为弼羽翼,泓亦推心宗事,弗以为嫌。及僭立,任绍以兵权,绍亦感而归诚,卒守其忠烈。其明识宽裕,皆此类也。兴既死,秘不发丧。南阳公姚愔及大将军尹元等谋为乱,泓皆诛之。命其齐公姚恢杀安定太守吕超,恢久乃诛之。泓疑恢有阴谋,恢自是怀贰,阴聚兵甲焉。泓发丧,以义熙十二年僭即帝位,大赦殊死已下,改元永和,庐于谘议堂。既葬,乃亲庶政,内外百僚增位一等,令文武各尽直言,政有不便于时,事有光益宗庙者,极言勿有所讳。初,兴徙李闰羌三千家于安定,寻徙新支。至是,羌酋党容率所部叛还,遣抚军姚赞讨之。容降,徙其豪右数百户于长安,余遣还李闰。北地太守毛雍据赵氏坞以叛于泓,姚绍讨擒之。姚宣时镇李闰,未知雍败,遣部将姚佛生等来卫长安。众既发,宣参军韦宗奸谄好乱,说宣曰:“主上初立,威化末著,勃勃强盛,侵害必深,本朝之难未可弭也。殿下居维城之任,宜深虑之。邢望地形险固,总三方之要,若能据之,虚心抚御,非但克固维城,亦霸王之业也。”宣乃率户三万八千,弃李闰,南保邢望。宣既南移,诸羌据李闰以叛,绍进讨破之。宣诣绍归罪,绍怒杀之。初,宣在邢望,泓遣姚佛生谕宣,佛生遂赞成宣计。绍数其罪,又戮之。泓下书,士卒死王事,赠以爵位,永复其家。将封宫臣十六人五等子男,姚赞谏曰:“东宫文武,自当有守忠之诚,未有赫然之效,何受封之多乎?”泓曰:“悬爵于朝,所以惩劝来效,标明盛德。元子遭家不造,与宫臣同此百忧,独享其福,得不愧于心乎!”赞默然。姚绍进曰:“陛下不忘报德,封之是也,古者敬其事,命之以始,可须来春,然后议之。”乃止。并州、定阳、贰城胡数万落叛泓,入于平阳,攻立义姚成都于匈奴堡,推匈奴曹弘为大单于,所在残掠。征东姚懿自蒲坂讨弘,战于平阳,大破之,执弘,送于长安,徙其豪右万五千落于雍州。仇池公杨盛攻陷祁山,执建节王总,遂逼秦州。泓遣后将军姚平救之,盛引退。姚嵩与平追盛及于竹岭,姚赞率陇西太守姚秦都、略阳太守王焕以禁兵赴之。赞至清水,嵩为盛所败,嵩及秦都、王焕皆战死。赞至秦州,退还仇池。先是,天水冀县石鼓鸣,声闻数百里,野雉皆雊。秦州地震者三十二,殷殷有声者八,山崩舍坏,咸以为不祥。及嵩将出,群僚固谏止之。嵩曰:“若有不祥,此乃命也,安所逃乎!”遂及于难。识者以为秦州泓之故乡,将灭之征也。

译姚苌死后,尹纬与姚兴消灭苻登,成就姚兴的事业,这些全都是尹纬的功劳。他历任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尚书左仆射和右仆射,封清河侯。尹纬的朋友、陇西人牛寿率领汉中的流民归附姚兴,对尹纬说:“您平生常说:‘时运清明时,我的才干足以建立功勋、成就事业;道义衰微时,我就追随二疏、朱云,表现出狂放耿直,不能像胡广那一类人随俗而浮沉。’如今正遇到这样的时运,正是名垂竹帛的时候,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尹纬说:“我所希望的确实如此,只是还不能像管夷吾那样把宰相之任交给贤臣,也不能像刘邦那样在羁旅中识拔韩信,这是我感到惭愧的地方。至于建立功勋、成就事业,我私下认为没有辜负从前的话。”姚兴听到后对尹纬说:“您同牛寿说的话,怎么这样夸诞啊!建立功勋、成就事业,您自认为比古人如何?”尹纬说:“臣实在不愧于古人。为什么呢?遇上时运到来的机会,就辅佐太祖,建立八百年的基业。等到陛下腾飞即位之初,消灭苻登,荡平秦州、雍州,使生者达到极高的荣显,死后享祭于宗庙,古代君子的功业,正应当如此罢了。”姚兴非常高兴。尹纬死后,姚兴十分悲痛,追赠司徒,谥为忠成侯。载记第十九 姚泓 姚泓,字元子,是姚兴的长子。他孝顺友爱,宽厚温和,但没有治理天下的才干,又多病,姚兴准备立他为继承人,却对此有所疑虑。过了很久,才立他为太子。姚兴每次出征、巡游,常常留下他总管后方事务。他博学,善于谈论,尤其喜爱诗歌吟咏。尚书王尚、黄门郎段章、尚书郎富允文以儒学侍奉讲授,胡义周、夏侯稚则凭文章才学与他交游聚会。当时尚书王敏、右丞郭播认为刑法政令过于宽松,商议想要实行严厉的制度。姚泓说:“人的情感受到挫折和侮辱,就会产生刚强严厉的心情;政教烦琐苛刻,就会形成只求苟且免罪的行为。上位者教化下位者,就像风吹草倒一样。你们参与辅佐朝廷教化,应当弘扬彰明政教法度,却不致力于仁慈宽恕之道,只想严法酷刑,这难道是安定君上、驾驭臣下的道理吗!”王敏等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姚泓向博士淳于岐学习经书。淳于岐生病,姚泓亲自前往探视,在床下行拜礼。从此以后,公侯拜见师傅都行拜礼。姚兴前往平凉时,冯翊人刘厥聚集几千人,占据万年县反叛。姚泓派镇军彭白狼率东宫禁军讨伐,斩杀刘厥,赦免其余党羽。诸将都劝姚泓说:“殿下神机妙算,行动如闪电,扫平了丑恶的叛逆,应当发布捷报上表,把斩获的首级数目夸大一些,以慰藉远近人心。”姚泓说:“主上把后方事务托付给我,是让我抵御盗寇叛逆。我安抚统治失当,反而使奸贼盗寇滋长,正应当引咎责备自己,把罪责归到行军作战方面,怎么敢过分自我夸耀,以加重自己的罪责呢!”他的右仆射韦华听说后,对河南太守慕容筑说:“皇太子确实有恭敬仁惠的德行,是国家的福气。”他的弟弟姚弼有夺取太子之位的谋划,姚泓仍像从前一样恩爱抚恤他,从未在神色上流露出来。姚绍常常做姚弼的羽翼,姚泓也推心置腹地把宗族事务交给他,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来姚泓即位,任用姚绍掌握兵权,姚绍也因感念而归诚,最终守持忠烈之节。他明察宽裕,大多就是这样的事例。姚兴死后,姚泓秘不发丧。南阳公姚愔和大将军尹元等谋划作乱,姚泓把他们都杀了。姚泓命齐公姚恢杀安定太守吕超,姚恢过了很久才将他杀死。姚泓怀疑姚恢另有阴谋,姚恢从此怀有二心,暗中聚集兵器铠甲。姚泓发布丧事,在义熙十二年僭越即皇帝位,大赦死罪以下的罪犯,改年号为永和,居丧住在谘议堂。安葬姚兴后,姚泓才亲自处理政务,使内外百官都升一级,命文武官员各自充分发表直言:政令中有不便于时势的,事情中有光大有益于宗庙的,都要尽情进言,不得有所避讳。起初,姚兴把李闰的羌人三千家迁到安定,不久又迁到新支。到这时,羌族首领党容率领部众叛乱返回,姚泓派抚军姚赞讨伐。党容投降后,姚泓把其中的豪强大族数百户迁到长安,其余人遣返回李闰。北地太守毛雍占据赵氏坞反叛姚泓,姚绍讨伐并擒获了他。姚宣当时镇守李闰,不知道毛雍已经失败,派部将姚佛生等前来保卫长安。军队出发后,姚宣的参军韦宗奸诈谄媚而喜欢作乱,对姚宣说:“主上刚刚即位,威势教化还没有显著,赫连勃勃强盛,侵害一定很深,本朝的灾难还不能消除。殿下身居维城之任,应当深思熟虑。邢望地势险要坚固,总摄三方要冲,如果能够占据那里,虚心安抚防御,不仅可以牢固维城之任,也可以成就霸王事业。”姚宣于是率领三万八千户,放弃李闰,向南保据邢望。姚宣南迁以后,各部羌人占据李闰反叛,姚绍进军讨伐并击破他们。姚宣到姚绍那里认罪,姚绍愤怒地杀了他。当初姚宣在邢望时,姚泓派姚佛生去晓谕姚宣,姚佛生于是反而帮助促成姚宣的计谋。姚绍数说他的罪状,又把他杀了。姚泓下令,士卒因王事战死的,追赠爵位,并永远免除其家赋役。他准备把宫臣十六人分别封为五等爵中的子、男。姚赞进谏说:“东宫文武官员本来就应当有守忠的诚心,还没有显著的功劳,为什么要给予这么多封赏呢?”姚泓说:“在朝廷悬置爵位,是用来惩罚或奖励将来的功效,彰明盛德。元子遭逢家国不幸,和宫臣共同承受这些忧患,若独自享受他们的功劳,难道心中能不惭愧吗!”姚赞默然不语。姚绍进言说:“陛下不忘记报答功德,封赏他们是对的。古人敬重这种事业,任命他们也要从开始做起,可以等到明年春天,再议论此事。”于是此事停止。并州、定阳、贰城的胡人几万落叛乱投奔姚泓,进入平阳,攻打驻守匈奴堡的立义姚成都,推举匈奴人曹弘为大单于,到处残杀抢掠。征东将军姚懿从蒲坂讨伐曹弘,在平阳交战,大败曹弘,擒获曹弘,送往长安,并把当地豪强大族一万五千落迁到雍州。仇池公杨盛攻陷祁山,擒获建节王总,随即进逼秦州。姚泓派后将军姚平救援,杨盛引军退走。姚嵩和姚平追赶杨盛,在竹岭追上他;姚赞率陇西太守姚秦都、略阳太守王焕,带禁军前往。姚赞到达清水时,姚嵩被杨盛击败,姚嵩、姚秦都、王焕都战死。姚赞到达秦州后,退回仇池。此前,天水冀县的石鼓鸣响,声音传到数百里外,野鸡都鸣叫起来。秦州发生地震三十二次,其中发出轰轰声的有八次,山崩屋毁,人们都认为是不祥之兆。等到姚嵩将要出兵时,群臣坚决劝阻。姚嵩说:“如果有不祥之事,这就是命运,哪里能够逃避呢!”于是终于遭遇灾难。有见识的人认为,秦州是姚泓的故乡,这些是姚泓将要灭亡的征兆。

赫连勃勃攻陷阴密,执秦州刺史姚军都,坑将士五千余人。军都▯真目厉声数勃勃残忍之罪,不为之屈,勃勃怒而杀之。勃勃既克阴密,进兵侵雍,岭北杂户悉奔五将山。征北姚恢弃安定,率户五千奔新平,安定人胡俨、华韬等率众距恢,恢单骑归长安。立节弥姐成、建武裴岐为俨所杀,镇西姚谌委镇东走。勃勃遂据雍,抄掠郿城。姚绍及征虏尹昭、镇军姚洽等率步骑五万讨勃勃,姚恢以精骑一万继之。军次横水,勃勃退保安定,胡俨闭门距之,杀鲜卑数千人,据安定以降。绍进兵蹑勃勃,战于马鞍坂,败之,追至朝那,不及而还。杨盛遣兄子倦入寇长蛇。平阳氐苟渴聚众千余,据五丈原以叛,遣镇远姚万、恢武姚难讨之,为渴所败。姚谌讨渴,擒之。泓使辅国敛曼嵬、前将军姚光兒讨杨倦于陈仓,倦奔于散关。勃勃遣兄子提南侵池阳,车骑姚裕、前将军彭白狼、建义蛇玄距却之。寻而晋太尉刘裕总大军伐泓,次于彭城,遣冠军将军檀道济、龙骧将军王镇恶入自淮、肥,攻漆丘、项城,将军沈林子自汴入河,攻仓垣。泓将王苟生以漆丘降镇恶,徐州刺史姚掌以项城降道济,王师遂入颍口,所至多降服。惟新蔡太守董遵固守不降,道济攻破之,缚遵而致诸军门。遵厉色曰:“古之王者伐国,待士以礼。君奈何以不义行师,待国土以非礼乎。”道济怒杀之。姚绍闻王师之至,还长安,言于泓曰:“晋师已过许昌,豫州、安定孤远,卒难救卫,宜迁诸镇户内实京畿,可得精兵十万,足以横行天下。假使二寇交侵,无深害也。如其不尔,晋侵豫州,勃勃寇安定者,将若之何!事机已至,宜在速决。”其左仆射梁喜曰:“齐公恢雄勇有威名,为岭北所惮,镇人已与勃勃深仇,理应守死无贰,勃勃终不能弃安定远寇京畿。若无安定,虏马必及于郿、雍。今关中兵马足距晋师,岂可未有忧危先自削损也。”泓从之。吏部郎懿横密言于泓曰:“齐公恢于广平之难有忠勋于陛下,自陛下龙飞绍统,未有殊赏以答其意。今外则致之死地,内则不豫朝权,安定人自以孤危逼寇,欲思南迁者十室而九,若拥精兵四万,鼓行而向京师,得不为社稷之累乎!宜征还朝廷,以慰其心。”泓曰:“恢若怀不逞之心,征之适所以速祸耳。”又不从。王师至成皋,征南姚洸时镇洛阳,驰使请救。泓遣越骑校尉阎生率骑三千以赴之,武卫姚益男将步卒一万助守洛阳,又遣征东、并州牧姚懿南屯陕津为之声援。洸部将赵玄说洸曰:“今寇逼已深,百姓骇惧,众寡势殊,难以应敌。宜摄诸戍兵士,固守金墉,以待京师之援,不可出战。如脱不捷,大事去矣。金墉既固,师无损败,吴寇终不敢越金墉而西。困之于坚城之下,可以坐制其弊。”时洸司马姚禹潜通于道济,主簿阎恢、杨虔等皆禹之党,嫉玄忠诚,咸共毁之,固劝洸出战。洸从之,乃遣玄率精兵千余南守柏谷坞,广武石无讳东戍巩城,以距王师。玄泣谓洸曰:“玄受三帝重恩,所守正死耳。但明公不用忠臣之言,为奸孽所误,后必悔之,但无及耳。”会阳城及成皋、荥阳、武牢诸城悉降,道济等长驱而至。无讳至石关,奔还。玄与晋将毛德祖战于柏谷,以众寡而败,被疮十余,据地大呼,玄司马骞鉴冒刃抱玄而泣,玄曰:“吾疮已重,君宜速去。”鉴曰:“若将军不济,当与俱死,去将安之!”皆死于阵。姚禹逾城奔于王师。道济进至洛阳、洸惧,遂降。时阎生至新安,益男至湖城,会洛阳已没,遂留屯不进。姚懿嶮薄,惑于信受,其司马孙暢奸巧倾佞,好乱乐祸,劝懿袭长安,诛姚绍,废泓自立。懿纳之,乃引兵至陕津,散谷以赐河北夷夏,欲虚损国储,招引和戎诸羌,树已私惠。懿左常侍张敞、侍郎左雅固谏懿曰:“殿下以母弟之亲,居分陕之重,安危休戚,与国共之。汉有七国之难,实赖梁王。今吴寇内侵,四州倾没,西虏扰边,秦、凉覆败,朝廷之危有同累卵,正是诸侯勤王之日。谷者,国之本也,而今散之。若朝廷问殿下者,将何辞以报?”懿怒,笞而杀之。泓闻之,召姚绍等密谋于朝堂。绍曰:“懿性识鄙近,从物推移,造成此事,惟当孙暢耳。但驰使征暢,遣抚军赞据陕城,臣向潼关为诸军节度,若暢奉诏而至者,臣当遣懿率河东见兵共平吴寇。如其逆衅已成,违距诏敕者,当明其罪于天下,声鼓以击之。”泓曰:“叔父之言,社稷之计也。”于是遣姚赞及冠军司马国璠、建义蛇玄屯陕津,武卫姚驴屯潼关。

译赫连勃勃攻陷阴密,擒获秦州刺史姚军都,坑杀将士五千多人。姚军都瞪眼厉声数说赫连勃勃残忍的罪行,毫不屈服,赫连勃勃愤怒地杀了他。赫连勃勃攻克阴密后,进兵侵扰雍州,岭北的杂户全都逃往五将山。征北将军姚恢放弃安定,率五千户逃往新平。安定人胡俨、华韬等率众抵抗姚恢,姚恢只身骑马返回长安。立节弥姐成、建武裴岐被胡俨杀死,镇西将军姚谌放弃镇所向东逃走。赫连勃勃于是占据雍州,抄掠郿城。姚绍和征虏尹昭、镇军姚洽等率步骑五万人讨伐赫连勃勃,姚恢率一万精锐骑兵随后赶来。军队驻扎在横水时,赫连勃勃退守安定,胡俨关闭城门抵抗他,杀死数千鲜卑人,并占据安定投降。姚绍进军跟踪赫连勃勃,在马鞍坂交战,击败他,追到朝那,因追不上而返回。杨盛派哥哥的儿子杨倦入侵长蛇。平阳的氐人苟渴聚集一千多人,占据五丈原反叛,姚泓派镇远姚万、恢武姚难讨伐,被苟渴击败。姚谌讨伐苟渴,擒获了他。姚泓派辅国敛曼嵬、前将军姚光儿在陈仓讨伐杨倦,杨倦逃往散关。赫连勃勃派哥哥的儿子提南向池阳进犯,车骑姚裕、前将军彭白狼、建义蛇玄抵抗并击退了他。不久,晋太尉刘裕统率大军讨伐姚泓,驻军彭城,派冠军将军檀道济、龙骧将军王镇恶从淮水、肥水进入,攻打漆丘、项城;将军沈林子从汴水进入黄河,攻打仓垣。姚泓的将领王苟生以漆丘投降王镇恶,徐州刺史姚掌以项城投降檀道济,晋军于是进入颍口,所到之处大多投降。只有新蔡太守董遵坚守不降,檀道济攻破城池,把董遵捆起来送到军门。董遵神色严厉地说:“古代的君王讨伐国家,以礼对待士人。您为什么要用不义来出兵,以非礼对待一个国家的士人呢?”檀道济愤怒地杀了他。姚绍听说晋军到来,返回长安,对姚泓说:“晋军已经经过许昌,豫州、安定孤立而偏远,很难及时救援,应当迁徙各镇的居民到京畿内充实人口,这样可以得到精兵十万,足以横行天下。即使两个敌人同时进攻,也不会造成严重祸害。如果不这样做,晋军侵入豫州,赫连勃勃侵犯安定,那将怎么办呢!事情的时机已经到了,应当迅速决断。”他的左仆射梁喜说:“齐公姚恢雄健勇猛而有威名,为岭北人所畏惧;镇民已经同赫连勃勃结下深仇,按理应当拼死守卫而无二心,赫连勃勃最终不可能放弃安定而远道进攻京畿。如果失去安定,胡人的骑兵一定会到达郿城、雍州。如今关中的兵马足以抵御晋军,怎么可以还没有出现危急就先自行削弱损失呢!”姚泓听从了他的意见。吏部郎懿横秘密对姚泓说:“齐公姚恢在广平公姚弼的灾难中对陛下有忠诚功勋,自从陛下即位继承国统以来,还没有特别的赏赐来报答他的心意。如今对外把他置于死地,对内又不让他参与朝政,安定人自认为处境孤危、逼近敌寇,想要南迁的十户中有九户。如果他拥兵四万,击鼓进军直指京师,难道不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吗!应当召他回朝,以安慰他的心。”姚泓说:“姚恢如果怀有不轨之心,召他回来正好会加速灾祸。”又不听从。晋军到达成皋时,征南将军姚洸当时镇守洛阳,派快马请求救援。姚泓派越骑校尉阎生率骑兵三千前去救援,武卫姚益男率步兵一万人帮助守卫洛阳,又派征东将军、并州牧姚懿向南驻扎在陕津,为姚洸声援。姚洸的部将赵玄劝姚洸说:“如今敌寇逼近已深,百姓惊恐,敌我力量悬殊,难以应战。应当收拢各戍所的士兵,坚守金墉,等待京师援军,不可以出战。如果不能取胜,大事就完了。金墉一旦坚固,军队没有损失失败,晋军最终不敢越过金墉向西。把他们困在坚城之下,就可以坐等并制服他们的困窘。”当时姚洸的司马姚禹暗中与檀道济互通消息,主簿阎恢、杨虔等都是姚禹的党羽,嫉妒赵玄的忠诚,都共同诋毁他,坚决劝姚洸出战。姚洸听从了,于是派赵玄率精兵一千多人向南驻守柏谷坞,广武将军石无讳向东戍守巩城,抵抗晋军。赵玄哭着对姚洸说:“我受到三位皇帝的厚恩,所守的正是死节而已。只是明公不采用忠臣的意见,被奸邪之人误导,将来一定会后悔,只是到那时已经来不及了。”恰逢阳城、成皋、荥阳、武牢各城全都投降,檀道济等长驱直入而来。石无讳到达石关后,逃回去了。赵玄与晋将毛德祖在柏谷交战,因为兵力悬殊而失败,身受十多处创伤,仍据地大声呼喊。赵玄的司马骞鉴冒着刀刃抱住赵玄哭泣,赵玄说:“我的伤势已经很重了,你应当赶快离开。”骞鉴说:“如果将军不能活下来,我应当和您一起死,离开后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两人都战死在阵中。姚禹越城逃奔晋军。檀道济进军到洛阳,姚洸害怕,于是投降。当时阎生到达新安,姚益男到达湖城,正逢洛阳已经陷落,于是停留驻扎,不再前进。姚懿险恶轻薄,听信迷惑之言;他的司马孙畅奸诈机巧、谄媚逢迎,喜欢作乱、乐见祸患,劝姚懿袭击长安,诛杀姚绍,废掉姚泓而自立。姚懿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率兵到陕津,散发粮食赏赐河北的夷人和汉人,想要削弱国家储粮,招来归附和亲的各部羌人,树立自己的私恩。姚懿的左常侍张敞、侍郎左雅坚决劝谏说:“殿下以皇帝同母弟的亲属关系,居于分陕镇守的重大职责,国家的安危休戚,您都应当共同承担。汉朝有七国之乱,实际上依赖梁王来平定。如今晋军侵犯内部,四州相继陷没,西方敌寇扰乱边境,秦州、凉州败亡,朝廷的危急就像重重堆叠的鸡蛋,正是诸侯勤王的时候。粮食是国家的根本,如今却把它散发掉。如果朝廷追究殿下,您将用什么话回答?”姚懿发怒,用鞭子打死了他们。姚泓听说后,召姚绍等人在朝堂秘密谋划。姚绍说:“姚懿性情见识鄙陋浅近,随事态推移而改变,造成这件事的,只有孙畅罢了。只要派使者迅速召孙畅,派抚军姚赞占据陕城,臣向潼关进发,统领各军。如果孙畅奉诏前来,臣应当派姚懿率领河东现有的军队共同平定晋军;如果他们已经酿成叛逆,违抗拒绝诏令,就应当向天下明示他们的罪行,擂鼓进攻他们。” 姚泓说:“叔父的话,是国家的计策。”于是派姚赞以及冠军司马国璠、建义蛇玄驻扎陕津,武卫姚驴驻扎潼关。

懿遂举兵僭号,传檄州郡,欲运匈奴堡谷以给镇人。宁东姚成都距之,懿乃卑辞招诱,深自结托,送佩刀为誓,成都送以呈泓。懿又遣骁骑王国率甲士数百攻成都,成都擒国,囚之,遣让懿曰:“明公以母弟之亲,受推毂之寄,今社稷之危若缀旒然,宜恭恪忧勤,匡辅王室。而更包藏奸宄,谋危宗庙,三祖之灵岂安公乎!此镇之粮,一方所寄,镇人何功,而欲给之!王国为蛇画足,国之罪人,已就囚执,听诏而戮之。成都方纠合义众,以惩明公之罪,复须大兵悉集,当与明公会于河上。”乃宣告诸城,勉以忠义,厉兵秣马,征发义租。河东之兵无诣懿者,懿深患之。临晋数千户叛应懿。姚绍济自薄津,击临晋叛户,大破之,懿等震惧。镇人安定郭纯、王奴等率众围懿。绍入于蒲坂,执懿囚之,诛孙暢等。泓以内外离叛,王师渐逼,岁旦朝群臣于其前殿,凄然流涕,群臣皆泣。时征北姚恢率安定镇户三万八千,焚烧室宇,以车为方阵,自北雍州趣长安,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移檄州郡,欲除君侧之恶。扬威姜纪率众奔之。建节彭完都闻恢将至,弃阴密,奔还长安。恢至新支,姜纪说恢曰:“国家重将在东,京师空虚,公可轻兵径袭,事必克矣。”恢不从,乃南攻郿城。镇西姚谌为恢所败,恢军势弥盛,长安大震。泓驰使征绍,遣姚裕及辅国胡翼度屯于沣西。扶风太守姚隽、安夷护军姚墨蠡、建威姚娥都、扬威彭蚝皆惧而降恢。恢舅苟和时为立节将军,守忠不贰,泓召而谓之曰:“众人咸怀去就,卿何能自安邪?”和曰:“若天纵妖贼,得肆其逆节者,舅甥之理,不待奔驰而加亲。如其罪极逆销,天盈其罚者,守忠执志,臣之体也。违亲叛君,臣之所耻。”泓善其忠恕,加金章紫绶。姚绍率轻骑先赴难,使姚洽、司马国璠将步卒三万赴长安。恢从曲牢进屯杜成,绍与恢相持于灵台。姚赞闻恢渐逼,留宁朔尹雅为弘农太守,守潼关,率诸军还长安。泓谢赞曰:“元子不能崇明德义,导率群下,致祸起萧墙,变自同气,既上负祖宗,亦无颜见诸父。懿始构逆灭亡,恢复拥众内叛,将若之何?”

译姚懿于是起兵僭越称号,向各州郡传发檄文,想要运输匈奴堡的粮食来供给镇民。宁东将军姚成都抵抗他,姚懿便用谦卑的言辞招诱他,极力同他结交托付,还送佩刀作为誓约。姚成都把佩刀送给姚泓呈看。姚懿又派骁骑王国率数百名甲士攻打姚成都,姚成都擒获王国,把他囚禁起来,派人责让姚懿说:“明公凭同母弟的亲属关系,接受了统领军队的重任。如今国家的危急就像旌旗系在高处、随时会坠落一样,您应当恭敬谨慎、忧劳勤勉,匡正辅佐王室,却反而包藏奸恶,图谋危害宗庙,三祖的神灵难道会让您心安吗!这里的粮食,是一方百姓所依赖的,镇民有什么功劳,您却想拿来供给他们!王国这是画蛇添足,是国家的罪人,已经被擒拿囚禁,等待诏令处死。姚成都正召集义军,以惩罚明公的罪行,等大军全部集结后,应当同明公在黄河边会面。”于是向各城宣告此事,勉励众人恪守忠义,整顿兵器、喂饱战马,征发义租。河东的军队没有人投奔姚懿,姚懿对此非常忧虑。临晋数千户叛变响应姚懿。姚绍从薄津前来救援,攻击临晋的叛户,大败他们,姚懿等人震惊恐惧。镇民安定人郭纯、王奴等率众包围姚懿。姚绍进入蒲坂,擒获姚懿并囚禁,诛杀孙畅等人。姚泓因为内外都在离叛,晋军逐渐逼近,在岁旦于前殿接见群臣时,凄然流泪,群臣也都哭泣。当时征北将军姚恢率安定镇民三万八千户,焚烧房屋,以车辆摆成方阵,从北方雍州直趋长安,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向各州郡发布檄文,想要除掉皇帝身边的奸恶。扬威将军姜纪率众投奔他。建节将军彭完都听说姚恢将到,放弃阴密,逃回长安。姚恢到达新支,姜纪劝姚恢说:“国家的重兵将领在东面,京师空虚,您可以率轻兵直接袭击,事情一定能够成功。”姚恢不听,于是向南攻打郿城。镇西姚谌被姚恢击败,姚恢的军势更加壮大,长安大为震动。姚泓派快使召姚绍,派姚裕及辅国胡翼度驻扎在沣水以西。扶风太守姚隽、安夷护军姚墨蠡、建威姚娥都、扬威彭蚝都因害怕而投降姚恢。姚恢的舅舅苟和当时担任立节将军,坚守忠诚不改。姚泓召见他,对他说:“众人都心怀去留,你为什么还能安然自处呢?”苟和说:“如果上天放纵妖贼,使他们得以肆行叛逆,那么舅甥的亲情之理,不必等我奔走也自然会更加亲近;如果他们罪恶达到极点、天道使其受到应有惩罚,那么守持忠诚、坚持志节,是臣下应有的本分。违背亲属、背叛君主,是臣下所感到羞耻的。”姚泓赞许他的忠诚宽厚,赐给他金印紫绶。姚绍率轻骑先行赴难,派姚洽、司马国璠率步兵三万人奔赴长安。姚恢从曲牢进军,驻扎杜成,姚绍与姚恢在灵台相持。姚赞听说姚恢逐渐逼近,留下宁朔尹雅任弘农太守,守卫潼关,率领各军返回长安。姚泓向姚赞道歉说:“元子我不能崇尚彰明德义,教导率领群臣,以致灾祸从宫墙内部兴起,变乱又出自同胞兄弟;既辜负了祖宗,也没有脸面见各位叔父。姚懿刚刚谋反就灭亡,姚恢又拥兵在国内反叛,这该怎么办呢?”

赞曰:“懿等所以敢称兵内侮者,谅由臣等轻弱,无防遏之方故也。”因攘袂大泣曰:“臣与大将军不灭此贼,终不持面复见陛下!”泓于是班赐军士而遣之。恢众见诸军悉集,咸惧而思善,其将齐黄等弃恢而降。恢进军逼绍,赞自后要击,大破之,杀恢及其三弟。泓哭之悲恸,葬以公礼。至是,王镇恶至宜阳。毛德祖攻弘农太守尹雅于蠡城,众溃,德祖使骑追获之,既而杀晋守者奔固潼关。檀道济、沈林子攻拔襄邑堡,建威薛帛奔河东。道济白陕北渡,攻蒲坂,使将军苟卓攻匈奴堡,为泓宁东姚成都所败。泓遣姚驴救蒲坂,胡翼度据潼关。泓进绍太宰、大将军、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铖,改封鲁公,侍中、司隶、宗正、节录并如故,朝之大政皆往决焉。绍固辞,弗许。于是遣绍率武卫姚鸾等步骑五万,距王师于潼关。姚驴与并州刺史尹昭为表里之势,夹攻道济。道济深壁不战,沈林子说道济曰:“今蒲坂城坚池浚,非可卒克,攻之伤众,守之引日,不如弃之,先事潼关。潼关天限,形胜之地,镇恶孤军,势危力寡,若使姚绍据之,则难图矣。如克潼关,绍可不战而服。”道济从之,乃弃蒲坂,南向潼关。姚赞率禁兵七千,自渭北而东,进据蒲津。刘裕使沈田子及傅弘之率众万余人入上洛,所在多委城镇奔长安。田子等进及青泥,姚绍方阵而前,以距道济。道济固垒不战,绍乃攻其西营,不克,遂以大众逼之。道济率王敬、沈林子等逆冲绍军,将士惊散,引还定城。绍留姚鸾守险,绝道济粮道。时裕别将姚珍入自子午,窦霸入自洛谷,众各数千人。泓遣姚万距霸,姚彊距珍。姚鸾遣将尹雅与道济司马徐琰于潼关南,为琰所获,送之刘裕。裕以雅前叛,欲杀之。雅曰:“前活本在望外,今死宁不甘心。明公将以大义平天下,岂可使秦无守信之臣乎!”裕嘉而免之。泓遣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屯于尧柳,以备田子。姚绍谓诸将曰:“道济等远来送死,众旅不多,婴垒自固者,正欲旷日持久,以待继援耳。吾欲分军还据阌乡,以绝其粮运,不至一月,道济之首可悬之麾下矣。济等既没,裕计自沮。”诸将咸以为然。其将胡翼度曰:“军势宜集不可以分,若偏师不利,人心骇惧,胡可以战!”绍乃止。薛帛据河曲以叛。绍分道置诸军为掎角之势,遣辅国胡翼度据东原,武卫姚鸾营于大路,与晋军相接。沈林子简精锐衔枚夜袭之,鸾众溃战死,士卒死者九千余人。姚赞屯于河上,遣恢武姚难运蒲坂谷以给其军,至香城,为王师所败。时泓遣姚谌守尧柳,姚和都讨薛帛于河东,闻王师要难,乃兼道赴救,未至而难败,固破裕裨将于河曲,遂屯蒲坂。姚赞为林子所败,单马奔定城。绍遣左长史姚洽及姚墨蠡等率骑三千屯于河北之九原,欲绝道济诸县租输。洽辞曰:“夫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今兵众单弱,而远在河外,虽明公神武,然鞭短势殊,恐无所及。”绍不听。沈林子率众八千,耍洽于河上,洽战死,众皆没。绍闻洽等败,忿恚发病,托姚赞以后事,使姚难屯关西,绍呕血而死。泓以晋师之逼,遣使乞师于魏。魏遣司徒、南平公拔拔嵩,正直将军、安平公乙旃眷,进据河内,游击将军王洛生屯于河东,为泓声援。刘裕次于陕城,遣沈林子率精兵万余,越山开道,会沈田子等于青泥,将攻尧柳。泓使姚裕率步骑八千距之,泓躬将大众继发。裕为田子所败,泓退次于灞上,关中郡县多潜通于王师。刘裕至潼关,遣将军硃超石、徐猗之会薛帛于河北,以攻蒲坂。姚赞距裕于关西,姚难屯于香城。裕遣王镇恶、王敬自秋社西渡渭,以逼难军。镇东姚璞及姚和都击败猗之等于蒲坂,猗之遇害,超石弃其众奔于潼关。姚赞遣司马休之及司马国璠自轵关向河内,引魏军以蹑裕后。姚难既为镇恶所逼,引师而西。时大霖雨,渭水泛溢,赞等不得北渡。镇恶水陆兼进,追及姚难。泓自灞上还军,次于石桥以援之。赞退屯郑城。镇北姚彊率郡人数千,与姚难阵于泾上,以距镇恶。镇恶遣毛德祖击彊,大败,彊战死,难遁还长安。刘裕进据郑城。泓使姚裕、尚书庞统屯兵宫中,姚洸屯于沣西,尚书姚白瓜徙四军杂户入长安,姚丕守渭桥,胡翼度屯石积,姚赞屯霸东,泓军于逍遥园。镇恶夹渭进兵,破姚丕于渭桥。泓自逍遥园赴之,逼水地狭,因丕之败,遂相践而退。姚谌及前军姚烈、左卫姚宝安、散骑王帛、建武姚进、扬威姚蚝、尚书右丞孙玄等皆死于阵,泓单马还宫。镇恶入自平朔门,泓与姚裕等数百骑出奔于石桥。赞闻泓之败也,召将士告之,众皆以刀击地,攘袂大泣。胡翼度先与刘裕阴通,是日弃众奔裕。赞夜率诸军,将会泓于石桥,王师已固诸门,赞军不得入,众皆惊散。

译姚赞说:“姚懿等人之所以敢于起兵在国内侮乱,想来是因为臣等势力轻弱,没有防备遏制的方法。” 于是挽起衣袖大哭说:“臣和大将军如果不消灭这些贼人,终身不拿脸再来见陛下!”姚泓于是分发赏赐给军士,派他们出征。姚恢的部众看见各路军队全部集结,都害怕而考虑改过,他的将领齐黄等人抛弃姚恢投降。姚恢进军逼迫姚绍,姚赞从后面截击,大败姚恢,杀死姚恢及其三个弟弟。姚泓悲痛地哭泣,按公爵的礼仪安葬姚恢。到这时,王镇恶到达宜阳。毛德祖攻打弘农太守尹雅驻守的蠡城,城中军众溃散,毛德祖派骑兵追赶擒获尹雅,随后又杀死晋军守将,逃奔到固守的潼关。檀道济、沈林子攻克襄邑堡,建威将军薛帛逃往河东。檀道济向北渡过陕地,攻打蒲坂,派将军苟卓攻打匈奴堡,被姚泓的宁东将军姚成都击败。姚泓派姚驴救援蒲坂,胡翼度占据潼关。姚泓晋升姚绍为太宰、大将军、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代理黄钺,改封鲁公;侍中、司隶、宗正、节录等职仍旧。朝廷的大政都交给姚绍裁决。姚绍坚决推辞,姚泓不许。于是派姚绍率武卫姚鸾等步骑五万人,在潼关抵御晋军。姚驴与并州刺史尹昭形成内外夹击的态势,夹攻檀道济。檀道济深挖营垒,不出战。沈林子劝檀道济说:“如今蒲坂城坚固、护城河深,不是仓促间能够攻克的,进攻会伤亡军队,围守又会拖延时日。不如放弃蒲坂,先攻潼关。潼关是天然险阻、地势优越之地,王镇恶孤军深入,势危力弱,如果让姚绍占据那里,就难以图取了。如果攻克潼关,姚绍可以不战而降服。”檀道济听从了,于是放弃蒲坂,向南进军潼关。姚赞率禁兵七千,从渭水以北向东进军,占据蒲津。刘裕派沈田子、傅弘之率一万多人进入上洛,所到之处,许多守城将领放弃城镇逃往长安。沈田子等进军到青泥时,姚绍列阵向前,以抵挡檀道济。檀道济坚守营垒不战,姚绍于是攻打他的西营,没有攻下,便率大军逼近。檀道济率王敬、沈林子等反冲姚绍的军队,将士惊慌溃散,姚绍退回定城。姚绍留下姚鸾守住险要,截断檀道济的粮道。当时刘裕的另一支将领姚珍从子午谷进入,窦霸从洛谷进入,各自有几千人。姚泓派姚万抵御窦霸,派姚彊抵御姚珍。姚鸾派将领尹雅与檀道济的司马徐琰在潼关以南交战,被徐琰擒获,送给刘裕。刘裕因为尹雅先前叛变,想杀掉他。尹雅说:“先前能够活下来,本来就是意料之外;如今死去,难道不是心甘情愿吗?明公将要以大义平定天下,难道可以使秦地没有守信用的臣子吗!”刘裕赞许他,于是免除他的死罪。姚泓派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驻扎尧柳,以防备沈田子。姚绍对诸将说:“檀道济等人远道而来,是来送死的,兵力并不多,围绕营垒固守,正是想拖延时日,等待后续援军。我想分兵返回占据阌乡,截断他们的粮运,不到一个月,檀道济的首级就可以悬挂在我们的军旗下了。檀道济等人一旦覆灭,刘裕的谋划自然会受挫。”诸将都认为有道理。他的将领胡翼度说:“军势应当集中,不能分散。如果偏师失利,人心就会惊惧,怎么还能作战!”姚绍于是停止了这个计划。薛帛占据河曲反叛。姚绍分道设置各军,形成相互掎角的形势,派辅国胡翼度占据东原,武卫姚鸾在大路扎营,与晋军相接。沈林子挑选精锐,衔枚连夜袭击姚鸾,姚鸾的部众溃败,姚鸾战死,士卒死亡九千多人。姚赞驻扎在黄河边,派恢武姚难运输蒲坂的粮食供给军队,到了香城,被晋军击败。当时姚泓派姚谌守卫尧柳,姚和都在河东讨伐薛帛,听说晋军截击姚难,于是兼程前往救援,还没有到达,姚难已经失败;姚和都在河曲击破刘裕的副将,随后驻扎蒲坂。姚赞被沈林子击败,骑一匹马逃到定城。姚绍派左长史姚洽及姚墨蠡等率骑兵三千驻扎黄河以北的九原,想要截断檀道济各县的租税运输。姚洽辞谢说:“小股敌人尚且坚守,大股敌人必能擒获。如今我们的兵力少而弱,又远在黄河以外,即使明公神武,但鞭长莫及、形势悬殊,恐怕没有力量达到目的。”姚绍不听。沈林子率八千人,在黄河边袭击姚洽,姚洽战死,部众全军覆没。姚绍听说姚洽等人失败,愤怒生病,把后事托付给姚赞,派姚难驻扎关西,姚绍吐血而死。姚泓因为晋军逼近,派使者向魏国请求援兵。魏国派司徒、南平公拔拔嵩,正直将军、安平公乙旃眷,进据河内;游击将军王洛生驻扎河东,为姚泓声援。刘裕驻军陕城,派沈林子率一万多精兵,越山开路,在青泥会合沈田子等人,将要攻打尧柳。姚泓派姚裕率步骑八千抵御,姚泓亲自率领大军随后出发。姚裕被沈田子击败,姚泓退驻灞上,关中的郡县多暗中与晋军互通。刘裕到达潼关,派将军朱超石、徐猗之在黄河北岸会合薛帛,攻打蒲坂。姚赞在关西抵御刘裕,姚难驻扎香城。刘裕派王镇恶、王敬从秋社以西渡过渭水,逼近姚难的军队。镇东姚璞和姚和都在蒲坂击败徐猗之等人,徐猗之被杀,朱超石抛下部众逃到潼关。姚赞派司马休之、司马国璠从轵关进军河内,借魏军之力追击刘裕后军。姚难被王镇恶逼迫后,率军向西撤退。当时连日大雨,渭水泛滥,姚赞等无法向北渡河。王镇恶水陆并进,追上姚难。姚泓从灞上撤军,驻扎石桥援救姚难。姚赞退军驻扎郑城。镇北姚彊率郡中数千人,与姚难在泾水边列阵,抵御王镇恶。王镇恶派毛德祖攻击姚彊,大败姚彊,姚彊战死,姚难逃回长安。刘裕进军占据郑城。姚泓派姚裕、尚书庞统在宫中驻兵,姚洸驻扎沣水以西,尚书姚白瓜把四军的杂户迁入长安,姚丕守卫渭桥,胡翼度驻扎石积,姚赞驻扎霸水以东,姚泓驻军逍遥园。王镇恶沿渭水两岸进军,在渭桥击败姚丕。姚泓从逍遥园赶去救援,那里逼近水边、地势狭窄,又因姚丕战败,军队于是相互践踏退却。姚谌、前军姚烈、左卫姚宝安、散骑王帛、建武姚进、扬威姚蚝、尚书右丞孙玄等都战死阵中,姚泓独自骑马返回宫中。王镇恶从平朔门进入,姚泓与姚裕等数百骑兵逃奔石桥。姚赞听说姚泓战败,召集将士告诉他们,众人都用刀击地,卷起衣袖大哭。胡翼度先前已经暗中同刘裕联络,这一天抛下部众投奔刘裕。姚赞夜里率各军准备在石桥会合姚泓,但晋军已经牢固控制各城门,姚赞的军队无法进入,众人都惊慌散去。

泓计无所出,谋欲降于裕。其子佛念,年十一,谓泓曰:“晋人将逞其欲,终必不全,愿自裁决。”泓怃然不答。佛念遂登宫墙自投而死。泓将妻子诣垒门而降。赞率宗室子弟百余人亦降于裕,裕尽杀之,余宗迁于江南。送泓于建康市斩之,时年三十,在位二年。建康百里之内,草木皆燋死焉。姚苌以孝武太元九年僭立,至泓三世,以安帝义熙十三年而灭,凡三十二年。史臣曰:自长江徙御,化龙创业,巨寇乘机而未宁,戎马交驰而不息,晦重氛于六漠,鼓洪流于八际,天未厌乱,凶旅实繁。弋仲越自金方,言归石氏,抗直词于暴主,阐忠训于危朝,贻厥之谋,在乎归顺,鸣哀之义,有足称焉。景国弱岁英奇,见方孙策,详其干识,无忝斯言,遂践迷途,良可悲矣!景茂因仲襄之绪,蹑苻亡之会,啸命群豪,恢弘霸业,假容冲之锐,俯定函、秦;挫雷恶之锋,载宁东北。在兹奸略,实冠凶徒。列树而表新营,虽云效绩;荐棘而陵旧主,何其不仁!安枕而终,斯为幸也。子略克摧勍敌,荷成先构,虚襟访道,侧席求贤,敦友弟以睦其亲,明赏罚以临其下,英髦尽节,爪牙毕命。取汾、绛,陷许、洛,款僭燕而籓伪蜀,夷陇右而静河西,俗阜年丰,远安迩辑,虽楚庄、秦穆何以加焉!既而逞志矜功,弗虞后患。委凉都于秃发,授朔方于赫连,专己生灾,边城继陷,距谏招祸,萧墙屡发,战无宁岁,人有危心。岂宜骋彼雄图,被深恩于介士;翻崇诡说,加殊礼于桑门!当有为之时,肄无为之业,丽衣腴食,殆将万数,析实谈空,靡然成俗。夫以汉朝殷广,犹鄙鸿都之费;况乎伪境日侵,宁堪永贵之役!储用殚竭,山林有税,政荒威挫,职是之由,坐致沦胥,非天丧也。元子以庸懦之质,属倾扰之余,内难方殷,外御斯辍。王师杖顺,弭节而下长安;凶嗣失图,系组而降轵道。物极则反,抑斯之谓欤!赞曰:弋仲刚烈,终表奇节。襄实英果,苌惟奸杰。兴始崇构,泓遂摧灭。贻诫将来,无践危辙。载记第二十李特 李流李特,字玄休,巴西宕渠人,其先廪君之苗裔也。昔武落钟离山崩,有石穴二所,其一赤如丹,一黑如漆。有人出于赤穴者,名曰务相,姓巴氏。有出于黑穴者,凡四姓:曰KL氏、樊氏、柏氏、郑氏。五姓俱出,皆争为神,于是相与以剑刺穴屋,能著者以为廪君。四姓莫著,而务相之剑悬焉。又以土为船,雕画之而浮水中,曰:“若其船浮存者,以为廪君。”务相船又独浮。于是遂称廪君,乘其土船,将其徒卒,当夷水而下,至于盐阳。盐阳水神女子止廪君曰:“此鱼盐所有,地又广大,与君俱生,可止无行。”廪君曰:“我当为君求廪地,不能止也。”盐神夜从廪君宿,旦辄去为飞虫,诸神皆从其飞,蔽日昼昏。廪君欲杀之不可,别又不知天地东西。如此者十日,廪君乃以青缕遗盐神曰:“婴此,即宜之,与汝俱生。弗宜,将去汝。”盐神受而婴之。廪君立砀石之上,望膺有青缕者,跪而射之,中盐神。盐神死,群神与俱飞者皆去,天乃开朗。廪君复乘土船,下及夷城。夷城石岸曲,泉水亦曲。廪君望如穴状,叹曰:“我新从穴中出,今又入此,奈何!”岸即为崩,广三丈余,而阶陛相乘,廪君登之。岸上有平石方一丈,长五尺,廪君休其上,投策计算,皆著石焉,因立城其旁而居之。其后种类遂繁。秦并天下,以为黔中郡,薄赋敛之,口岁出钱四十。巴人呼赋为賨,因谓之賨人焉。及汉高祖为汉王,募賨人平定三秦。既而求还乡里,高祖以其功,复同丰、沛,不供赋税,更名其地为巴郡。土有盐铁丹漆之饶,俗性剽勇,又善歌舞。高祖爱其舞,诏乐府习之,今《巴渝舞》是也。汉末,张鲁居汉中,以鬼道教百姓,賨人敬信巫觋,多往奉之。值天下大乱,自巴西之宕渠迁于汉中杨车坂,抄掠行旅,百姓患之,号为杨车巴。魏武帝克汉中,特祖将五百余家归之,魏武帝拜为将军,迁于略阳,北土复号之为巴氐。特父慕,为东羌猎将。特少仕州郡,见异当时,身长八尺,雄武善骑射,沈毅有大度。元康中,氐齐万年反,关西扰乱,频岁大饥,百姓乃流移就谷,相与入汉川者数万家。特随流人将入于蜀,至剑阁,箕踞太息,顾眄险阻曰:“刘禅有如此之地而面缚于人,岂非庸才邪!”同移者阎式、赵肃、李远、任回等咸叹异之。初,流人既至汉中,上书求寄食巴、蜀,朝议不许,遣侍御史李苾持节慰劳,且监察之,不令入剑阁。苾至汉中,受流人货赂,反为表曰:“流人十万余口,非汉中一郡所能振赡,东下荆州,水湍迅险,又无舟船。蜀有仓储,人复丰稔,宜令就食。”朝廷从之,由是散在益、梁,不可禁止。

译姚泓想不出办法,打算向刘裕投降。他的儿子佛念,年仅十一岁,对姚泓说:“晋人将要满足自己的欲望,最终一定不会保全我们,希望您自己早作决断。”姚泓怅然不答。佛念于是登上宫墙,投身而死。姚泓带着妻子儿女到军营门前投降。姚赞率宗室子弟一百多人也向刘裕投降,刘裕把他们全部杀死,其余宗室迁往江南。刘裕把姚泓送到建康市斩首,姚泓时年三十岁,在位二年。建康百里以内,草木都焦枯死亡。姚苌在孝武帝太元九年僭越即位,到姚泓共历三代,在安帝义熙十三年灭亡,共三十二年。史臣说:自从迁离长江流域的都城,化龙创业以来,强大的贼寇乘机而起,天下尚未安宁;战马交相奔驰而不停息,阴晦的重重气氛笼罩四方,洪大的战乱声势震动八方;上天还没有厌弃乱世,凶恶的军队实在太多。弋仲越过金方而归附石氏,在暴君面前抗拒直言,在危急的朝廷中阐明忠诚的训诫;他留给后代的谋略,在于归顺,他悲哀叹息的情义,也有值得称道之处。景国年轻时英奇出众,时人把他比作孙策;详察他的才干见识,也不负这个评价,后来却走上迷途,实在令人悲哀!景茂承接仲襄留下的事业,乘苻氏灭亡的时机,号召群雄,弘扬霸业;借助慕容冲的锐势,平定函谷关和秦地;挫败雷恶的锋芒,使东北地区重新安宁。在这些奸诈谋略方面,他确实冠绝凶徒。列植树木来标志新营地,虽然可以说建立了功绩;但又在旧主坟墓上加铺荆棘,这是多么不仁!能够安枕而死,也算是他的幸运。他的儿子姚略能够摧毁强敌,承受父祖已经建立的基业,虚心访求治道,侧身空席以等待贤才,厚待兄弟以和睦亲族,明确赏罚以统治臣下;英俊才士都竭尽节操,勇猛将领也都拼死效命。他夺取汾州、绛州,攻陷许昌、洛阳,使僭称燕国的慕容氏归附,使伪蜀成为藩属,平定陇右而安静河西,百姓富足、年成丰收,远方安定,近处和睦,即使楚庄王、秦穆公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后来他放纵志意、夸耀功劳,没有考虑后患。把凉州都城交给秃发氏,把朔方交给赫连氏,专断自用而产生灾祸,边城接连陷落;拒绝劝谏而招致祸患,宫墙内部屡次发生变乱,战争没有安宁的年份,人人都有危惧之心。难道应当施展那些雄图,把深厚恩泽施加给武士,却反过来尊崇诡辩邪说,对佛门僧人加以特殊礼遇吗!正当有所作为的时候,却学习无所作为的事业;穿华丽衣服、吃肥美食物的人,几乎数以万计;拆分实际事务而空谈虚无,竟然蔚然成风。汉朝国力丰厚,尚且鄙薄鸿都门学的耗费;何况伪国境土日益受到侵扰,哪里承受得起长期供养贵人的劳役!国家储备用尽,甚至山林也要征税;政务荒废、威势受挫,都是这个原因造成的。最终坐视国家一同沦亡,并不是上天要亡国。姚元子以平庸懦弱的资质,处在倾覆扰乱之后;内部祸难正盛,外部防御也因此停顿。晋军以顺应天意为名,挥军南下长安;凶恶的继承人失去谋略,系上绶带在轵道投降。这大概就是物极必反所说的情形吧!赞曰:弋仲刚强猛烈,最终显露出奇特的节操;姚襄确实英明果断,姚苌只是奸诈的豪杰。姚兴开始构建基业,姚泓最终使它覆灭。把这些教训留给后世,不要再走上危险的道路。载记第二十 李特 李流 李特,字玄休,是巴西宕渠人,他的先祖是廪君的后裔。过去武落钟离山崩塌时,出现两个石穴,一个红得像丹砂,一个黑得像漆。有一个人从红穴中出来,名叫务相,姓巴氏。有四姓的人从黑穴中出来:一姓为KL氏,一姓为樊氏,一姓为柏氏,一姓为郑氏。五姓一同出来,都争着做神,于是共同用剑刺石穴的屋壁,谁的剑能够刺入,就把谁立为廪君。四姓的剑都不能刺入,只有务相的剑悬在那里。众人又用土做船,雕刻彩绘后放在水中漂浮,说:“哪一只船能够漂浮不沉,就把谁立为廪君。”结果又只有务相的船漂浮。于是务相被称为廪君,乘坐土船,带着部众士卒,沿夷水顺流而下,到达盐阳。盐阳的水神女子阻止廪君说:“这里是鱼盐产地,土地又广大,和您一同生活在这里,可以留下,不要再走。”廪君说:“我应当替您寻找适合建立廪地的地方,不能停留。”盐神夜里跟廪君同宿,早晨就离去变成飞虫,各路神灵也跟着她飞行,遮蔽太阳,使白天昏暗。廪君想杀她却做不到,又无法辨明天地东西方向。这样过了十天,廪君于是拿青色丝带送给盐神,说:“把它系在身上,如果适合,就和您一起生活。如果不适合,就要离开您。”盐神接受丝带并系在身上。廪君站在砀石上,望见胸前系有青色丝带的人,跪下射箭,射中了盐神。盐神死后,和她一起飞行的众神也都离去,天空才重新明朗。廪君又乘土船顺流而下,到达夷城。夷城的石岸弯曲,泉水也弯曲。廪君看着那里像洞穴的形状,叹息说:“我刚从洞穴里出来,如今又要进入这种地方,怎么办呢!”石岸随即崩塌,形成三丈多宽的地方,而且台阶一级接着一级,廪君登了上去。岸上有一块方一丈、长五尺的平石,廪君在上面休息,投下竹杖测量计算,竹杖每次都落在石上,于是就在石旁建立城邑居住。后来他的族类逐渐繁盛。秦国统一天下后,把这里设置为黔中郡,减轻赋税,每人每年缴钱四十。巴人称赋税为賨,因此称为賨人。到汉高祖做汉王时,招募賨人平定三秦。后来賨人请求回归故乡,汉高祖因他们有功,给予他们同丰、沛地区一样的待遇,免除赋税,并把此地改名为巴郡。当地土地盛产盐、铁、丹砂和漆,民俗剽悍勇猛,又擅长歌舞。汉高祖喜爱他们的舞蹈,下诏让乐府学习,今天的《巴渝舞》就是由此而来。汉朝末年,张鲁居住在汉中,用鬼神之道教化百姓,賨人敬信巫师,很多人前去侍奉他。正逢天下大乱,他们从巴西宕渠迁到汉中杨车坂,抢掠过往行旅,百姓深受其害,称他们为杨车巴。魏武帝攻克汉中后,李特的祖先率五百多家归附魏国,魏武帝任命他为将军,迁居略阳,北方人又称他们为巴氐。李特的父亲李慕,担任东羌猎将。李特年轻时曾在州郡任职,在当时就显得与众不同。他身高八尺,勇武善于骑马射箭,沉着坚毅而有宽大的气度。元康年间,氐人齐万年反叛,关西地区动乱,接连多年发生大饥荒,百姓于是流徙外出寻找粮食,彼此结伴进入汉川的有几万家。李特随流民将要进入蜀地,走到剑阁时,伸开双腿坐着长叹,回头看着险要地势说:“刘禅拥有这样险固的地方,却反而束手被人捆绑,难道不是庸才吗!”一同迁徙的人阎式、赵肃、李远、任回等都惊叹他的见识不凡。起初,流民到达汉中后,上书请求寄居巴、蜀地区,朝廷商议不准许,派侍御史李苾持节慰劳他们,同时监察流民,不让他们进入剑阁。李苾到达汉中后,接受流民的财物贿赂,反而上表说:“流民有十万多口,不是汉中一郡所能赈济供养的;向东进入荆州,水流湍急险恶,又没有船只。蜀地有粮仓储备,百姓又逢丰收,应当让他们到蜀地就食。”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因此流民散布在益州、梁州,已经无法禁止。

永康元年,诏征益州刺史赵廞为大长秋,以成都内史耿滕代廞。廞遂谋叛,潜有刘氏割据之志,乃倾仓廪,振施流人,以收众心。特之党类皆巴西人,与廞同郡,率多勇壮,廞厚遇之,以为爪牙,故特等聚众,专为寇盗,蜀人患之。滕密上表,以为流人刚剽而蜀人懦弱,客主不能相制,必为乱阶,宜使移还其本。若致之险地,将恐秦雍之祸萃于梁益,必贻圣朝西顾之忧。廞闻而恶之。时益州文武千余人已往迎滕,滕率众入州,廞遣众逆滕,战于西门,滕败,死之。廞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特弟庠与兄弟及妹夫李含、任回、上官惇、扶风李攀、始平费佗、氐苻成、隗伯等以四千骑归廞。廞以庠为威寇将军,使断北道。庠素东羌良将,晓军法,不用麾帜,举矛为行伍,斩部下不用命者三人,部阵肃然。廞恶其齐整,欲杀之而未言。长史杜淑、司马张粲言于廞曰:“传云五大不在边,将军起兵始尔,便遣李庠握强兵于外,愚窃惑焉。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倒戈授人,窃以为不可,愿将军图之。”廞敛容曰:“卿言正当吾意,可谓起予者商,此天使卿等成吾事也。”会庠在门,请见廞,廞大悦,引庠见之。庠欲观廞意旨,再拜进曰:“今中国大乱,无复纲维,晋室当不可复兴也。明公道格天地,德被区宇,汤、武之事,实在于今。宜应天时,顺人心,拯百姓于涂炭,使物情知所归,则天下可定,非但庸、蜀而已。,”廞怒曰:“此岂人臣所宜言!”令淑等议之。于是淑等上庠大逆不道,廞乃杀之,及其子侄宗族三十余人。廞虑特等为难,遣人喻之曰:“庠非所宜言,罪应至死,不及兄弟。”以庠尸还特,复以特兄弟为督将,以安其众。牙门将许弇求为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固执不许。弇怒,于廞阁下手刃杀淑、粲,淑、粲左右又杀弇,皆廞腹心也。特兄弟既以怨廞,引兵归绵竹。廞恐朝廷讨己,遣长史费远、犍为太守李苾、督护常俊督万余人断北道,次绵竹之石亭。特密收合得七千余人,夜袭远军,远大溃,因放火烧之,死者十八九。进攻成都。廞闻兵至,惊惧不知所为。李苾、张征等夜斩关走出,文武尽散。廞独与妻子乘小船走至广都,为下人硃竺所杀。特至成都,纵兵大掠,害西夷护军姜发,杀廞长史袁治及廞所置守长,遣其牙门王角、李基诣洛阳陈廞之罪状。先是,惠帝以梁州刺史罗尚为平西将军、领护西夷校尉、益州刺史,督牙门将王敦、上庸都尉义歆、蜀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凡七千余人入蜀。特等闻尚来,甚惧,使其弟骧于道奉迎,并贡宝物。尚甚悦,以骧为骑督。特及弟流复以牛酒劳尚于绵竹。王敦、辛冉并说尚曰:“特等流人,专为盗贼,急宜枭除,可因会斩之。”尚不纳。冉先与特有旧,因谓特曰:“故人相逢,不吉当凶矣。”特深自猜惧。寻有符下秦、雍州,凡流人入汉川者,皆下所在召还。特兄辅素留乡里,托言迎家,既至蜀,谓特曰:“中国方乱,不足复还,”特以为然,乃有雄据巴、蜀之意。朝廷以讨赵廞功,拜特宣威将军,封长乐乡侯,流为奋威将军、武阳侯。玺书下益州,条列六郡流人与特协同讨廞者,将加封赏。会辛冉以非次见征,不顾应召,又欲以灭廞为己功,乃寝朝命,不以实上。众咸怨之。罗尚遣从事催遣流人,限七月上道,辛冉性贪暴,欲杀流人首领,取其资货,乃移檄发遣。又令梓潼太守张演于诸要施关,搜索宝货。特等固请,求至秋收。流人布在梁、益,为人佣力,及闻州郡逼遣,人人愁怨,不知所为。又知特兄弟频请求停,皆感而恃之。且水雨将降,年谷未登,流人无以为行资,遂相与诣特。特乃结大营于绵竹,以处流人,移冉求自宽。冉大怒,遣人分榜通逵,购募特兄弟,许以重赏。特见,大惧,悉取以归,与骧改其购云:“能送六郡之豪李、任、阎、赵、杨、上官及氐、叟侯王一首,赏百匹。”流人既不乐移,咸往归特,骋马属鞬,同声云集,旬月间众过二万。流亦聚众数千。物乃分为二营,特居北营,流居东营。

译永康元年,皇帝下诏征召益州刺史赵廞入朝任大长秋,任命成都内史耿滕代替赵廞。赵廞于是谋划叛乱,暗中怀有像刘氏那样割据的志向,便倾出仓库的粮食,赈济施舍给流民,以此收揽人心。李特的党羽大多是巴西人,和赵廞同郡,都很勇猛强壮;赵廞厚待他们,把他们当作爪牙。因此李特等聚集人众,专门作寇为盗,蜀地百姓深以为患。耿滕秘密上表说,流民强悍剽掠,而蜀人懦弱,客居者与本地人不能相互制约,必然成为动乱的祸根,应当让他们迁回本乡。如果把他们逼到险要之地,恐怕秦州、雍州的祸乱会集中发生在梁州、益州,必定给朝廷留下西顾之忧。赵廞听说后很憎恶他。当时益州文武官员一千多人已经前往迎接耿滕,耿滕率众进入益州,赵廞派兵迎击,双方在西门交战,耿滕战败并战死。赵廞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李特的弟弟李庠和兄弟,以及妹夫李含、任回、上官惇、扶风人李攀、始平人费佗、氐人苻成、隗伯等,率四千骑兵归附赵廞。赵廞任命李庠为威寇将军,让他截断北道。李庠一向是东羌的良将,通晓军法;他不用旗帜指挥,而是举矛作为行伍标志,并斩杀了三名不听命的部下,军阵因此肃然整齐。赵廞厌恶他的整齐严明,想杀他却没有明说。长史杜淑、司马张粲对赵廞说:“传记说,五大之臣不应置于边境。将军刚刚起兵,就把李庠这样的强兵之将派在外面,我私下实在疑惑。况且他不是我族类,必然心怀异志;把兵器倒授给别人,我认为不可,请将军早作打算。”赵廞收敛神色说:“你们说的正合我的心意,真可以说是商辅佐我有所启发;这是上天派你们来成就我的事业啊。”恰逢李庠在门外请求见赵廞,赵廞十分高兴,便召李庠进来接见。李庠想观察赵廞的意图,拜了两拜后进言说:“如今中原大乱,纲常秩序已经荡然无存,晋室看来不能再复兴了。明公的道义感通天地,德泽遍及四方,商汤、周武王的事业,实际上正在今天。应当顺应天时,服从人心,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使天下人知道归附的方向,那么天下就可以平定,不只是庸州、蜀地而已。”赵廞大怒说:“这哪里是人臣应该说的话!”于是命杜淑等人议定李庠的罪名。杜淑等便上奏说李庠大逆不道,赵廞于是杀了李庠,以及他的子侄和宗族三十多人。赵廞担心李特等会为难自己,派人晓谕他们说:“李庠说了不应说的话,罪当死,但不牵连他的兄弟。”他把李庠的尸体送还李特,又任命李特的兄弟为督将,以安抚他们的部众。牙门将许弇请求担任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坚决不同意。许弇发怒,在赵廞的阁下亲手杀死杜淑、张粲;杜淑、张粲的左右又杀死许弇。这些人都是赵廞的心腹。李特兄弟既然因怨恨赵廞,便率兵返回绵竹。赵廞害怕朝廷讨伐自己,派长史费远、犍为太守李苾、督护常俊率一万多人截断北道,驻扎在绵竹的石亭。李特秘密招集人众,得到七千多人,夜袭费远的军队。费远军大败,李特乘势放火焚烧,死者十有八九。李特进攻成都。赵廞听说军队到来,惊恐不知所措。李苾、张征等连夜砍断关门逃出,文武官员全都散去。赵廞独自带着妻子儿女乘小船逃到广都,被下属朱竺杀死。李特到达成都后,纵兵大肆掠夺,杀害西夷护军姜发,杀死赵廞的长史袁治及赵廞所任命的守长,并派牙门将王角、李基前往洛阳,陈述赵廞的罪状。此前,惠帝任命梁州刺史罗尚为平西将军,兼领护西夷校尉、益州刺史,督率牙门将王敦、上庸都尉义歆、蜀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共七千多人进入蜀地。李特等听说罗尚到来,十分害怕,便派弟弟李骧在路上迎接,并进贡珍宝。罗尚很高兴,任命李骧为骑督。李特和弟弟李流又在绵竹用牛肉和酒慰劳罗尚。王敦、辛冉都劝罗尚说:“李特等流民专门作盗,应当立即斩除,可以趁会面时杀掉他们。”罗尚没有采纳。辛冉以前和李特有交情,便对李特说:“老朋友相逢,看来吉祥不会到来,凶祸就要发生了。”李特更加猜疑恐惧。不久,秦州、雍州下达符令,凡是流民进入汉川的,都由所在地下令召回。李特的哥哥李辅一向留在乡里,托词说要迎接家人,到了蜀地后对李特说:“中原正处于动乱之中,不值得再回去了。”李特认为有理,于是产生了雄踞巴、蜀的想法。朝廷因讨伐赵廞的功劳,任命李特为宣威将军,封长乐乡侯;任命李流为奋威将军、武阳侯。朝廷把玺书下达益州,列举六郡流民中协同李特讨伐赵廞的人,准备加以封赏。正逢辛冉因不合次序被征召,却不肯应召,又想把灭赵廞的功劳归于自己,于是扣压朝廷命令,不按实情上报。众人都怨恨他。罗尚派从事催促流民遣返,限定七月上路。辛冉性情贪婪暴虐,想杀死流民首领,夺取他们的财物,于是发布檄文催促遣返。又命梓潼太守张演在各处要道设置关卡,搜查珍宝货物。李特等坚决请求,希望等到秋收以后再走。流民分布在梁州、益州各地,替人佣作谋生;听说州郡逼迫遣返后,人人忧愁怨恨,不知如何是好。又知道李特兄弟多次请求停缓,都感激并依赖他们。况且水雨将至,庄稼尚未成熟,流民没有上路的盘缠,于是相继前往投奔李特。李特便在绵竹修筑大营,让流民居住,并移文给辛冉,请求放宽期限。辛冉大怒,派人把悬赏榜文分贴在各条大道上,悬赏招募李特兄弟,并许诺重赏。李特看到后大为恐惧,把榜文全部取回,和李骧改写悬赏内容:“有谁能送来六郡豪杰李、任、阎、赵、杨、上官以及氐人、叟人侯王的一颗首级,赏绢百匹。”流民既不愿接受遣返,都前往归附李特,骑马佩带弓箭,同声响应,纷纷聚集,不到一个月人数超过二万。李流也聚集了几千人。于是人众分为两营,李特驻北营,李流驻东营。

特遣阎式诣罗尚,求申期。式既至,见冉营栅冲要,谋掩流人,叹曰:“无寇而城,仇必保焉。今而速之,乱将作矣!”又知冉及李苾意不可回,乃辞尚还绵竹。尚谓式曰:“子且以吾意告诸流人,今听宽矣。”式曰:“明公惑于奸说,恐无宽理。弱而不可轻者百姓也,今促之不以理,众怒难犯,恐为祸不浅。”尚曰:“然。吾不欺子,子其行矣。”式至绵竹,言于特曰:“尚虽云尔,然未可必信也。何者?尚威刑不立,冉等各拥强兵,一旦为变,亦非尚所能制,深宜为备。”特纳之。冉、苾相与谋曰:“罗侯贪而无断,日复一日,流人得展奸计。李特兄弟并有雄才,吾属将为竖子虏矣。宜为决计,不足复问之。乃遣广汉都尉曾元、牙门张显、刘并等潜率步骑三万袭特营。罗尚闻之,亦遣督护田佐助元。特素知之,乃缮甲厉兵,戒严以待之。元等至,特安卧不动,待其众半入,发伏击之,杀伤者甚众,害田佐、曾元、张显,传首以示尚、冉。尚谓将佐曰:“此虏成去矣,而广汉不用吾言,以张贼势,今将若之何!”于是六郡流人推特为主。特命六郡人部曲督李含、上邽令任臧、始昌令阎式、谏议大夫李攀、陈仓令李武、阴平令李远、将兵都尉杨褒等上书,请依梁统奉窦融故事,推特行镇北大将军,承制封拜,其弟流行镇东将军,以相镇统。于是进兵攻冉于广汉。冉众出战,特每破之。尚遣李苾及费远率众救冉,惮特不敢进。冉智力既窘,出奔江阳。特入据广汉,以李超为太守,进兵攻尚于成都。阎式遗尚书,责其信用谗构,欲讨流人,又陈特兄弟立功王室,以宁益土。尚览书,知特等将有大志,婴城固守,求救于梁、宁二州。于是特自称使持节、大都督、镇北大将军,承制封拜一依窦融在河西故事。兄辅为骠骑将军,弟骧为骁骑将军,长子始为武威将军,次子荡为镇军将军,少子雄为前将军,李含为西夷校尉,含子国离、任回、李恭、上官晶、李攀、费佗等为将帅,任臧、上官惇、杨褒、杨珪、王达、麹歆等为爪牙,李远、李博、夕斌、严柽、上官琦、李涛、王怀等为僚属,阎式为谋主,何世、赵肃为腹心。时罗尚贪残,为百姓患,而特与蜀人约法三章,施舍振贷,礼贤拔滞,军政肃然。百姓为之谣曰:“李特尚可,罗尚杀我。”尚频为特所败,乃阻长围,缘水作营,自都安至犍为七百里,与特相距。河间王颙遣督护衙博、广汉太守张征讨特,南夷校尉李毅又遣兵五千助尚,尚遣督护张龟军繁城,三道攻特。特命荡、雄袭博。特躬击张龟,龟众大败。荡又与博接战连日,博亦败绩,死者太半。荡追博至汉德,博走葭萌。荡进寇巴西,巴西郡丞毛植、五官襄珍以郡降荡。荡抚恤初附,百姓安之。荡进攻葭萌,博又远遁,其众尽降于荡。太安元年,特自称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大将军、大都督,改年建初,赦其境内。于是进攻张征。征依高据险,与特相持连日。时特与荡分为二营,征候特营空虚,遣步兵循山攻之,特逆战不利,山险窘逼,众不知所为。罗准、任道皆劝引退,特量荡必来,故不许。征众至稍多,山道至狭,唯可一二人行,荡军不得前,谓其司马王辛曰:“父在深寇之中,是我死日也。”乃衣重铠,持长矛,大呼直前,推锋必死,杀十余人。征众来相救,荡军皆殊死战,征军遂溃。特议欲释征还涪,荡与王辛进曰:“征军连战,士卒伤残,智勇俱竭,宜因其弊遂擒之。若舍而宽之,征养病收亡,余众更合,图之未易也。”特从之,复进攻征,征溃围走。荡水陆追之,遂害征,生擒征子存,以征丧还之。以骞硕为德阳太守,硕略地至巴郡之垫江。特之攻张征也,使李骧与李攀、任回、李恭屯军毗桥,以备罗尚。尚遣军挑战,骧等破之。尚又遣数千人出战,骧又陷破之,大获器甲,攻烧其门。流进次成都之北。尚遣将张兴伪降于骧,以观虚实。时骧军不过二千人,兴夜归白尚,尚遣精勇万人衔枚随兴夜袭骧营。李攀逆战死,骧及将士奔于流栅,与流并力回攻尚军。尚军乱,败还者十一二。晋梁州刺史许雄遣军攻特,特陷破之,进击,破尚水上军,遂寇成都。蜀郡太守徐俭以小城降,特以李瑾为蜀郡太守以抚之。罗尚据大城自守。流进屯江西,尚惧,遣使求和。是时蜀人危惧,并结村堡,请命于特,特遣人安抚之。益州从事任明说尚曰:“特既凶逆,侵暴百姓,又分人散众,在诸村堡,骄怠无备,是天亡之也。可告诸村,密克期日,内外击之,破之必矣。”尚从之。明先伪降特,特问城中虚实,明曰:“米谷已欲尽,但有货帛耳。”因求省家,特许之。明潜说诸村,诸村悉听命。还报尚,尚许如期出军,诸村亦许一时赴会。

译李特派阎式去见罗尚,请求延长期限。阎式到达后,看见辛冉在险要处修筑营栅,谋划袭击流民,叹息说:“没有盗寇却修筑城防,有仇敌一定会来保卫它。如今这样急迫催逼,动乱就要发生了!”又知道辛冉和李苾的意图不可改变,便辞别罗尚返回绵竹。罗尚对阎式说:“你暂且把我的意思告诉各位流民,现在已经同意宽限了。”阎式说:“明公被奸邪之说迷惑,恐怕并没有真正宽限的道理。百姓弱小却不可轻视,如今不按道理催逼他们,众怒难以抵挡,恐怕会造成不小的祸患。”罗尚说:“确实如此。我不欺骗你,你快去吧。”阎式到绵竹,对李特说:“罗尚虽然这样说,但还不能肯定相信他。为什么呢?罗尚的威势和刑法没有树立,辛冉等人各自拥兵强盛,一旦发生变乱,也不是罗尚所能控制的,应当深加戒备。”李特采纳了他的意见。辛冉、李苾共同谋划说:“罗尚贪婪而没有决断,日复一日拖延,流民就能施展奸计。李特兄弟都有雄才,我们这些人将要成为小儿的俘虏了。应当立即作出决断,不必再请示他。”于是派广汉都尉曾元、牙门将张显、刘并等,秘密率领步骑兵三万人袭击李特的营地。罗尚听说后,也派督护田佐协助曾元。李特一向知道他们的行动,于是修整铠甲、磨利兵器,戒严等待。曾元等人到达时,李特安卧不动,等到敌军有一半进入营地,才发动伏兵攻击,杀伤敌军很多,并杀死田佐、曾元、张显,把他们的首级传送给罗尚、辛冉观看。罗尚对将领和属官说:“这个贼寇已经成势离去了,可是广汉方面不听我的话,反而助长了贼人的声势,如今将怎么办呢!” 于是六郡流民推举李特为首领。李特命六郡人的部曲督李含、上邽令任臧、始昌令阎式、谏议大夫李攀、陈仓令李武、阴平令李远、将兵都尉杨褒等上书,请求依照梁统奉窦融的旧例,推举李特代理镇北大将军,承奉诏制行封拜之权;让他的弟弟李流代理镇东将军,彼此镇守统领。于是进兵在广汉进攻辛冉。辛冉出兵交战,李特屡次击败他。罗尚派李苾、费远率军救援辛冉,他们畏惧李特,不敢前进。辛冉的智谋和力量已经困窘,逃往江阳。李特进入并占据广汉,任命李超为太守,进兵在成都进攻罗尚。阎式送信给罗尚,责备他听信谗言构陷流民,却想讨伐流民;又陈述李特兄弟为晋王室立功,使益州安宁。罗尚读信后,知道李特等有远大志向,便环城坚守,向梁州、宁州请求救援。于是李特自称使持节、大都督、镇北大将军,依照窦融在河西的旧例承制封拜。李特的哥哥李辅为骠骑将军,弟弟李骧为骁骑将军,长子李始为武威将军,次子李荡为镇军将军,小儿子李雄为前将军;李含为西夷校尉,李含之子李国离、任回、李恭、上官晶、李攀、费佗等为将帅;任臧、上官惇、杨褒、杨珪、王达、麹歆等为爪牙;李远、李博、夕斌、严柽、上官琦、李涛、王怀等为属官;阎式为谋主,何世、赵肃为心腹。当时罗尚贪婪残暴,成为百姓的祸患;李特却专门同蜀人约定法令三章,并施舍财物、赈济借贷,礼遇贤能、提拔被埋没的人,军队和政务都严肃整饬。百姓为此编歌谣说:“李特还可以,罗尚要杀我们。”罗尚屡次被李特打败,于是修筑长围,沿水设置营垒,从都安直到犍为,绵延七百里,与李特相对抗。河间王司马颙派督护衙博、广汉太守张征讨伐李特;南夷校尉李毅又派五千兵帮助罗尚。罗尚派督护张龟驻军繁城,三路进攻李特。李特命李荡、李雄袭击衙博,亲自攻击张龟,张龟的军队大败。李荡又和衙博连续交战多日,衙博也战败,死者超过一半。李荡追衙博到汉德,衙博逃往葭萌。李荡进军侵犯巴西,巴西郡丞毛植、五官襄珍把郡城投降李荡。李荡抚恤刚归附的人,百姓因此安定。李荡进攻葭萌,衙博又远逃,他的部众全部向李荡投降。太安元年,李特自称益州牧、都督梁州、益州二州诸军事、大将军、大都督,改年号为建初,大赦境内。于是进攻张征。张征凭借高地和险要据守,和李特相持多日。当时李特和李荡分为两营,张征侦察到李特营地空虚,便派步兵沿山进攻。李特迎战不利,山势险峻,处境窘迫,众人不知如何是好。罗准、任道都劝他退兵,李特估计李荡一定会来,所以不准撤退。张征的军队逐渐增多,山路极其狭窄,只能容一两个人通行,李荡的军队无法前进。李荡对司马王辛说:“父亲身陷强敌之中,今天就是我死的日子。”于是穿上重铠,手持长矛,大声呼喊直冲而前,迎着敌锋拼死作战,杀死十多人。张征的军队前来救援,李荡的军队都拼死作战,张征军于是溃败。李特商议想放张征回涪地,李荡和王辛进言说:“张征的军队连续作战,士卒伤残,智谋勇气都已耗尽,应当趁他困顿把他擒住。如果放弃并宽赦他,张征养好伤、收拢逃兵,余部重新聚集,再想图谋他就不容易了。”李特听从了他们,又进攻张征,张征突围逃走。李荡从水陆两路追赶,终于杀死张征,生擒张征的儿子张存,并把张征的遗体送回。任命骞硕为德阳太守,骞硕攻取地盘直到巴郡的垫江。李特攻打张征时,派李骧与李攀、任回、李恭在毗桥驻军,以防备罗尚。罗尚派军队出战挑战,李骧等将其击败。罗尚又派数千人出战,李骧再次将其击溃,缴获大量兵器铠甲,并攻破焚烧了罗尚的营门。李流进军,驻扎在成都以北。罗尚派将领张兴假意向李骧投降,以窥探虚实。当时李骧的军队不过二千人,张兴夜里回去把情况报告给罗尚,罗尚派精锐勇士万人,口中衔枚,跟随张兴连夜袭击李骧的营寨。李攀迎战而死,李骧和将士逃到流所设置的栅栏处,与李流合力回头进攻罗尚的军队。罗尚军队大乱,战败逃回来的只有十分之一二。晋朝梁州刺史许雄派军队攻打李特,李特将其击溃;随后进击,击败罗尚水上的军队,于是进犯成都。蜀郡太守徐俭凭借小城投降,李特任命李瑾为蜀郡太守来安抚他。罗尚占据大城自行防守。李流进军驻扎在江西,罗尚害怕了,派使者请求讲和。这时蜀人危惧不安,纷纷结寨自保,并向李特请求命令,李特派人安抚他们。益州从事任明劝罗尚说:“李特既然凶暴叛逆,侵扰残害百姓,又分散人马,驻扎在各个村堡,骄傲懈怠而没有防备,这是上天要灭亡他。可以通知各村,秘密约定日期,内外同时攻击,必定能够击败他。”罗尚听从了。任明先假装投降李特,李特询问城中虚实,任明说:“米粮已经快吃完了,只剩下财货布帛而已。”于是请求回家探视,李特答应了。任明暗中劝说各村,各村全都听从命令。他回来报告罗尚,罗尚答应按期出兵,各村也答应同时赴约会合。

二年,惠帝遣荆州刺史宋岱、建平太守孙阜救尚。阜已次德阳,特遣荡督李璜助任臧距阜。尚遣大众奄袭特营,连战二日,众少不敌,特军大败,收合余卒,引趣新繁。尚军引还,特复追之,转战三十余里,尚出大军逆战,特军败绩,斩特及李辅、李远,皆焚尸,传首洛阳。在位二年。其子雄僭称王,追谥特景王,及僭号,追尊曰景皇帝,庙号始祖。李流,字玄通,特第四弟也。少好学,便弓马,东羌校尉何攀称流有贲育之勇,举为东羌督。及避地益州,刺史赵廞器异之。廞之使庠合部众也,流亦招乡里子弟得数千人。庠为廞所杀,流从特安慰流人,破常俊于绵竹,平赵廞于成都。朝廷论功,拜奋威将军,封武阳侯。特之承制也,以流为镇东将军,居东营,号为东督护。特常使流督锐众,与罗尚相持。特之陷成都小城,使六郡流人分口入城,壮勇督领村堡。流言于特曰:“殿下神武,已克小城,然山薮未集,粮仗不多,宜录州郡大姓子弟以为质任,送付广汉,絷之二营,收集猛锐,严为防卫。”又书与特司马上官惇,深陈纳降若待敌之义。特不纳。特既死,蜀人多叛,流人大惧。流与兄子荡、雄收遗众,还赤祖,流保东营,荡、雄保北营。流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时宋岱水军三万,次于垫江,前锋孙阜破德阳,获特所置守将骞硕,太守任臧等退屯涪陵县。罗尚遣督护常深军毗桥,牙门左氾、黄訇、何冲三道攻北营。流身率荡、雄攻深栅,克之,深士众星散。追至成都,尚闭门自守,荡驰马追击,触倚矛被伤死。流以特、荡并死,而岱、阜又至,甚惧。太守李含又劝流降,流将从之。雄与李骧迭谏,不纳,流遣子世及含子胡质于阜军。胡兄含子离闻父欲降,自梓潼驰还,欲谏不及,退与雄谋袭阜军,曰:“若功成事济,约与君三年迭为主。”雄曰:“今计可定,二翁不从,将若之何?”离曰:“今当制之,若不可制,便行大事。翁虽是君叔,势不得已,老父在君,夫复何言!”雄大喜,乃攻尚军。尚保大城。雄渡江害汶山太守陈图,遂入郫城,流移营据之。三蜀百姓并保险结坞,城邑皆空,流野无所略,士众饥困。涪陵人范长生率千余家依青城山,尚参军涪陵徐轝求为汶山太守,欲要结长生等,与尚掎角讨流。尚不许,轝怨之,求使江西,遂降于流,说长生等使资给流军粮。长生从之,故流军复振。流素重雄有长者之德,每云:“兴吾家者,必此人也。”敕诸子尊奉之。流疾笃,谓诸将曰:“骁骑高明仁爱,识断多奇,固足以济大事,然前军英武,殆天所相,可共受事于前军,以为成都王。”遂死,时年五十六。诸将共立雄为主。雄僭号,追谥流秦文王。李庠,字玄序,特第三弟也。少以烈气闻。仕郡督邮、主簿,皆有当官之称。元康四年,察孝廉,不就。后以善骑射,举良将,亦不就。州以庠才兼文武,举秀异,固以疾辞。州郡不听,以其名上闻,中护军切征,不得已而应之,拜中军骑督。弓马便捷,膂力过人,时论方之文鸯。以洛阳方乱,称疾去官。性在任侠,好济人之难,州党争附之。与六郡流人避难梁、益,道路有饥病者,庠常营护隐恤,振施穷乏,大收众心。至蜀,赵廞深器之,与论兵法,无不称善,每谓所亲曰:“李玄序盖亦一时之关、张也。”及将有异志,委以心膂之任,乃表庠为部曲督,使招合六郡壮勇,至万余人。以讨叛羌功,表庠为威寇将军,假赤幢曲盖,封阳泉亭侯,赐钱百万,马五十匹。被诛之日,六郡士庶莫不流涕,时年五十五。载记第二十一李雄 李班 李期 李寿 李势李雄,字仲俊,特第三子也。母罗氏,梦双虹自门升天,一虹中断,既而生荡。后罗氏因汲水,忽然如寐,又梦大蛇绕其身,遂有孕,十四月而生雄。常言吾二子若有先亡,在者必大贵。荡竟前死。雄身长八尺三寸,美容貌。少以烈气闻,每周旋乡里,识达之士皆器重之。有刘化者,道术士也,每谓人曰:“关、陇之士皆当南移,李氏子中惟仲俊有奇表,终为人主。”特起兵于蜀,承制,以雄为前将军。流死,雄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都于郫城。罗尚遣将攻雄,雄击走之。李骧攻犍为,断尚运道,尚军大馁,攻之又急,遂留牙门罗特固守,尚委城夜遁。特开门内雄,遂克成都。于时雄军饥甚,乃率众就谷于郪,掘野芋而食之。蜀人流散,东下江阳,南入七郡。雄以西山范长生岩居穴处,求道养志,欲迎立为君而臣之。长生固辞。雄乃深自挹损,不敢称制,事无巨细,皆决于李国、李离兄弟。国等事雄弥谨。

译二年,惠帝派荆州刺史宋岱、建平太守孙阜救援罗尚。孙阜已经驻扎在德阳,李特派李荡督率李璜帮助任臧抵御孙阜。罗尚派大军突然袭击李特的营地,连续交战两天,李特兵少不能抵敌,军队大败,收拢余部,退向新繁。罗尚军队撤回,李特又追击他们,转战三十多里;罗尚派大军迎战,李特军战败,李特和李辅、李远都被杀,尸体全部焚烧,首级传送到洛阳。李特在位二年。他的儿子李雄僭越称王,追谥李特为景王;李雄僭号称帝后,又追尊李特为景皇帝,庙号始祖。李流,字玄通,是李特的第四弟。他年轻时喜好学习,精通弓马。东羌校尉何攀称赞李流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举荐他为东羌督。后来李流到益州避难,益州刺史赵廞非常器重他。赵廞派李庠招集部众时,李流也招募乡里子弟,得到几千人。李庠被赵廞杀死后,李流跟随李特安抚流民,在绵竹击败常俊,在成都平定赵廞。朝廷评定功劳,任命他为奋威将军,封武阳侯。李特承奉诏制行事时,任命李流为镇东将军,驻守东营,号为东督护。李特常让李流督率精锐部众,与罗尚相持。李特攻陷成都小城后,让六郡流民分批进入城中,并让勇壮之士督领各村堡。李流对李特说:“殿下神武,已经攻克小城,但山林中的人还没有聚集起来,粮食和兵器也不多,应该登记州郡大姓的子弟作为人质,送到广汉,分别拘禁在两营之中,收集勇猛精锐的人,严密防守。”他又写信给李特的司马上官惇,详细陈述接纳投降者应当像防备敌人一样的道理。李特没有采纳。李特死后,蜀人多有反叛,流民十分恐惧。李流和侄子李荡、李雄收拢残余部众,退回赤祖;李流守东营,李荡、李雄守北营。李流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当时宋岱有水军三万人,驻扎在垫江;前锋孙阜攻破德阳,俘获李特所任命的守将骞硕,太守任臧等退守涪陵县。罗尚派督护常深驻军毗桥,牙门将左氾、黄訇、何冲分三路进攻北营。李流亲自率李荡、李雄攻击常深的营栅,攻克后,常深的士卒四散逃走。追到成都时,罗尚关闭城门自守,李荡骑马奔驰追击,撞到倚立的长矛而受伤死亡。李流因为李特、李荡相继死去,又遇宋岱、孙阜到来,十分害怕。太守李含又劝李流投降,李流准备听从。李雄和李骧轮番劝谏,李流没有采纳,便派儿子李世和李含的儿子胡质到孙阜军中。李含的哥哥李离听说父亲要投降,从梓潼骑马赶回,想劝谏却没赶上,便退下来和李雄谋划袭击孙阜军,说:“如果功成事济,约定和您三年轮流做首领。”李雄说:“现在计策可以决定了,但两位老人不听从,怎么办?”李离说:“现在应当控制住他们;如果控制不住,就实行大事。老人虽然是您的叔父,但形势逼迫,不得已而为之,您的老父亲还在您这里,又有什么可说的!”李雄大喜,于是进攻罗尚军。罗尚据守大城。李雄渡江杀死汶山太守陈图,随即进入郫城,李流迁营并占据那里。三蜀百姓都依靠险要结寨,城邑全都空了;李流军在野外没有东西可掠夺,士卒饥饿困乏。涪陵人范长生率一千多家依附青城山。罗尚的参军、涪陵人徐轝请求担任汶山太守,想联合范长生等人与罗尚形成犄角之势,共同讨伐李流。罗尚不答应,徐轝因此怨恨他,请求出任江西方面的官职,于是投降李流,并劝说范长生等人资助李流军队的粮食。范长生听从了,因此李流的军队又重新振作起来。李流一向看重李雄有长者的德行,常说:“振兴我李家的人,一定是这个人。”并命令诸子尊敬奉事李雄。李流病重时对诸将说:“骁骑将军才智高明、仁爱宽厚,见识和决断多有奇谋,确实足以成就大事;然而前军将军英勇威武,恐怕是上天在帮助他。你们可以共同接受前军将军的领导,奉他为成都王。”说完便去世了,当时五十六岁。诸将共同拥立李雄为首领。李雄僭越称号后,追谥李流为秦文王。李庠,字玄序,是李特的第三弟。他年轻时以刚烈豪气闻名。先后担任郡督邮、主簿,都有称职的声誉。元康四年,被察举为孝廉,他没有就任。后来因善于骑射,被举荐为良将,也没有就任。州里认为李庠文武兼备,举荐他为秀异,他坚决以有病推辞。州郡不肯听从,把他的姓名上报朝廷;中护军严令征召,他不得已应召,被任命为中军骑督。他弓马娴熟敏捷,臂力超过常人,当时舆论把他比作文鸯。由于洛阳正处于动乱,他称病离职。他生性重义好侠,喜欢帮助别人解除危难,州中同党争相依附他。他和六郡流民一起到梁州、益州避难,路上有饥饿患病的人,李庠常常设法保护、隐藏并抚恤他们,赈济救助穷困者,因此大为收揽人心。到了蜀地,赵廞非常器重他,和他谈论兵法,没有不称善的,还常对亲近的人说:“李玄序大概也是一时的关羽、张飞。”赵廞将要产生异志时,把心腹重任交给李庠,上表任命他为部曲督,让他招集六郡勇壮之士,得到一万多人。因讨伐叛羌有功,上表任命李庠为威寇将军,赐给赤幢、曲盖,封阳泉亭侯,赏钱一百万、马五十匹。李庠被杀那天,六郡士人百姓没有不流泪的,当时五十五岁。载记第二十一。李雄、李班、李期、李寿、李势。李雄,字仲俊,是李特的第三子。母亲罗氏梦见两道彩虹从门外升上天空,其中一道彩虹中途断裂,不久便生下李荡。后来罗氏汲水时忽然像睡着了一样,又梦见大蛇缠绕身体,于是怀孕,十四个月后生下李雄。她常说:“我的两个儿子如果有一个先死,活下来的那个一定会大富大贵。”李荡最终先死。李雄身高八尺三寸,容貌俊美。年轻时以刚烈豪气闻名,每当在乡里交游往来,有见识通达的人都器重他。有个叫刘化的人,是研究道术的人,常对别人说:“关中、陇右的士人都应当向南迁移,李氏的儿子中只有仲俊有奇异的相貌,最终会成为君主。” 李特在蜀地起兵并承奉诏制时,任命李雄为前将军。李流死后,李雄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把都城设在郫城。罗尚派将领进攻李雄,李雄将其击退。李骧进攻犍为,截断罗尚的运输道路,罗尚军队极度饥饿;李骧攻势又急,罗尚于是留下牙门将罗特坚守,自己连夜弃城逃走。李特打开城门接纳李雄,于是攻克成都。当时李雄的军队十分饥饿,便率众到郪地寻找粮食,挖掘野芋充饥。蜀人四散逃亡,向东下到江阳,向南进入七郡。李雄认为西山的范长生住在山岩洞穴之中,求道养志,便想迎接他来拥立为君,自己奉他为臣。范长生坚决推辞。李雄于是深深谦抑自己,不敢自称承制,大小事务全都由李国、李离兄弟决定。李国等人因此更加谨慎地侍奉李雄。

诸将固请雄即尊位,以永兴元年僭称成都王,赦其境内,建元为建兴,除晋法,约法七章。以其叔父骧为太傅,兄始为太保,折冲李离为太尉,建威李云为司徙,翊军李璜为司空,材官李国为太宰,其余拜授各有差。追尊其曾祖武曰巴郡桓公,祖慕陇西襄王,父特成都景王,母罗氏曰王太后。范长生自西山乘素舆诣成都,雄迎之于门,执版延坐,拜丞相,尊曰范贤。长生劝雄称尊号,雄于是僭即帝位,赦其境内,改年曰太武。追尊父特曰景帝,庙号始祖,母罗氏为太后。加范长生为天地太师,封西山侯,复其部曲不豫军征,租税一入其家。雄时建国草创,素无法式,诸将恃恩,各争班位。其尚书令阎式上疏曰:“夫为国制法,勋尚仍旧。汉、晋故事,惟太尉、大司马执兵,太傅、太保父兄之官,论道之职,司徙、司空掌五教九土之差。秦置丞相,总领万机。汉武之末,越以大将军统政。今国业初建,凡百末备,诸公大将班位有差,降而兢请施置,不与典故相应,宜立制度以为楷式。”雄从之。遣李国、李云等率众二万寇汉中,梁州刺史张殷奔于长安。国等陷南郑,尽徙汉中人于蜀。先是,南土频岁饥疫,死者十万计。南夷校尉李毅固守不降,雄诱建宁夷使讨之。毅病卒,城陷,杀壮士三千余人,送妇女千口于成都。时李离据梓潼,其部将罗羕、张金苟等杀离及阎式,以梓潼归于罗尚。尚遣其将向奋屯安汉之宜福以逼雄,雄率众攻奋,不克。时李国镇巴西,其帐下文硕又杀国,以巴西降尚。雄乃引还,遣其将张宝袭梓潼,陷之。会罗尚卒,巴郡乱,李骧攻涪,又陷之,执梓潼太守谯登,遂乘胜进军讨文硕,害之。雄大悦,赦其境内,改元曰玉衡。雄母罗氏死,雄信巫觋者之言,多有忌讳,至欲不葬。其司空赵肃谏,雄乃从之。雄欲申三年之礼,群臣固谏,雄弗许。李骧谓司空上官惇曰:“今方难未弭,吾欲固谏,不听主上终谅闇,君以为何如?”惇曰:“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故孔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但汉、魏以来,天下多难,宗庙至重,不可久旷,故释衰绖,至哀而已。”骧曰:“任回方至,此人决于行事,且上常难达违言,待其至,当与俱请。”及回至,骧与回俱见雄。骧免冠流涕,固请公除。雄号泣不许。回跪而进曰:“今王业初建,凡百草创,一日无主,天下惶惶。昔武王素甲观兵,晋襄墨绖从戎,岂所愿哉?为天下屈己故也。愿陛下割情从权,永隆天保。”遂强扶雄起,释服亲政。是时南得汉嘉、涪陵,远人继至,雄于是下宽大之令,降附者皆假复除。虚己爱人,授用皆得其才,益州遂定。伪立其妻任氏为皇后。氐王杨难敌兄弟为刘曜所破,奔葭萌,遣子入质。陇西贼帅陈安又附之。遣李骧征越巂,太守李钊降。骧进军由小会攻宁州刺史王逊,逊使其将姚岳悉众距战。骧军不利,又遇霖雨,骧引军还,争济泸水,士众多死。钊到成都,雄待遇甚厚,朝迁仪式,丧纪之礼,皆决于钊。杨难敌之奔葭萌也,雄安北李稚厚抚之,纵其兄弟还武都,难敌遂恃险多为不法,稚请讨之。雄遣中领军琀及将军乐次、费他、李乾等由白水桥攻下辩,征东李寿督琀弟玝攻阴平。难敌遣军距之,寿不得进,而琀、稚长驱至武街。难敌遣兵断其归道,四面攻之,获琀、稚,死者数千人。琀、稚,雄兄荡之子也。雄深悼之,不食者数日,言则流涕,深自咎责焉。其后将立荡子班为太子。雄有子十余人,群臣咸欲立雄所生。雄曰:“起兵之初,举手捍头,本不希帝王之业也。值天下丧乱,晋氏播荡,群情义举,志济涂炭,而诸君遂见推逼,处王公之上。本之基业,功由先帝。吾兄嫡统,丕祚所归,恢懿明睿,殆天报命,大事垂克,薨于戎战。班姿性仁孝,好学夙成,必为名器。”李骧与司徒王达谏曰:“先王树冢嫡者,所以防篡夺之萌,不可不慎。吴子舍其子而立其弟,所以有专诸之祸;宋宣不立与夷而立穆公,卒有宋督之变。犹子之言,岂若子也?深愿陛下思之。”雄不从,竟立班,骧退而流涕曰:“乱自此始矣!”张骏遣使遗雄书,劝去尊号,称籓于晋。雄复书曰:“吾过为士大夫所推,然本无心于帝王也,进思为晋室元功之臣,退思共为守籓之将,扫除氛埃,以康帝宇。而晋室陵迟,德声不振,引领东望,有年月矣。会获来贶,情在暗室,有何已已。知欲远遵楚、汉,尊崇义帝,《春秋》之义,于斯莫大。”骏重其言,使聘相继。巴郡尝告急,云有东军。雄曰:“吾尝虑石勒跋扈,侵逼琅邪,以为耿耿。不图乃能举兵,使人欣然。”雄之雅谭,多如此类。

译众将坚决请求李雄立即登上尊位,李雄于是于永兴元年僭越称成都王,大赦境内,建年号为建兴,废除晋朝法令,约定法令七章。任命他的叔父李骧为太傅,兄长李始为太保,折冲将军李离为太尉,建威将军李云为司徙,翊军将军李璜为司空,材官将军李国为太宰,其余人员也分别授予官职。追尊他的曾祖父李武为巴郡桓公,祖父李慕为陇西襄王,父亲李特为成都景王,母亲罗氏为王太后。范长生从西山乘坐素舆来到成都,李雄在门口迎接他,手持笏板请他入座,任命他为丞相,尊称为范贤。范长生劝李雄正式称帝,李雄于是僭越登上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太武。追尊父亲李特为景帝,庙号始祖,母亲罗氏为太后。加封范长生为天地太师,封西山侯,免除他部曲参与军队征发,并把租税全部收入他家。李雄当时建国初创,向来没有法度制度,众将倚仗恩宠,各自争夺官位次序。他的尚书令阎式上疏说:“建立国家、制定法令,对于功勋应当沿用旧有的制度。按照汉、晋的旧例,只有太尉、大司马掌握兵权;太傅、太保是父兄所任的官职,是论说道理的职务;司徙、司空掌管五教九土等方面的事务。秦朝设置丞相,总领一切政务。汉武帝末年,越过原有制度,由大将军统领政事。如今国家事业刚刚建立,各项制度都还不完备,诸位公卿大将的官位有等级差别;但官位较低的人反而竞相请求擅自设置官职,这与旧有典章不相符合,应当建立制度作为规范。”李雄听从了。派李国、李云等率领两万人侵犯汉中,梁州刺史张殷逃到长安。李国等攻陷南郑,把汉中的人全部迁徙到蜀地。在这以前,南方地区连年发生饥荒和疫病,死亡人数以十万计。南夷校尉李毅坚守城池,始终不肯投降,李雄诱使建宁夷人派兵讨伐李毅。李毅因病去世,城池陷落,李雄杀死壮士三千多人,把妇女千口送到成都。当时李离据守梓潼,他的部将罗羕、张金苟等杀死李离和阎式,把梓潼归还罗尚。罗尚派将领向奋驻扎在安汉的宜福,进逼李雄。李雄率众进攻向奋,没有攻克。当时李国镇守巴西,他的部下文硕又杀死李国,把巴西投降罗尚。李雄于是退兵,派将领张宝袭击梓潼,攻陷了它。正逢罗尚去世,巴郡发生动乱,李骧进攻涪城,又攻陷了它,俘获梓潼太守谯登,随即乘胜进军讨伐文硕,将其杀死。李雄大为高兴,大赦境内,改年号为玉衡。李雄的母亲罗氏去世后,李雄相信巫师的说法,有很多忌讳,甚至想不下葬。司空赵肃劝谏,李雄才听从。李雄想实行三年服丧之礼,群臣坚决劝谏,李雄不答应。李骧对司空上官惇说:“如今战乱还没有平息,我想坚持劝谏,但如果主上不听,最终就会长期居丧不亲政,你认为怎么办?”上官惇说:“三年丧礼,从天子到平民都应实行,所以孔子说:‘何必只说高宗,古人都是这样。’只是汉、魏以来天下多难,宗庙最为重要,不能长期空置,所以可以脱下丧服,尽到极度悲哀就行了。”李骧说:“任回将要到了,这个人办事果断,而且主上向来很难接受违逆意见,等他到来,应当和他一起请求。”任回到后,李骧和任回一同拜见李雄。李骧摘下帽子流泪,坚决请求李雄除去丧服、处理政务。李雄号哭着不答应。任回跪着进言说:“如今王业刚刚建立,各项事务都在草创阶段,一天没有君主,天下就会惶恐不安。从前周武王穿着白色铠甲检阅军队,晋襄公身穿黑色丧服随军出征,难道是他们愿意这样吗?是为了天下而委屈自己。希望陛下割舍私情,采取权宜之计,永远巩固上天的保佑。”于是强行扶李雄起来,脱去丧服,让他亲自处理政务。这时南方的汉嘉、涪陵归附,远方的人接连到来。李雄于是下达宽大命令,投降归附的人都暂时免除徭役赋税。李雄谦虚自抑,爱护百姓,任用授职都能使人各得其才,益州于是平定。他非法册立妻子任氏为皇后。氐王杨难敌兄弟被刘曜击败,逃到葭萌,派儿子入朝作人质。陇西的贼帅陈安也归附了李雄。李雄派李骧征讨越巂,太守李钊投降。李骧进军从小会出发,进攻宁州刺史王逊;王逊派将领姚岳率全部兵力抵抗。李骧军队作战不利,又遇到连绵大雨,便率军退回,争着渡过泸水,士卒大多淹死。李钊到成都后,李雄对他待遇非常优厚;朝廷的礼仪制度和丧葬礼制,都由李钊决定。杨难敌逃到葭萌时,李雄任命安北将军李稚厚加抚慰,放他的兄弟回武都。杨难敌于是依仗险要之地,多次做违法的事,李稚请求讨伐他。李雄派中领军琀和将军乐次、费他、李乾等从白水桥进攻下辩,征东将军李寿督率琀的弟弟玝进攻阴平。杨难敌派军抵抗,李寿不能前进,但琀、李稚长驱直入到武街。杨难敌派兵截断他们的退路,从四面进攻,俘获琀、李稚,死者有几千人。琀、李稚是李雄兄长李荡的儿子。李雄深深悲悼他们,几天不进食,一说话就流泪,深深自责。后来李雄准备立李荡的儿子李班为太子。李雄有十多个儿子,群臣都想立李雄亲生的儿子。李雄说:“当初起兵时,举手护住头部,本来并没有希望成就帝王事业。正赶上天下丧乱,晋氏流离,众人的情义促成义举,立志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而诸位竟然推举逼迫我,处在王公之上。这个基业的根本,功劳来自先帝。我的兄长承继嫡长统绪,大业本应归于他;他宏大美善、明智睿达,大概是上天报答他的命运。大事将成之时,却死于战场。李班资质性情仁慈孝顺,喜好学习,很早就学业有成,一定能成为著名而重要的人物。”李骧和司徒王达劝谏说:“先王树立嫡长子为继承人,是为了防止篡夺的萌芽,不能不慎重。吴国君主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弟弟,所以发生了专诸刺杀的祸乱;宋宣公不立与夷而立穆公,最终发生了宋督之乱。侄子的意见,哪里比得上儿子的意见?深愿陛下三思。”李雄不听,最终立李班为太子。李骧退下后流泪说:“祸乱从这里开始了!” 张骏派使者送信给李雄,劝他去掉尊号,向晋朝称藩。李雄回信说:“我只是过分地被士大夫推举,本来并没有做帝王的心愿;进而想,我愿做晋室创建大功的臣子,退而想,我愿和大家共同做守护藩国的将领,扫除混乱尘埃,使皇帝的疆域安宁。然而晋室日渐衰微,德行声望不能振兴,我伸长脖子向东遥望,已经很多年了。恰好收到您的厚赐,内心仿佛在暗室中见到光明,怎能就此停止。知道您想要远远遵循楚、汉的旧例,尊崇义帝,这合乎《春秋》的大义,在这件事上没有比它更重大的了。”张骏更加看重他的话,派来的聘使接连不断。巴郡曾经告急,说有东面的军队。李雄说:“我曾担心石勒骄横跋扈,侵逼琅邪王,心中一直忧虑,没想到他竟能出兵,使人欣喜。”李雄平日的谈论,大多如此。

雄以中原丧乱,乃频遣使朝贡,与晋穆帝分天下。张骏领秦、梁,先是,遣傅颖假道于蜀,通表京师,雄弗许。骏又遣治中从事张淳称籓于蜀,托以假道。雄大悦,谓淳曰:“贵主英名盖世,土险兵强,何不自称帝一方?”淳曰:“寡君以乃祖世济忠良,未能雪天下之耻,解众人之倒悬,日昃忘食,枕戈待旦。以琅邪中兴江东,故万里翼戴,将成桓文之事,何言自取邪!”雄有惭色,曰:“我乃祖乃父亦是晋臣,往与六郡避难此地,为同盟所推,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兴大晋于中夏,亦当率众辅之。”淳还,通表京师,天子嘉之。时李骧死,以其子寿为大将军、西夷校尉,督征南费黑、征东任▯巳攻陷巴东,太守杨谦退保建平。寿别遣费黑寇建平,晋巴东监军毌丘奥退保宜都。雄遣李寿攻硃提,以费黑、仰攀为前锋,又遣镇南任回征木落,分宁州之援。宁州刺史尹奉降,遂有南中之地。雄于是赦其境内,使班讨平宁州夷,以班为抚军。咸和八年,雄生疡于头,六日死,时年六十一,在位三十年。伪谥武帝,庙曰太宗,墓号安都陵。雄性宽厚,简刑约法,甚有名称。氐苻成、隗文既降复叛,手伤雄母,及其来也,咸释其罪,厚加待纳。由是夷夏安之,威震四土。时海内大乱,而蜀独无事,故归之者相寻。雄乃兴学校,置史官,听览之暇,手不释卷。其赋男丁岁谷三斛,女丁半之,户调绢不过数丈,绵数两。事少役稀,百姓富贵,闾门不闭,无相侵盗。然雄意在招致远方,国用不足,故诸将每进金银珍宝,多有以得官者。丞相杨褒谏曰:“陛下为天下主,当网罗四海,何有以官买金邪!”雄逊辞谢之。后雄尝酒醉而推中书令,杖太官令,褒进曰:“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安有天子而为酗也!”雄即舍之。雄无事小出,褒于后持矛驰马过雄。雄怪问之,对曰:“夫统天下之重,如臣乘恶马而持矛也,急之则虑自伤,缓之则惧其失,是以马驰而不制也。”雄寤,即还。雄为国无威仪,官无禄秩,班序不别,君子小人服章不殊;行军无号令,用兵无部队,战胜不相让,败不相救,攻城破邑动以虏获为先。此其所以失也。班字世文。初署平南将军,后立为太子。班谦虚博纳,敬爱儒贤,自何点、李钊,班皆师之,又引名士王嘏及陇西董融、天水文夔等以为宾友。每谓融等曰:“观周景王太子晋、魏太子丕、吴太子孙登,文章鉴识,超然卓绝,未尝不有惭色。何古贤之高朗,后人之莫逮也!”为性汎爱,动修轨度。时诸李子弟皆尚奢靡,而班常戒厉之。每朝有大议,雄辄令豫之。班以古者垦田均平,贫富获所,今贵者广占荒田,贫者种殖无地,富者以己所余而卖之,此岂王者大均之义乎!雄纳之。及雄寝疾,班昼夜侍侧。雄少数攻战,多被伤夷,至是疾甚,痕皆脓溃,雄子越等恶而远之。班为吮脓,殊无难色,每尝药流涕,不脱衣冠,其孝诚如此。雄死,嗣伪位,以李寿录尚书事辅政。班居中执丧礼,政事皆委寿及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瑰等。越时镇江阳,以班非雄所生,意甚不平。至此,奔丧,与其弟期密计图之。李玝劝班遣越还江阳,以期为梁州刺史,镇葭萌。班以未葬,不忍遣,推诚居厚,心无纤芥。时有白气二道带天,太史令韩豹奏:“宫中有阴谋兵气,戒在亲戚。”班不悟。咸和九年,班因夜哭,越杀班于殡宫,时年四十七,在位一年,遂立雄之子期嗣位焉。期字世运,雄第四子也。聪慧好学,弱冠能属文,轻财好施,虚心招纳。初为建威将军,雄令诸子及宗室子弟以恩信合众,多者不至数百,而期独致千余人。其所表荐,雄多纳之,故长史列署颇出其门。既杀班,欲立越为主,越以期雄妻任氏所养,又多才艺,乃让位于期。于是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玉恆。诛班弟都。使李寿伐都弟玝于涪,玝弃城降晋。封寿汉王,拜梁州刺史、东羌校尉、中护军、录尚书事;封兄越建宁王,拜相国、大将军、录尚书事。立妻阎氏为皇后。以其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王瑰为司徒。期自以谋大事既果,轻诸旧臣,外则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褒无他才艺,雄时劝立期,故宠待甚厚。内则信宦竖许涪等。国之刑政,希复关之卿相,庆赏威刑,皆决数人而已,于是纲维紊矣。乃诬其尚书仆射、武陵公李载谋反,下狱死。先是,晋建威将军司马勋屯汉中,期遣李寿攻而陷之,遂置守宰,戍南郑。

译李雄因为中原发生战乱,于是屡次派使者向晋朝朝贡,并与晋穆帝分割天下。张骏统领秦州、梁州。此前,他派傅颖借道蜀地,向京师通报表章,李雄没有答应。张骏又派治中从事张淳向蜀地称藩,借口请求借道。李雄大为高兴,对张淳说:“贵国君主英名盖世,土地险要、兵力强盛,为什么不在一方自称皇帝呢?”张淳说:“我们的君主因为祖先世代忠贞贤良,却还不能洗雪天下的耻辱、解救众人的倒悬之苦,日已西斜还顾不上吃饭,枕着兵器等待天明。因为琅邪王在江东中兴晋室,所以我们相隔万里也拥护辅佐他,将要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怎么能说要自取帝位呢!”李雄面有惭愧之色,说:“我的祖父和父亲也是晋朝臣子,过去和六郡人到这里避难,被同盟推举,所以才有今天。琅邪王如果能在中原中兴大晋,我也应当率众辅佐他。”张淳回去后,替他向京师通报表章,天子嘉奖了这件事。当时李骧去世,李雄任命他的儿子李寿为大将军、西夷校尉,督率征南将军费黑、征东将军任▯巳攻陷巴东,太守杨谦退守建平。李寿另派费黑侵犯建平,晋朝巴东监军毌丘奥退守宜都。李雄派李寿进攻硃提,以费黑、仰攀为前锋;又派镇南将军任回征讨木落,分散宁州的援军。宁州刺史尹奉投降,李雄于是占有南中地区。李雄随即大赦境内,派李班讨平宁州的夷人,任命李班为抚军。咸和八年,李雄头上生疮,六天后去世,当时六十一岁,在位三十年。伪谥为武帝,宗庙称太宗,墓称安都陵。李雄性情宽厚,简省刑罚,约束法令,很有声誉。氐人苻成、隗文投降后又反叛,曾亲手伤害李雄的母亲;等他们再次来归,李雄都赦免了他们的罪,并厚加接纳。因此夷人和汉人都安定,威势震动四方。当时天下大乱,唯独蜀地没有战事,所以归附李雄的人接连不断。李雄兴办学校,设置史官,听政阅览的空闲时间,手里从不放下书卷。他规定男子成年每年缴纳谷三斛,女子成年缴纳一半;每户调绢不超过数丈,绵不超过数两。政事少、徭役稀,百姓富足,里巷门户不用关闭,彼此没有侵扰盗窃。然而李雄有意招徕远方人士,国家费用不足,所以诸将每次进献金银珍宝,常有人因此得到官职。丞相杨褒劝谏说:“陛下是天下的君主,应当网罗四海人才,怎么能用官职购买金银呢!”李雄谦逊地向他道歉。后来李雄曾酒醉推打中书令,又杖责太官令,杨褒进言说:“天子仪容庄严,诸侯举止恭敬,哪有天子酗酒失态的道理!”李雄立即放弃了这些举动。李雄无事外出时,杨褒在后面手持长矛骑马超过李雄。李雄觉得奇怪,问他原因,杨褒回答:“统领天下的重任,就像我骑着劣马手持长矛一样;催逼它,担心会伤害自己;放缓它,又害怕它失控,所以只能让马奔驰却不加控制。” 李雄醒悟后,立即回宫。李雄治理国家没有威仪,官员没有俸禄和等级,班次秩序没有区别;君子和小人的服饰章纹也没有不同。行军没有号令,用兵没有编制,打胜仗时彼此争功推让,战败时互不救援,攻城破邑总是把抢掠俘获放在首位。这就是他最终失败的原因。李班,字世文。起初任平南将军,后来被立为太子。李班谦虚而广泛接纳意见,敬重爱护儒者贤人;何点、李钊,李班都把他们当作老师,又招引名士王嘏以及陇西董融、天水文夔等作为宾客朋友。他常对董融等人说:“看看周景王的太子晋、魏太子曹丕、吴太子孙登,他们的文章和见识超群卓绝,我没有一次不感到惭愧。为什么古代贤人如此高明,而后人却赶不上呢!”他天性博爱众人,举动常常遵守规矩。当时李氏诸子弟都崇尚奢侈,他却常常告诫勉励他们。每逢朝廷有重大议论,李雄总让他参与。李班认为古代开垦田地公平分配,使贫富各得其所;如今贵族大量占有荒田,贫苦者却没有土地耕种,富裕者把多余的土地卖给他们,这难道符合王者普遍均平的道义吗?李雄采纳了他的意见。李雄卧病不起后,李班日夜侍奉在旁。李雄年轻时多次攻战,身上留下很多伤口,到这时病势加重,伤痕都化脓溃烂,李雄的儿子李越等人嫌恶他而远离;李班却为他吮吸脓液,毫无为难的神色,每次尝试药物都流泪,衣冠也不脱下,他的孝心和诚意就是这样。李雄死后,李班继承伪位,任命李寿录尚书事、辅佐政务。李班居于宫中主持丧礼,政事都交给李寿以及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瑰等人。李越当时镇守江阳,因为李班不是李雄亲生,心中很不平。到这时,他赶来参加丧事,和弟弟李期秘密谋划杀害李班。李玝劝李班派李越回江阳,任命李期为梁州刺史,镇守葭萌。李班因为李雄尚未下葬,不忍派遣他们,推心置腹、厚待他们,内心没有丝毫嫌隙。当时有两道白气横贯天空,太史令韩豹上奏说:“宫中有阴谋和兵乱之气,应当警戒亲戚。”李班没有醒悟。咸和九年,李班因夜间哭泣,李越在殡宫杀死李班,当时四十七岁,在位一年。于是拥立李雄的儿子李期继承帝位。李期,字世运,是李雄的第四子。他聪明好学,二十岁时便能写文章,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虚心招纳人才。起初任建威将军,李雄命令诸子和宗室子弟凭借恩惠和信义聚集人众;其他人最多不过几百人,只有李期独自招集了一千多人。他所上表推荐的人,李雄大多采纳,因此长史等官职中有不少是出自他的门下。杀死李班后,众人本想立李越为首领;李越因为是李雄妻子任氏抚养的,又多才多艺,于是把帝位让给李期。李期于是僭越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玉恆。杀死李班的弟弟李都。派李寿讨伐李都的弟弟李玝于涪城,李玝弃城投降晋朝。封李寿为汉王,任命他为梁州刺史、东羌校尉、中护军、录尚书事;封李越为建宁王,任命他为相国、大将军、录尚书事。立妻子阎氏为皇后。任命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任命王瑰为司徒。李期自以为谋划的大事已经成功,便轻视诸位旧臣;外朝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田褒没有其他才艺,只因李雄在世时曾劝李雄立李期,所以李期对他宠信优厚。内廷则信任宦官许涪等人。国家的刑法政令,很少再交给公卿宰相处理;庆赏、威刑全由这几个人决定,于是国家纲纪混乱。李期又诬告尚书仆射、武陵公李载谋反,将他下狱处死。此前,晋朝建威将军司马勋驻扎汉中,李期派李寿进攻并攻陷汉中,于是设置守令,驻守南郑。

雄子霸、保并不病而死,皆云期鸩杀之,于是大臣怀惧,人不自安。天雨大鱼于宫中,其色黄。又宫中豕犬交。期多所诛夷,籍没妇女资财以实后庭,内外凶凶,道路以目,谏者获罪,人怀苟免。期又鸩杀其安北李攸。攸,寿之养弟也。于是与越及景骞、田褒、姚华谋袭寿等,欲因烧市桥而发兵。期又累遣中常侍许涪至寿所,伺其动静。及杀攸,寿大惧,又疑许涪往来之数也,乃率步骑一万,自涪向成都,表称景骞、田褒乱政,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以李奕为先登。寿到成都,期、越不虞其至,素不备设,寿遂取其城,屯兵至门。期遣侍中劳寿,寿奏相国、建宁王越,尚书令、河南公景骞,尚书田褒、姚华,中常侍许涪,征西将军李遐及将军李西等,皆怀奸乱政,谋倾社稷,大逆不道,罪合夷灭。期从之,于是杀越、骞等。寿矫任氏令,废期为邛都县公,幽之别宫。期叹曰:“天下主乃当为小县公,不如死也!”咸康三年,自缢而死,时年二十五,在位三年。谥曰幽公。及葬,赐鸾辂九旒,余如王礼。雄之子皆为寿所杀。寿字武考,骧之子也。敏而好学,雅量豁然,少尚礼容,异于李氏诸子。雄奇其才,以为足荷重任,拜前将军、督巴西军事,迁征东将军。时年十九,聘处士谯秀以为宾客,尽其谠言,在巴西威惠甚著。骧死,迁大将军、大都督、侍中,封扶风公,录尚书事。征宁州,攻围百余日,悉平诸郡,雄大悦,封建宁王。雄死,受遗辅政。期立,改封汉王,食梁州五郡,领梁州刺史。寿威名远振,深为李越、景骞等所惮,寿深忧之。代李玝屯涪,每应期朝觐,常自陈边疆寇警,不可旷镇,故得不朝。寿又见期、越兄弟十余人年方壮大,而并有强兵,惧不自全,乃数聘礼巴西龚壮。壮虽不应聘,数往见寿。时岷山崩,江水竭,寿恶之,每问壮以自安之术。壮以特杀其父及叔,欲假手报仇,未有其由,因说寿曰:“节下若能舍小从大,以危易安,则开国裂土,长为诸侯,名高桓文,勋流百代矣。”寿从之,阴与长史略阳罗恆、巴西解思明共谋据成都,称籓归顺。乃誓文武,得数千人,袭成都,克之,纵兵虏掠,至乃奸略雄女及李氏诸妇,多所残害,数日乃定。恆与思明及李奕、王利等劝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称籓于晋,而任调与司马蔡兴、侍中李艳及张烈等劝寿自立。寿命筮之,占者曰:“可数年天子。”调喜曰:“一日尚为足,而况数年乎!”思明曰:“数年天子,孰与百世诸侯!”寿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任侯之言,策之上也。”遂以咸康四年僭即伪位,赦其境内,改元为汉兴。以董皎为相国,罗恆、马当为股肱,李奕、任调、李闳为爪牙,解思明为谋主。以安车束帛聘龚壮为太师,壮固辞,特听缟巾素带,居师友之位。拔擢幽滞,处之显列。追尊父骧为献帝,母昝氏为太后,立妻阎氏为皇后,世子势为太子。有告广汉太守李乾与大臣通谋,欲废寿者。寿令其子广与大臣盟于前殿,徙乾汉嘉太守。大风暴雨,震其端门。寿深自悔责,命群臣极尽忠言,勿拘忌讳。遣其散骑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广聘于石季龙。先是,季龙遗寿书,欲连横入寇,约分天下。寿大悦,乃大修船舰,严兵缮甲,吏卒皆备候粮。以其尚书令马当为六军都督,假节钺,营东场大阅,军士七万余人,舟师溯江而上。过成都,鼓噪盈江,寿登城观之。其群臣咸曰:“我国小众寡,吴、会险远,图之未易。”解思明又切谏恳至,寿于是命群臣陈其利害。龚壮谏曰:“陛下与胡通,孰如与晋通?胡,豺狼国也。晋既灭,不得不北面事之。若与之争天下,则强弱势异。此虞、虢之成范,已然之明戒,愿陛下熟虑之。”群臣以壮之言为然,叩头泣谏,寿乃止,士众咸称万岁。遣其镇东大将军李奕征牂柯,太守谢恕保城距守者积日,不拔。会奕粮尽,引还。寿以其太子势领大将军、录尚书事。寿承雄宽俭,新行篡夺,因循雄政,未逞其志欲。会李闳、王嘏从鄴还,盛称季龙威强,宫观美丽,鄴中殷实。寿又闻季龙虐用刑法,王逊亦以杀罚御下,并能控制邦域,寿心欣慕,人有小过,辄杀以立威。又以郊甸未实,都邑空虚,工匠器械,事未充盈,乃徙旁郡户三丁已上以实成都,兴尚方御府,发州郡工巧以充之,广修宫室,引水入城,务于奢侈。又广太学,起宴殿。百姓疲于使役,呼嗟满道,思乱者十室而九矣。其左仆射蔡兴切谏,寿以为诽谤,诛之。右仆射李嶷数以直言忏旨,寿积忿非一,托以他罪,下狱杀之。寿疾笃,常见李期、蔡兴为祟。八年,寿死,时年四十四,在位五年。伪谥昭文帝,庙曰中宗,墓曰安昌陵。

译李雄的儿子李霸、李保都没有患病便死去,众人都说是李期用毒酒杀了他们。于是大臣心怀恐惧,人人不得安宁。天上降下大鱼到宫中,鱼的颜色是黄色。宫中又发生猪和狗交配之事。李期大量诛杀官民,没收妇女和财物来充实后宫,内外都凶险不安,路上行人以目示意,不敢出声;进谏的人获罪,人人只求苟且免祸。李期又用毒酒杀死安北将军李攸。李攸是李寿的养弟。于是李寿和李越、景骞、田褒、姚华谋划袭击李寿等人,想借焚烧市桥发动军队。李期又多次派中常侍许涪到李寿那里,窥伺他的动静。等到李攸被杀,李寿非常恐惧,又怀疑许涪频繁往来的原因,于是率步骑兵一万人,从涪地向成都进发,上表说景骞、田褒扰乱政事,发动晋阳之甲,以清除君主身边的奸恶。任命李奕为先登将。李寿到达成都时,李期、李越没有料到他会到来,平日也没有设防,李寿于是夺取城池,驻兵逼近城门。李期派侍中慰劳李寿,李寿上奏说,相国、建宁王李越,尚书令、河南公景骞,尚书田褒、姚华,中常侍许涪,征西将军李遐以及将军李西等人,都怀有奸心、扰乱政事,图谋倾覆国家,罪大逆不道,应当夷灭全族。李期听从了,于是杀死李越、景骞等人。寿假托任氏的命令,废黜李期,降为邛都县公,把他幽禁在别宫。李期叹息说:“天下的君主竟然要做一个小县的公爵,还不如死了!”咸康三年,李期自缢而死,当时二十五岁,在位三年。谥号为幽公。到下葬时,赐给他九旒鸾辂车,其他礼仪都按照王礼办理。李雄的儿子全都被李寿杀死。李寿字武考,是李骧的儿子。他聪敏好学,气度宽宏,年轻时崇尚礼仪仪容,与李氏诸子不同。李雄认为他的才干非凡,足以承担重任,任命他为前将军、督巴西军事,后来升为征东将军。当时他十九岁,聘请处士谯秀为宾客,采纳他的全部直言,在巴西一带威望和恩德都很显著。李骧死后,李寿升任大将军、大都督、侍中,封扶风公,兼领尚书事务。他出兵征讨宁州,围攻一百多天,平定了各郡,李雄大为高兴,封他为建宁王。李雄死后,李寿接受遗命辅政。李期即位后,改封李寿为汉王,食梁州五郡租税,兼任梁州刺史。李寿的威名远播,李越、景骞等人都非常忌惮他,李寿对此深感忧虑。他代替李玝屯驻涪城,每当应召入朝觐见,常常亲自陈说边疆盗寇警报不断,不可离开镇所,因此得以不入朝。李寿又见李期、李越兄弟十多人正值壮年,而且都拥有强兵,害怕不能保全自己,于是多次以礼聘请巴西人龚壮。龚壮虽然没有接受聘请,却多次前往拜见李寿。当时岷山崩塌,江水干涸,李寿很厌恶这些征兆,常向龚壮询问使自己安心的办法。龚壮因为李寿曾特意杀死他的父亲和叔父,想借李寿之手报仇,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于是劝说李寿:“节下如果能够舍弃小处而顾全大局,以危局换取安定,那么就可以开国分封土地,长久做诸侯,名望超过齐桓公、晋文公,功勋流传百代了。”李寿听从了他,暗中与长史略阳人罗恒、巴西人解思明共同谋划占据成都,向晋朝称籓归顺。于是召集文武官员盟誓,得到几千人,袭击成都并攻克,纵兵掳掠,甚至奸污、掳掠李雄的女儿以及李氏诸妇,残害了许多人,数日后才平定。罗恒、解思明以及李奕、王利等人劝李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向晋朝称籓;而任调与司马蔡兴、侍中李艳、张烈等人则劝李寿自行称帝。李寿让人占筮,占者说:“可以做几年天子。”任调高兴地说:“即使只做一天也已经足够,何况是几年呢!”解思明说:“做几年天子,和做百世诸侯相比,哪个更好?”李寿说:“早晨得知真理,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任侯的话,是最高明的计策。”于是李寿在咸康四年僭越即伪帝位,在境内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汉兴。任命董皎为相国,罗恒、马当为辅佐重臣,李奕、任调、李闳为亲信武将,解思明为主要谋臣。用安车和束帛征聘龚壮为太师,龚壮坚决推辞,李寿特许他戴白头巾、系素带,以师友的身份居处。提拔任用被埋没的人,把他们安置在显要职位。追尊父亲李骧为献帝,母亲昝氏为太后,立妻子阎氏为皇后,立世子李势为太子。有人告发广汉太守李乾与大臣秘密合谋,想废黜李寿。李寿命儿子李广在前殿与大臣盟誓,把李乾调任汉嘉太守。大风暴雨,震动了端门。李寿深深悔恨并自我责备,下令群臣尽情进献忠言,不要拘泥于忌讳。李寿派散骑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广出使石季龙。此前,石季龙送信给李寿,想联合起来向外进攻,约定瓜分天下。李寿非常高兴,于是大规模修造船舰,整顿军队、修缮铠甲,官吏士卒都准备好并等候粮食。任命尚书令马当为六军都督,授予假节钺,在东场营地举行大阅兵,军士七万多人,水军沿江上行。船队经过成都时,鼓声和呐喊声震满江面,李寿登城观看。他的群臣都说:“我国兵少势弱,吴、会一带险远,图谋那里并不容易。”解思明又恳切直谏,李寿于是命群臣陈述利弊。龚壮劝谏说:“陛下与胡人联合,哪里比得上与晋朝联合?胡人是豺狼一样的国家。晋朝一旦灭亡,我们不得不向北面事奉它。如果与它争夺天下,那么强弱形势悬殊。这是虞国、虢国灭亡的既成教训,也是已经发生的明显警戒,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群臣认为龚壮的话有道理,叩头哭泣劝谏,李寿才停止出兵,士众都高呼万岁。李寿派镇东大将军李奕征讨牂柯,太守谢恕守城抵抗了多日,始终未能攻下。适逢李奕粮食用尽,只好率军退回。李寿让太子李势兼任大将军、录尚书事。李寿继承李雄宽厚节俭的政风,刚刚实行篡夺之举,因而沿袭李雄的政令,没有放纵自己的欲望。正好李闳、王嘏从邺城回来,大肆称赞石季龙威势强盛,宫殿楼观华美,邺城中富足充实。李寿又听说石季龙滥用刑法,王逊也用杀戮刑罚驾驭下属,却都能够控制自己的疆域,李寿心中羡慕,于是有人稍有过错,便动辄杀死,以树立威势。他又认为郊外土地尚未充实,城邑空虚,工匠和器械都不完备,于是迁徙邻近郡县三丁以上的人口来充实成都,兴建尚方、御府,征调州郡的工匠能人来充实其中,广泛修建宫室,引水入城,专意追求奢侈。又扩建太学,修建宴殿。百姓疲于劳役,道路上尽是呼号叹息,十户人家中有九户想要作乱。他的左仆射蔡兴急切进谏,李寿认为是在诽谤,杀了他。右仆射李嶷多次以直言触犯李寿的旨意,李寿积蓄的愤怒不止一次,便借其他罪名把他投入狱中杀死。李寿病重,常常看见李期、蔡兴作祟。咸康八年,李寿去世,时年四十四岁,在位五年。伪谥为昭文帝,庙号中宗,墓称安昌陵。

寿初为王,好学爱士,庶几善道,每览良将贤相建功立事者,未尝不反覆诵之,故能征伐四克,辟国千里。雄既垂心于上,寿亦尽诚于下,号为贤相。及即伪位之后,改立宗庙,以父骧为汉始祖庙,特、雄为大成庙,又下书言与期、越别族,凡诸制度,皆有改易。公卿以下,率用己之僚佐,雄时旧臣及六郡士人,皆见废黜。寿初病,思明等复议奉王室,寿不从。李演自越巂上书,劝寿归正返本,释帝称王,寿怒杀之,以威龚壮、思明等。壮作诗七篇,托言应璩以讽寿。寿报曰:“省诗知意,若今人所作,贤哲之话言也。古人所作,死鬼之常辞耳!”动慕汉武、魏明之所为,耻闻父兄时事,上书者不得言先世政化,自以己胜之也。势字子仁,寿之长子也。初,寿妻阎氏无子,骧杀李凤,为寿纳凤女,生势。期爱势姿貌,拜翊军将军、汉王世子。势身长七尺九寸,腰带十四围,善于俯仰,时人异之。寿死,势嗣伪位,赦其境内,改元曰太和。尊母阎氏为太后,妻李氏为皇后。太史令韩皓奏荧惑守心,以过庙礼废,势命群臣议之。其相国董皎、侍中王嘏等以为景武昌业,献文承基,至亲不远,无宜疏绝。势更令祭特、雄,同号曰汉王。势弟大将军、汉王广以势无子,求为太弟,势弗许。马当、解思明以势兄弟不多,若有所废,则益孤危,固劝许之。势疑当等与广有谋,遣其太保李奕袭广于涪城,命董皎收马当、思明斩之,夷其三族。贬广为临邛侯,广自杀。思明有计谋,强谏诤,马当甚得人心。自此之后,无复纪纲及谏诤者。李奕自晋寿举兵反之,蜀人多有从奕者,众至数万。势登城距战。奕单骑突门,门者射而杀之,众乃溃散。势既诛奕,大赦境内,改年嘉宁。初,蜀土无獠,至此,始从山而出,北至犍为,梓潼,布在山谷,十余万落,不可禁制,大为百姓之患。势既骄吝,而性爱财色,常杀人而取其妻,荒淫不恤国事。夷獠叛乱,军守离缺,境宇日蹙。加之荒俭,性多忌害,诛残大臣,刑狱滥加,人怀危惧。斥外父祖臣佐,亲任左右小人,群小因行威福。又常居内,少见公卿。史官屡陈灾谴,乃加董皎太师,以名位优之,实欲与分灾眚。大司马桓温率水军伐势。温次青衣,势大发军距守,又遣李福与昝坚等数千人从山阳趣合水距温。谓温从步道而上,诸将皆欲设伏于江南以待王师,昝坚不从,率诸军从江北鸳鸯碕渡向犍为,而温从山阳出江南,昝坚到犍为,方知与温异道,乃回从沙头津北渡。及坚至,温已造成都之十里陌,昝坚众自溃。温至城下,纵火烧其大城诸门。势众惶惧,无复固志,其中书监王嘏、散骑常侍常璩等劝势降。势以问侍中冯孚,孚言:“昔吴汉征蜀,尽诛公孙氏。今晋下书,不赦诸李,虽降,恐无全理。”势乃夜出东门,与昝坚走至晋寿,然后送降文于温曰:“伪嘉宁二年三月十七日,略阳李势叩头死罪。伏惟大将军节下,先人播流,恃险因衅,窃自汶、蜀。势以暗弱,复统未绪,偷安荏苒,未能改图。猥烦硃轩,践冒险阻。将士狂愚,干犯天威。仰惭俯愧,精魂飞散,甘受斧锧,以衅军鼓。伏惟大晋,天网恢弘,泽及四海,恩过阳日。逼迫仓卒,自投草野。即日到白水城,谨遣私署散骑常侍王幼奉笺以闻,并敕州郡投戈释杖。穷池之鱼,待命漏刻。”势寻舆榇面缚军门,温解其缚,焚其榇,迁势及弟福、从兄权亲族十余人于健康,封势归义侯。升平五年,死于建康。在位五年而败。始,李特以惠帝太安元年起兵,至此六世,凡四十六年,以穆帝永和三年灭。史臣曰:昔周德方隆,古公切逾梁之患;汉祚斯永,宣后兴渡湟之师。是知戎狄乱华,衅深自古,况乎巴、濮杂种,厥类实繁,资剽窃以全生,习犷悍而成俗。李特世传凶狡,早擅枭雄,太息剑门,志吞井络。属晋纲之落纽,乘罗侯之无断,骋马属犍,同声云集,歼殄蜀、汉,荐食巴、梁,沃野无半菽之资,华阳有析骸之衅。盖上失其道,覆败之至于斯!仲俊天挺英姿,见称奇伟,摧锋累载,克隆霸业。蹈玄德之前基,掩子阳之故地,薄赋而绥弊俗,约法而悦新邦,拟于其伦,实孙权之亚也。若夫立子以嫡,往哲通训,继体承基,前修茂范。而雄暗经国之远图,蹈匹夫之小节,传大统于犹子。托强兵于厥胤。遗骸莫敛,寻戈之衅已深;星纪未周,倾巢之衅便及。虽云天道,抑亦人谋。班以宽爱罹灾,期以暴戾速祸,殊涂并失,异术同亡。武考凭藉世资,穷兵窃位,罪百周带,毒甚楚围,获保归全,何其幸也!子仁承绪,继传昏虐,驱率余烬,敢距大邦。授甲晨征,则理均于困兽;斩关宵遁,则义殊于前禽。宜其悬首国门,以明大戮,遂得礼同刘禅,不亦优乎!

译李寿起初做王时,喜好学习,爱惜士人,几乎能够遵循善道;每次读到良将贤相建立功业、成就事业的事迹,没有不反复诵读的,所以他能够征战四方并取得胜利,开拓千里疆土。李雄在上面全心信任他,李寿在下面竭尽忠诚,被称为贤相。等到僭即伪帝位后,他改立宗庙,把父亲李骧作为汉始祖庙,李特、李雄作为大成庙;又下诏说自己与李期、李越属于不同宗族,所有制度都加以改动。公卿以下的官员,大多任用自己的僚佐;李雄时期的旧臣和六郡士人,都被废黜。李寿开始生病时,解思明等人又商议奉还王室,李寿不听。李演从越巂上书,劝李寿归于正道、返本复初,放弃帝号改称王,李寿发怒杀了他,用来威慑龚壮、解思明等人。龚壮作诗七篇,假托应璩之名来讽刺李寿。李寿答道:“看了这些诗,知道你的意思了。如果是今人所作,就是贤哲的言论;如果说是古人所作,不过是死鬼的寻常话罢了!”他动辄仰慕汉武帝、魏明帝的作为,以听到父兄时代的事情为耻;上书的人不得谈论先世的政治教化,他自认为超过了先世。李势字子仁,是李寿的长子。当初,李寿的妻子阎氏没有儿子,李骧杀死李凤,把李凤的女儿纳给李寿,生下李势。李期喜爱李势的容貌,任命他为翊军将军、汉王世子。李势身高七尺九寸,腰围十四围,俯仰举止自如,当时的人都认为奇异。李寿死后,李势继承伪位,在境内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和。尊母亲阎氏为太后,妻子李氏为皇后。太史令韩皓上奏说荧惑星停留在心宿,这是废止庙礼的过错,李势命群臣讨论此事。相国董皎、侍中王嘏等认为,景帝、武帝开创的基业,献帝、文帝承继的根基,都是至亲相承,不应疏远断绝。李势于是改令祭祀李特、李雄,二人一同称为汉王。李势的弟弟、任大将军的汉王李广,因为李势没有儿子,要求立自己为太弟,李势不答应。马当、解思明认为李势兄弟不多,如果废掉其中一人,李势就会更加孤立危险,极力劝他答应。李势怀疑马当等人与李广有阴谋,派太保李奕到涪城袭击李广,命董皎逮捕马当、解思明并杀死他们,诛灭他们的三族。把李广贬为临邛侯,李广自杀。解思明有谋略,敢于强烈进谏;马当又很得人心。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维护纲纪、进谏争辩了。李奕从晋寿起兵反叛李势,蜀地很多人跟随李奕,人数达到几万。李势登城抵抗。李奕单骑冲击城门,守门人射箭把他杀死,部众于是溃散。李势诛杀李奕后,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嘉宁。起初,蜀地没有獠人,到这时獠人开始从山中出来,向北直到犍为、梓潼,分布在山谷中,有十多万部落,无法禁止,成为百姓的大患。李势既骄傲吝啬,又天性贪恋财色,常常杀人夺取其妻,荒淫而不顾国事。夷人、獠人相继叛乱,军队和守备有所缺失,疆域日益缩小。再加上灾荒和俭困,他性情多疑好害,诛杀残害大臣,滥施刑狱,使人人心怀危险恐惧。他排斥外戚、父祖旧臣和辅佐,亲近任用身边的小人,群小便借机施展威势、作威作福。他又常住在内宫,很少接见公卿。史官多次陈奏灾异谴责,李势于是加授董皎为太师,以尊崇他的名位,实际上是想让他分担灾祸。大司马桓温率水军讨伐李势。桓温驻军青衣,李势大规模发兵抵抗,又派李福与昝坚等几千人从山阳赶往合水阻挡桓温。有人说桓温会从陆路上来,诸将都想在江南设伏等待晋军;昝坚不听,率诸军从江北的鸳鸯碕渡江,向犍为进发,而桓温却从山阳出发到江南。昝坚到达犍为后,才知道与桓温走的是不同道路,于是返回,从沙头津向北渡江。等昝坚到达时,桓温已经修筑了通往成都的十里大道,昝坚的军众自行溃散。桓温到城下,放火焚烧大城的各座城门。李势的部众惊惶恐惧,再也没有坚守的意志,其中书监王嘏、散骑常侍常璩等劝李势投降。李势把这件事询问侍中冯孚,冯孚说:“从前吴汉征讨蜀地,把公孙氏全部杀死。如今晋朝下诏,不赦免李氏诸人;即使投降,恐怕也难以保全性命。”李势于是连夜从东门出城,与昝坚逃到晋寿,然后向桓温送去降表说:“伪嘉宁二年三月十七日,略阳人李势叩头请死罪。伏望大将军节下,先人流离迁徙,凭借险要、乘着时机,私自占据汶、蜀之地。李势昏暗软弱,又承接未竟的事业,苟且偷安,拖延至今,未能改变谋划。却劳烦朱轩车驾,冒险跋涉而来。将士狂妄愚昧,冒犯天威。仰视惭愧,俯首也感到羞愧,精神魂魄都已飞散,甘愿接受斧钺刑罚,用自己的血来祭军鼓。伏望大晋天网广大,恩泽遍及四海,恩德超过太阳。仓促之间受到逼迫,只好投身荒野。今日已经到达白水城,谨派私署散骑常侍王幼奉上书信报告此事,并命州郡放下兵器、停止抵抗。就像陷在干涸池中的鱼,只能等待片刻之间的命运。”李势不久便抬着棺材、反绑双手到军门请降。桓温解开他的绑缚,烧掉他的棺材,把李势以及他的弟弟李福、堂兄李权和亲族十多人迁往健康,封李势为归义侯。升平五年,李势死于建康。他在位五年而败亡。起初,李特在惠帝太安元年起兵,到这里传了六代,共四十六年,于穆帝永和三年灭亡。史臣说:从前周朝德业正盛时,古公亶父还急切担忧逾越梁山的祸患;汉朝国运长久时,宣帝之后又兴兵渡过湟水。由此可知,戎狄扰乱中原,自古以来祸根就很深,何况巴人、濮人混杂的部族,种类实在繁多,以劫掠偷盗来求得生存,习惯强悍凶猛而形成风俗。李特世代相传凶险狡诈,早早就显露枭雄气质,在剑门长叹,立志吞并井络。恰逢晋朝纲纪松弛,乘罗侯不能决断之机,纵马连接犍为,同声相应而云集,消灭蜀、汉,逐渐侵食巴、梁,使肥沃的田野连半粒粮食也没有,华阳之地出现了析取人骨充饥的惨祸。这大概是上位者失去正道,才使覆灭败亡到了这种地步!仲俊天生英姿,世人称赞他奇异伟岸;他多年冲锋陷阵,终于成就霸业。他承接刘备的早期基业,覆盖公孙述的旧地,减轻赋税以安抚疲敝的风俗,简约法令以使新归附的邦国欢悦。若与同类人物相比,实在仅次于孙权。至于立嫡子为继承人,这是前代贤哲共同遵循的训诫;继承帝位、承接基业,也是前代贤者的美好法则。然而李雄不明白经营国家的长远谋略,只顾实行匹夫的小节,把大统传给侄子,把强兵托付给他的后代。尸骨还没有来得及收殓,寻衅争战的祸端已经加深;一个星纪尚未周转完毕,倾覆全族的灾祸便接踵而至。虽说是天道,难道不也是人为谋划造成的吗?李班因宽厚仁爱而遭受灾祸,李期因暴虐乖戾而迅速招来祸患;道路虽然不同,却都失败了,手段虽然各异,却同样灭亡。李武考凭借世代资业,穷兵黩武而窃取帝位,罪过百倍于周带,毒害甚于楚国围城之时,能够保全自身、返回归全,真是多么幸运啊!李子仁承接遗业,继续实行昏暗暴虐的统治,驱使残余部众,竟敢抵抗大国。清晨授予铠甲出兵,情形与困兽相斗相同;夜里砍断关门逃跑,却和被擒前的禽兽不同。按理应当把他的首级悬挂在国门上,以彰明最大的刑罚;如今竟能得到像刘禅那样以礼相待的待遇,难道不是太优厚了吗?

赞曰:晋图驰驭,百六斯钟。天垂伏鳖,野战群龙。李特窥衅,盗我巴、庸。世历五朝,年将四纪。篡杀移国,昏狂继轨。德之不修,险亦难恃。载记第二十二吕光 吕纂 吕隆吕光,字世明,略阳氐人也。其先吕文和,汉文帝初,自沛避难徙焉。世为酋豪。父婆楼,佐命苻坚,官至太尉。光生于枋头,夜有神光之异,故以光为名。年十岁,与诸童兒游戏邑里,为战阵之法,俦类咸推为主。部分详平,群童叹服。不乐读书,唯好鹰马。及长,身长八尺四寸,目重瞳子,左肘有肉印。沈毅凝重,宽简有大量,喜怒不形于色。时人莫之识也,惟王猛异之,曰:“此非常人。”言之苻坚,举贤良,除美阳令,夷夏爱服。迁鹰扬将军。从坚征张平,战于铜壁,刺平养子蚝,中之,自是威名大著。苻双反于秦州,坚将杨成世为双将苟兴所败,光与王鉴讨之。鉴欲速战,光曰:“兴初破成世,奸气渐张,宜持重以待其弊。兴乘胜轻来,粮竭必退,退而击之,可以破也。”二旬而兴退,诸将不知所为,光曰:“揆其奸计,必攻榆眉。若得榆眉,据城断路,资储复赡,非国之利也,宜速进师。若兴攻城,尤须赴救。如其奔也,彼粮既尽,可以灭之。”鉴从焉。果败兴军。从王猛灭慕容▯,封都亭侯。苻重之镇洛阳,以光为长史。及重谋反,苻坚闻之,曰:“吕光忠孝方正,必不同也。”驰使命光槛重送之。寻入为太子右率,甚见敬重。蜀人李焉聚众二万,攻逼益州。坚以光为破虏将军,率兵讨灭之,迁步兵校尉。苻洛反,光又击平之,拜骁骑将军。坚既平山东,士马强盛,遂有图西域之志,乃授光使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率将军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总兵七万,铁骑五千,以讨西域,以陇西董方、冯翊郭抱、武威贾虔、弘农杨颖为四府佐将。坚太子宏执光手曰:“君器相非常,必有大福,宜深保爱。”行至高昌,闻坚寇晋,光欲更须后命。部将杜进曰:“节下受任金方,赴机宜速,有何不了,而更留乎!”光乃进及流沙,三百余里无水,将士失色。光曰:“吾闻李广利精诚玄感,飞泉涌出,吾等岂独无感致乎!皇天必将有济,诸君不足忧也。”俄而大雨,平地三尺。进兵至焉耆,其王泥流率其旁国请降。龟兹王帛纯距光,光军其城南,五里为一营,深沟高垒,广设疑兵,以木为人,被之以甲,罗之垒上。帛纯驱徙城外人入于城中,附庸侯王各婴城自守。至是,光左臂内脉起成字,文曰“巨霸”。营外夜有一黑物,大如断堤,摇动有头角,目光若电,及明而云雾四周,遂不复见。旦视其处,南北五里,东西三十余步,鳞甲隐地之所,昭然犹在。光笑曰:“黑龙也。”俄而云起西北,暴雨灭其迹。杜进言于光曰:“龙者神兽,人君利见之象。《易》曰:‘见龙在田,德施普也。’斯诚明将军道合灵和,德符幽显。愿将军勉之,以成大庆。”光有喜色。又进攻龟兹城,夜梦金象飞越城外。光曰:“此谓佛神去之,胡必亡矣。”光攻城既急,帛纯乃倾国财宝请救狯胡。狯胡弟呐龙、侯将馗率骑二十余万,并引温宿、尉头等国王,合七十余万以救之。胡便弓马,善矛槊,铠如连锁,射不可入,以革索为羂,策马掷人,多有中者。众甚惮之。诸将咸欲每营结阵,案兵以距之。光曰:“彼众我寡,营又相远,势分力散,非良策也。”于是迁营相接阵,为勾锁之法,精骑为游军,弥缝其阙。战于城西,大败之,斩万余级。,帛纯收其珍宝而走,王侯降者三十余国。光入其城,大飨将士,赋诗言志。见其宫室壮丽,命参军京兆段业著《龟兹宫赋》以讥之。胡人奢侈,厚于养生,家有蒲桃酒,或至千斛,经十年不败,士卒沦没酒藏者相继矣。诸国惮光威名,贡款属路,乃立帛纯弟震为王以安之。光抚宁西域,威恩甚著,桀黠胡王昔所未宾者,不远万里皆来归附,上汉所赐节传,光皆表而易之。坚闻光平西域,以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玉门已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道绝不通。光既平龟兹,有留焉之志。时始获鸠摩罗什,罗什劝之东还,语在《西夷传》。光于是大飨文武,博议进止。众咸请还,光从之,以驼二万余头致外国珍宝及奇伎异戏、殊禽怪兽千有余品,骏马万余匹。而苻坚高昌太守杨翰说其凉州刺史梁熙距守高桐、伊吾二关,熙不从。光至高昌,翰以郡迎降。初,光闻翰之说,恶之,又闻苻坚丧败,长安危逼,谋欲停师。杜进谏曰:“梁熙文雅有余,机鉴不足,终不能纳善从说也,愿不足忧之。闻其上下未同,宜在速进,进而不捷,请受过言之诛。”光从之。及至玉门,梁熙传檄责光擅命还师,遣子胤与振威姚皓、别驾卫翰率众五万,距光于洒泉。光报檄凉州,责熙无赴难之诚,数其遏归师之罪。

译赞曰:晋朝的统治驾驭失控,百六之厄已经降临。上天降下伏鳖之灾,荒野上群龙交战。李特窥见时机,盗取了我们的巴、庸之地。世代经历五朝,年数将近四十年。篡夺、杀戮,改易国统;昏暗狂乱,后继者沿袭旧轨。德行不能修治,即使凭借险要也难以长久依靠。载记第二十二。吕光、吕纂、吕隆。吕光字世明,是略阳氐人。他的先祖吕文和在汉文帝初年从沛地避难迁到这里,世代都是部落酋豪。父亲吕婆楼辅佐苻坚建立功业,官至太尉。吕光出生在枋头,夜里出现神奇的光,因此取名为光。他十岁时,和一群儿童在乡里游戏,演习布置作战阵势,同伴都推举他为首领。他分配部署详细而公平,孩子们都惊叹佩服。他不喜欢读书,只喜欢鹰和马。长大后,身高八尺四寸,双目重瞳,左肘上有肉印。他沉着坚毅、凝重持守,宽厚简朴而气量很大,喜怒不显露在脸上。当时的人都不了解他,只有王猛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不是普通人。”王猛把他推荐给苻坚,苻坚举荐他为贤良,任命他为美阳县令,夷人和汉人都爱戴服从他。后来升任鹰扬将军。随苻坚征讨张平时,在铜壁交战,他刺伤张平的养子张蚝并命中,从此威名大振。苻双在秦州反叛,苻坚的将领杨成世被苻双的部将苟兴击败,吕光与王鉴前去讨伐。王鉴想迅速决战,吕光说:“苟兴刚刚击败杨成世,凶悍之气正逐渐增长,应当慎重持守,等待他的疲敝。苟兴乘胜而来,轻率进军,粮食耗尽后一定会退兵,等他退兵时攻击,就可以击败他。”过了二十天,苟兴退兵,诸将不知道该怎么办,吕光说:“推测他的奸计,他一定会攻打榆眉。如果让他攻占榆眉,据城截断道路,物资储备又得到补充,对国家不利,应当迅速进军。如果苟兴攻城,更应前往救援;如果他逃跑,他的粮食已经耗尽,便可以消灭他。”王鉴听从了他。果然击败了苟兴的军队。吕光随王猛消灭慕容暐,被封为都亭侯。苻重镇守洛阳时,任命吕光为长史。苻重谋反后,苻坚听说此事,说:“吕光忠诚孝顺、方正不阿,一定不会参与。”于是派快马命吕光把苻重押送来。不久吕光入朝任太子右率,深受敬重。蜀人李焉聚集两万人,进攻逼近益州。苻坚任命吕光为破虏将军,率军讨伐并消灭李焉,升任步兵校尉。苻洛反叛,吕光又将其击败平定,被任命为骁骑将军。苻坚平定山东后,兵马强盛,于是产生谋取西域的志向,便授予吕光使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率将军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统率七万军队和五千铁骑,征讨西域;又以陇西董方、冯翊郭抱、武威贾虔、弘农杨颖为四府佐将。苻坚太子苻宏握着吕光的手说:“您的器度相貌非同寻常,一定有大福,应当深加保重。”军队走到高昌,听说苻坚进攻晋朝,吕光想停下来等待后命。部将杜进说:“节下接受了镇守西方的使命,应该迅速抓住时机前进,有什么不能办到的,却要再停留吗!”吕光于是继续前进,到达流沙,三百多里没有水,将士们都神色惊惧。吕光说:“我听说李广利精诚感通玄妙,曾有泉水涌出;难道只有他能感通,不能使我们感通吗!上天一定会帮助我们,各位不必忧虑。”不一会儿下起大雨,地面水深三尺。军队进到焉耆,焉耆王泥流率领邻近各国请求投降。龟兹王帛纯抵抗吕光,吕光在城南驻军,每隔五里设一营,挖深沟、筑高垒,广泛布置疑兵,用木头做成人形,给它们披上铠甲,排列在营垒上。帛纯把城外的百姓驱赶进城,附庸的侯王各自环绕城池据守。这时,吕光左臂内侧的脉络隆起,形成“巨霸”二字。营外夜间出现一个黑色的东西,大得像截断的堤坝,摇动着长有头角的身躯,眼睛的光芒如同闪电;天亮时云雾四合,便再也看不见了。早晨察看它所在的地方,南北五里、东西三十多步,鳞甲隐现在地面的痕迹仍清晰可见。吕光笑着说:“这是黑龙。”不一会儿云从西北升起,暴雨冲刷掉了它的痕迹。杜进对吕光说:“龙是神异之兽,是人君适宜出现的祥瑞象征。《易经》说:‘龙出现在田野,说明德泽普遍施行。’这实在说明将军英明,行道合于神灵和顺,德行与幽明相符。希望将军努力,以成就大庆。”吕光面露喜色。吕光又进攻龟兹城,夜里梦见金色大象飞越城外。吕光说:“这意味着佛神离开了这里,胡人一定会灭亡。”吕光攻城很急,帛纯便拿出全国的财宝请求狯胡救援。狯胡的弟弟呐龙、侯将馗率领二十多万骑兵,又带领温宿、尉头等国的国王,合计七十多万人来救援。胡人善于骑马射箭,精通矛槊,铠甲像连锁一样,箭射不进去;他们用皮索做套索,策马投掷套索捕人,很多人被套中,众人都非常害怕。诸将都想每个营地结成阵势,按兵不动来抵御他们。吕光说:“敌众我寡,而且营地彼此相距很远,兵力分散,不是好办法。”于是迁移营地,使各营相接成阵,采用钩连锁结的战法,以精锐骑兵组成游军,弥补阵势的空隙。在城西交战,大败敌军,斩首一万多人。帛纯收拾珍宝逃走,投降的王侯有三十多个国家。吕光进入龟兹城,大宴将士,赋诗表达志向。见到龟兹宫室壮丽,便命参军、京兆人段业撰写《龟兹宫赋》来讥刺它。胡人奢侈,十分重视养生,各家都有蒲桃酒,有的多达千斛,存放十年也不会败坏;士卒陷没在酒窖中的,一个接一个。各国都畏惧吕光的威名,进贡归附的使者络绎不绝,于是拥立帛纯的弟弟震为王来安定局势。吕光安抚平定西域,威势和恩德都非常显著;过去桀骜狡黠、从未归顺的胡王,也都不远万里前来归附。原先使用汉朝所赐的符节和传车凭证,吕光都上表请求更换。苻坚听说吕光平定了西域,任命他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但道路断绝,任命文书无法送达。吕光平定龟兹后,有意留在那里。当时刚刚俘获鸠摩罗什,鸠摩罗什劝吕光向东返回,详情记载在《西夷传》中。吕光于是大宴文武官员,广泛讨论进退之策。众人都请求回军,吕光听从了,于是带着两万多头骆驼运载外国珍宝以及奇异技艺、奇特戏艺、珍禽怪兽等一千多种,又带着一万多匹骏马回来。然而苻坚任命的高昌太守杨翰劝凉州刺史梁熙据守高桐、伊吾两关,梁熙没有听从。吕光到达高昌,杨翰率郡投降。当初,吕光听到杨翰的劝说时很厌恶,又听说苻坚兵败,长安危急,便谋划停住军队。杜进劝谏说:“梁熙文雅有余而机变识见不足,终究不能采纳好意见、听从劝说,您不必为此忧虑。听说他上下意见不一,应当迅速进军;如果进军仍不能取胜,我愿接受因进言而获罪的惩罚。”吕光听从了他。到达玉门时,梁熙发布檄文,责备吕光擅自改变命令、率军返回,派儿子梁胤与振威将军姚皓、别驾卫翰率五万人,在洒泉抵抗吕光。吕光向凉州发回檄文,责备梁熙没有救援国难的诚意,列举他阻止回军的罪过。

遣彭晃、杜进、姜飞等为前锋,击胤,大败之。胤轻将麾下数百骑东奔,杜进追擒之。于是四山胡夷皆来款附。武威太守彭济执熙请降。光入姑臧,自领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表杜进为辅国将军、武威太守,封武始侯,自余封拜各有差。光主簿尉祐,奸佞倾薄人也,见弃前朝,与彭齐同谋执梁熙,光深见宠任,乃谮诛南安姚皓、天水尹景等名士十余人,远近颇以此离贰。光寻擢祐为宁远将军、金城太守。祐次允吾,袭据外城以叛,祐从弟随据鹯阴以应之。光遣其将魏真讨随,随败,奔祐,光将姜飞又击败祐众。祐奔据兴城,扇动百姓,夷夏多从之。飞司马张象、参军郭雅谋杀飞应祐,发觉,逃奔。初,苻坚之败,张天锡南奔,其世子大豫为长水校尉王穆所匿。及坚还长安,穆将大豫奔秃发思复犍,思复犍送之魏安。是月,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起兵数千,迎大豫于揟次,陷昌松郡。光遣其将杜进讨之,为大豫听败。大豫遂进逼姑臧,求决胜负,王穆谏曰:“吕光粮丰城固,甲兵精锐,逼之非利。不如席卷岭西,厉兵积粟,东向而争,不及期年,可以平也。”大豫不从,乃遣穆求救于岭西诸郡,建康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及阎袭起兵应之。大豫进屯城西,王穆率众三万及思复犍子奚于等阵于城南。光出击,破之,斩奚于等二万余级。光谓诸将曰:“大豫若用王穆之言,恐未可平也。”诸将曰:“大豫岂不及此邪!皇天欲赞成明公八百之业,故令大豫迷于良算耳。”光大悦,赐金帛有差。大豫自西郡诣临洮,驱略百姓五千余户,保据俱城。光将彭晃、徐炅攻破之,大豫奔广武,穆奔建康。广武人执大豫,送之,斩于姑臧市。光至是始闻苻坚为姚苌所害,奋怒哀号,三军缟素,大临于城南,伪谥坚曰文昭皇帝,长吏百石已上服斩缞三月,庶人哭泣三日。光于是大赦境内,建元曰太安,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邻护匈奴中郎将、凉州牧、酒泉公。王穆袭据酒泉,自称大将军、凉州牧。时谷价踊贵,斗直五百,人相食,死者太半。光西平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阻兵以叛,光屡遣讨之,不捷。初,光之定河西也,杜进有力焉,以为辅国将军、武威太守。既居都尹,权高一时,出入羽仪,与光相亚。光甥石聪至自关中,光曰:“中州人言吾政化何如?”聪曰:“止知有杜进耳,实不闻有舅。”光默然,因此诛进。光后宴群僚,酒酣,语及政事。时刑法峻重,参军段业进曰:“严刑重宪,非明王之义也。”光曰:“商鞅之法至峻,而兼诸侯;吴起之术无亲,而荆蛮以霸,何也?”业曰:“明公受天眷命,方君临四海,景行尧、舜,犹惧有弊,奈何欲以商、申之末法临道义之神州,岂此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光改容谢之,于是下令责躬,及崇宽简之政。其将徐炅与张掖太守彭晃谋叛,光遣师讨炅,炅奔晃。晃东结康宁,四通王穆,光议将讨之,诸将咸曰:“今康宁在南,阻兵伺隙,若大驾西行,宁必乘虚出于岭左。晃、穆未平,康宁复至,进退狼狈,势必大危。”光曰:“事势实如卿言。今而不往,寻坐待其来。晃、穆共相脣齿,宁又同恶相救,东西交至,城外非吾之有,若是,大事去矣。今晃叛逆始尔,宁、穆与之情契未密,及其仓卒,取之为易。且隆替命也,卿勿复言。”光于是自率步骑三万,倍道兼行。既至,攻之二旬,晃将寇顗斩关纳光,于是诛彭晃。王穆以其党索嘏为敦煌太守,既而忌其威名,率众攻嘏。光闻之,谓诸将曰:“二虏相攻,此成擒也。”光将攻之,众咸以为不可。光曰:“取乱侮亡,武之善经,不可以累征之劳而失永逸之举。”率步骑二万攻酒泉,克之,进次凉兴。穆引师东还,路中众散,穆单骑奔骍马,骍马令郭文斩首送之。是时麟见金泽县,百兽从之,光以为已瑞,以孝武太元十四年僭即三河王位,置百官自丞郎已下,赦其境内,年号麟嘉。光妻石氏、子绍、弟德世至自仇池,光迎于城东,大飨群臣。遣其子左将军他、武贲中郎将纂讨北虏匹勤于三岩山,大破之。立妻石氏为王妃,子绍为世子。宴其群臣于内苑新堂。太庙新成,追尊其高祖为敬公,曾祖为恭公,祖为宣公,父为景昭王,母曰昭烈妃。其中书侍郎杨颖上疏,请依三代故事,追尊吕望为始祖,永为不迁之庙,光从之。是岁,张掖督邮傅曜考核属县,而丘池令尹兴杀之,投诸空井,曜见梦于光曰:“臣张掖郡小吏,案校诸县,而丘池令尹兴赃状狼藉,惧臣言之,杀臣投于南亭空井中。臣衣服形状如是。”光寤而犹见,久之乃灭。遣使覆之如梦,光怒,杀兴。著作郎段业以光未能扬清激浊,使贤愚殊贯,因疗疾于天梯山,作表志诗《九叹》、《七讽》十六篇以讽焉。光览而悦之。

译吕光派彭晃、杜进、姜飞等担任前锋,攻击梁胤,大败梁胤。梁胤带着部下几百名骑兵轻装向东逃跑,杜进追上并擒获了他。于是四面山地的胡夷都来归附。武威太守彭济擒住梁熙,请求投降。吕光进入姑臧,自任凉州刺史、护羌校尉,上表任杜进为辅国将军、武威太守,封武始侯;其余人也分别封官授爵。吕光的主簿尉祐是奸邪谄媚、轻薄无行的人,过去在前朝被弃用。他与彭齐同谋擒获梁熙,深受吕光宠信任用,于是进谗言,杀死南安姚皓、天水尹景等十多名名士,远近之人因此颇为离心。吕光不久提拔尉祐为宁远将军、金城太守。尉祐驻军允吾,袭击占据外城反叛;尉祐的堂弟随占据鹯阴响应他。吕光派将领魏真讨伐尉随,尉随战败,逃到尉祐那里;吕光的将领姜飞又击败尉祐的军队。尉祐逃走占据兴城,煽动百姓,夷人和汉人多有跟从。姜飞的司马张象、参军郭雅谋杀姜飞以响应尉祐,事情败露后逃走。当初苻坚兵败时,张天锡向南逃走,他的世子张大豫被长水校尉王穆藏匿。苻坚回到长安后,王穆带着张大豫投奔秃发思复犍,秃发思复犍又把他送到魏安。这月,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聚集几千人起兵,在揟次迎接张大豫,攻陷昌松郡。吕光派将领杜进讨伐,被张大豫击败。张大豫于是进军逼近姑臧,要求决战。王穆劝说:“吕光粮食充足、城池坚固,铠甲兵器精良,逼近他没有好处。不如席卷岭西,整顿军队、积蓄粮食,然后向东争夺,最多不到一年就可以平定。”张大豫不听,于是派王穆向岭西各郡求救;建康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和阎袭起兵响应。张大豫进军驻扎城西,王穆率领三万人和秃发思复犍的儿子奚于等在城南列阵。吕光出兵攻击,击败他们,斩杀奚于等两万多人。吕光对诸将说:“如果张大豫采用王穆的意见,恐怕还不能平定他。”诸将说:“难道张大豫想不到这一点吗!是上天想帮助明公成就八百年的霸业,所以才让张大豫迷失在良策面前罢了。”吕光非常高兴,分别赏赐金帛。张大豫从西郡到临洮,驱赶掳掠百姓五千多户,占据俱城固守。吕光的将领彭晃、徐炅攻破俱城,张大豫逃往广武,王穆逃往建康。广武人擒住张大豫,把他送来,吕光便在姑臧市斩杀了他。吕光到这时才听说苻坚被姚苌杀害,愤怒悲痛,奋发号哭;三军都穿白色丧服,在城南举行大规模吊丧,追谥苻坚为文昭皇帝,长吏中俸禄百石以上者服斩衰三个月,百姓哭泣三天。吕光于是大赦境内,建年号为太安,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邻护匈奴中郎将、凉州牧、酒泉公。王穆袭击占据酒泉,自称大将军、凉州牧。当时谷价暴涨,每斗值五百钱,出现人吃人的惨况,死者超过一半。吕光的西平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依仗军队反叛,吕光多次派兵讨伐,都没有成功。当初吕光平定河西时,杜进出了很大力气,吕光任命他为辅国将军、武威太守。杜进担任都尹后,权势一时很高,出入有羽仪随从,地位几乎与吕光相等。吕光的外甥石聪从关中来到,吕光说:“中州人怎样评价我的政治教化?”石聪说:“他们只知道有杜进,实际上不知道有舅舅您。”吕光默然不语,因此杀了杜进。后来吕光宴请群臣,酒喝到兴浓时谈及政事。当时刑法严酷,参军段业进言:“严刑重法,不是明王的道义。”吕光说:“商鞅的法律极其严酷,却兼并了诸侯;吴起的谋略不讲亲情,楚国却凭此在荆蛮称霸,这是为什么?”段业说:“明公承受上天眷顾的命运,正要君临四海,即使效法尧、舜的盛德,还怕会有弊病,怎么能想用商鞅、申不害那种末流法术治理崇尚道义的中原,这难道是本州士女对明公的期望吗!”吕光改变脸色向他道歉,于是下令责备自己,并开始崇尚宽厚简约的政令。他的将领徐炅与张掖太守彭晃谋划反叛,吕光派军讨伐徐炅,徐炅逃到彭晃那里。彭晃向东联合康宁,又与王穆四处联络。吕光商议准备讨伐他们,诸将都说:“如今康宁在南方拥兵等待时机,如果大驾向西出征,康宁一定会乘虚从岭左出兵。彭晃、王穆尚未平定,康宁又来到,进退两难,形势一定非常危险。”吕光说:“事情的形势确实如你们所说。现在不出兵,过不了多久就只能坐等他们到来。彭晃、王穆相互依存,康宁又与他们同恶相救,东西两面一齐到来,城外将不再属于我们;到了那时,大事就完了。如今彭晃刚刚反叛,康宁、王穆与他的关系还不深,趁他们仓促之际攻取,比较容易。况且这是兴衰的命运,你们不要再说了。”吕光于是亲自率步骑三万人,日夜兼程。到达后攻打二十天,彭晃的将领寇顗打开关门迎接吕光,于是吕光诛杀彭晃。王穆让他的党羽索嘏担任敦煌太守,不久又忌惮索嘏的威名,率军攻打他。吕光听说后,对诸将说:“两个胡虏相互攻打,这正好可以一举擒获。”吕光准备出兵攻打他们,众人都认为不可。吕光说:“趁乱取胜、攻击衰亡者,是用兵的良法;不能因为多次征战的劳苦,就错失一劳永逸的机会。”于是率步骑两万人攻打酒泉,攻克后继续进军,驻扎在凉兴。王穆率军向东返回,途中部众纷纷离散,他单骑逃往骍马,骍马令郭文斩下他的首级送来。当时麒麟出现在金泽县,百兽跟随它。吕光认为这是自己的祥瑞,于是以孝武帝太元十四年僭即三河王位,设置百官,从丞郎以下各级官职都设立,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麟嘉。吕光的妻子石氏、儿子吕绍、弟弟吕德世从仇池来到,吕光到城东迎接,大宴群臣。派儿子左将军吕他、武贲中郎将吕纂在三岩山讨伐北虏匹勤,大败敌军。立妻子石氏为王妃,儿子吕绍为世子。在内苑新堂宴请群臣。太庙新建成,追尊高祖为敬公,曾祖为恭公,祖父为宣公,父亲为景昭王,母亲为昭烈妃。中书侍郎杨颖上疏,请求依照三代旧例,追尊吕望为始祖,永远作为不迁之庙,吕光听从了。这一年,张掖督邮傅曜考核属县事务,丘池令尹兴把他杀死,扔进一口空井。傅曜托梦给吕光说:“我是张掖郡的小吏,查核各县时,发现丘池令尹兴贪赃的罪状杂乱不堪,他害怕我把这些事说出去,便杀死我,把我扔进南亭的空井中。我的衣服和相貌就是这样。”吕光醒来后仍然看见这个梦中情景,过了很久才消失。吕光派使者按照梦中所说查验,果然如此,便发怒杀死尹兴。著作郎段业认为吕光不能褒扬清廉、抑制贪浊,使贤人和愚人受到同样待遇,于是到天梯山借治病之名隐居,作《九叹》《七讽》诗表十六篇加以讽谏。吕光读后很高兴。

南羌彭奚念入攻白土,都尉孙峙退奔兴城。光遣其南中郎将吕方及其弟右将军吕宝、振威杨范、强弩窦苟讨乞伏乾归于金城。方屯河北,宝进师济河,为乾归所败,宝死之。武贲吕篡、强弩窦苟率步骑五千南讨彭奚念,战于盘夷,大败而归。光亲讨乾归、奚念,遣纂及扬武杨轨、建忠沮渠罗仇、建武梁恭军于左南。奚念大惧,于白土津累石为堤,以水自固,遣精兵一万距守河津。光遣将军王宝潜趣上津,夜渡湟河。光济自石堤,攻克枹罕,奚念单骑奔甘松,光振旅而旋。初,光徙西海郡人于诸郡,至是,谣曰:“朔马心何悲?念旧中心劳。燕雀何徘徊?意欲还故巢。”顷之,遂相扇动,复徙之于西河乐都。群议以高昌虽在西垂,地居形胜,外接胡虏,易生翻覆,宜遣子弟镇之。光以子覆为使持节、镇西将军、都督玉门已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高昌,命大臣子弟随之。光于是以太元二十一年僭即天王位,大赦境内,改年龙飞。立世子绍为太子,诸子弟为公侯者二十人。中书令王详为尚书左仆射,段业等五人为尚书。乾归从弟轲弹来奔,光下书曰:“乾归狼子野心,前后反覆。朕方东清秦、赵,勒铭会稽,岂令竖子鸱峙洮南!且其兄弟内相离间,可乘之机,勿过今也。其敕中外戒严,朕当亲讨。”光于是次于长最,使吕纂率杨轨、窦苟等步骑三万攻金城。乾归率众二万救之。光遣其将王宝、徐炅率骑五千邀之,乾归惧而不进。光又遣其将梁恭、金石生以甲卒万余出阳武下峡,与秦州刺史没奕于攻其东,光弟天水公延以枹罕之众攻临洮、武始、河关,皆克之。吕纂克金城,擒乾归金城太守卫犍,犍▯真目谓光曰:“我宁守节断头,不为降虏也。”光义而免之。乾归因大震,泣叹曰:“死中求生,正在今日也。”乃纵反间,称乾归众溃,东奔成纪。吕延信之,引师轻进。延司马耿稚谏曰:“乾归雄勇过人,权略难测,破王广,克杨定,皆羸师以诱之,虽蕞尔小国,亦不可轻也。困兽犹斗,况乾归而可望风自散乎!且告者视高而色动,必为奸计。而今宜部阵而前,步骑相接,徐待诸军大集,可一举灭之。”延不从,与乾归相遇,战败,死之。耿稚及将军姜显收集散卒,屯于枹罕。光还于姑臧。光荒耄信谗,杀尚书沮渠罗仇、三河太守沮渠麹粥。罗仇弟子蒙逊叛光,杀中田护军马邃,攻陷临松郡,屯兵金山,大为百姓之患。蒙逊从兄男成先为将军,守晋昌,闻蒙逊起兵,逃奔赀虏,扇动诸夷,众至数千,进攻福禄、建安。宁戎护军赵策击败之,男成退屯乐涫。吕纂败蒙逊于忽谷。酒泉太守垒澄率将军赵策、赵陵步骑万余讨男成于乐涫,战败,澄、策死之。男成进攻建康,说太守段业曰:“吕氏政衰,权臣擅命,刑罚失中,人不堪役,一州之地,叛者连城,瓦解之势,昭然在目,百姓嗷然,无所宗附。府君岂可以盖世之才,而立忠于垂亡之世!男成等既唱大义,欲屈府君抚临鄙州,使涂炭之余蒙来苏之惠。”业不从。相持二旬而外救不至,郡人高逵、史惠等言于业曰:“今孤城独立,台无救援,府君虽心过田单,而地非即墨,宜思高算,转祸为福。”业先与光侍中房晷、仆射王详不平,虑不自容,乃许之。男成等推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光命吕纂讨业,沮渠蒙逊进屯临洮,为业声势。战于合离,纂师大败。光散骑常侍、太常郭黁明天文,善占候,谓王详曰:“于天文,凉之分野将有大兵。主上老病,太子冲暗,纂等凶武,一旦不讳,必有难作。以吾二人久居内要,常有不善之言,恐祸及人,深宜虑之。田胡王气乞机部众最强,二苑之人多其故众。吾今与公唱义,推机为主,则二苑之众尽我有也。克城之后,徐更图之。”详以为然。夜烧光洪范门,二苑之众皆附之,详为内应。事发,光诛之。黁遂据东苑以叛。光驰使召纂,诸将劝纂曰:“业闻师回,必蹑军后。若潜师夜还,庶无后患矣。”纂曰:“业虽凭城阻众,无雄略之才,若夜潜还,张其奸志。”乃遣使告业曰:“郭黁作乱,吾今还都。卿能决者,可出战。”于是引还。业不敢出。纂司马杨统谓其从兄恆曰:“郭黁明善天文,起兵其当有以。京城之外非复朝廷之有,纂今还都,复何所补!统请除纂,勒兵推兄为盟主,西袭吕弘,据张掖以号令诸郡,亦千载一时也。”桓怒曰:“吾闻臣子之事君亲,有陨无二,吾未有包胥存救之效,岂可安荣其禄,乱增其难乎!吕宗若败,吾为弘演矣。”统惧,至番禾,遂奔郭黁。黁遣军邀纂于白石,纂大败。光西安太守石元良率步骑五千赴难,与纂共击黁军,破之,遂入于姑臧。黁之叛也,得光孙八人于东苑。及军败,恚甚,悉投之于锋刃之上,枝分节解,饮血盟众,众皆掩目,不忍视之,黁悠然自若。

译南羌彭奚念进攻白土,都尉孙峙退兵逃往兴城。吕光派南中郎将吕方及其弟弟右将军吕宝、振威将军杨范、强弩将军窦苟到金城讨伐乞伏乾归。吕方屯驻黄河以北,吕宝进军渡河,被乞伏乾归击败,吕宝战死。武贲将军吕纂、强弩将军窦苟率步骑五千向南讨伐彭奚念,在盘夷交战,大败而回。吕光亲自征讨乞伏乾归和彭奚念,派吕纂以及扬武将军杨轨、建忠将军沮渠罗仇、建武将军梁恭驻军左南。彭奚念非常害怕,在白土津堆石筑堤,借水防守,派精兵一万人阻挡守卫河津。吕光派将军王宝暗中赶往上津,连夜渡过湟河。吕光从石堤渡河,攻克枹罕,彭奚念单骑逃往甘松,吕光整顿军队回师。当初,吕光把西海郡的人迁往各郡,到这时民间流传歌谣说:“北方的马心中为何悲伤?思念故土,内心劳苦。燕雀为何来回徘徊?心里想要返回旧巢。”不久之后,他们互相煽动,又把这些人迁徙到西河、乐都。群臣商议认为,高昌虽然处在西部边远地区,但地势险要,外接胡虏,容易发生反复,应当派宗室子弟镇守。吕光任命儿子吕覆为使持节、镇西将军、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守高昌,并命大臣的子弟随同前往。吕光于是以太元二十一年僭即天王位,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龙飞。立世子吕绍为太子,封诸子弟为公侯的有二十人。任命中书令王详为尚书左仆射,段业等五人为尚书。乞伏乾归的堂弟乞伏轲弹前来投奔,吕光下诏说:“乞伏乾归有豺狼一样的野心,前后反复无常。我正要向东平定秦、赵,在会稽刻石铭功,难道能容许一个小子在洮南像鸱鸟一样盘踞吗!况且他的兄弟内部互相离间,这是可以乘机取胜的时刻,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应当命令朝廷内外戒严,我将亲自征讨。”吕光于是驻军长最,让吕纂率领杨轨、窦苟等步骑三万人攻打金城。乞伏乾归率两万人救援。吕光派将领王宝、徐炅率骑兵五千拦截,乞伏乾归害怕而不敢前进。吕光又派将领梁恭、金石生率一万多名披甲士兵从阳武下峡出击,与秦州刺史没奕于进攻乞伏乾归的东面;吕光的弟弟天水公吕延率枹罕的军队攻打临洮、武始、河关,都攻克了。吕纂攻克金城,擒获乞伏乾归的金城太守卫犍。卫犍〔原文“犍▯真目”疑有残缺或讹误〕瞪眼对吕光说:“我宁愿守节断头,也不做投降的俘虏!”吕光认为他有义气,便赦免了他。乞伏乾归因此大为震恐,哭泣叹息说:“在死地中求生,机会正在今天。”于是施行反间计,声称自己的部众溃败,向东逃往成纪。吕延相信了这番话,率军轻装前进。吕延的司马耿稚劝谏说:“乞伏乾归勇武超过常人,权谋难以预测;他击败王广、攻克杨定,都是故意示弱来诱骗对方。即使是这样的小国,也不能轻视。困兽尚且要奋力搏斗,何况乞伏乾归,怎么能指望他听到风声就自行逃散呢!况且来报告的人仰视高处、脸色变动,一定是奸计。现在应当部署阵势向前推进,使步兵和骑兵相互连接,慢慢等待各路军队大规模集结,这样可以一举消灭他。”吕延不听,与乞伏乾归相遇,交战失败而死。耿稚和将军姜显收集散兵,驻扎在枹罕。吕光返回姑臧。吕光年老昏聩而听信谗言,杀死尚书沮渠罗仇、三河太守沮渠麹粥。沮渠罗仇的侄子沮渠蒙逊反叛吕光,杀死中田护军马邃,攻陷临松郡,屯兵金山,成为百姓的大患。沮渠蒙逊的堂兄沮渠男成原先任将军、镇守晋昌,听说沮渠蒙逊起兵,逃往赀虏,煽动各部夷人,部众达到几千人,进攻福禄、建安。宁戎护军赵策击败他,沮渠男成退兵驻扎乐涫。吕纂在忽谷击败沮渠蒙逊。酒泉太守垒澄率将军赵策、赵陵,带领一万多步骑到乐涫讨伐沮渠男成,交战失败,垒澄、赵策战死。沮渠男成进攻建康,劝说太守段业:“吕氏的政权已经衰败,权臣擅自发号施令,刑罚失当,百姓不堪劳役。一州之地,反叛者接连占据城池,瓦解的形势清楚地摆在眼前;百姓哀号,无所依附。府君难道不能凭盖世的才干,在即将灭亡的时代建立忠业吗!我们既然已经倡导大义,希望使府君屈尊治理本州,让遭受涂炭的百姓承受您带来的苏息恩惠。”段业不听。双方相持二十天,外援仍未到,郡人高逵、史惠等对段业说:“如今孤城独立,朝廷没有救援,府君即使心志超过田单,但这里并不是即墨,应当考虑高明的计策,转祸为福。” 段业先前与吕光的侍中房晷、仆射王详关系不和,担心自己不能容于朝廷,于是答应了他们。沮渠男成等推举段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吕光命吕纂讨伐段业,沮渠蒙逊进军驻扎临洮,为段业壮大声势。双方在合离交战,吕纂的军队大败。吕光的散骑常侍、太常郭黁通晓天文,擅长观察天象,占卜吉凶。他对王详说:“按照天文,凉州分野将要发生大规模战争。主上年老多病,太子年幼昏昧,吕纂等人凶悍好武,一旦主上去世,必然会发生祸乱。我们两人长期居于宫内要职,平时又常说些不合适的话,恐怕祸患会波及自身,实在应该深思。田胡王气乞机的部众最强,二苑中的人有许多是他的旧部。现在我和您倡导义举,推举气乞机为主,那么二苑的部众就都会归我们所有;攻克都城以后,再慢慢谋划。”王详认为有道理。夜里焚烧吕光的洪范门,二苑的部众都归附他们,王详在内作接应。事情败露,吕光杀了王详。郭黁于是占据东苑反叛。吕光派快马召回吕纂,诸将劝吕纂说:“段业听说军队回来了,一定会跟踪袭击后军。如果秘密连夜返回,也许可以避免后患。”吕纂说:“段业虽然凭借城池和部众,却没有雄才大略;如果连夜秘密返回,反而会助长他的奸谋。”于是派使者告诉段业:“郭黁作乱,我现在要回都城。你如果能决断,就可以出城交战。”于是率军返回。段业不敢出战。吕纂的司马杨统对他的堂兄杨恒说:“郭黁明晓天文,起兵必定有他的依据。如今京城以外已经不再属于朝廷,吕纂现在返回都城,又能补救什么呢!杨统请求除掉吕纂,整顿军队,推举他的兄长杨恒为盟主,向西袭击吕弘,占据张掖来号令各郡,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杨恒发怒说:“我听说臣子侍奉君主和亲人,即使死去也不能有二心。我还没有达到申包胥那样挽救国家的功效,怎么可以安享君主的俸禄,反而使他的祸乱更加严重呢!如果吕氏宗族失败,我就做弘演那样的人。”杨统害怕了,到番禾后,便投奔郭黁。郭黁派军队在白石拦截吕纂,吕纂大败。吕光的西安太守石元良率步骑五千前来救援,与吕纂共同攻击郭黁的军队,击败后进入姑臧。郭黁反叛时,在东苑抓到了吕光的八个孙子。等到军队失败,郭黁非常愤怒,把他们全都扔到刀刃上,使其肢体分裂、骨节解体,又饮血与部众盟誓;众人都捂住眼睛,不忍观看,郭黁却神态悠然,若无其事。

黁推后将军杨轨为盟主,轨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吕纂击黁将王斐于城西,大破之,自是黁势渐衰。光遗杨轨书曰:“自羌胡不靖,郭黁叛逆,南籓安否,音问两绝。行人风传,云卿拥逼百姓,为黁脣齿。卿雅志忠贞,有史鱼之操,鉴察成败,远侔古人,岂宜听纳奸邪,以亏大美!陵霜不凋者松柏也,临难不移者君子也,何图松柏凋于微霜,鸡鸣已于风雨!郭黁巫卜小数,时或误中,考之大理,率多虚谬。朕宰化寡方,泽不逮远,致世事纷纭,百城离叛。戮力一心,同济巨海者,望之于卿也。今中仓积粟数百千万,东人战士一当百余,入则言笑晏晏,出则武步凉州,吞黁咀业,绰有余暇。但与卿形虽君臣,心过父子,欲全卿名节,不使贻笑将来。”轨不答,率步骑二万北赴郭黁。至姑臧,垒于城北。轨以士马之盛,议欲大决成败,黁每以天文裁之。吕弘为段业所逼,光遣吕纂迎之。轨谋于众曰:“吕弘精兵一万,若与光合,则敌强我弱。养兽不讨,将为后患。”遂率兵邀纂,纂击败之。郭黁闻轨败,东走魏安,遂奔于乞伏乾归。杨轨闻黁走,南奔廉川。光疾甚,立其太子绍为天王,自号太上皇帝。以吕纂为太尉,吕弘为司徒。谓绍曰:“吾疾病唯增,恐将不济。三寇窥窬,迭伺国隙。吾终以后,使纂统六军,弘管朝政,汝恭己无为,委重二兄,庶可以济。若内相猜贰,衅起萧墙,则晋、赵之变旦夕至矣。”又谓纂、弘曰:“永业才非拨乱,直以正嫡有常,猥居元首。今外有强寇,人心未宁,汝兄弟缉穆,则贻厥万世。若内自相图,则祸不旋踵。”纂、弘泣曰:“不敢有二心。”光以安帝隆安三年死,时年六十三,在位十年。伪谥懿武皇帝,庙号太祖,墓号高陵。纂字永绪,光之庶长子也。少便弓马,好鹰犬。苻坚时入太学,不好读书,唯以交结公侯声乐为务。及坚乱,西奔上邽,转至姑臧,拜武贲中郎将,封太原公。光死,吕绍秘不发丧,纂排阁入哭,尽哀而出。绍惧为纂所害,以位让之,曰:“兄功高年长,宜承大统,愿兄勿疑。”纂曰:“臣虽年长,陛下国家之冢嫡,不可以私爱而乱大伦。”绍固以让纂,纂不许之。及绍嗣伪位,吕超言于绍曰:“纂统戎积年,威震内外,临丧不哀,步高视远,观其举止乱常,恐成大变,宜早除之,以安社稷。”绍曰:“先帝顾命,音犹在耳,兄弟至亲,岂有此乎!吾弱年而荷大任,方赖二兄以宁家国。纵其图我,我视死如归,终不忍有此意也,卿惧勿过言。”超曰:“纂威名素盛,安忍无亲,今不图之,后必噬脐矣。”绍曰:“吾每念袁尚兄弟,未曾不痛心忘寝食,宁坐而死,岂忍行之。”超曰:“圣人称知机其神,陛下临机不断,臣见大事去矣。”既而纂见绍于湛露堂,超执刀侍绍,目纂请收之,绍弗许。初,光欲立弘为世子,会闻绍在仇池,乃止,弘由是有憾于绍。遣尚书姜纪密告纂曰:“先帝登遐,主上暗弱,兄总摄内外,威恩被于遐迩,辄欲远追废昌邑之义,以兄为中宗何如?”纂于是夜率壮士数百,逾北城,攻广夏门,弘率东苑之众斫洪范门。左卫齐从守融明观,逆问之曰:“谁也?”众曰:“太原公。”从曰:“国有大故,主上新立,太原公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将为乱邪?”因抽剑直前,斫纂中额。纂左右擒之,纂曰:“义士也,勿杀。”绍遣武贲中郎将吕开率其禁兵距战于端门,骁骑吕超率卒二千赴之。众素惮纂,悉皆溃散。纂入自青角门,升于谦光殿。绍登紫阁自杀,吕超出奔广武。纂惮弘兵强,劝弘即位。弘曰:“自以绍弟也而承大统,众心不顺,是以违先帝遗敕,惭负黄泉。今复越兄而立,何面目以视息世间!大兄长且贤,威名振于二贼,宜速即大位,以安国家。”纂以隆安四年遂僭即天王位,大赦境内,改元为咸宁,谥绍为隐王。以弘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番禾郡公,其余封拜各有差。纂谓齐从曰:“卿前斫我,一何甚也!”从泣曰:“隐王先帝所立,陛下虽应天顺时,而微心未达,惟恐陛下不死,何谓甚也。”纂嘉其忠,善遇之。纂遣使谓征东吕方曰:“超实忠臣,义勇可嘉,但不识经国大体,权变之宜。方赖其忠节,诞济世难,可以此意谕之。”超上疏陈谢,纂复其爵位。

译郭黁推举后将军杨轨为盟主,杨轨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吕纂在城西击败郭黁的部将王斐,大败其军,从此郭黁的势力逐渐衰弱。吕光写信给杨轨说:“自从羌胡不安,郭黁叛逆以来,南方藩镇平安与否,彼此音信完全断绝。行人传闻,说您拥逼百姓,成为郭黁的耳目和帮凶。您素来志向忠贞,具有史鱼那样的操守,能够明察成败,远比古人也不逊色,怎么能听信接纳奸邪之人,以至损害自己的大美名呢!经霜不凋的是松柏,面临危难而不改变志节的是君子,怎么能料到松柏竟因微霜而凋零,鸡鸣之声竟已被风雨压过呢!郭黁不过是会巫卜的小术士,偶尔有时猜中;按大道理考察,大多是虚妄谬误。我治理教化的方法很少,恩泽不能远及四方,以致世事纷乱,百城离叛。能够同心协力,共同渡过大海,希望寄托在您身上。如今中仓积粟数百千万斛,东方战士一人可以抵挡百余人,入内则欢笑安乐,出外则以武力行于凉州,吞并郭黁、咀嚼张掖,绰绰有余。只是我和您外表虽是君臣,内心却胜过父子,我想保全您的名节,不让后世取笑。”杨轨没有答复,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向北投奔郭黁。到达姑臧后,在城北筑垒。杨轨凭借兵马强盛,商议想以决战分出胜负,郭黁却总是根据天文来裁定行动。吕弘被段业逼迫,吕光派吕纂去迎接他。杨轨对众人谋划说:“吕弘有精兵一万人,如果同吕光会合,那么敌强我弱。养着野兽而不讨伐,将来会成为祸患。”于是率兵截击吕纂,吕纂将他击败。郭黁听说杨轨战败,向东逃到魏安,随后投奔乞伏乾归。杨轨听说郭黁逃走,向南逃到廉川。吕光病重,立太子吕绍为天王,自己称太上皇帝。任命吕纂为太尉,吕弘为司徒。他对吕绍说:“我的病越来越重,恐怕将不能痊愈。三方寇敌窥伺不止,轮流等待国家出现空隙。我死以后,让吕纂统领六军,吕弘掌管朝政,你只需恭敬守己、无为而治,把重任交给两位兄长,或许可以渡过难关。如果你们内部互相猜疑离心,祸乱从宫墙内部发生,那么晋、赵那样的变乱转眼就会到来。”又对吕纂、吕弘说:“永业才能不足以拨乱反正,只是因为他是嫡长子,按常规勉强居于君位。如今外有强敌,人心还未安定,你们兄弟和睦,就可以把福泽留给万世;如果内部自相残杀,灾祸马上就会降临。”吕纂、吕弘哭着说:“不敢有二心。”吕光在安帝隆安三年去世,时年六十三岁,在位十年。伪谥为懿武皇帝,庙号太祖,墓号高陵。吕纂字永绪,是吕光的庶长子。他年轻时就精通弓马,喜爱鹰犬。苻坚在位时,他进入太学,却不喜欢读书,只把结交公侯、沉溺声乐当作要务。苻坚政权发生动乱后,他向西逃到上邽,后来到了姑臧,被授为武贲中郎将,封太原公。吕光死后,吕绍秘密不公布丧事。吕纂推门进入,哭泣尽哀后才出来。吕绍害怕被吕纂杀害,便把君位让给他,说:“兄长功劳高、年纪大,应当承继大统,希望兄长不要疑虑。”吕纂说:“臣虽然年长,但陛下是国家的嫡长子,不能因私人爱护而扰乱大伦。”吕绍坚持让位给吕纂,吕纂不答应。等到吕绍继承伪位后,吕超对吕绍说:“吕纂多年统率军队,威势震动内外,面对丧事却不悲哀,举止高傲、目光远大。看他的行为违背常理,恐怕会酿成大变,应当及早除掉他,以安定社稷。”吕绍说:“先帝的临终遗命,声音还在我耳边;兄弟是至亲,怎么会这样!我年纪轻轻承担重任,正要依靠两位兄长来安定国家。即使他想谋害我,我也视死如归,终究不忍有这种念头,你不要因为害怕而说过头的话。”吕超说:“吕纂一向威名显赫,怎么会忍心顾念亲情?现在不图谋他,将来一定后悔莫及。”吕绍说:“我每次想到袁尚兄弟,没有一次不痛心到废寝忘食;我宁可坐着等死,哪里忍心这样做。”吕超说:“圣人说,能够察知时机就近于神明;陛下临到时机却不能决断,我看大事就要失去了。”不久,吕纂在湛露堂见吕绍,吕超握刀侍卫吕绍,向吕绍使眼色请求逮捕吕纂,吕绍没有答应。当初,吕光想立吕弘为世子,恰好听说吕绍在仇池,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吕弘因此对吕绍怀有怨恨。吕弘派尚书姜纪秘密告诉吕纂:“先帝去世,主上昏弱,兄长总摄内外事务,威势恩德遍及远近,想要远追废昌邑王的旧例,拥立兄长为中宗,怎么样?”吕纂于是当夜率领数百名壮士,越过北城,进攻广夏门;吕弘率东苑的军队砍攻洪范门。左卫齐从守卫融明观,迎上去问:“是什么人?”众人说:“太原公。”齐从说:“国家发生大变故,主上刚刚即位,太原公不走正道,夜间进入禁城,难道是要作乱吗?”于是抽剑直冲上前,砍中吕纂的额头。吕纂的左右部下擒住齐从,吕纂说:“这是义士,不要杀他。”吕绍派武贲中郎将吕开率禁军在端门抵抗,骁骑吕超率二千士卒前去支援。众人平素都畏惧吕纂,于是全都溃散。吕纂从青角门进入,登上谦光殿。吕绍登上紫阁自杀,吕超出逃到广武。吕纂害怕吕弘兵力强盛,劝吕弘即位。吕弘说:“如果因为自己是吕绍的弟弟就承继大统,众人的心意不会顺服,这是违背先帝遗诏,我会羞愧于黄泉之下。如今又越过兄长而即位,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大兄年长而且贤能,威名震慑二贼,应当赶快登上君位,以安定国家。”吕纂在隆安四年于是僭越即天王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咸宁,谥吕绍为隐王。任命吕弘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番禾郡公;其余人的封爵和任命各有等级。吕纂对齐从说:“你先前砍我,未免太狠了吧!”齐从哭着说:“隐王是先帝所立,陛下虽然应天顺时,但我的微薄忠心还没有得到理解,只是害怕陛下不死,怎么能说太狠呢!”吕纂赞赏他的忠诚,善待他。吕纂派使者对征东将军吕方说:“吕超确实是忠臣,义气和勇气值得嘉奖,只是不懂治理国家的大体和权宜变通之道。正是凭借他的忠节,才大大渡过了世间的危难,你可以把这个意思告诉他。”吕超上疏陈谢,吕纂恢复了他的爵位。

吕弘自以功名崇重,恐不为纂所容,纂亦深忌之。弘遂起兵东苑,劫尹文、杨桓以为谋主,请宗燮俱行。燮曰:“老臣受先帝大恩,位为列棘,不能陨身授命,死有余罪,而复从殿下,亲为戎首者,岂天地所容乎!且智不能谋,众不足恃,将焉用之!”弘曰:“君为义士,我为乱臣!”乃率兵攻纂。纂遣其将焦辨击弘,弘众溃,出奔广武。纂纵兵大掠,以东苑妇女赏军,弘之妻子亦为士卒所辱。纂笑谓群臣曰:“今日之战何如?”其侍中房晷对曰:“天祸凉室,衅起戚籓。先帝始崩,隐王幽逼,山陵甫讫,大司马惊疑肆逆,京邑交兵,友于接刃。虽弘自取夷灭,亦由陛下无棠棣之义。宜考已责躬,以谢百姓,而反纵兵大掠,幽辱士女。衅自由弘,百姓何罪!且弘妻,陛下之弟妇也;弘女,陛下之侄女也。奈何使无赖小人辱为婢妾。天地神明,岂忍见此!”遂歔欷悲泣。纂改容谢之,召弘妻及男女于东宫,厚抚之。吕方执弘系狱,驰使告纂,纂遣力士康龙拉杀之。是月,立其妻杨氏为皇后,以杨氏父桓为散骑常侍、尚书左仆射、凉都尹,封金城侯。纂将伐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谏曰:“夫起师动众,必参之天人,苟非其时,圣贤所不为。秃发利鹿孤上下用命,国未有衅,不可以伐。宜缮甲养锐,劝课农殖,待可乘之机,然后一举荡灭。比年多事,公私罄竭,不深根固本,恐为患将来,愿抑赫斯之怒,思万全之算。”纂不从。度浩亹河,为鹿弧弟傉檀所败,遂西袭张掖。姜纪谏曰:“方今盛夏,百姓废农,所利既少,所丧者多,若师至岭西,虏必乘虚寇抄都下,宜且回师以为后图。”纂曰:“虏无大志,闻朕西征,正可自固耳。今速袭之,可以得志。”遂围张掖,略地建康。闻傉檀寇姑臧,乃还。即序胡安据盗发张骏墓,见骏貌如生,得真珠簏、琉璃榼、白玉樽、赤玉箫、紫玉笛、珊瑚鞭、马脑钟,水陆奇珍不可胜纪。纂诛安据党五十余家,遣使吊祭骏,并缮修其墓。道士句摩罗耆婆言于纂曰:“潜龙屡出,豕犬见妖,将有下人谋上之祸,宜增修德政,以答天戒。”纂纳之。耆婆,即罗什之别名也。纂游田无度,荒耽酒色,其太常杨颖谏曰:“臣闻皇天降鉴,惟德是与。德由人弘,天应以福,故勃焉之美奄在圣躬。大业已尔,宜以道守之。廓灵基于日新,邀洪福于万祀。自陛下龙飞,疆宇未辟,崎岖二岭之内,纲维未振于九州。当兢兢夕惕,经略四方,成先帝之遗志,拯苍生于荼蓼。而更饮酒过度,出入无恆,宴安游盘之乐,沈湎樽酒之间,不以寇仇为虑,窃为陛下危之。糟丘酒池,洛汭不返,皆陛下之殷鉴。臣蒙先帝夷险之恩,故不敢避干将之戮。”纂曰:“朕之罪也。不有贞亮之士,谁匡邪僻之君!”然昏虐自任,终不能改,常与左右因醉驰猎于坑涧之间,殿中侍御史王回、中书侍郎王儒扣马谏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主清道而行,奈何去舆辇之安,冒奔骑之危!衔橛之变,动有不测之祸。愚臣窃所不安,敢以死争,愿陛下远思袁盎揽辔之言,不令臣等受讥千载。”纂不纳。纂番禾太守吕超擅伐鲜卑思盘,思盘遣弟乞珍诉超于纂,纂召超将盘入朝。超至姑臧,大惧,自结于殿中监杜尚,纂见超,怒曰:“卿恃兄弟桓桓,欲欺吾也,要当斩卿,然后天下可定。”超顿首不敢。纂因引超及其诸臣宴于内殿。吕隆屡劝纂酒,已至昏醉,乘步輓车将超等游于内。至琨华堂东閤,车不得过,纂亲将窦川、骆腾倚剑于壁,推车过閤。超取剑击纂,纂下车擒超,超刺纂洞胸,奔于宣德堂。川、腾与超格战,超杀之。纂妻杨氏命禁兵讨超,杜尚约兵舍杖。将军魏益多入,斩纂首以徇曰:“纂违先帝之命,杀害太子,荒耽酒猎,昵近小人,轻害忠良,以百姓为草芥。番禾太守超以骨肉之亲,惧社稷颠覆,已除之矣。上以安宗庙,下为太子报仇。凡我士庶,同兹休庆。”伪巴西公吕他、陇西公吕纬时在北城,或说纬曰:“超陵天逆上,士众不附。明公以懿弟之亲,投戈而起,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皆我之党也,何虑不济!”纬乃严兵谓他曰:“隆、超弑逆,所宜击之。昔田恆之乱,孔子邻国之臣,犹抗言于哀公,况今萧墙有难,而可坐观乎!”他将从之,他妻梁氏止之曰:“纬、超俱兄弟之子,何为舍超助纬而为祸道乎!”他谓纬曰:“超事已立,据武库,拥精兵,图之为难。且吾老矣,无能为也。”超闻,登城告他曰:“纂信谗言,将灭超兄弟。超以身命之切,且惧社稷覆亡,故出万死之计,为国家唱义,叔父当有以亮之。”超弟邈有宠于纬,说纬曰:“纂残国破家,诛戮兄弟,隆、超此举应天人之心,正欲尊立明公耳。先帝之子,明公为长,四海颙颙,人无异议。

译吕弘自认为功名显赫,担心吕纂不能容忍自己,吕纂也深深忌惮他。吕弘于是起兵于东苑,劫持尹文、杨桓,让他们担任谋主,请宗燮一同出兵。宗燮说:“老臣蒙受先帝大恩,官位列于公卿,不能舍身授命,死有余罪,怎么还能跟随殿下,亲自成为起兵叛乱的首领?况且我的智谋不足,众人也不值得依靠,要这些又有什么用!”吕弘说:“您是义士,我是乱臣!”于是率兵进攻吕纂。吕纂派部将焦辨攻击吕弘,吕弘的军队溃败,逃到广武。吕纂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把东苑的妇女赏给军队,吕弘的妻子儿女也受到士卒侮辱。吕纂笑着对群臣说:“今天这一战怎么样?”他的侍中房晷回答说:“上天降祸于凉国,祸乱从亲近的藩王内部发生。先帝刚死,隐王就遭幽禁逼迫,陵墓刚刚修完,大司马便惊疑而放纵叛逆,京城交战,兄弟之间互相兵刃相向。吕弘虽是自取灭亡,但也由于陛下没有兄弟友爱的道义。应当考察自身、责备自己,向百姓谢罪,反而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幽禁侮辱男女。祸乱本由吕弘引起,百姓有什么罪!况且吕弘的妻子是陛下的弟媳,吕弘的女儿是陛下的侄女,怎么能让无赖小人侮辱她们,使她们沦为婢妾!天地神明,难道忍心看见这种事吗!”于是抽泣悲哭。吕纂改变脸色向他道歉,召来吕弘的妻子和子女到东宫,厚加抚慰。吕方逮捕吕弘,把他关进狱中,派快使报告吕纂,吕纂派力士康龙把吕弘拖出杀死。这一月,立自己的妻子杨氏为皇后,任命杨氏的父亲杨桓为散骑常侍、尚书左仆射、凉都尹,封金城侯。吕纂准备讨伐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劝谏说:“起兵动众,必须参考天时人事;如果时机不对,圣贤都不会这样做。秃发利鹿孤上下同心效命,国内没有发生祸隙,不可以讨伐。应当修缮铠甲、养精蓄锐,督促农耕生产,等待可以乘隙进攻的机会,然后一举消灭他。近年来事情繁多,公私都已耗尽,如果不深固根本,恐怕会成为将来的祸患,希望陛下压制盛怒,考虑万全之策。”吕纂不听。渡过浩亹河,被鹿孤的弟弟傉檀击败,于是向西袭击张掖。姜纪劝谏说:“如今正值盛夏,百姓荒废农事,所得利益很少,损失却很多;如果军队到达岭西,敌人一定会乘虚袭扰都城,应该暂且回师,以便日后再作打算。”吕纂说:“敌人没有大志,听说我西征,正好只会自我固守罢了。现在迅速袭击,可以达到目的。”于是包围张掖,掠取建康一带土地。听说傉檀进攻姑臧,便返回。当时序属胡安据盗掘张骏的墓,见张骏的面貌像活着一样,得到真珠簏、琉璃榼、白玉樽、赤玉箫、紫玉笛、珊瑚鞭、马脑钟等物,水陆奇珍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吕纂诛杀胡安据的同党五十多家,派使者吊祭张骏,并修缮他的墓。道士鸠摩罗耆婆对吕纂说:“潜龙屡次出现,猪狗显现妖异,将会有下位者谋害上位者的灾祸,应当进一步修明德政,以回应上天的警戒。”吕纂采纳了他的话。耆婆,就是鸠摩罗什的另一个名字。吕纂无节制地游猎,沉溺于酒色。他的太常杨颖劝谏说:“臣听说上天降下鉴察,只赞许有德之人。德行由人发扬,上天便以福报回应,所以勃然而兴起的美业,已经集中在圣上身上。大业既然如此,应当用正道守护它,使国家的根基日益壮大,求取万世洪福。自陛下兴起以来,疆土尚未开拓,只困守在两岭以内,纲纪还没有振兴于九州。应当日夜戒惧,经营四方,完成先帝的遗志,把百姓从苦难中拯救出来。可是陛下反而饮酒过度,出入没有常规,沉溺于宴饮安乐和游猎之乐,醉倒在酒杯之间,不把仇敌放在心上,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糟丘酒池、洛水之滨沉溺酒色而不能返回的教训,都是陛下应当深切借鉴的前车之鉴。臣蒙受先帝共历艰险的恩遇,所以不敢逃避被干将之剑诛杀的危险。”吕纂说:“这是我的罪过。若没有忠贞正直之士,谁来匡正邪僻的君主!”然而他昏昧暴虐、任性自专,最终不能改正,常常和身边的人因醉酒在坑谷溪涧之间奔驰打猎。殿中侍御史王回、中书侍郎王儒拦住马劝谏说:“千金之子坐着时不靠近厅堂边缘,万乘之主应清道后出行,怎么能舍弃车舆的安全,冒着纵马奔驰的危险!车衡、马衔一旦发生变故,随时都有不可预料的灾祸。臣等愚昧,私下对此很不安,冒死据理力争,希望陛下远思袁盎拦住车驾时的劝谏,不要让我们蒙受千年讥笑。” 吕纂不接受劝谏。吕纂任命的番禾太守吕超擅自讨伐鲜卑思盘,思盘派弟弟乞珍向吕纂控告吕超。吕纂召吕超带思盘入朝。吕超到姑臧后非常害怕,便与殿中监杜尚结交。吕纂见到吕超,怒说:“你仗恃兄弟势力强盛,想欺负我吗?一定要先斩你,然后天下才能安定。”吕超叩头,不敢回答。吕纂于是带着吕超及其群臣在内殿宴饮。吕隆多次劝吕纂饮酒,吕纂已经醉得神志昏乱,乘坐步挽车带吕超等人在宫内游行。到了琨华堂东阁,车不能通过,吕纂的亲将窦川、骆腾把剑倚在墙上,推车通过阁门。吕超取剑刺击吕纂,吕纂下车擒住吕超;吕超刺穿吕纂胸膛,逃到宣德堂。窦川、骆腾与吕超格斗,吕超杀死了他们。吕纂的妻子杨氏命禁军讨伐吕超,杜尚约束军队放下武器。将军魏益多进入宫中,斩下吕纂的首级示众,说:“吕纂违背先帝遗命,杀害太子,荒淫沉溺于酒猎,亲近小人,轻率杀害忠良,把百姓视为草芥。番禾太守吕超因为骨肉亲情,害怕社稷倾覆,所以已经将他除掉了。对上是为了安定宗庙,对下是为太子报仇。凡是我军士和百姓,都应共同庆贺这件大事。” 伪巴西公吕他、陇西公吕纬当时正在北城。有人劝吕纬说:“吕超凌辱上天、叛逆君上,士众并不归附。明公凭与懿弟的亲属关系,放下武器起兵,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都是我们的党羽,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能成功的!”吕纬于是整顿军队,对吕他说:“吕隆、吕超弑君叛逆,应当攻击他们。从前田恒作乱时,孔子作为邻国臣子,尚且在鲁哀公面前直言抗争,何况如今宫墙内部有难,难道可以坐视吗!”吕他准备听从,妻子梁氏阻止他说:“吕纬、吕超都是兄弟的儿子,为什么要舍弃吕超而帮助吕纬,走上制造灾祸的道路呢!”吕他对吕纬说:“吕超的事情已经办成,占据武库,拥兵精锐,谋害他很困难。况且我已经老了,没有能力做什么。”吕超听说后,登城告诉吕他:“吕纂听信谗言,将要杀尽我们兄弟。吕超因为性命危急,又害怕社稷灭亡,所以冒死想出这个办法,为国家倡导义举,叔父应当明白我的苦心。”吕超的弟弟吕邈受到吕纬宠爱,便劝吕纬说:“吕纂残害国家、败坏家庭,诛杀兄弟;吕隆、吕超的这次举动正合天道人心,正是想尊立明公。先帝的儿子中,明公最长,四海百姓都仰望您,没有人有异议。

隆、超虽不达臧否,终不以孽代宗,更图异望也,愿公勿疑。”纬信之,与隆、超结盟,单马入城,超执而杀之。初,纂尝与鸠摩罗什棋,杀罗什子,曰:“斫胡奴头。”罗什曰:“不斫胡奴头,胡奴斫人头。”超小字胡奴,竟以杀纂。纂在位三年,以元兴元年死。隆既篡位,伪谥纂灵皇帝,墓号白石陵。隆字永基,光弟宝之子也,美姿貌,善骑射。光末拜北部护军,稍历显位,有声称。超既杀纂,让位于隆,隆有难色。超曰:“今犹乘龙上天,岂可中下!”隆以安帝元兴元年遂僭即天王位。超先于番禾得小鼎,以为神瑞,大赦,改元为神鼎。追尊父宝为文皇帝,母卫氏为皇太后,妻杨氏为皇后,以弟超有佐命之勋,拜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封安定公。隆多杀豪望,以立威名,内外嚣然,人不自固。魏安人焦朗遣使说姚兴将姚硕德曰:“吕氏因秦之乱,制命此州。自武皇弃世,诸子兢寻干戈,德刑不恤,残暴是先,饥馑流亡,死者太半,唯泣诉昊天,而精诚无感。伏惟明公道迈前贤,任尊分陕,宜兼弱攻昧,经略此方,救生灵之沈溺,布徽政于玉门。篡夺之际,为功不难。”遣妻子为质。硕德遂率众至姑臧。其部将姚国方言于硕德曰:“今悬师三千,后无继援,师之难也。宜曜劲锋,示其威武。彼以我远来,必决死距战,可一举而平。”硕德从之。吕超出战,大败,遁还。隆收集离散,婴城固守。时荧惑犯帝坐,有群雀斗于太庙,死者数万。东人多谋外叛,将军魏益多又唱动群心,乃谋杀隆、超,事发,诛之,死者三百余家。于是群臣表求与姚兴通好,隆弗许。吕超谏曰:“通塞有时,艰泰相袭,孙权屈身于魏,谯周劝主迎降,岂非大丈夫哉?势屈故也。天锡承七世之资,树恩百载,武旅十万,谋臣盈朝,秦师临境,识者导以见机,而愎谏自专,社稷为墟。前鉴不远,我之元龟也。何惜尺书单使,不以危易安!且令卑辞以退敌,然后内修德政,废兴由人,未损大略。”隆曰:“吾虽常人,属当家国之重,不能嗣守成基,保安社稷,以太祖之业委之于人,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超曰:“应龙以屈伸为灵,大人以知机为美。今连兵积岁,资储内尽,强寇外逼,百姓嗷然无糊口之寄,假使张、陈、韩、白,亦无如之何!陛下宜思权变大纲,割区区常虑。苟卜世有期,不在和好,若天命去矣,宗族可全。”隆从之,乃请降。硕德表隆为使持节、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于是遣母弟爱子文武旧臣慕容筑、杨颖、史难、阎松等五十余家质于长安,硕德乃还。姚兴谋臣皆曰:“隆藉伯父余资,制命河外。今虽饥窘,尚能自支。若将来丰赡,终非国有。凉州险绝,世难先违,道清后顺,不如因其饥弊而取之。”兴乃遣使来观虚实。沮渠蒙逊又伐隆,隆击败之,蒙逊请和结盟,留谷万余斛以振饥人。姑臧谷价踊贵,斗直钱五千文,人相食,饥死者十余万口。城门尽闭,樵采路绝,百姓请出城乞为夷虏奴婢者日有数百。隆惧沮动人情,尽坑之,于是积尸盈于卫路。秃发傉檀及蒙逊频来伐之,隆以二寇之逼也,遣超率骑二百,多赍珍宝,请迎于姚兴。兴乃遣其将齐难等步骑四万迎之。难至姑臧,隆素车白马迎于道旁。使胤告光庙曰:“陛下往运神略,开建西夏,德被苍生,威振遐裔。枝嗣不臧,迭相篡弑。二虏交逼,将归东京,谨与陛下奉诀于此。”歔欷恸泣,酸感兴军。隆率户一万,随难东迁,至长安,兴以隆为散骑常侍,公如故;超为安定太守;文武三十余人皆擢叙之。其后隆坐与子弼谋反,为兴所诛。吕光以孝武太元十二年定凉州,十五年僭立,至隆凡十有三载,以安帝元兴三年灭。史臣曰:自晋室不纲,中原荡析,苻氏乘衅,窃号神州。世明委质伪朝,位居上将,爰以心膂,受脤遐征。铁骑如云,出玉门而长骛;雕戈耀景,捐金丘而一息。蕞尔夷陬,承风雾卷,宏图壮节,亦足称焉。属永固运销,群雄兢起,班师右地,便有觊觎。于是要结六戎,潜窥雁鼎;并吞五郡,遂假鸿名。控黄河以设险,负玄漠而为固,自谓克昌霸业,贻厥孙谋。寻而耄及政昏,亲离众叛,瞑目甫尔,衅发萧墙。绍、纂凡才,负乘致寇;弘、超凶狡,职为乱阶;永基庸庸,面缚姚氏。昔窦融归顺,荣焕累叶;隗嚣干纪,靡终身世。而光弃兹胜躅,遵彼覆车,十数年间,终致残灭。向使矫邪归正,革伪为忠,鸣檄而蕃晋朝,仗义而诛丑虏,则燕、秦之地可定,桓、文之功可立,郭黁、段业岂得肆其奸,蒙逊、乌孤无所窥其隙矣。而猥窃非据,何其谬哉!夫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非其人而处其位者,其祸必速;在其位而忘其德者,其殃必至。天鉴非远,庸可滥乎!

译吕隆、吕超虽然不懂得辨别善恶,但终究不会让庶孽取代宗统,更不会另有非分的企图,希望您不要疑虑。”吕纬相信了他,便与吕隆、吕超结盟,单骑入城,被吕超抓住杀死。当初,吕纂曾和鸠摩罗什下棋,杀掉罗什的一枚棋子,说:“砍下胡奴的头。”罗什说:“不会砍下胡奴的头,反而是胡奴砍下人的头。”吕超小名胡奴,最终果然杀死了吕纂。吕纂在位三年,于元兴元年去世。吕隆篡位后,伪谥吕纂为灵皇帝,墓号白石陵。吕隆字永基,是吕光弟弟吕宝的儿子。他容貌俊美,擅长骑马射箭。吕光末年,授任北部护军,后来逐渐升任显要官职,颇有声望。吕超杀死吕纂后,把君位让给吕隆,吕隆面有难色。吕超说:“如今就像乘龙升天,怎么可以半途下来!”吕隆在安帝元兴元年于是僭越即天王位。吕超先前在番禾得到一只小鼎,认为是神异祥瑞,于是大赦,改年号为神鼎。追尊父亲吕宝为文皇帝,母亲卫氏为皇太后,妻子杨氏为皇后。因为弟弟吕超有辅佐建立君位的功劳,任命他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封安定公。吕隆大量杀害豪门望族,以树立威名,朝廷内外一片骚动,人人都不能自保。魏安人焦朗派使者游说姚兴的将领姚硕德说:“吕氏趁着前秦动乱,在这里擅自发布政令。自从武皇帝去世,他的几个儿子争相动兵,既不施德政,也不顾刑法,专以残暴为先;饥荒和流亡接踵而来,死者过半,百姓只有向上天哭诉,而精诚祈求始终没有感应。臣仰慕明公的道义超过前贤,地位尊重、任职关中地区,应当兼并弱小、攻取昏乱,经营这一方土地,拯救沉溺苦难的百姓,把美善的政令施行到玉门。趁其篡夺之时建功,并不困难。”于是把妻子儿女送去做人质。姚硕德便率军到达姑臧。他的部将姚国方对姚硕德说:“如今孤军三千,后方没有援军接续,这是用兵的难处。应当显示精锐锋芒,展示威武。对方认为我们远道而来,一定会拼死抵抗,可以一举平定。”姚硕德听从了。吕超出战,大败逃回。吕隆收集离散的士卒,环城固守。当时荧惑星侵犯帝座,有群雀在太庙争斗,死了数万人。东方人多有谋划向外叛乱,将军魏益多又煽动众人的心,于是谋划杀死吕隆、吕超,事情败露后被诛杀,死者三百多家。于是群臣上表请求同姚兴通好,吕隆不答应。吕超劝谏说:“通塞盛衰都有时势,艰难和安泰相互交替。孙权向魏屈身,谯周劝蜀主投降,难道不是大丈夫吗?这是因为形势屈服了。苻天锡凭借七世积累的资本,树立百年的恩德,有十万军队,谋臣充满朝廷,秦军已逼近边境,有见识的人还以察知时机来引导他,他却拒绝劝谏、独断专行,终于使社稷成为废墟。前车之鉴并不遥远,正是我们的宝贵借鉴。为什么吝惜一封书信、一个使者,不把危险变为安定!况且暂且用谦卑的言辞退却敌兵,然后在内部修明德政;国家的兴亡取决于人,并不损害大计。”吕隆说:“我虽然只是普通人,但恰逢承担国家的重任,不能继承并守住先祖的基业,保全安定社稷,却把太祖的事业交给别人,我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吕超说:“应龙能屈能伸,因此显得神异;大人能察知时机,因此受到赞美。如今连年交战,国内物资储备已经耗尽,强敌从外逼近,百姓哀号,连糊口的依靠都没有;即使张良、陈平、韩信、白起再世,也无可奈何!” 陛下应当考虑权宜变通的大原则,舍弃眼前的小小顾虑。如果占卜得知国运还有期限,就不应以和好为念;如果天命已经离去,至少还可以保全宗族。”吕隆听从了他,于是请求投降。姚硕德上表任命吕隆为使持节、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于是吕隆把母亲、弟弟、爱子以及文武旧臣慕容筑、杨颖、史难、阎松等五十多家送到长安做人质,姚硕德才返回。姚兴的谋臣都说:“吕隆凭借伯父留下的资财,在黄河以西擅自发号施令。如今虽然饥困窘迫,还能勉强支撑;如果将来物资丰足,终究不会成为我国所有。凉州地势险远,世代难以先行违逆、后来自然归顺,不如趁它饥荒衰弊时夺取。”姚兴于是派使者来察看虚实。沮渠蒙逊又进攻李隆,李隆将他击败。沮渠蒙逊请求和解并结盟,留下万余斛粮食来赈济饥民。姑臧的粮价猛涨,一斗粮值五千文钱,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饿死者有十余万口。城门全都关闭,砍柴取薪的道路也断绝了,百姓请求出城,乞求成为夷虏的奴婢,每天都有数百人。李隆害怕这些人扰乱民心,便把他们全部活埋,于是尸体堆满了通往卫城的道路。秃发傉檀和沮渠蒙逊接连来进攻吕隆。吕隆因为受到两方敌人的逼迫,派吕超率二百骑兵,带着许多珍宝,请求姚兴派兵迎接。姚兴于是派部将齐难等率步骑四万人前来迎接。齐难到姑臧后,吕隆乘素车、骑白马在道路旁迎接。他派吕胤向吕光的宗庙告辞说:“陛下过去运用神明的谋略,开创建立西夏,恩德遍及百姓,威势震动远方异族。后代子孙不肖,接连互相篡位杀害。如今两个敌人交相逼迫,我将归往东都,谨在这里与陛下诀别。”说完抽泣痛哭,悲酸之情感染了姚兴的军队。吕隆率一万户随齐难向东迁徙,到达长安后,姚兴任吕隆为散骑常侍,仍保留建康公爵位;任吕超为安定太守;文武官员三十多人都得到提升和任用。后来吕隆因与儿子吕弼谋反,被姚兴诛杀。吕光在孝武帝太元十二年平定凉州,太元十五年僭越称帝,到吕隆时共十三年,于安帝元兴三年灭亡。史臣说:自从晋室纲纪败坏,中原动荡离散,苻氏乘着时局的裂隙,窃取名号,占据神州。吕光接受伪朝任命,位居上将,以亲信重臣的身份,接受祭肉出征远方。铁骑如云,从玉门关出发长驱远骛;雕饰的戈矛映照日光,舍弃金山般的财富而片刻不停。小小的边远夷地,承受威势便如雾气被风卷走;宏大的谋略和壮烈的节操,也足以称道。适逢吕永固的国运衰败,群雄竞相兴起,军队从西部返回,便有人产生觊觎之心。于是结交六戎,暗中窥伺雁鼎;吞并五郡,终于假借皇帝的名义。控制黄河设置险阻,背靠大漠作为屏障,自以为能够成就霸业,把谋划留给子孙后代。不久年老而政治昏乱,亲族离心、众人叛离,刚刚闭眼不久,祸乱便从宫墙内部爆发。吕绍、吕纂才干平庸,却身居高位招来寇患;吕弘、吕超凶残狡诈,正是祸乱的根源;吕永基庸碌无能,最终向姚氏反绑投降。从前窦融归顺,荣华照耀数代;隗嚣违犯纲纪,终身和后代都没有善终。然而吕光抛弃了这些成功的先例,走上覆车的旧路,十多年间终于导致残败灭亡。假如当初能够纠正邪行、归于正道,革除伪号而效忠晋朝,发布檄文藩卫晋室,仗义诛讨丑恶的胡虏,那么燕、秦之地可以平定,桓公、文公那样的功业可以建立,郭黁、段业哪里能够放纵奸谋,沮渠蒙逊、秃发乌孤也就没有机会窥伺空隙了。可是他们却卑鄙地窃据不应占有的地位,这是多么荒谬啊!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圣人最珍贵的宝物叫作君位。不是适合的人却处在那个君位上,灾祸一定来得很快;处在君位上却忘记自己的德行,灾殃一定会到来。上天的鉴察并不遥远,怎么可以滥居君位呢!

赞曰:金行不兢,宝业斯屯。瓜分九寓,沴聚三秦。吕氏伺隙,欺我人神。天命难假,终亦倾沦。载记第二十三慕容垂慕容垂,字道明,皝之第五子也。少岐嶷有器度,身长七尺七寸,手垂过膝。皝甚宠之,常目而谓诸弟曰:“此兒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故名霸,字道业,恩遇逾于世子俊,故俊不能平之。以灭宇文之功,封都乡侯。石季龙来伐,既还,犹有兼并之志,遣将邓恆率众数万屯于乐安,营攻取之备。垂戍徒河,与恆相持,恆惮而不敢侵。垂少好畋游,因猎坠马折齿,慕容俊僭即王位,改名▯,外以慕郤▯为名,内实恶而改之。寻以谶记之文,乃去“夬”,以“垂”为名焉,石季龙之死也,赵魏乱,垂谓俊曰:“时来易失,赴机在速,兼弱攻昧,今其时矣。”俊以新遭大丧,不许。慕舆根言于俊曰:“王子之言,千载一时,不可失也。”俊乃从之,以垂为前锋都督。俊既克幽州,将坑降卒,垂谏曰:“吊伐之义,先代常典。今方平中原,宜绥怀以德,坑戮之刑不可为王师之先声。”俊从之。及俊僭称尊号,封垂吴王,徙镇信都,以侍中、右禁将军录留台事,大收东北之利。又为征南将军、荆、兗二州牧,有声于梁、楚之南。再为司隶,伪王公已下莫不累迹。时莫容▯嗣伪位,慕容恪为太宰。恪甚重垂,常谓▯曰:“吴王将相之才十倍于臣,先帝以长幼之次,以臣先之,臣死之后,愿陛下委政吴王,可谓亲贤兼举。”及败桓温于枋头,威名大振。慕容评深忌恶之,乃谋诛垂。垂惧祸及己,与世子全奔于苻坚。自恪卒后,坚密有图▯之谋,惮垂威名而未发。及闻其至,坚大悦,郊迎执手,礼之甚重。坚相王猛恶垂雄略,劝坚杀之。坚不从,以为冠军将军,封宾都侯,食华阴之五百户。王猛伐洛,引全为参军。猛乃令人诡传垂语于全曰:“吾已东还,汝可为计也。”全信之,乃奔▯。猛表全叛状,垂惧而东奔,及蓝田,为追骑所获。坚引见东堂,慰勉之曰:“卿家国失和,委身投朕。贤子志不忘本,犹怀首丘。《书》不云乎:“父父子子,无相及也。”卿何为过惧而狼狈若斯也!”于是复垂爵位,恩待如初。及坚擒▯,垂随坚入鄴,收集诸子,对之悲恸,见其故吏,有不悦之色。前郎中令高弼私于垂曰:“大王以命世之姿,遭无妄之运,迍邅▯妻伏,艰亦至矣。天启嘉会,灵命暂迁,此乃鸿渐之始,龙变之初,深愿仁慈有以慰之。且夫高世之略必怀遗俗之规,方当网漏吞舟,以弘苞养之义;收纳旧臣之胄,以成为山之功,奈何以一怒捐之?窃为大王不取。”垂深纳之。垂在坚朝,历位京兆尹,进封泉州侯,所在征伐,皆在大功。坚之败于淮南也,垂军独全,坚以千余骑奔垂。垂世子宝言于垂曰:“家国倾丧,皇纲废驰,至尊明命著之图箓,当隆中兴之业,建少康之功。但时来之运未至,故韬光俟奋耳。今天厌乱德,凶众土崩,可谓乾启神机,授之于我。千载一时,今其会也,宜恭承皇天之意,因而取之。且夫立大功者不顾小节,行大仁者不念小惠。秦既荡覆二京,空辱神器,仇耻之深,莫甚于此,愿不以意气微恩而忘社稷之重。五木之祥,今其至矣。”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若何害之!苟天所弃,图之多便。且纵令北还,更待其衅,既不负宿心,可以义取天下。”垂弟德进曰:“夫邻国相吞,有自来矣。秦强而并燕,秦弱而图之,此为报仇雪辱,岂所谓负宿心也!昔邓祁侯不纳三甥之言,终为楚所灭;吴王夫差违子胥之谏,取祸句践。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表也。愿不弃汤、武之成踪,追韩信之败迹,乘彼土崩,恭行天罚,斩逆氐,复宗祀,建中兴,继洪烈,天下大机,弗宜失也。若释数万之众,授干将之柄,是郤天时而待后害,非至计也。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愿兄无疑。”垂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投身于秦主,又为王猛所谮,复见昭亮,国士之礼每深,报德之分未一。如使秦运必穷,历数归我者,授首之便,何虑无之。关西之地,会非吾有,自当有扰之者,吾可端拱而定关东。君子不怙乱,不为祸先,且可观之。”乃以兵属坚。初,宝在长安,与韩黄、李根等因▯摴蒱,宝危坐整容,誓之曰:“世云摴蒱有神,岂虚也哉!若富贵可期,频得三卢。”于是三掷尽卢,宝拜而受赐,故云五木之祥。

译赞曰:晋朝国运衰弱,帝王基业因此困顿。九州分裂,灾气聚集于三秦。吕氏乘隙而起,欺凌我晋朝的人神。天命难以借取,最终也走向倾覆灭亡。载记第二十三。慕容垂。慕容垂,字道明,是慕容皝的第五个儿子。他年少时就聪颖出众,有器量风度,身高七尺七寸,双手下垂过膝。慕容皝非常宠爱他,常常看着他对其他儿子说:“这个孩子胸襟开阔、喜好奇异,将来一定能破坏别人家,也可能建立自己的家业。”所以最初给他取名霸,字道业。他受到的恩遇超过世子慕容俊,慕容俊因此心中不平。因消灭宇文部的功劳,封为都乡侯。石季龙来进攻,退兵后仍有兼并之志,派将领邓恒率数万人驻扎乐安,准备修营攻取那里。慕容垂镇守徒河,与邓恒相持,邓恒畏惧他而不敢侵犯。慕容垂年轻时喜欢打猎游乐,曾因打猎坠马摔断牙齿。慕容俊僭越即王位后,给他改名为“▯”,表面上以“慕郤▯”为名,内心其实厌恶这个名字而改掉。不久根据谶记文字,于是去掉“夬”字,以“垂”为名。石季龙死后,赵、魏地区发生动乱,慕容垂对慕容俊说:“时机到来却很容易错过,抓住机会贵在迅速;兼并弱小、攻取昏乱,如今正是时候。”慕容俊因为刚遭逢大丧,没有答应。慕舆根对慕容俊说:“王子的这句话,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可错过。”慕容俊于是听从,以慕容垂为前锋都督。慕容俊攻克幽州后,准备把投降的士卒全部活埋,慕容垂劝谏说:“吊民伐罪的道义,是前代一贯的法典。如今正要平定中原,应当用德政安抚怀柔,活埋屠杀不能成为王师的先声。”慕容俊听从了。等到慕容俊僭越称尊号,封慕容垂为吴王,迁镇信都,以侍中、右禁将军之职录留台事,大量收取东北地区的利益。又任征南将军、荆州和兖州牧,在梁、楚以南颇有声望。后来两次任司隶,伪朝王公以下没有不多次跟随他的。当时慕容▯继承伪位,慕容恪任太宰。慕容恪非常器重慕容垂,常对慕容▯说:“吴王做将相的才能是我的十倍。先帝按照长幼次序,让我排在他之前;我死以后,希望陛下把政事交给吴王,这可以说是亲近贤能、兼收并用。”慕容垂在枋头击败桓温后,威名大振。慕容评深深嫉恨他,于是谋划诛杀慕容垂。慕容垂害怕祸及自身,便和世子慕容全逃奔苻坚。慕容恪死后,苻坚暗中产生图谋慕容▯的计划,只因忌惮慕容垂的威名而没有发动。听说慕容垂到来,苻坚非常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握手相待,礼遇极其隆重。苻坚的丞相王猛厌恶慕容垂的雄才大略,劝苻坚杀掉他。苻坚不听,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宾都侯,食邑华阴五百户。王猛讨伐洛阳时,让慕容全担任参军。王猛于是派人假传慕容垂对慕容全的话:“我已经向东回去了,你可以自行谋划。”慕容全信以为真,便逃奔慕容▯。王猛上表报告慕容全谋反的情况,慕容垂害怕而向东逃走,到了蓝田,被追兵俘获。苻坚在东堂召见他,安慰勉励说:“你的国家失和,所以委身投奔我;贤明的儿子有志不忘根本,还怀有首丘之情。《尚书》不是说过‘父亲自为父亲,儿子自为儿子,互不牵连’吗?你为什么过度害怕,狼狈到这种地步!”于是恢复慕容垂的爵位,恩遇如初。等到苻坚擒获慕容▯,慕容垂跟随苻坚进入邺城,收集自己的几个儿子,面对他们悲痛不已;见到原来的属官时,脸上也有不悦之色。前郎中令高弼私下对慕容垂说:“大王凭借盖世的资质,却遭逢意外的命运,困顿屈伏,艰难也到极点了。上天开启美好的时会,天命暂时转移,这正是鸿雁渐进的开始、飞龙变化的起点,深愿大王施行仁慈,以此安慰人心。况且高明超世的谋略,必定会考虑安抚遗民的办法;正应当网开一面,宽容吞舟大鱼,以弘扬包容养育的道义;收纳旧臣的后代,以成就积土成山的功业,怎么能因为一时愤怒而舍弃这些呢?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慕容垂深深采纳了他的话。慕容垂在苻坚朝中历任京兆尹,进封泉州侯,所到之处参与征伐,都建立大功。苻坚在淮南战败时,只有慕容垂的军队完整无损,苻坚带着一千多名骑兵投奔慕容垂。慕容垂的世子慕容宝对他说:“国家倾覆,皇纲废弛,至尊的明命已经载入图籍,应当兴隆中兴事业,建立少康复国那样的功业。只是时机尚未到,所以暂且隐藏光芒,等待奋发的机会。如今上天厌弃暴乱的德行,凶恶的军队已经土崩瓦解,可以说是上天开启神妙的机会,把它交给了我们。千载难逢,如今正是机会,应当恭敬承受上天的意思,趁势取得天下。况且建立大功的人不顾小节,实行大仁的人不计较小恩。秦军已经荡覆二京,使神器蒙受空前耻辱,仇恨和羞耻没有比这更深的了,希望不要因为意气和微小恩惠而忘记社稷的大业。五木占卜的祥瑞,如今正要应验了。”慕容垂说:“你说得对。但他以赤诚之心把性命托付给我,怎么能害他!如果上天已经抛弃他,图谋他自然有很多便利。即使让他向北返回,再等待他出现祸隙,既不辜负旧日心愿,也可以凭义取得天下。”慕容垂的弟弟慕容德进言说:“邻国相互吞并,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秦强大时吞并燕国,秦衰弱时我们再图谋它,这是报仇雪耻,哪里是所谓辜负旧日心愿!从前邓祁侯不采纳三个外甥的意见,最终被楚国灭亡;吴王夫差违背伍子胥的劝谏,结果被勾践带来灾祸。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后来的事情应当以此为借鉴。希望兄长不要抛弃商汤、周武王成功的旧迹,不要重蹈韩信失败的道路;趁秦军土崩瓦解,恭敬执行上天的惩罚,斩杀叛逆的氐人,恢复宗庙祭祀,建立中兴事业,继承宏大的功业。天下的大机会,不应该错过。如果放走数万军队,把利剑交给别人,就是违背天时而等待后患,不是最好的计策。俗话说:‘应当决断却不决断,反而会遭受祸乱。’希望兄长不要犹疑。”慕容垂说:“我从前不被太傅容纳,投身于秦主麾下;后来又被王猛谗毁,却再次得到昭明的礼遇,秦主以国士之礼待我,我报答恩德的心还没有统一明确。假如秦国国运注定穷尽,天命历数归于我,杀掉他的机会还会少吗?关西之地将来一定不是我的,自然会有人在那里制造纷乱;我只需安然端坐,就能平定关东。君子不凭借动乱取利,也不首先制造祸乱,姑且观察局势。”于是把军队交给苻坚统领。当初,慕容宝在长安,和韩黄、李根等人因赌博下摴蒱,慕容宝正坐整容,发誓说:“世人说摴蒱有神,难道是假的吗?如果富贵可以期待,就连续得到三个卢。”于是三次投掷全都得到卢,慕容宝拜谢接受赏赐,所以称为“五木之祥”。

坚至渑池,垂请至鄴展拜陵墓,因张国威刑,以安戎狄。坚许之,权翼谏曰:“垂爪牙名将,所谓今之韩、白,世豪东夏,志不为人用。顷以避祸归诚,非慕德而至,列土干城未可以满其志,冠军之号岂足以称其心!且垂犹鹰也,饥则附人,饱便高飏,遇风尘之会,必有陵霄之志。惟宜急其羁靽,不可任其所欲。”坚不从,遣其将李蛮、闵亮、尹国率众三千送垂,又遣石越戍鄴,张蚝戍并州。时坚子丕先在鄴,及垂至,丕馆之于鄴西,垂具说淮南败状。会坚将苻晖告丁零翟斌聚众谋逼洛阳,歪谓垂曰:“惟斌兄弟因王师小失,敢肆凶勃,子母之军,殆难为敌,非冠军英略,莫可以灭也。欲相烦一行可乎?”垂曰:“下官殿下之鹰犬,敢不惟命是听。”于是大赐金帛,一无所受,惟请旧田园。丕许之,配垂兵二千,遣其将苻飞龙率氐骑一千为垂之副。丕戒飞龙曰:“卿王室肺腑,年秩虽卑,其实帅也。垂为三军之统,卿为谋垂之主,用兵制胜之权,防微杜贰之略,委之于卿,卿其勉之。”垂请入鄴城拜庙,丕不许。乃潜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斩吏烧亭而去。石越言于丕曰:“垂之在燕,破国乱家,及投命圣朝,蒙超常之遇,忽敢轻侮方镇,杀吏焚亭,反形已露,终为乱阶。将老兵疲,可袭而取之矣。”歪曰:“淮南之败,众散亲离,而垂侍卫圣躬,诚不可忘。”越曰:“垂既不忠于燕,其肯尽忠于我乎!且其亡虏也,主上宠同功旧,不能铭泽誓忠,而首谋为乱,今不击之,必为后害。”丕不从。越退而告人曰:“公父子好存小仁,不顾天下大计,吾属终当为鲜卑虏矣。”垂至河内,杀飞龙,悉诛氐兵,召募远近,众至三万,济河焚桥,令曰:“吾本外假秦声,内规兴复。乱法者军有常刑,奉命者赏不逾日,天下既定,封爵有差,不相负也。”翟斌闻垂之将济河也,遣使推垂为盟主。垂距之曰:“吾父子寄命秦朝,危而获济,荷主上不世之恩,蒙更生之惠,虽曰君臣,义深父子,岂可因其小隙,便怀二三。吾本救豫州,不赴君等,何为斯议而及于我!”垂进欲袭据洛阳,故见苻晖以臣节,退又未审斌之诚款,故以此言距之。垂至洛阳,晖闭门距守,不与垂通。斌又遣长史河南郭通说垂,乃许之。斌率众会垂,劝称尊号,垂曰:“新兴侯,国之正统,孤之君也。若以诸君之力,得平关东,当以大义喻秦,奉迎反正。无上自尊,非孤心也。”谋于众曰:“洛阳四面受敌,北阻大河,至于控驭燕、赵,非形胜之便,不如北取鄴都,据之而制天下。”众咸以为然。乃引师而东,遣建威将军王腾起浮桥于石门。初,垂之发鄴中,子农及兄子楷、绍,北子宙,为苻丕所留。及诛飞龙,遣田生密告农等,使起兵赵、魏以相应。于是农、宙奔列人,楷、绍奔辟阳,众咸应之。农西招库辱官伟于上党,东引乞特归于东阿,各率众数万赴之,众至十余万。丕遣石越讨农,为农所败,斩越于陈。垂引兵至荥阳,以太元八年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制行事,建元曰燕元。令称统府,府置四佐,王公已下称臣,凡所封拜,一如王者,以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翟檀为柱国大将军、弘农王;弟德为车骑大将军、范阳王;兄子楷征西大将军、太原王。众至二十余万,济自石门,长驱攻鄴。农、楷、绍、宙等率众会垂。立子宝为燕王太子,封功臣为公侯伯子男者百余人。苻丕乃遣侍郎姜让谓垂曰:“往岁大驾失据,君保卫銮舆,勤王诚义,迈踪前烈。宜述修前规,终忠贞之节,奈何弃崇山之功,为此过举!过贵能改,先贤之嘉事也。深宜详思,悟犹未晚。”垂谓让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安全长乐公,使尽众赴京师,然后修复家国之业,与秦永为邻好。何故暗于机运,不以鄴见归也?大义灭亲,况于意气之顾!公若迷而不返者,孤亦欲窃兵势耳。今事已然,恐单马乞命不可得也。”让厉色责垂曰:“将军不容于家国,投命于圣朝,燕之尺土,将军岂有分乎!主上与将军风殊类别,臭味不同,奇将军于一见,托将军以断金,宠逾宗旧,任齐懿籓,自古君臣冥契之重,岂甚此邪!方付将军以六尺之孤,万里之命,奈何王师小败,便有二图!夫师起无名,终则弗成,天之所废,人不能支。将军起无名之师,而欲兴天所废,窃未见其可。长乐公主上之元子,声德迈于唐、卫,居陕东之任,为朝廷维城,其可束手输将军以百城之地!大夫死王事,国君死社稷,将军欲裂冠毁冕,拔本塞源者,自可任将军兵势,何复多云。但念将军以七十之年,悬首白旗,高世之忠,忽为逆鬼,窃为将军痛之。”垂默然。左右劝垂杀之,垂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间,犬各吠非其主,何所问也!”乃遣让归。

译苻坚到达渑池,慕容垂请求到邺城拜谒陵墓,借此张扬国家威势、安抚戎狄。苻坚答应了。权翼劝谏说:“慕容垂是爪牙名将,就是当今的韩信、白起,世代称雄于东夏,志向不愿受人驱使。他近来只是为避祸才归诚,并不是仰慕德化而来;分封土地、授予干城之任,未必能满足他的志向,冠军将军的名号哪里足以称合他的心意!况且慕容垂就像鹰,饥饿时依附别人,吃饱后便高飞远扬;一旦遇到风云际会,必定有凌霄之志。只应当赶紧收紧对他的羁绊,不能任由他随心所欲。”苻坚不听,派部将李蛮、闵亮、尹国率三千人护送慕容垂,又派石越镇守邺城,张蚝镇守并州。当时苻坚的儿子苻丕先在邺城,慕容垂到后,苻丕在邺城西部馆舍接待他,慕容垂详细说明了淮南战败的情况。正好苻坚的将领苻晖报告说,丁零人翟斌聚集部众,图谋进逼洛阳。苻丕对慕容垂说:“翟斌兄弟趁王师遭受小挫,竟敢放纵凶暴;他们母子般聚集的军队,恐怕难以抵挡,若不是冠军将军的英才谋略,没人可以消灭他们。想烦劳您出兵一趟,可以吗?”慕容垂说:“下官是殿下的鹰犬,岂敢不听从命令。”于是苻丕赏赐他大量金帛,他一概不接受,只请求归还旧日田园。苻丕答应了,给他配兵二千,派部将苻飞龙率氐族骑兵一千作为副将。苻丕告诫苻飞龙说:“你是王室亲信,年资官秩虽然低,实际上却是主帅。慕容垂统领三军,你负责谋划慕容垂;用兵制胜的权力、防微杜变的策略,都交给你,你要努力。”慕容垂请求进入邺城拜谒宗庙,苻丕不答应。慕容垂于是秘密换上便服进入,亭吏禁止他入内,慕容垂大怒,杀死亭吏、烧毁亭舍而离去。石越对苻丕说:“慕容垂在燕国时破坏国家、扰乱家室,后来投命圣朝,蒙受超常恩遇,却忽然敢轻侮地方镇守,杀吏烧亭,反叛的形迹已经显露,最终会成为祸乱的根源。如今他年老兵疲,可以袭击擒取了。” 苻丕说:“淮南战败时,众人离散、亲属离心,而慕容垂侍卫圣驾,这份忠诚确实不能忘记。”石越说:“慕容垂既然不忠于燕国,难道肯对我们竭尽忠诚吗!况且他是亡国的俘虏,主上宠爱他,给予与功臣旧臣相同的待遇,他不能铭记恩泽、发誓效忠,却首先谋划作乱;现在不攻击他,必定成为后患。”苻丕不听。石越退下后对人说:“苻丕父子喜欢保全小仁,却不顾天下大计,我们这些人最终一定会成为鲜卑人的俘虏。” 慕容垂到了河内,杀死苻飞龙,把氐族士兵全部诛杀,招募远近兵众,部众增加到三万人。他渡过黄河并烧毁桥梁,下令说:“我本来表面上借助秦国的声势,内心却谋划复兴燕国。违犯法令的人,军中自有常刑;奉行命令的人,奖赏当天不过夜;天下平定后,封爵各有等级,我不会亏待任何人。” 翟斌听说慕容垂将要渡过黄河,派使者推举慕容垂为盟主。慕容垂拒绝说:“我父子把性命寄托在秦朝,身处危难而得以获救,承受主上非凡的恩德和再生之惠;我们虽名义上是君臣,情义深厚胜过父子,怎么能因为他一时的小过失,便怀有二心?我本来是来救援豫州的,并不是来投奔你们,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议论牵扯到我!”慕容垂向前推进,本想袭取占据洛阳,所以在苻晖面前表现出臣节;退兵后又还没有弄清翟斌的诚意,因此用这些话拒绝他。慕容垂到洛阳后,苻晖关闭城门抵抗,不与慕容垂往来。翟斌又派长史、河南人郭通游说慕容垂,他才答应。翟斌率军与慕容垂会合,劝他称帝。慕容垂说:“新兴侯是国家的正统,是我的君主。如果凭诸位的力量平定关东,我应当以大义晓谕秦国,迎接新兴侯,恢复正统。自尊称帝,不是我的心愿。”他与众人谋划说:“洛阳四面受敌,北面又有黄河阻隔;至于控制驾驭燕、赵之地,并无地形险胜的便利,不如向北夺取邺都,占据那里来控制天下。”众人都认为对,于是率军向东进发,派建威将军王腾在石门架设浮桥。当初,慕容垂从邺城出发时,他的儿子慕容农、兄长的儿子慕容楷和慕容绍、北子慕容宙,都被苻丕留下。等到慕容垂杀死苻飞龙后,派田生秘密通知慕容农等人,让他们在赵、魏地区起兵响应。于是慕容农、慕容宙逃到列人,慕容楷、慕容绍逃到辟阳,众人都响应他们。慕容农向西在上党招募库辱官伟,向东在东阿招引乞特归,各自率数万人前来会合,部众达到十多万人。苻丕派石越讨伐慕容农,被慕容农击败,石越在阵中被斩杀。慕容垂率兵到达荥阳,在太元八年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奉行承制行事,建立年号燕元。下令称为统府,府中设置四名辅佐官;王公以下都称臣,所有封爵任命一律按君王的制度办理。任命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任命翟檀为柱国大将军、弘农王;任命弟弟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范阳王;任命兄长的儿子慕容楷为征西大将军、太原王。部众达到二十多万人,从石门渡河,长驱直入进攻邺城。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慕容宙等率军与慕容垂会合。立儿子慕容宝为燕王太子,封功臣为公、侯、伯、子、男的有一百多人。苻丕于是派侍郎姜让对慕容垂说:“往年大驾失去根据地,您保卫銮驾,勤王的忠诚和义气超过前代英烈。应当继承修行从前的法度,终守忠贞的节操,为什么要抛弃崇山的功劳,做出这样的错误举动!有过错而能改正,是先贤称赞的美德,希望您深思,醒悟还不算晚。”慕容垂对姜让说:“我承受主上非凡的恩德,所以想保全长乐公,让他率领全部军队奔赴京师,然后恢复燕国和家族的事业,与秦国永远结为邻好。为什么您不明白时势,不把邺城归还给我?大义尚且能够灭亲,何况个人意气之情!您如果执迷不返,我也只是想借助军势罢了。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恐怕单骑去乞求性命也不可能了。”姜让严厉地斥责慕容垂说:“将军不被本国容纳,投身归附圣朝,燕国一尺土地,将军难道有份吗!主上和将军风采不同、类别不同、志趣不同,却一见便认为将军奇异,把断金之任托付给将军,恩宠超过宗室旧臣,任用您如齐桓公任用贤藩;自古君臣心意相通的深厚情分,哪里有超过这的吗!如今正把六尺之孤、万里江山的命运交给将军,怎么能因为王师稍有失败,便产生两种图谋!军队出师没有正当名义,最终不会成功;上天要废弃的,人力不能支撑。将军兴起没有正当名义的军队,却想振兴上天所废弃的国家,臣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长乐公是主上的长子,声望德行超过唐、卫两国的公子,担任关陕以东的重任,是朝廷的屏障,难道能束手把百城之地交给将军吗!大夫应当为国事而死,国君应当为社稷而死;将军如果想毁弃冠冕、拔除根本、堵塞源头,那就尽管凭借军势去做,又何必多说。但想到将军已经七十岁,却要把首级悬在白旗之下,世人所称的高尚忠诚忽然变成叛逆之鬼,臣私下替将军痛惜。”慕容垂默然无言。左右劝慕容垂杀掉姜让,慕容垂说:“古代两军交战时,使者还处在其中;狗各自向不是自己的主人吠叫,这有什么可追究的!”于是派姜让回去。

垂上表于苻坚曰:“臣才非古人,致祸起萧墙,身婴时难,归命圣朝。陛下恩深周、汉,猥叨微顾之遇,位为列将,爵忝通侯,誓在戮力输诚,常惧不及。去夏桓冲送死,一拟云消,回讨郧城,俘馘万计,斯诚陛下神算之奇,颇亦愚臣忘死之效。方将饮马桂州,悬旌闽会,不图天助乱德,大驾班师。陛下单马奔臣,臣奉卫匪贰,岂陛下圣明鉴臣单心,皇天后土实亦知之。臣奉诏北巡,受制长乐。然丕外失众心,内多猜忌,今臣野次外庭,不听谒庙。丁零逆竖寇逼豫州,丕迫臣单赴,限以师程,惟给弊卒二千,尽无兵杖,复令飞龙潜为刺客。及至洛阳,平原公晖复不信纳。臣窃惟进无淮阴功高之虑,退无李广失利之愆,惧有青蝇,交乱白黑,丁零夷夏以臣忠而见疑,乃推臣为盟主。臣受托善始,不遂令终,泣望西京,挥涕即迈。军次石门,所在云赴,虽复周武之会于孟津,汉祖之集于垓下,不期之众,实有甚焉。欲令长乐公尽众赴难,以礼发遣,而丕固守匹夫之志,不达变通之理。臣息农收集故营,以备不虞,而石越倾鄴城之众,轻相掩袭,兵阵未交,越已陨首。臣既单车悬轸,归者如云,斯实天符,非臣之力。且鄴者臣国旧都,应即惠及,然后西面受制,永守东籓,上成陛下遇臣之意,下全愚臣感报之诚。今进师围鄴,并喻丕以天时人事。而丕不察机运,杜门自守,时出挑战,锋戈屡交,恆恐飞矢误中,以伤陛下天性之念。臣之此诚,未简神听,辄遏兵止锐,不敢窃攻。夫运有推移,去来常事,惟陛下察之。”坚报曰:“朕以不德,忝承灵命,君临万邦,三十年矣。遐方幽裔,莫不来庭,惟东南一隅,敢违王命。朕爰奋六师,恭行天罚,而玄机不吊,王师败绩。赖卿忠诚之至,辅翼朕躬,社稷之不陨,卿之力也。《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方任卿以元相,爵卿以郡侯,庶弘济艰难,敬酬勋烈,何图伯夷忽毁冰操,柳惠倏为淫夫!览表惋然,有惭朝士。卿既不容于本朝,匹马而投命,朕则宠卿以将位,礼卿以上宾,任同旧臣,爵齐勋辅,歃血断金,披心相付。谓卿食椹怀音,保之偕老。岂意畜水覆舟,养兽反害,悔之噬脐,将何所及!诞言骇众,夸拟非常,周武之事,岂卿庸人所可论哉!失笼之鸟,非罗所羁;脱网之鲸,岂罟所制!翘陆任怀,何须闻也。念卿垂老,老而为贼,生为叛臣,死为逆鬼,侏张幽显,布毒存亡,中原士女,何痛如之!朕之历运兴丧,岂复由卿!但长乐、平原以未立之年,遇卿于两都,虑其经略未称朕心,所恨者此焉而已。”垂攻拔鄴郛,丕固守中城,垂堑而围之,分遣老弱于魏郡、肥乡,筑新兴城以置辎重,拥漳水以灌之。翟斌潜讽丁零及西人,请斌为尚书令。垂访之群僚,其安东将军封衡厉色曰:“马能千里,不免羁靽,明畜生不可以人御也。斌戎狄小人,遭时际会,兄弟封王,自驩兜已来,未有此福。忽履盈忘止,复有斯求,魂爽错乱,必死不出年也。”垂犹隐忍容之,令曰:“翟王之功宜居上辅,但台既未建,此官不可便置。待六合廓清,更当议之。”斌怒,密应苻丕,潜使丁零决防溃水。事泄,垂诛之。斌兄子真率其部众北走邯郸,引兵向鄴,欲与丕为内外之势,垂令其太子宝、冠军慕容隆击破之。真自邯郸北走,又使慕容楷率骑追之,战于下邑,为真所败,真遂屯于承营。垂谓诸将曰:“苻丕穷寇,必守死不降。丁零叛扰,乃我腹心之患。吾欲迁师新城,开其逸路,进以谢秦主畴昔之恩,退以严击真之备。”于是引师去鄴,北屯新城。慕容农进攻翟嵩于黄泥,破之。垂谓其范阳王德曰:“苻丕吾纵之不能去,方引晋师规固鄴都,不可置也。”进师又攻鄴,开其西奔之路。垂将有北都中山之意,农率众数万迎之。群僚闻慕容▯为苻坚所杀,劝垂僭位。垂以慕容冲称号关中,不许。晋龙骧将军刘牢之率众救苻丕,至鄴,垂逆战,败绩,遂撤鄴围,退屯新城。垂自新城北走,牢之追垂,连战皆败。又战于五桥泽,王师败绩,德及隆引兵要之于五丈桥,牢之驰马跳五丈涧,会苻丕救至而免。翟真去承营,徙屯行唐,真司马鲜于乞杀真,尽诛翟氏,自立为赵王。营人攻杀乞,迎立真从弟成为主,真子辽奔黎阳。高句骊寇辽东,垂平北慕容佐遣司马郝景率众救之,为高句骊所败,辽东、玄菟遂没。建节将军徐岩叛于武邑,驱掠四千余人,北走幽州。垂驰敕其将平规曰:“但固守勿战,比破丁零,吾当自讨之。”规违命距战,为岩所败。岩乘胜入蓟,掠千余户而去,所过寇暴,遂据令支。翟成长史鲜于得斩成而降,垂入行唐,悉坑其众。苻丕弃鄴城,奔于并州。慕容农攻克令支,斩徐岩兄弟。时伐高句骊,复辽东、玄菟二郡,还屯龙城。

译慕容垂上表给苻坚说:“臣的才能比不上古人,以致祸患从内部发生;自身遭逢时世的灾难,归命于圣朝。陛下的恩德深厚,超过周、汉,臣幸蒙陛下屈尊垂顾,位列将军,爵为通侯,发誓尽力输诚,常恐有所不及。去年夏天桓冲送死,臣一度以为他会如云消散;回军攻讨郧城,俘获斩杀以万计,这实在是陛下神机妙算的奇效,也颇有臣不惜一死的功劳。正要到桂州饮马,在闽会悬挂军旗,没想到上天帮助乱德之人,使陛下的大军班师回朝。陛下单骑奔向臣,臣奉卫陛下,丝毫没有二心;难道是陛下圣明,察知臣的一片忠心,皇天后土也确实知道此事。臣奉诏北巡,受长乐公苻丕节制。然而苻丕对外失去众心,对内又多猜忌。如今臣驻扎在城外郊野,不许臣入谒宗庙。丁零叛军逼近、侵扰豫州,苻丕强迫臣单独赴援,以行军期限催逼,只给臣二千名疲弱士卒,完全没有兵器,又命飞龙军暗中充当刺客。到了洛阳,平原公苻晖又不肯信任接纳臣。臣私下想,进退都没有淮阴侯韩信那样功高震主的忧虑,也没有李广那样失利获罪的过失,却害怕有谗言像青蝇一样混淆黑白;丁零人和中原的夷夏各族因为臣忠诚却受到怀疑,便推举臣为盟主。臣接受托付,想善始,却不能善终,只能哭望西京,挥泪出发。” 军队驻扎在石门,四方人众如云而来。即使是周武王在孟津会师、汉高祖在垓下集众,也没有预期之外的这么多人,实在远远超过他们。臣想让长乐公苻丕率全部兵众赴难,依礼遣送他出兵,但苻丕固守匹夫的意气,不懂得通权达变的道理。臣收集旧营中的农民,聚集起来,以防意外;石越却把邺城的全部兵众倾巢而出,轻率地发动袭击,双方还没有交战,石越已经被斩首。臣既然只是乘单车、悬挂车轴而来,归附者却如云,这实在是上天的符应,并非臣个人的力量。况且邺城是臣过去的国都,应当立即施加恩惠于它,然后面向西方接受陛下节制,永远守护东方藩镇;这样上可以成全陛下厚待臣的心意,下可以保全臣报答恩德的诚心。如今臣进军包围邺城,并向苻丕说明天时人事。但苻丕不察时机和运数,闭门自守,时常出城挑战,双方多次交锋;臣一直害怕飞箭误中他,伤害陛下与他天然的亲情。臣的这番诚意,未能得到陛下明察,便擅自遏止军队、停止进攻,不敢私自攻城。时运有推移,去来是常事,惟愿陛下明察。” 苻坚答复说:“朕凭着没有德行,惭愧地承受上天的命令,君临万邦,已经三十年了。远方幽僻之地和边远族类,没有不来朝见的,只有东南一隅,竟敢违抗王命。朕于是奋发六军,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却因天机不佑,王师遭到惨败。幸赖卿忠诚至极,辅佐朕身,国家没有覆亡,是卿的力量。《诗经》说:‘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朕正要任卿为元相,以郡侯之爵封卿,希望卿大力拯救艰难,恭敬地酬答功勋,哪里想到伯夷忽然毁弃冰清玉洁的操守,柳下惠突然变成淫乱之人!朕看了表章,惋惜不已,对朝廷士大夫也感到惭愧。卿既然不容于本朝,匹马前来投命,朕便以将军之位宠待卿,以接待上宾的礼节礼待卿,任用待遇同于旧臣,爵位与功勋辅臣相等;歃血为盟,坚如断金,推心置腹地相托。朕原以为卿会像食桑葚的鸟怀念旧音,和朕相保到老。哪里想到蓄水反而覆舟,饲养禽兽反而受到伤害,如今后悔得咬自己的肚脐,又有什么用!卿的荒诞言论惊骇众人,夸张地把自己比作非同寻常的人;周武王的事,难道是卿这样的庸人可以议论的吗!逃出笼子的鸟,不是罗网所能拘束;脱网的鲸鱼,难道是鱼网所能制服!卿纵情驰骋、任意高飞,又何必让朕听说呢!想到卿已经垂老,老了却成为贼寇,生前是叛臣,死后是逆鬼,在幽明之间肆意张狂,把毒害散布于生死两界,中原士女,还有什么痛苦能比这更甚!” “朕的国运兴衰,难道还由卿决定吗!只是长乐公苻丕、平原公苻晖年纪尚小,在两都与卿相遇,朕担心他们的经略不合朕意,所恨的也只有这一点罢了。” 慕容垂攻下邺城外郭,苻丕坚守内城。慕容垂挖壕沟包围内城,把老弱迁往魏郡、肥乡,修筑新兴城来安置辎重,并堵塞漳水引水灌城。翟斌暗中唆使丁零人和西方人,请求推举翟斌为尚书令。慕容垂向群臣询问此事,安东将军封衡严厉地说:“马能够日行千里,也免不了被缰绳束缚,这明明说明畜生不可以用人的方式驾驭。翟斌是戎狄中的小人,适逢时机、侥幸际会,兄弟都被封为王,自从驩兜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福分。他忽然身处盈满却忘了适可而止,又提出这种要求,魂魄精神必定错乱,年内就会死去。”慕容垂仍然隐忍宽容,命令说:“翟王的功劳,理应位居辅政大臣之首;但尚书台还没有建立,这个官职不能立即设置。等天下完全平定,再当议定。”翟斌大怒,暗中响应苻丕,偷偷派丁零人掘开堤防,放水冲决。事情泄露后,慕容垂杀了翟斌。翟斌的侄子翟真率领部众向北逃到邯郸,带兵向邺城进发,想和苻丕形成内外夹攻的形势;慕容垂命太子慕容宝、冠军将军慕容隆击败他。翟真从邯郸再次向北逃走,慕容垂又派慕容楷率骑兵追赶,双方在下邑交战,慕容楷被翟真击败,翟真于是驻扎在承营。慕容垂对诸将说:“苻丕是穷途末路的寇贼,一定会死守而不投降。丁零人的叛乱骚扰,才是我们的心腹之患。我想把军队迁到新城,给苻丕打开逃跑的道路;进可以报答秦主从前的恩德,退可以严密防备并全力攻打翟真。”于是率军离开邺城,向北驻扎在新城。慕容农在黄泥进攻翟嵩,把他击败。慕容垂对范阳王慕容德说:“苻丕是我放走却不能让他离开的,如今他正引晋军谋求固守邺都,不能置之不理。”于是进军再次攻打邺城,给苻丕打开向西逃跑的道路。慕容垂将要北迁都城到中山,慕容农率数万人前来迎接。群臣听说慕容冲被苻坚杀死,便劝慕容垂僭越称帝。慕容垂因为慕容冲已经在关中自称尊号,便没有答应。晋朝龙骧将军刘牢之率军救援苻丕,到了邺城,慕容垂迎战,遭到失败,于是撤去对邺城的包围,退守新城。慕容垂从新城向北撤走,刘牢之追击他,连续交战都被慕容垂击败。又在五桥泽交战,晋军失败;慕容德和慕容隆带兵在五丈桥拦截刘牢之,刘牢之策马跳过五丈涧,恰逢苻丕的救兵赶到,才得以逃脱。翟真离开承营,迁到行唐驻扎。翟真的司马鲜于乞杀死翟真,把翟氏族人全部诛杀,自立为赵王。营中人攻杀鲜于乞,迎立翟真的堂弟翟成为首领;翟真的儿子翟辽逃往黎阳。高句骊进犯辽东,慕容垂派平北将军慕容佐的司马郝景率军救援,被高句骊击败,辽东、玄菟于是失陷。建节将军徐岩在武邑叛乱,驱赶掳掠四千多人,向北逃往幽州。慕容垂急忙下诏给他的将领平规说:“只管坚守,不要交战。等我击败丁零人,就亲自讨伐徐岩。”平规违背命令出战,被徐岩击败。徐岩乘胜进入蓟城,掳掠一千多户后离去,所经过的地方都进行侵扰暴虐,于是占据令支。翟成的长史鲜于得杀死翟成投降,慕容垂进入行唐,把翟成的部众全部活埋。苻丕放弃邺城,逃往并州。慕容农攻克令支,斩杀徐岩兄弟。当时正在讨伐高句骊,又收复辽东、玄菟二郡,返回驻扎在龙城。

垂定都中山,群僚劝即尊号,具典仪,修郊燎之礼。垂从之,以太元十一年僭即位。赦其境内,改元曰建兴,置百官,缮宗庙社稷,立宝为太子。以其左长史库辱官伟、右长史段崇、龙骧张崇,中山尹封衡为吏部尚书,慕容德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领司隶校尉,抚军慕容麟为卫大将军,其余拜授有差。追尊母兰氏为文昭皇后,迁皝后段氏,以兰氏配飨。博士刘详、董谧议以尧母妃位第三,不以贵陵姜嫄,明圣王之道以至公为先。垂不从。遣其征西慕容楷、卫军慕容麟、镇南慕容绍、征虏慕容宙等攻苻坚冀州牧苻定、镇东苻绍、幽州牧苻谟、镇北苻亮。楷与定等书,喻以祸福,定等悉降。垂留其太子宝守中山,率诸将南攻翟辽,以楷为前锋都督。辽之部众皆燕、赵人也,咸曰:“太原王之子,吾之父母。”相率归附。辽惧,遣使请降。垂至黎阳,辽肉袒谢罪,垂厚抚之。为其太子宝起承华观,以宝录尚书政事,巨细皆委之,重总大纲而已。立其夫人段氏为皇后。又以宝领侍中、大单于、骠骑大将军、幽州牧。建留台于龙城,以高阳王慕容隆录留台尚书事。时慕容▯及诸宗室为苻坚所害者,并招魂葬之。清河太守贺耕聚众定陵以叛,南应翟辽,慕容农讨斩之,毁定陵城。进师入鄴,以鄴城广难固,筑凤阳门大道之东为隔城。其尚书郎娄会上疏曰:“三年之丧,天下之达制,兵荒杀礼,遂以一切取士。人心奔兢,苟求荣进,至乃身冒缞绖,以赴时役,岂必殉忠于国家,亦昧利于其间也。圣王设教,不以颠沛而亏其道,不以丧乱而变其化,故能杜豪兢之门,塞奔波之路。陛下钟百王之季,廓中兴之业,天下渐平,兵革方偃,诚宜蠲荡瑕秽,率由旧章。吏遭大丧,听终三年之礼,则四方知化,人斯服礼。”垂不从。翟辽死,子钊代立,攻逼鄴城,慕容农击走之。垂引师伐钊于滑台,次于黎阳津,钊于南岸距守,诸将恶其兵精,咸谏不宜济河。垂笑曰:“坚子何能为,吾今为鲫等杀之。”遂徙营就西津,为牛皮船百余艘,载疑兵列杖,溯流而上。钊先以大众备黎阳,见垂向西津,乃弃营西距。垂潜遣其桂林王慕容镇、骠骑慕容国于黎阳津夜济,壁于河南。钊闻而奔还,士众疲渴,走归滑台,钊携妻子率数百骑北趣白鹿山。农追击,尽擒其众,钊单骑奔长子。钊所统七郡户三万八千皆安堵如故。徙徐州流人七千余户于黎阳。于是议征长子。诸将咸谏,以慕容永未有衅,连岁征役,士卒疲怠,请俟他年。垂将从之,及闻慕容德之策,笑曰:“吾计决矣。且吾投老,扣囊底智,足以克之,不复留逆贼以累子孙也。”乃发步骑七万,遣其丹阳王慕容赞、龙骧张崇攻永弟支于晋阳。永遣其将刁云、慕容钟率众五万屯潞川。垂遣慕容楷出自滏口,慕容农入自壶关,垂顿于鄴之西南,月余不进。永谓垂诡道伐之,乃摄诸军还杜太行轵关。垂进师入自天井关,至于壶壁。永率精卒五万来距,阻河曲以自固,驰使请战。垂列阵于壶避之南,农、楷分为二翼,慕容国伏千兵于深涧,与永大战。垂引军伪退,永追奔数里,国发伏兵驰断其后,楷、农夹击之,永师大败,斩首八千余级,永奔还长子。慕容赞攻克晋阳。垂进围长子,永将贾韬潜为内应。垂进军入城,永奔北门,为前驱所获,于是数而戮之,并其所署公卿刁云等三十余人。永所统新旧八郡户七万六千八百及乘舆、服御、伎乐、珍宝悉获之,于是品物具矣。使慕容农略地河南,攻廪丘、阳城,皆克之,太山、琅邪诸郡皆委城奔溃,农进师临海,置守宰而还。垂告捷于龙城之庙。遣其太子宝及农与慕容麟等率众八万伐魏,慕容德、慕容绍以步骑一万八千为宝后继。魏闻宝将至,徙往河西。宝进师临河,惧不敢济。还次参合,忽有大风黑气,状若堤防,或高或下,临覆军上。沙门支昙猛言于宝曰:“风气暴迅,魏军将至之候,宜遣兵御之。”宝笑而不纳。昙猛固以为言,乃遣麟率骑三万为后殿,以御非常。麟以昙猛言为虚,纵骑游猎。俄而黄雾四塞,日月晦冥,是夜魏师大至,三军奔溃,宝与德等数千骑奔免,士众还者十一二,绍死之。初,宝至幽州,所乘车轴无故自折。术士靳安以为大凶,固劝宝还,宝怒不从,故及于败。宝恨参合之败,屡言魏有可乘之机。慕容德亦曰:“魏人狃于参合之役,有陵太子之心,宜及圣略,摧其锐志。”垂从之,留德守中山,自率大众出参合,凿山开道,次于猎岭。遣宝与农出天门,征北慕容隆、征西慕容盛逾青山,袭魏陈留公泥于平城,陷之,收其众三万余人而还。

译慕容垂确定都城在中山,群臣劝他登上尊号,准备典礼仪式,修治郊祀燎祭之礼。慕容垂听从了他们,于太元十一年僭越即位。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建兴,设置百官,修缮宗庙社稷,立慕容宝为太子。任命左长史库辱官伟、右长史段崇、龙骧将军张崇、中山尹封衡为吏部尚书;任慕容德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领司隶校尉;任抚军慕容麟为卫大将军;其余人员也分别授予不同官职。追尊母亲兰氏为文昭皇后,迁出慕容皝的皇后段氏,以兰氏配享太庙。博士刘详、董谧议论说,尧的母亲妃位列第三,不因尊贵而压过姜嫄,这说明圣王之道以至公为先。慕容垂没有采纳。慕容垂派征西将军慕容楷、卫军将军慕容麟、镇南将军慕容绍、征虏将军慕容宙等攻打苻坚的冀州牧苻定、镇东将军苻绍、幽州牧苻谟、镇北将军苻亮。慕容楷写信给苻定等人,说明祸福,苻定等人全部投降。慕容垂留下太子慕容宝镇守中山,率诸将向南攻打翟辽,以慕容楷为前锋都督。翟辽的部众都是燕、赵人,都说:“太原王的儿子,就是我们的父母。”于是相继归附。翟辽害怕了,派使者请求投降。慕容垂到了黎阳,翟辽袒露上身请罪,慕容垂优厚地安抚他。慕容垂为太子慕容宝修建承华观,让慕容宝录尚书政事,大小事务都交给他,只是自己总揽大纲而已。立他的夫人段氏为皇后。又让慕容宝兼领侍中、大单于、骠骑大将军、幽州牧。在龙城建立留台,任高阳王慕容隆录留台尚书事。当时慕容▯以及被苻坚杀害的各位宗室,都招魂安葬。清河太守贺耕在定陵聚众叛乱,向南响应翟辽,慕容农讨伐并斩杀了他,毁掉定陵城。军队继续进发进入邺城,因为邺城广大、难以坚守,便在凤阳门大道以东修筑隔城。他的尚书郎娄会进呈奏疏说:“三年之丧,是天下通行的制度。兵乱和荒年破坏了礼制,于是便一概以此为标准选取士人。人心奔竞,只求取得荣宠晋升,甚至有人身穿丧服去参加当时的军务,难道一定是为国家殉忠,也可能只是混杂其中谋求私利。圣王制定教化,不因颠沛流离而损害道义,不因丧乱而改变教化,所以能够堵住豪强竞逐的门路,阻塞奔走求进的道路。陛下处在历代王朝的末期,开创中兴大业,如今天下渐渐平定,兵革正要停止,确实应当洗除污秽,遵循旧有典章。官吏遭逢父母大丧,应允许他们服满三年丧礼,那么四方就会知道教化,人人也会服从礼制。”慕容垂没有听从。翟辽死后,他的儿子翟钊继位,进攻逼迫邺城,慕容农将他击退。慕容垂率军在滑台讨伐翟钊,驻扎在黎阳津。翟钊在南岸据守,诸将嫌魏军兵力精锐,都劝慕容垂不应渡河。慕容垂笑着说:“苻坚的儿子能有什么作为?我今天就替鲫鱼之类把他杀掉。”于是迁营靠近西津,制造一百多艘牛皮船,装载疑兵和兵器,沿水逆流而上。翟钊先带大军防守黎阳,见慕容垂向西津进发,便放弃营寨向西抵挡。慕容垂暗中派桂林王慕容镇、骠骑将军慕容国夜里在黎阳津渡河,在黄河南岸筑营。翟钊听说后奔回,士卒疲惫口渴,逃回滑台。翟钊带着妻子儿女,率数百骑向北奔往白鹿山。慕容农追击,把他的部众全部擒获;翟钊单骑逃往长子。翟钊统辖的七郡、三万八千户都安然如故。又把徐州流民七千多户迁到黎阳。于是商议征讨长子。诸将都劝谏说,慕容永还没有显露过错,连年征战,士卒疲惫懈怠,请等到以后再说。慕容垂将要听从,等听到慕容德的计策后,笑着说:“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了。况且我已年老,拿出囊底的智慧,足以击败他,不能再留下逆贼给子孙造成祸患。”于是出动步、骑兵七万人,派丹阳王慕容赞、龙骧将军张崇攻打慕容永的弟弟慕容支于晋阳。慕容永派将领刁云、慕容钟率五万人驻扎潞川。慕容垂派慕容楷从滏口出兵,慕容农从壶关进入,自己停驻在邺城西南,一个多月没有前进。慕容永以为慕容垂是在用诡道伐他,于是收拢各军返回,堵住太行山的轵关。慕容垂进军从天井关进入,到达壶壁。慕容永率五万精锐前来抵抗,凭借河曲险要阻挡,自我固守,并派使者驰马请战。慕容垂在壶壁南面列阵避开他,慕容农、慕容楷分作左右两翼,慕容国在深涧埋伏一千名士兵,与慕容永大战。慕容垂带军假装退却,慕容永追赶数里,慕容国发动伏兵,迅速截断慕容永军的退路,慕容楷、慕容农从两面夹击,慕容永的军队大败,斩首八千多级,慕容永逃回长子。慕容赞攻克晋阳。慕容垂进军包围长子,慕容永的将领贾韬暗中充当内应。慕容垂进军入城,慕容永从北门逃跑,被前锋擒获,于是数说他的罪行后杀死他,并把他所任命的公卿刁云等三十多人一并杀掉。慕容永统辖的新旧八郡,共有七万六千八百户,以及皇帝乘舆、服饰器用、伎乐、珍宝等,全都被慕容垂获得,于是各种物品都齐备了。慕容垂派慕容农在黄河以南攻取土地,攻打廪丘、阳城,都攻克了;太山、琅邪等郡也都弃城溃逃。慕容农进军到海边,设置守令后返回。慕容垂到龙城宗庙报告胜利。慕容垂派太子慕容宝以及慕容农、慕容麟等率八万人讨伐魏国,慕容德、慕容绍率步骑兵一万八千人作为慕容宝的后续部队。魏国听说慕容宝将到,便迁往黄河以西。慕容宝进军到河边,害怕魏军,不敢渡河。返回后驻扎在参合,忽然刮起大风,出现黑气,形状像堤防,有时高、有时低,逼近并覆盖军队上空。沙门支昙猛对慕容宝说:“风势猛烈迅疾,这是魏军将要到来的征兆,应派兵防御。”慕容宝笑着不接受。支昙猛坚持劝说,他才派慕容麟率三万骑兵担任后卫,以防意外。慕容麟认为支昙猛的话是虚妄之说,便放任骑兵游猎。不久黄雾四处弥漫,日月昏暗;当天夜里魏军大举到来,三军奔溃,慕容宝、慕容德等率数千骑兵逃脱,士卒能返回的只有十分之一二,慕容绍战死。当初慕容宝到幽州时,所乘车子的车轴无故自行折断,术士靳安认为这是大凶之兆,极力劝慕容宝返回,慕容宝发怒不听,所以遭遇了这次失败。慕容宝痛恨参合之败,多次说魏国有可乘的机会。慕容德也说:“魏人因参合之战而习以为胜,已经有了轻视太子的心思,应趁着圣上谋略的威势,摧毁他们的锐气。”慕容垂听从了,留下慕容德守中山,自己率大军出发前往参合,凿山开路,驻扎在猎岭。派慕容宝、慕容农从天门出兵,征北将军慕容隆、征西将军慕容盛翻越青山,袭击魏国在平城的陈留公拓跋泥,攻陷其营,俘获三万多人后返回。

垂至参合,见往年战处积骸如山,设吊祭之礼,死者父兄一时号哭,军中皆恸。垂惭愤欧血,因而寝疾,乘马舆而进。过平城北三十里,疾笃,筑燕昌城而还。宝等至云中,闻垂疾,皆引归。及垂至于平城,或有叛者奔告魏曰:“垂病已亡,舆尸在军。”魏又闻参合大哭,以为信然,乃进兵追之,知平城已陷而退,还馆阴山。垂至上谷之沮阳,以太元二十一年死,时年七十一,凡在位十三年。遗令曰:“方今祸难尚殷,丧礼一从简易,朝终夕殡,事讫成服,三日之后,释服从政。强寇伺隙,秘勿发丧,至京然后举哀行服。”宝等遵行之。伪谥成武皇帝,庙号世祖,墓曰宣平陵。载记第二十四慕容宝 慕容盛 慕容熙 慕容云慕容宝,字道祐,垂之第四子也。少轻果无志操,好人佞己。苻坚时为太子洗马、万年令。坚淮肥之役,以宝为陵江将军。及为太子,砥砺自修,敦崇儒学,工谈论,善属文,曲事垂左右小臣,以求美誉。垂之朝士翕然称之,垂亦以为克保家业,甚贤之。垂死,其年宝嗣伪位,大赦境内,改元为永康。以其太尉库辱官伟为太师、左光禄大夫,段崇为太保,其余拜授各有差。遵垂遗令,校阅户口,罢诸军营分属郡县,定士族旧籍,明其官仪,而法峻政严,上下离德,百姓思乱者十室而九焉。初,垂以宝冢嗣未建,每忧之。宝庶子清河公会多材艺,有雄略,垂深奇之。及宝之北伐,使会代摄宫事,总录、礼遇一同太子,所以见定旨也。垂之伐魏,以龙城旧都,宗庙所在,复使会镇幽州,委以东北之重,高选僚属以崇威望。临死顾命,以会为宝嗣,而宝宠爱少子濮阳公策,意不在会。宝庶长子长乐公盛自以同生年长,耻会先之,乃盛称策宜为储贰,而非毁会焉。宝大悦,乃访其赵王麟、高阳王隆,麟等咸希旨赞成之。宝遂与麟等定计,立策母段氏为皇后,策为皇太子,盛、会进爵为王。策字道符,年十一,美姿貌,而蠢弱不慧。魏伐并州,骠骑农逆战,败绩,还于晋阳,司马慕舆嵩闭门距之。农率骑数千奔归中山,行及潞川,为魏追军所及,余骑尽没,单马遁还。宝引群臣于东堂议之。中山尹苻谟曰:“魏军强盛,千里转斗,乘胜而来,勇气兼倍,若逸骑平原,形势弥盛,殆难为敌,宜度险距之。”中书令晆邃曰:“魏军多骑,师行剽锐,马上赍粮,不过旬日。宜令郡县聚千家为一堡,深沟高垒,清野待之。至无所掠,资食无出,不过六旬,自然穷退。”尚书封懿曰:“今魏师十万,天下之勍敌也。百姓虽欲营聚,不足自固,是则聚粮集兵以资强寇,且动众心,示之以弱,阻关距战,计之上也。”慕容麟曰:“魏今乘胜气锐,其锋不可当,宜自完守设备,待其弊而乘之。”于是修城积粟,为持久之备。魏攻中山不克,进据博陵鲁口,诸将望风奔退,郡县悉降于魏,宝闻魏有内难,乃尽众出距,步卒十二万,骑三万七千,次于曲阳柏肆。魏军进至新梁。宝惮魏师之锐,乃遣征北隆夜袭魏军,败绩而还。魏军方轨而至,对营相持,上下凶惧,三军夺气。农、麟劝宝还中山,乃引归。魏军追击之,宝、农等弃大军,率骑二万奔还。时大风雪,冻死者相枕于道。宝恐为魏军所及,命去袍杖戎器,寸刃无返。魏军进攻中山,屯于芳林园。其夜尚书慕容皓谋杀宝,立慕容麟。皓妻兄苏泥告之,宝使慕容隆收皓,皓与同谋数十人斩关奔魏。麟惧不自安,以兵劫左卫将军、北地王精,谋率禁旅弑宝。精以义距之,麟怒,杀精,出奔丁零。初,宝闻魏之来伐也,使慕容会率幽、并之众赴中山,麟既叛,宝恐其逆夺会军,将遣兵迎之。麟侍郎段平子自丁零奔还,说麟招集丁零,军众甚盛,谋袭会军,东据龙城。宝与其太子策及农、隆等万余骑迎会于蓟,以开封公慕容详守中山。会倾身诱纳,缮甲厉兵,步骑二万,列阵而进,迎宝蓟南。宝分其兵给农,隆,遣西河公库辱官骥率众三千助守中山。会以策为太子,有恨色。宝以告农、隆,俱曰:“会一年少,专任方事,习骄所致,岂有他也。臣当以礼责之。”幽平之士皆怀会威德,不乐去之,咸请曰:“清河王天资神武,权略过人,臣等与之誓同生死,感王恩泽,皆勇气自倍。愿陛下与皇太子、诸王止驾蓟宫,使王统臣等进解京师之围,然后奉迎车驾。”宝左右皆害其勇略,谮而不许,众咸有怨言。左右劝宝杀会,侍御史仇尼归闻而告会曰:“左右密谋如是,主上将从之。

译慕容垂到了参合,看见往年交战之处尸骸堆积如山,便设置吊祭死者的礼仪,死者的父兄一时号哭,军中将士也都悲痛。慕容垂惭愧愤恨,呕出血来,因而卧病,只能乘坐马车前进。经过平城以北三十里时,病势沉重,修筑燕昌城后返回。慕容宝等到了云中,听说慕容垂病重,都带兵返回。等慕容垂到了平城,有人叛逃,跑去告诉魏国说:“慕容垂已经病死,军中载着他的尸体。”魏国又听说参合发生大哭,以为确实如此,于是出兵追赶;得知平城已经陷落后才退兵,返回馆阴山。慕容垂到了上谷的沮阳,于太元二十一年去世,时年七十一岁,共在位十三年。遗令说:“如今祸患尚且严重,丧礼一概从简,早晨去世,晚上入殓,事情办完便成服;三天以后脱去丧服,处理政事。强敌正在窥伺机会,秘不发丧,到了京城以后再举哀服丧。”慕容宝等遵照执行。谥号为伪成武皇帝,庙号世祖,墓称宣平陵。载记第二十四。慕容宝、慕容盛、慕容熙、慕容云。慕容宝,字道祐,是慕容垂的第四个儿子。年轻时轻率果敢而没有志向操守,喜欢别人奉承自己。苻坚时期,任太子洗马、万年令。苻坚发动淮肥之战时,任慕容宝为陵江将军。后来成为太子,便磨炼自己,修养品德,推崇儒学,擅长谈论,善于写文章;又曲意侍奉慕容垂身边的小臣,以求得美誉。慕容垂朝中的士人一致称赞他,慕容垂也认为他能够保住家业,非常看重他。慕容垂死后,同年慕容宝继承伪位,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永康。任太尉库辱官伟为太师、左光禄大夫,任段崇为太保,其余人员也分别授予不同官职。遵照慕容垂的遗令,核查户口,撤销各军营,把军队分别隶属于郡县;确定士族的旧有户籍,明确官员仪制。然而法律严酷,政令苛刻,上下离心离德,百姓中十家有九家都希望发生变乱。起初,慕容垂因为慕容宝的太子继承人还没有确立,经常为此忧虑。慕容宝的庶子清河公慕容会很有才艺,具有雄才大略,慕容垂认为他十分奇异。慕容宝北伐时,慕容垂让慕容会代替他处理宫中事务,总录政务,礼遇和太子一样,用意已经确定。慕容垂讨伐魏国时,因为龙城是旧都、宗庙所在地,又让慕容会镇守幽州,把东北地区的重要事务托付给他,并精心挑选属官来提高他的威望。临死时留下遗命,要立慕容会为慕容宝的继承人,但慕容宝宠爱幼子濮阳公慕容策,心意不在慕容会身上。慕容宝的庶长子长乐公慕容盛自认为与慕容会同母所生且年长,耻于慕容会排在自己前面,于是极力称说慕容策适合做太子,同时诋毁慕容会。慕容宝非常高兴,便询问赵王慕容麟、高阳王慕容隆,慕容麟等人都迎合他的意旨,赞成此事。慕容宝于是和慕容麟等定下计策,立慕容策的母亲段氏为皇后,立慕容策为皇太子,慕容盛、慕容会晋爵为王。慕容策字道符,十一岁,容貌俊美,却愚蠢软弱而不聪慧。魏国进攻并州,骠骑将军慕容农迎战,遭到失败,退回晋阳;司马慕舆嵩闭门抵抗魏军。慕容农率数千骑兵逃回中山,走到潞川时被魏军追上,余下的骑兵全部覆没,他只骑一匹马逃回。慕容宝在东堂召集群臣商议此事。中山尹苻谟说:“魏军强盛,千里转战,乘胜而来,勇气增加一倍;如果任其骑兵驰骋平原,形势会更加壮大,恐怕难以抵挡,应当凭借险要据守抵御。”中书令晆邃说:“魏军骑兵很多,行军迅疾剽悍,马背上携带的粮食不过十天。应当命令郡县把一千户百姓聚成一个堡垒,挖深沟、筑高垒,清空野外粮食,等待魏军。等到他们无处掠夺、粮食补给无法取得,不超过六十天,自然会困乏退走。”尚书封懿说:“如今魏军十万人,是天下强敌。百姓即使想结营聚守,也不足以自固;这样做等于聚集粮食、集合士兵资助强敌,而且会惊动民心,向敌人显示软弱。依靠关隘抵挡、坚决交战,这是上策。”慕容麟说:“魏军如今乘胜而来,锐气正盛,锋芒不可抵挡,应当自我修整、坚守防备,等待他们疲惫后再乘机攻击。”于是修缮城池,积聚粮食,准备长期防守。魏军攻打中山没有攻克,进军占据博陵、鲁口;各将领望风而逃,郡县全部向魏国投降。慕容宝听说魏国内部有困难,便倾尽军队出城抵抗,步兵十二万、骑兵三万七千,驻扎在曲阳柏肆。魏军推进到新梁。慕容宝害怕魏军锐利,于是派征北将军慕容隆夜袭魏军,失败后返回。魏军列成方阵推进,双方隔营相持,上下都惊恐,三军丧失了士气。慕容农、慕容麟劝慕容宝返回中山,于是率军退回。魏军追击,慕容宝、慕容农等丢下大军,率两万骑兵逃回。正逢大风雪,冻死的人接连倒在道路上。慕容宝害怕被魏军追上,命令士卒丢掉衣袍、兵杖和铠甲武器,不得留下寸铁。魏军进攻中山,驻扎在芳林园。当夜,尚书慕容皓谋划杀死慕容宝,拥立慕容麟。慕容皓妻子的兄长苏泥告发了他,慕容宝派慕容隆逮捕慕容皓;慕容皓和数十名同谋砍断城门逃往魏国。慕容麟害怕,不能自安,便想率领禁军劫持左卫将军、北地王慕容精,谋杀慕容宝。慕容精以大义拒绝他,慕容麟发怒,杀死慕容精,逃奔丁零。当初,慕容宝听说魏军前来征伐,便派慕容会率领幽州、并州的军队赶赴中山。慕容麟既已反叛,慕容宝担心他反过来夺取慕容会的军队,准备派兵迎接慕容会。慕容会的侍郎段平子从丁零逃回,对慕容麟说:“招集丁零人,军队非常强盛,可以谋划袭击慕容会的军队,向东占据龙城。”慕容宝和太子慕容策以及慕容农、慕容隆等率领一万多骑兵,在蓟地迎接慕容会,并让开封公慕容详镇守中山。慕容会竭力诱导并招纳士众,修缮铠甲、磨利兵器,率步兵和骑兵二万人列阵前进,在蓟城以南迎接慕容宝。慕容宝把他的军队分给慕容农、慕容隆,又派西河公库辱官骥率领三千人帮助守卫中山。慕容会因为慕容策被立为太子而面露怨恨。慕容宝把这件事告诉慕容农、慕容隆,两人都说:“慕容会‘一年少’,专门负责当前事务,这是长期骄纵造成的,哪里还有别的原因呢?我们应当按照礼法责备他。”幽州、并州的将士都感念慕容会的威望和恩德,不愿离开他,全都请求说:“清河王天生具有神武之才,权谋方略超过常人。我们这些人已经同他发誓同生共死,感受到大王的恩泽,勇气都增加了一倍。希望陛下和皇太子、诸王停驾在蓟宫,让清河王统率我们前进,先解除京师的围困,然后再奉迎圣驾。”慕容宝身边的人都嫉恨慕容会的勇武和谋略,进谗诬陷,因此慕容宝没有答应,众人全都有怨言。左右近臣劝慕容宝杀掉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听说后,便把这件事告诉慕容会说:“左右近臣正在这样秘密谋划,主上将要听从他们的意见。”

大王所恃唯父母也,父已异图;所杖者兵也,兵已去手,进退路穷,恐无自全之理。盍诛二王,废太子,大王自处东宫,兼领将相,以匡社稷。”会不从。宝谓农、隆曰:“观会为变,事当必然,宜早杀之。不尔,恐成大祸。”农曰:“寇贼内侮,中州纷乱,会镇抚旧都,安众宁境,及京师有难,万里星赴,威名之重,可以振服戎狄。又逆迹未彰,宜且隐忍。今社稷之危若缀旒然,复内相诛戮,有损威望。”宝曰:“会逆心已成,而王等仁慈,不欲去之,恐一旦衅发,必先害诸父,然后及吾。事败之后,当思朕言。”农等固谏,乃止。会闻之弥惧,奔于广都黄榆谷。会遣仇尼归等率壮士二千余人分袭农、隆,隆是夜见杀,农中重创。既而会归于宝,宝意在诛会,诱而安之,潜使左卫慕舆腾斩会,不能伤。会复奔其众,于是勒兵攻宝。宝率数百骑驰如龙城,会率众追之,遣使请诛左右佞臣,并求太子,宝弗许。会围龙城,侍御郎高云夜率敢死士百余人袭会,败之,众悉逃散,单马奔还中山,乃逾围而入,为慕容详所杀。详僭称尊号,置百官,改年号。荒酒奢淫,杀戮无度,诛其王公以下五百余人,内外震局,莫敢忤视。城中大饥,公卿饿死者数十人。麟率丁零之众入中山,斩详及其亲党三百余人,复僭称尊号。中山饥甚,麟出据新市,与魏师战于义台,麟军败绩。魏师遂人中山,麟乃奔鄴。慕容德遣侍郎李延劝宝南伐,宝大悦,慕容盛切谏,以为兵疲师老,魏新平中原,宜养兵观衅,更俟他年。宝将从之。抚军慕舆腾进曰:“今众旅已集,宜乘新定之机以成进取之功。人可使由之,而难与图始,惟当独决圣虑,不足广采异同,以沮乱军议也。”宝曰:“吾计决矣,敢谏者斩!”宝发龙城,以慕舆腾为前军大司马,慕容农为中军,宝为后军,步骑三万,次于乙连。长上段速骨、宋赤眉因众军之惮役也,杀司空、乐浪王宙,逼立高阳王崇。宝单骑奔农,仍引军讨速骨。众咸惮征幸乱,投杖奔之。腾众亦溃,宝、农驰还龙城。兰汗潜与速骨通谋,速骨进师攻城,农为兰汗所谲,潜出赴贼,为速骨所杀。众皆奔散,宝与慕容盛、慕舆腾等南奔。兰汗奉太子策承制,遣使迎宝,及于蓟城。宝欲还北,盛等咸以汗之忠款虚实未明,今单马而还,汗有贰志者,悔之无及。宝从之,乃自蓟而南。至黎阳,闻慕容德称制,惧而退。遣慕舆腾招集散兵于钜鹿,慕容盛结豪桀于冀州,段仪、段温收部曲于内黄,众皆响会,克期将集。会兰汗遣左将军苏超迎宝,宝以汗垂之季舅,盛又汗之壻也,必谓忠款无贰,乃还至龙城。汗引宝入于外邸,弑之,时年四十四,在位三年,即隆安三年也。汗又杀其太子策及王公卿士百余人。汗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盛僭位,伪谥宝惠愍皇帝,庙号烈宗。皝之迁于龙城也,植松为社主。及秦灭燕,大风吹拔之。后数年,社处忽有桑二根生焉。先是,辽川无桑,及廆通于晋,求种江南,平州桑悉由吴来。廆终而垂以吴王中兴,宝之将败,大风又拔其一。盛字道运,宝之庶长子也。少沈敏,多谋略。苻坚诛慕容氏,盛潜奔于冲。及冲称尊号,有自得之志,赏罚不均,政令不明。盛年十二,谓叔父柔曰:“今中山王智不先众,才不出下,恩未施人,先自骄大,以盛观之,鲜不覆败。”俄而冲为段木延所杀,盛随慕容永东如长子,谓柔曰:“今崎岖于锋刃之间,在疑忌之际,愚则为人所猜,智则危甚巢幕,当如鸿鹄高飞,一举万里,不可坐待罟网也。”于是与柔及弟会间行东归于慕容垂。遇盗陕中,盛曰:“我六尺之躯,入水不溺,在火不焦,汝欲当吾锋乎!试竖尔手中箭百步,我若中之,宜慎尔命,如其不中,当束身相授。”盗用竖箭,盛一发中之。盗曰:“郎贵人之子,故相试耳。”资而遣之。岁余,永诛俊、垂之子孙,男女无遗。盛既至,垂问以西事,画地成图。垂笑曰:“昔魏武抚明帝之首,遂乃侯之,祖之爱孙,有自来矣。”于是封长乐公。骁勇刚毅,有伯父全之风烈。

译“大王所依靠的只是父母,父亲已经另有图谋;所凭借的只是军队,而军队已经脱离掌握。如今进退无路,恐怕没有保全自己的办法。何不杀掉两位王,废黜太子,大王自己居于东宫,同时兼任将相,以挽救国家社稷!”慕容会没有听从。慕容宝对慕容农、慕容隆说:“看慕容会的举动,变乱一定会发生,应当尽早杀掉他。否则恐怕会酿成大祸。”慕容农说:“外有寇贼侵扰,国内纷乱,慕容会镇守旧都,使百姓安定、疆境安宁;京师有难,他从万里之外像流星一样赶来,威名如此重大,足以震慑戎狄。况且他的叛逆踪迹还没有显露,应当暂且隐忍。如今国家的危险如同旒旗将断,若再在内部互相诛杀,就会损害威望。”慕容宝说:“慕容会的叛逆之心已经形成,只是你们仁慈,不愿除掉他。恐怕一旦祸端发生,他一定先杀害诸位叔父,然后才轮到我。事情失败以后,你们应当想起朕今天的话。”慕容农等人极力劝谏,慕容宝才停止。慕容会听说后更加恐惧,逃到广都的黄榆谷。慕容会派仇尼归等率两千多名壮士分头袭击慕容农、慕容隆,慕容隆当夜被杀,慕容农身受重伤。不久慕容会回到慕容宝那里,慕容宝意图杀死他,便诱骗他使其安心,又暗中派左卫慕舆腾杀慕容会,但没有伤到他。慕容会再次逃回自己的部众,于是整顿军队进攻慕容宝。慕容宝率数百骑兵奔驰逃往龙城,慕容会率众追赶,派使者请求诛杀身边的奸佞大臣,并请求交出太子,慕容宝不答应。慕容会包围龙城,侍御郎高云夜里率一百多名敢死之士袭击慕容会,将其击败,部众全部逃散。慕容会单骑逃回中山,便越过包围进入城中,被慕容详杀死。慕容详僭越自称尊号,设置百官,改换年号。他荒淫酗酒,奢侈放纵,杀戮没有节制,诛杀王公以下五百多人,内外震恐,没有人敢违抗或正眼看他。城中发生严重饥荒,饿死的公卿有几十人。慕容麟率丁零部众进入中山,斩杀慕容详及其亲党三百多人,又僭越自称尊号。中山饥荒严重,慕容麟出城占据新市,与魏军在义台交战,慕容麟的军队失败。魏军于是进入中山,慕容麟逃往邺城。慕容德派侍郎李延劝慕容宝向南征伐,慕容宝十分高兴。慕容盛极力劝谏,认为军队疲惫、将士衰老,魏国刚刚平定中原,应当休养军队、等待机会,过些年再行动。慕容宝将要听从。抚军慕舆腾进言说:“如今军队已经集结,应当乘魏国刚刚平定之机,成就进取的功业。百姓可以让他们跟从,却难以和他们共同谋划事情的开端;如今只应由陛下独自决断,不值得广泛采纳不同意见,以免阻挠、扰乱军议。”慕容宝说:“我的计策已经决定,敢于进谏的人处死!”慕容宝从龙城出发,任慕舆腾为前军大司马,慕容农为中军,慕容宝为后军,率步骑兵三万人,驻扎在乙连。长上段速骨、宋赤眉趁各军害怕征役,杀死司空、乐浪王慕容宙,逼迫拥立高阳王慕容崇。慕容宝单骑奔向慕容农,仍然带军讨伐段速骨,众人都害怕继续征战会引发动乱,纷纷丢下兵器投奔段速骨。慕舆腾的部众也溃散,慕容宝、慕容农奔驰返回龙城。兰汗暗中和段速骨通谋,段速骨进军攻城;慕容农被兰汗欺骗,暗中出城投奔叛军,被段速骨杀死。众人全都逃散,慕容宝和慕容盛、慕舆腾等向南逃走。兰汗奉太子慕容策之命代行皇权,派使者迎接慕容宝,在蓟城追上了他。慕容宝想返回北方,慕容盛等都认为兰汗的忠诚真假尚未明确,如今若单骑回去,万一兰汗有二心,后悔也来不及。” 慕容宝听从了,于是从蓟城向南走。到了黎阳,听说慕容德已经称制,害怕而退走。派慕舆腾在钜鹿招集散兵,慕容盛在冀州联络豪杰,段仪、段温在内黄收集部曲,众人都响应会合,约定日期准备集合。恰逢兰汗派左将军苏超迎接慕容宝;慕容宝认为兰汗是慕容垂的小舅子,慕容盛又是兰汗的女婿,便以为他一定忠诚没有二心,于是返回龙城。兰汗把慕容宝引入外宅,杀死了他。当时慕容宝四十四岁,在位三年,即隆安三年。兰汗又杀死他的太子慕容策及王公卿士一百多人。兰汗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慕容盛僭越即位,追谥慕容宝为惠愍皇帝,庙号烈宗。慕容皝迁都龙城时,种植松树作为社主。到苻坚灭亡燕国时,大风把松树连根拔起。几年以后,社坛所在之处忽然长出两株桑树。此前辽川没有桑树,等到慕容廆与晋朝交往,向江南求取桑树种子,平州的桑树全都是从吴地传来的。慕容廆死后,慕容垂以吴王的身份中兴燕国;慕容宝将要失败时,大风又拔掉了其中一株桑树。慕容盛字道运,是慕容宝的庶长子。年轻时沉着敏锐,多有谋略。苻坚诛杀慕容氏时,慕容盛暗中投奔慕容冲。等慕容冲自称尊号后,产生了自满自得的心态,赏罚不公,政令不明。慕容盛十二岁时,对叔父慕容柔说:“如今中山王智力不能超过众人,才能也不出众,恩德还没有施加于人,自己却先骄傲自大。依我看,很少有不覆亡失败的。”不久慕容冲被段木延杀死,慕容盛跟随慕容永向东到长子,对慕容柔说:“如今我们处在刀锋之间,又处在彼此猜疑的境地,愚蠢就会被人猜忌,聪明又会更加危险,像燕巢筑在帷幕上一样,应该像鸿雁和天鹅那样高飞,一举飞行万里,不能坐等落入罗网。”于是他和慕容柔以及弟弟慕容会秘密从小路向东投奔慕容垂。在陕中遇到盗贼,慕容盛说:“我这六尺之躯,入水不会淹死,入火不会烧焦,你们想抵挡我的锋芒吗?把你们手中的箭竖起来,在百步之外射我试试;如果我射中它,你们就应当慎重考虑自己的性命;如果射不中,我就束手把自己交给你们。”盗贼竖起箭,慕容盛一箭射中。盗贼说:“原来是贵人家的公子,我们只是故意试探。”于是送给他资财,放他离去。一年多以后,慕容永诛杀慕容俊、慕容垂的子孙,男女没有留下一个。慕容盛已经到达,慕容垂询问西方的事情,慕容盛便在地上画图说明。慕容垂笑着说:“从前魏武帝抚摸明帝的头,后来就封他为侯;祖父疼爱孙子,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于是封慕容盛为长乐公。慕容盛勇猛善战、刚强坚毅,有他伯父慕容全那样的风采和功业。

宝即伪位,进爵为王。宝自龙城南伐,盛留统后事,及段速骨作乱,驰出迎卫。宝几为速骨所获,赖盛以免。盛屡进奇策于宝,宝不能从,是以屡败。宝既如龙城,盛留在后。宝为兰汗所杀,盛驰进赴哀,将军张真固谏以为不可,盛曰:“我今投命,告以哀穷。汗性愚近,必顾念婚姻,不忍害我。旬月之间,足展吾志。”遂人赴丧。汗妻乙氏泣涕请盛,汗亦哀之,遣其子穆迎盛,舍之宫内,亲敬如旧。汗兄提、弟难劝汗杀盛,汗不从。慕容奇,汗之外孙也,汗亦宥之。奇入见盛,遂相与谋。盛遣奇起兵于外,众至数千。汗遣兰提讨奇。提骄很淫荒,事汗无礼,盛因间之于汗曰:“奇,小兒也,未能办此,必内有应之者。提素骄,不可委以大众。”汗因发怒,收提诛之,遣其抚军仇尼慕率众讨奇。汗兄弟见提之诛,莫不危惧,皆阻兵背汗,袭败慕军。汗大惧,遣其子穆率众讨之。穆谓汗曰:“慕容盛,我之仇也。奇今起逆,盛必应之。兼内有萧墙之难,不宜养心腹之疾。”汗将诛盛,引见察之。盛妻以告,于是伪称疾笃,不复出入,汗乃止。有李旱、卫双、刘志、张豪、张真者,皆盛之旧昵,兰穆引为腹心。旱等屡入见盛,潜结大谋。会穆讨兰难等斩之,大飨将士,汗、穆皆醉。盛夜因如厕,袒而逾墙,入于东宫,与李旱等诛穆,众皆踊呼,进攻汗,斩之。汗二子鲁公和、陈公杨分屯令支、白狼,遣李旱、张真袭诛之。于是内外怗然,士女咸悦,盛谦揖自卑,不称尊号。其年,以长乐王称制,赦其境内,改元曰建平。诸王降爵为公,文武各复旧位。初,慕容奇聚众于建安,将讨兰汗,百姓翕然从之。汗遣兄子全讨奇,奇击灭之,进屯乙连。盛既诛汗,命奇罢兵,奇遂与丁零严生、乌丸王龙之阻兵叛盛,引军至横沟,去龙城十里。盛出兵击败之,执奇而还,斩龙、生等百余人。盛于是僭即尊位,大赦殊死已下,追尊伯考献庄太子全为献庄皇帝,尊宝后段氏为皇太后,全妃丁氏为献庄皇后,谥太子策为献哀太子。盛幽州刺史慕容豪、尚书左仆射张通、昌黎尹张顺谋叛,盛皆诛之。改年为长乐。有犯罪者,十日一自决之,无挝捶之罚,而狱情多实。高句骊王安遣使贡方物,有雀素身绿首,集于端门,栖翔东园,二旬而去,改东园为白雀园。盛听诗歌及周公之事,顾谓群臣曰:“周公之辅成王,不能以至诚感上下,诛兄弟以杜流言,犹擅美于经传,歌德于管弦。至如我之太宰桓王,承百王之季,主在可夺之年,二寇窥窬,难过往日,临朝辅政,群情缉穆,经略外敷,辟境千里,以礼让维宗亲,德刑制群后,敦睦雍熙,时无二论。勋道之茂,岂可与周公同日而言乎!而燕咏阙而不论,盛德掩而不述,非所谓也。”乃命中书更为《燕颂》以述恪之功焉。又引中书令常忠、尚书阳璆、秘书监郎敷于东堂,问曰:“古来君子皆谓周公忠圣,岂不谬哉!”璆曰:“周公居摄政之重,而能达群臣之名,及流言之谤,致烈风以悟主,道契神灵,义光万代,故累叶称其高,后王无以夺其美。”盛曰:“常令以为何如?”忠曰:“昔武王疾笃,周公有请令之诚,流言之际,义感天地,楚挞伯禽以训就王德。周公为臣之忠,圣达之美,《诗》《书》已来未之有也。”盛曰:“异哉二君之言!朕见周公之诈,未见其忠圣也。昔武王得九龄之梦,白文王,文王曰:“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及文王之终,已验武王之寿矣。武王之算未尽而求代其死,是非诈乎!若惑于天命,是不圣也。据摄天位而丹诚不见,致兄弟之间有干戈之事。夫文王之化,自近及远,故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周公亲违圣父之典而蹈嫌疑之踪,戮罚同气以逞私忿,何忠之有乎!但时无直笔之史,后儒承其谬谈故也。”忠曰:“启金縢而返风,亦足以明其不诈。遭二叔流言之变,而能大义灭亲,终安宗国,复子明辟,辅成大业,以致太平,制礼作乐,流庆无穷,亦不可谓非至德也。”盛曰:“卿徒因成文而未原大理,朕今相为论之。昔周自后稷积德累仁,至于文、武。

译慕容宝即伪位后,晋封慕容盛为王。慕容宝从龙城向南征伐,慕容盛留下统领后方事务;等段速骨作乱,慕容盛急驰出兵迎接护卫。慕容宝几乎被段速骨擒获,依靠慕容盛才得以免难。慕容盛多次向慕容宝提出奇策,慕容宝不能采纳,因此屡次失败。慕容宝已经到了龙城,慕容盛留在后方。慕容宝被兰汗杀死,慕容盛急驰前往吊丧,将军张真极力劝谏,认为不可前往。慕容盛说:“我如今去投命,只是以自己处境困穷、前来吊丧相告。兰汗性情愚昧浅近,一定会顾念婚姻关系,不忍心杀我。一个月之内,足以施展我的志向。”于是进入灵堂参加丧事。兰汗的妻子乙氏哭泣着请求留下慕容盛,兰汗也为之哀伤,派儿子兰穆迎接慕容盛,安置在宫内,像从前一样亲近敬重。兰汗的兄长兰提、弟弟兰难劝兰汗杀慕容盛,兰汗不听。慕容奇是兰汗的外孙,兰汗也宽赦了他。慕容奇进宫见慕容盛,两人于是共同谋划。慕容盛派慕容奇在外起兵,部众达到数千人。兰汗派兰提讨伐慕容奇。兰提骄横凶狠、荒淫放纵,对待兰汗无礼,慕容盛便趁机对兰汗说:“慕容奇只是个小孩,不能办成这种事,内部一定有人响应。兰提一向骄横,不能把大军交给他。”兰汗因此发怒,逮捕兰提并杀了他,又派抚军仇尼慕率兵讨伐慕容奇。兰汗的兄弟们看到兰提被杀,无不感到危险,纷纷据兵反叛兰汗,袭击并击败仇尼慕的军队。兰汗十分恐惧,派儿子兰穆率军讨伐叛军。兰穆对兰汗说:“慕容盛是我们的仇人。如今慕容奇起兵叛乱,慕容盛一定会响应;加上内部还有萧墙之祸,不应当养成心腹疾病。”兰汗准备杀慕容盛,召见他来察看。慕容盛的妻子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于是慕容盛假称病势沉重,不再出入,兰汗才暂时停止。李旱、卫双、刘志、张豪、张真都是慕容盛从前亲近的人,兰穆把他们引为心腹。李旱等人多次入宫见慕容盛,暗中结谋大事。正逢兰穆讨伐兰难等人并斩杀他们,大宴将士,兰汗、兰穆都喝醉了。慕容盛夜里借口上厕所,袒露身体翻墙,进入东宫,和李旱等杀死兰穆。众人都跳跃呼喊,进攻兰汗,将他杀死。兰汗的两个儿子鲁公兰和、陈公兰杨分别驻守令支、白狼,慕容盛派李旱、张真袭击并杀死他们。于是朝廷内外安定,士人百姓都很高兴。慕容盛谦逊作揖,降低自己的身份,不自称尊号。那一年,他以长乐王的身份称制,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建平。各王降爵为公,文武官员都恢复原来的职位。起初,慕容奇在建安聚集部众,准备讨伐兰汗,百姓纷纷响应。兰汗派侄子兰全讨伐慕容奇,慕容奇将他击败并消灭,进军驻扎在乙连。慕容盛诛杀兰汗后,命令慕容奇停止用兵;慕容奇于是和丁零人严生、乌丸人王龙一起拥兵叛变慕容盛,率军到达横沟,距离龙城十里。慕容盛出兵击败他们,擒获慕容奇后返回,斩杀王龙、严生等一百多人。慕容盛于是僭越登上尊位,大赦死罪以下的罪犯;追尊伯父献庄太子慕容全为献庄皇帝,尊慕容宝的皇后段氏为皇太后,尊慕容全的妃子丁氏为献庄皇后,追谥太子慕容策为献哀太子。幽州刺史慕容豪、尚书左仆射张通、昌黎尹张顺谋划叛乱,慕容盛把他们全部杀死。改年号为长乐。有犯罪的人,每十天亲自审决一次,不施用鞭打杖击的刑罚,但审理的案件大多符合实情。高句骊王安派使者进献地方特产,有一只鸟身体洁白、头部青绿,聚集在端门,栖息飞翔于东园,过了二十天才离去,于是把东园改名为白雀园。慕容盛听到诗歌唱诵周公的事,回头对群臣说:“周公辅佐成王,不能用至诚感动上下,却诛杀兄弟来杜绝流言,仍然在经传中独自享有美名,在管弦乐中歌颂功德。至于我们的太宰桓王慕容恪,承接历代王朝的末运,君主正处于可以被夺取的年纪,两个强敌窥伺,危难超过往日;他临朝辅政,群臣和睦,经营谋划对外施行,开拓疆土千里;用礼让维系宗亲,用德刑控制群臣,敦厚亲睦、和谐安乐,时代没有第二种议论。他功勋和道德的盛美,难道可以和周公同日而语吗!然而燕国的颂歌缺失不论述,桓王的盛德被掩没而无人记载,这不是应有的道理。”于是命令中书省重新撰写《燕颂》,来记述慕容恪的功劳。又召中书令常忠、尚书阳璆、秘书监郎敷到东堂,问道:“自古以来君子都称周公忠诚圣明,难道不是错误吗!”阳璆说:“周公处在摄政的重任上,却能使群臣明白自己的名分;面对流言诽谤,又使烈风降临来启发成王,使道义与神灵相合,义理光耀万代,所以历代都称赞他的高尚,后世君王也无法抹杀他的美名。”慕容盛说:“常令认为怎么样?”常忠说:“从前武王病重,周公有请求代死的诚心;流言发生时,他以道义感动天地;又鞭打伯禽,用来教导成王的德行。” 周公作为臣子的忠诚、圣明通达的美德,自《诗经》《尚书》以来从未有过。”慕容盛说:“你们两人的话真奇怪!朕只看见周公的欺诈,没有看见他的忠诚圣明。从前武王得到九龄之梦,告诉文王,文王说:‘我活一百岁,你活九十岁,我把我的三年寿命给你。’等到文王去世,已经验证了武王的寿命。武王的寿数还没有尽,周公却请求代替他去死,这难道不是欺诈吗!如果是被天命迷惑,那就不能称为圣明。周公据有摄政的天位,却没有显露赤诚,导致兄弟之间发生干戈。文王的教化由近及远,所以说‘先施教于自己的妻子,再推广到兄弟’。周公亲自违背圣父的典章,踏入引起嫌疑的行径,杀戮惩罚同胞兄弟来发泄私愤,哪里有什么忠诚!只是当时没有秉笔直书的史官,后世儒者承袭他的错误言论罢了。”常忠说:“打开金縢、解除大风,也足以说明周公不是欺诈。遭逢管叔、蔡叔散布流言的变故,他能够大义灭亲,最终安定宗国,归还政权给成王,辅佐成就大业,以至于天下太平;制定礼制、制作乐章,使福泽流传无穷,也不能说不是最高的德行。”慕容盛说:“你只是根据已经写成的文字,没有探究大的道理。朕现在替你们论说。从前周朝自后稷积累德行、累积仁爱,传到文王、武王。”

文、武以大圣应期,遂有天下。生灵仰其德,四海归其仁。成王虽幼统洪业,而卜世修长,加吕、召、毛、毕为之师傅。若无周公摄政,王道足以成也。周公无故以安危为己任,专临朝之权,阙北面之礼。管、蔡忠存王室,以为周公代主非人臣之道,故言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当明大顺之节,陈诚义以晓群疑,而乃阻兵都邑,擅行诛戮。不臣之罪彰于海内,方贻王《鸱鸮》之诗,归非于主,是何谓乎!又周公举事,称告二公,二公足明周公之无罪而坐观成王之疑,此则二公之心亦有猜于周公也。但以疏不间亲,故寄言于管、蔡,可谓忠不见于当时,仁不及于兄弟。知群望之有归,天命之不在己,然后返政成王,以为忠耳。大风拔木之征,乃皇天祐存周道,不忘文、武之德,是以赦周公之始愆,欲成周室之大美。考周公之心,原周公之行,乃天下之罪人,何至德之谓也!周公复位,二公所以杜口不言其本心者,以明管、蔡之忠也。”又谓常忠曰:“伊尹、周公孰贤?”忠曰:“伊尹非有周公之亲而功济一代,太甲乱德,放于桐宫,思愆改善,然后复之。使主无怨言,臣无流谤,道存社稷,美溢来今,臣谓伊尹之勋有高周旦。”盛曰:“伊尹以旧臣之重,显阿衡之任,太甲嗣位,君道未洽,不能竭忠辅导。而放黜桐宫,事同夷羿,何周公之可拟乎!”郎敷曰:“伊尹处人臣之位,不能匡制其君,恐成、汤之道坠而莫就,是以居之桐宫,与小人从事,使知稼穑之艰难,然后返之天位,此其忠也。”盛曰:“伊尹能废而立之,何不能辅之以至于善乎?若太甲性同桀纣,则三载之间未应便成贤后,如其性本休明,义心易发,当务尽匡规之理以弼成君德,安有人臣幽主而据其位哉!且臣之事君,惟力是视,奈何挟智藏仁以成君恶!夫太甲之事,朕已鉴之矣。太甲,至贤之主也,以伊尹历奉三朝,绩无异称,将失显祖委授之功,故匿其日月之明,受伊尹之黜,所以济其忠贞之美。夫非常之人,然后能立非常之事,非常人之所见也,亦犹太伯之三让,人无德而称焉。”敷曰:“太伯三以天下让,至仲尼而后显其至德。太甲受谤于天下,遭陛下乃申其美。”因而谈宴赋诗,赐金帛各有差。辽西太守李郎在郡十年,威制境内,盛疑之,累征不赴。以母在龙城,未敢显叛,乃阴引魏军,将为自安之计,因表请发兵以距寇。盛曰:“此必诈也。”召其使而诘之,果验,尽灭其族,遣辅国将军李旱率骑讨之。师次建安,召旱旋师。朗闻其家被诛也,拥三千余户以自固。及闻旱中路而还,谓有内变,不复为备,留其子养守令支,躬迎魏师于北平。旱候知之,袭克令支,遣广威孟广平率骑追朗,及于无终,斩之。初,盛之追旱还也,群臣莫知其故。旱既斩朗,盛谓群臣曰:“前以追旱还者,正为此耳。朗新为叛逆,必忌官威,一则鸠合同类,劫掠良善,二则亡窜山泽,未可卒平,故非意而还,以盈怠其志,卒然掩之,必克之理也。”群臣皆曰:“非所及也。”李旱自辽西还,闻盛杀其将卫双,惧,弃军奔走。既而归罪,复其爵位。盛谓侍中孙勍曰:“旱总三军之任,荷专征之重,不能杖节死绥,无故逃亡,考之军正,不赦之罪也。然当先帝之避难,众情离贰,骨肉忘其亲,股肱失忠节,旱以刑余之体,效力尽命,忠款之至,精贯白日。朕故录其忘身之功,免其丘山之罪耳。”盛去皇帝之号,称庶人大王。魏袭幽州,执刺史卢溥而去。遣孟广平援之,无及。盛率众三万伐高句骊,袭其新城、南苏,皆克之,散其积聚,徙其五千余户于辽西。盛引见百辽于东堂,考详器艺,超拔者十有二人。命百司举文武之士才堪佐世者各一人。立其子辽西公定为太子,大赦殊死已下。宴其群臣于新昌殿,盛曰:“诸卿各言其志,朕将览之。”七兵尚书丁信年十五,盛之舅子也,进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臣之愿也。”盛笑曰:“丁尚书年少,安得长者之言乎!”盛以威严驭下,骄暴少亲,多所猜忌,故信言及之。盛讨库莫奚,大虏获而还。左将军慕容国与殿中将军秦舆、段赞等谋率禁兵袭盛,事觉,诛之,死者五百余人。前将军、思悔侯段玑、舆子兴、赞子泰等,因众心动摇,夜于禁中鼓躁大呼。盛闻变,率左右出战,众皆披溃。俄而有一贼从暗中击伤盛,遂辇升前殿,申约禁卫,召叔父河间公熙属以后事。熙未至而盛死,时年二十九,在位三年。伪谥昭武皇帝,墓号兴平陵,庙号中宗。盛幼而羁贱流漂,长则遭家多难,夷险安危,备尝之矣。惩宝暗而不断,遂峻机威刑,织芥之嫌,莫不裁之于未萌,防之于未兆。于是上下振局,人不自安,虽忠诚亲戚亦皆离贰,旧臣靡不夷灭,安忍无亲,所以卒于不免。是岁隆安五年也。

译文王、武王以大圣人的德行顺应时势,于是取得天下。百姓仰慕他们的德行,四海归附他们的仁爱。成王虽然年幼,却继承了宏大的基业;又有占卜显示周朝世代长久,加上吕尚、召公、毛公、毕公担任他的师傅。即使没有周公摄政,王道也足以成就。周公无缘无故把国家安危当作自己的责任,专擅临朝的权力,缺少臣子面向君主行礼的礼节。管叔、蔡叔心存忠于王室,认为周公代替君主并非人臣之道,所以说周公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周公本应明白大顺之节,陈述诚意和义理来使众人消除疑惑,却竟然在都城阻聚军队,擅自诛杀。周公不守臣节的罪名已经显露于天下,后来却把《鸱鸮》诗送给成王,把过错归于君主,这是什么意思!周公又发动军队时,声称告诉了管叔、蔡叔;管叔、蔡叔完全可以说明周公无罪,却坐看成王怀疑周公,这说明他们二人心中也对周公有所猜疑。只是因为疏远不能离间亲近,所以把话寄托在管叔、蔡叔身上;可以说周公的忠诚当时没有显现,仁爱也没有施及兄弟。等他知道众望有所归,天命不在自己,然后才把政权归还成王,以此被称为忠诚。大风拔树的征兆,是上天保佑保存周道、不忘文王武王的德行,因此赦免周公最初的过错,想成就周室的大美。考察周公的内心,推究周公的行为,他竟是天下的罪人,哪里称得上最高的德行!” 周公恢复职位后,管叔、蔡叔之所以闭口不说出自己的真实心意,是为了说明管叔、蔡叔的忠诚。”}], 他又问常忠:“伊尹和周公,谁更贤能?”常忠说:“伊尹并没有周公那样的亲属关系,却建立了使一代受益的功业。太甲德行昏乱,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太甲思考过错并改正,然后才让他复位。这样使君主没有怨言,使臣下不受流言诽谤;大道存于社稷,美名流传后世。我认为伊尹的功勋高于周公姬旦。”慕容盛说:“伊尹凭借旧臣的崇重地位,担任阿衡的显要职务。太甲继位后,君主之道还没有协调完善,他不能竭尽忠诚加以辅导,却把太甲放逐黜退到桐宫,这与夷羿的事情相同,怎么能拿来和周公相比呢!”郎敷说:“伊尹处在臣下的位置,不能匡正并约束君主,恐怕成汤之道会衰落而无人继承,所以让太甲住在桐宫,同小人一起做事,使他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再让他返回天子之位;这正是他的忠诚。”慕容盛说:“伊尹既然能够废黜太甲又拥立他,为什么不能辅佐他使他达到善政呢?如果太甲的本性同桀、纣一样,那么三年之内不应当就成为贤明的君主;如果他的本性原本善良明达,正义之心很容易发扬,就应当竭尽匡正规劝之道,辅佐他成就君德,哪里有臣下幽禁君主而占据其君位的道理!况且臣下侍奉君主,只应看自己是否尽力,怎么能挟持才智、隐藏仁心,来成就君主的罪恶呢!太甲的事情,朕已经引以为鉴了。” 太甲是极其贤明的君主。因为伊尹历经三朝侍奉君主,功绩没有特别显著的称誉,恐怕会失去显祖交付给他的功业,所以太甲暂时隐藏自己的聪明才智,接受伊尹的黜退,用来成全伊尹忠贞的美名。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事业;非同寻常的见识,也正如太伯三次把天下让给弟弟,直到没有人称颂他的德行。”郎敷说:“太伯三次把天下让出,直到仲尼出现后,才显明他至高的德行。太甲蒙受天下人的毁谤,遇到陛下后,才使他的美德得到申明。”于是大家一边宴饮谈论,一边作诗,按等级分别赐给他们金帛。辽西太守李郎在郡中任职十年,凭威势控制境内。慕容盛怀疑他,多次征召他都不赴任。因为他的母亲在龙城,他不敢公开反叛,于是暗中引导魏军,准备采取使自己安全的计策,便上表请求发兵抵御寇敌。慕容盛说:“这一定是诈谋。”召来他的使者审问,果然应验,于是把李郎全族诛灭,派辅国将军李旱率骑兵讨伐他。军队驻扎在建安,慕容盛召李旱回师。李郎听说自己的家族被诛杀,便聚集三千多户自守。等听说李旱在半路返回,以为国内发生了变乱,不再防备,只留下儿子李养守令支,亲自到北平迎接魏军。李旱侦察得知此事,袭击并攻克令支,派广威将军孟广平率骑兵追赶李郎,在无终追上并斩杀了他。当初慕容盛把李旱追召回来时,群臣都不知道原因。李旱斩杀李郎后,慕容盛对群臣说:“此前把李旱追回来,正是为了这个。李郎刚刚反叛,必然忌惮官军的威势;一方面会聚集同党,劫掠良民,另一方面会逃入山林沼泽,不能很快平定。所以故意出乎他的意料地撤回军队,使他的意志因松懈而自满,最后突然袭击他,这是必胜的道理。”群臣都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 李旱从辽西回来,听说慕容盛杀了他的将领卫双,害怕起来,丢下军队逃走。不久,慕容盛追究他的罪责,但又恢复了他的爵位。慕容盛对侍中孙勍说:“李旱担任统率三军的职务,肩负专门出征的重任,却不能持节死守、临阵战死,无缘无故逃亡;按军法审判,这是不可赦免的罪过。然而先帝避难时,众人的心意离散叛贰,骨肉忘掉亲情,辅佐大臣丧失忠节;李旱以受过刑的残缺身体,效力尽命,忠诚真挚到了极点,精诚可以贯通白日。因此朕特意记录他舍身忘我的功劳,只免除他像山丘一样大的罪过罢了。” 慕容盛去掉皇帝的称号,改称庶人大王。魏军袭击幽州,俘获刺史卢溥后离去。慕容盛派孟广平前去救援,但已经来不及了。慕容盛率领三万人讨伐高句骊,袭击其新城、南苏,全部攻克,散发其积聚的物资,并把五千多户迁到辽西。慕容盛在东堂召见百辽,考察他们的器能技艺,破格提拔其中十二人。命令百司各自荐举一名才干足以辅佐时世的文武人才。立他的儿子辽西公慕容定为太子,大赦死罪以下的罪犯。在新昌殿宴请群臣,慕容盛说:“诸位卿士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朕将加以考察。”七兵尚书丁信年仅十五岁,是慕容盛的舅舅之子,他上前说:“身居上位而不骄傲,地位越高越不危险,这是臣的愿望。”慕容盛笑着说:“丁尚书年纪还小,怎么能说出长者的话呢!”慕容盛以威严驾驭臣下,骄横暴虐而少有亲近的人,又多疑猜忌,所以丁信的话涉及了这一点。慕容盛讨伐库莫奚,大肆俘获后返回。左将军慕容国与殿中将军秦舆、段赞等谋划率领禁军袭击慕容盛,事情被察觉后,他们被诛杀,死者五百多人。前将军、思悔侯段玑,以及秦舆之子秦兴、段赞之子段泰等,趁着人心动摇,夜里在宫禁中击鼓喧闹,大声呼喊。慕容盛听到变乱,率领左右亲兵出战,叛众全都披靡溃散。不久有一个贼人从暗处袭击,击伤慕容盛。于是他被车载上前殿,重新约束部署禁卫,并召叔父河间公慕容熙交代后事。慕容熙还没有到,慕容盛就死了,时年二十九岁,在位三年。伪谥为昭武皇帝,墓号兴平陵,庙号中宗。慕容盛幼年时寄居漂泊,身份卑贱;长大后又遭逢家国多难,艰险平安、危险安定的情形,他都经历过。因以慕容宝昏暗而优柔寡断为戒,他于是严厉施行机密权威和刑罚;即使像草芥般细小的嫌疑,也无不在事情尚未萌发时裁断,在征兆尚未显现时防范。因此上下都受到震动,人们不得自安;即使忠诚的亲戚也全都离心叛贰,旧臣没有不被夷灭的。他如此残忍而不能亲爱众人,所以最终也没有免于祸患。这一年是隆安五年。

熙字道文,垂之少子也。初封河间王。段速骨之难,诸王多被其害,熙素为高阳王崇所亲爱,故得免焉。兰汗之篡也,以熙为辽东公,备宗祀之义。盛初即位,降爵为公,拜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领中领军。从征高句骊、契丹,皆勇冠诸将。盛曰:“叔父雄果英壮,有世祖之风,但弘略不如耳。”及盛死,其太后丁氏以国多难,宜立长君。群望皆在平原公元,而丁氏意在于熙,遂废太子定,迎熙入宫。群臣劝进,熙以让元,元固以让熙,熙遂僭即尊位。诛其大臣段玑、秦兴等,并夷三族。元以嫌疑赐死。元字道光,宝之第四子也。赦殊死已下,改元曰光始,改北燕台为大单于台,置左右辅,位次尚书。初,熙烝于丁氏,故为所立。及宠幸苻贵人,丁氏怨恚呪诅,与兄子七兵尚书信谋废熙。熙闻之,大怒,逼丁氏令自杀,葬以后礼,诛丁信。熙狩于北原,石城令高和杀司隶校尉张显,闭门距熙。熙率骑驰返,和众皆投杖,熙入诛之。于是引见州郡及单于八部耆旧于东宫,问以疾苦。大筑龙腾苑,广袤十余里,役徒二万人。起景云山于苑内,基广五百步,峰高十七丈。又起逍遥宫、甘露殿,连房数百,观阁相交。凿天河渠,引水入宫。又为其昭仪苻氏凿曲光海、清凉池。季夏盛暑,士卒不得休息,暍死者太半。熙游于城南,止大柳树下,若有人呼曰:“大王且止。。”熙恶之,伐其树,乃有蛇长丈余,从树中而出。立其贵嫔苻氏为皇后,赦殊死已下。熙北袭契丹,大破之。昭仪苻氏死,伪谥愍皇后。赠苻谟太宰,谥文献公。二苻并美而艳,好微行游宴,熙弗之禁也。请谒必从,刑赏大政无不由之。初,昭仪有疾,龙城人王温称能疗之,未几而卒,熙忿其妄也,立于公车门支解温而焚之。其后好游田,熙从之,北登白鹿山,东过青岭,南临沧海,百姓苦之,士卒为豺狼所害及冻死者五千余人矣。会高句骊寇燕郡,杀略百余人。熙伐高句骊,以苻氏从,为冲车地道以攻辽东。熙曰:“待刬平寇城,朕当与后乘辇而入,不听将士先登。”于是城内严备,攻之不能下。会大雨雪,士卒多死,乃引归。拟鄴之凤阳门,作弘光门,累级三层。熙与苻氏袭契丹,惮其众盛,将还,苻氏弗听,遂弃辎重,轻袭高句骊,周行三千余里,士马疲冻,死者属路。攻木底城,不克而还。尽杀宝诸子。大城肥如及宿军,以仇尼倪为镇东大将军、营州刺史,镇宿军,上庸公懿为镇西将军、幽州刺史,镇令支;尚书刘木为镇南大将军、冀州刺史,镇肥如。为苻氏起承华殿,高承光一倍,负土于北门,土与谷同价。典军杜静载棺诣阙,上书极谏。熙大怒,斩之。苻氏尝季夏思冻鱼脍,仲冬须生地黄,皆下有司切责,不得,加以大辟,其虐也如此。苻氏死,熙悲号躃踊,若丧考妣,拥其尸而抚之曰:“体已就冷,命遂断矣!”于是僵仆气绝,久而乃苏。大敛既讫,复启其棺而与交接。服斩缞,食粥。制百僚于宫内哭临,令沙门素服。使有司案检哭者,有泪以为忠孝,无则罪之,于是群臣震惧,莫不含辛以为泪焉。慕容隆妻张氏,熙之嫂也,美姿容,有巧思。熙将以为苻氏之殉,欲以罪杀之,乃毁其禭靴,中有弊氈,遂赐死。三女叩头求哀,熙不许。制公卿已下至于百姓,率户营墓,费殚府藏。下锢三泉,周输数里,内则图画尚书八坐之象。熙曰:“善为之,朕将随后入此陵。”识者以为不祥。其右仆射韦璆等并惧为殉,沐浴而待死焉。号苻氏墓曰征平陵。熙被发徒跣,步从苻氏丧。轜车高大,毁北门而出。长老窃相谓曰:“慕容氏自毁其门,将不久也。”中卫将军冯跋、左卫将军张兴,先皆坐事亡奔,以熙政之虐也,与跋从兄万泥等二十二人结盟,推慕容云为主,发尚方徒五千余人闭门距守。中黄门赵洛生奔告之,熙曰:“此鼠盗耳,朕还当诛之。”乃收发贯甲,驰还赴难。夜至龙城,攻北门不克,遂败,走入龙腾宛,微服隐于林中,为人所执,云得而弑之,及其诸子同殡城北。时年二十三,在位六年。云葬之于苻氏墓,伪谥昭文皇帝。垂以孝武帝太元八年僭立,至熙四世,凡二十四年,以安帝义熙三年灭。初,童谣曰:“一束藁,两头然,秃头小兒来灭燕。”藁字上有草,下有禾,两头然则禾草俱尽而成高字。云父名拔,小字秃头,三子,而云季也。熙竟为云所灭,如谣言焉。慕容云,字子雨,宝之养子也。祖父和,高句骊之支庶,自云高阳氏之苗裔,故以高为氏焉。云沈深有局量,厚重希言,时人咸以为愚,唯冯跋奇其志度而友之。宝之为太子,云以武艺给事侍东宫,拜侍御郎,袭败慕容会军。宝子之,赐姓慕容氏,封夕阳公。

译慕容熙字道文,是慕容垂的小儿子。起初封为河间王。段速骨作乱时,诸王多遭其害;慕容熙一向受到高阳王慕容崇的亲爱,因此得以免祸。兰汗篡位时,任慕容熙为辽东公,以备宗庙祭祀之用。慕容盛初即位,降他的爵位为公,任命他为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并兼领中领军。随军征讨高句骊、契丹,都以勇猛超过诸将。慕容盛说:“叔父雄健果敢英武壮烈,有世祖的风范,只是宏大的谋略不如他罢了。” 慕容盛死后,他的太后丁氏认为国家多难,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众人的希望都在平原公慕容元身上,但丁氏的心意在慕容熙,于是废掉太子慕容定,迎慕容熙入宫。群臣劝他即位,慕容熙把帝位让给慕容元,慕容元坚决把帝位让给慕容熙,慕容熙于是僭越登上尊位。诛杀大臣段玑、秦兴等,并诛灭他们三族。慕容元因有嫌疑而被赐死。慕容元字道光,是慕容宝的第四个儿子。大赦死罪以下的罪犯,改年号为光始,把北燕台改为大单于台,设置左右辅,地位次于尚书。当初,慕容熙曾与丁氏私通,所以才被丁氏拥立。后来慕容熙宠爱苻贵人,丁氏怨恨愤怒并施行诅咒,同她哥哥的儿子、七兵尚书丁信谋划废掉慕容熙。慕容熙听说后大怒,逼迫丁氏自杀,按皇后的礼仪安葬,并诛杀丁信。慕容熙在北原狩猎,石城令高和杀死司隶校尉张显,关闭城门抗拒慕容熙。慕容熙率骑兵奔驰返回,高和的部众都丢下兵器投降,慕容熙入城把他们诛杀。于是他在东宫召见州郡官员以及单于八部的元老旧臣,询问他们的疾苦。慕容熙大规模修筑龙腾苑,东西南北广阔十多里,役使徒众两万人。在苑内修筑景云山,山基宽五百步,山峰高十七丈。又修建逍遥宫、甘露殿,连绵的房屋数百间,楼观台阁彼此交错。开凿天河渠,把水引入宫中。又为他的昭仪苻氏开凿曲光海、清凉池。夏季最后一个月天气极热,士卒不得休息,中暑而死的人过半。慕容熙游玩到城南,停在一棵大柳树下,仿佛有人喊道:“大王暂且停步。”慕容熙厌恶这句话,便砍掉那棵树,竟有一条一丈多长的蛇从树中爬出来。立他的贵嫔苻氏为皇后,大赦死罪以下的罪犯。慕容熙向北袭击契丹,大败契丹军。昭仪苻氏去世,伪谥为愍皇后。追赠苻谟为太宰,谥号文献公。两个苻氏都美丽艳丽,喜欢微服出游宴饮,慕容熙不加禁止。凡有人请托,她们一定答应;刑罚、赏赐等重大政事无不由她们决定。起初,昭仪患病,龙城人王温自称能医治她,但不久昭仪就死了,慕容熙恼怒王温胡说,便让人在公车门立刻把王温肢解焚烧。后来苻氏喜欢游猎,慕容熙跟随她,向北登上白鹿山,向东经过青岭,向南到达沧海,百姓深受其苦;士卒被豺狼伤害以及冻死的已有五千多人。正逢高句骊侵犯燕郡,杀掠一百多人。慕容熙讨伐高句骊,带着苻氏同行,制造冲车和地道来攻打辽东。慕容熙说:“等扫平敌城后,朕要和皇后一同乘车进入,不许将士先登城。”于是城内严密防守,燕军攻不下来。适逢大雨雪,士卒多有死亡,于是撤军返回。仿照邺城的凤阳门,修建弘光门,累筑台阶三层。慕容熙和苻氏袭击契丹,因忌惮契丹兵众强盛,准备返回;苻氏不同意,于是丢弃辎重,轻装袭击高句骊,绕行三千多里,人马疲惫受冻,死者接连倒毙在道路上。攻打木底城没有成功,便返回。把慕容宝的所有儿子全部杀死。任命大城、肥如及宿军,以仇尼倪为镇东大将军、营州刺史,镇守宿军;以尚庸公慕容懿为镇西将军、幽州刺史,镇守令支;以尚书刘木为镇南大将军、冀州刺史,镇守肥如。为苻氏修建承华殿,殿高是承光殿的一倍;运土从北门进出,土的价格和谷物相同。典军杜静运载棺材到宫门,上书极力劝谏。慕容熙大怒,把杜静斩杀。苻氏曾在夏季最后一个月想吃冻鱼脍,在冬季第二个月又要新鲜地黄,都下令有关官署严厉催责,办不到就处以大辟死刑;她的暴虐竟到了如此地步。苻氏死后,慕容熙悲痛号哭,顿足跳跃,像死了父母一样,抱着她的尸体抚摸说:“身体已经冷了,生命终于断绝了!”说完便僵倒气绝,过了很久才苏醒。大殓完毕后,他又打开棺材同尸体交接。穿着斩衰丧服,吃粥。命百官在宫内哭临,又命沙门穿白色丧服。派有关官员查验哭临的人,有眼泪就认为是忠孝,没有眼泪就治罪,于是群臣震恐,无不含着辛苦挤出眼泪。慕容隆的妻子张氏是慕容熙的嫂子,容貌美丽而且心灵手巧。慕容熙准备让她为苻氏殉葬,想找罪名杀死她,于是毁坏她的殉葬鞋,发现里面有破旧的毛毡,便赐她自杀。张氏的三个女儿叩头哀求,慕容熙不答应。又命公卿以下直到百姓,每户出力营造陵墓,耗尽府库财物。陵墓向下深挖至三泉,周围延伸数里,里面还绘画尚书八座的形象。慕容熙说:“好好修筑它,朕将随后进入这座陵墓。” 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右仆射韦璆等人都害怕被迫殉葬,沐浴后等待死亡。把苻氏的墓称为征平陵。慕容熙披散头发,光着脚,步行跟随苻氏的丧车。丧车又高又大,撞毁北门才得以出去。年长者私下相互说道:“慕容氏自己毁坏了自己的宫门,恐怕不会长久了。” 中卫将军冯跋、左卫将军张兴,先前都因获罪逃亡,因为不满慕容熙的暴政,便同冯跋的堂兄冯万泥等二十二人结盟,推举慕容云为主,发动尚方役徒五千多人,关闭城门抗拒防守。中黄门赵洛生逃来报告此事,慕容熙说:“这不过是鼠盗罢了,朕回去后一定诛杀他们。”于是收集军械,穿甲上马,奔驰回城赴难。夜间到达龙城,攻打北门未能成功,于是失败,逃入龙腾苑,换穿平民衣服隐藏在树林中,被人捉住。慕容云得到他后把他杀死,并将他的几个儿子一同葬在城北。慕容熙时年二十三岁,在位六年。慕容云把他葬在苻氏墓中,伪谥为昭文皇帝。慕容垂在孝武帝太元八年僭越称立,到慕容熙时传了四代,共二十四年;至安帝义熙三年被灭亡。当初有童谣说:“一束藁草,两头燃烧,秃头小儿来灭燕。”藁字上面是草,下面是禾;两头都燃烧,就是禾、草全都烧尽而成为“高”字。慕容云的父亲名拔,小字秃头;慕容拔有三个儿子,而慕容云排行最小。慕容熙最终被慕容云所灭,正如童谣所说。慕容云,字子雨,是慕容宝的养子。他的祖父名和,出身于高句骊的旁支,自称是高阳氏的后裔,所以以高为姓。慕容云深沉有器量,厚重少言,当时的人都认为他愚笨,只有冯跋认为他的志向气度非凡,和他交好。慕容宝为太子时,慕容云凭武艺供职于东宫,任侍御郎,曾袭击击败慕容会的军队。慕容宝把他作为义子,赐姓慕容,封为夕阳公。

熙之葬苻氏也,冯跋诣云,告之以谋。云惧曰:“吾婴疾历年,卿等所知,愿更图之。”跋逼曰:“慕容氏世衰,河间虐暴,惑妖淫之女而逆乱天常,百姓不堪其害,思乱者十室九焉,此天亡之时也。公自高氏名家,何能为他养子!机运难邀,千岁一时,公焉得辞也!”扶之而出。云曰:“吾疾苦日久,废绝世务。卿今兴建大事,谬见推逼。所以徘徊,非为身也,实惟否德不足以济元元故耳。”跋等强之,云遂即天王位,复姓高氏,大赦境内殊死以下,改元曰正始,国号大燕。署冯跋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武邑公,封伯、子、男,乡、亭侯者五十余人,士卒赐谷帛有差。熙之群官,复其爵位。立妻李氏为天王后,子彭为太子。越骑校尉慕舆良谋叛,云诛之。云临东堂,幸臣离班、桃仁怀剑执纸而入,称有所启,拔剑击云,云以几距班,桃仁进而弑之。冯跋迁云尸于东宫,伪谥惠懿皇帝。云自以无功德而为豪桀所推,常内怀惧,故宠养壮士以为腹心。离班、桃仁等并专典禁卫,委之以爪牙之任,赏赐月至数千万,衣食卧起皆与之同,终以此致败云。史臣曰:四星东聚,金陵之气已分;五马南浮,玉塞之雄方扰。市朝屡改,艰虞靡息。慕容垂天资英杰,威震本朝,以雄略见猜而庇身宽政,永固受之而以礼,道明事之而毕力。然而隼质难羁,狼心自野。淮南失律,三甥之谋已构;河朔分麾,五木之祥云启。斩飞龙而遐举,逾石门而长迈,遂使翟氏景从,鄴师宵逸,收罗赵、魏,驱驾英雄。叩囊余奇,摧五万于河曲;浮船秘策,招七郡于黎阳。返辽阴之旧物,创中山之新社,类帝禋宗,僭拟斯备。夫以重耳归晋,赖五臣之功;句践绐吴,资五千之卒。恶有业殊二霸,众微一旅,掎拔而倾山岳,腾啸而御风云!虽卫人忘亡复传于东国,任好余裕伊愧于西邻,信苻氏之奸回,非晋室之鲸鲵矣。宝以浮誉获升,峻文御俗,萧墙内愤,勍敌外陵,虽毒不被物而恶足自剿。盛则孝友冥符,文武不坠,韬光而夷仇贼,罪己而逊高危,翩翩然浊世之佳虏矣。熙乃地非奥主,举因淫德。骊戎之态,取悦于匡床;玄妻之姿,见奇于鬒发。荡轻舟于曲光之海,望朝涉于景云之山,饰土木于骄心,穷怨嗟于蕞壤,宗祀夷灭,为冯氏之驱除焉。赞曰:戎狄凭陵,山川沸腾。天未悔祸,人非与能。疾走而捷,先鸣则兴。道明烈烈,鞭笞豪杰。扫燕夷魏,钊屠永灭。大盗潜移,鸿名遂窃。宝心生乱,盛清家难。熙极骄淫,人怀愤惋。孽贻身咎,灾无以逭。载记第二十五乞伏国仁 乞伏乾归 乞伏炽磐 冯跋(冯素弗)乞伏国仁,陇西鲜卑人也。在昔有如弗斯、出连、叱卢三部,自漠北南出大阴山,遇一巨虫于路,状若神龟,大如陵阜,乃杀马而祭之,祝曰:“若善神也,便开路;恶神也,遂塞不通。”俄而不见,乃有一小兒在焉。时又有乞伏部有老父无子者,请养为子,众咸许之。老父欣然自以有所依凭,字之曰纥干。纥干者,夏言依倚也。年十岁,骁勇善骑射,弯弓五百斤。四部服其雄武,推为统主,号之曰乞伏可汗托铎莫何。托铎者,言非神非人之称也。其后有祐邻者,即国仁五世祖也。泰始初,率户五千迁于夏缘,部众稍盛。鲜卑鹿结七万余落,屯于高平川,与祐邻迭相攻击。鹿结败,南奔略阳,祐邻尽并其众,固居高平川。祐邻死,子结权立,徙于牵屯。结权死,子利那立,击鲜卑吐赖于乌树山,讨尉迟渴权于大非川,收众三万余落。利那死,弟祁埿立。祁埿死,利那子述延立。讨鲜卑莫侯于苑川,大破之,降其众二万余落,固居苑川。以叔父轲埿为师傅,委以国政,斯引乌埿为左辅将军,镇蔡园川,出连高胡为右辅将军,镇至便川,叱卢那胡为率义将军,镇牵屯山。述延死,子傉大寒立。会石勒灭刘曜,惧而迁于麦田无孤山。大寒死,子司繁立,始迁于度坚山。寻为苻坚将王统所袭,部众叛降于统。司繁叹谓左右曰:“智不距敌,德不抚众,剑骑未交而本根已败,见众分散,势亦难全。若奔诸部,必不我容,吾将为呼韩邪之计矣。”乃诣统降于坚。坚大悦,署为南单于,留之长安。以司繁叔父吐雷为勇士护军,抚其部众。俄而鲜卑勃寒侵斥陇右,坚以司繁为使持节、都督讨西胡诸军事、镇西将军以讨之。勃寒惧而请降,司繁遂镇勇士川,甚有威惠。

译慕容熙安葬苻氏时,冯跋前往慕容云处,把谋划告诉他。慕容云害怕地说:“我多年患病,这一点你们都知道,希望另作打算。”冯跋逼迫他说:“慕容氏世代衰弱,河间王慕容熙暴虐无道,又被妖艳淫荡的女子迷惑,违逆天理常道,百姓不堪忍受他的祸害,十家中有九家想要作乱,这正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机。您出身高氏名门,怎么能做别人的养子!机遇难以强求,千年才有一次,您怎么能推辞!”于是扶着他出来。慕容云说:“我长期患病,已经荒废断绝了世间事务。如今你们要兴建大事,却错误地推举逼迫我。我之所以犹豫,不是为了自身,实在是因为德行不足,不能拯救百姓。”冯跋等人强迫他,慕容云于是即天王位,恢复高姓,大赦境内死罪以下的罪犯,改年号为正始,国号大燕。任命冯跋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武邑公;封伯、子、男以及乡侯、亭侯的,共五十多人;士卒按等级赐给谷物和布帛。恢复慕容熙旧日群官的爵位。立妻子李氏为天王后,儿子慕容彭为太子。越骑校尉慕舆良谋划反叛,慕容云诛杀了他。慕容云临幸东堂时,宠臣离班、桃仁怀揣利剑,拿着奏纸进来,说有事启奏;离班拔剑击打慕容云,慕容云用案几抵挡离班,桃仁上前把他杀死。冯跋把慕容云的尸体迁到东宫,伪谥为惠懿皇帝。慕容云自认为没有功德却被豪杰推举,内心常怀恐惧,因此蓄养壮士作为心腹。离班、桃仁等人都专门掌管禁卫,他把爪牙的职责交给他们,每月赏赐多达数千万,衣食起居都同他们一起,最终因此导致慕容云失败。史臣说:四颗星在东方聚集,金陵的气数已经分散;五匹马南渡,玉塞一带的豪杰正在扰乱。朝廷和城市屡次更换,艰难忧患没有止息。慕容垂天资英杰,威势震动本朝;因为雄才大略受到猜忌,便隐忍保身、施行宽政。慕容永固接受他的恩德而以礼相待,慕容道明侍奉他而竭尽全力。然而鹰隼般的性情难以羁束,狼一般的内心自然放纵。淮南失守,三个外甥的谋划已经形成;黄河以北分兵,五木之祥云由此出现。他斩杀飞龙而远走高飞,越过石门而长驱远行,于是使翟氏纷纷归附,邺城军队连夜逃散,收取赵、魏之地,驾驭各路英雄。在囊中取出余下的奇谋,在河曲击溃五万军队;用渡船施行秘密策略,在黎阳招降七郡。收复辽东南部的旧地,创建中山的新国家,仿照帝王祭天祭祖的礼仪,僭越称帝的制度也都齐备了。重耳回到晋国,依靠五位大臣的功劳;句践欺骗吴国,凭借五千名士卒。哪有功业不同于二位霸主、兵众少到只有一旅,却能牵制拔除而倾覆山岳、腾跃长啸而驾驭风云的呢!即使卫国人忘记死亡,后来仍在东方诸国流传;任好尚且宽裕,却被西邻耻笑。确实,苻氏一族奸邪反复,已不是晋室所能容忍的巨鲸大鲵了。慕容宝凭借浮泛的声誉取得帝位,以严酷的法令驾驭世俗;宫墙之内怀有愤恨,强敌又在外部欺凌,虽然毒害还没有遍及众人,但他的恶行足以自行毁灭。慕容盛则在孝友方面暗合大道,文治武功没有失坠;他收敛锋芒而平定仇敌,以自责来谦让高位,真可算是浊世中姿态翩翩的优秀俘虏。慕容熙却身处险地而不是深谋的君主,所作所为都出于淫逸。像骊戎女子那样的姿态,使他在卧榻上得到欢娱;像玄妻那样的姿色,因乌黑的头发而显得奇异。乘轻舟游荡于曲光海,在景云山上眺望朝涉;因骄纵之心大兴土木,使偏僻小地充满百姓怨嗟。宗庙祭祀因此覆灭,反而成了冯氏驱除慕容氏的凭借。赞曰:戎狄凭借强势侵凌,山川为之沸腾。上天还没有悔恨降下的灾祸,人们也没有能够担当大任。奔走迅速便能取胜,首先发难便能兴起。慕容道明威势炽烈,鞭笞豪杰。扫平燕国,夷灭魏国,慕容钊也被彻底屠灭。大盗暗中转移,伟大的名号终于被窃取。慕容宝心中酿成祸乱,慕容盛澄清家国艰难。慕容熙骄奢淫逸到了极点,人们心怀愤恨悲怨。罪孽反过来给自身招来灾祸,灾难无从逃避。载记第二十五。乞伏国仁、乞伏乾归、乞伏炽磐、冯跋(冯素弗)。乞伏国仁是陇西鲜卑人。过去有如弗斯、出连、叱卢三个部落,从漠北向南越过大阴山,在路上遇到一条巨大的虫,形状像神龟,大得如同山丘,于是杀马祭祀它,并祝告说:“如果是善神,就请打开道路;如果是恶神,就把道路堵塞,使我们无法通行。”不久巨虫消失,原地出现一个小儿。当时乞伏部中有一位无子女的老人,请求收养这个孩子为子,众人都同意。老人高兴地认为自己有了依靠,给他取字纥干。纥干,是夏言“依倚”的意思。他十岁时就骁勇善骑射,能拉开五百斤的弓。四部都佩服他的雄武,推举他为统主,称他为乞伏可汗托铎莫何。托铎,是说他非神非人的称号。后来有个叫祐邻的人,就是国仁的五世祖。泰始初年,他率五千户迁到夏缘,部众逐渐强盛。鲜卑鹿结有七万多落,驻扎在高平川,同祐邻交替攻战。鹿结战败,向南逃到略阳,祐邻把他的部众全部兼并,牢固地居住在高平川。祐邻死后,儿子结权继立,迁徙到牵屯。结权死后,儿子利那继位,在乌树山攻打鲜卑吐赖,在大非川讨伐尉迟渴权,收编三万多落。利那死后,弟弟祁埿继立。祁埿死后,利那的儿子述延继立。他在苑川讨伐鲜卑莫侯,大败莫侯,降服其二万多落,牢固地驻居苑川。任命叔父轲埿为师傅,把国政交给他;任命斯引乌埿为左辅将军,镇守蔡园川;任命出连高胡为右辅将军,镇守至便川;任命叱卢那胡为率义将军,镇守牵屯山。述延死后,儿子傉大寒继立。正逢石勒消灭刘曜,傉大寒害怕,迁到麦田无孤山。傉大寒死后,儿子司繁继立,开始迁居度坚山。不久被苻坚的将领王统袭击,部众背叛并向王统投降。司繁叹息着对左右说:“我的智谋不能抵御敌人,德行也不能安抚部众,刀剑骑兵还没有交战,根本就已经败坏了。眼看部众分散,势力也难以保全;如果逃往其他部落,他们一定不会容纳我,我将采取呼韩邪单于的办法了。”于是到王统那里投降苻坚。苻坚大喜,任命他为南单于,留在长安。任命司繁的叔父吐雷为勇士护军,安抚他的部众。不久鲜卑勃寒侵扰陇右,苻坚任司繁为使持节、都督讨西胡诸军事、镇西将军,派他讨伐勃寒。勃寒害怕而请求投降,司繁于是镇守勇士川,很有威势和恩惠。

司繁卒,国仁代镇,及坚兴寿春之役,征为前将军,领先锋骑。会国仁叔父步颓叛于陇西,坚遣国仁还讨之。步颓闻而大悦,迎国仁于路。国仁置酒高会,攘袂大言曰:“苻氏往因赵石之乱,遂妄窃名号,穷兵极武,跨僭八州。疆宇既宁,宜绥以德,方虚广威声,勤心远略,骚动苍生,疲弊中国,违天怒人,将何以济!且物极则亏、祸盈而覆者,天之道也。以吾量之,是役也,难以免矣。当与诸君成一方之业。”及坚败归,乃招集诸部,有不附者,讨而并之,众至十余万。及坚为姚苌所杀,国仁谓其豪帅曰:“苻氏以高世之姿而困于乌合之众,可谓天也。夫守常迷运,先达耻之;见机而作,英豪之举。吾虽薄德,藉累世之资,岂可睹时来之运而不作乎!”以孝武太元十年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领秦、河二州牧,建元曰建义。以其将乙旃音埿为左相,屋引出支为右相,独孤匹蹄为左辅,武群勇士为右辅,弟乾归为上将军,自余拜授各有差。置武城、武阳、安固、武始、汉阳、天水、略阳、漒川、甘松、匡朋、白马、苑川十二郡,筑勇士城以居之。鲜卑匹兰率众五千降。明年,南安秘宜及诸羌虏来击国仁,四面而至。国仁谓诸将曰:“先人有夺人之心,不可坐待其至。宜抑威饵敌,羸师以张之,军法所谓怒我而怠寇也。”于是勒众五千,袭其不意,大败之。秘宜奔还南安,寻与其弟莫侯悌率众三万余户降于国仁,各拜将军、刺史。苻登遣使者署国仁使持节、大都督、都督杂夷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苑川王。国仁率骑三万袭鲜卑大人密贵、裕苟、提伦等三部于六泉。高平鲜卑没奕于、东胡金熙连兵来袭,相遇于渴浑川,大战败之,斩级三千,获马五千匹。没奕于及熙奔还,三部震惧,率众迎降。署密贵建义将军、六泉侯,裕苟建忠将军、兰泉侯,提伦建节将军、鸣泉侯。国仁建威将军叱卢乌孤跋拥众叛,保牵屯山。国仁率骑七千讨之,斩其部将叱罗侯,降者千余户。跋大惧,遂降,复其官位。因讨鲜卑越质叱黎于平襄,大破之,获其子诘归、弟子复半及部落五千余人而还。太元十三年,国仁死,在位四年,伪谥宣烈王,庙号烈祖。乾归,国仁弟也。雄武英杰,沈雅有度量。国仁之死也,其群臣咸以国仁子公府冲幼,宜立长君,乃推乾归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赦其境内,改元曰太初。立其妻边氏为王后,以出连乞都为丞相,镇南将军、南梁州刺史悌眷为御史大夫,自余封拜各有差。遂迁于金城。太元十四年,苻登遣使署乾归大将军、大单于、金城王。南羌独如率众七千降之。休官阿敦、侯年二部各拥五千余落,据牵屯山,为其边害。乾归讨破之,悉降其众,于是声振边服。吐谷浑大人视连遣使贡方物。鲜卑豆留▯奇、叱豆浑及南丘鹿结并休官曷呼奴、卢水尉地跋并率众降于乾归,皆署其官爵。陇西太守越质诘归以平襄叛,自称建国将军、右贤王。干归击败之,诘归东奔陇山。既而拥众来降,乾归妻以宗女,署立义将军。苻登将没奕于遣使结好,以二子为质,请讨鲜卑大兜国。乾归乃与没奕于攻大兜于安阳城,大兜退固鸣蝉堡,乾归攻陷之,遂还金城。为吕光弟宝所攻,败于鸣雀峡,退屯青岸。宝进追乾归,乾归使其将彭奚念断其归路,躬贯甲胄,连战败之,宝及将士投河死者万余人。苻登遣使署乾归假黄钺、大都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左丞相、大将军、河南王,领秦、梁、益、凉、沙五州牧,加九锡之礼。时登为姚兴所逼,遣使请兵,进封乾归梁王,命置官司,纳其妹东平长公主为梁王后。乾归遣其前将军乞伏益州、冠军翟瑥率骑二万救之。会登为兴所杀,乃还师。氐王杨定率步骑四万伐之。乾归谓诸将曰:“杨定以勇虐聚众,穷兵逞欲。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定之此役,殆天以之资我也。”于是遣其凉州牧乞伏轲殚、秦州牧乞伏益州、立义将军诘归距之。定败益州于平川,轲殚、诘归引众而退。翟瑥奋剑谏曰:“吾王以神武之姿,开基陇右,东征西讨,靡不席卷,威震秦、梁,声光巴、汉。将军以维城之重,受阃外之寄,宜宣力致命,辅宁家国。秦州虽败,二军犹全,奈何不思直救,便逆奔败,何面目以见王乎!昔项羽斩庆子以宁楚,胡建戮监军以成功,将军之所闻也。瑥诚才非古人,敢忘项氏之义乎!”轲殚曰:“向所以未赴秦州者,未知众心何如耳。败不相救,军罚所先,敢自宁乎!”乃率骑赴之。益州、诘归亦勒众而进,大败定,斩定及首虏万七千级。于是尽有陇西、巴西之地。

译司繁死后,国仁代替他镇守。等到苻坚发动寿春之战,征召国仁为前将军,统领先锋骑兵。正逢国仁的叔父步颓在陇西反叛,苻坚派国仁回去讨伐他。步颓听说国仁到来非常高兴,在路上迎接国仁。国仁设酒大宴,捋起衣袖大声说:“苻氏从前乘赵石之乱,妄自窃取名号,穷兵黩武,跨越并僭据八州。疆土已经安定,本应以德安抚,却反而徒然扩大威势声名,劳心经营远方,使百姓骚动,使中原疲敝,违背天意、激怒人民,将凭什么成就事业!况且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亏损,灾祸满盈就会倾覆,这是上天的规律。依我看,这场战役恐怕难以幸免。我们应当同诸位建立一方事业。”等苻坚战败返回,国仁便招集各部;有不归附的,就讨伐兼并,部众达到十多万人。等苻坚被姚苌杀死,国仁对豪帅们说:“苻氏凭借高世的资质,却困败于乌合之众,可以说是天意。拘守常规而错过时运,先贤都以为可耻;看见机会便行动,是英雄豪杰的举动。我虽然德行浅薄,却凭借累世的基础,难道能看见时机到来的运势而不行动吗!”于是以孝武帝太元十年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兼任秦州、河州二州牧,建立年号建义。任命他的将领乙旃音埿为左相,屋引出支为右相,独孤匹蹄为左辅,武群勇士为右辅;任命弟弟乾归为上将军,其余人员的任命授职各有等级。设置武城、武阳、安固、武始、汉阳、天水、略阳、漒川、甘松、匡朋、白马、苑川十二郡,修筑勇士城作为居所。鲜卑匹兰率五千人投降。第二年,南安秘宜和各部羌人、俘虏前来攻打国仁,从四面到达。国仁对诸将说:“先发制人可以夺取敌人的斗志,不能坐等他们到来。应当暂时收敛威势来诱骗敌人,故意显示军队疲弱来壮大他们的气势,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激怒我军而使敌军松懈。”于是整顿五千兵众,出其不意袭击,大败敌军。秘宜逃回南安,不久又同弟弟莫侯悌率三万多户向国仁投降,国仁分别任命他们为将军、刺史。苻登派使者授予国仁使持节、大都督、都督杂夷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苑川王等职号。国仁率三万骑兵在六泉袭击鲜卑大人密贵、裕苟、提伦三个部落。高平鲜卑没奕于和东胡金熙联合出兵来袭,在渴浑川相遇,国仁大败他们,斩首三千,缴获五千匹马。没奕于和金熙逃回,三个部落震恐,率众迎接投降。授密贵为建义将军、六泉侯,裕苟为建忠将军、兰泉侯,提伦为建节将军、鸣泉侯。国仁的建威将军叱卢乌孤跋拥众反叛,凭牵屯山自守。国仁率七千骑兵讨伐,斩杀他的部将叱罗侯,降服一千多户。叱卢乌孤跋非常害怕,于是投降,国仁恢复了他的官位。接着又在平襄讨伐鲜卑越质叱黎,大败对方,俘获他的儿子诘归、弟弟的儿子复半以及部落五千多人后返回。太元十三年,国仁去世,在位四年,伪谥宣烈王,庙号烈祖。乾归是国仁的弟弟。他雄武英杰,深沉文雅而有气度。国仁死后,群臣都认为国仁的儿子公府年幼,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于是推举乾归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太初。立他的妻子边氏为王后,任命出连乞都为丞相,镇南将军、南梁州刺史悌眷为御史大夫,其余人员的封爵任命各有等级。于是迁都金城。太元十四年,苻登派使者授予乾归大将军、大单于、金城王。南羌独如率七千人投降乾归。休官阿敦、侯年两个部落各自拥有五千多落,占据牵屯山,成为边境祸害。乾归讨伐并击破他们,全部降服其部众,于是威名震动边境各族。吐谷浑大人视连派使者进献本地物产。鲜卑豆留▯奇、叱豆浑、南丘鹿结,以及休官曷呼奴、卢水尉地跋,都率部众投降乾归,乾归分别授予他们原有的官爵。陇西太守越质诘归因平襄反叛,自称建国将军、右贤王。乾归击败他,诘归向东逃入陇山。不久他又率众投降,乾归把宗室女子嫁给他,任命为立义将军。苻登的将领没奕于派使者结交友好,以两个儿子作为人质,请求同乾归讨伐鲜卑大兜。乾归于是同没奕于在安阳城攻打大兜,大兜退守鸣蝉堡,乾归攻陷此堡,便返回金城。吕光的弟弟吕宝前来攻打乾归,乾归在鸣雀峡战败,退驻青岸。吕宝继续追击,乾归派将领彭奚念断绝他的归路,自己披甲戴胄,接连作战将吕宝击败,吕宝及将士投河而死的有一万多人。苻登派使者授予乾归假黄钺、大都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左丞相、大将军、河南王等职,兼任秦、梁、益、凉、沙五州牧,并加授九锡之礼。当时苻登受到姚兴逼迫,派使者请求援兵,进封乾归为梁王,命令他设置官署,并接纳苻登的妹妹东平长公主为梁王后。乾归派前将军乞伏益州、冠军将军翟瑥率两万骑兵救援苻登。正逢苻登被姚兴杀死,乾归便率军返回。氐王杨定率步骑兵四万人讨伐乾归。乾归对诸将说:“杨定凭借勇猛暴虐聚集部众,穷兵黩武,放纵欲望。战争好比火,不加收敛,最终会自焚。杨定这次出兵,大概是上天借此帮助我们。”于是派凉州牧乞伏轲殚、秦州牧乞伏益州、立义将军诘归抵御杨定。杨定在平川击败益州,轲殚、诘归率众退却。翟瑥挥剑进谏说:“我王凭神武之姿在陇右开创基业,东征西讨,无不席卷,威震秦、梁,声名光辉达到巴、汉。将军身负维城重任,接受朝廷之外统兵出征的委托,应当竭尽力量、献出生命,辅佐安定国家。秦州军队虽然战败,但两军仍然完整,为什么不考虑直接救援,反而立即仓皇退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大王!从前项羽斩庆子来安定楚国,胡建杀监军来成就功业,这些都是将军听说过的。我的才能确实比不上古人,难道敢忘记项氏的义气吗!”轲殚说:“先前之所以没有立即赶赴秦州,是不知道众人的心意如何。战败而不相救,是军法首先惩罚的罪过,我岂敢只顾自保!”于是率骑兵赶赴救援。益州、诘归也整顿部众前进,大败杨定,斩杀杨定及首级一万七千。于是完全占有陇西、巴西的土地。

太元十七年,赦其境内殊死以下,署其长子炽磐领尚书令,左长史边芮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秘宜为右仆射,翟瑥为吏部尚书,翟勍为主客尚书,杜宣为兵部尚书,王松寿为民部尚书,樊谦为三公尚书,方弘、麹景为侍中,自余拜授一如魏武、晋文故事。犹称大单于、大将军。杨定之死也,天水姜乳袭据上邽。至是,遣乞伏益州讨之。边芮、王松寿言于乾归曰:“益州以懿弟之亲,屡有战功,狃于累胜,常有骄色。若其遇寇,必将易之。且未宜专任,示有所先。”乾归曰:“益州骁勇,善御众,诸将莫有及之者,但恐其专擅耳。若以重佐辅之,当无虑也。”于是以平北韦虔为长史、散骑常侍务和为司马。至大寒岭,益州恃胜自矜,不为部阵,命将士解甲游畋纵饮,令曰:“敢言军事者斩!”虔等谏曰:“王以将军亲重,故委以专征之任,庶能摧彼凶丑,以副具瞻。贼已垂逼,奈何解甲自宽,宴安耽毒,窃为将军危之。”益州曰:“乳以乌合之众,闻吾至,理应远窜。今乃与吾决战者,斯成擒也。吾自揣之有方,卿等不足虑也。”乳率众距战,益州果败。乾归曰:“孤违蹇叔,以至于此。将士何为,孤之罪也。”皆赦之。索虏秃发如苟,率户二万降之,乾归妻以宗女。吕光率众十万将伐乾归,左辅密贵周、左卫莫者羖羝言于乾归曰:“光旦夕将至。陛下以命世雄姿,开业洮罕,克翦群光,威振遐迩,将鼓淳风于东夏,建八百之鸿庆。不忍小下屈,与奸竖兢于一时,若机事不捷,非国家利也。宜遣爱子以退之。”乾归乃称籓于光,遣子敕勃为质。既而悔之,遂诛周等。乞伏轲殚与乞伏益州不平,奔于吕光。光又伐之,咸劝其东奔成纪,乾归不从,谓诸将曰:“昔曹孟德败袁本初于官渡,陆伯言摧刘玄德于白帝,皆以权略取之,岂在众乎!光虽举全州之军,而无经远之算,不足惮也。且其精卒尽在吕延,延虽勇而愚,易以奇策制之。延军若败,光亦遁还,乘胜追奔,可以得志。”众咸曰:“非所及也。”隆安元年,光遣其子纂伐乾归,使吕延为前锋。乾归泣谓众曰:“今事势穷踧,逃命无所,死中求生,正在今日。凉军虽四面而至,然相去辽远,山河既阻,力不周接,败其一军而众军自退。”乃纵反间,称秦王乾归众溃,东奔成纪。延信之,引师轻进,果为乾归所败,遂斩之。秃发乌孤遣使来结和亲。使乞伏益州攻克支阳、鹯武、允吾三城,俘获万余人而还。又遣益州与武卫慕容允、冠军翟瑥率骑二万伐吐谷浑视罴,至于度周川,大破之。视罴遁保白兰山,遣使谢罪,贡其方物,以子宕岂为质。鲜卑叠掘河内率尸五千,自魏降乾归。乾归所居南景门崩,恶之,遂迁于苑川。姚兴将姚硕德率众五万伐之,入自南安峡。乾归次于陇西以距硕德。兴潜师继发。乾归闻兴将到,谓诸将曰:“吾自开建以来,屡摧勍敌,乘机籍算,举无遗策。今姚兴尽中国之师,军势甚盛。山川阻狭,无从骑之地,宜引师平川,伺其怠而击之。存亡之机,在斯一举,卿等戮力勉之。若枭翦姚兴,关中之地尽吾有也。”于是遣其卫军慕容允率中军二万迁于柏阳,镇军罗敦将外军四万迁于侯辰谷,乾归自率轻骑数千候兴军势。俄而大风昏雾,遂与中军相失,为兴追骑所逼,入于外军。旦而交战,为兴所败。乾归遁还苑川,遂走金城,谓诸豪帅曰:“吾才非命世,谬为诸君所推,心存拨乱,而德非时雄,叨窃名器,年逾一纪,负乘致寇,倾丧若斯!今人众已散,势不得安,吾欲西保允吾,以避其锋。若方轨西迈,理难俱济,卿等宜安土降秦,保全妻子。”群下咸曰:“昔古公杖策,豳人归怀;玄德南奔,荆、楚襁负。分岐之感,古人所悲,况臣等义深父子,而有心离背!请死生与陛下俱。”乾归曰:“自古无不亡之国,废兴命也。苟天未亡我,冀兴复有期。德之不建,何为俱死!公等自爱,吾将寄食以终余年。”于是大哭而别,乃率骑数百驰至允吾,秃发利鹿孤遣弟傉檀迎乾归,处之于晋兴。南羌梁戈等遣使招之。乾归将叛,谋泄,利鹿孤遣弟吐雷屯于扪天岭。乾归惧为利鹿孤所害,谓其子炽磐曰:“吾不能负荷大业,致兹颠覆。以利鹿孤义兼姻好,冀存脣齿之援,方乃忘义背亲,谋人父子,忌吾威名,势不全立。姚兴方盛,吾将归之。若其俱去,必为追骑所及。今送汝兄弟及汝母为质,彼必不疑。吾既在秦,终不害汝。”于是送炽磐兄弟于西平,乾归遂奔长安。姚兴见而大悦,署乾归持节、都督河南诸军事、镇远将军、河州刺史、归义侯,遣乾归还镇苑川,尽以部众配之。乾归既至苑川,以边芮为长史,王松寿为司马,公卿大将已下悉降号为偏裨。

译太元十七年,大赦境内死罪以下的罪犯,任命他的长子炽磐兼领尚书令;左长史边芮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秘宜为尚书右仆射;翟瑥为吏部尚书;翟勍为主客尚书;杜宣为兵部尚书;王松寿为民部尚书;樊谦为三公尚书;方弘、麹景为侍中。其余官员的任命,全都按照魏武帝、晋文帝的旧例办理。仍然称大单于、大将军。杨定死后,天水人姜乳袭击并占据上邽。到这时,乾归派乞伏益州讨伐他。边芮、王松寿对乾归说:“益州凭借是您的亲弟弟,且屡立战功,因连续取胜而习以为常,常常面带骄色。如果遇到敌人,一定会轻视他们。而且现在不宜让他独自承担重任,应当表示还有更重要的辅助。”乾归说:“益州骁勇善战,善于统率部众,诸将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只是担心他专擅独断罢了。如果派重臣辅佐他,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任命平北将军韦虔为长史,散骑常侍务和为司马。到了大寒岭,益州依仗胜利而自负,不布置军阵,命令将士解下铠甲游猎,放纵饮酒,并下令说:“敢于谈论军事的人斩首!”韦虔等人劝谏说:“大王因为将军是亲近而重要的人,所以把专门出征的职责交给您,希望您能够摧毁凶恶的敌人,以不负众望。敌军已经逼近,为什么解甲自宽,沉溺于宴饮安乐这种毒害之中?我私下替将军感到危险。”益州说:“姜乳不过是乌合之众,听说我到来,按理应当逃到远方。如今竟敢同我决战,正好可以把他擒获。我自有办法,你们不必忧虑。”姜乳率众抵抗交战,益州果然战败。乾归说:“我违背了蹇叔的劝告,才到了这个地步。将士们有什么过错?这是我的罪。” 把他们全部赦免。索虏秃发如苟率两万户投降乾归,乾归把宗室女子嫁给他。吕光率十万人将要讨伐乾归。左辅密贵周、左卫莫者羖羝对乾归说:“吕光早晚就要到来。陛下凭当世无双的雄姿,在洮罕开创基业,战胜剪除各方势力,威名震动远近,将要把淳厚的教化推行于东夏,建立八百年一遇的宏大功业。如今却不忍稍稍退让,和奸佞小人争一时高下;如果时机之事不能成功,就不是国家的利益。应当派出爱子使吕光退兵。”乾归于是向吕光称藩,派儿子敕勃为人质。不久他又后悔,于是诛杀密贵周等人。乞伏轲殚同乞伏益州不和,逃奔吕光。吕光又来攻打乾归,众人都劝乾归向东逃往成纪,乾归不听,对诸将说:“从前曹孟德在官渡击败袁本初,陆伯言在白帝击败刘玄德,都是凭权谋取胜,难道在于兵众多吗!吕光虽然发动全州军队,却没有经营长远的谋略,不值得害怕。况且他的精锐全在吕延那里;吕延虽然勇猛却很愚笨,容易用奇谋制服。吕延的军队如果失败,吕光也会逃回,我们乘胜追击败逃之军,就可以实现志愿。”众人都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隆安元年,吕光派他的儿子吕纂讨伐乾归,任命吕延为先锋。乾归哭着对众人说:“如今事势困窘,逃命也无处可去,只能在死地中求生,正在今天。凉军虽然从四面到来,但相距遥远,山河阻隔,力量不能相互接应;只要击败其中一军,其他各军自然会退。”于是施行反间计,声称秦王乾归的部众已经溃散,向东逃往成纪。吕延相信了,率军轻进,果然被乾归击败,于是被斩杀。秃发乌孤派使者前来缔结和亲。乾归派乞伏益州攻克支阳、鹯武、允吾三城,俘获一万多人后返回。又派益州与武卫慕容允、冠军翟瑥率两万骑兵讨伐吐谷浑视罴,抵达度周川,大败视罴。视罴逃走据守白兰山,派使者谢罪,进献当地物产,并以儿子宕岂为人质。鲜卑叠掘河内率五千尸部众从魏国投降乾归。乾归所居住的南景门倒塌,他认为不吉利,于是迁到苑川。姚兴的将领姚硕德率五万人讨伐乾归,从南安峡进入。乾归驻军陇西抵抗姚硕德。姚兴又暗中派军队随后出发。乾归听说姚兴将要到达,对诸将说:“自从我建国以来,多次摧毁强敌,乘机谋划,几乎没有失策。如今姚兴调动中原全部军队,军势非常强盛。山川险阻狭窄,没有适合骑兵作战的地方,应当率军退到平川,等候敌军疲惫再攻击。存亡的关键,就在这一战,请诸位竭尽力量努力。如果能斩杀姚兴,关中的土地就全归我们所有。”于是派卫军慕容允率中军两万人迁到柏阳驻守,镇军罗敦率外军四万人迁到侯辰谷驻守,乾归亲自率数千轻骑兵侦察姚兴军的形势。不久狂风大作、雾气昏暗,乾归同中军失去联系,被姚兴的追骑逼迫,只好进入外军营中。天亮后交战,被姚兴击败。乾归逃回苑川,随即又逃到金城,对各位豪帅说:“我的才能不是当世雄才,却错误地被诸位推举;我心里想着平定乱世,但德行并非当时的雄主,妄自窃取名位,过了十二年,因无才而招致敌寇,倾覆丧败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人众已经离散,形势不能安定,我想向西退保允吾,避开敌人的锋芒。” 如果整齐地向西进发,按道理难以全部渡过难关,你们应当安居故土,向秦国投降,以保全妻子儿女。”部下都说:“从前古公亶父拄杖策马,豳人归心怀念;刘玄德向南奔逃时,荆州、楚地百姓用襁褓背负孩子跟随。分道离别的悲感,是古人都悲伤的,何况我们同陛下情义深厚如父子,怎能有心离弃背叛!请让我们同陛下一同面对生死。”乾归说:“自古以来没有永远不亡的国家,废兴都是命运。如果上天还不想亡我,希望复兴仍有时日。既然不能建立德业,何必一起赴死!诸位请自爱,我将寄居求食,以度过余生。”于是大哭告别,率数百骑兵奔驰到允吾。秃发利鹿孤派弟弟傉檀迎接乾归,把他安置在晋兴。南羌梁戈等派使者来招引乾归。乾归准备反叛,谋划泄露,秃发利鹿孤派弟弟吐雷驻守扪天岭。乾归害怕被利鹿孤杀害,对儿子炽磐说:“我不能担当大业,以至于遭到这样的覆亡。利鹿孤在道义上兼有姻亲友好关系,我本来希望保存唇齿相依的援助,如今却忘义背亲,图谋加害他人的父子,忌惮我的威名,势必不能让我保全。姚兴正强盛,我将归附他。如果我们一起离开,一定会被追骑赶上。现在把你们兄弟和你们的母亲送去做人质,他一定不会怀疑。我到了秦国以后,终究不会伤害你们。”于是把炽磐兄弟送到西平,乾归便逃往长安。姚兴见到他非常高兴,任命乾归为持节、都督河南诸军事、镇远将军、河州刺史、归义侯,派乾归回苑川镇守,把部众全部交给他。乾归到达苑川后,任命边芮为长史,王松寿为司马,公卿大将以下全都降等改任偏将、裨将。

元兴元年,炽磐自西平奔长安,姚兴以为振忠将军、兴晋太守。寻遣使者加乾归散骑常侍、左贤王。遣随兴将齐难迎吕隆于河西,讨叛羌党龙头于滋川,攻杨盛将苻帛于皮氏堡,并克之。又破吐谷浑将大孩,俘获万余人而还。寻复率众攻杨盛将杨玉于西阳堡,克之。既而苑川地震裂生毛,狐雉入于寝内,乾归甚恶之。姚兴虑乾归终为西州之患,因其朝也,兴留为主客尚书,以炽磐为建武将军、行西夷校尉,监抚其众。炽磐以长安兵乱将始,乃招结诸部二万七千,筑城于嵻▯良山以据之。炽磐攻克枹罕,遣使告之,乾归奔还苑川。鲜卑悦大坚有众五千,自龙马苑降乾归。乾归遂如枹罕,留炽磐镇之。乾归收众三万,迁于度坚山。群下劝乾归称王,乾归以寡弱弗许。固请曰:“夫道应符历,虽废必兴;图箓所弃,虽成必败。本初之众,非不多也,魏武运筹,四州瓦解。寻、邑之兵,非不盛也,世祖龙申,亡新鸟散。固天命不可虚邀,符箓不可妄冀。姚数将终,否极斯泰,乘机抚运,实系圣人。今见众三万,足可以疆理秦、陇,清荡洮河。陛下应运再兴,四海鹄望,岂宜固守谦冲,不以社稷为本!愿时即大位,允副群心。”乾归从之。义熙三年,僭称秦王,赦其境内,改元更始,置百官,公卿已下皆复本位。遣炽磐讨谕薄地延,师次烦于,地延率众出降,署为尚书,徙其部落于苑川。又遣陇西羌昌何攻克姚兴金城郡,以其骁骑乞伏务和为东金城太守。乾归复都苑川,又攻克兴略阳、南安、陇西诸郡,徙二万五千户于苑川、枹罕。姚兴力未能西讨,恐更为边害,遣使署乾归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陇西岭北匈奴杂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牧、大单于、河南王。乾归方图河右,权宜受之,遂称籓于兴。遣炽磐与其次子中军审虔率步骑一万伐秃发傉檀,师济河,败傉檀太子武台于岭南,获牛马十余万而还。又攻克兴别将姚龙于伯阳堡,王憬于永洛城,徙四千余户于苑川,三千余户于谭郊。乾归率步骑三万征西羌彭利发于枹罕,师次于奴葵谷,利发弃其部众南奔。乾归遣其将公府追及于清水,斩之。乾归入枹罕,收羌户一万三千。因率骑二万讨吐谷浑支统阿若干于赤水,大破降之。乾归畋于五溪,有枭集于其手,甚恶之。六年,为兄子公府所弑,并其诸子十余人。公府奔固大夏,炽磐与乾归弟广武智达、扬武木奕于讨之。公府走,达等追擒于嵻▯良南山,并其四子,轘之于谭郊。葬乾归于枹罕,伪谥武元王,在位二十四年。炽磐,乾归长子也。性勇果英毅,临机能断,权略过人。初,乾归为姚兴所败,炽磐质于秃发利鹿孤。后自西平逃而降兴,兴以为振忠将军、兴晋太守,又拜建武将军、行西夷校尉,留其众镇苑川。及乾归返政,复立炽磐为太子,领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后乾归称籓于姚兴,兴遣使署炽磐假节、镇西将军、左贤王、平昌公,寻进号抚军大将军。乾归死,义熙六年,炽磐袭伪位,大赦,改元曰永康。署翟勍为相国,麹景为御史大夫,段晖为中尉,弟延祚为禁中录事,樊谦为司直。罢尚书令、仆射、尚书、六卿、侍中、散骑常侍、黄门郎官,置中左右常侍、侍郎各三人。义熙九年,遣其龙骧乞伏智达、平东王松寿讨吐谷浑树洛干于浇河,大破之,获其将呼那乌提,虏三千余户而还。又遣其镇东昙达与松寿率骑一万,东讨破休官权小郎、吕破胡于白石川,虏其男女万余口,进据白石城,休官降者万余人。后显亲休官权小成、吕奴迦等叛保白坑,昙达谓将士曰:“昔伯珪凭险,卒有灭宗之祸;韩约肆暴,终受覆族之诛。今小成等逆命白坑,宜在除灭。王者之师,有征无战,粤尔舆人,戮力勉之!”众咸拔剑大呼,于是进攻白坑,斩小成、奴迦及首级四千七百,陇右休官悉降。遣安北乌地延、冠军翟绍讨吐谷浑别统句旁于泣勤川,大破之,俘获甚众。炽磐率诸将讨吐谷浑别统支旁于长柳川,掘达于渴浑川,皆破之,前后俘获男女二万八千。僭立十年,有云五色,起于南山,炽磐以为己瑞,大悦,谓群臣曰:“吾今年应有所定,王业成矣!”于是缮甲整兵,以待四方之隙。闻秃发辱檀西征乙弗,投剑而起曰:“可以行矣!”率步骑二万袭乐都。秃发武台凭城距守,炽磐攻之,一旬而克。遂入乐都,论功行赏各有差。遣平远犍虔率骑五千追傉檀,徙武台与其文武及百姓万余户于枹罕。傉檀遂降,署为骠骑大将军、左南公。随傉檀文武,依才铨擢之。炽磐既兼傉檀,兵强地广,置百官,立其妻秃发氏为王后。十一年,炽磐攻克沮渠蒙逊河湟太守沮渠汉平,以其左卫匹逵为河湟太守,因讨降乙弗窟乾而还。遣其将昙达、王松寿等讨南羌弥姐康薄于赤水,降之。

译元兴元年,炽磐从西平逃到长安,姚兴任命他为振忠将军、兴晋太守。不久又派使者加授乾归散骑常侍、左贤王。姚兴派乾归随军将领齐难到河西迎接吕隆,讨伐在滋川反叛的羌人党龙头,攻打杨盛的将领苻帛所据的皮氏堡,并全部攻克。又击破吐谷浑将领大孩,俘获一万多人返回。不久又率部众在西阳堡攻打杨盛的将领杨玉,攻克该堡。后来苑川发生地震,地面裂开并长出毛发,狐狸、野鸡进入寝宫,乾归非常厌恶这些征兆。姚兴担心乾归最终成为西州的祸患,趁乾归入朝时把他留下,任命为主客尚书;任命炽磐为建武将军、行西夷校尉,监护安抚乾归的部众。乞伏炽磐认为长安的战乱将要发生,于是招集联合各部共二万七千人,在嵻▯良山筑城据守。炽磐攻克枹罕,派使者把消息告诉乞伏乾归,乾归逃回苑川。鲜卑人悦大坚率五千人从龙马苑投降乾归。乾归于是前往枹罕,留下炽磐镇守。乾归收集部众三万人,迁居度坚山。群臣劝乾归称王,乾归以势力弱小而不答应。众人坚持请求说:“大道应合天命符历,即使一时废绝也必然复兴;图谶所抛弃的,即使一时成功也必然失败。袁绍当初的军队,不是不多,然而魏武帝运筹帷幄,四州便土崩瓦解。王莽、刘玄的军队,不是不强盛,然而汉世祖如龙腾起,‘新’朝便像鸟群一样散亡。可见天命不能凭空求取,符谶也不可妄想。姚氏的气数将尽,坏到极点就会转好,乘此时机顺应时运,确实要依靠圣人。如今拥有三万人,足以经略秦、陇,扫清洮河地区。陛下顺应时运再次兴起,四海之人都像鸿鹄一样仰望,怎能固守谦逊,不把国家社稷作为根本呢!愿陛下及时登上大位,以满足众人的心愿。”乾归听从了他们。义熙三年,乾归僭越称秦王,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更始,设置百官,公卿以下都恢复原来的职位。乾归派炽磐讨伐并招降薄地延,军队驻扎在烦于,地延率众出城投降,乾归任命他为尚书,并把他的部落迁到苑川。又派陇西羌人昌何攻克姚兴的金城郡,任命自己的骁骑乞伏务和为东金城太守。乾归又以苑川为都城,并攻克姚兴的略阳、南安、陇西诸郡,把二万五千户迁到苑川、枹罕。姚兴力量不足以向西征讨,担心乾归再次成为边境祸患,便派使者任命乾归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陇西岭北匈奴杂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牧、大单于、河南王。乾归当时正图谋河右地区,权宜接受这些封号,于是向姚兴称藩。乾归派炽磐和他的次子、中军将军审虔率步骑一万人讨伐秃发傉檀。军队渡过黄河,在岭南击败傉檀的太子武台,缴获牛马十多万头后返回。又在伯阳堡攻克姚兴的别将姚龙,在永洛城攻克王憬,把四千多户迁到苑川,三千多户迁到谭郊。乾归率步骑三万人在枹罕征讨西羌彭利发,军队驻扎在奴葵谷,彭利发抛弃部众向南逃跑。乾归派将领公府在清水追上并斩杀了他。乾归进入枹罕,收编羌户一万三千。又率骑兵二万人在赤水讨伐吐谷浑支统阿若干,将其大败并使之投降。乾归在五溪打猎,有一只猫头鹰落在他的手上,他非常厌恶这件事。六年,乾归被兄长的儿子公府杀害,连同他的儿子十多人也一并被杀。公府逃到固大夏,炽磐和乾归的弟弟广武智达、扬武木奕于前去讨伐。公府逃走,智达等人在嵻▯良南山追上并擒获他,连同他的四个儿子一起,在谭郊车裂处死。乾归葬在枹罕,伪谥为武元王,在位二十四年。炽磐是乾归的长子。他性情勇猛果断,英明刚毅,遇到事情能够当机立断,权谋策略超过常人。当初乾归被姚兴击败,炽磐被送到秃发利鹿孤那里作人质。后来他从西平逃出投降姚兴,姚兴任命他为振忠将军、兴晋太守,又授予建武将军、行西夷校尉,留下他的部众镇守苑川。等到乾归重新掌权,又立炽磐为太子,兼任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后来乾归向姚兴称藩,姚兴派使者任命炽磐为假节、镇西将军、左贤王、平昌公,不久又进号抚军大将军。乾归死后,义熙六年,炽磐继承伪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康。任命翟勍为相国,麹景为御史大夫,段晖为中尉,弟弟延祚为禁中录事,樊谦为司直。撤销尚书令、仆射、尚书、六卿、侍中、散骑常侍、黄门郎等官职,设置中常侍、左常侍、右常侍以及侍郎,各三人。义熙九年,炽磐派龙骧将军乞伏智达、平东王松寿在浇河讨伐吐谷浑树洛干,大败他,俘获其将领呼那乌提,掳掠三千多户后返回。又派镇东将军昙达与松寿率骑兵一万人,向东讨伐休官权小郎、吕破胡,在白石川击败他们,掳获男女一万多人,进军占据白石城,休官投降者一万多人。后来显亲的休官权小成、吕奴迦等人叛乱,占据白坑,昙达对将士说:“从前伯珪凭借险要地势,最终遭到灭族之祸;韩约肆意施暴,最后受到覆灭宗族的惩罚。如今小成等人在白坑违抗命令,应当把他们消灭。王者的军队,出征就一定取胜,不必交战;你们这些士卒,应当齐心协力努力奋战!”众人都拔剑大喊,于是进攻白坑,斩杀权小成、吕奴迦,斩首四千七百级,陇右的休官全部投降。又派安北将军乌地延、冠军将军翟绍讨伐吐谷浑的别部首领句旁于泣勤川,将其大败,俘获很多人。炽磐率诸将讨伐吐谷浑别部首领支旁于长柳川、掘达于渴浑川,都将其击败,前后俘获男女二万八千人。僭越即位第十年,有五色云从南山升起,炽磐认为这是自己的祥瑞,非常高兴,对群臣说:“我今年应当有所成就,王业已经成功了!”于是整修铠甲、整顿军队,等待四方出现可乘之机。听说秃发辱檀向西征讨乙弗,炽磐投剑而起,说:“可以出兵了!”率步骑二万人袭击乐都。秃发武台凭城抵抗,炽磐进攻,十天便攻克了。于是进入乐都,按功劳大小分别论功行赏。派平远将军犍虔率骑兵五千追击傉檀,把武台及其文武官员和百姓一万多户迁到枹罕。傉檀于是投降,任命他为骠骑大将军、左南公。跟随傉檀的文武官员,按才能分别选拔任用。炽磐兼并傉檀之后,军队强盛、土地广阔,便设置百官,立傉檀的妻子秃发氏为王后。十一年,炽磐攻克沮渠蒙逊的河湟太守沮渠汉平,任命他的左卫匹逵为河湟太守,接着讨伐并降服乙弗窟乾后返回。又派将领昙达、王松寿等在赤水讨伐南羌弥姐康薄,使其投降。

炽磐攻漒川,师次沓中,沮渠蒙逊率众攻石泉以救之。炽磐闻而引还,遣昙达与其将出连虔率骑五千赴之。蒙逊闻昙达至,引归,遣使聘于炽磐,遂结和亲。又遣昙达、王松寿等率骑一万伐姚艾于上邽。昙达进据蒲水,艾距战,大败之,艾奔上邽。昙达进屯大利,破黄石、大羌二戍,徙五千余户于枹罕。令其安东木奕于率骑七千讨吐谷浑树洛干于塞上,破其弟阿柴于尧扞川,俘获五千余口而还,洛干奔保白兰山而死。炽磐闻而喜曰:“此虏矫矫,所谓有豕白蹢。往岁昙达东征,姚艾败走;今木奕于西讨,黠虏远逃。境宇稍清,奸凶方殄,股肱惟良,吾无患矣。”于是以昙达为左丞相,其子元基为右丞相,麹景为尚书令,翟绍为左仆射。遣昙达、元基东讨姚艾,降之。至是,乙弗鲜卑乌地延率户二万降于炽磐,署为建义将军。地延寻死,弟他子立,以子轲兰质于西平。他子从弟提孤等率户五千以西迁,叛于炽磐。凉州刺史出连虔遣使喻之,提孤等归降。炽磐以提孤奸猾,终为边患,税其部中戎马六万匹。后二岁而提孤等扇动部落,西奔出塞。他子率户五千入居西平。先是,姚艾叛降蒙逊,蒙逊率众迎之。艾叔父俊言于众曰:“秦王宽仁有雅度,自可安土事之,何为从凉主西迁?”众咸以为然,相率逐艾,推俊为主,遣使请降。炽磐大悦,征俊为侍中、中书监、征南将军,封陇西公,邑一千户。使征西孔子讨吐谷浑觅地于弱水南,大破之。觅地率众六千降于炽磐,署为弱水护军。遣其左卫匹逵,建威梯君等讨彭利和于漒川,大破之,利和单骑奔仇池,获其妻子。徙羌豪三千户于枹罕,漒川羌三万余户皆安堵如故。元熙元年,立其第二子慕末为太子,领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赦境内,改元曰建弘,其臣佐等多所封授。炽磐在位七年而宋氏受禅,以宋元嘉四年死。子慕末嗣伪位,在位四年,为赫连定所杀。始国仁以孝武太元十年僭位,至慕末四世,凡四十有六载而灭。史臣曰:夫天地闭,大昆生;云雷屯,群凶作。自晋室遘孽,胡兵肆祸,封域无纪,干戈是务。国仁阴山遗噍,难以义服,伺我阽危,长其陵暴。向使偶钦明之运,遭雄略之主,已当褫魂沙漠,请命藁街,岂暇窃据近郊,经纶王业者也。乾归智不及远而以力诈自矜。陷吕延之师,奸谋潜断;俘视罴之众,威策遐举。便欲誓湃、陇之余卒,窥崤、函之奥区,秣疲马而宵征,翦勍敌而朝食。既而控弦呜镝,厥志未逞,沮岸崩山,其功已丧。履重氛于外难,幸以计全;贻巨衅于萧墙,终成凶祸,宜哉!炽磐叱咤风云,见机而动,牢笼俊杰,决胜多奇,故能命将掩浇河之酋,临戎袭乐都之地,不盈数载,遂隆伪业。览其遗迹,盗亦有道乎!冯跋,字文起,长乐信都人也,小字乞直伐,其先毕万之后也。万之子孙有食采冯乡者,因以氏焉。永嘉之乱,跋祖父和避地上党。父安,雄武有器量,慕容永时为将军。永灭,跋东徙和龙,家于长谷。幼而懿重少言,宽仁有大度,饮酒一石不乱。三弟皆任侠,不修行业,惟跋恭慎,勤于家产,父母器之。所居上每有云气若楼阁,时咸异之。尝夜见天门开,神光赫然烛于庭内。及慕容宝僭号,署中卫将军。初,跋弟素弗与从兄万泥及诸少年游于水滨,有一金龙浮水而下,素弗谓万泥曰:“颇有见否?”万泥等皆曰:“无所见也。”乃取龙而示之,咸以为非常之瑞。慕容熙闻而求焉,素弗秘之,熙怒。及即伪位,密欲诛跋兄弟。其后跋又犯熙禁,惧祸,乃与其诸弟逃于山泽。每夜独行,猛兽常为避路。时赋役繁数,人不堪命,跋兄弟谋曰:“熙今昏虐,兼忌吾兄弟,既还首无路,不可坐受诛灭。当及时而起,立公侯之业。事若不成,死其晚乎!”遂与万泥等二十二人结谋。跋与二弟乘车,使妇人御,潜入龙城,匿于北部司马孙护之室。遂杀熙,立高云为主。云署跋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武邑公。

译炽磐进攻漒川,军队驻扎在沓中。沮渠蒙逊率军进攻石泉来救援漒川。炽磐听说后撤军返回,派昙达和部将出连虔率骑兵五千前往迎战。蒙逊听说昙达到来,便率军退回,并派使者向炽磐致聘,于是结成和亲关系。炽磐又派昙达、王松寿等率骑兵一万人讨伐姚艾于上邽。昙达进军占据蒲水,姚艾出兵抵抗,被大败,逃回上邽。昙达进军驻扎大利,攻破黄石、 大羌两座戍堡,把五千多户迁到枹罕。炽磐命安东将军木奕于率骑兵七千在边塞讨伐吐谷浑树洛干,在尧扞川击败他的弟弟阿柴,俘获五千多人后返回,树洛干逃到白兰山据守,最终死在那里。炽磐听说后高兴地说:“这个俘虏勇悍强劲,正所谓‘有豕白蹢’。往年昙达东征,姚艾败逃;如今木奕于西征,狡猾的敌人远逃。境内逐渐清平,奸凶即将灭绝,辅佐我的都是贤良之人,我没有忧患了。”于是任命昙达为左丞相,他的儿子元基为右丞相,麹景为尚书令,翟绍为左仆射。又派昙达、元基向东讨伐姚艾,使其投降。到这时,乙弗鲜卑乌地延率领二万户投降炽磐,炽磐任命他为建义将军。乌地延不久去世,他的弟弟他子继立,把儿子轲兰送到西平作人质。他子和堂弟提孤等率五千户向西迁徙,背叛炽磐。凉州刺史出连虔派使者晓谕他们,提孤等人归降。炽磐认为提孤奸诈狡猾,最终会成为边境祸患,便征收他部落中的战马六万匹。过了两年,提孤等煽动部落,向西逃出塞外。他子率五千户进入西平居住。此前,姚艾背叛并投降沮渠蒙逊,蒙逊率众迎接他。姚艾的叔父姚俊对众人说:“秦王宽厚仁慈,有高雅的气度,我们完全可以安居故土侍奉他,为什么要跟随凉州君主向西迁徙呢?”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便一起驱逐姚艾,推举姚俊为首领,派使者请求投降。炽磐非常高兴,征召姚俊为侍中、中书监、征南将军,封为陇西公,食邑一千户。炽磐派征西将军孔子在弱水以南讨伐吐谷浑觅地,将其大败。觅地率六千人投降炽磐,炽磐任命他为弱水护军。又派左卫匹逵、建威将军梯君等在漒川讨伐彭利和,将其大败,彭利和单骑逃往仇池,炽磐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把羌族豪强三千户迁到枹罕,漒川羌族三万多户都安居如旧。元熙元年,炽磐立第二子慕末为太子,兼任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建弘,并对他的臣僚等多人加封授官。炽磐在位七年,宋氏接受禅让即位,炽磐在宋元嘉四年去世。他的儿子慕末继承伪位,在位四年,被赫连定杀死。乞伏国仁于孝武帝太元十年开始僭越称位,到慕末共传四代,总共四十六年而灭亡。史臣说:天地闭塞,大兽于是产生;云雷屯聚,群凶于是兴起。自从晋室遭逢灾祸,胡人军队肆意制造灾难,疆域失去纲纪,专以战争为务。乞伏国仁不过是阴山一带残存的部众,本来难以用义理使他服从,却窥伺我方危急,长期扩大其欺凌暴行。假如他恰好遇上圣明的时运,遭逢具有雄才大略的君主,早就应当在沙漠中被夺魂丧命,押送到藁街请罪了,哪里还有闲暇窃据近郊、经营王业呢?乾归智谋不能谋划长远,却以武力和欺诈自我夸耀。他使吕延的军队陷入困境,暗中施展奸谋;俘获视罴的部众,声威和策略远播。于是他想要号召湃、陇一带残余的士卒,窥伺崤山、函谷关的深处,给疲惫的战马喂料,连夜进军,消灭强敌后早晨进食。不久之后,他弯弓待发、箭镞作响,但志愿尚未实现,沮岸崩塌、山石倾落,他的功业已经丧失。在外患重重时,幸亏凭借计谋保全自己;却把巨大的祸患遗留在宫墙之内,最终酿成凶祸,真是应当如此啊!炽磐叱咤风云,见到时机便立即行动,能够笼络俊杰,决胜时多出奇谋,所以能够派将领突然袭击浇河的首领,亲自统军袭取乐都,不到几年,便使伪业兴盛起来。看他的遗迹,难道盗贼也有自己的道路吗!冯跋,字文起,是长乐郡信都人,小字乞直伐,他的祖先是毕万的后代。毕万的子孙中有人在冯乡食采,因此便以冯为姓。永嘉之乱时,冯跋的祖父冯和避乱迁到上党。父亲冯安雄健勇武而有器量,慕容永时期任将军。慕容永灭亡后,冯跋向东迁到和龙,在长谷安家。他自幼品行美好稳重,少言寡语,宽厚仁慈而有大度,喝酒一石也不醉乱。他的三个弟弟都好行侠仗义,不修养德业,只有冯跋恭敬谨慎,勤于经营家产,父母很器重他。他所居住的地方上方常有像楼阁一样的云气,当时人都认为奇异。他曾在夜里看见天门打开,神光赫然照耀庭院。到慕容宝僭越称号时,任命他为中卫将军。当初,冯跋的弟弟素弗和堂兄万泥以及一些少年在水边游玩,有一条金龙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素弗问万泥说:“你看见什么了吗?”万泥等人都说:“什么也没看见。”素弗便把龙取来给他们看,众人都认为这是非同寻常的祥瑞。慕容熙听说后索要金龙,素弗把它藏了起来,慕容熙大怒。等到慕容熙即伪位后,暗中想杀掉冯跋兄弟。后来冯跋又触犯慕容熙的禁令,害怕遭祸,于是和几个弟弟逃到山泽中。每晚独自行走,猛兽常常为他让路。当时赋税徭役繁重频繁,百姓无法忍受,冯跋兄弟商议说:“慕容熙如今昏庸暴虐,又忌恨我们兄弟,既然回去自首也没有活路,就不能坐等被诛灭。应当及时起兵,建立公侯功业。事情如果不成功,至多只是早死一些罢了!”于是同万泥等二十二人结谋。冯跋和两个弟弟乘车,让妇人驾车,秘密进入龙城,藏在北部司马孙护的屋里。于是杀死慕容熙,拥立高云为首领。高云任命冯跋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武邑公。

跋宴群僚,忽有血流其左臂,跋恶之。从事中郎王垂因说符命之应,跋戒其勿言。云为其幸臣离班、桃仁所杀,跋升洪光门以观变。帐下督张泰、李桑谓跋曰:“此竖势何所至!请为公斩之。”于是奋剑而下,桑斩班于西门,泰杀仁于庭中。众推跋为主,跋曰:“范阳公素弗才略不恆,志于靖乱,扫清凶桀,皆公勋也。”素弗辞曰:“臣闻父兄之有天下,传之于子弟,未闻子弟籍父兄之业而先之。今鸿基未建,危甚缀旒,天工无旷,业系大兄。愿上顺皇天之命,下副元元之心。”群臣固请,乃许之,于是以太元二十年乃僭称天王于昌黎,而不徙旧号,即国曰燕,赦其境内,建元曰太平。分遣使者巡行郡国,观察风俗。追尊祖和为元皇帝,父安为宣皇帝,尊母张氏为太后,立妻孙氏为王后,子永为太子。署弟素弗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弘为侍中、征东大将军、尚书右仆射、汲郡公,从兄万泥为骠骑大将军、幽平二州牧,务银提为上大将军、辽东太守,孙护为侍中、尚书令、阳平公,张兴为卫将军、尚书左仆射、永宁公,郭生为镇东大将军、领右卫将军、陈留公,从兄子乳陈为征西大将军、并青二州牧、上谷公,姚昭为镇南大将军、司隶校尉、上党公,马弗勤为吏部尚书、广宗公,王难为侍中、抚军将军、颍川公,自余拜授,文武进位各有差。寻而万泥抗表请代,跋曰:“猥以不德,谬为群贤所推,思与兄弟同兹休戚。今方难未宁,维城任重,非明德懿亲,孰克居也!且折冲御侮,为国籓屏,虽有他人,不如我弟兄,岂得如所陈也。”于是加开府仪同三司。义熙六年,跋下书曰:“昔高祖为义帝举哀,天下归其仁。吾与高云义则君臣,恩逾兄弟。其以礼葬云及其妻子,立云庙于韭町,置园邑二十家,四时供荐。”初,跋之立也,万泥、乳陈自以亲而有大功,谓当入为公辅,跋以二籓任重,因而弗征,并有憾焉。乳陈性粗犷,勇气过人,密遣告万泥曰:“乳陈有至谋,顾与叔父围之。”万泥遂奔白狼,阻兵以叛。跋遣冯弘与将军张兴将步骑二万讨之。弘遣使喻之曰:“昔者兄弟乘风云之运,抚翼而起。群公以天命所锺,人望攸系,推逼主上光践宝位。裂土疏爵,当与兄弟共之,奈何欲寻干戈于萧墙,弃友于而为阏伯!过贵能改,善莫大焉。宜舍兹嫌,同奖王室。”万泥欲降,乳陈按剑怒曰:“大丈夫死生有命,决之于今,何谓降也。”遂克期出战。兴谓弘曰:“贼明日出战,今夜必来惊我营,宜命三军以备不虞。”弘乃密严人课草十束,畜火伏兵以待之。是夜,乳陈果遣壮士千余人来斫营。众火俱起,伏兵邀击,俘斩无遗。乳陈等惧而出降,弘皆斩之。署素弗为大司马,改封辽西公,冯弘为骠骑大将军,改封中山公。跋下书曰:“自顷多故,事难相寻,赋役系苦,百姓困穷。宜加宽宥,务从简易,前朝苛政,皆悉除之。守宰当垂仁惠,无得侵害百姓,兰台都官明加澄察。”初,慕容熙之败也,工人李训窃宝而逃,赀至巨万,行货于马弗勤,弗勤以训为方略令。既而失志之士书之于阙下碑,冯素弗言之于跋,请免弗勤官,仍推罪之。跋曰:“大臣无忠清之节,货财公行于朝,虽由吾不明所致,弗勤宜肆诸市朝,以正刑宪。但大业草创,彝伦未叙,弗勤拔自寒微,未有君子之志,其特原之。李训小人,污辱朝士,可东市考竟。”于是上下肃然,请赇路绝。蝚蠕勇斛律遣使求跋女伪乐浪公主,献马三千匹,跋命其群下议之。素弗等议曰:“前代旧事,皆以宗女妻六夷,宜许以妃嫔之女,乐浪公主不宜下降非类。”跋曰:“女生从夫,千里岂远!朕方崇信殊俗,奈何欺之!”乃许焉。遣其游击秦都率骑二千,送其女妇于蝚蠕。库莫奚虞出库真率三千余落请交市,献马千匹,许之,处之于营丘。分遣使者巡行郡国,孤老久疾不能自存者,振谷帛有差,孝悌力田闺门和顺者,皆褒显之。昌黎郝越、营丘张买成、周刁、温建德、何纂以贤良皆擢叙之。遣其太常丞刘轩徙北部人五百户于长谷,为祖父园邑。以其太子永领大单于,置四辅。跋励意农桑,勤心政事,乃下书省徭薄赋,堕农者戮之,力田者褒赏,命尚书纪达为之条制。每遣守宰,必亲见东堂,问为政事之要,令极言无隐,以观其志,于是朝野竞劝焉。先是,河间人褚匡言于跋曰:“陛下至德应期,龙飞东夏,旧邦宗族,倾首朝阳,以日为岁。若听臣往迎,致之不远。”

译冯跋宴请群臣,忽然有血从他的左臂流出,冯跋很厌恶这件事。从事中郎王垂趁机谈论符命应验之事,冯跋告诫他不要再说。高云被宠臣离班、桃仁杀死,冯跋登上洪光门观察事变。帐下督张泰、李桑对冯跋说:“这两个小人能成什么气候!请让我们替公斩杀他们。”于是二人拔剑冲下,李桑在西门斩杀离班,张泰在庭中杀死桃仁。众人推举冯跋为首领,冯跋说:“范阳公素弗的才略不凡,立志平定祸乱、扫清凶恶强暴之徒,这些都是公的功劳。”素弗推辞说:“我听说父兄拥有天下,应当把它传给子弟;从未听说子弟凭借父兄的基业而抢先居有天下。如今宏大的基业尚未建立,局势危急得像系在高竿上的旒旗,朝廷政务不能荒废,事业系于大兄一身。愿大兄上顺皇天的命令,下满足百姓的心愿。”群臣坚持请求,冯跋才答应。于是太元二十年,他在昌黎僭越称天王,不迁改旧有国号,仍以燕为国号,在境内大赦,建元太平。分别派使者巡行各郡国,考察风俗。追尊祖父冯和为元皇帝,父亲冯安为宣皇帝,尊母亲张氏为太后,立妻子孙氏为王后,儿子冯永为太子。任命弟弟素弗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冯弘为侍中、征东大将军、尚书右仆射、汲郡公,堂兄万泥为骠骑大将军、幽州刺史、平州刺史,务银提为上大将军、辽东太守,孙护为侍中、尚书令、阳平公,张兴为卫将军、尚书左仆射、永宁公,郭生为镇东大将军、兼任右卫将军、陈留公,堂兄之子乳陈为征西大将军、并州刺史、青州刺史、上谷公,姚昭为镇南大将军、司隶校尉、上党公,马弗勤为吏部尚书、广宗公,王难为侍中、抚军将军、颍川公。其余官员也分别授职,文武官员按等级晋升。不久,万泥上表请求代替冯跋,冯跋说:“我卑微而没有德行,错误地被众位贤者推举,希望和兄弟们共同承担福祸。如今战乱尚未平息,宗室屏藩责任重大,除了明德之人和亲近宗亲,还有谁能够担任呢!况且抵御敌军、保护国家,虽有其他人,也不如我们兄弟,怎么能按照你所说的办呢?”于是加授万泥开府仪同三司。义熙六年,冯跋下诏说:“从前汉高祖为义帝举哀,天下归附于他的仁德。我同高云按名义是君臣,恩情却超过兄弟。应当按礼节安葬高云及其妻子儿女,在韭町建立高云的宗庙,设置园邑二十家,四时供奉祭品。” 当初冯跋即位时,万泥、乳陈自认为是亲属且有大功,以为应当入朝担任公卿辅弼,冯跋却认为他们镇守两地责任重大,因而没有召回,他们对此都有怨恨。乳陈性情粗野豪放,勇气超过常人,秘密派人告诉万泥说:“我有一条重大计谋,只是希望同叔父一起围攻他。”万泥于是逃到白狼,凭借军队阻抗而叛乱。冯跋派冯弘与将军张兴率步骑二万人讨伐。冯弘派使者晓谕他说:“从前兄弟们乘着风云际会的时运,振翼而起。各位公卿认为天命集中于我们,民望也系于我们,于是推举并迫使主上光临宝位。分封土地、疏爵封侯,应当同兄弟们共享,为什么要在宫墙之内再起干戈,抛弃友好而成为阏伯呢!过错贵在能够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行了。应当放下这点嫌隙,共同辅佐王室。”万泥想投降,乳陈按剑怒道:“大丈夫生死有命,今天就决一死战,说什么投降!”于是约定日期出战。张兴对冯弘说:“贼军明天出战,今晚一定会来袭击我们的营寨,应当命令全军防备意外。”冯弘于是暗中命人准备草束,每人十束,储备火种,埋伏军队等待。当夜,乳陈果然派一千多名壮士前来劫营。营中火把一齐点燃,伏兵拦截攻击,乳陈所部被全部俘获或斩杀。乳陈等人害怕而出营投降,冯弘把他们全都杀了。任命素弗为大司马,改封辽西公;任命冯弘为骠骑大将军,改封中山公。冯跋下诏说:“近来变故很多,艰难接连而来,赋税徭役使人困苦,百姓贫困。应当加以宽赦,务求简便,前朝的苛政全部废除。郡守县令应当施行仁惠,不得侵害百姓;兰台都官要明确加强考察监督。”起初,慕容熙失败时,工匠李训偷盗宝物逃走,资产达到巨万,向马弗勤行贿,马弗勤便任命李训为方略令。后来一个不得志的人把这件事写在宫门下的碑上,冯素弗向冯跋说明,请求免去马弗勤的官职,并追究他的罪责。冯跋说:“大臣没有忠诚清廉的节操,竟在朝廷公开收受财货,虽然这是由于我不明察造成的,马弗勤应当在市朝处死,以严明刑法。但国家大业刚刚开始,伦理纲常尚未理顺,马弗勤出身寒微,还没有形成君子的志向,特此宽赦他。李训是小人,污辱朝廷官员,可以在东市拷问至死。”于是上下肃然,行贿的道路断绝。蝚蠕的勇斛律派使者来请求迎娶冯跋的女儿、伪乐浪公主,并献上三千匹马。冯跋命群臣商议此事。素弗等人议论说:“前代旧例,都是把宗室女子嫁给六夷,应当答应把妃嫔的女儿嫁给他,乐浪公主不应下嫁给异类。”冯跋说:“女子出嫁后随从丈夫,千里路程有什么遥远!我正要尊重信任不同的风俗,怎么能欺骗他们呢!”于是答应了。派游击将军秦都率骑兵二千,护送他的女儿和妇人到蝚蠕。库莫奚的虞出库真率三千多个部落请求互市,献马一千匹,冯跋答应了,把他们安置在营丘。冯跋分别派使者巡行各郡国,对孤苦老人和久病、不能养活自己的人,按等级赈济粮食和布帛;对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田以及家庭和睦的人,都予以表彰显扬。昌黎的郝越、营丘的张买成、周刁、温建德、何纂,都因贤良而得到提拔任用。派太常丞刘轩把北部人五百户迁到长谷,作为祭祀祖父的园邑。让太子冯永兼任大单于,设置四辅。冯跋尽力鼓励农桑,专心处理政事,于是下诏减省徭役、减轻赋税;使耽误农事的人受戮,奖励努力耕田的人,并命尚书纪达制定具体条款。每次派遣郡守县令,一定亲自在东堂接见,询问治理政事的要领,命他们尽量直言、不得隐瞒,以此观察他们的志向,于是朝廷内外争相勤勉。此前,河间人褚匡对冯跋说:“陛下以至高的德行应合时运,如龙腾起于东夏,旧国的宗族都低头面向朝廷,如同把一年当作一天来盼望。若听从臣下前去迎接他们,带他们来并不遥远。”

跋曰:“隔绝殊域,阻回数千,将何可致也?”匡曰:“章武郡临海,船路甚通,出于辽西临渝,不为难也。”跋许之,署匡游击将军、中书侍郎,厚加资遣。匡寻与跋从兄买、从弟睹自长乐率五千余户来奔,署买为卫尉,封城阳伯,睹为太常、高城伯。契丹库莫奚降,署其大人为归善王。跋又下书曰:“今疆宇无虞,百姓宁业,而田亩荒秽,有司不随时督察,欲今家给人足,不亦难乎!桑柘之益,有生之本。此土少桑,人未见其利,可令百姓人殖桑一百根,柘二十根。”又下书曰:“圣人制礼,送终有度。重其衣衾,厚其棺椁,将何用乎?人之亡也,精魂上归于天,骨肉下归于地,朝终夕坏,无寒暖之期,衣以锦绣,服以罗纨,宁有知哉!厚于送终,贵而改葬,皆无益亡者,有损于生。是以祖考因旧立庙,皆不改营陵寝。申下境内,自今皆令奉之。”魏使耿贰至其国,跋遣其黄门郎常陋迎之于道。跋为不称臣,怒而不见。及至,跋又遣陋劳之。贰忿而不谢。跋散骑常侍申秀言于跋曰:“陛下接贰以礼,而敢骄蹇若斯,不可容也。,”中给事冯懿以倾佞有幸,又盛称贰之陵慠以激跋。跋曰:“亦各其志也。匹夫尚不可屈,况一方之主乎!”请幽而降之,跋乃留贰不遣。是时井竭三日而复。其尚书令孙护里有犬与豕交,护见而恶之,召太史令闵尚筮之。尚曰:“犬豕异类而交,违性失本,其于《洪范》为犬祸,将勃乱失众,以至败亡。明公位极冢宰,遐迩具瞻,诸弟并封列侯,贵倾王室,妖见里庭,不为他也。愿公戒满盈之失,修尚恭俭,则妖怪可消,永享元吉。”护默然不悦。昌黎尹孙伯仁、护弟叱支、叱支弟乙拔等俱有才力,以骁勇闻。跋之立也,并冀开府,而跋未之许,由是有怨言。每于朝飨之际,常拔剑击柱曰:“兴建大业,有功力焉,而滞于散将,岂是汉祖河山之义乎!”跋怒,诛之。进护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以慰之。护自三弟诛后,常怏怏有不悦之色,跋怒,CG之。寻而辽东太守务银提自以功在孙护、张兴之右,而出为边郡,抗表有恨言,密谋外叛。跋怒,杀之。跋下书曰:“武以平乱,文以经务,宁国济俗,实所凭焉。自顷丧难,礼崩乐坏,闾阎绝讽诵之音,后行无庠序之教,子衿之叹复兴于今,岂所以穆章风化,崇阐斯文!可营建太学,以长乐刘轩、营丘张炽、成周翟崇为博士郎中,简二千石已下子弟年十五已上教之。”跋弟丕,先是因乱投于高句丽,跋迎致之,至龙城,以为左仆射、常山公。蝚蠕斛律为其弟大但所逐,尽室奔跋,乃馆之于辽东郡,待之以客礼。跋纳其女为昭仪。时三月不雨,至于夏五月。斛律上书请还塞北,跋曰:“弃国万里,又无内应。若以强兵相送,粮运难继;少也,势不能固。且千里袭国,古人为难,况数千里乎!”斛律固请曰:“不烦大众,愿给骑三百足矣。得达敕勒国,人必欣而来迎。”乃许之,遣单于前辅万陵率骑三百送之。陵惮远役,至黑山,杀斛律而还。晋青州刺史申永遣使浮海来聘,跋乃使其中书郎李扶报之。蝚蠕大但遣使献马三千匹,羊万口。有赤气四塞,太史令张穆言于跋曰:“兵气也。今大魏威制六合,而聘使断绝。自古未有邻接境,不通和好。违义怒邻,取亡之道。宜还前使,修和结盟。”

跋曰:“吾当思之。”寻而魏军大至,遣单于右辅古泥率骑候之。去城十五里,遇军奔还。又遣其将姚昭、皇甫轨等距战,轨中流矢死。魏以有备,引还。跋境地震山崩,洪光门鹳雀折。又地震,右寝坏。

跋问闵尚曰:“比年屡有地动之变,卿可明言其故。”尚曰:“地,阴也,主百姓。震有左右,此震皆向右,臣惧百姓将西移。”

译冯跋说:“隔着不同的地域,中间阻隔数千里,怎么能把他们带来呢?” 褚匡说:“章武郡濒临大海,船行道路十分通畅,从辽西的临渝出发,并不困难。”冯跋答应了,任命褚匡为游击将军、中书侍郎,并给予丰厚的资财遣送。不久,褚匡和冯跋的堂兄冯买、堂弟冯睹从长乐率五千多户前来投奔,任命冯买为卫尉,封城阳伯;任命冯睹为太常,封高城伯。契丹、库莫奚投降,冯跋任命他们的大人为归善王。冯跋又下诏说:“如今疆域内没有忧患,百姓安居乐业,但田地荒芜,主管官员不能随时督察,要想使家家丰足、人人富裕,不是很困难吗!种桑柘的利益,是生民立足的根本。这里桑树少,人们还没有看到它的好处,可以命令百姓每人种桑树一百棵、柘树二十棵。”又下诏说:“圣人制定礼制,规定丧葬应有一定限度。把死者的衣衾做得厚重,把棺椁做得厚大,这有什么用呢?人死以后,精魂向上归于天,骨肉向下归于地,早晨入殓,晚上便腐坏,已经没有寒暖的感觉了;给他穿锦绣,披罗纨,他难道还能知道吗!厚葬和改葬,对死者都没有好处,却会损害活人。因此祖先和父亲依照旧制建立宗庙,都不改建陵墓寝殿。再次下诏境内,从今以后都要奉行这一规定。” 魏国使者耿贰到了冯跋的国家,冯跋派黄门郎常陋到路上迎接他。冯跋没有向魏称臣,耿贰因此发怒,不肯相见。等耿贰到达后,冯跋又派常陋去慰劳他。耿贰愤怒,不向常陋回礼。冯跋的散骑常侍申秀对冯跋说:“陛下以礼接待耿贰,他竟敢如此傲慢无礼,不能容忍。”中给事冯懿因为谄媚而受到宠幸,又极力称说耿贰的傲慢,以激怒冯跋。冯跋说:“人各有自己的志向。平民尚且不可屈服,何况一方之主呢!”申秀请求把耿贰幽禁并降罪,冯跋于是把耿贰留下,不让他回去。当时,井水干涸了三天才恢复。尚书令孙护的里巷中有一条狗和一头猪交合,孙护见到后很厌恶,便召太史令闵尚为此占筮。闵尚说:“狗和猪是不同的种类却交合,违背本性、丧失根本,按照《洪范》来说,这是狗祸,预示将要发生暴乱、失去众人,最终导致败亡。明公的职位已经达到冢宰之极,远近之人都仰望您,几个弟弟又都封为列侯,尊贵得压倒王室,妖异之事出现在您的里巷庭院,并不是别的原因。希望您警戒盈满的过失,修养并崇尚恭敬俭朴,这样妖怪就可以消除,长久享有大吉。”孙护沉默不语,心中不悦。昌黎尹孙伯仁、孙护的弟弟叱支、叱支的弟弟乙拔,都有才干和力量,以骁勇闻名。冯跋即位时,他们都希望获得开府的待遇,但冯跋没有答应,因此产生怨言。每逢朝会宴享时,他们常常拔剑击打柱子,说:“兴建大业,我们都有功劳,却滞留在散将的位置上,这难道是汉高祖分封河山的意义吗!”冯跋大怒,杀了他们。晋升孙护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以安慰他。孙护自从三个弟弟被杀以后,常常面带怏怏不乐的神色,冯跋发怒,将他处死〔原文“CG”疑为人名或刑罚讹字〕。不久,辽东太守务银提自认为功劳在孙护、张兴之上,却被调任边郡,便上表流露怨恨之言,暗中谋划向境外叛乱。冯跋大怒,杀了他。冯跋下诏说:“武力用来平定祸乱,文治用来治理事务,使国家安宁、风俗改善,正是依靠这些。近来遭逢丧乱,礼崩乐坏,民间断绝了讽诵诗书的声音,后辈没有受到学校教育,青衿之士的叹息如今又重新出现,这哪里是用来和谐彰明风俗教化、尊崇发扬文化的办法!可以营建太学,任命长乐刘轩、营丘张炽、成周翟崇为博士郎中,选取二千石以下官员的子弟,年龄十五岁以上的,入学教导他们。” 冯跋的弟弟冯丕,此前因战乱投奔高句丽,冯跋迎接他回来。到达龙城后,任命他为左仆射、常山公。蝚蠕的斛律被他的弟弟大但驱逐,便带着全家投奔冯跋。冯跋于是把他们安置在辽东郡,按照接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们,并纳斛律的女儿为昭仪。当时三个月没有下雨,一直到了夏五月。斛律上书请求返回塞北,冯跋说:“你抛弃国家远行万里,又没有内应。如果派强大的军队护送你,粮食运输难以接续;派少量军队,势力又不能稳固。况且奔袭千里之外的国家,古人尚且认为困难,何况几千里呢!”斛律坚持请求说:“不必劳烦大军,只要给我三百名骑兵就足够了。到了敕勒国,人们一定会高兴地来迎接我。”冯跋于是答应,派单于前辅万陵率三百骑兵护送他。万陵害怕路途遥远的劳苦,到了黑山便杀死斛律返回。晋朝青州刺史申永派使者渡海前来聘问,冯跋于是派中书郎李扶回访。蝚蠕大但又派使者进献马三千匹、羊万口。有红色云气四面充塞,太史令张穆对冯跋说:“这是战争之气。如今大魏的威势控制四方,而我们的聘使却被截断。自古以来,从未有邻国接壤却不互通和好的。违背道义、激怒邻国,是自取灭亡的道路。应当送还先前的使者,修好结盟。” 冯跋说:“我应当考虑这件事。” 不久,魏军大举到来,冯跋派单于右辅古泥率骑兵侦察。古泥距城十五里时遇到魏军,逃奔回来。冯跋又派将领姚昭、皇甫轨等抵抗,皇甫轨被流箭射中而死。魏军因燕军已有防备,便退兵返回。冯跋境内发生地震山崩,洪光门上的鹳雀折断。又发生地震,右寝殿倒塌。冯跋问闵尚说:“近几年多次发生地震的灾变,你可以明确说明其中的原因吗?” 闵尚说:“大地属阴,主宰百姓。地震有向左、向右之分,这些地震全都向右,我担心百姓将要向西迁徙。”

跋曰:“吾亦甚虑之。”分遣使者巡行郡国,问所疾苦,孤老不能自存者,赐以谷帛有差。跋立十一年,至是,元熙元年也,此后事入于宋。至元嘉七年死。弟弘杀跋子翼自立,后为魏所伐,东奔高句丽。居二年,高句丽杀之。始,跋以孝武太元二十年僭号,至弘二世,凡二十有八载。冯素弗,跋之长弟也。慷慨有大志,姿貌魁伟,雄杰不群,任侠放荡,不修小节,故时人未之奇,惟王齐异焉,曰:“拨乱才也。”惟交结时豪为务,不以产业经怀。弱冠,自诣慕容熙尚书左丞韩业请婚,业怒而距之。复求尚书郎高邵女,邵亦弗许。南宫令成藻,豪俊有高名,素弗造焉,藻命门者勿纳。素弗迳入,与藻对坐,旁若无人。谈饮连日。藻始奇之,曰:“吾远求骐骥,不知近在东邻,何识子之晚也!”当世侠士莫不归之。及熙僭号,为侍御郎、小帐下督。跋之伪业,素弗所建也。及为宰辅,谦虚恭慎,非礼不动,虽厮养之贱,皆与之抗礼。车服屋宇,务于俭约,修己率下,百僚惮之。初为京尹。及镇营丘,百姓歌之。尝谓韩业曰:“君前既不顾,今将自取,何如?”业拜而陈谢。素弗曰:“既往之事,岂复与君计之!”然待业弥厚。好存亡继绝,申拔旧门,问侍中阳哲曰:“秦、赵勋臣子弟今何在乎?”哲曰:“皆在中州,惟桃豹孙鲜在焉。”素弗召为左常侍,论者归其有宰衡之度。跋之七年死,跋哭之哀恸。比葬,七临之。史臣曰:自五胡纵慝,九域沦胥,帝里神州,遂混之于荒裔,鸿名宝位,咸假之于杂种。尝谓戎狄凶嚣,未窥道德,欺天擅命,抑乃其常。而冯跋出自中州,有殊丑类,因鲜卑之昏虐,亦盗名于海隅。然其迁徙之余,少非雄杰,幸以宽厚为众所推。初虽砥砺,终罕成德,旧史称其信惑妖祀,斥黜谏臣,无开驭之才,异经决之士,信矣。速祸致寇,良谓在兹。犹能抚育黎萌,保守疆宇,发号施令,二十余年,岂天意乎,非人事也!赞曰:国仁骁武,乾归勇悍。矫矫炽磐,临机能断。孰谓獯虏,亦怀沈算。文起常才,凭时叛换。咸窃大宝,为我多难。载记第二十六秃发乌孤 秃发利鹿孤 秃发 傉檀秃发乌孤,河西鲜卑人也。其先与后魏同出。八世祖匹孤率其部自塞北迁于河西,其地东至麦田、牵屯,西至湿罗,南至浇河,北接大漠。匹孤卒,子寿阗立。初,寿阗之在孕,母胡掖氏因寝而产于被中,鲜卑谓被为“秃发”,因而氏焉。寿阗卒,孙树机能立,壮果多谋略。泰始中,杀秦州刺史胡烈于万斛堆,败凉州刺史苏愉于金山,尽有凉州之地,武帝为之旰食。后为马隆所败,部下杀之以降。从弟务丸立。死,孙推斤立。死,子思复鞬立,部众稍盛。乌孤即思复鞬之子也。及嗣位,务农桑,修邻好。吕光遣使署为假节、冠军大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广武县侯。乌孤谓诸将曰:“吕氏远来假授,当可受不?”众咸曰:“吾士众不少,何故属人!”乌孤将从之,其将石真若留曰:“今本根未固,理宜随时。光德刑修明,境内无虞,若致死于我者,大小不敌,后虽悔之,无所及也。不如受而遵养之,又待其衅耳。”乌孤乃受之。乌孤讨乙弗、折掘二部,大破之,遣其将石亦干筑廉川堡以都之。乌孤登廉川大山,泣而不言。石亦干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大王所为不乐者,将非吕光乎!光年已衰老,师徒屡败。今我以士马之盛,保据大川,乃可以一击百,光何足惧也。”乌孤曰:“光之衰老,亦吾所知。但我祖宗以德怀远,殊俗惮威,卢陵、契汗万里委顺。及吾承业,诸部背叛,迩既乖违,远何以附,所以泣耳。”其将苻浑曰:“大王何不振旅誓众,以讨其罪。”乌孤从之,大破诸部。吕光封乌孤广武郡公。又讨意云鲜卑,大破之。光又遣使署乌孤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左贤王。乌孤谓使者曰:“吕王昔以专征之威,遂有此州,不能以德柔远,惠安黎庶。诸子贪淫,三甥肆暴,郡县土崩,下无生赖。吾安可违天下之心,受不义之爵!帝王之起,岂有常哉!无道则灭,有德则昌,吾将顺天人之望,为天下主。”留其鼓吹羽仪,谢其使而遣之。

译冯跋说:“我也非常忧虑这件事。” 冯跋分别派使者巡行各郡国,询问百姓的疾苦;对孤苦老人和不能养活自己的人,按等级赏赐粮食和布帛。冯跋在位十一年,到这时是元熙元年,此后的事情载入宋史。至元嘉七年去世。冯跋的弟弟冯弘杀死冯跋的儿子冯翼,自立为王,后来被魏国讨伐,向东逃到高句丽。住了两年,高句丽杀了他。起初,冯跋在孝武帝太元二十年僭越称号,到冯弘共传两代,总共二十八年。冯素弗是冯跋的长弟。他慷慨而有大志,身材相貌魁梧伟岸,雄杰出众,喜好任侠而放荡不拘,不修饰小节,所以当时人并不认为他奇异,只有王齐另眼相看,说:“这是拨乱反正的人才。”他只以结交当时豪杰为务,不把经营产业放在心上。刚到二十岁时,他亲自到慕容熙的尚书左丞韩业家请求婚配,韩业发怒拒绝了他。他又请求尚书郎高邵的女儿,高邵也不答应。南宫令成藻是豪杰俊士,有很高的声望,冯素弗前去拜访,成藻命守门人不要接纳。冯素弗径直进入,和成藻面对面坐着,旁若无人地交谈饮酒,连续多日。成藻这才认为他非同寻常,说:“我远处寻找千里马,却不知道它近在东边邻居家,认识你实在太晚了!”当时的侠士没有不归附他的。到慕容熙僭越称号时,冯素弗任侍御郎、小帐下督。冯跋的伪业,是冯素弗建立起来的。等他担任宰辅后,谦虚恭谨,不合礼法的事绝不做;即使是奴仆之类的卑贱人,他也都以平等礼节相待。他的车马服饰、住宅屋宇都务求俭朴,以自身修养率领下属,百官都敬畏他。起初他任京尹,后来镇守营丘,百姓歌颂他。他曾对韩业说:“您当初既然看不上我,如今我将亲自来求取您的女儿,怎么样?”韩业拜谢并陈述歉意。冯素弗说:“过去的事,难道还要和您计较吗!”但后来对韩业更加厚待。他喜欢保存已经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宗族,提拔旧日的门第。他问侍中阳哲说:“秦、赵两国功臣的子弟如今在哪里呢?”阳哲说:“都在中州,只有桃豹的孙子桃鲜还在这里。”冯素弗召桃鲜为左常侍,评论者都认为冯素弗具有宰相的气度。冯素弗在冯跋即位第七年去世,冯跋哭得非常悲痛。临到下葬,冯跋七次亲临祭奠。史臣说:自从五胡放纵邪恶,九州相继沦陷,帝王之都和神圣的中原,竟混同于荒远边裔;显赫的名号和尊贵的帝位,全被杂种族群借取。过去常说戎狄凶暴喧嚣,没有见识道德,欺骗上天、擅自承受天命,这大概是他们的常态。然而冯跋出身中州,与那些异族有所不同,只因鲜卑君主昏庸暴虐,也在海边偏远之地窃取名号。不过他是在迁徙流离之后崛起的,年少时并不缺少雄杰之气,幸而凭借宽厚被众人推举。他起初虽能磨炼自己,最终却很少成就德行;旧史称他相信并迷惑于妖异祭祀,排斥罢黜进谏之臣,没有驾驭国家的才能,也没有识别经术、决断事务的士人,这确实如此。迅速招致祸患和外敌入侵,说的正是这些。可是他还能抚育百姓,保守疆土,发布号令,维持二十多年,难道是天意吗?不是人为所能做到的啊!赞曰:国仁骁勇善战,乾归勇猛强悍。炽磐勇武刚强,遇事能够决断。谁说獯虏之人,也会深思熟虑。文起只是平常之才,却凭借时势反复变乱。他们都窃取大宝,使我们遭受许多灾难。载记第二十六。秃发乌孤 秃发利鹿孤 秃发傉檀 秃发乌孤,是河西鲜卑人。他的先祖与后魏同出一源。八世祖匹孤率领部落从塞北迁到河西,地界东至麦田、牵屯,西至湿罗,南至浇河,北面连接大漠。匹孤死后,儿子寿阗继立。当初,寿阗还在母腹中时,母亲胡掖氏因睡觉而在被子中生产,鲜卑人把被子称为“秃发”,于是便以此为姓氏。寿阗死后,孙子树机能继立,强壮果敢而多有谋略。泰始年间,他在万斛堆杀死秦州刺史胡烈,在金山击败凉州刺史苏愉,完全占有凉州土地,晋武帝为此早晚忧食。后来他被马隆击败,部下杀死他而投降。堂弟务丸继立。务丸死后,孙子推斤继立。推斤死后,儿子思复鞬继立,部众逐渐强盛。乌孤就是思复鞬的儿子。到他继承首领之位时,致力于农桑,修好邻国。吕光派使者任命他为假节、冠军大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广武县侯。乌孤对诸将说:“吕光从远方来授予我这些官爵,应不应该接受呢?”众人都说:“我们的士卒并不少,为什么要归属于别人!”乌孤将要听从众人的意见,他的将领石真若留说:“如今根基尚未稳固,按理应当顺应时势。吕光德政刑法修明,境内没有忧患;如果他把全部力量用来对付我们,无论大小都不是他的对手,日后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如接受这些任命,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他的破绽罢了。”乌孤于是接受了任命。乌孤讨伐乙弗、折掘两个部落,将其大败,并派将领石亦干修筑廉川堡,把那里作为都城。乌孤登上廉川大山,哭泣而不说话。石亦干进言说:“我听说君主忧虑是臣下的耻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战死。大王所感到不快乐的,莫非是吕光吗!吕光年老衰弱,军队又屡次失败。如今我们凭借兵马强盛,占据大川据守,就可以以一击百,吕光有什么可怕的呢?”乌孤说:“吕光衰老,这也是我知道的。但我的祖宗凭借德行使远方归附,异俗之人都畏惧威势,卢陵、契汗相隔万里也归顺。等到我继承事业后,各部却背叛,近处的部落已经离心,远方的部落凭什么来归附呢?我所以哭泣,正是因为这个。”他的将领苻浑说:“大王为什么不整顿军队、向众人发誓,讨伐他们的罪过呢?”乌孤听从了他,彻底击败各部。吕光封乌孤为广武郡公。乌孤又讨伐意云鲜卑,将其大败。吕光又派使者任命乌孤为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左贤王。乌孤对使者说:“吕王过去凭借专门征伐的威势,才拥有这个州,却不能用德行安抚远方、用恩惠安定百姓。几个儿子贪婪淫乱,三个外甥肆意暴虐,郡县土崩瓦解,百姓没有生存依靠。我怎么能违背天下人的心愿,接受不义的爵位呢!帝王兴起,难道有固定规律吗?无道就灭亡,有德就昌盛,我将顺应天意和人心的期望,做天下的主人。”留下吕光送来的鼓吹和羽仪,向使者致谢后遣回。

隆安元年,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赦其境内,年号太初。曜兵广武,攻克金城。光遣将军窦苟来伐,战于街亭,大败之。降光乐都、湟河、浇河三郡,岭南羌胡数万落皆附之。光将杨轨、王乞基率户数千来奔。乌孤更称武威王。后三岁,徙于乐都,署弟利鹿孤为骠骑大将军、西平公,镇安夷,傉檀为车骑大将军、广武公,镇西平。以杨轨为宾客。金石生、时连珍,四夷之豪隽;阴训、郭倖,西州之德望;杨统、杨贞、卫殷、麹丞明、郭黄、郭奋、史暠、鹿嵩,文武之秀杰;梁昶、韩疋、张昶、郭韶,中州之才令;金树、薛翘、赵振、王忠、赵晁、苏霸,秦雍之世门,皆内居显位,外宰郡县。官方授才,咸得其所。乌孤从容谓其群下曰:“陇右区区数郡地耳!因其兵乱,分裂遂至十余。乾归擅命河南,段业阻兵张掖,虐氐假息,偷据姑臧。吾藉父兄遣烈。思郭清西夏。兼弱攻昧,三者何先?”杨统进曰:“乾归本我所部,终必归服。段业儒生,才非经世,权臣擅命,制不由已,千里伐人,粮运悬绝,且与我邻好,许以分灾共患,乘其危弊,非义举也。吕光衰老,嗣绍冲暗,二子纂、弘,虽颇有文武,而内相猜忌。若天威临之,必应锋瓦解。宜遣车骑镇浩亹,镇北据廉川,乘虚迭出,多方以误之,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纂疲于奔命,人不得安其农业。兼弱攻昧,于是乎在,不出二年,可以坐定姑臧。姑臧既拔,二寇不待兵戈,自然服矣。”乌孤然之,遂阴有吞并之志。段业为吕纂所侵,遣利鹿孤救之。纂惧,烧氐池、张掖谷麦而还。以利鹿孤为凉州牧,镇西平,追傉檀入录府国事。是岁,乌孤因酒坠马伤胁,笑曰:“几使吕光父子大喜。”俄而患甚,顾谓群下曰:“方难未静,宜立长君。”言终而死,在王位三年,伪谥武王,庙号烈祖。弟利鹿孤立。利鹿孤以隆安三年即伪位,赦其境内殊死已下,又徙居于西平。使记室监麹梁明聘于段业。业曰:“贵主先王创业启运,功高先世,宜为国之太祖,有子何以不立?”梁明曰:“有子羌奴,先王之命也。”业曰:“昔成王弱龄,周召作宰;汉昭八岁,金、霍夹辅。虽嗣子冲幼,而二叔休明,左提右挈,不亦可乎?”明曰:“宋宣能以国让,《春秋》美之;孙伯符委事仲谋,终开有吴之业。且兄终弟及,殷汤之制也,亦圣人之格言,万代之通式,何必胤已为是,绍兄为非。”业曰:“美哉!使乎之义也。”利鹿孤闻吕光死,遣其将金树、苏翘率骑五千屯于昌松漠口。既逾年,赦其境内,改元曰建和。二千石长吏清高有惠化者,皆封亭侯、关内侯。吕纂来伐,使傉檀距之。纂士卒精锐,进度三堆,三军扰惧。傉檀下马据胡床而坐,士众心乃始安。与纂战,败之,斩二千余级。纂西击段业,傉檀率骑一万,乘虚袭姑臧。纂弟纬守南北城以自固。傉檀置酒于硃明门上,鸣钟鼓以飨将士,耀兵于青阳门,虏八千余户而归。乞伏乾归为姚兴所败,率骑数百来奔,处之晋兴,待以上宾之礼。乾归遣子谦等质于西平。镇北将军俱延言于利鹿孤曰:“乾归本我之属国,妄自尊立,理穷归命,非有款诚;若奔东秦,必引师西侵,非我利也。宜徙于乙弗之间,防其越逸之路。”利鹿孤曰:“吾方弘信义以收天下之心,乾归投诚而徙之,四海将谓我不可以诚信托也。”俄而乾归果奔于姚兴。利鹿孤谓延曰:“不用卿言,乾归果叛,卿为吾行也。”延追乾归至河,不及而还。利鹿孤立二年,龙见于长宁,麒麟游于绥羌,于是群臣劝进,以隆安五年僭称河西王。其将鍮勿仑进曰:“昔我先君肇自幽、朔,被发左衽,无冠冕之义,迁徙不常,无城邑之制,用能中分天下,威振殊境。今建大号,诚顺天心。然宁居乐士,非贻厥之规;仓府粟帛,生敌人之志。且首兵始号,事必无成,陈胜、项籍,前鉴不远。宜置晋人于诸城,劝课农桑,以供军国之用,我则习战法以诛未宾。若东西有变,长算以縻之;如其敌强于我,徙而以避其锋,不亦善乎!”利鹿孤然其言。于是率师伐吕隆,大败之,获其右仆射杨桓。傉檀谓之曰:“安寝危邦,不思择木,老为囚虏,岂曰智也!”桓曰:“受吕氏厚恩,位忝端贰,虽洪水滔天,犹欲济彼俱溺,实耻为叛臣以见明主。”傉檀曰:“卿忠臣也!”以为左司马。

译隆安元年,乌孤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在境内大赦,年号为太初。他在广武检阅军队,攻克金城。吕光派将军窦苟来讨伐,双方在街亭交战,乌孤大败窦苟。乐都、湟河、浇河三郡投降吕光,岭南羌胡数万部落都归附乌孤。吕光的将领杨轨、王乞基率领几千户前来投奔。乌孤改称武威王。三年后,迁居乐都,任命弟弟利鹿孤为骠骑大将军、西平公,镇守安夷;任命傉檀为车骑大将军、广武公,镇守西平。以杨轨为宾客。金石生、时连珍,是四方夷族中的豪杰;阴训、郭倖,是西州有德望的人;杨统、杨贞、卫殷、麹丞明、郭黄、郭奋、史暠、鹿嵩,是文武官员中的杰出人才;梁昶、韩疋、张昶、郭韶,是中州的才俊;金树、薛翘、赵振、王忠、赵晁、苏霸,是秦、雍地区的世家子弟。他们都在朝廷担任显要职位,或出任郡县长官。朝廷按照才能授予官职,他们都各得其所。乌孤从容地对群臣说:“陇右不过是几个小郡的土地罢了!趁着那里发生战乱,分裂竟达到十多个政权。乾归在河南擅自发号施令,段业凭军队占据张掖,氐人遭受虐待而苟延残喘,苻氏又乘机窃据姑臧。我承继父兄留下的功业,正想扫清西夏。对于弱小者兼并它,向昏昧者进攻,这三件事应当先做哪一件?”杨统进言说:“乾归本来是我所属的部众,最终一定会归服。段业只是儒生,才能不足以经世治国,权臣擅自发号施令,政令不由自己决定;千里出兵攻打别人,粮运又隔绝难继,而且他与我们邻好,已经答应共同分担灾难祸患,现在趁他危困衰弊而进攻,不是义举。吕光年老衰弱,继承人吕绍昏愚,两个儿子吕纂、吕弘虽颇有文武才能,却在内部互相猜忌。如果天威降临,他们一定会迎战即溃。应当派车骑将军镇守浩亹,镇北将军据守廉川,乘虚交替出兵,从多方面使他们疲于应付;他们援救右边,就攻击左边,援救左边,就攻击右边,使吕纂疲于奔命,百姓无法安定从事农业。兼并弱小、进攻昏昧,时机就在这里,不出两年,就可以坐定姑臧。姑臧一旦攻下,另外两个敌人不必动用兵戈,自然会服从。”乌孤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暗中产生了吞并诸国的志向。段业受到吕纂侵犯,派人请求利鹿孤救援。吕纂害怕,烧毁氐池、张掖一带的谷麦后返回。任命利鹿孤为凉州牧,镇守西平,并召傉檀入朝,参与掌管国家事务。这一年,乌孤因饮酒从马上跌下,伤了胁部,笑着说:“差点让吕光父子大为高兴。”不久病情加重,他回头对群臣说:“战乱尚未平息,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话说完便去世了,在王位上三年,伪谥为武王,庙号烈祖。他的弟弟利鹿孤继立。利鹿孤于隆安三年即伪位,在境内大赦死刑以下的罪犯,又迁居西平。派记室监麹梁明出使段业。段业说:“贵国先王创业开辟基业,功劳高过先世,应当成为国家的太祖;既然有儿子,为什么不立他为君?”麹梁明说:“有儿子羌奴,这是先王的遗命。”段业说:“从前周成王年幼,周公、召公担任宰辅;汉昭帝八岁即位,金日磾、霍光在旁辅佐。即使继承人年幼,而两个叔父贤明,左右扶持,不也是可以的吗?”麹梁明说:“宋宣公能够把国家让给弟弟,《春秋》赞美这件事;孙伯符把政事托付给孙仲谋,最终开创了吴国的事业。况且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是殷商成汤的制度,也是圣人的正言、万代通行的法式,为什么一定要说传给自己的后代才对、继承兄长才错呢?”段业说:“使者所说的道理真美。” 利鹿孤听说吕光去世,派将领金树、苏翘率骑兵五千驻扎在昌松漠口。过了一年多,利鹿孤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建和。二千石官员和地方长吏中,清廉高尚、施行仁惠教化有成绩的,都封为亭侯或关内侯。吕纂前来进攻,派傉檀抵御。吕纂的士卒精锐,推进到三堆,三军都骚动恐惧。傉檀下马,凭靠胡床坐下,众人的心才开始安定。他同吕纂交战,将其击败,斩首二千多人。吕纂向西攻打段业时,傉檀率一万骑兵,乘虚袭击姑臧。吕纂的弟弟吕纬守卫南城、北城来固守自己。傉檀在硃明门上置酒,鸣钟击鼓来犒赏将士;又在青阳门展示军威,俘获八千多户后返回。乞伏乾归被姚兴击败,率数百骑前来投奔。利鹿孤把他安置在晋兴,以接待上宾的礼节对待他。乾归把儿子乞伏谦等送到西平做人质。镇北将军俱延对利鹿孤说:“乾归本来是我国的属国之君,擅自妄称尊号;如今走投无路才来归命,并非真有诚意。如果他逃奔东秦,必定会带兵向西侵扰,这对我国不利。应该把他迁到乙弗部之间,防备他逃跑的道路。”利鹿孤说:“我正要广行信义来收服天下人心。乾归投诚后却把他迁走,天下将认为我不值得以诚信托付。”不久,乾归果然逃奔姚兴。利鹿孤对俱延说:“没有采用你的意见,乾归果然叛逃了,你替我去追捕他吧。”俱延追乾归到黄河边,没有追上,便返回。利鹿孤即位第二年,长宁出现了龙,绥羌出现了麒麟,于是群臣劝他登上更高的尊位。利鹿孤在隆安五年僭称河西王。他的将领鍮勿仑进言说:“从前我们的先君起于幽州、朔方一带,披发左衽,没有冠冕礼制;迁徙不定,也没有城邑制度,因此能够把天下分为两半,威势震动远方。如今建立大号,确实顺应天意。然而安居享乐并不是留给后世的长久规制;仓库中储藏的粮食和丝帛,会引起敌人的觊觎。况且刚开始起兵便建立尊号,事情一定难以成功,陈胜、项籍的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应该把晋人安置在各座城池,鼓励督促农桑生产,以供军国之用;我们则学习作战方法,用来讨伐尚未归顺的人。如果东西两面发生变故,就采取长远谋略牵制他们;如果敌人比我们强大,就迁徙来躲避其锋芒,这不是很好吗!”利鹿孤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率军攻打吕隆,大败吕隆,俘获他的右仆射杨桓。傉檀对杨桓说:“你安睡在危亡的国家,不考虑选择贤主来依附,最终老死为囚虏,难道能说是明智吗!”杨桓说:“我受到吕氏的厚恩,官居端贰之位,虽然洪水滔天,仍想救助那些一同溺水的人;实在以做叛臣去见明主为耻。”傉檀说:“你是忠臣!”于是任命他为左司马。

利鹿孤谓其群下曰:“吾无经济之才,忝承业统,自负乘在位,三载于兹。虽夙夜惟寅,思弘道化,而刑政未能允中,风俗尚多凋弊;戎车屡驾,无辟境之功;务进贤彦,而下犹蓄滞。岂所任非才,将吾不明所致也?二三君子其极言无讳,吾将览焉。”祠部郎中史暠对曰:“古之王者,行师以全军为上,破国次之,拯溺救焚,东征西怨。今不以绥宁为先,惟以徙户为务,安土重迁,故有离叛,所以斩将克城,土不加广。今取士拔才,必先弓马,文章学艺为无用之条,非所以来远人,垂不朽也。孔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宜建学校,开庠序,选耆德硕儒以训胄子。”利鹿孤善之,于是以田玄冲、赵诞为博士祭酒,以教胄子。时利鹿孤虽僭位,尚臣姚兴。杨桓兄经佐命姚苌,早死,兴闻桓有德望,征之。利鹿孤饯桓于城东,谓之曰:“本期与卿共成大业,事乖本图,分歧之感,实情深古人。但鲲非溟海,无以运其躯;凤非修梧,无以晞其翼。卿有佐时之器,夜光之宝,当振缨云阁,耀价连城,区区河右,未足以逞卿才力。善勖日新,以成大美。”桓泣曰:“臣往事吕氏,情节不建。陛下宥臣于俘虏之中,显同贤旧,每希攀龙附风,立尺寸之功,龙门既开,而臣违离,公衡之恋,岂曰忘之!”利鹿孤为之流涕。遣傉檀又攻吕隆昌松太守孟祎于显美,克之。傉檀执祎而数之曰:“见机而作,赏之所先;守迷不变,刑之所及。吾方耀威玉门,扫平秦、陇,卿固守穷城,稽淹王宪,国有常刑,于分甘乎?”祎曰:“明公开翦河右,声播宇内,文德以绥远人,威武以惩不恪,况祎蔑尔,敢距天命!衅鼓之刑,祎之分也。但忠于彼者,亦忠于此。荷吕氏厚恩,受籓屏之任,明公至而归命,恐获罪于执事,惟公图之。”傉檀大悦,释其缚,待之客礼。徙显美、丽靬二千余户而归。嘉祎忠烈,拜左司马。祎请曰:“吕氏将亡,圣朝之并河右,昭然已定。但为人守而不全,复忝显任,窃所未安。明公之恩,听祎就戮于姑臧,死且不朽。”亻辱檀义而许之。吕隆为沮渠蒙逊所伐,遣使乞师,利鹿孤引群下议之。尚书左丞婆衍仑曰:“今姑臧饥荒残弊,谷石万钱,野无青草,资食无取。蒙逊千里行师,粮运不属,使二寇相残,以乘其衅。若蒙逊拔姑臧,亦不能守,适可为吾取之,不宜救也。”傉檀曰:“仑知其一,未知其二。姑臧今虽虚弊,地居形胜,可西一都之会,不可使蒙逊据之,宜在速救。”利鹿孤曰:“车骑之言,吾之心也。”遂遣傉檀率骑一万救之。至昌松而蒙逊已退,傉檀徙凉泽、段冢五百余家而归。利鹿孤寝疾,令曰:“内外多虞,国机务广,其令车骑嗣业,以成先王之志。”在位三年而死,葬于西平之东南,伪谥曰康王。弟傉檀嗣。傉檀少机警,有才略。其父奇之,谓诸子曰:“傉檀明识干艺,非汝等辈也。”是以诸兄不以授子,欲传之于傉檀。及利鹿孤即位,垂拱而已,军国大事皆以委之。以元兴元年僭号凉王,迁于乐都,改元曰弘昌。初,乞伏乾归之在晋兴也,以世子炽磐为质。后炽磐逃归,为追骑所执,利鹿孤命杀之。傉檀曰:“臣子逃归君父,振古通义,故魏武善关羽之奔,秦昭恕顷襄之逝。炽磐虽逃叛,孝心可嘉,宜垂全宥,以弘海岳之量。”乃赦之。至是,炽磐又奔允街,傉檀归其妻子。姚兴遣使拜傉檀车骑将军、广武公。傉檀大城乐都。姚兴遣将齐难率众迎吕隆于姑臧,傉檀摄昌松、魏安二戍以避之。兴凉州刺史王尚遣主薄宗敞来聘。敞父燮,吕光时自湟河太守入为尚书郎,见傉檀于广武,执其手曰:“君神爽宏拔,逸气陵云,命世之杰也,必当克清世难。恨吾年老不及见耳,以敞兄弟托君。”至是,傉檀谓敞曰:“孤以常才,谬为尊先君所见称,每自恐有累大人水镜之明。及忝家业,窃有怀君子。《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不图今日得见卿也。”敞曰:“大王仁侔魏祖,存念先人,虽硃晖眄张堪之孤,叔向抚汝齐之子,无以加也。”酒酣,语及平生。傉檀曰:“卿鲁子敬之俦,恨不与卿共成大业耳。”傉檀以姚兴之盛,又密图姑臧,乃去其年号,罢尚书丞郎官,遣参军关尚聘于兴。兴谓尚曰:“车骑投诚献款,为国籓屏,擅兴兵众,辄造大城,为臣之道固若是乎?”尚曰:“王侯设险以自固,先王之制也,所以安人卫众,预备不虞。车骑僻在遐籓,密迩勍寇,南则逆羌未宾,西则蒙逊跋扈,盖为国家重门之防,不图陛下忽以为嫌。”兴笑曰:“卿言是也。”

译利鹿孤对群臣说:“我没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却惭愧地承继了先业和君位,自负其任而在位至今已经三年。虽然早晚都恭敬谨慎,想要弘扬教化,但刑罚政令还不能完全适中,风俗仍多衰败;多次驾车出征,却没有开辟疆土的功绩;一心想进用贤能之士,而臣下仍有被压抑埋没的人才。这难道是任用的人没有才能,还是因为我不明智所造成的呢?诸位君子尽管直言,不要有所避讳,我将认真阅览。”祠部郎中史暠回答说:“古代的君王出兵,以保全军队为上策,攻破敌国次之;救人于溺水、救火于危急,向东征伐则西方怨恨,向西征伐则东方怨恨。如今不把安抚安定百姓放在首位,只把迁徙民户作为要务;百姓安土重迁,所以发生离叛。因此虽然斩杀将领、攻克城池,土地却没有扩大。如今选取士人、拔擢人才,必定先看弓马武艺,把文章学艺视为无用之事,这不是招徕远方人士、流传不朽事业的办法。孔子说:‘不学习礼仪,就无法立身。’应该建立学校,开设庠序,选用年高有德的老儒硕儒来教育贵族子弟。”利鹿孤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任命田玄冲、赵诞为博士祭酒,教育贵族子弟。当时利鹿孤虽然僭越称王,仍然臣属于姚兴。杨桓的哥哥杨经曾辅佐姚苌建立功业,早年去世。姚兴听说杨桓有德行声望,便征召他。利鹿孤在城东为杨桓饯行,对他说:“本来希望同你共同成就大业,如今事情违背了原来的计划,分别的感触,实在深重得如同古人所说。但鲲若不是处在北溟大海,就无法舒展身躯;凤凰若没有高大的梧桐树,也无法晾晒翅膀。你有辅佐时世的才能,是价值连城的夜光宝物,应当在朝廷显贵中施展才华,扬名天下。小小的河西,不足以发挥你的才力。好好勉励自己,日日进步,以成就更大的美德。”杨桓哭着说:“我过去侍奉吕氏,情义和节操都没有建立起来。陛下在俘虏之中宽赦了我,使我显贵,待遇如同贤臣旧臣;我常常希望攀附明主,建立一点功劳。如今龙门已经打开,我却要离去,对您的眷恋,难道能说已经忘了吗!”利鹿孤为此流泪。利鹿孤又派傉檀攻打吕隆在昌松的太守孟祎,进攻显美,攻克了它。傉檀擒住孟祎,责备他说:“见到时机便采取行动,是奖赏首先要给予的人;执迷不悟、拒不改变,是刑罚所要惩处的人。我正要在玉门显示威势,扫平秦、陇,你却固守穷困的城池,拖延耽误王法,国家自有常刑,你难道甘愿承受吗?”孟祎说:“明公将要翦除河右,声威传遍天下;用文德安抚远方之人,用威武惩罚不恭顺者,何况我孟祎如此鄙陋,怎敢抗拒天命!接受斩杀祭鼓之刑,是我的本分。但忠于原来的君主,也就是忠于现在的君主。我承受吕氏厚恩,担负屏藩国家的职责;明公到来,我便归顺,又怕获罪于执掌政事的人,只请明公自行考虑。”傉檀非常高兴,解开他的捆绑,按照宾客的礼节接待他。迁徙显美、丽靬二千多户而回。傉檀赞赏孟祎的忠贞刚烈,任命他为左司马。孟祎请求说:“吕氏将要灭亡,圣朝兼并河西,已经昭然确定。只是我替别人守城却不能保全,如今又忝居显要职位,私下实在不安。明公的恩德,请允许我在姑臧受死,这样死后也不会朽灭。”傉檀认为他有义气,答应了他。吕隆被沮渠蒙逊攻打,派使者请求援军,利鹿孤召集群臣商议此事。尚书左丞婆衍仑说:“如今姑臧饥荒残破,谷价每石一万钱,野外连青草都没有,无法取得粮食物资。蒙逊从千里之外出兵,粮食运输也不能接续;不如让这两个敌人互相残杀,乘他们出现裂隙时取利。即使蒙逊攻下姑臧,也不能守住,正好可以替我们夺取它,不应当去救援。”傉檀说:“婆衍仑只知道一个方面,不知道另一个方面。姑臧现在虽然空虚破败,但地处险要,足以成为西方都会汇聚之地,不能让蒙逊占据,应该迅速救援。”利鹿孤说:“车骑将军的话,正合我的心意。”于是派傉檀率一万骑兵前去救援。到达昌松时,蒙逊已经退兵,傉檀迁徙凉泽、段冢五百多户而回。利鹿孤卧病不起,下令说:“国内外忧患很多,国家政务繁重,应当命车骑将军继承大业,以完成先王的志愿。”在位三年后去世,葬在西平东南,伪谥为康王。他的弟弟傉檀继位。傉檀年轻时机敏警觉,有才干谋略。他的父亲认为他非同寻常,对几个儿子说:“傉檀明察有见识而且有才干,不是你们这一类人。”因此他的兄长们没有把君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想传给傉檀。利鹿孤即位后,只是垂衣拱手而已,军国大事全都交给傉檀处理。傉檀在元兴元年僭称凉王,迁都乐都,改年号为弘昌。起初,乞伏乾归在晋兴时,把世子乞伏炽磐送来做人质。后来炽磐逃回,被追兵擒获,利鹿孤命令杀掉他。傉檀说:“臣下的儿子逃回君父身边,自古以来都是通行的道义,所以魏武帝赞许关羽逃归,秦昭王宽恕顷襄王出逃。炽磐虽然有逃叛之罪,但孝心值得嘉许,应该予以保全宽赦,以弘扬如海岳般宽大的气量。”于是赦免了他。到了这时,炽磐又逃奔允街,傉檀把他的妻子儿女送还给他。姚兴派使者授予傉檀车骑将军、广武公的官爵。傉檀大规模修筑乐都城。姚兴派将领齐难率军到姑臧迎接吕隆,傉檀便占据昌松、魏安两处戍地来避开他。姚兴任命的凉州刺史王尚派主簿宗敞前来聘问。宗敞的父亲宗燮,在吕光时期由湟河太守入朝任尚书郎,曾在广武见到傉檀,握着他的手说:“您的精神气度宏大超拔,豪迈之气直冲云霄,是应时而生的杰出人物,必定能够平定世间的祸乱。只恨我年老,来不及看到了;把宗敞兄弟托付给您。”到了这时,傉檀对宗敞说:“我不过是平常才质,却被尊父错误地称赞,常常担心因此连累了您父亲明察如水镜的声誉。等到我承继家业后,私下常常思念君子。《诗经》说:‘心中把你藏着,哪一天能忘记你?’没想到今天竟能见到您。”宗敞说:“大王的仁德等同魏祖,又顾念先人,即使朱晖顾念张堪的遗孤、叔向抚养汝齐的儿子,也没有超过您的地方。”酒兴正浓时,两人谈起平生往事。傉檀说:“您是鲁子敬一类的人,只恨不能同您共同成就大业。” 傉檀见姚兴势力强盛,又暗中谋划夺取姑臧,于是废除自己的年号,撤去尚书丞、郎等官职,派参军关尚出使姚兴。姚兴对关尚说:“车骑将军投诚献款,作为国家的屏藩,却擅自发动军队,随意修筑大城。做臣子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吗?”关尚说:“王侯设置险要来巩固自身,是先王的制度,用来安定百姓、保卫众人,预先防备意外。车骑将军偏处遥远的藩地,紧邻强敌;南面有尚未归顺的羌人,西面有跋扈的蒙逊,这正是替国家设置重重门户防御,没想到陛下忽然把它当作嫌疑之事。”姚兴笑着说:“你说得对。”

傉檀遣其将文支讨南羌、西虏,大破之。上表姚兴,求凉州,不许,加亻辱檀散骑常侍,增邑二千户。傉檀于是率师伐沮渠蒙逊,次于氐池。蒙逊婴城固守,芟其禾苗,至于赤泉而还。献兴马三千匹,羊三万头。兴乃署傉檀为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凉州刺史,常侍、公如故,镇姑臧。傉檀率步骑三万次于五涧,兴凉州刺史王尚遣辛晁、孟祎、彭敏出迎。尚出自清阳门,镇南文支入自凉风门。宗敞以别驾送尚还长安,傉檀曰:“吾得凉州三千余家,情之所寄,唯卿一人,奈何舍我去乎?”敞曰:“今送旧君,所以忠于殿下。”傉檀曰:“吾今新牧贵州,怀远安迩之略,为之若何?”敞曰:“凉土虽弊,形胜之地,道由人弘,实在殿下。段懿、孟祎、武威之宿望;辛晁、彭敏,秦、陇之冠冕;斐敏、马辅,中州之令族;张昶,凉国之旧胤;张穆、边宪、文齐、杨班、梁崧、赵昌,武同飞、羽。以大王之神略,抚之以威信,农战并修,文教兼设,可以从横于天下,河右岂足定乎!”傉檀大悦,赐敞马二十匹。于是大飨文武于谦光殿,班赐金马各有差。遣西曹从事史暠聘于姚兴。兴谓暠曰:“车骑坐定凉州,衣锦本国,其德我乎?”暠曰:“车骑积德河西,少播英问,王威未接,投诚万里,陛下官方任才,量功授职,彝伦之常,何德之有!”兴曰:“朕不以州授车骑者,车骑何从得之。”暠曰:“使河西云扰、吕氏颠狈者,实由车骑兄弟倾其根本。陛下虽鸿罗遐被,凉州犹在天网之外。故征西以周、召之重,力屈姑臧;齐难以王旅之盛,势挫张掖。王尚孤城独守,外逼群狄,陛下不连兵十年,殚竭中国,凉州未易取也。今以虚名假人,内收大利,乃知妙算自天,圣与道合,虽云迁授,盖亦时宜。”兴悦其言,拜骑都尉。傉檀宴群僚于宣德堂,仰视而叹曰:“古人言作者不居,居者不作,信矣。”孟祎进曰:“张文王筑城苑,缮宗庙,为贻厥之资,万世之业,秦师济河,漼然瓦解。梁熙据全州之地,拥十万之众,军败于酒泉,身死于彭济。吕氏以排山之势,王有西夏,率土崩离,衔璧秦、雍。宽饶有言:‘富贵无常,忽辄易人。’此堂之建,年垂百载,十有二主,唯信顺可以久安,仁义可以永固,愿大王勉之。”傉檀曰:“非君无以闻谠言也。”傉檀虽受制于姚兴,然车服礼章一如王者。以宗敞为太府主簿、录记室事。傉檀伪游浇河,袭徙西平、湟河诸羌三万余户于武兴、番禾、武威、昌松四郡。征集戎夏之兵五万余人,大阅于方亭,遂伐沮渠蒙逊,入西陕。蒙逊率众来距,战于均石,为蒙逊所败。傉檀率骑二万,运谷四万石以给西郡。蒙逊攻西郡,陷之。其后傉檀又与赫连勃勃战于阳武,为勃勃所败,将佐死者十余人,傉檀与数骑奔南山,几为追骑所得。傉檀惧东西寇至,徙三百里内百姓入于姑臧,国中骇怨。屠各成七兒因百姓之扰也,率其属三百人,叛傉檀于北城。推梁贵为盟主,贵闭门不应。一夜众至数千。殿中都尉张猛大言于众曰:“主上阳武之败,盖恃众故也。责躬悔过,明君之义,诸君何故从此小人作不义之事!殿内武旅正尔相寻,目前之危,悔将无及。”众闻之,咸散。七兒奔晏然,殿中骑将白路等追斩之。军谘祭酒梁裒、辅国司马边宪等七人谋反,傉檀悉诛之。姚兴以傉檀外有阳武之败,内有边、梁之乱,遣其尚书郎韦宗来观衅。亻辱檀与宗论六国从横之规,三家战争之略,远言天命废兴,近陈人事成败,机变无穷,辞致清辩。宗出而叹曰:“命世大才、经纶名教者,不必华宗夏士;拨烦理乱、澄气济世者,亦未必《八索》、《九丘》。五经之外,冠冕之表,复自有人。车骑神机秀发,信一代之伟人,由余、日磾岂足为多也!”宗还长安,言于兴曰:“凉州虽残弊之后,风化未颓,傉檀权诈多方,凭山河之固,未可图也。”兴曰:“勃勃以乌合之众尚能破之,吾以天下之兵,何足克也!”宗曰:“形移势变,终始殊途,陵人者易败,自守者难攻。阳武之役,傉檀以轻勃勃致败。今以大军临之,必自固求全,臣窃料群臣无傉檀匹也。虽以天威临之,未见其利。”兴不从,乃遣其将姚弼及敛成等率步骑三万来伐,又使其将姚显为弼等后继,遗傉檀书云“遣尚书左仆射齐难讨勃勃,惧其西逸,故令弼等于河西邀之。”

译傉檀派将领文支讨伐南羌和西虏,大败他们。他上表姚兴,请求凉州,姚兴没有答应,却加授傉檀散骑常侍,增加食邑二千户。傉檀于是率军攻打沮渠蒙逊,驻军氐池。蒙逊环城固守,傉檀割去他的禾苗,直到赤泉才返回。傉檀献给姚兴三千匹马、三万只羊。姚兴于是任命傉檀为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凉州刺史,散骑常侍、广武公的原有身份不变,镇守姑臧。傉檀率步骑三万人驻扎在五涧,姚兴任命的凉州刺史王尚派辛晁、孟祎、彭敏出城迎接。王尚从清阳门出城,镇南将军文支从凉风门进入。宗敞以别驾身份送王尚返回长安,傉檀说:“我得到凉州三千多户人家,心中所寄托的只有您一人,为什么要舍弃我离去呢?”宗敞说:“如今送旧日的君主回去,正是我忠于殿下的表现。”傉檀说:“我如今刚开始治理这片贵州,对于安抚远方、安定近处的谋略,该怎么办呢?”宗敞说:“凉州土地虽然凋敝,却是形势险要之地;道路和事业由人来弘扬,实在取决于殿下。段懿、孟祎,是武威的宿望之士;辛晁、彭敏,是秦、陇一带的杰出人物;裴敏、马辅,是中州的名门;张昶,是凉国旧王族的后裔;张穆、边宪、文齐、杨班、梁崧、赵昌,武艺如同飞将、羽林。凭大王的神明谋略,用威势和信用安抚他们,同时发展农业和军事,兼设文教,便可以在天下纵横,难道还不能平定河西吗!”傉檀非常高兴,赏赐宗敞二十匹马。于是他在谦光殿大规模宴请文武官员,按等级分别赐给金钱和马匹。傉檀派西曹从事史暠出使姚兴。姚兴对史暠说:“车骑将军坐定凉州,在本国穿上锦衣,他难道把功德归给我吗?”史暠说:“车骑将军在河西积累德望,年轻时便稍有英名;您的王威还没有施及那里,他却跋涉万里来投诚。陛下任官方面量才任用,按照功劳授予职位,这是正常的伦理秩序,有什么功德可说呢!”姚兴说:“如果我不把凉州授给车骑将军,车骑将军怎么能得到它?”史暠说:“使河西局势动荡、吕氏困顿败亡的,实在是车骑将军兄弟动摇了吕氏的根本。陛下虽然恩威广布远方,凉州仍在天罗之外。因此,征西将军凭周公、召公般的重臣威望,费尽力量才使姑臧屈服;齐难凭王师强盛的势力,也只是使张掖受挫。王尚独守孤城,外面又受到各部狄人的逼迫;如果陛下不连续用兵十年、耗尽中原的力量,凉州很难轻易取得。如今用一个空名授予别人,实际上却收获了巨大利益,这才知道妙算出于天意,圣明与道义相合。虽说是迁授官职,其实也是顺应时势。”姚兴喜欢他的话,任命他为骑都尉。傉檀在宣德堂宴请群臣,抬头看着堂宇叹息说:“古人说,建造的人不能居住,居住的人不是建造者,确实如此。”孟祎进言说:“张文王修筑城苑、整治宗庙,本来是为了给后世留下资本,建立万世基业;秦军渡过黄河后,却突然瓦解。梁熙占据整个州的土地,拥有十万军队,却在酒泉战败,自己死在彭济。吕氏凭借排山倒海般的势力称王于西夏,最终全境离散,捧着玉璧向秦、雍投降。宽饶说过:‘富贵没有常久不变的,忽然之间就会换到别人手中。’这座堂建成至今将近一百年,已经经历十二位君主;只有信义顺德才能长久安定,仁义才能永远巩固。愿大王努力实行。”傉檀说:“没有你,我就听不到这样正直的言论。”傉檀虽然受姚兴控制,但车舆、服饰和礼仪典章都同王者一样。任命宗敞为太府主簿,兼录记室事务。傉檀假称巡视浇河,袭击并把西平、湟河各部羌人三万多户迁到武兴、番禾、武威、昌松四郡。又征集戎人和汉人的军队五万多人,在方亭举行大阅兵,于是攻打沮渠蒙逊,进入西陕。蒙逊率军前来抵抗,两军在均石交战,傉檀被蒙逊击败。傉檀率两万骑兵运送四万石粮食,供应西郡。蒙逊攻打西郡并攻陷了它。后来傉檀又在阳武同赫连勃勃交战,被勃勃击败,将佐战死十多人;傉檀与数名骑兵逃往南山,差点被追兵擒获。傉檀害怕东西两面的敌军到来,把三百里以内的百姓迁入姑臧,国内人心惊恐怨恨。屠各部的成七兒趁百姓骚乱,率部下三百人在北城背叛傉檀,推举梁贵为盟主;梁贵闭门不响应。一夜之间,叛众增至数千人。殿中都尉张猛对众人大声说:“主上在阳武战败,大概是因为倚仗人多。现在责备自己、悔过自新,是明君的道义,你们为什么要跟随这个小人做不义之事!宫殿内的军队正要来搜捕你们,眼前的危难,后悔也来不及了。”众人听后全都散去。成七兒逃到晏然,殿中骑将白路等追上并斩杀了他。军谘祭酒梁裒、辅国司马边宪等七人谋反,傉檀把他们全部诛杀。姚兴认为傉檀外有阳武战败,内有边宪、梁裒之乱,便派尚书郎韦宗前来窥探他的危机。傉檀同韦宗谈论六国合纵连横的谋略、三家争战的方法,远则谈天命的兴废,近则陈述人事的成败,机变无穷,言辞清楚雄辩。韦宗出来后叹息说:“应时而生的大才、能够经纶名教的人,不一定出自华夏名门;治理烦乱、澄清世局、救济天下的人,也不一定熟读《八索》《九丘》。在五经之外、冠冕人物之中,仍然自有这样的人。车骑将军神机妙算、才华秀发,确实是一代伟人;由余、金日磾哪里算得上多呢!”韦宗回到长安,对姚兴说:“凉州虽然经历残破,风俗教化却没有衰颓。傉檀权变诈谋很多,又凭借山河险固,不能图谋。”姚兴说:“赫连勃勃凭乌合之众尚且能够击败他,我凭天下的军队,难道还不能攻克他吗!”韦宗说:“形势会转移,局势会变化,前后终究不同;凌驾欺侮别人的容易失败,固守自保的却难以攻破。阳武之战,傉檀因为轻视勃勃而失败。如今如果大军压境,他必定会坚守求全;我私下估计,他的群臣中没有人能同傉檀相比。即使凭天子的威势逼迫他,也未必有利。”姚兴不听,于是派将领姚弼、敛成等率步骑三万人前来进攻,又派将领姚显作为姚弼等人的后续援军,并写信给傉檀说:“我派尚书左仆射齐难讨伐赫连勃勃,怕他向西逃逸,所以让姚弼等人在河西拦截他。”

傉檀以为然,遂不设备。弼众至漠口,昌松太守苏霸婴城固守,弼喻霸令降,霸曰:“汝违负盟誓,伐委顺之籓,天地有灵,将不祐汝!吾宁为凉鬼,何降之有!”城陷,斩霸。弼至姑臧,屯于西苑。州人王钟、宋钟、王娥等密为内应,候人执其使送之。傉檀欲诛其元首,前军伊力延侯曰:“今强敌在外,内有奸竖,兵交势踧,祸难不轻,宜悉坑之以安内外。”傉檀从之,杀五千余人,以妇女为军赏。命诸郡县悉驱牛羊于野,敛成纵兵虏掠。傉檀遣其镇北俱延、镇军敬归等十将率骑分击,大败之,斩首七千余级。姚弼固垒不出,傉檀攻之未克,乃断水上流,欲以持久毙之。会雨甚,堰坏,弼军乃振。姚显闻弼败,兼道赴之,军势甚盛。遣射将孟钦等五人挑战于凉风门,弦未及发,材官将军宋益等驰击斩之。显乃委罪敛成。遣使谢傉檀,引师而归。傉檀于是僭即凉王位,赦其境内,改年为嘉平,置百官。立夫人折掘氏为五后,世子武台为太子、录尚书事,左长史赵晁、右长史郭倖为尚书左右仆射,镇北俱延为太尉,镇军敬归为司隶校尉,自余封署各有差。遣其左将军枯木、驸马都尉胡康伐沮渠蒙逊,掠临松人千余户而还。蒙逊大怒,率骑五千至于显美方亭,破车盖鲜卑而还。俱延又伐蒙逊,大败而归。傉檀将亲率众伐蒙逊,赵晁及太史令景保谏曰:“今太白未出,岁星在西,宜以自守,难以伐人。比年天文错乱,风雾不时,唯修德责躬可以宁吉。”傉檀曰:“蒙逊往年无状,入我封畿,掠我边疆,残我禾稼。吾蓄力待时,将报东门之耻,今大军已集,卿欲沮众邪?”保曰:“陛下不以臣不肖,使臣主察乾象,若见事不言,非为臣之体。天文显然,动必无利。”傉檀曰:“吾以轻骑五万伐之,蒙逊若以骑兵距我,则众寡不敌;兼步而来,则舒疾不同;救右则击其左,赴前则攻其后,终不与之交兵接战,卿何惧乎?”保曰:“天文不虚,必将有变。”傉檀怒,锁保而行,曰:“有功当杀汝以徇,无功封汝百户侯,”既而蒙逊率众来距,战于穷泉,傉檀大败,单马奔还。景保为蒙逊所擒,让之曰:“卿明于天文,为彼国所任,违天犯顺,智安在乎?”保曰:“臣匪为无智,但言而不从。”蒙逊曰:“昔汉祖困于平城,以娄敬为功;袁绍败于官渡,而田丰为戮。卿策同二子,贵主未可量也。卿必有娄敬之赏者,吾今放卿,但恐有田丰之祸耳。”保曰:“寡君虽才非汉祖,犹不同本初,正可不得封侯,岂虑祸也。”蒙逊乃免之。至姑臧,傉檀谢之曰:“卿,孤之蓍龟也,而不能从之,孤之深罪。”封保安亭侯。蒙逊进图姑臧,百姓惩东苑之戮,悉皆惊散。垒掘、麦田、车盖诸部尽降于蒙逊。傉檀遣使请和,蒙逊许之,乃遣司隶校尉敬归及子他为质,归至胡坑,逃还,他为追兵所执。蒙逊徙其众八千余户而归。右卫折掘奇镇据石驴山以叛。傉檀惧为蒙逊所灭,又虑奇镇克岭南,乃迁于乐都,留大司农成公绪守姑臧。傉檀始出城,焦谌、王侯等闭门作难,收合三千余家,保据南城。谌推焦朗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谌为凉州刺史,降于蒙逊。镇军敬归讨奇镇于石驴山,战败,死之。蒙逊因克姑臧之威来伐,傉檀遣其安北段苟、左将军云连乘虚出番禾以袭其后,徙三千余家于西平。蒙逊围乐都,三旬不克,遣使谓傉檀曰:“若以宠子为质,我当还师。”傉檀曰:“去否任卿兵势。卿违盟无信,何质以供!”蒙逊怒,筑室返耕,为持久之计。群臣固请,乃以子安周为质。蒙逊引归。吐谷浑树洛干率众来伐,傉檀遣其太子武台距之,为洛干所败。傉檀又将伐蒙逊,邯川护军孟恺谏曰:“蒙逊初并姑臧,凶势甚盛,宜固守伺隙,不可妄动。”不从。五道俱进,至番禾、苕藋,掠五千余户。其将屈右进曰:“陛下转战千里,前元完阵,徙户资财,盈溢衢路,宜倍道旋师,早度峻险。蒙逊善于用兵,士众习战,若轻军卒至,出吾虑表,大敌外逼,徙户内攻,危之道也。”卫尉伊力延曰:“我军势方盛,将士勇气自倍,彼徒我骑,势不相及,若倍道旋师,必捐弃资财,示人以弱,非计也。”屈右出而告其诸弟曰:“吾言不用,天命也。此吾兄弟死地。”俄而昏雾风雨,蒙逊军大至,傉檀败绩而还。蒙逊进围乐都,傉檀婴城固守,以子染干为质,蒙逊乃归,久之,遣安西纥勃耀兵西境。蒙逊侵西平,徙户掠牛马而还。

译傉檀认为信中所说是真的,于是没有设防。姚弼的军队到达漠口,昌松太守苏霸环城固守。姚弼晓谕苏霸令他投降,苏霸说:“你违背盟誓,攻打归顺的藩属;天地若有神灵,必不会保佑你!我宁愿做凉国的鬼,哪里有投降的道理!”城池陷落,苏霸被斩。姚弼到达姑臧,驻扎在西苑。州人王钟、宋钟、王娥等暗中充当内应,候人将他们的使者抓住并送来。傉檀想诛杀为首者,前军伊力延侯说:“如今强敌在外,内部又有奸邪小人,交战时形势紧迫,灾祸不轻,应当把他们全部活埋,以安定内外。”傉檀听从了他,杀死五千多人,把妇女作为军队的赏赐。又命令各郡县把牛羊全部赶到野外,敛成纵容军队抢掠。傉檀派镇北将军俱延、镇军将军敬归等十名将领率骑兵分路出击,大败姚弼军,斩首七千多人。姚弼坚守营垒不出,傉檀攻打不能取胜,便截断上游水源,想以持久战困死他。恰逢大雨,堤坝毁坏,姚弼军于是振作起来。姚显听说姚弼战败,兼程赶来,军势非常强盛。姚显派射将孟钦等五人到凉风门挑战,他们的弓弦还没有来得及拉开,材官将军宋益等便驰马出击,将他们斩杀。姚显于是把罪责推给敛成。姚显派使者向傉檀致歉,率军撤回。傉檀于是僭越登上凉王王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嘉平,设置百官。立夫人折掘氏为王后,立世子武台为太子,兼任录尚书事;任左长史赵晁、右长史郭倖为尚书左仆射、右仆射;任镇北将军俱延为太尉,镇军将军敬归为司隶校尉;其余人员的封爵和任命各有等级。傉檀派左将军枯木、驸马都尉胡康攻打沮渠蒙逊,抢掠临松一千多户后返回。蒙逊大怒,率五千骑兵到显美方亭,击破车盖鲜卑后返回。俱延又攻打蒙逊,大败而归。傉檀准备亲自率军攻打蒙逊,赵晁和太史令景保劝谏说:“如今太白星还没有出现,岁星位于西方,适宜自守,不宜攻打别人。近年来天象错乱,风雾也不合时令,只有修养德行、责备自己才能使灾祸平息、吉祥安定。”傉檀说:“蒙逊往年无故侵犯,进入我国疆域,抢掠我国边境,毁坏我国庄稼。我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将要报东门之耻。如今大军已经集结,你想要动摇军心吗?”景保说:“陛下不认为臣无能,让臣负责观察天象;如果看到事情却不说,不合做臣子的本分。天象已经显明,出兵必定没有好处。”傉檀说:“我用五万轻骑去攻打他。蒙逊如果用骑兵抵抗我,那么双方人数悬殊、他众我寡;如果兼用步兵来,我军行动快慢又不同;他救援右边,我就攻击左边;他赶赴前方,我就攻击后方,总之不会同他正面交锋,你害怕什么?”景保说:“天象不会虚妄,必定会发生变故。”傉檀大怒,把景保锁起来带着走,说:“有功就杀你来示众,无功就封你为百户侯。”不久,蒙逊率军前来抵抗,两军在穷泉交战,傉檀大败,骑一匹马逃回。景保被蒙逊擒获,蒙逊责备他说:“你明于天文,却受那一国任用,违背天意、触犯正道,你的智慧在哪里呢?”景保说:“我不是没有智慧,只是进言而没有被听从。”蒙逊说:“从前汉高祖在平城受困,娄敬因此立功;袁绍在官渡失败,田丰却被杀。你的计策同这两个人一样,而尊贵的君主将来怎样对待你,还不能预料。你如果一定会得到娄敬那样的赏赐,我现在就放你回去;只是恐怕你会遭遇田丰那样的灾祸。”景保说:“我的君主虽然才干比不上汉高祖,却终究不同于袁本初;最多不过不能封侯,哪里会担心灾祸呢?”蒙逊于是释放了他。景保到姑臧后,傉檀向他道歉说:“你是我的蓍草和龟甲,是我占断吉凶的人;我却不能听从你的意见,这是我的大罪。”封景保为安亭侯。蒙逊进一步谋取姑臧,百姓因惧怕东苑的杀戮,全都惊恐逃散。垒掘、麦田、车盖等部落全部投降蒙逊。傉檀派使者请求和议,蒙逊答应了,于是派司隶校尉敬归和他的儿子敬他到蒙逊处做人质。敬归走到胡坑时逃回,敬他被追兵擒获。蒙逊迁走八千多户人众后返回。右卫将军折掘奇镇占据石驴山反叛。傉檀害怕被蒙逊消灭,又担心奇镇攻克岭南,于是迁往乐都,留下大司农成公绪守卫姑臧。傉檀刚出城,焦谌、王侯等便闭门作乱,聚集三千多户,凭南城固守。焦谌推举焦朗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焦谌自己任凉州刺史,向蒙逊投降。镇军将军敬归在石驴山讨伐折掘奇镇,战败而死。蒙逊借攻克姑臧的威势前来进攻。傉檀派安北将军段苟、左将军云连乘虚出兵,从番禾袭击蒙逊后方,并迁徙三千多户到西平。蒙逊包围乐都,三十天没有攻克,派使者对傉檀说:“如果把你宠爱的儿子送来做人质,我就撤军。”傉檀说:“你是否撤兵,任凭你的兵力决定。你违背盟约、没有信用,要什么人质!”蒙逊大怒,修筑营室,返回耕作,准备持久作战。群臣再三请求,傉檀才把儿子安周送去做人质。蒙逊于是撤军。吐谷浑树洛干率众前来攻打,傉檀派太子武台抵御他,武台被树洛干击败。傉檀又准备攻打蒙逊,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说:“蒙逊刚刚兼并姑臧,凶猛的势力正盛,应该坚守等待机会,不可轻率行动。”傉檀没有听从。军队分五路同时进发,到达番禾、苕藋,抢掠五千多户。他的将领屈右进说:“陛下转战千里,先前的军阵还完整,迁徙来的户口和资财充满道路,应该加倍赶路撤军,尽早通过险峻之地。蒙逊善于用兵,士卒熟悉战斗;如果他率轻装部队突然到来,出乎我们的意料,外有强敌逼迫,内有迁徙的民户拖累,这是危险的办法。”卫尉伊力延说:“我军势力正盛,将士勇气倍增;他们只有步兵,我们有骑兵,形势不能相比。如果加速撤军,必定丢弃资财,向人显示弱势,这不是计策。”屈右出来后告诉他的几个弟弟:“我的话没有被采用,是天命如此。这是我们兄弟的死地。”不久,昏暗的雾气、狂风和暴雨一齐出现,蒙逊的大军大举到来,傉檀大败而回。蒙逊进军包围乐都,傉檀环城固守,把儿子染干送去做人质,蒙逊才撤军。过了很久,蒙逊派安西将军纥勃到西部边境炫耀军威。蒙逊侵入西平,迁走民户、抢掠牛马后返回。

邯川护军孟恺表镇南、湟河太守文支荒酒愎谏,不血阝政事。傉檀谓伊力延曰:“今州土倾覆,所杖者文支而已,将若之何?”延曰:“宜召而训之,使改往修来。”傉檀乃召文支,既到,让之曰:“二兄英姿早世,吾以不才嗣统,不能负荷大业,颠狈如是,胡颜视世,虽存若陨。庶凭子鲜存卫,藉文种复吴,卿之谓也。闻卿唯酒是耽,荒废庶事。吾年已老,卿复若斯,祖宗之业将谁寄也。”文支顿首陈谢。邯川人卫章等谋杀孟恺,南启乞伏炽磐。郭越止之曰:“孟尹宽以惠下,何罪而杀之!吾宁违众而死,不负君以生。”乃密告之恺,诱章等饮酒,杀四十余人。恺惧炽磐军之至,驰告文支,文支遣将军匹珍赴之。炽磐军到城,闻珍将至,引归。蒙逊又攻乐都,二旬不克而还。镇南文支以湟河降蒙逊,徙五千余户于姑臧。蒙逊又来伐,傉檀以太尉俱延为质,蒙逊乃引还。傉檀议欲西征乙弗,孟恺谏曰:“连年不收,上下饥弊,南逼炽磐,北迫蒙逊,百姓骚动,下不安业。今远征虽克,后患必深,不如结盟炽磐,通籴济难,慰喻杂部,以广军资,畜力缮兵,相时而动。《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惟陛下图之。”傉檀曰:“孤将略地,卿无沮众。”谓其太子武台曰:“今不种多年,内外俱窘,事宜西行,以拯此弊。蒙逊近去,不能卒来,旦夕所虑,唯在炽盘。彼名微众寡,易以讨御,吾不过一月,自足周旋。汝谨守乐都,无使失堕。”傉檀乃率骑七千袭乙弗,大破之,获牛马羊四十余万。炽磐乘虚来袭,抚军从事中郎尉肃言于武台曰:“今外城广大,难以固守,宜聚国人于内城,肃等率诸晋人距战于外,如或不捷,犹有万全。”武台曰:“小贼蕞尔,旦夕当走,卿何虑之过也。”武台惧晋人有二心也,乃召豪望有勇谋者闭之于内。孟恺泣曰:“炽磐不道,人神同愤,恺等进则荷恩重迁,退顾妻子之累,岂有二乎!今事已急矣,人思自效,有何猜邪?”武台曰:“吾岂不知子忠,实惧余人脱生虑表,以君等安之耳。”一旬而城溃。安西樊尼自西平奔告傉檀,傉檀谓众曰:“今乐都为炽磐所陷,男夫尽杀,妇女赏军,虽欲归还,无所赴也。卿等能与吾藉乙弗之资,取契汗以赎妻子者,是所望也。不尔,归炽磐便为奴仆矣,岂忍见妻子在他人怀抱中!”遂引师而西,众多逃返,遣镇北段苟追之,苟亦不还。于是将士皆散,惟中军纥勃、后军洛肱、安西樊尼、散骑侍郎阴利鹿在焉。傉檀曰:“蒙逊、炽磐昔皆委质于吾,今而归之,不亦鄙哉!四海之广,匹夫无所容其身,何其痛也!蒙逊与吾名齐年比,炽磐姻好少年,俱其所忌,势皆不济。与其聚而同死,不如分而或全。樊尼长兄之子,宗部所寄,吾众在北者户垂二万,蒙逊方招怀遐迩,存亡继绝,汝其西也。纥勃、洛肱亦与尼俱。吾年老矣,所适不容,宁见妻子而死!”遂归炽磐,唯阴利鹿随之。傉檀谓利鹿曰:“去危就安,人之常也。吾亲属皆散,卿何独留?”利鹿曰:“臣老母在家,方寸实乱。但忠孝之义,势不俱全。虽不能西哭沮渠,申包胥之诚;东感秦援,展毛遂之操,负羁靮而侍陛下者,臣之分也。惟愿开弘远猷,审进止之算。”傉檀叹曰:“知人固未易,人亦未易知。大臣亲戚皆弃我去,终绐不亏者,唯卿一人。岁寒不凋,见之于卿。”傉檀至西平,炽磐遣使郊迎,待以上宾之礼。初,乐都之溃也,诸城皆降于炽磐,傉檀将尉贤政固守浩亹不下。炽磐呼之曰:“乐都已溃,卿妻子皆在吾间,孤城独守,何所为也!”贤政曰:“受凉王厚恩,为国家籓屏,虽知乐都已陷,妻子为擒,先归获赏,后顺受诛,然不知主上存亡,未敢归命。妻子小事,岂足动怀!昔罗宪待命,晋文亮之;文聘后来,魏武不责。邀一时之荣,忘委付之重,窃用耻焉,大王亦安用之哉!”炽磐乃遣武台手书喻政,政曰:“汝为国储,不能尽节,面缚于人,弃父负君,亏万世之业,贤政义士,岂如汝乎!”既而闻傉檀至左南,乃降。炽磐以傉檀为骠骑大将军,封左南公。岁余,为炽磐所鸩。左右劝傉檀解药,傉檀曰:“吾病岂宜疗邪!”遂死,时年五十一,在位十三年,伪谥景王。武台后亦为炽磐所杀。傉檀少子保周、腊于破羌、俱延子覆龙、鹿孤孙副周、乌孤孙承钵皆奔沮渠蒙逊。久之,归魏,魏以保周为张掖王,覆龙酒泉公,破羌西平公,副周永平公,承钵昌松公。乌孤以安帝隆安元年僭立,至傉檀三世,凡十九年,以安帝义熙十年灭。史臣曰:秃发累叶酋豪,擅强边服,控弦玉塞,跃马金山,候满月而窥兵,乘折胶而纵镝,礼容弗被,声教斯阻。乌孤纳苻浑之策,治兵以讨不宾;鹿孤从史暠之言,建学而延胄子。遂能开疆河右,抗衡强国。道由人弘,抑此之谓!

译邯川护军孟恺上表,指责镇南将军、湟河太守文支沉溺饮酒、刚愎拒谏,荒废政事。傉檀对伊力延说:“如今州土倾覆,能够依靠的只有文支一人,这该怎么办?”伊力延说:“应该召他来训诫,使他改正过去的错误,修治将来的事务。”傉檀于是召文支前来。文支到后,傉檀责备他说:“我的两个兄长英年早逝,我因为才干不足而继承君位,不能承担大业,败困到这种地步,有什么脸面面对世人,虽然活着也如同坠落。只希望依靠仅存的子弟来保卫国家,借助文种使吴国复兴,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听说你只沉溺饮酒,荒废各种事务。我年纪已经老了,你又如此,祖宗的基业将托付给谁呢?”文支叩头认错道谢。邯川人卫章等人谋划杀死孟恺,并向南方的乞伏炽磐请兵。郭越制止他们说:“孟尹宽厚仁惠地对待部下,有什么罪要杀他!我宁可违背众人而死,也不愿背负君主而活。”于是秘密把这件事告诉孟恺,诱骗卫章等人饮酒,杀死四十多人。孟恺害怕乞伏炽磐的军队到来,奔驰去告诉文支,文支派将军匹珍前往迎击。炽磐军到达城下,听说匹珍将要到来,便率军撤回。蒙逊又攻打乐都,二十天没有攻克便返回。镇南将军文支以湟河投降蒙逊,蒙逊把五千多户迁到姑臧。蒙逊又来进攻,傉檀把太尉俱延送去做人质,蒙逊才撤军。傉檀商议准备向西征伐乙弗,孟恺劝谏说:“连年歉收,上下都饥饿困顿;南面受乞伏炽磐逼迫,北面受蒙逊威胁,百姓骚动不安,下面的人不能安心从事生产。如今远征即使获胜,后患也一定很深,不如同炽磐结盟,开放粮食买卖来救济困难,安抚各部,以扩大军队资粮;积蓄力量、整治军备,观察时机再行动。《易经》说:‘将要灭亡,将要灭亡,命运系在丛生的桑树上。’请陛下仔细谋划。”傉檀说:“我将要开拓土地,你不要动摇众人的意志。”他又对太子武台说:“如今多年没有播种,内外都困窘,事情应该向西行动来救济这种弊病。蒙逊刚刚离去,不能立即回来;早晚所要担心的,只有炽磐。他名望低、兵力少,容易讨伐抵御。我不过用一个月,足以同他周旋。你谨慎守卫乐都,不要让它失守。”傉檀于是率七千骑兵袭击乙弗,大败乙弗,获得牛、马、羊四十多万头。乞伏炽磐乘虚袭击乐都,抚军从事中郎尉肃对武台说:“如今外城广大,难以坚守,应该把国中百姓聚集到内城,由我等率领晋人到外面抵抗;即使不能取胜,仍然有万全的退路。”武台说:“小小的贼寇,早晚就会逃走,你为什么过分忧虑呢?”武台害怕晋人怀有二心,于是召集有声望、有勇有谋的人,把他们关闭在内城。孟恺哭着说:“炽磐行事不义,人人神灵都同样愤怒;我们前进就承受您的厚恩并迁徙远行,后退又顾念妻子儿女的拖累,难道会有二心吗!如今事情已经危急了,人们都想着效死,有什么可猜疑的呢?”武台说:“我难道不知道你忠诚吗?实在是害怕其他人突然产生意外的考虑,所以把你们安置在这里。”十天后,城池陷落。安西将军樊尼从西平逃来报告傉檀。傉檀对众人说:“如今乐都被炽磐攻陷,男子全被杀死,妇女被赏给军队;即使想回去,也没有地方可去。你们如果能同我凭借攻打乙弗所得的资财,夺取契汗来赎回妻子儿女,这就是我的希望。否则,回到炽磐那里便会成为奴仆,难道忍心看着妻子儿女落入别人怀抱吗!”于是率军向西进发,但众人大多逃回去了;傉檀派镇北将军段苟追赶他们,段苟也没有回来。于是将士全都散去,只剩下中军纥勃、后军洛肱、安西将军樊尼、散骑侍郎阴利鹿在身边。傉檀说:“蒙逊、炽磐从前都曾向我交付人质,如今却要归附他们,不也太卑鄙了吗!天下这样广大,一个普通人却没有容身之处,这是多么痛苦啊!蒙逊同我的名望相当、年龄相近,炽磐又是姻亲中的年轻人,都是他们所忌惮的人,形势都不会成功。与其聚在一起共同死去,不如分开行动,也许还能保全一方。樊尼是我长兄的儿子,是宗族部众所寄托的人;我们在北方的部众将近二万户,蒙逊正在招抚远近、保存灭亡的、接续断绝的宗族,你应当向西去。纥勃、洛肱也同樊尼一起去。我年老了,到哪里都不能容身,宁愿去见妻子儿女后死去!”于是傉檀归附炽磐,只有阴利鹿跟随他。傉檀对阴利鹿说:“离开危险、投向安定,是人的常情。我的亲属都散去了,你为什么独自留下?”阴利鹿说:“我的老母在家,内心实在纷乱。但忠孝的道义不能同时保全。虽然不能向西去哭求沮渠蒙逊,表达申包胥那样的忠诚;也不能向东感动秦国援军,施展毛遂那样的才操;背负马缰侍奉陛下,是我的本分。只愿陛下放眼长远,慎重考虑进退的谋略。”傉檀叹息说:“了解别人本来就不容易,别人也不容易了解自己。大臣和亲属都抛弃我离去,始终没有亏负我的,只有你一人。岁寒之后仍不凋零,这一点在你身上看到了。”傉檀到达西平,炽磐派使者到郊外迎接,以接待上宾的礼节对待他。起初,乐都溃败时,各座城池都向炽磐投降,傉檀的将领尉贤政坚守浩亹,不肯投降。炽磐喊话对他说:“乐都已经陷落,你的妻子儿女都在我这里;你独自守一座孤城,有什么用呢!”贤政说:“我承受凉王厚恩,担任国家的屏藩;虽然知道乐都已经陷落,妻子儿女也被擒获,但先投降可以得到赏赐,后来归顺却要受诛杀,然而我还不知道主上的生死,不敢归命。妻子儿女是小事,哪里值得动摇心意!从前罗宪等待命令,晋文王赞许他;文聘后来归顺,魏武帝也没有责怪他。贪图一时的荣耀,忘掉君主托付的重任,我私下以此为耻,大王又怎么会任用这种人呢!”炽磐于是派武台亲自写信劝说尉贤政,尉贤政说:“你是国家的储君,却不能尽忠守节,被人反绑双手,抛弃父亲、辜负君主,损害万世基业;贤政这样的义士,难道会像你这样吗!”后来听说傉檀到了左南,才投降。炽磐任命傉檀为骠骑大将军,封为左南公。一年多以后,傉檀被炽磐用毒酒毒死。身边的人劝他服解药,傉檀说:“我的病难道还应该治疗吗!”于是去世,时年五十一岁,在位十三年,伪谥为景王。武台后来也被炽磐杀死。傉檀的小儿子保周、腊于,破羌的俱延之子覆龙,鹿孤的孙子副周,乌孤的孙子承钵,都逃奔沮渠蒙逊。过了很久,他们归附北魏;魏任命保周为张掖王,覆龙为酒泉公,破羌为西平公,副周为永平公,承钵为昌松公。乌孤在安帝隆安元年僭越称立,到傉檀共历三代,总计十九年,于安帝义熙十年灭亡。史臣说:秃发氏世代都是部落豪强,擅自在边远地区称强;他们在玉塞张弓控弦,纵马驰骋金山,等候月满时窥伺出兵,趁天气寒冷弓胶折断之时发射箭矢。礼仪教化不能施及那里,声威教令也因此受阻。乌孤采纳苻浑的策略,整治军队来讨伐不归顺者;鹿孤听从史暠的建议,建立学校来教育贵族子弟。于是他们能够开拓河西疆土,同强国抗衡。道路和事业由人来弘扬,说的不就是这个吗!

傉檀承累捷之锐,藉二昆之资,摧吕氏算无遣策,取姑臧兵不血刃,武略雄图,比踪前烈。既而叨窃重位,盈满易期,穷兵以逞其心,纵慝自贻其弊,地夺于蒙逊,势衄于赫连,覆国丧身,犹为幸也。昔宋殇好战,致灾于华督;楚灵黩武,取杀于乾溪。异代同亡,其于傉檀见之矣。赞曰:秃发弟兄,擅雄群虏。开疆河外,清氛西土。傉檀杰出,腾驾时英。穷兵黩武,丧国颓声。载记第二十七慕容德慕容德,字玄明,皝之少子也,母公孙氏梦日入脐中,昼寝而生德。年未弱冠,身长八尺二寸,姿貌雄伟,额有日角偃月重文。博观群书,性清慎,多才艺。慕容俊之僭立也,封为梁公,历幽州刺史、左卫将军。及▯嗣位,改范阳王,稍迁魏尹,加散骑常侍。俄而苻坚将苻双据陕以叛,坚将苻柳起兵枹罕,将应之。德劝▯乘衅讨坚,辞旨慷慨,识者言其有远略,▯竟不能用。德兄垂甚壮之,因共论军国大谋,言必切至。垂谓之曰:“汝器识长进,非复吴下阿蒙也。”枋头之役,德以征南将军与垂击败晋师。及垂奔苻坚,德坐免职。后遇▯败,徙于长安,苻坚以为张掖太守,数岁免归。及坚以兵临江,拜德为奋威将军。坚之败也,坚与张夫人相失,慕容▯将护致之,德正色谓▯曰:“昔楚庄灭陈,纳巫臣之谏而弃夏姬。此不祥之人,惑乱人主,戎事不迩女器,秦之败师当由于此。宜掩目而过,奈何将卫之也!”▯不从,德驰马而去之。还次荥阳,言于▯曰:“昔句践栖于会稽,终获吴国。圣人相时而动,百举百全。天将悔祸,故使秦师丧败,宜乘其弊以复社稷。”▯不纳。乃从垂如鄴。及垂称燕王,以德为车骑大将军,复封范阳王,居中镇卫,参断政事。久之,迁司徙。于时慕容永据长子,有众十万,垂议讨之。群臣咸以为疑,德进曰:“昔三祖积德,遗咏在耳,故陛下龙飞,不谋而会,虽由圣武,亦缘旧爱,燕、赵之士乐为燕臣也。今永既建伪号,扇动华戎,致令群竖从横,逐鹿不息,宜先除之,以一众听。昔光武驰苏茂之难,不顾百官之疲,夫岂不仁?机急故也。兵法有不得已而用之,陛下容得已乎!”垂笑谓其党曰:“司徒议与吾同。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吾计决矣。”遂从之。垂临终,敕其子宝以鄴城委德。宝既嗣位,以德为使持节、都督冀、兗、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冀州牧,领南蛮校尉,镇鄴,罢留台,以都督专总南夏。魏将拓拔章攻鄴,德遣南安王慕容青等夜击,败之。魏师退次新城,青等请击之。别驾韩讠卓进曰:“古人先决胜庙堂,然后攻战。今魏不可击者四,燕不宜动者三。魏悬军远入,利在野战,一不可击也。深入近畿,顿兵死地,二不可击也。前锋既败,后阵方固,三不可击也。彼众我寡,四不可击也。官军自战其地,一不宜动。动而不胜,众心难固,二不宜动。城郭未修,敌来无备,三不宜动。此皆兵家所忌,不如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彼千里馈粮,野无所掠,久则三军靡资,攻则众旅多毙,师老衅生,详而图之,可以捷矣。”德曰:“韩别驾之言,良、平之策也。”于是召青还师。魏又遣辽西公贺赖卢率骑与章围鄴,德遣其参军刘藻请救于姚兴,且参母兄之问,而兴师不至,众大惧。德于是亲飨战士,厚加抚接,人感其恩,皆乐为致死。会章、卢内相乖争,各引军潜遁。章司马丁建率众来降,言章师老,可以败之。德遣将追破章军,人心始固。时魏师入中山,慕容宝出奔于蓟,慕容详又僭号。会刘藻自姚兴而至,兴太史令高鲁遣其甥王景晖随藻送玉玺一纽,并图识秘文,曰:“有德者昌,无德者亡。德受天命,柔而复刚。”又有谣曰:“大风蓬勃扬尘埃,八井三刀卒起来,四海鼎沸中山颓,惟有德人据三台。”于是德之群臣议以慕容详僭号中山,魏师盛于冀州,未审宝之存亡,因劝德即尊号。德不从。会慕容达自龙城奔鄴,称宝犹存,群议乃止。寻而宝以德为丞相,领冀州牧,承制南夏。

译傉檀承接屡次胜利的锐气,凭借两个兄长留下的基础,摧毁吕氏的谋略,使其无计可施;攻取姑臧时兵不血刃,武功谋略和雄心大业,可以同前代功臣相媲美。后来他窃居尊位,盈满自得而灾祸很快到来;穷兵黩武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放纵奸恶而自招祸患,土地被蒙逊夺取,势力被赫连勃勃挫败,国家覆亡、本人丧命,已经算是幸运了。从前宋殇公喜欢战争,给华督造成了灾祸;楚灵王滥用武力,最终在乾溪被杀。不同朝代却同样灭亡,这些教训在傉檀身上都看到了。赞曰:秃发氏兄弟,在各部胡虏中擅长称雄。开拓河西以外的疆土,肃清西方大地的乱气。傉檀才杰出众,驾凌当时英豪。穷兵黩武,国家丧亡,声势衰颓。载记第二十七 慕容德 慕容德,字玄明,是慕容皝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公孙氏梦见太阳进入脐中,白天睡觉时生下了慕容德。不到二十岁时,他身高八尺二寸,仪表雄伟,额头有日角和偃月形的重瞳纹理。他广泛阅读群书,性情清廉谨慎,多才多艺。慕容俊僭越称帝时,封他为梁公,历任幽州刺史、左卫将军。等到慕容暐继位,改封范阳王,逐渐升任魏尹,加授散骑常侍。不久,苻坚的将领苻双占据陕地反叛,苻坚的将领苻柳又在枹罕起兵,准备响应他。慕容德劝慕容暐乘机讨伐苻坚,言辞慷慨激昂,有见识的人都说他有长远谋略,但慕容暐最终没有采用。慕容德的哥哥慕容垂非常器重他,于是同他共同讨论军国大计,他的言论总是切中要害。慕容垂对他说:“你的器量见识大有长进,已经不再是吴下的阿蒙了。”枋头之战中,慕容德以征南将军身份同慕容垂击败晋军。等到慕容垂逃奔苻坚那里,慕容德因受牵连被免职。后来遇到慕容暐败亡,他被迁往长安,苻坚任命他为张掖太守,几年后免职归来。等到苻坚率军逼近长江时,任命慕容德为奋威将军。苻坚战败后,苻坚同张夫人失散,慕容暐准备护送她找到苻坚。慕容德严肃地对慕容暐说:“从前楚庄王灭陈国,采纳巫臣的劝谏而抛弃夏姬。这是个不祥之人,会迷惑扰乱君主;军务之中不应接近女色,秦军这次失败应当就是由于此事。应该闭眼避开她,怎么能反而护送她呢!”慕容暐没有听从,慕容德便骑马疾驰离开。返回后驻扎在荥阳,慕容德对慕容暐说:“从前句践困守会稽,最终取得吴国。圣人观察时机而行动,做一百件事能成功一百件。上天将要悔改降祸,所以使秦军丧败,应该乘它衰败的机会来复兴国家。”慕容暐不采纳,于是慕容德跟随慕容垂到邺城。等到慕容垂称燕王后,任命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又恢复封他为范阳王,让他居中镇守卫护,参与裁决政事。很久以后,升任司徒。当时慕容永占据长子,有十万军队,慕容垂商议讨伐他。群臣都对此感到疑虑,慕容德进言说:“从前三位祖先积累的德业,遗留下的声誉至今仍在耳边,所以陛下兴起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汇合;这虽然是由于圣明武功,也因为旧日的恩爱,燕、赵之士都乐于做燕国的臣民。如今慕容永已经建立伪号,煽动华夏和戎狄,使各个小人纵横作乱,争夺天下不止,应该先除掉他,以统一众人的听从。从前光武帝急驰救援苏茂之乱,不顾百官疲惫,难道是不仁吗?只是因为时机紧迫。兵法说有时不得已才用兵,陛下难道还能容忍不出兵吗!”慕容垂笑着对同党说:“司徒的意见同我一样。两人同心,其锋利可以斩断金属,我的计策决定了。”于是采纳了他的意见。慕容垂临终时,命令儿子慕容宝把邺城托付给慕容德。慕容宝继位后,任命慕容德为使持节、都督冀、兗、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冀州牧,兼领南蛮校尉,镇守邺城;撤销留台,由都督专门总管南方诸州。北魏将领拓跋章攻打邺城,慕容德派南安王慕容青等在夜间出击,将其击败。魏军退到新城驻扎,慕容青等请求追击。别驾韩卓进言说:“古人先在朝廷谋划决定胜负,然后才交战。如今魏军有四点不可攻击,燕军有三点不宜行动。魏军孤军远道深入,有利之处在于野战,这是第一点不可攻击。深入京畿附近,军队停留在死地,是第二点不可攻击。前锋已经失败,后阵正牢固,是第三点不可攻击。敌众我寡,是第四点不可攻击。官军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这是第一点不宜行动;行动而不能取胜,众人的心就难以稳固,是第二点不宜行动;城郭尚未修缮,敌人来时没有防备,是第三点不宜行动。这些都是兵家所忌,不如挖深壕沟、筑高营垒,以逸待劳。敌人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野外又没有可抢掠的东西,时间久了三军就会缺乏资粮;进攻则军队多有死伤,军队疲惫便会产生裂隙。仔细谋划此事,就可以取胜。”慕容德说:“韩别驾的话,是张良、陈平的谋略。”于是召回慕容青的军队。魏军又派辽西公贺赖卢率骑兵同拓跋章包围邺城,慕容德派参军刘藻向姚兴请求援救,并顺便问候姚兴的母亲和兄长,但姚兴的援军没有到来,众人非常恐惧。慕容德于是亲自宴请将士,厚加抚慰接纳,众人感激他的恩德,都乐意为他拼死作战。恰逢拓跋章和贺赖卢内部发生争执,各自带兵悄悄逃走。拓跋章的司马丁建率众投降,说拓跋章的军队已经疲惫,可以击败他们。慕容德派将领追击,击破拓跋章的军队,人心这才稳定下来。当时,魏军进入中山,慕容宝逃奔蓟地,慕容详又擅自称帝。正逢刘藻从姚兴那里来到,姚兴的太史令高鲁派他的外甥王景晖随刘藻送来一方玉玺,以及刻有图形和秘密文字的文书,上面说:“有德的人昌盛,无德的人灭亡。以德承受天命,柔弱之后又会转为刚强。”又有歌谣说:“大风蓬勃卷起尘埃,八井三刀最终兴起,四海沸腾中山倾颓,只有有德之人占据三台。”于是慕容德的群臣议论,认为慕容详已经在中山擅自称帝,而魏军在冀州声势强盛,又不能确定慕容宝的生死,便劝慕容德即皇帝位。慕容德没有同意。适逢慕容达从龙城逃奔邺城,声称慕容宝还活着,众议才停止。不久慕容宝任命慕容德为丞相,兼任冀州牧,承受皇帝制度处理南方事务。

德兄子麟自义台奔鄴,因说德曰:“中山既没,魏必乘胜攻鄴,虽粮储素积,而城大难固,且人情沮动,不可以战。及魏军未至,拥众南渡,就鲁阳王和,据滑台而聚兵积谷,伺隙而动,计之上也。魏虽拔中山,势不久留,不过驱掠而返。人不乐徙,理自生变,然后振威以援之,魏则内外受敌,使恋旧之士有所依凭,广开恩信,招集遗黎,可一举而取之。”先是,慕容和亦劝德南徙,于是许之。隆安二年,乃率户四万、车二万七千乘,自鄴将徙于滑台。遇风,船没,魏军垂至,众惧,议欲退保黎阳。其夕流澌冻合,是夜济师,旦,魏师至而冰泮,若有神焉。遂改黎阳津为天桥津。及至滑台,景星见于尾箕。漳水得白玉,状若玺。于是德依燕元故事,称元年,大赦境内殊死已下,置百官。以慕容麟为司空、领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尚书右仆射,自余封授各有差。初,河间有麟见,慕容麟以为已瑞。及此,潜谋为乱,事觉,赐死。其夏,魏将贺赖卢率众附之。至是,慕容宝自龙城南奔至黎阳,遣其中黄门令赵思召慕容锺来迎。锺本首议劝德称尊号,闻而恶之,执思付狱,驰使白状。德谓其下曰:“卿等前以社稷大计,劝吾摄政。吾亦以嗣帝奔亡,人神旷主,故权顺群议,以系众望。今天方悔祸,嗣帝得还,吾将具驾奉迎,谢罪行阙,然后角巾私第,卿等以为何如?”其黄门侍郎张华进曰:“夫争夺之世,非雄才不振;从横之时,岂懦夫能济!陛下若蹈匹妇之仁,舍天授之业,威权一去,则身首不保,何退让之有乎!”德曰:“吾以古人逆取顺守,其道未足,所以中路徘徊,怅然未决耳。”慕舆护请驰问宝虚实,德流涕而遣之。乃率壮士数百,随思而北,因谋杀宝。初,宝遣思之后,知德摄位,惧而北奔。护至无所见,执思而还。德以思闲习典故,将任之。思曰:“昔关羽见重曹公,犹不忘先主之恩。思虽刑余贱隶,荷国宠灵,犬马有心,而况人乎!乞还就上,以明微节。”德固留之,思怒曰:“周室衰微,晋、郑夹辅;汉有七国之难,实赖梁王。殿下亲则叔父,位则上台,不能率先群后以匡王室,而幸根本之倾为赵伦之事。思虽无申胥哭秦之效,犹慕君宾不生莽世。”德怒,斩之。晋南阳太守闾丘羡、宁朔将军邓启方率众二万来伐,师次管城。德遣其中军慕容法、抚军慕容和等距之,王师败绩。德怒法不穷追晋师,斩其抚军司马靳瑰。初,苻登既为姚兴所灭,登弟广率部落降于德,拜冠军将军,处之乞活堡。会荧惑守东井,或言秦当复兴者,广乃自称秦王,败德将慕容钟。时德始都滑台,介于晋、魏之间,地无十城,众不过数万。及钟丧师,反侧之徒多归于广。德乃留慕容和守滑台,亲率众讨广,斩之。初,宝之至黎阳也,和长史李辩劝和纳之,和不从。辩惧谋泄,乃引晋军至管城,冀德亲率师,于后作乱。会德不出,愈不自安。及德此行也,辩又劝和反,和不从。辩怒,杀和,以滑台降于魏。时将士家悉在城内,德将攻之,韩范言于德曰:“魏师已入城,据国成资,客主之势,翻然复异,人情既危,不可以战。宜先据一方,为关中之基,然后畜力而图之,计之上也。”德乃止。德右卫将军慕容云斩李辩,率将士家累二万余人而出,三军庆悦。德谋于众曰:“苻广虽平,而抚军失据,进有强敌,退无所托,计将安出?”张华进曰:“彭城阻带山川,楚之旧都,地险人殷,可攻而据之,以为基本。”慕容钟、慕舆护、封逞、韩讠卓等固劝攻滑台,潘聪曰:“滑台四通八达,非帝王之居。且北通大魏,西接强秦,此二国者,未可以高枕而待之。彭城土旷人稀,地平无险,晋之归镇,必距王师。又密迩江、淮,水路通浚,秋夏霖潦,千里为湖。且水战国之所短,吴之所长,今虽克之,非久安之计也。青、齐沃壤,号曰东秦,土方二千,户余十万,四塞之固,负海之饶,可谓用武之国。三齐英杰,蓄志以待,孰不思得明主以立尺寸之功!广固者,曹嶷之所营,山川阻峻,足为帝王之都。宜遣辩士驰说于前,大兵继进于后,避闾浑昔负国恩,必翻然向化。如其守迷不顺,大军临之,自然瓦解。既据之后,闭关养锐,伺隙而动,此亦二汉之有关中、河内也。”德犹豫未决。沙门郎公素知占候,德因访其所适。郎曰:“敬览三策,潘尚书之议可谓兴邦之术矣。今岁初,长星起于奎娄,遂扫虚危,而虚危,齐之分野,除旧布新之象。宜先定旧鲁,巡抚琅邪,待秋风戒节,然后北围临齐,天之道也。”德大悦,引师而南,兗州北鄙诸县悉降,置守宰以抚之。存问高年,军无私掠,百姓安之,牛酒属路。

译慕容德的侄子慕容麟从义台逃到邺城,便劝慕容德说:“中山既已陷落,魏军一定会乘胜攻打邺城。虽然粮食储备一向充足,但城池太大,难以固守,而且人心动摇,不能与魏军交战。趁魏军尚未到达,应当拥众南渡,投靠鲁阳王慕容和,占据滑台,聚集军队、积蓄粮食,等待机会再行动,这是上策。魏军即使攻下中山,势必也不会久留,不过是驱赶百姓、掠夺财物后返回。百姓不愿迁徙,按理自然会发生变乱;然后我们振作声威前去援助,魏军就会内外交困,使留恋故土的人有所依靠,广施恩惠、建立信用,招集流亡遗民,便可一举消灭魏军。”此前,慕容和也劝慕容德南迁,于是慕容德答应了。隆安二年,慕容德率领四万户、二万七千辆车,从邺城准备迁往滑台。途中遇到大风,船只沉没,魏军逼近,众人恐惧,商议想退守黎阳。当晚流冰冻结相连,军队就在夜里渡河;第二天魏军到达时冰面融化,仿佛有神灵相助。于是把黎阳津改名为天桥津。到达滑台后,景星出现在尾、箕二宿之间。漳水中得到一块白玉,形状像玉玺。于是慕容德依照后燕成武帝慕容垂的旧例,称元年,大赦境内死罪以下的犯人,设置百官。任命慕容麟为司空、兼领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尚书右仆射,其余人也分别封官授职。起初,河间曾出现麒麟,慕容麟认为这是自己的祥瑞。到了这时,他暗中图谋作乱,事情败露,被赐死。同年夏天,魏将贺赖卢率领部众归附慕容德。这时,慕容宝从龙城向南逃到黎阳,派中黄门令赵思召慕容锺来迎接。慕容锺原本首先提议劝慕容德称帝,听说此事后很厌恶赵思,便把赵思交付狱吏,并派快马使者上报情况。慕容德对属下说:“你们先前以国家社稷的大计为重,劝我代理政务。我也因为继承帝位的人逃亡,天地神明和百姓长期没有主人,所以权且顺从众议,以维系众人的希望。如今上天似乎已经悔恨降下灾祸,继承帝位的人又得以归来,我将备好车驾前去迎接,入宫谢罪,然后戴着角巾退居私宅,你们认为怎么样?”中黄门侍郎张华进言说:“在争夺天下的时代,不是雄才大略之人就不能振兴国家;在纵横竞争之时,难道懦夫能够成事吗?陛下如果实行普通妇人的仁慈,舍弃上天授予的事业,那么威权一旦丧失,连自身和首级都保不住,还有什么退让可说!”慕容德说:“我认为古人以逆势取得天下、顺势守成的道理还不够充分,所以在中途徘徊,惆怅而不能决定罢了。”慕舆护请求快马前去查问慕容宝的真实情况,慕容德流着泪派他前往。慕舆护于是率数百名壮士,跟随赵思北上,准备乘机杀死慕容宝。起初,慕容宝派出赵思以后,得知慕容德已经代理帝位,因害怕而向北逃走。慕舆护到达后没有见到慕容宝,便抓住赵思返回。慕容德认为赵思熟悉典章旧事,准备任用他。赵思说:“从前关羽受到曹公曹操的器重,尚且没有忘记先主刘备的恩德。我虽然只是受过刑罚的卑贱奴隶,承受了国家的恩宠,也有像犬马一样报恩的心,更何况是人呢!请让我回去侍奉主上,以表明自己微薄的节操。”慕容德坚持挽留他,赵思愤怒地说:“周王室衰微时,有晋国、郑国在旁辅佐;汉朝遭遇七国之乱,实际上依靠梁王刘武。殿下亲属关系是叔父,地位又居上台重臣,却不能率先带领群臣匡扶王室,反而幸灾乐祸地看着国家根本倾覆,做赵伦那样的事情。我虽然没有申胥哭秦那样的功效,却仍然仰慕君宾,不愿生在王莽篡汉的时代。”慕容德大怒,将他斩杀。晋朝南阳太守闾丘羡、宁朔将军邓启方率领二万人前来讨伐,军队驻扎在管城。慕容德派中军慕容法、抚军慕容和等抵御,晋军大败。慕容德因慕容法没有彻底追击晋军而发怒,斩杀了他的抚军司马靳瑰。起初,苻登被姚兴消灭后,苻登的弟弟苻广率领部落投降慕容德,慕容德任命他为冠军将军,安置在乞活堡。正逢荧惑星停留在东井,有人说秦国应当复兴,苻广便自称秦王,击败慕容德的将领慕容锺。当时慕容德刚以滑台为都城,处在晋、魏之间,土地不满十城,部众不过数万人。等到慕容锺兵败后,许多摇摆不定的人都归附苻广。慕容德于是留下慕容和守卫滑台,亲自率军讨伐苻广,将他斩杀。起初,慕容宝到达黎阳时,慕容和的长史李辩劝慕容和接纳他,慕容和没有听从。李辩害怕谋划泄露,便引晋军到管城,希望慕容德亲自率军出战,自己在后方作乱。恰逢慕容德没有出兵,李辩更加心神不安。等到慕容德这次出征,李辩又劝慕容和反叛,慕容和仍不答应。李辩发怒,杀死慕容和,把滑台投降给魏国。当时将士的家属全都在城内,慕容德准备进攻滑台,韩范对慕容德说:“魏军已经进入城中,占有国家原有的资财,客军与主军的形势完全改变;人心已经危险,不能交战。应当先占据一个地方,作为经营关中的根基,然后积蓄力量再图谋进取,这是上策。”慕容德于是停止进攻。慕容德的右卫将军慕容云斩杀李辩,带领将士的家属二万多人出城,三军都欢庆喜悦。慕容德向众人谋划说:“苻广虽然已经平定,但抚军慕容和失去了根据地,进兵有强敌,退兵又无所依托,应该采取什么计策?”张华进言说:“彭城有山川阻隔,是楚国旧都,地势险要、人口众多,可以攻取并据守,作为根本。”慕容锺、慕舆护、封逞、韩讠卓等人却坚决劝说攻取滑台。潘聪说:“滑台四通八达,不是帝王居住的地方。而且向北通往大魏,向西连接强秦,这两个国家都不能安枕等待。彭城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地势平坦没有险要,是晋朝的归镇,必定会抵抗王师;又靠近长江、淮河,水路通达浚水,秋夏淫雨时,方圆千里都会成为湖泊。而且水战是北方国家的短处,却是吴国的长处;现在即使攻克彭城,也不是长久安定的计策。青州、齐地土地肥沃,号称东秦,土地纵横二千里,人口有十多万,四面有险可守,又有临海富饶之利,可以说是用武之地。三齐的英杰都蓄志以待,谁不想得到贤明君主来建立一点功业!广固是曹嶷修建的,山川险峻阻隔,足以作为帝王之都。应当派辩士先行驰说,大军随后进发;避闾浑过去曾辜负国家恩德,一定会立即归顺教化。如果他执迷不悟、不肯顺从,大军逼近后,他自然会像瓦片一样崩溃。占据那里以后,关闭关隘、休养精锐,等待机会再行动,这也正如西汉、东汉占有的关中、河内一样。”慕容德仍犹豫不决。沙门郎公一向懂得占候,慕容德便询问他应当采取哪一策。郎公说:“我恭敬地察看三策,潘尚书的意见可以说是振兴国家的策略。今年年初,长星出现在奎、娄二宿,随后扫过虚、危二宿;虚、危是齐地的分野,这是除旧布新的征象。应当先平定旧鲁,巡行抚慰琅邪,等到秋风提醒时令,再向北包围临齐,这是顺应天道。” 慕容德非常高兴,带领军队向南进发,兖州北部边境的各县全都投降,于是设置守宰来抚慰治理。慰问年高的老人,军队没有私自抢掠,百姓因此安定,运送牛肉和酒的人络绎不绝。

德遣使喻齐郡太守避闾浑,浑不从,遣慕容钟率步骑二万击之。德进据琅邪,徐、兗之土附者十余万,自琅邪而北,迎者四万余人。德进寇莒城,守将任安委城而遁,以潘聪镇莒城。钟传檄青州诸郡曰:“隆替有时,义列昔经;困难启圣,事彰中箓。是以宣王龙飞于危周,光武凤起于绝汉,斯盖历数大期,帝王之兴废也。自我永康多难,长鲸逸网,华夏四分,黎元五裂。逆贼辟闾浑父蔚,昔同段龛阻乱淄川,太宰东征,剿绝凶命。浑于覆巢之下,蒙全卵之施,曾微犬马识养之心,复袭凶父乐祸之志,盗据东秦,远附吴、越,割剥黎元,委输南海。皇上应期,大命再集,矜彼营丘,暂阻王略,故以七州之众二十余万,巡省贷宗,问罪齐、鲁。昔韩信以裨将伐齐,有征无战;耿弇以偏军讨步,克不移朔。况以万乘之师,扫一隅之寇,倾山碎卵,方之非易。孤以不才,忝荷先驱,都督元戎一十二万,皆乌丸突骑,三河猛士,奋剑与夕火争光,挥戈与秋月竞色。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众战,何敌不平!昔窦融以河西归汉,荣被于后裔;彭宠盗逆渔阳,身死于奴仆。近则曹嶷跋扈,见擒于后赵;段龛干纪,取灭于前朝。此非古今之吉凶,已然之成败乎?浑若先迷后悟,荣宠有加。如其敢抗王师,败灭必无遣烬。稷下之雄,岱北之士,有能斩送浑者,赏同佐命。脱履机不发,必玉石俱摧。”浑闻德军将至,从八千余家入广固。诸郡皆承檄降于德。浑惧,将妻子奔于魏。德遣射声校尉刘纲追斩于莒城。浑参军张瑛常与浑作檄,辞多不逊。及此,德擒而让之。瑛神色自若,徐对曰:“浑之有臣,犹韩信之有蒯通。通遇汉祖而蒙恕,臣遭陛下而婴戮,比之古人,窃为不幸。防风之诛,臣实甘之,但恐尧、舜之化未弘于四海耳。”德初善其言,后竟杀之。德遂入广固。四年,僭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为建平,设行庙于宫南,遣使奉策告成焉。进慕容钟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遣其度支尚书封恺、中书侍郎封逞观省风俗,所在大飨将士。以其妻段氏为皇后。建立学官,简公卿已下子弟及二品士门二百人为太学生。后因宴其群臣,酒酣,笑而言曰:“朕虽寡薄,恭己南面而朝诸侯,在上不骄,夕惕于位,可方自古何等主也?”其青州刺史鞠仲曰:“陛下中兴之圣后,少康、光武之俦也。”德顾命左右赐仲帛千匹。仲以赐多为让,德曰:“卿知调朕,朕不知调卿乎!卿饰对非实,故亦以虚言相赏,赏不谬加,何足谢也!”韩范进曰:“臣闻天子无戏言,忠臣无妄对。今日之论,上下相欺,可谓君臣俱失。”德大悦,赐范绢五十匹。自是昌言竞进,朝多直士矣。德母兄先在长安,遣平原人杜弘如长安问存否,弘曰:“臣至长安,若不奉太后动止,便即西如张掖,以死为效。臣父雄年逾六十,未沾荣贵,乞本县之禄,以申乌鸟之情。”张华进曰:“杜弘未行而求禄,要利情深,不可使也。”德曰:“吾方散所轻之财,招所重之死,况为亲尊而可吝乎!且弘为君迎亲,为父求禄,虽外如要利,内实忠孝。”乃以雄为平原令。弘至张掖,为盗所杀,德闻而悲之,厚抚其妻子。明年,德如齐城,登营丘,望晏婴冢,顾谓左右曰:“礼,大夫不逼城葬。平仲古之贤人,达礼者也,而生居近市,死葬近城,岂有意乎?”青州秀才晏谟对曰:“孔子称臣先人平仲贤,则贤矣。岂不知高其梁,丰其礼?盖政在家门,故俭以矫世。存居湫隘,卒岂择地而葬乎!所以不远门者,犹冀悟平生意也。”遂以谟从至汉城阳景王庙,宴庶老于申池,北登社首山,东望鼎足,因目牛山而叹曰:“古无不死!”怆然有终焉之志。遂问谟以齐之山川丘陵,贤哲旧事。谟历对详辩,画地成图。德深嘉之,拜尚书郎。立冶于商山,置盐官于乌常泽,以广军国之用。德故吏赵融自长安来,始具母兄凶问,德号恸吐血,因而寝疾。其司隶校尉慕容达因此谋反,遣牙门皇璆率众攻端门,殿中师侯赤眉开门应之。中黄门逊进扶德逾城,隐于进舍。段宏等闻宫中有变,勒兵屯四门。德入宫,诛赤眉等,达惧而奔魏。慕容法及魏师战于济北之摽榆俗,魏师败绩。

译慕容德派使者晓谕齐郡太守避闾浑,避闾浑不听从,慕容德便派慕容锺率步、骑兵二万人攻打他。慕容德进军占据琅邪,徐州、兖州归附的民众有十多万人;从琅邪向北,前来迎接的人有四万多人。慕容德进攻莒城,守将任安弃城逃走,于是让潘聪镇守莒城。慕容锺向青州各郡发布檄文说:“国家兴衰都有时运,义理的条文古来已经讲明;困难之际能够开启圣业,事迹在图谶中已有彰明。因此周宣王在危难的周室中奋起,光武帝在濒临灭亡的汉室中兴起,这大概就是天命历数和帝王兴废的大期。自从永康年间多灾多难,长鲸逃出罗网,华夏分裂为四处,百姓分裂为五块。逆贼避闾浑的父亲蔚,当年曾和段龛一起在淄川阻挠作乱,太宰东征,消灭了他们的凶党。避闾浑在覆巢之下,承受了保全一卵的恩惠,却连犬马报恩的心都没有,反而又继承凶父幸灾乐祸的志向,盗据东秦,远远依附吴、越,剥削百姓,把赋税转运到南海。皇上顺应天时,大命再次归集;只是怜悯营丘百姓,暂时使王师的谋略受阻,所以率领七州二十多万军队,巡视慰问、宽贷宗族,向齐、鲁问罪。过去韩信以偏将身份讨伐齐国,有征伐之名而几乎没有交战;耿弇以偏军讨伐张步,迅速取胜。何况凭借万乘之国的军队,扫平一隅的敌寇,推倒山岳、碾碎鸡蛋,与这些事相比并不困难。我因没有才能,惭愧地承担前驱之任,统率十二万大军,其中都是乌丸突骑和三河勇士;他们挥剑与夕阳的火光争辉,挥戈与秋月竞色。凭这样的军队攻城,哪座城不能攻克;凭这样的兵力作战,哪个敌人不能平定!过去窦融以河西归附汉朝,荣光延及后代;彭宠在渔阳叛逆作乱,最终死在奴仆手中。近代曹嶷跋扈,后来被后赵擒获;段龛违犯纲纪,被前朝消灭。这难道不是古今吉凶、成败已经显现的证明吗?避闾浑如果先迷惑而后醒悟,便会得到加倍的荣宠;如果胆敢抗拒王师,败亡之后必定不会留下余烬。稷下的豪杰、岱山以北的士人,有谁能斩杀避闾浑并把首级送来,赏赐可与辅佐皇帝建立大命相同。倘若不及时采取行动,必将玉石俱焚。”避闾浑听说慕容德的军队将到,便带八千多家逃入广固。各郡都接受檄文投降慕容德。避闾浑害怕,带着妻子儿女逃往魏国。慕容德派射声校尉刘纲追赶,在莒城斩杀了他。避闾浑的参军张瑛常常替避闾浑撰写檄文,言辞多有不恭。到了这时,慕容德擒获张瑛并责问他。张瑛神色自若,慢慢答道:“避闾浑有我这样的臣子,就像韩信有蒯通一样。蒯通遇到汉高祖而得到宽恕,我遇到陛下却将遭杀戮;与古人相比,我私下认为自己很不幸。防风氏被诛杀,我确实甘愿承受,只是恐怕尧、舜的教化还没有弘扬到四海罢了。” 慕容德起初认为他的话说得好,后来最终还是把他杀了。慕容德于是进入广固。建平四年,慕容德在南郊擅自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在宫城南面设置行庙,派使者捧着策书祭告帝业告成。晋升慕容锺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派度支尚书封恺、中书侍郎封逞巡视各地、观察风俗,所到之处都大规模宴飨将士。立他的妻子段氏为皇后。建立学官,选取公卿以下官员的子弟以及二品士族之家二百人作为太学生。后来慕容德宴请群臣,酒兴正浓时,笑着说:“朕虽然寡德浅薄,端身面南而接受诸侯朝拜,在上位不骄傲,晚上仍因在位而警惕,和古代相比,朕究竟算是哪一等君主呢?”青州刺史鞠仲说:“陛下是中兴圣主,和少康、光武帝同类。”慕容德回头命左右赏赐鞠仲绢帛一千匹。鞠仲因赏赐太多而推辞,慕容德说:“你知道迎合我,难道我不知道迎合你吗?你修饰言辞,并非实话,所以我也用虚言来赏你;赏赐并不是无端增加的,有什么值得道谢的!”韩范进言说:“臣听说天子没有戏言,忠臣也不会妄自应对。今天的议论是上下互相欺骗,可以说君臣都错了。”慕容德非常高兴,赏赐韩范绢五十匹。从此直言进谏的言论争相提出,朝廷中有很多正直之士了。慕容德的母亲和兄长先前都在长安,他派平原人杜弘到长安询问他们是否平安。杜弘说:“臣到了长安,如果不能侍奉太后的起居安否,就立即向西到张掖,以死效忠。臣的父亲杜雄年过六十,还没有沾受荣贵,请求授予他本县的俸禄,以表达乌鸟反哺般的亲情。”张华进言说:“杜弘还没有出发就请求给父亲俸禄,求利之心太重,不能答应。”慕容德说:“我正要散发自己看轻的财物,招来人们看重的死节之士,何况是为了亲近尊长,怎么可以吝惜呢!况且杜弘替君主迎接亲人,又替父亲请求俸禄,虽然表面上像是在求利,内心实际上是忠孝。”于是任命杜雄为平原令。杜弘到达张掖后,被盗贼杀害。慕容德听说后很悲伤,厚厚地抚恤他的妻子儿女。第二年,慕容德到齐城,登上营丘,远望晏婴的坟墓,回头对左右说:“按照礼制,大夫不能把墓葬安排得逼近城池。平仲晏婴是古代贤人,也是通晓礼制的人;可是他活着时住处靠近市场,死后又葬在靠近城池的地方,难道是有意这样做的吗?”青州秀才晏谟回答说:“孔子称赞我的先人平仲贤,他当然是贤人。难道他不知道应该加高房梁、厚备礼仪吗?大概因为政令掌握在家门之内,所以故意俭朴来矫正世俗。他活着时住在低洼狭窄之处,死后难道还会选择墓地吗!他之所以不远离家门,是还希望借此使人悟知他生平的心意。”于是慕容德带着晏谟一同到了汉城阳景王庙,在申池宴请百姓中的老人,向北登上社首山,向东眺望鼎足山,因而指着牛山叹息说:“自古以来没有不死的人!”他悲伤地流露出终老于此的想法。于是向晏谟询问齐地的山川丘陵和贤哲旧事。晏谟逐一详细回答辨析,并在地上画成地图。慕容德深深赞赏他,任命他为尚书郎。在商山设立冶铁场,在乌常泽设置盐官,以扩大军队和国家的财用。慕容德的旧属赵融从长安来到,才详细报告母亲和兄长去世的消息。慕容德放声痛哭,吐血,因而卧病不起。他的司隶校尉慕容达因此图谋反叛,派牙门将皇璆率军攻打端门,殿中将领侯赤眉打开城门响应。中黄门逊进扶着慕容德越过城墙,藏在逊进的住所。段宏等听说宫中发生变故,便部署军队驻守四门。慕容德进入宫中,诛杀侯赤眉等人,慕容达害怕而逃奔魏国。慕容法与魏军在济北的摽榆俗交战,魏军大败。

其尚书韩讠卓上疏曰:“二寇逋诛,国耻未雪,关西为豺锒之薮,杨越为鸱鸮之林,三京社稷,鞠为丘墟,四祖园陵,芜而不守,岂非义夫愤叹之日,烈士忘身之秋。而皇室多难,威略未振,是使长蛇弗翦,封豕假息。人怀愤慨,常谓一日之安不可以永久,终朝之逸无卒岁之忧。陛下中兴大业,务在遵养,矜迁萌之失土,假长复而不役,愍黎庶之息肩,贵因循而不扰。斯可以保宁于营丘,难以经措于秦、越。今群凶僭逆,实繁有徒,据我三方,伺国瑕衅。深宜审量虚实,大校成败,养兵厉甲,广农积粮,进为雪耻讨寇之资,退为山河万全之固。而百姓因秦、晋之弊,迭相阴宪,或百室合户,或千丁共籍,依托城社,不惧燻烧,公避课役,擅为奸宄,损风毁宪,法所不容,但检今未宣,弗可加戮。今宜隐实黎萌,正其编贯,庶上增皇朝理物之明,下益军国兵资之用。若蒙采纳,冀裨山海,虽遇商鞅之刑,悦绾之害,所不辞也。”德纳之,遣其车骑将军慕容镇率骑三千,缘边严防,备百姓逃窜。以讠卓为使持节、散骑常侍、行台尚书,巡郡县隐实,得廕户五万八千。讠卓公廉正直,所在野次,人不扰焉。德大集诸生,亲临策试。既而飨宴,乘高远瞩,顾谓其尚书鲁邃曰:“齐、鲁固多君子,当昔全盛之时,接、慎、巴生、淳于、邹、田之徒,廕修檐,临清沼,驰硃轮,佩长剑,恣非马之雄辞,奋谈天之逸辩,指麾则红紫成章,俯仰则丘陵生韵,至于今日,荒草颓坟,气消烟灭,永言千载,能不依然!”邃答曰:“武王封比干之墓,汉祖祭信陵之坟,皆留心贤哲,每怀往事。陛下慈深二主,泽被九泉,若使彼而有知,宁不衔荷矣。”先是,妖贼王始聚众于太山,自称太平皇帝,号其父为太上皇,兄为征东将军,弟征西将军。慕容镇讨擒之,斩于都市。临刑,或问其父及兄弟所在,始答曰:“太上皇帝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乱兵所害。惟朕一身,独无聊赖。”其妻怒之曰:“止坐此口,以至于此,奈何复尔!”始曰:“皇后!自古岂有不破之家,不亡之国邪!”行刑者以刀环筑之,仰视曰:“崩即崩矣,终不改帝号。”德闻而哂之。时桓玄将行篡逆,诛不附己者。冀州刺史刘轨、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征虏将军刘敬宣、广陵相高雅之、江都长张诞并内不自安,皆奔于德。于是德中书侍郎韩范上疏曰:“夫帝王之道,必崇经略。有其时无其人,则弘济之功阙;有其人无其时,则英武之志不申。至于能成王业者,惟人时合也。自晋国内难,七载于兹。桓玄逆篡,虐逾董卓,神怒人怨,其殃积矣。可乘之机,莫过此也。以陛下之神武,经而纬之,驱乐奋之卒,接厌乱之机,譬犹声发响应,形动影随,未足比其易也。且江、淮南北户口未几,公私戎马不过数百,守备之事盖亦微矣。若以步骑一万,建雷霆之举,卷甲长驱,指临江、会,必望旗草偃,壶浆属路。跨地数千,众逾十万,可以西并强秦,北抗大魏。夫欲拓境开疆,保宁社稷,无过今也。如使后机失会,豪桀复起,枭除桓玄,布惟新之化,遐迩既宁,物无异望,非但建鄴难屠,江北亦不可冀。机过患生,忧必至矣。天与不取,悔将及焉。惟陛下览之。”德曰:“自顷数缠百六,宏纲暂弛,遂令奸逆乱华,旧京墟秽,每寻否运,愤慨兼怀。昔少康以一旅之众,复夏配天,况朕据三齐之地,藉五州之众,教之以军旅,训之以礼让,上下知义,人思自奋,缮甲待衅,为日久矣。但欲先定中原,扫除逋孽,然后宣布淳风,经理九服,饮马长江,悬旌陇坂。此志未遂,且韬戈耳。今者之事,王公其详议之。”咸以桓玄新得志,未可图,乃止。于是讲武于城西,步兵三十七万,车一万七千乘,铁骑五万三千,周亘山泽,旌旗弥漫,钲鼓之声,振动天地。德登高望之,顾谓刘轨、高雅之曰:“昔郤克仇齐,子胥怨楚,终能暢其刚烈,名流千载。卿等既知投身有道,当使无惭昔人也。”雅之等顿首答曰:“幸蒙陛下天覆之恩,大造之泽,存亡继绝,实在圣时,虽则万陨,何以上报!”俄闻桓玄败,德以慕容镇为前锋,慕容钟为大都督,配以步卒二万,骑五千,克期将发,而德寝疾,于是罢兵。初,德迎其兄子超于长安,及是而至。德夜梦其父曰:“汝既无子,何不早立超为太子,不尔,恶人生心。”寐而告其妻曰:“先帝神明所敕,观此梦意,吾将死矣。”乃下书以超为皇太子,大赦境内,子为父后者人爵二级。其月死,即义熙元年也,时年七十。乃夜为十余棺,分出四门,潜葬山谷,竟不知其尸之所在。在位五年。伪谥献武皇帝。载记第二十八慕容超

译他的尚书韩讠卓上疏说:“二寇尚未伏诛,国家的耻辱还没有洗雪;关西是豺锒聚集的巢穴,杨越是鸱鸮栖息的树林;三京的社稷全都变成废墟,四代祖先的陵园荒芜而无人守护。这难道不是有义之士愤怒叹息的时日、壮烈之士忘却自身的时节吗?然而皇室多难,威势谋略尚未振兴,这才使长蛇没有被斩除,封豕得以苟延残喘。人人心怀愤慨,常说一日的安定不能长久,早晨到晚上的安逸也不能消除终年的忧患。陛下中兴的大业,当前在于遵循休养之道;怜悯迁徙百姓失去土地,允许他们长期恢复而不征发劳役;哀怜百姓得以喘息,重视因循休养而不扰乱他们。这样可以保全安定于营丘,却难以用来经营安置秦、越。如今群凶擅自称帝叛逆,党徒实在很多,占据我国三面,窥伺国家的漏洞。应当深入审察虚实,认真衡量成败,休养军队、磨砺铠甲,扩大农业、积蓄粮食;进则作为雪耻讨贼的资本,退则作为保全山河的万全之固。然而百姓因秦、晋造成的弊乱,互相暗中隐匿,有的百户合为一户,有的千名成年男子共用一本户籍,依托城邑乡社,不怕被焚烧;他们公然逃避赋税徭役,擅自作奸犯科,损害风俗、毁坏法令,按法律不能容忍,只是目前还没有公布核查结果,不能立即加以诛戮。现在应当查实并登记百姓,整顿他们的户籍编制,这样上可以增加皇朝治理万物的明察,下可以增加军队和国家所需的资财。” 如果蒙受采纳,希望能对山河社稷有所补益;即使遭遇商鞅那样的刑罚、悦绾那样的祸害,我也不推辞。”慕容德采纳了他的意见,派车骑将军慕容镇率骑兵三千沿边境严加防守,以防百姓逃亡。任命韩讠卓为使持节、散骑常侍、行台尚书,巡视郡县,核查隐匿的实情,共查出荫庇户五万八千。韩讠卓公正廉洁、正直,在所到之处即使露宿野外,也不扰害百姓。慕容德大规模召集学生,亲自主持策试。随后举行宴会,他登上高处远望,回头对尚书鲁邃说:“齐、鲁本来就多君子。从前全盛之时,接、慎、巴生、淳于、邹、田这些人,隐居高屋、俯临清池,乘坐朱轮车,佩带长剑,尽情施展非马般的雄辩,奋力发表谈天说地的高论;他们指挥之间,红紫色的文章便纷纷写成,俯仰之间,丘陵也仿佛产生了韵致。到了今天,却只剩荒草和倾颓的坟墓,气息消散、烟火灭绝;长久追想千年往事,怎能不依恋感伤!”鲁邃回答说:“周武王封存比干的坟墓,汉高祖祭祀信陵君的坟墓,都留心贤哲,常常追怀往事。陛下的慈爱深过这两位君主,恩泽遍及九泉;如果那些贤人地下有知,难道不会感激承受您的恩德吗?” 此前,妖贼王始在太山聚集部众,自称太平皇帝,称他的父亲为太上皇,哥哥为征东将军,弟弟为征西将军。慕容镇讨伐并擒获了他,把他斩首于都市。临刑时,有人问他的父亲和兄弟在哪里,王始回答说:“太上皇帝流落在外,征东、征西将军都被乱兵杀害了。只有朕一人,孤独无聊,毫无依靠。”他的妻子愤怒地斥责他说:“都因为你这张嘴,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这样说!”王始说:“皇后!自古以来难道有不破败的家、不灭亡的国吗!”行刑者用刀环敲击他,他仰头看着说:“崩溃就崩溃了,终究不会改掉皇帝的称号。”慕容德听说后讥笑他。当时桓玄将要进行篡逆,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冀州刺史刘轨、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征虏将军刘敬宣、广陵相高雅之、江都长张诞内心都感到不安,一起投奔慕容德。于是慕容德的中书侍郎韩范上疏说:“帝王的事业,必须重视谋划经营。有了时机却没有人才,宏大成功的功业就无法完成;有了人才却没有时机,英雄武勇的志向也无法施展。至于能够成就王业,只有人才和时机相合才行。自从晋国内部发生祸乱,至今已经七年。桓玄叛逆篡位,暴虐超过董卓,神明愤怒、百姓怨恨,他积累的祸患已经够多了。可以乘机进取的机会,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凭陛下的神明武略加以经营,驾驭勇猛奋发的士卒,接续厌恶乱世的时机,就像声音发出便有回声响应,形体移动便有影子跟随,事情的容易程度还不足以比拟。况且江、淮以南以北人口不多,公家和私人所有的战马不过几百匹,守备事务也很薄弱。如果率步、骑兵一万人,发动雷霆般的行动,卷起铠甲长驱直入,兵锋直指长江、会稽一带,敌人必定望见旗帜便像草随风倒,百姓将提着酒浆接连迎接。这样便可占有数千里土地,众兵超过十万人,向西吞并强秦,向北抗衡大魏。想要拓展疆土、保全安定社稷,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假如错过这次机会,豪杰再次兴起,消灭桓玄,施行更新的教化,远近已经安定,天下再无别的希望,那么不但建邺难以攻取,江北也无法指望了。一旦机会错过,祸患发生,忧患必定到来。上天给予的机会不取,后悔就要降临。希望陛下明察。”慕容德说:“近来灾异之数屡屡缠身,国家纲纪暂时松弛,于是使奸贼叛逆扰乱华夏,旧都变成荒芜污秽之地;每当想到这坏运道,我总是又愤怒又感慨。从前少康凭一旅之众复兴夏朝,配享上天,何况朕占据三齐之地,凭借五州的军队;用军旅训练他们,用礼让教导他们,上下都懂得义理,人人想着奋发自强,修整铠甲等待机会,已经很久了。只不过想先平定中原,扫除逃亡的余孽,然后宣扬淳厚的风俗,治理九州,饮马长江,把旌旗悬挂到陇坂。这个志向还没有实现,只是暂时收起兵戈罢了。如今这件事,王公们详细商议吧。”众人都认为桓玄刚刚得势,尚不可图谋,于是作罢。慕容德于是到城西讲习武事,步兵三十七万,战车一万七千乘,铁骑五万三千,队伍环绕山泽,旌旗铺满原野,钲鼓之声震动天地。慕容德登高远望,对刘轨、高雅之说:“从前郤克报齐国之仇,伍子胥怨恨楚国,最终都能畅快施展刚烈之气,声名流传千年。你们既然知道投身于有道之主,就应当做到不让自己愧对古人。”高雅之等叩头回答说:“幸蒙陛下如上天覆盖般的恩德和再造之恩,使我们存亡继绝,正是在圣明时代;即使死上万次,又凭什么报答呢!” 不久听说桓玄失败,慕容德任命慕容镇为前锋,慕容锺为大都督,配给步兵二万人、骑兵五千,约定日期准备出发,但慕容德卧病,于是停止出兵。起初,慕容德在长安迎接他的侄子慕容超,到这时慕容超才到达。慕容德夜里梦见他的父亲说:“你既然没有儿子,为什么不早点立慕容超为太子?不这样做,坏人就会生出异心。”醒来后,他告诉妻子说:“先帝神灵明察,已经这样告诫我;看这个梦的意思,我将要死了。”于是下诏书立慕容超为皇太子,大赦境内,凡是为父亲后嗣的人都加爵二级。同月慕容德去世,即义熙元年,时年七十岁。当天夜里制作了十多具棺材,分别从四座城门运出,秘密葬在山谷中,最终没人知道他的尸体埋在哪里。他在位五年。伪谥为献武皇帝。载记第二十八 慕容超

慕容超字祖明,德兄北海王纳之子。苻坚破鄴,以纳为广武太守,数岁去官,家于张掖。德之南征,留金刀而去。及垂起兵山东,苻昌收纳及德诸子,皆诛之。纳母公孙氏以耄获免,纳妻段氏方娠,未决,囚之于郡狱。狱掾呼延平,德之故吏也,尝有死罪,德免之。至是,将公孙及段氏逃于羌中,而生超焉。年十岁而公孙氏卒,临终授超以金刀,曰:“若天下太平,汝得东归,可以此刀还汝叔也。”平又将超母子奔于吕光。及吕隆降于姚兴,超又随凉州人徙于长安。超母谓超曰:“吾母子全济,呼延氏之力。平今虽死,吾欲为汝纳其女以答厚惠。”于是娶之。超自以诸父在东,恐为姚氏所录,乃阳狂行乞。秦人贱之,惟姚绍见而异焉,劝兴拘以爵位。召见与语,超深自晦匿,兴大鄙之,谓绍曰:“谚云‘妍皮不裹痴骨’,妄语耳。”由是得去来无禁。德遣使迎之,超不告母妻乃归。及至广固,呈以金刀,具宣祖母临终之言,德抚之号恸。超身长八尺,腰带九围,精彩秀发,容止可观。德甚加礼遇,始名之曰超,封北海王,拜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置佐吏。德无子,欲以超为嗣,故为超起第于万春门内,朝夕观之。超亦深达德旨,入则尽欢承奉,出则倾身下士,于是内外称美焉。顷之,立为太子。及德死,以义熙元年僭嗣伪位,大赦境内,改元曰太上。尊德妻段氏为皇太后。以慕容钟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慕容法为征南、都督徐、兗、扬、南兗四州诸军事,慕容镇加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封孚为太尉,鞠仲为司空,潘聪为左光禄大夫,封嵩为尚书左仆射,自余封拜各有差。后又以钟为青州牧,段宏为徐州剌史,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领屯骑校尉,内参政事。封孚言于超曰:“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钟,国之宗臣,社稷所赖;宏,外戚懿望,亲贤具瞻。正应参翼百揆,不宜远镇方外。今锺等出籓,五楼内辅,臣窃未安。”超新即位,害钟等权逼,以问五楼。五楼欲专断朝政,不欲钟等在内,屡有间言,孚说竟不行。钟、宏俱有不平之色,相谓曰:“黄犬之皮恐当终补狐裘也。”五楼闻之,嫌隙渐遘。初,超自长安行至梁父,慕容法时为兗州,镇南长史悦寿还谓法曰:“向见北海王子,天资弘雅,神爽高迈,始知天族多奇,玉林皆宝。”法曰:“昔成方遂诈称卫太子,人莫辩之,此复天族乎?”超闻而恚恨,形于言色。法亦怒,处之外馆,由是结憾。及德死,法又不奔丧,超遣使让焉。法常惧祸至,因此遂与慕容钟、段宏等谋反。超知而征之,钟称疾不赴,于是收其党侍中慕容统、右卫慕容根、散骑常侍段封诛之,车裂仆射封嵩于东门之外。西中郎将封融奔于魏。超寻遣慕容镇等攻青州,慕容昱等攻徐州,慕容凝、韩范攻梁父。昱等攻莒城,拔之,徐州刺史段宏奔于魏。封融又集群盗袭石塞城,杀镇西大将军余郁,青土振恐,人怀异议。慕容凝谋杀韩范,将袭广固。范知而攻之,凝奔梁父。范并其众,攻梁父克之,凝奔姚兴,慕容法出奔于魏。慕容镇克青州,钟杀其妻子,为地道而出,单马奔姚兴。于时超不恤政事,畋游是好,百姓苦之。其仆射韩讠卓切谏,不纳。超议复肉刑、九等之选,乃下书于境内曰:阳九数缠,永康多难。自北都倾陷,典章沦灭,律令法宪,靡有存者。纲理天下,此焉为本,既不能导之以德,必须齐之以刑。且虞舜大圣,犹命咎繇作士,刑之不可已已也如是!先帝季兴,大业草创,兵革尚繁,未遑修制。朕猥以不德,嗣承大统,抚御寡方,至萧墙衅发,遂戎马生郊,典仪寝废。今四境无虞,所宜修定,尚书可召集公卿。至如不忠不孝若封嵩之辈,枭斩不足以痛之,宜致烹轘之法,亦可附之律条,纳以大辟之科。肉刑者,乃先圣之经,不刊之典,汉文易之,轻重乖度。今犯罪弥多,死者稍众。肉刑之于化也,济育既广,惩惨尤深,光寿、建兴中二祖已议复之,未及而晏驾。其令博士已上参考旧事,依《吕刑》及汉、魏、晋律令,消息增损,议成燕律。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孔子曰:“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轘裂之刑,烹煮之戮,虽不在五品之例,然亦行之自古。渠弥之轘,著之《春秋》;哀公之烹,爰自中代。世宗都齐,亦愍刑罚失中,咨嗟寝食。王者之有刑纠,犹人之左右手焉。故孔子曰:“刑罚不中,则人无所措手足。”是以萧何定法令而受封,叔孙通以制仪为奉常。立功立事,古之所重。其明议损益,以成一代准式。周、汉有贡士之条,魏立九品之选,二者孰愈,亦可详闻。群下议多不同,乃止。

译慕容超字祖明,是慕容德哥哥北海王慕容纳的儿子。苻坚攻破邺城后,任命慕容纳为广武太守;几年后慕容纳辞去官职,迁居张掖。慕容德南征时,留下金刀后离去。等到慕容垂在山东起兵,苻昌逮捕慕容纳和慕容德的几个儿子,把他们全都杀了。慕容纳的母亲公孙氏因年老得以免死,慕容纳的妻子段氏当时正怀孕,尚未决定如何处置,便把她囚禁在郡狱中。狱掾呼延平是慕容德过去的属吏,曾犯死罪,慕容德赦免了他。到这时,呼延平准备带着公孙氏和段氏逃到羌人中间,段氏就在途中生下慕容超。慕容超十岁时,公孙氏去世,临终把金刀交给慕容超,说:“如果天下太平,你能够东归,就用这把刀还给你的叔父。”呼延平又带着慕容超母子逃到吕光那里。后来吕隆向姚兴投降,慕容超又随凉州人迁到长安。慕容超的母亲对他说:“我们母子能够保全,全靠呼延氏的力量。呼延平如今虽然已经死了,我想替你娶他的女儿,以报答他深厚的恩惠。”于是慕容超娶了呼延氏。慕容超想到几位叔父都在东方,害怕被姚氏收录,便假装发狂,沿街行乞。秦人都轻视他,只有姚绍见到他后觉得奇异,劝姚兴用爵位拘留并任用他。姚兴召见慕容超与他交谈,慕容超极力隐藏自己的才智,姚兴非常鄙薄他,对姚绍说:“俗话说‘美丽的皮囊包不住痴呆的骨头’,这话果然是胡说。” 因此慕容超得以自由来去而无人禁止。慕容德派使者迎接他,慕容超没有告诉母亲和妻子,便独自归来。到了广固,他拿出金刀,详细说明祖母临终时的话,慕容德抚摸着他放声痛哭。慕容超身高八尺,腰围九围,精神光彩秀美焕发,仪容举止很值得观赏。慕容德对他格外礼遇,开始给他取名为超,封为北海王,任命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设置开府,配备属官。慕容德没有儿子,想让慕容超继承皇位,所以在万春门内为慕容超修建宅第,早晚都去察看。慕容超也深深体会慕容德的心意,入朝便竭尽欢乐恭敬地侍奉,出外则谦恭礼贤,于是朝廷内外都称赞他。不久,慕容超被立为太子。慕容德死后,慕容超在义熙元年擅自继承伪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太上。尊奉慕容德的妻子段氏为皇太后。任命慕容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慕容法为征南将军、都督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慕容镇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封孚为太尉,鞠仲为司空,潘聪为左光禄大夫,封嵩为尚书左仆射,其余人分别封官授职。后来又任命慕容锺为青州牧,段宏为徐州刺史,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兼领屯骑校尉,参与朝廷政务。封孚对慕容超说:“臣听说,五大不应安排在边境,五细不应留在朝廷。慕容锺是国家的宗室重臣,是社稷所依赖的人;段宏是外戚中有美好声望的人,亲近而贤能,众人仰望。正应当让他们参与辅佐百官,不宜让他们远镇地方。如今慕容锺等人出镇藩地,公孙五楼却在朝廷内辅政,臣私下很不安。”慕容超刚即位,忌惮慕容锺等人的权势逼近,便把这件事问公孙五楼。公孙五楼想独揽朝政,不希望慕容锺等人在朝中,屡次进谗言,封孚的建议最终没有实行。慕容锺、段宏都面露不平之色,彼此说道:“黄狗皮恐怕最终要补在狐裘上了。”公孙五楼听到后,彼此的嫌隙逐渐形成。起初,慕容超从长安行至梁父时,慕容法当时任兖州刺史,他的镇南长史悦寿回来对慕容法说:“刚才见到北海王殿下,他天资宏大高雅,精神爽朗高远,这才知道天族中有许多奇才,玉树成林,个个都是珍宝。”慕容法说:“从前成方遂假称卫太子,竟无人能辨认;这个人又算什么天族吗?”慕容超听说后十分恼怒,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慕容法也发怒,把慕容超安置在外馆,因此结下怨恨。慕容德死后,慕容法又不来奔丧,慕容超派使者责备他。慕容法一向害怕祸患降临,于是便和慕容锺、段宏等谋反。慕容超知道后征召他们,慕容锺称病不来,于是逮捕并诛杀他的党羽侍中慕容统、右卫慕容根、散骑常侍段封,又在东门外把仆射封嵩车裂。西中郎将封融逃奔魏国。慕容超不久派慕容镇等攻打青州,慕容昱等攻打徐州,慕容凝、韩范攻打梁父。慕容昱等攻下莒城,徐州刺史段宏逃奔魏国。封融又聚集群盗袭击石塞城,杀死镇西大将军余郁,青州地区震动恐惧,人们心中产生异议。慕容凝谋划杀死韩范,准备袭击广固。韩范得知后便进攻慕容凝,慕容凝逃到梁父。韩范兼并他的部众,攻克梁父,慕容凝逃奔姚兴,慕容法逃奔魏国。慕容镇攻克青州,慕容锺杀死妻子儿女,挖地道逃出,骑一匹马逃奔姚兴。当时慕容超不理政事,喜欢打猎游玩,百姓因此困苦。他的仆射韩讠卓严厉进谏,慕容超不采纳。慕容超商议恢复肉刑、实行九等选官制度,于是向境内下诏说:阳九之灾屡屡缠身,永康年间多灾多难。自从北都陷落,典章制度沦亡,律令法制没有一点保存下来。治理天下,纲纪法理是根本;既然不能用德来引导百姓,就必须用刑罚来整齐约束他们。况且虞舜是大圣人,尚且任命咎繇担任士官,刑罚不可废止就是如此!先帝末年兴起,基业刚刚创立,战争仍然频繁,没有时间修订制度。朕以浅薄的德行继承大统,安抚统治的办法很少,直到宫墙之内发生祸乱,军队才出现在郊外,典章礼仪也逐渐废弃。如今四境没有忧患,正应修订制度,尚书可以召集公卿商议。至于封嵩之类不忠不孝的人,斩首示众都不足以痛惩他们,应当施行烹煮、车裂之刑,也可以附入律条,列入死刑科目。肉刑是先代圣人的常法,是不可更改的经典;汉文帝改变了它,使刑罚轻重失去适当尺度。如今犯罪越来越多,判死刑的人也逐渐增多。肉刑对于教化来说,既能广泛救济、养育百姓,惩罚又特别惨烈;光寿、建兴年间,两位先帝已经议论恢复肉刑,只是还没有实行便驾崩了。命令博士以上官员考察旧事,依照《吕刑》以及汉、魏、晋的律令,斟酌增减,议定成为燕国的法律。五刑所属共有三千种罪,而罪行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孔子说:‘否定圣人的人就没有法度,否定孝道的人就没有亲情,这是造成大乱的道路。’ 车裂肢解的刑罚、烹煮杀戮的刑罚,虽然不在五刑等级的通常条例之内,但自古也曾施行。渠弥被车裂,已经记载在《春秋》中;哀公被烹煮,事情发生在中代。世宗定都齐地,也怜悯刑罚失当,因而忧叹得寝食不安。君王设置刑罚以纠正过失,就像人有左右两只手一样。因此孔子说:‘刑罚不得当,人就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所以萧何制定法令而得到封赏,叔孙通因为制定礼仪而任奉常。建立功劳、成就事业,是古人所重视的。应当明确议论刑法的增减,以制定一代的标准法式。周、汉都有贡士的条文,魏国建立九品选官制度,这两种制度哪一种更好,也可以详细说明。” 群臣的意见大多不同,于是这件事停止了。

超母妻既先在长安,为姚兴所拘,责超称籓,求太乐诸伎,若不可,使送吴口千人。超下书遣群臣详议。左仆射段晖议曰:“太上囚楚,高祖不回。今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私亲之故而降统天之尊。又太乐诸伎,皆是前世伶人,不可与彼,使移风易俗,宜掠吴口与之。”尚书张华曰:“若侵掠吴边,必成邻怨。此既能往,彼亦能来,兵连祸结,非国之福也。昔孙权重黎庶之命,屈己以臣魏;惠施惜爱子之头,舍志以尊齐。况陛下慈德在秦,方寸崩乱,宜暂降大号,以申至孝之情。权变之道,典谟所许。韩范智能回物,辩足倾人,昔与姚兴俱为秦太子中舍人,可遣将命,降号修和。所谓屈于一人之下,申于万人之上也。”超大悦曰:“张尚书得吾心矣。”使范聘于兴。及至长安,兴谓范曰:“封恺前来,燕王与朕抗礼。及卿至也,款然而附。为依春秋以小事大之义?为当专以孝敬为母屈也?”范曰:“周爵五等,公侯异品,小大之礼,因而生焉。今陛下命世龙兴,光宅西秦,本朝主上承祖宗遗烈,定鼎东齐,中分天曜,南面并帝。通聘结好,义尚廉冲,便至矜诞,苟折行人,殊似吴、晋争盟,滕、薛竞长,恐伤大秦堂堂之盛,有损皇燕巍巍之美,彼我俱失,窃未安之。”兴怒曰:“若如卿言,便是非为大小而来。”范曰:“虽由大小之义,亦缘寡君纯孝过于重华,愿陛下体敬亲之道,霈然垂愍。”兴曰:“吾久不见贾生,自谓过之,今不及矣。”于是为范设旧交之礼,申叙平生,谓范曰:“燕王在此,朕亦见之,风表乃可,于机辩未也。”范曰:“大辩若讷,圣人美之,况尔日龙潜凤戢,和光同尘,若使负日月而行,则无继天之业矣。”兴笑曰:“可谓使乎延誉者也。”范承间逞说,姚兴大悦,赐范千金,许以超母妻还之。慕容凝自梁父奔于姚兴,言于兴曰:“燕王称籓,本非推德,权为母屈耳。古之帝王尚兴师征质,岂可虚还其母乎!母若一还,必不复臣也。宜先制其送伎,然后归之。”兴意乃变,遣使聘于超。超遣其仆射张华、给事中宗正元入长安,送太乐伎一百二十人于姚兴。兴大悦,延华入宴。酒酣,乐作,兴黄门侍郎尹雅谓华曰:“昔殷之将亡,乐师归周;今皇秦道盛,燕乐来庭。废兴之兆,见于此矣。”华曰:“自古帝王,为道不同,权谲之理,会于功成。故老子曰:‘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今总章西入,必由余东归,祸福之验,此其兆乎!”兴怒曰:“昔齐、楚竞辩,二国连师。卿小国之臣,何敢抗衡朝士!”华逊辞曰:“奉使之始,实愿交欢上国,上国既遗小国之臣,辱及寡君社稷,臣亦何心,而不仰酬!”兴善之,于是还超母妻。义熙三年,追尊其父为穆皇帝,立其母段氏为皇太后,妻呼延氏为皇后。祀南郊,将登坛,有兽大如马,状类鼠而色赤,集于圆丘之侧,俄而不知所在。须臾大风暴起,天地昼昏,其行宫习仪皆振裂。超惧,密问其太史令成公绥,对曰:“陛下信用奸臣,诛戮贤良,赋敛繁多,事役殷苦所致也。”超惧而大赦,谴责公孙五楼等。俄而复之。是岁广固地震,天齐水涌,井水溢,女水竭,河、济冻合,而渑水不冰。超正旦朝群臣于东阳殿,闻乐作,叹音佾不备,悔送伎于姚兴,遂议入寇。其领军韩讠卓谏曰:“先帝以旧京倾没,辑翼三齐,苟时运未可,上智辍谋。今陛下嗣守成规,宜闭关养士,以待赋衅,不可结怨南邻,广树仇隙。”超曰:“我计已定,不与卿言。”于是遣其将斛谷提、公孙归等率骑寇宿豫,陷之,执阳平太守刘千载、济阴太守徐阮,大掠而去。简男女二千五百,付太乐教之。时公孙五楼为侍中、尚书,领左卫将军,专总朝政,兄归为冠军、常山公,叔父颓为武卫、兴乐公。五楼宗亲皆夹辅左右,王公内外无不惮之。超论宿豫之功,封斛谷提等并为郡、县公。慕容镇谏曰:“臣闻县赏待勋,非功不侯,今公孙归结祸延兵,残贼百姓,陛下封之,得无不可乎!夫忠言逆耳,非亲不发。臣虽庸朽,忝国戚籓,辄尽愚款,惟陛下图之。”超怒,不答,自是百僚杜口,莫敢开言。尚书都令史王俨谄事五楼,迁尚书郎,出为济南太守,入为尚书左丞,时人为之语曰:“欲得侯,事五楼。”

译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此前都在长安,被姚兴拘留。姚兴责令慕容超称藩臣,并索求太乐署的各种乐伎;如果不能做到,就让慕容超送来吴地俘口一千人。慕容超下诏让群臣详细商议。左仆射段晖议论说:“太上皇被囚于楚国,高祖也没有回头屈服。如今陛下继承守护社稷,不应因为私人亲属的缘故降低统治天下的尊严。况且太乐署的乐伎都是前代的艺人,不能交给姚兴;应当掠取吴地百姓给他。”尚书张华说:“如果侵掠吴地边境,必然结下邻国的怨恨。既然我们能够前往,敌人也能够前来,兵祸接连不断,不是国家的福气。从前孙权重视百姓的性命,委屈自己向魏国称臣;惠施爱惜自己儿子的首级,放弃自己的志向来尊奉齐国。何况陛下的母亲在秦地,陛下内心悲痛混乱,应暂时降低尊号,以表达至孝之情。权宜变通之道,是典谟所允许的。韩范才智足以转变事物,辩才足以使人倾服,他过去和姚兴一起任秦太子中舍人,可以派他奉命出使,降低称号、修好两国。这就是所谓在一个人之下屈服,却能在万人之上伸展。”慕容超非常高兴地说:“张尚书说中了我的心意。”于是派韩范出使姚兴。韩范到达长安后,姚兴对他说:“封恺先前来时,燕王还和朕行平等礼。” “等你到来,却恭敬地归附。你这是依据《春秋》中以小事大的道义吗?还是专门因为孝敬母亲而委屈自己呢?”韩范说:“周朝的爵位有五等,公、侯各有不同等级;大小关系的礼制,就是由此产生的。如今陛下应世而兴起,光耀充满西秦;我国君主承继祖宗的功业,定鼎东齐,与陛下分据天命之光,都是面南称帝。两国互通聘使、缔结友好,按道义应当谦逊节制;如果反而自高自大,随意折辱使者,就很像吴、晋争夺盟主,滕、薛争论长幼,恐怕会损伤大秦堂堂的盛德,也会损害皇燕巍巍的美名,彼此都失去体面,臣私下很不安。”姚兴怒道:“照你这样说,你就是不为大小之义而来。”韩范说:“虽然是由于大小之义,也因为我的君主纯厚的孝心胜过重华,希望陛下体察敬亲之道,慷慨地施加怜悯。”姚兴说:“我很久没有见到贾谊了,自以为胜过他,今天看来还不如你。”于是姚兴按旧日交往的礼节款待韩范,叙谈平生旧事,对韩范说:“燕王在这里时,朕也见过他;他的风采仪表还可以,但机敏辩才不如你。”韩范说:“高明的辩才往往像讷于言语,圣人尚且赞美这种境界;何况他当日潜藏锋芒、收敛才华,与世俗相合。如果让他背负日月而行,就没有承继上天事业的余地了。” 姚兴笑着说:“可以说你是一个替使者宣扬声誉的人。”韩范趁机纵情游说,姚兴非常高兴,赏赐韩范黄金千两,答应让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回去。慕容凝从梁父逃奔姚兴,对姚兴说:“燕王称藩,并不是因为推重您的德行,只是权宜地为了母亲而屈服。古代帝王尚且兴师征讨、索取人质,怎么可以白白放回他的母亲呢?他的母亲一旦回去,他一定不再称臣。应当先要求他送来乐伎,然后再把母亲还给他。”姚兴的心意于是改变,派使者出使慕容超。慕容超派仆射张华、给事中宗正元进入长安,送太乐署乐伎一百二十人给姚兴。姚兴非常高兴,邀请张华入席宴饮。酒兴正浓,乐曲奏起,姚兴的中黄门侍郎尹雅对张华说:“从前殷朝将要灭亡时,乐师归附周朝;如今皇秦大道兴盛,燕国的音乐来到朝廷。国家兴亡的征兆,就显现在这里了。”张华说:“自古帝王,行道虽然不同,但权变诡谲的道理,最终都会归于成就功业。所以老子说:‘将要取得它,必先给予它。’如今总章之乐向西进入秦地,必定会由余向东归还;祸福的验证,难道就在这个征兆中吗!”姚兴发怒说:“过去齐、楚争论辩说,两个国家因此连年用兵。你不过是小国的臣子,怎么敢和朝廷大臣抗衡!”张华谦逊地回答说:“奉命出使之初,臣确实愿意与上国交好;但上国既然遗弃小国的使臣,辱及我国君主和社稷,臣又怎么能不仰头回报呢!” 姚兴认为他说得好,于是把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送还给他。义熙三年,追尊慕容超的父亲为穆皇帝,立他的母亲段氏为皇太后,妻子呼延氏为皇后。举行南郊祭祀,将要登上祭坛时,有一只兽大得像马,形状像老鼠而颜色赤红,聚集在圆丘旁边,不久便不知去向。片刻之间大风暴起,天地白昼昏暗,行宫中演习礼仪的器物都被震裂。慕容超害怕,秘密询问太史令成公绥,成公绥回答说:“这是因为陛下信任奸臣,诛杀贤良,赋税征收繁重,徭役事务众多而使百姓困苦造成的。”慕容超害怕而大赦,责备公孙五楼等人,但不久又恢复了他们的职务。这一年广固发生地震,天齐水涌出,井水溢出,女水干涸,黄河、济水冻结相连,而渑水却没有结冰。慕容超在正月初一于东阳殿朝见群臣,听到乐曲奏起,感叹乐舞八佾不齐备,后悔把乐伎送给姚兴,于是商议入侵晋国。他的领军韩讠卓进谏说:“先帝因为旧都倾覆沦陷,才收集辅翼三齐;如果时运尚不可为,最明智的人也会停止谋划。如今陛下继承并守护既定制度,应当闭关养兵,等待敌方出现可乘之隙,不能和南方邻国结怨,广泛树立仇隙。”慕容超说:“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不必和你说。”于是派将领斛谷提、公孙归等率骑兵进攻宿豫,攻陷后,俘获阳平太守刘千载、济阴太守徐阮,大肆掠夺后离去。又选取男女二千五百人,交给太乐署教习。当时公孙五楼任侍中、尚书,兼领左卫将军,专门总揽朝政;他的哥哥公孙归任冠军将军、常山公;叔父公孙颓任武卫将军、兴乐公。公孙五楼的宗族亲属都在左右担任辅佐,王公贵族无论朝廷内外没有不害怕他的。慕容超评议攻取宿豫的功劳,把斛谷提等人都封为郡公、县公。慕容镇进谏说:“臣听说,县邑的封赏应当等待功勋,没有功劳不能封侯。如今公孙归挑起祸端、延长战事,残害百姓,陛下却封赏他,难道不是不可以吗?忠言逆耳,不是亲近之人不会说出。我虽然庸碌衰朽,仍忝列国戚和藩屏之臣,冒昧尽吐愚诚,希望陛下仔细考虑。”慕容超发怒,没有回答。从此百官都闭口不言,没有人敢再进言。尚书都令史王俨谄媚奉承公孙五楼,被升任尚书郎,出任济南太守,入朝又任尚书左丞。当时人因此编成谚语说:“想得到侯爵,就去侍奉五楼。”

又遣公孙归等率骑三千入寇济南,执太守赵元,略男女千余人而去。刘裕率师将讨之,超引见群臣于节阳殿,议距王师。公孙五楼曰:“吴兵轻果,所利在战,初锋勇锐,不可争也。宜据大岘,使不得入,旷日延时,沮其锐气。可徐简精骑二千,循海而南。绝其粮运,别敕段晖率兗州之军,缘山东下。腹背击之,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险自固,校其资储之外,余悉焚荡,芟除粟苗,使敌无所资。坚壁清野,以待其衅,中策也。纵贼入岘,出城逆战,下策也。”超曰:“京都殷盛,户口众多,非可一时入守。青苗布野,非可卒芟。设使芟苗城守,以全性命,朕所不能。今据五州之强,带山河之固,战车万乘,铁马万群,纵令过岘,至于平地,徐以精骑践之,此成擒也。”贺赖卢苦谏,不从,退谓五楼曰:“上不用吾计,亡无日矣。”慕容镇曰:“若如圣旨,必须平原用马为便,宜出岘逆战,战而不胜,犹可退守。不宜纵敌入岘,自贻窘逼。昔成安君不守井陉之关,终屈于韩信;诸葛瞻不据束马之险,卒擒于邓艾。臣以为天时不如地利,阻守大岘,策之上也。”超不从。镇出,谓韩讠卓曰:“主上既不能芟苗守险,又不肯徙人逃寇,酷似刘璋矣。今年国灭,吾必死之,卿等中华之士,复为文身矣。”超闻而大怒,收镇下狱。乃摄莒、梁父二戍,修城隍,简士马,畜锐以待之。其夏,王师次东莞,超遣其左军段晖、辅国贺赖卢等六将步骑五万,进据临朐。俄而王师度岘,超惧,率卒四万就晖等于临朐,谓公孙五楼曰:“宜进据川源,晋军至而失水,亦不能战矣。”五楼驰骑据之。刘裕前驱将军孟龙符已至川源,五楼战败而返。裕遣谘议参军檀韶率锐卒攻破临朐,超大惧,单骑奔段晖于城南。晖众又战败,裕军人斩晖。超又奔还广固,徙郭内人入保小城,使其尚书郎张纲乞师于姚兴。赦慕容镇,进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引见群臣,谢之曰:“朕嗣奉成业,不能委贤任善,而专固自由,覆水不收,悔将何及!智士逞谋,必在事危,忠臣立节,亦在临难,诸君其勉思六奇,共济艰运。”镇进曰:“百姓之心,系于一人。陛下既躬率六军,身先奔败,群臣解心,士庶丧气,内外之情,不可复恃。如闻西秦自有内难,恐不暇分兵救人,正当更决一战,以争天命。今散卒还者,犹有数万,可悉出金帛、宫女,饵令一战。天若相我,足以破贼。如其不济,死尚为美,不可闭门坐受围击。”司徒慕容惠曰:“不然。今晋军乘胜,有陵人之气,败军之将,何以御之!秦虽与勃勃相持,不足为患。且二国连横,势成脣齿,今有寇难,秦必救我。但自古乞援,不遣大臣则不致重兵,是以赵隶三请,楚师不出;平原一使,援至从成。尚书令韩范德望具瞻,燕秦所重,宜遣乞援,以济时难。”于是遣范与王蒲乞师于姚兴。未几,裕师围城,四面皆合。人有窃告裕军曰:“若得张纲为攻具者,城乃可得耳。”是月,纲自长安归,遂奔于裕。裕令纲周城大呼曰:“勃勃大破秦军,无兵相救。”超怒,伏弩射之,乃退。右仆射张华、中丞封恺并为裕军所获。裕令华、恺与超书,劝令早降。超乃遗裕书,请为籓臣,以大岘为界,并献马千区,以通和好,裕弗许。江南继兵相寻而至。尚书张俊自长安还,又降于裕,说容曰:“今燕人所以固守者,外杖韩范,冀得秦援。范既时望,又与姚兴旧昵,若勃勃败后,秦必救燕,宜密信诱范,啖以重利,范来则燕人绝望,自然降矣。”裕从之,表范为散骑常侍,遗范书以招之。时姚兴乃遣其将姚强率步骑一万,随范就其将姚绍于洛阳,并兵来援。会赫连勃勃大破秦军,兴追强还长安。范叹曰:“天其灭燕乎!”会得裕书,遂降于裕。裕谓范曰:“卿欲立申包胥之功,何以虚还也?”范曰:“自亡祖司空世荷燕宠,故泣血秦庭,冀匡祸难。属西朝多故,丹诚无效,可谓天丧弊邑而赞明公。智者见机而作,敢不至乎!”翌日,裕将范循城,由是人情离骇,无复固志,裕谓范曰:“卿宜至城下,告以祸福。”范曰:“虽蒙殊宠,犹未忍谋燕。”裕嘉而不强,左右劝超诛范家,以止后叛。超知败在旦夕,又弟讠卓尽忠无贰,故不罪焉。是岁东莱雨血,广固城门鬼夜哭。

译又派公孙归等率领三千骑兵入侵济南,捉住太守赵元,掳掠男女一千多人后离去。刘裕率军准备讨伐他们,慕容超在节阳殿召见群臣,商议抵御晋军。公孙五楼说:“吴地军队轻捷勇猛,所长在于交战,初战锋锐勇猛,不可与之争锋。应当据守大岘山,使他们不能进入,拖延时日,挫伤其锐气。可以慢慢挑选精骑二千,沿海向南,截断他们的粮运;另下令让段晖率兖州军沿山东下,从敌军前后夹击,这是上策。命各地守宰依凭险要自守,核查资粮储备,除此以外的东西全部焚毁,铲除庄稼,使敌人无所取资;坚守营垒,清空野外,等待敌人出现破绽,这是中策。放任敌人进入大岘山,再出城迎战,这是下策。”慕容超说:“京都繁盛,人口众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迁入城中防守。田野里的青苗,也不可能仓促铲除。假使铲掉禾苗、闭城固守来保全性命,朕也不能这样做。如今我们凭借五州的强盛,依仗山河的险固,有万辆战车、数万匹披甲战马,即使让敌军越过大岘山,到了平地,再慢慢用精骑践踏他们,也能把他们全部擒获。”贺赖卢苦苦劝谏,慕容超不听。贺赖卢退下后对公孙五楼说:“主上不用我的计策,亡国就在眼前了。” 慕容镇说:“如果按照圣旨行事,就必须在平原上使用骑兵才方便,因此应当出大岘山迎战;即使交战不能取胜,还可以退守。不应放敌人进入大岘山,自取困窘逼迫。从前成安君不守井陉关,最终败在韩信手下;诸葛瞻不据守束马的险要,终于被邓艾擒获。我认为天时不如地利,阻挡并守住大岘山,是上策。”慕容超不听。慕容镇出来后,对韩讠卓说:“主上既不能铲除禾苗、据险固守,又不肯迁徙百姓躲避敌寇,实在很像刘璋。今年国家就要灭亡,我一定死在这里;你们这些中原人士,又要重新成为身上刺青的蛮人了。”慕容超听说后大怒,把慕容镇收捕下狱。于是征调莒、梁父两处戍军,修缮城池壕沟,选练士卒战马,蓄养锐气等待晋军。这年夏天,晋军驻扎在东莞,慕容超派左军段晖、辅国贺赖卢等六名将领,率步骑五万人进驻临朐。不久晋军越过大岘山,慕容超害怕了,率四万士卒到临朐与段晖等会合,对公孙五楼说:“应当抢先占据河流源头,晋军到来后失去水源,也就不能作战了。”公孙五楼骑马疾驰前去占据那里。刘裕的前驱将军孟龙符已经到达河流源头,公孙五楼战败返回。刘裕派谘议参军檀韶率精锐士卒攻破临朐,慕容超非常恐惧,单骑逃到城南段晖处。段晖的军队又战败,刘裕军士斩杀段晖。慕容超又逃回广固,把外城中的百姓迁入小城固守,派尚书郎张纲向姚兴求援。慕容超赦免慕容镇,提升他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慕容超召见群臣,向他们道歉说:“朕继承先人已经成就的基业,却不能委任贤能、任用善才,反而专断固执、任意行事。如今覆水难收,后悔也来不及了!有才智的人施展谋略,必定是在事势危急之时;忠臣树立节操,也是在国家面临危难之际。诸位要努力思考六种奇策,共同渡过艰难时运。”慕容镇进言说:“百姓的心系于一人。陛下亲自率领六军,身先士卒却遭到败逃,群臣已经离心,士卒百姓也丧失了锐气,内外人心,不能再依靠了。” “听说西秦自身正有内乱,恐怕没有空闲分兵来救我们,现在正应当再决战一次,以争取上天的命运。如今逃散后归来的士卒还有几万人,可以全部拿出金帛和宫女,用来诱使他们奋力决战。上天如果帮助我们,足以击破敌军;如果不能取胜,死也还是光荣的,不能闭门坐等围攻。”司徒慕容惠说:“不是这样。如今晋军乘胜而来,正有凌驾他人的气势,败军的将领凭什么抵御他们!秦国虽然正在和赫连勃勃相持,也不足以成为忧患。而且秦、燕两国结成横向联盟,形势如唇齿相依;如今燕国有敌难,秦国一定会救援。但自古以来请求援兵,如果不派大臣前往,就不能得到重兵,所以赵国多次请求,楚军却不出动;平原君只派一次使者,援兵便从成地到来。尚书令韩范德高望重,是燕、秦两国所看重的人,应当派他去请求援兵,以解当前危难。”于是派韩范和王蒲向姚兴请求援兵。不久,刘裕的军队包围了城池,四面都合围起来。有人偷偷告诉刘裕军说:“如果能得到张纲作为制造攻城器具的人,城就可以攻下了。”这月,张纲从长安回来,便投奔刘裕。刘裕命张纲绕城大声喊道:“赫连勃勃已经大败秦军,没有军队来救你们了。”慕容超大怒,埋伏弩兵射他,张纲于是退走。右仆射张华、中丞封恺都被刘裕军俘获。刘裕命张华、封恺给慕容超写信,劝他早日投降。慕容超于是写信给刘裕,请求做晋的藩臣,以大岘山为边界,并献马一千匹,来沟通和好,刘裕不答应。江南的后续援兵接连不断地到来。尚书张俊从长安回来,又投降刘裕,劝刘裕说:“如今燕人之所以坚守,是因为对外依靠韩范,希望得到秦国援兵。韩范既有当时的声望,又同姚兴有旧日亲密关系;如果赫连勃勃战败以后,秦国一定会救燕,应当暗中写信诱使韩范,拿厚重利益利诱他。韩范一来,燕人就会绝望,自然会投降。”刘裕听从了他的意见,上表任命韩范为散骑常侍,并写信给他招降。当时姚兴派将领姚强率步骑一万人,随韩范到洛阳投奔他的将领姚绍,并带兵前来援救。恰逢赫连勃勃大败秦军,姚兴追令姚强回长安。韩范叹息说:“上天难道要灭亡燕国吗!” 恰好收到刘裕的信,韩范于是向刘裕投降。刘裕对韩范说:“你想建立申包胥那样的功勋,为什么却空手回来呢?”韩范说:“自从亡祖司空世代承受燕国恩宠,所以我在秦国朝廷哭泣流血,希望挽救燕国的灾难。适逢西朝多有变故,我的一片赤诚没有奏效,可以说是上天要丧亡我国,来成全明公。智者看见时机便行动,我怎敢不来!”第二天,刘裕带着韩范巡行城外。从此城中人心离散惊惧,再也没有坚守的意志。刘裕对韩范说:“你应当到城下,把祸福利害告诉他们。”韩范说:“虽然蒙受特别的恩宠,我仍不忍心谋害燕国。”刘裕赞许他,没有强迫他。刘裕身边的人劝慕容超诛杀韩范的家属,以阻止日后有人叛变。慕容超知道败亡就在早晚之间,又因为韩讠卓竭尽忠诚、没有二心,所以没有治他的罪。这年东莱下了血雨,广固城门夜里有鬼哭声。

明年朔旦,超登天门,朝群臣于城上,杀马以飨将士,文武皆有迁授。超幸姬魏夫人从超登城,见王师之盛,握超手而相对泣,韩讠卓谏曰:“陛下遭百六之会,正是勉强之秋,而反对女子悲泣,何其鄙也!”超拭目谢之。其尚书令董锐劝超出降,超大怒,系之于狱。于是贺赖卢、公孙五楼为地道出战王师,不利。河间人玄文说裕曰:“昔赵攻曹嶷,望气者以为渑水带城,非可攻拔,若塞五龙口,城必自陷。石季龙从之,而嶷请降。后慕容恪之围段龛,亦如之,而龛降。降后无几,又震开之。今旧基犹在,可塞之。”裕从其言。至是,城中男女患脚弱病者太半。超辇而升城,尚书悦寿言于超曰:“天地不仁,助寇为虐,战士尪病,日就凋陨,守困穷城,息望外援,天时人事,亦可知矣。苟历运有终,尧、舜降位,转祸为福,圣达以先。宜追许、郑之踪,以全宗庙之重。”超叹曰:“废兴,命也。吾宁奋剑决死,不能衔璧求生。”于是张纲为裕造冲车,覆以版屋,蒙之以皮,并设诸奇巧,城上火石弓矢无所施用;又为飞楼、悬梯、木幔之属,遥临城上。超大怒,悬其母而支解之。城中出降者相继。裕四面进攻,杀伤其众,悦寿遂开门以纳王师。超与左右数十骑出亡,为裕军所执。裕数之以不降之状,超神色自若,一无所言,惟以母托刘敬宣而已。送建康市斩之,时年二十六。在位六年。德以安帝隆安四年僭位,至超二世,凡十一年,以义熙六年灭。慕容钟,字道明,德从弟也。少有识量,喜怒不形于色,机神秀发,言论清辩。至于临难对敌,智勇兼济,累进奇策,德用之颇中。由是政无大小,皆以委之,遂为佐命无勋。后公孙五楼规挟威权,虑钟抑己,因劝超诛之,钟遂谋反。事败,奔于姚兴,兴拜始平太守、归义侯。封孚,字处道,渤海蓚人也。祖悛,振威将军。父放,慕容▯之世吏部尚书。孚幼而聪敏和裕,有士君子之称。宝僭位,累迁吏部尚书。及兰汗之篡,南奔辟闾浑,浑表为渤海太守。德至莒城,孚出降,德曰:“朕平青州,不以为庆,喜于得卿也。”常外总机事,内参密谋,虽位任崇重,谦虚博纳,甚有大臣之体。及超嗣位,政出权嬖,多违旧章,轨宪日颓,残虐滋甚,孚屡尽匡救,超不能纳也。后临轩谓孚曰:“朕于百王可方谁?”孚对曰:“桀纣之主。”超大惭怒。孚徐步而出,不为改容。司空鞠仲失色,谓孚曰:“与天子言,何其亢厉,宜应还谢。”孚曰:“行年七十,墓木已拱,惟求死所耳。”竟不谢。以超三年死于家,时年七十一。文笔多传于世。史臣曰:慕容德以季父之亲,居鄴中之重,朝危未闻其节,君存遽践其位,岂人理哉!然禀倜傥之雄姿,韫纵横之远略,属分崩之运,成角逐之资,跨有全齐,窃弄神器,抚剑而争衡秦、魏,练甲而志静荆、吴,崇儒术以弘风,延谠言而励己,观其为国,有足称焉。超继已成之基,居霸者之业,政刑莫恤,畋游是好,杜忠良而谗佞进,暗听受而勋戚离,先绪俄颓,家声莫振,陷宿豫而贻祸,启大岘而延敌,君臣就虏,宗庙为墟。迹其人谋,非不幸也。赞曰:德实奸雄,转败为功。奄有青土,淫名域中。超承伪祚,挠其国步。庙失良筹,庭悲沾露。载记第二十九沮渠蒙逊沮渠蒙逊,临松卢水胡人也。其先世为匈奴左沮渠,遂以官为氏焉。蒙逊博涉群史,颇晓天文,雄杰有英略,滑稽善权变,梁熙、吕光皆奇而惮之,故常游饮自晦。会伯父罗仇、麹粥从吕光征河南,光前军大败,麹粥言于兄罗仇曰:“主上荒耄骄纵,诸子朋党相倾,谗人侧目。今军败将死,正是智勇见猜之日,可不惧乎!吾兄弟素为所惮,与其经死沟渎,岂若勒众向西平,出苕藋,奋臂大呼,凉州不足定也。”罗仇曰:“理如汝言,但吾家累世忠孝,为一方所归,宁人负我,无我负人。”俄而皆为光所杀。宗姻诸部会葬者万余人,蒙逊哭谓众曰:“昔汉祚中微,吾之乃祖翼奖窦融,保宁河右。吕王昏耄,荒虐无道,岂可不上继先祖安时之志,使二父有恨黄泉!”众咸称万岁。遂斩光中田护军马邃、临松令井祥以盟,一旬之间,众至万余。屯据金山,与从兄男成推光建康太守段业为使持节、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改吕光龙飞二年为神玺元年。业以蒙逊为张掖太守,男成为辅国将军,委以军国之任。

译第二年正月初一,慕容超登上天门,在城上朝见群臣,杀马犒飨将士,文武官员都得到升迁授职。慕容超的宠姬魏夫人跟随慕容超登城,看见晋军声势浩大,便握着慕容超的手相对哭泣。韩讠卓劝谏说:“陛下遭逢百六之会,正是应当勉力振作的时候,却反而同女子面对哭泣,这是多么鄙陋啊!”慕容超擦拭眼睛向他道歉。他的尚书令董锐劝慕容超出城投降,慕容超大怒,把董锐关进狱中。于是贺赖卢、公孙五楼挖掘地道,出兵攻打晋军,但没有取胜。河间人玄文对刘裕说:“从前赵国攻打曹嶷时,望气者认为渑水像带子一样环绕城池,不可能攻下;如果堵塞五龙口,城池一定会自行陷落。石季龙听从了这话,曹嶷便请求投降。后来慕容恪围攻段龛,也照此办理,段龛便投降了。投降后不久,慕容恪又把水道重新挖开。如今旧有的水道遗迹还在,可以把它堵塞。”刘裕听从了他的意见。到这时,城中男女患脚弱病的已经超过一半。慕容超坐着车登城,尚书悦寿对慕容超说:“天地没有仁爱之心,反而帮助敌寇作恶;战士羸弱患病,每天都在衰亡。守着困顿的城池,断绝了对外援的希望,天时人事也已经可以看清了。假如历数有终,像尧、舜那样让出帝位、转祸为福,圣明通达的人应当先行此事。” “应当追随许由、子州支父的踪迹,以保全宗庙的重大责任。”慕容超叹息说:“国家的兴亡,是命运决定的。我宁愿奋剑决死,也不能衔璧求生。”于是张纲替刘裕制造冲车,车上覆盖木板搭成的屋顶,再蒙上皮革,并设置各种奇巧装置,使城上的火石、弓箭都无法发挥作用;又制造飞楼、悬梯、木幔之类的器具,从远处逼近城上。慕容超大怒,把张纲的母亲悬挂起来肢解。城中出城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刘裕从四面进攻,杀伤城中军民,悦寿于是打开城门接纳晋军。慕容超和身边几十名骑兵出逃,被刘裕军擒获。刘裕列举慕容超不投降的罪状,慕容超神色自若,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把母亲托付给刘敬宣罢了。刘裕把他押送到建康市斩首,当时二十六岁,在位六年。慕容德在安帝隆安四年僭越称帝,到慕容超时传了两代,共十一年;在义熙六年灭亡。慕容钟,字道明,是慕容德的堂弟。他年轻时就有见识和器量,喜怒不表现在脸上,才思神采秀异,言谈清楚而有辩才。至于面临危难、对阵敌人时,他智勇兼备,多次进献奇策,慕容德采用后大多奏效。因此无论政事大小,都交给他办理,终于成为辅佐君主建立功业的重臣。后来公孙五楼谋划依仗威权,担心慕容钟压制自己,便劝慕容超诛杀他,慕容钟于是谋反。事情败露后,他逃奔姚兴,姚兴任命他为始平太守、归义侯。封孚,字处道,是渤海蓨县人。他的祖父封悛,任振威将军;父亲封放,在慕容▯时期任吏部尚书。封孚幼年聪明敏捷,性情温和宽厚,有士君子的声誉。慕容宝僭越称帝后,封孚多次升迁,任吏部尚书。兰汗篡位时,他向南逃奔辟闾浑,辟闾浑上表任命他为渤海太守。慕容德到莒城时,封孚出城投降。慕容德说:“朕平定青州,并不以此为庆,真正高兴的是得到你。”封孚常在外总管机要事务,在内参与秘密谋划;虽然职位尊贵、责任重大,却谦虚而广泛采纳意见,很有大臣的风度。慕容超继位后,政事出自有权势的宠臣,很多事情违背旧章,法度日益衰败,残暴虐害更加严重。封孚多次竭力匡正救治,慕容超却不能采纳。后来慕容超在殿前问封孚:“朕在历代帝王中可以同谁相比?”封孚回答:“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慕容超非常惭愧而愤怒。封孚慢慢走出去,面色不变。司空鞠仲脸色变了,对封孚说:“同天子说话,为什么这样高亢严厉?应当回去道歉。”封孚说:“我活到七十岁,坟墓上的树都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只求一个死处罢了。”最终也没有道歉。慕容超三年,封孚死在家中,时年七十一岁。他的文章著作多流传于世。史臣说:慕容德以叔父的亲属关系,身居邺城重镇;朝廷危急时没有听说他有忠节,君主还在世便急忙登上帝位,难道合乎人伦吗!然而他天生有卓异雄伟的姿态,胸藏纵横天下的远大谋略,适逢天下分崩的时运,取得了角逐天下的资本,占有整个齐地,私自玩弄帝王权柄;他抚剑而起,争衡于秦、魏之间,整治铠甲,立志平定荆、吴;崇尚儒术以弘扬风俗,延请正直的言论来勉励自己。看他治理国家,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慕容超承接已经成就的基业,拥有霸主的事业,却不体恤政事刑法,专爱打猎游乐;堵塞忠良之路而使谗佞得势,昏暗地听取意见而使功臣外戚离心。先人的基业很快衰败,家族声望无法振兴;陷失宿豫而招来祸患,开启大岘山通道而引来强敌,君臣一起成为俘虏,宗庙化为废墟。考察其中人为谋划的因素,并不是单纯的不幸。赞曰:慕容德确实是奸雄,能够转败为功。很快占有青州,在境内恣意妄为。慕容超承受伪朝帝位,使国家步履艰难。朝廷失去良策,宫庭之中悲叹流泪。载记第二十九 沮渠蒙逊 沮渠蒙逊是临松卢水胡人。他的先世担任匈奴的左沮渠,于是便以官职为姓。蒙逊广泛涉猎各类史书,很懂天文,雄杰而有英明谋略,诙谐机敏而善于权变。梁熙、吕光都认为他奇异而又忌惮他,所以他常常游乐饮酒来掩藏自己的才能。正逢伯父罗仇、麹粥跟随吕光征讨河南,吕光的前军大败,麹粥对兄长罗仇说:“主上昏聩衰老而骄纵,几个儿子结党相争,谗佞之人虎视眈眈。如今军队战败、将领将死,正是有智有勇的人被猜忌的时候,难道不可害怕吗!我们兄弟一向被他忌惮,与其死在沟渠之中,哪里比得上率众向西平进发,越过苕藋,振臂高呼;凉州不难平定。”罗仇说:“道理如你所说,只是我家世代忠孝,为一方人所归附,宁可别人辜负我,也不能由我辜负别人。”不久,二人都被吕光杀死。宗族姻亲和各部前来参加葬礼的有一万多人,蒙逊哭着对众人说:“从前汉朝国运中衰,我的祖先辅佐奖掖窦融,保卫安定河右。吕王昏聩衰老,荒淫暴虐、无道无德,难道我们不能继承先祖安定时局的志向,使两位伯父死后仍抱恨于黄泉吗!”众人都齐声高呼万岁。于是斩杀吕光的中田护军马邃、临松令井祥来结盟;十天之内,众人增至一万多人。他们驻扎占据金山,与堂兄沮渠男成共同推举吕光任命的建康太守段业为使持节、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并把吕光的龙飞二年改为神玺元年。段业任命蒙逊为张掖太守,任命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把军政大事交给他们办理。

业将使蒙逊攻西郡,众咸疑之。蒙逊曰:“此郡据岭之要,不可不取。”业曰:“卿言是也。”遂遣之。蒙逊引水灌城,城溃,执太守吕纯以归。于是王德以晋昌,孟敏以敦煌降业。业封蒙逊临池侯。吕弘去张掖,将东走,业议欲击之。蒙逊谏曰:“归师勿遏,穷寇弗追,此兵家之戎也。不如纵之,以为后图。”业曰:“一日纵敌,悔将无及。”遂率众追之,为弘所败。业赖蒙逊而免,叹曰:“孤不能用子房之言,以至于此!”业筑西安城,以其将臧莫孩为太守。蒙逊曰:“莫孩勇而无谋,知进忘退,所谓为之筑冢,非筑城也。”业不从。俄而为吕纂所败。蒙逊惧业不能容己,每匿智以避之。业僭称凉王,以蒙逊为尚书左丞,梁中庸为右丞。吕光遣其二子绍、纂伐业,业请救于秃发乌孤,乌孤遣其弟鹿孤及杨轨救业。绍以业等军盛,欲从三门关挟山而东。纂曰:“挟山示弱,取败之道,不如结阵卫之,彼必惮我而不战也。”绍乃引军而南。业将击之,蒙逊谏曰:“杨轨恃虏骑之强,有窥觎之志。绍、纂兵在死地,必决战求生。不战则有太山之安,战则有累卵之危。”业曰:“卿言是也。”乃按兵不战。绍亦难之,各引兵归。业惮蒙逊雄武,微欲远之,乃以蒙逊从叔益生为酒泉太守,蒙逊为临池太守。业门下侍郎马权隽爽有逸气,武略过人。业以权代蒙逊为张掖太守,甚见亲重,每轻陵蒙逊。蒙逊亦惮而怨之,乃谮之于业曰:“天下不足虑,惟当忧马权耳。”业遂杀之。蒙逊谓男成曰:“段业愚暗,非济乱之才,信谗爱佞,无鉴断之明。所惮惟索嗣、马权,今皆死矣,蒙逊欲除业以奉兄何如?”男成曰:“业羁旅孤飘,我所建立,有吾兄弟,犹鱼之有水,人既亲我,背之不祥。”乃止。蒙逊既为业所惮,内不自安,请为西安太守。业亦以蒙逊有大志,惧为朝夕之变,乃许焉。蒙逊期与男成同祭兰门山,密遣司马许咸告业曰:“男成欲谋叛,许以取假日作逆。若求祭兰门山,臣言验矣。”至期日,果然。业收男成,令自杀。男成曰:“蒙逊欲谋叛,先已告臣,臣以兄弟之故,隐忍不言。以臣今在,恐部人不从,与臣克期祭山,返相诬告。臣若朝死,蒙逊必夕发。乞诈言臣死,说臣罪恶,蒙逊必作逆,臣投袂讨之,事无不捷。”业不从。蒙逊闻男成死,泣告众曰:“男成忠于段公,枉见屠害,诸君能为报仇乎?且州土兵乱,似非业所能济。吾所以初奉之者,以之为陈、吴耳,而信谗多忌,枉害忠良,岂可安枕卧观,使百姓离于涂炭。”男成素有恩信,众皆愤泣而从之。比至氐池,众逾一万。镇军臧莫孩率部众附之,羌胡多起兵响应。蒙逊壁于侯坞。业先疑其右将军田昂,幽之于内,至是,谢而赦之,使与武卫梁中庸等攻蒙逊。业将王丰孙言于业曰:“西平诸田,世有反者,昂貌恭而心很,志大而情险,不可信也。”业曰:“吾疑之久矣,但非昂无可以讨蒙逊。”丰孙言既不从,昂至侯坞,率骑五百归于蒙逊。蒙逊至张掖,昂兄子承爱斩关内之,业左右皆散。蒙逊大呼曰:“镇西何在?”军人曰:“在此。”业曰:“孤单飘一己,为贵门所推,可见丐余命,投身岭南,庶得东还,与妻子相见。”蒙逊遂斩之。业,京兆人也。博涉史传,有尺牍之才,为杜进记室,从征塞表。儒素长者,无他权略,威禁不行,群下擅命,尤信卜筮、谶记、巫觋、征祥,故为奸佞所误。隆安五年,梁中庸、房晷、田昂等推蒙逊为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赦其境内,改元永安。署从兄伏奴为镇军将军、张掖太守、和平侯,弟挐为建忠将军、都谷侯,田昂为镇南将军、西郡太守,臧莫孩为辅国将军,房晷、梁中庸为左右长史,张骘、谢正礼为左右司马。擢任贤才,文武咸悦。时姚兴遣将姚硕德攻吕隆于姑臧,蒙逊遣从事中郎李典聘于兴,以通和好。蒙逊以吕隆既降于兴,酒泉、凉宁二郡叛降李玄盛,乃遣建忠挐、牧府长史张潜见硕德于姑臧,请军迎接,率郡人东迁。硕德大悦,拜潜张掖太守,挐建康太守。潜劝蒙逊东迁。挐私于蒙逊曰:“吕氏犹存,姑臧未拔,硕德粮竭将远,不能久也。何故违离桑梓,受制于人!”辅国莫孩曰:“建忠之言是也。”蒙逊乃斩张潜,因下书曰:“孤以虚薄,猥忝时运。未能弘阐大献,戡荡群孽,使桃虫鼓翼东京,封豕烝涉西裔,戎车屡动,干戈未戢,农失三时之业,百姓户不粒食。可蠲省百徭,专功南亩,明设科条,务尽地利。”时梁中庸为西郡太守,西奔李玄盛。蒙逊闻之,笑曰:“吾与中庸义深一体,而不信我,但自负耳,孤岂怪之!”乃尽归其妻孥。

译段业将要派蒙逊攻打西郡,众人都对此感到疑惑。蒙逊说:“这个郡占据山岭要地,不能不夺取。”段业说:“你的话是对的。”于是派他前往。蒙逊引水灌城,城池崩溃,捉住太守吕纯带回。于是王德凭晋昌、孟敏凭敦煌向段业投降。段业封蒙逊为临池侯。吕弘离开张掖,准备向东逃走,段业商议要追击他。蒙逊劝谏说:“归师不要阻拦,穷寇不可追赶,这是兵家的戒条。不如放他离开,以便日后谋划。”段业说:“放走敌人一天,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于是率军追赶,被吕弘打败。段业依靠蒙逊才得以免死,叹息说:“我不能采用子房的意见,才落到这个地步!”段业修筑西安城,任命部将臧莫孩为太守。蒙逊说:“臧莫孩勇猛却没有谋略,只知道进攻而忘了退守,这叫替他修坟墓,不是修城池。”段业不听。不久,段业被吕纂击败。蒙逊害怕段业不能容纳自己,常常隐藏自己的才智来避祸。段业僭越称凉王,任命蒙逊为尚书左丞,梁中庸为尚书右丞。吕光派他的两个儿子吕绍、吕纂讨伐段业,段业向秃发乌孤请求救援,乌孤派他的弟弟秃发鹿孤和杨轨救援段业。吕绍见段业等军势强盛,想从三门关夹山向东进军。吕纂说:“夹山而行是向敌人显示弱势、招致失败的道路,不如结成阵势防守,敌人一定忌惮我们而不敢交战。”吕绍于是率军向南。段业将要攻打他们,蒙逊劝谏说:“杨轨依仗羌虏骑兵的强盛,存有窥伺觊觎的意图。吕绍、吕纂的军队已经处于死地,一定会决战求生。不交战,就有泰山般安稳;交战,就有像堆叠鸡蛋一样的危险。”段业说:“你的话是对的。”于是按兵不动。吕绍也感到难以取胜,双方各自率军返回。段业忌惮蒙逊的雄武,暗中想疏远他,于是任命蒙逊的叔父沮渠益生为酒泉太守,任命蒙逊为临池太守。段业的门下侍郎马权俊爽洒脱而有超逸气概,武略超过常人。段业让马权代替蒙逊担任张掖太守,对他非常亲近看重;马权却常常轻视欺凌蒙逊。蒙逊也畏惧并怨恨他,于是向段业进谗说:“天下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唯独应当担心马权。”段业便杀了马权。蒙逊对沮渠男成说:“段业愚昧昏暗,不是能够平定乱世的人才;他听信谗言、喜爱佞臣,没有明察决断的能力。他所畏惧的只有索嗣、马权,如今二人都死了,我想除掉段业来奉戴兄长,怎么样?”沮渠男成说:“段业孤苦漂泊,是我们建立了他的事业;我们兄弟对他来说,就像鱼有了水。别人既然亲近我们,背叛他是不祥的。”于是作罢。蒙逊既然受到段业的忌惮,内心不得安宁,便请求担任西安太守。段业也认为蒙逊有远大志向,害怕他随时发动变乱,于是答应了。蒙逊约定与沮渠男成一同祭祀兰门山,暗中派司马许咸告诉段业:“沮渠男成想谋反,已经约定在休假日发动叛乱。如果他请求祭祀兰门山,我的话就应验了。”到了约定的日子,果然如此。段业逮捕沮渠男成,命令他自杀。沮渠男成说:“蒙逊想谋反,早先已经告诉过我;我因为兄弟之情,强忍着没有说出来。如今我还活着,恐怕部众不听从他,所以他约我一起祭山,回来后反过来诬告我。如果我早晨死去,蒙逊晚上一定发动叛乱。请你假称我已经死了,说我有罪,蒙逊一定会起兵;我可以挥袖出战讨伐他,事情一定没有不成功的。”段业没有听从。蒙逊听说沮渠男成死了,哭着告诉众人:“男成为段公尽忠,却无辜遭到杀害,诸位能为他报仇吗?况且州土正处于战乱之中,似乎不是段业所能救济的。我当初奉戴他的原因,是把他当作陈胜、吴广那样的人;可是他听信谗言、猜忌多疑,冤杀忠良,难道可以安睡在枕上,坐视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吗!”沮渠男成平素有恩德和信誉,众人都愤怒哭泣,跟随蒙逊。等到到达氐池时,人数超过一万。镇军臧莫孩率部众归附,羌、胡各部也纷纷起兵响应。蒙逊在侯坞扎营。段业先前怀疑右将军田昂,把他囚禁在内府。到这时,段业向他道歉并赦免他,让他和武卫梁中庸等人进攻蒙逊。段业的将领王丰孙对段业说:“西平的田氏世代都有反叛之人。田昂表面恭敬而内心凶狠,志向很大而心思险恶,不可相信。”段业说:“我怀疑他已经很久了,只是除了田昂没有人可以讨伐蒙逊。”王丰孙的意见没有被采纳。田昂到达侯坞后,率五百骑兵归附蒙逊。蒙逊到达张掖,田昂的侄子田承爱砍开城门放他入内,段业身边的人全都逃散。蒙逊大声喊道:“镇西在哪里?”军士回答:“在这里。”段业说:“我孤单漂泊,只有一人,是被贵门推举起来的;希望你能怜悯我,留下我的性命,让我投身岭南,或许还能向东回来,同妻子儿女相见。”蒙逊于是杀了段业。段业是京兆人。他广泛阅读史书和传记,有写公文书信的才能,曾任杜进的记室,跟随杜进出征塞外。他是一个朴实的儒者和厚道的长者,没有其他权谋才略;威势禁令不能施行,属下擅自发号施令。他尤其相信卜筮、谶书、图记、巫师和各种征兆,所以被奸佞之人误导。隆安五年,梁中庸、房晷、田昂等人推举蒙逊为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在其境内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安。任命堂兄沮渠伏奴为镇军将军、张掖太守、和平侯,弟弟沮渠挐为建忠将军、都谷侯,田昂为镇南将军、西郡太守,臧莫孩为辅国将军,房晷、梁中庸为左右长史,张骘、谢正礼为左右司马。提拔任用贤能,文武官员都很高兴。当时姚兴派将领姚硕德在姑臧攻打吕隆,蒙逊派从事中郎李典出使姚兴,以沟通和好。蒙逊因为吕隆已经向姚兴投降,酒泉、凉宁二郡又叛变归附李玄盛,于是派建忠将军沮渠挐、牧府长史张潜到姑臧拜见姚硕德,请求军队接应,率领郡中百姓向东迁徙。姚硕德非常高兴,任命张潜为张掖太守,沮渠挐为建康太守。张潜劝蒙逊向东迁徙。沮渠挐私下对蒙逊说:“吕氏还存在,姑臧尚未攻下,姚硕德粮食将要用尽,距离又远,不能长久坚持。为什么要离开故乡,受制于人呢!”辅国将军臧莫孩说:“建忠将军的话是对的。”蒙逊于是斩杀张潜,随后下令说:“我凭着浅薄的才能,侥幸承当了时运。还不能弘扬大业、平定群邪,使桃虫振翼于东京,封豕泛滥于西部,战车屡次出动,干戈尚未停止,农民失去春、夏、秋三时的耕作,百姓家中没有粮食可吃。可以减免省除各种徭役,专心从事农业,明确制定法令条文,务必充分利用土地的利益。” 当时梁中庸任西郡太守,向西投奔李玄盛。蒙逊听说后,笑着说:“我和中庸情义深厚、亲如一体,他却不信任我,只能说是他自己辜负自己罢了,我难道会怪他吗!”于是把梁中庸的妻子儿女全部送还。

蒙逊下令曰:“养老乞言,晋文纳舆人之诵,所以能招礼英奇,致时邕之美。况孤寡德,智不经远,而可不思闻谠言以自镜哉!内外群僚,其各搜扬贤隽,广进刍荛,以匡孤不逮。”遣辅国臧莫孩袭山北虏,大破之。姚兴遣将齐难率众四万迎吕隆,隆劝难伐蒙逊,难从之。莫孩败其前军,难乃结盟而还。蒙逊伯父中田护军亲信、临松太守孔笃并骄奢侵害,百姓苦之。蒙逊曰:“乱吾国者,二伯父也,何以纲纪百姓乎!”皆令自杀。蒙逊袭狄洛磐于番禾,不克,迁其五百余户而还。姚兴遣使人梁斐、张构等拜蒙逊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时兴亦拜秃发傉檀为车骑将军,封广武公。蒙逊闻之,不悦,谓斐等曰:“傉檀上公之位,而身为侯者何也!”构对曰:“傉檀轻狡不仁,款诚未著,圣朝所以加其重爵者,褒其归善即叙之义耳。将军忠贯白日,勋高一时,当入谐鼎味,匡赞帝室,安可以不信待也。圣朝爵必称功,官不越德,如尹纬、姚晁佐命初基,齐难、徐洛元勋骁将,并位才二品,爵止侯伯。将军何以先之乎?窦融殷勤固让,不欲居旧臣之右,未解将军忽有此问!”蒙逊曰:“朝廷何不即以张掖见封,乃更远封西海邪?”构曰:“张掖,规画之内,将军已自有之。所以远授西海者,盖欲广大将军之国耳。”蒙逊大悦,乃受拜。时地震,山崩折木。太史令刘梁言于蒙逊曰:“辛酉,金也。地动于金,金动刻木,大军东行无前之征。”时张掖城每有光色,蒙逊曰:“王气将成,百战百胜之象也。”遂攻秃发西郡太守杨统于日勒。统降,拜为右长史,宠逾功旧。张掖太守句呼勒出奔西凉。以从弟成都为金山太守,罗仇子也;鄯为西郡太守,麹粥子也。句呼勒自西凉奔还,待之如初。蒙逊率骑二万东征,次于丹岭,北虏大人思盘率部落三千降之。时木连理,生于永安,永安令张披上书曰:“异枝同干,遐方有齐化之应;殊本共心,上下有莫二之固。盖至道之嘉祥,大同之美征。”蒙逊曰:“此皆二千石令长匪躬济时所致,岂吾薄德所能感之!”蒙逊率步骑三万伐秃发傉檀,次于西郡。大风从西北来,气有五色,俄而昼昏。至显美,徙数千户而还。傉檀追及蒙逊于穷泉,蒙逊将击之。诸将皆曰:“贼已安营,弗可犯也。”蒙逊曰:“傉檀谓吾远来疲弊,必轻而无备,及其垒壁未成,可以一鼓而灭。”进击,败之,乘胜至于姑臧,夷夏降者万数千户。傉檀惧,请和,许之而归。及傉檀南奔乐都,魏安人焦朗据姑臧自立,蒙逊率步骑三万攻朗,克而宥之。飨文武将士于谦光殿,班赐金马有差。以敦煌张穆博通经史,才藻清赡,擢拜中书侍郎,委以机密之任。以其弟挐为护羌校尉、秦州刺史,封安平侯,镇姑臧。旬余而挐死,又以从祖益子为镇京将军、护羌校尉、秦州剌史,镇姑臧。俄而蒙逊迁于姑臧,以义熙八年僭即河西王位,大赦境内,改元玄始。置官僚,如吕光为三河王故事。缮宫殿,起城门诸观。立其子政德为世子,加镇卫大将军、录尚书事。傉檀来伐,蒙逊败之于若厚坞。傉檀湟河太守文支据湟川,护军成宜侯率众降之。署文支镇东大将军、广武太守、振武侯,成宜侯为振威将军、湟川太守,以殿中将军王建为湟河太守。蒙逊下书曰:“古先哲王应期拨乱者,莫不经略八表,然后光阐纯风。孤虽智非靖难,职在济时,而狡虏傉檀鸱峙旧京,毒加夷夏。东苑之戮,酷甚长平,边城之祸,害深猃狁。每念苍生之无辜,是以不遑启处,身疲甲胄,体倦风尘。虽倾其巢穴,傉檀犹未授首。傉檀弟文支追项伯归汉之义,据彼重籓,请为臣妾。自西平已南,连城继顺。惟傉檀穷兽,守死乐都。四支既落,命岂久全!五纬之会已应,清一之期无赊,方散马金山,黎元永逸。可露布远近,咸使闻知。”蒙逊西如苕藋,遣冠军伏恩率骑一万袭卑和、乌啼二虏,大破之,俘二千余落而还。蒙逊寝于新台,阉人王怀祖击蒙逊,伤足,其妻孟氏擒斩之,夷其三族。蒙逊母车氏疾笃,蒙逊升南景门,散钱以赐百姓。下书曰:“孤庶凭宗庙之灵,乾坤之祐,济否剥之运会,拯遗黎之荼蓼,上望扫清气秽,下冀保宁家福。而太后不豫,涉岁弥增,将刑狱枉滥,众有怨乎?赋役繁重,时不堪乎?群望不絜,神所谴乎?内省诸身,未知罪之攸在。可大赦殊死已下。”俄而车氏死。蒙逊遣其将运粮于湟河,自率众攻克乞伏炽磐广武郡。以运粮不继,自广武如湟河,度浩亹。炽磐遣将乞伏魋尼寅距蒙逊,蒙逊击斩之。炽磐又遣将王衡、折斐、麹景等率骑一万据勒姐岭,蒙逊且战且前,大破之,擒折斐等七百余人,麹景奔还。蒙逊以弟汉平为折冲将军、湟河太守,乃引还。

译蒙逊下令说:“尊养老人、向他们求教,晋文公采纳普通人的歌谣,所以能够招致礼遇英才奇士,成就当时和谐的美名。何况我德行浅薄,智慧不能谋划长远,难道可以不想听取正直的意见来作为自己的镜鉴吗!内外群臣,都应各自访求并举荐贤能,广泛进献平民的意见,以匡正我的不足。” 蒙逊派辅国将军臧莫孩袭击山北的胡虏,大败他们。姚兴派将领齐难率四万人迎接吕隆,吕隆劝齐难攻打蒙逊,齐难听从了。臧莫孩击败他的前军,齐难于是结盟后返回。蒙逊的伯父中田护军亲信和临松太守孔笃都骄奢暴虐、侵害百姓,百姓深受其苦。蒙逊说:“扰乱我国的,就是这两位伯父,凭什么治理百姓呢!”命令他们都自杀。蒙逊袭击番禾的狄洛磐,没有取胜,迁徙其五百多户后返回。姚兴派使者梁斐、张构等授予蒙逊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当时姚兴也授予秃发傉檀车骑将军之职,封为广武公。蒙逊听说后不高兴,对梁斐等说:“秃发傉檀处于上公的地位,为什么我本人却只是侯呢?”张构回答说:“秃发傉檀轻浮狡猾而不仁厚,归顺的诚意还没有显现;圣朝之所以给他较重的爵位,只是褒奖归善即加以叙用的原则罢了。将军忠诚可以贯日,功勋高于一时,应当入朝调和鼎鼐、辅佐帝室,怎么可以把您当作不可信任的人对待呢!圣朝授爵一定与功劳相称,授官不会超过德才;例如尹纬、姚晁是辅佐建立基业的功臣,齐难、徐洛元是开国功臣和勇将,他们的官位都只到二品,爵位也不过侯、伯。将军凭什么要排在他们之前呢?窦融恳切坚决地谦让,不愿居于旧臣之上,我还没有弄明白将军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蒙逊说:“朝廷为什么不立即封我张掖,反而把西海封地给我呢?”张构说:“张掖在您的规划之内,将军本来就已经拥有了。之所以远封西海,大概是想扩大将军的国土。”蒙逊大为高兴,于是接受了任命。当时发生地震,山崩裂,树木折断。太史令刘梁对蒙逊说:“辛酉属金。地在属金的日子震动,是金发动而刻削木的征兆,预示大军向东进发、所向无前。”当时张掖城中常有光彩出现,蒙逊说:“王气将要形成,这是百战百胜的征象。”于是攻打秃发部西郡太守杨统于日勒。杨统投降,蒙逊任命他为右长史,宠信超过有功的旧臣。张掖太守句呼勒出逃到西凉。蒙逊任命堂弟沮渠成都为金山太守;沮渠成都的父亲是罗仇。任命沮渠鄯为西郡太守;沮渠鄯的父亲是麹粥。句呼勒从西凉逃回来后,蒙逊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蒙逊率领两万骑兵向东征讨,驻扎在丹岭。北方胡虏的大人思盘率领三千部落归降蒙逊。当时有连理木生长在永安,永安令张披上书说:“不同的枝条共用一个树干,预示远方各地有共同接受教化的祥应;不同的根本却同心,预示上下同心、没有二心的坚固关系。这大概是至道的嘉祥、大同的美好征兆。”蒙逊说:“这都是各地二千石和令长不顾自身、救济时局所造成的,哪里是我德行浅薄所能感召的呢!” 蒙逊率步骑三万人讨伐秃发傉檀,驻扎在西郡。大风从西北吹来,云气呈现五种颜色,不久白天昏暗下来。到达显美后,迁徙几千户百姓返回。秃发傉檀在穷泉追上蒙逊,蒙逊将要攻击他。众将都说:“敌人已经扎营,不能进攻。”蒙逊说:“秃发傉檀以为我远道而来、疲惫不堪,一定会轻视我而没有防备;趁他的营垒尚未筑成,可以一鼓作气消灭他。”于是进军攻击,击败秃发傉檀,乘胜到达姑臧,夷人和汉人投降的有一万几千户。秃发傉檀害怕,请求和好,蒙逊答应后返回。后来秃发傉檀向南逃到乐都,魏安人焦朗占据姑臧自立,蒙逊率步骑三万人攻打焦朗,攻克后宽赦了他。在谦光殿设宴款待文武将士,按等级赐给金帛和马匹。敦煌人张穆广通经史,才华文采清雅丰赡,蒙逊提拔任命他为中书侍郎,把机密事务交给他办理。任命张穆的弟弟沮渠挐为护羌校尉、秦州刺史,封安平侯,镇守姑臧。十多天后沮渠挐去世,又任命从祖弟益子的沮渠某为镇京将军、护羌校尉、秦州刺史,镇守姑臧。不久,蒙逊迁都姑臧;义熙八年,他僭越登上河西王位,在境内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玄始。设置官僚机构,仿照吕光任三河王时的旧例。修缮宫殿,修建城门和各处楼观。立他的儿子沮渠政德为世子,加授镇卫大将军、录尚书事。秃发傉檀前来攻打,蒙逊在若厚坞击败他。秃发傉檀的湟河太守文支据守湟川,护军成宜侯率众投降蒙逊。任命文支为镇东大将军、广武太守、振武侯,任命成宜侯为振威将军、湟川太守;任命殿中将军王建为湟河太守。蒙逊下令说:“古代先贤君王应合时运、拨乱反正,没有不经营治理天下八方、然后光大发扬纯正教化的。我虽然智慧不足以平定危难,但职责在于救济时局;而狡猾的敌虏秃发傉檀像鸱鸟一样盘踞旧都,对夷人、汉人都施加毒害。东苑的大屠杀,残酷超过长平之战;边城的祸患,危害深过猃狁。每当想到百姓无辜受难,我便没有闲暇安居,身体疲于铠甲,形体倦于风尘。虽然已经倾覆他的巢穴,秃发傉檀仍未授首。秃发傉檀的弟弟文支追随项伯归汉的义举,占据那处重要藩镇,请求做臣属。自西平以南,各城接连归顺。只有秃发傉檀像困兽一样,守死乐都。四肢既已失陷,性命难道还能长久保全吗!五星会聚的征兆已经应验,统一天下的日期已经不远,正要在金山解散战马,使百姓永远安逸。可以把这篇文书公开传布远近,使所有人都知道。” 蒙逊向西到苕藋,派冠军将军伏恩率一万骑兵袭击卑和、乌啼两部胡虏,大败他们,俘获二千多落户后返回。蒙逊在新台睡觉时,宦官王怀祖刺杀蒙逊,使他脚部受伤;蒙逊的妻子孟氏擒住并斩杀王怀祖,将他的三族夷灭。蒙逊的母亲车氏病势沉重,蒙逊登上南景门,散发钱财赏赐百姓。下令说:“我希望凭借宗庙的神灵、乾坤的保佑,渡过否塞剥落的时运,拯救遗民于荼毒之中;上望扫清不祥污秽,下希望保全安宁的家国福祉。但太后病情不安,过了一年病势更加严重。这难道是刑狱失当、百姓有所怨恨吗?赋税徭役繁重,时局使人不能忍受吗?众人的愿望不洁,受到神灵谴责吗?我反省自身,却不知道罪过究竟在哪里。可以大赦死罪以下的犯人。”不久,车氏去世。蒙逊派他的将领运粮到湟河,自己率军攻克乞伏炽磐的广武郡。因为运粮没有接续上,蒙逊从广武前往湟河,渡过浩亹。乞伏炽磐派将领乞伏魋尼寅抵御蒙逊,蒙逊攻击并斩杀了他。乞伏炽磐又派王衡、折斐、麹景等将领率一万骑兵据守勒姐岭。蒙逊边战边进,大败敌军,擒获折斐等七百多人,麹景逃回。蒙逊任命弟弟沮渠汉平为折冲将军、湟河太守,于是率军返回。

晋益州刺史硃龄石遣使来聘。蒙逊遣舍人黄迅报聘益州,因表曰:“上天降祸,四海分崩,灵耀拥于南裔,苍生没于丑虏。陛下累圣重光,道迈周、汉,纯风所被,八表宅心。臣虽被发边徼,才非时隽,谬为河右遗黎推为盟主。臣之先人,世荷恩宠,虽历夷险,执义不回,倾首阳,乃心王室。去冬益州刺史硃龄石遣使诣臣,始具朝廷休问。承车骑将军刘裕秣马挥戈,以中原为事,可谓天赞大晋,笃生英辅。臣闻少康之兴大夏,光武之复汉业,皆奋剑而起,众无一旅,犹能成配天之功,著《车攻》之咏。陛下据全楚之地,拥荆、扬之锐,而可垂拱晏然,弃二京以资戎虏!若六军北轸,克复有期,臣请率河西戎为晋右翼前驱。”炽磐率众三万袭湟河,汉平力战固守,遣司马隗仁夜出击炽磐,斩级数百。炽磐将引退,先遣老弱。汉平长史焦昶、将军段景密信招炽磐,炽磐复进攻汉平。汉平纳昶、景之说,而缚出降。仁勒壮士百余据南门楼上,三日不下,众寡不敌,为炽磐所擒。炽磐怒,命斩之。段晖谏曰:“仁临难履危,奋不顾命,忠也。宜宥之,以厉事君。”炽磐乃执之而归。在炽磐所五年,晖又为之固请,乃得还姑臧。及至,蒙逊执其手曰:“卿孤之苏武也!”以为高昌太守。为政有威惠之称,然颇以爱财为失。蒙逊西祀金山,遣沮渠广宗率骑一万袭乌啼虏,大捷而还。蒙逊西至苕藋,遣前将军沮渠成都将骑五千袭卑和虏,蒙逊率中军三万继之,卑和虏率众迎降。遂循海而西,至盐池,祀西王母寺。寺中有《玄石神图》,命其中书侍郎张穆赋焉,铭之于寺前,遂如金山而归。蒙逊下书曰:“顷自春炎旱,害及时苗,碧原青野,倏为枯壤。将刑政失中,下有冤狱乎?役繁赋重,上天所谴乎?内省多缺,孤之罪也。《书》不云乎:‘百姓有过,罪予一人。’可大赦殊死已下。”翌日而澍雨大降。蒙逊闻刘裕灭姚泓,怒甚。门下校郎刘祥言事于蒙逊,蒙逊曰:“汝闻刘裕入关,敢研研然也!”遂杀之。其峻暴如是。顾谓左右曰:“古之行师,不犯岁镇所在。姚氏舜后,轩辕之苗裔也。今镇星在轩辕,而裕灭之,亦不能久守关中。”蒙逊为李士业败于解支涧,复收散卒欲战。前将军成都谏曰:“臣闻高祖有彭城之败,终成大汉,宜旋师以为后图。”蒙逊从之,城建康而归。其群下上书曰:“设官分职,所以经国济时;恪动官次,所以缉熙庶政。当官者以匪躬为务,受任者以忘身为效。自皇纲初震,戎马生郊,公私草创,未遑旧式。而朝士多违宪制,不遵典章;或公文御案,在家卧署;或事无可否,望空而过。至今黜陟绝于皇朝,驳议寝于圣世,清浊共流,能否相杂,人无劝竞之心,苟为度日之事。岂忧公忘私,奉上之道也!今皇化曰隆,遐迩宁泰,宜肃振纲维,申修旧则。”蒙逊纳之,命征南姚艾、尚书左丞房晷撰朝堂制。行之旬日,百僚振肃。太史令张衍言于蒙逊曰:“今岁临泽城西当有破兵。”蒙逊乃遣其世子政德屯兵若厚坞。蒙逊西至白岸,谓张衍曰:“吾今年当有所定,但太岁在申,月又建申,未可西行。且当南巡,要其归会,主而勿客,以顺天心。计在临机,慎勿露也。”遂攻浩亹,而蛇盘于帐前。蒙逊笑曰:“前一为腾蛇,今盘在吾帐,天意欲吾回师先定酒泉。”烧攻具而还,次于川岩。闻李士业征兵欲攻张掖,蒙逊曰:“入吾计矣。但恐闻吾回军,不敢前也。兵事尚权。”乃露布西境,称得浩亹,将进军黄谷。士业闻而大悦,进入都渎涧。蒙逊潜军逆之,败士业于坏城,遂进克酒泉。百姓安堵如故,军无私焉。以子茂虔为酒泉太守,士业旧臣皆随才擢叙。蒙逊以安帝隆安五年自称州牧,义熙八年僭立,后八年而宋氏受禅,以元嘉十年死,时年六十六,在伪位三十三年。子茂虔立,六年,为魏所擒,合三十九载而灭。史臣曰:蒙逊出自夷陬,擅雄边塞。属吕光之悖德,深怀仇粥之冤;推段业以济时,假以陈、吴之事。称兵白涧,南凉请和;出师丹岭,北寇宾服。然而见利忘义,苞祸灭亲,虽能制命一隅,抑亦备诸凶德者矣。赞曰:光猜人杰,业忌时贤。游饮自晦,匿智图全。凶心既逞,伪绩攸宣。挺兹奸数,驰竞当年。载记第三十赫连勃勃

译晋朝益州刺史硃龄石派使者前来通聘。蒙逊派舍人黄迅回访益州,并上表说:“上天降下灾祸,四海分崩离析;神灵的光辉拥集在南方边地,百姓却沉没于丑恶的胡虏之中。陛下是连续承继圣德、重放光明的君主,道德超过周、汉,纯正教化所到之处,天下八方都归心。臣虽然披发居于边远,才智不是当世俊杰,却错误地被河右遗民推举为盟主。臣的先人世代承受国恩,虽然历经夷险,仍坚持大义不改,宁可倒向首阳山,也一心归向王室。去年冬天,益州刺史硃龄石派使者到臣这里,臣才详知朝廷的美好消息。听说车骑将军刘裕正在秣马挥戈,以恢复中原为大事,可以说是上天在赞助大晋,特意降生英明辅弼。臣听说少康复兴夏朝、光武恢复汉业,都是拔剑奋起,起初连一旅之众都没有,却仍能建立配享上天的功业,留下《车攻》那样的歌咏。陛下占据整个楚地,拥有荆州、扬州的精锐兵力,难道可以垂手安坐,置二京于不顾而资助戎虏吗!如果六军向北进发,收复中原有了日期,臣请求率领河西各族军队,作为晋军右翼的前锋。” 乞伏炽磐率三万人袭击湟河,沮渠汉平奋力作战、坚守城池,派司马隗仁夜间出兵袭击乞伏炽磐,斩首数百人。乞伏炽磐将要退兵,先派老弱人员离开。汉平的长史焦昶、将军段景暗中写信招降乞伏炽磐,乞伏炽磐又进攻汉平。汉平采纳焦昶、段景的意见,反而把他们绑起来出城投降。隗仁率一百多名壮士占据南门楼,三天不被攻下,但由于兵少势弱,最终被乞伏炽磐擒获。乞伏炽磐发怒,命令斩杀他。段晖劝谏说:“隗仁面对危难、身临险境,奋勇作战而不顾性命,这是忠诚的表现。应当宽赦他,以激励臣子侍奉君主。”乞伏炽磐于是把隗仁拘押起来带走。隗仁在乞伏炽磐那里五年,段晖又替他坚决请求,才得以返回姑臧。到达后,蒙逊握着他的手说:“你是我的苏武啊!”于是任命他为高昌太守。他治理政事有威严和恩惠的声誉,但也颇以贪爱财物为过失。蒙逊向西祭祀金山,派沮渠广宗率一万骑兵袭击乌啼部胡虏,大胜而回。蒙逊向西到达苕藋,派前将军沮渠成都率五千骑兵袭击卑和部胡虏,自己率中军三万人随后而来,卑和部胡虏率众迎接投降。于是沿海向西,到达盐池,祭祀西王母祠。祠中有《玄石神图》,蒙逊命中书侍郎张穆作赋,并把铭文刻在祠前,然后前往金山返回。蒙逊下令说:“近来从春天开始炎热干旱,危害了应时的禾苗,青翠的原野转眼变成了枯地。这难道是刑政失当、下面有冤狱吗?徭役繁多、赋税沉重,是上天的谴责吗?我自身反省还有许多缺失,是我的罪过。《尚书》不是说过:‘百姓有过错,罪责归于我一人。’可以大赦死罪以下的犯人。”第二天便下起大雨。蒙逊听说刘裕消灭姚泓,非常愤怒。门下校郎刘祥向蒙逊谈论此事,蒙逊说:“你听说刘裕进入关中,就敢这样喋喋不休吗!”于是杀了刘祥。他的严酷暴虐就是这样。蒙逊回头对身边人说:“古代出兵,不侵犯太岁、镇星所在的地方。姚氏是虞舜的后代、轩辕黄帝的苗裔。如今镇星正在轩辕星宿所在之处,而刘裕却灭掉姚氏,他也不能长久守住关中。” 蒙逊在解支涧被李士业击败,重新收拢溃散士卒,准备再战。前将军沮渠成都劝谏说:“我听说汉高祖有彭城之败,最终仍成就大汉,应当退兵,以便日后再作谋划。”蒙逊听从了,于是修筑建康城后返回。他的群臣上书说:“设置官职、划分职责,是用来治理国家、救济时局的;谨慎地考核官员品级,是用来整顿光大各种政务的。任官者应以不顾自身为职责,接受任命者应以忘却自身为成效。自从皇纲开始震动,战马在郊外奔驰,公私事务草创,来不及恢复旧有制度。然而朝廷官员多违背法制,不遵守典章;有的公文已送到御案,却在家中躺着署理;有的遇到事情既不表示可行也不表示不可行,只是望着上面空空拖延而过。直到如今,朝廷对官员的升降黜陟完全停止,圣世中的驳议也被搁置;清官浊官一同升降,能者庸者混杂,人人没有劝勉争先之心,只求敷衍度日。这难道是忧虑国事、忘却私利、奉事君上的道理吗!如今皇朝教化日益隆盛,远近安宁,应当整肃振兴纲纪,重新修订旧有法则。”蒙逊采纳了这些意见,命征南将军姚艾、尚书左丞房晷撰写朝堂制度。施行十多天后,百官都振作严肃起来。太史令张衍对蒙逊说:“今年临泽城西应当有军队被击破。”蒙逊于是派世子沮渠政德在若厚坞屯兵。蒙逊向西到达白岸,对张衍说:“我今年应当有所平定,但太岁在申,月份又建申,不可以向西进军。应当先向南巡行,截住他们返回会合,使我们处于主动作战的一方而不是客军,以顺应天意。计策在于临机应变,千万不要泄露。”于是攻打浩亹,却有蛇盘在帐前。蒙逊笑说:“先前是腾蛇,这次却盘在我的帐前,上天的意思是想让我先回军平定酒泉。”于是烧毁攻城器具返回,驻扎在川岩。听说李士业正在征兵准备攻打张掖,蒙逊说:“他已经进入我的计策了。只是恐怕他听到我回军,就不敢前进。用兵贵在权变。”于是向西部公开发布文书,声称已经攻取浩亹,将要进军黄谷。李士业听说后大喜,进入都渎涧。蒙逊暗中出兵迎击,在坏城击败李士业,于是进军攻克酒泉。百姓像往常一样安居,军队没有侵扰百姓。任命儿子沮渠茂虔为酒泉太守,李士业过去的臣属都按照才能提拔叙用。蒙逊在安帝隆安五年自称州牧,义熙八年僭越称王;又过了八年,宋氏接受禅让。蒙逊在元嘉十年去世,时年六十六岁,在伪位共三十三年。他的儿子沮渠茂虔继位,六年后被魏国擒获,前后共三十九年灭亡。史臣说:蒙逊出身于夷狄偏远之地,却在边塞擅自称雄。适逢吕光违背德义,他深深怀有为叔父罗仇、麹粥报仇的冤恨;推举段业来救济时局,又把段业当作陈胜、吴广那样的人。在白涧出兵,南凉请求和好;在丹岭出兵,北方胡寇宾服。然而他见利忘义,包藏祸心、灭害亲族;虽然能够在一方控制命运,也可以说具备了各种凶恶的品德。赞曰:吕光猜忌杰出人物,段业嫉妒当世贤才。蒙逊以游乐饮酒掩藏自己,隐藏才智以谋求保全。凶恶之心既已放纵,虚假的功绩便得以显扬。凭借这些奸诈谋略,在当年争相驰骋。载记第三十 赫连勃勃

赫连勃勃,字屈孑,匈奴右贤王去卑之后,刘元海之族也。曾祖武,刘聪世以宗室封楼烦公,拜安北将军、监鲜卑诸军事、丁零中郎将,雄据肆卢川。为代王猗卢所败,遂出塞表。祖豹子招集种落,复为诸部之雄,石季龙遣使就拜平北将军、左贤王、丁零单于。父卫辰入居塞内,苻坚以为西单于,督摄河西诸虏,屯于代来城。及坚国乱,遂有朔方之地,控弦之士三万八千。后魏师伐之,辰令其子力俟提距战,为魏所败。魏人乘胜济河,克代来,执辰杀之。勃勃乃奔于叱干部。叱干他斗伏送勃勃于魏。他斗伏兄子阿利先戍大洛川。闻将送勃勃,驰谏曰:“鸟雀投人,尚宜济免,况勃勃国破家亡,归命于我?纵不能容,犹宜任其所奔。今执而送之,深非仁者之举。”他斗伏惧为魏所责,弗从。阿利潜遣劲勇篡勃勃于路,送于姚兴高平公没奕于,奕于以女妻之。勃勃身长八尺五寸,腰带十围,性辩慧,美风仪。兴见而奇之,深加礼敬,拜骁骑将军,加奉车都尉,常参军国大议,宠遇逾于勋旧。兴弟邕言于兴曰:“勃勃天性不仁,难以亲近。陛下宠遇太甚,臣窃惑之。”兴曰:“勃勃有济世之才,吾方收其艺用,与之共平天下,有何不可!”乃以勃勃为安远将军,封阳川侯,使助没奕于镇高平,以三城、朔方杂夷及卫辰部众三万配之,使为伐魏侦候。姚邕固谏以为不可。兴曰:“卿何以知其性气?”邕曰:“勃勃奉上慢,御众残,贪暴无亲,轻为去就,宠之逾分,终为边害。”兴乃止。顷之,以勃勃为持节、安北将军、五原公,配以三交五部鲜卑及杂虏二万余落,镇朔方。时河西鲜卑杜崘献马八千匹于姚兴,济河,至大城,勃勃留之,召其众三万余人伪猎高平川,袭杀没奕于而并其众,众至数万。义熙三年,僭称天王、大单于,赦其境内,建元曰龙昇,署置百官。自以匈奴夏后氏之苗裔也,国称大夏。以其长兄右地代为丞相、代公,次兄力俟提为大将军、魏公,叱干阿利为御史大夫、梁公,弟阿利罗引为征南将军、司隶校尉,若门为尚书令,叱以鞬为征西将军、尚书左仆射,乙斗为征北将军、尚书右仆射,自余以次授任。其年,讨鲜卑薛干等三部,破之,降众万数千。进讨姚兴三城已北诸戍,斩其将杨丕、姚石生等。诸将谏固险,不从,又复言于勃勃曰:“陛下将欲经营宇内,南取长安,宜先固根本,使人心有所凭系,然后大业可成。高平险固,山川沃饶,可以都也。”勃勃曰:“卿徒知其一,未知其二。吾大业草创,众旅未多,姚兴亦一时之雄,关中未可图也。且其诸镇用命,我若专固一城,彼必并力于我,众非其敌,亡可立待。吾以云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其后,救后则击其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岭北、河东尽我有也。待姚兴死后,徐取长安。姚泓凡弱小兒,擒之方略,已在吾计中矣。昔轩辕氏亦迁居无常二十余年,岂独我乎!”于是侵掠岭北,岭北诸城门不昼启。兴叹曰:“吾不用黄兒之言,以至于此!”黄兒,姚邕小字也。勃勃初僭号,求婚于秃发傉檀,傉檀弗许。勃勃怒,率骑二万伐之,自杨非至于支阳三百余里,杀伤万余人,驱掠二万七千口、牛马羊数十万而还。亻辱檀率众追之,其将焦朗谓傉檀曰:“勃勃天姿雄骜,御军齐肃,未可轻也。今因抄掠之资,率思归之士,人自为战,难与争锋。不如从温围北渡,趣万斛堆,阻水结营,制其咽喉,百战百胜之术也。”傉檀将贺连怒曰:“勃勃以死亡之余,率乌合之众,犯顺结祸,幸有大功。今牛羊塞路,财宝若山,窘弊之余,人怀贪竞,不能督厉士众以抗我也。我以大军临之,必土崩鱼溃。今引军避之,示敌以弱。我众气锐,宜在速追。”傉檀曰:“吾追计决矣,敢谏者斩!”勃勃闻而大喜,乃于阳武下陕凿凌埋车以塞路。傉檀遣善射者射之,中勃勃左臂。勃勃乃勒众逆击,大败之,追奔八十余里,杀伤万计,斩其大将十余人,以为京观,号“髑髅台”,还于岭北。勃勃与姚兴将张佛生战于青石原,又败之,俘斩五千七百人。兴遣将齐难率众二万来伐,勃勃退如河曲。难以去勃勃既远,纵兵掠野,勃勃潜军覆之,俘获七千余人,收其戎马兵杖。难引军而退,勃勃复追击于木城,拔之,擒难,俘其将士万有三千,戎马万匹。岭北夷夏降附者数万计,勃勃于是拜置守宰以抚之。勃勃又率骑二万入高冈,及于五井,掠平凉杂胡七千余户以配后军,进屯依力川。

译赫连勃勃,字屈孑,是匈奴右贤王去卑的后代、刘元海的族人。曾祖父赫连武在刘聪时期以宗室身份封楼烦公,授安北将军、监鲜卑诸军事、丁零中郎将,占据肆卢川称雄。后来被代王拓跋猗卢击败,于是逃出塞外。祖父赫连豹子招集部落,又成为各部的雄长;石季龙派使者前去授予他平北将军、左贤王、丁零单于。父亲赫连卫辰进入塞内居住,苻坚任命他为西单于,统摄河西各部胡虏,驻扎在代来城。苻坚的国家发生动乱后,赫连卫辰便占有朔方之地,拥有控弦之士三万八千人。后来北魏军队讨伐他,赫连卫辰命儿子赫连力俟提抵御作战,被魏军击败。魏人乘胜渡过黄河,攻克代来城,擒获赫连卫辰并杀死他。赫连勃勃于是逃奔叱干部。叱干他斗伏把赫连勃勃送交北魏。他斗伏的哥哥之子阿利先前驻守大洛川,听说要押送赫连勃勃,便骑马赶来劝谏说:“鸟雀投奔人家,人尚且应当救济使它免死,何况赫连勃勃国破家亡,把性命交给我们?即使不能收容,也应任凭他逃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如今把他捉住送给别人,实在不是仁德之人的行为。”他斗伏害怕受到北魏责罚,没有听从。阿利暗中派勇士在路上劫走赫连勃勃,把他送到姚兴那里;姚兴把高平公没奕于的女儿嫁给了赫连勃勃。赫连勃勃身高八尺五寸,腰围十围,天性聪慧善辩,仪表风度俊美。姚兴见到他,认为非同寻常,格外以礼相待,任命他为骁骑将军,加授奉车都尉,常让他参与军国大事,宠信待遇超过旧日功臣。姚兴的弟弟姚邕对姚兴说:“赫连勃勃天性不仁,很难亲近。陛下对他的宠信太过分了,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姚兴说:“赫连勃勃有匡济天下的才能,我正要收取他的才艺加以任用,同他一起平定天下,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任命赫连勃勃为安远将军,封阳川侯,让他协助没奕于镇守高平,把三座城、朔方的各族杂夷以及卫辰部众三万人交给他,命他担任攻伐魏国的侦察候骑。姚邕极力劝谏,认为这样做不可。姚兴说:“你凭什么知道他的性情?”姚邕说:“赫连勃勃侍奉上级傲慢,统率部众残暴,贪婪暴虐而不亲近人,轻率地决定进退取舍。这样过分宠信他,最终必将成为边境的祸害。”姚兴这才作罢。不久,又任命赫连勃勃为持节、安北将军、五原公,配给他三交五部鲜卑以及杂虏二万余落,镇守朔方。当时,河西鲜卑杜崘向姚兴进献马八千匹,渡过黄河到达大城,赫连勃勃将马扣留,召集三万余人假称在高平川打猎,袭击并杀死没奕于,吞并了他的部众,兵众增至数万人。义熙三年,赫连勃勃僭越自称天王、大单于,在境内大赦,建立年号为龙昇,设置文武百官。他自称是匈奴夏后氏的后裔,因此国号称为大夏。任命长兄右地代为丞相、代公,次兄力俟提为大将军、魏公,叱干阿利为御史大夫、梁公,弟弟阿利罗引为征南将军、司隶校尉,若门为尚书令,叱以鞬为征西将军、尚书左仆射,乙斗为征北将军、尚书右仆射,其余人按次序授予官职。这一年,他讨伐鲜卑薛干等三部,击败他们,使数以万计的部众投降。又进军讨伐姚兴在三城以北的各处戍所,斩杀其将领杨丕、姚石生等人。众将劝他据险固守,他不听;众将又对赫连勃勃说:“陛下将要经营天下,向南夺取长安,应该先巩固根本,使人心有所依凭,然后大业才能成功。高平地势险要坚固,山川肥沃富饶,可以在那里建都。”赫连勃勃说:“你们只是知道其中一个方面,还不知道另一个方面。我的大业刚刚创立,军队还不多,姚兴也是一时的雄杰,关中还不能图取。况且他的各镇都听从命令,如果我专心固守一座城,他一定会集中力量来攻我;我的兵力不是他的对手,灭亡很快就会到来。我将让骑兵像云一样迅疾、像风一样奔驰,出其不意;他救援前方,我就攻击他的后方,他救援后方,我就攻击他的前方,使他疲于奔命,而我却能从容游动、就地取食。不到十年,岭北、河东全都将归我所有。等姚兴死后,再慢慢夺取长安。姚泓不过是个平庸懦弱的小孩子,擒获他的办法,我已经谋划好了。从前轩辕氏也曾迁徙不定二十多年,难道只有我这样吗!”于是赫连勃勃侵扰掠夺岭北,岭北各城的城门白天都不敢打开。姚兴叹息说:“我没有采用黄兒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 黄兒,是姚邕的字。赫连勃勃起初僭越自立帝号,向秃发傉檀求婚,傉檀没有答应。赫连勃勃大怒,率领二万骑兵讨伐他,从杨非一直到支阳,行进三百余里,杀伤一万多人,驱赶掠夺二万七千口以及牛、马、羊数十万头后返回。亻辱檀率领部众追赶他,他的将领焦朗对傉檀说:“赫连勃勃天生雄健骁悍,统率军队整齐严肃,不可以轻视。如今他凭借抢掠所得的资财,率领思归的士卒,人人都各自作战,很难同他争胜。不如从温围向北渡河,赶往万斛堆,凭借水势设营,扼住他的咽喉,这是百战百胜的办法。”傉檀的将领贺连发怒说:“赫连勃勃凭借残余的兵力,率领乌合之众,违犯顺理之道而招致祸患,只是侥幸取得大功。如今牛羊堵塞道路,财宝堆积如山,困窘疲弊之余,人人都心怀贪夺争抢之念,他不能督促激励士众来抵抗我。我率大军逼近他,他必定会像土崩瓦解、鱼群溃散一样败逃。现在领军避开他,是向敌人显示我们软弱。我军士气正盛,应当迅速追击。”傉檀说:“我追击的决策已经定了,谁敢进谏就处斩!”赫连勃勃听说后非常高兴,于是在阳武下陕凿凌,把车辆埋入其中来堵塞道路。傉檀派善于射箭的人射击他,射中了赫连勃勃的左臂。赫连勃勃于是约束部众回头反击,大败傉檀军,追赶败兵八十余里,杀伤以万计,斩杀其大将十多人,筑成京观,号称“髑髅台”,然后返回岭北。赫连勃勃与姚兴的将领张佛生在青石原交战,又击败了他,俘获、斩杀五千七百人。姚兴派将领齐难率领两万人来讨伐,赫连勃勃退到河曲。齐难认为距离赫连勃勃已经很远,便放纵士兵在野外掠夺;赫连勃勃暗中出兵,将其击溃,俘获七千余人,收缴其战马、兵器。齐难率军退走,赫连勃勃又在木城追击,攻克木城,擒获齐难,俘虏其将士一万三千人,缴获战马一万匹。岭北归降依附的夷人和汉人以数万计,赫连勃勃于是任命设置守宰来安抚他们。赫连勃勃又率骑兵两万人进入高冈,追赶到五井,掠取平凉杂胡七千余户,补充给后军,继续进军驻扎在依力川。

姚兴来伐,至三城,勃勃候兴诸军未集,率骑击之。兴大惧,遣其将姚文宗距战,勃勃伪退,设伏以待之。兴遣其将姚榆生等追之,伏兵夹击,皆擒之。兴将王奚聚羌胡三千余户于敕奇堡,勃勃进攻之。奚骁悍有膂力,短兵接战,勃勃之众多为所伤。于是堰断其水,堡人窘迫,执奚出降。勃勃谓奚曰:“卿忠臣也!朕方与卿共平天下。”奚曰:“若蒙大恩,速死为惠。”乃与所亲数十人自刎而死。勃勃又攻兴将金洛生于黄石固,弥姐豪地于我罗城,皆拔之,徙七千余家于大城,以其丞相右地代领幽州牧以镇之。遣其尚书金纂率骑一万攻平凉,姚兴来救,纂为兴所败,死之。勃勃兄子左将军罗提率步骑一万攻兴将姚广都于定阳,克之,坑将士四千余人,以女弱为军赏。拜广都为太常。勃勃又攻兴将姚寿都于清水城,寿都奔上邽,徙其人万六千家于大城。是岁,齐难、姚广都谋叛,皆诛之。姚兴将姚详弃三城,南奔大苏。勃勃遣其将平东鹿奕于要击之,执详,尽俘其众。详至,勃勃数而斩之。其年,勃勃率骑三万攻安定,与姚兴将杨佛嵩战于青石北原,败之,降其众四万五千,获戎马二万匹。进攻姚兴将党智隆于东乡,降之,署智隆光禄勋,徙其三千余户于贰城。姚兴镇北参军王买德来奔。勃勃谓买德曰:“朕大禹之后,世居幽、朔。祖宗重晖,常与汉、魏为敌国。中世不竞,受制于人。逮朕不肖,不能绍隆先构,国破家亡,流离漂虏。今将应运而兴,复大禹之业,卿以为何如?”买德曰:“自皇晋失统,神器南移,群雄岳峙,人怀问鼎,况陛下奕叶载德,重光朔野,神武超于汉皇,圣略迈于魏祖,而不于天启之机建成大业乎!今秦政虽衰,籓镇犹固,深愿蓄力待时,详而后举。”勃勃善之,拜军师中郎将。乃赦其境内,改元为凤翔,以叱干阿利领将作大匠,发岭北夷夏十万人,于朔方水北、黑水之南营起都城。勃勃自言:“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阿利性尤工巧,然残忍刻暴,乃蒸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勃勃以为忠,故委以营缮之任。又造五兵之器,精锐尤甚。既成呈之,工匠必有死者:射甲不入,即斩弓人;如其入也,便斩铠匠。又造百练刚刀,为龙雀大环,号曰“大夏龙雀”,铭其背曰:“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世甚珍之。复铸铜为大鼓,飞廉、翁仲、铜驼、龙兽之属,皆以黄金饰之,列于宫殿之前。凡杀工匠数千,以是器物莫不精丽。于是议讨乞伏炽磐。王买德谏曰:“明王之行师也,轨物以德,不以暴。且炽磐我之与国,新遭大丧,今若伐之,岂所谓乘理而动,上感灵和之义乎!苟恃众力,因人丧难,匹夫犹耻为之,而况万乘哉!”勃勃曰:“甚善。微卿,朕安闻此言!”其年,下书曰:“朕之皇祖,自北迁幽、朔,姓改姒氏,音殊中国,故从母氏为刘。子而从母之姓,非礼也。古人氏族无常,或以因生为氏,或以王父之名。朕将以义易之。帝王者,系天为子,是为徽赫实与天连,今改姓曰赫连氏,庶协皇天之意,永享无疆大庆。系天之尊,不可令支庶同之,其非正统,皆以铁伐为氏,庶朕宗族子孙刚锐如铁,皆堪伐人。”立其妻梁氏为王后,子璝为太子,封子延阳平公,昌太原公,伦酒泉公,定平原公,满河南公,安中山公。又攻姚兴将姚逵于杏城,二旬,克之,执逵及其将姚大用、姚安和、姚利仆、尹敌等,坑战士二万人。遣其御史中丞乌洛孤盟于沮渠蒙逊曰:“自金晋数终,祸缠九服,赵、魏为长蛇之墟,秦、陇为豺狼之穴,二都神京,鞠为茂草,蠢尔群生,罔知凭赖。上天悔祸,运属二家,封疆密迩,道会义亲,宜敦和好,弘康世难。爰自终古,有国有家,非盟誓无以昭神祇之心,非断金无以定终始之好。然晋、楚之成,吴、蜀之约,咸口血未乾,而寻背之。今我二家,契殊曩日,言未发而有笃爱之心,音一交而怀倾盖之顾,息风尘之警,同克济之诚,戮力一心,共济六合。若天下有事,则双振义旗;区域既清,则并敦鲁、卫。夷险相赴,交易有无,爰及子孙,永崇斯好。”蒙逊遣其将沮渠汉平来盟。

译姚兴前来讨伐,抵达三城时,赫连勃勃侦察到姚兴的各路军队尚未会合,便率骑兵发起攻击。姚兴非常恐惧,派将领姚文宗迎战;赫连勃勃假装退走,设下伏兵等待。姚兴又派姚榆生等将领追击,伏兵从两面夹击,把他们全都擒获。姚兴的将领王奚在敕奇堡聚集羌、胡三千余户,赫连勃勃进攻他们。王奚勇猛强悍、力气很大,双方短兵相接,赫连勃勃的士卒多被他杀伤。于是赫连勃勃筑堰截断水源,堡中居民陷入困境,只得捉住王奚出城投降。赫连勃勃对王奚说:“你是忠臣!我正要同你一起平定天下。”王奚说:“如果承蒙大恩,请赶快赐我一死,就是对我的恩惠。”于是同亲近的几十人一起自刎而死。赫连勃勃又在黄石固进攻姚兴的将领金洛生,在我罗城进攻弥姐豪地,全都攻克;把七千余户迁到大城,任命丞相右地代兼领幽州牧,镇守那里。赫连勃勃派尚书金纂率骑兵一万人攻打平凉,姚兴前来救援,金纂被姚兴击败,战死。赫连勃勃的侄子、左将军罗提率步骑一万人,在定阳攻打姚兴的将领姚广都,攻克后将四千余名将士活埋,把妇女和弱小者分给军队作为赏赐。任命姚广都为太常。赫连勃勃又在清水城进攻姚兴的将领姚寿都,姚寿都逃往上邽,把当地一万六千户迁到大城。这一年,齐难、姚广都谋反,都被诛杀。姚兴的将领姚详放弃三城,向南逃到大苏。赫连勃勃派平东将军鹿奕于在险要处截击他,擒获姚详,把他的部众全部俘获。姚详被押到后,赫连勃勃斥责他并将他斩杀。这一年,赫连勃勃率骑兵三万人攻打安定,在青石北原与姚兴的将领杨佛嵩交战,击败他,使其部众四万五千人投降,缴获战马两万匹。又进攻姚兴的将领党智隆于东乡,党智隆投降;任命党智隆为光禄勋,把他的三千余户迁到贰城。姚兴的镇北参军王买德前来投奔。赫连勃勃对王买德说:“我是大禹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幽州、朔方。我的祖宗世代光耀,常同汉、魏成为敌国。中世以来国势不振,受制于别人。到了我这里,因不肖而不能继承并发扬先祖的基业,国破家亡,流离漂泊,被人俘虏。如今我将顺应时运兴起,恢复大禹的事业,你认为怎么样?”王买德说:“自从皇晋失去统治,帝位南移,群雄如山岳般对峙,人人都存有夺取帝位的想法,何况陛下世代积累德业,重新光耀朔方,神武超过汉高祖,圣明谋略胜过魏祖,怎么能不乘上天开启的时机建立大业呢!如今后秦政权虽然衰弱,但各藩镇仍然坚固;我深愿陛下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审慎谋划后再行动。”赫连勃勃认为他说得对,任命他为军师中郎将。于是赫连勃勃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凤翔,任命叱干阿利兼领将作大匠,征发岭北的夷人和汉人十万人,在朔方水以北、黑水以南营建都城。赫连勃勃自己说:“我正要统一天下,统治万邦,可以用‘统万’作为城名。”叱干阿利尤其精于工巧,但残忍苛暴,于是把土蒸熟后筑城,锥子刺入一寸,就杀死施工者并把尸体一起筑进城墙。赫连勃勃认为他忠诚,所以把营建修缮的任务交给他。又制造五兵器,尤其精良锋利。制造完成后呈上,工匠必定有人被杀:箭射铠甲不能穿入,就杀弓工;如果能射入,就杀铠甲工匠。又制造百炼钢刀,制成龙雀大环的形制,称为“大夏龙雀”,在刀背上刻铭文说:“古代的利器,有吴、楚的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柔远方,可以使逃亡者归服;如同风吹草倒,使九州都畏服。”世人非常珍爱它。又铸造铜制大鼓、飞廉、翁仲、铜驼、龙兽之类,全都用黄金装饰,陈列在宫殿前。总共杀死了数千名工匠,因此这些器物无不精致华美。于是商议讨伐乞伏炽磐。王买德劝谏说:“明君用兵,依循事物的常理,以德行服人,而不是凭暴力。况且乞伏炽磐是我们的友好邻国,刚刚遭遇重大丧事,现在如果讨伐他,难道是所谓顺应道理而行动、上感神灵和气的义举吗?如果只是倚仗兵众的力量,趁别人丧亡危难而进攻,即使普通人也以这样做为耻,更何况是万乘之君呢!”赫连勃勃说:“说得太好了!如果没有你,我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 这一年,赫连勃勃下诏说:“我的皇祖自北方迁居幽州、朔方后,改姓姒氏;因为语言不同于中原,所以又跟随母姓而姓刘。儿子跟随母亲的姓氏,不合礼制。古人的氏族并非固定不变,有的因出生地而得氏,有的以祖父的名字为氏。我将依据义理改换姓氏。帝王是承天而为天之子,这正是显赫尊贵、确实与上天相连的意思;现在改姓为赫连氏,希望符合皇天的意旨,永远享有无边的大福。承接上天的尊贵,不可以让旁支庶族共同拥有;不属于正统的支庶,都以铁伐为氏,希望我的宗族子孙像铁一样刚强锐利,都能胜任征伐别人。”立妻子梁氏为王后,立儿子璝为太子,封儿子延为阳平公,昌为太原公,伦为酒泉公,定为平原公,满为河南公,安为中山公。又在杏城攻打姚兴的将领姚逵,经过二十天攻克,擒获姚逵及其将领姚大用、姚安和、姚利仆、尹敌等人,将两万名战士活埋。派御史中丞乌洛孤到沮渠蒙逊那里结盟,说:“自从晋朝的国运将尽,灾祸蔓延九州,赵、魏成为长蛇盘踞的废墟,秦、陇成为豺狼出没的巢穴,两座都城神京全都变成茂草丛生之地,愚昧的众生无所凭依。上天悔恨降下灾祸,时运归于我们两家;疆域相近,道义相通,关系亲近,应该加强和好,扩大平定世间灾难的事业。自古以来,凡有国有家,如果没有盟誓,就无法彰明神灵的心意;如果没有同心协力,就无法确定始终如一的友好关系。然而晋、楚的成盟,吴、蜀的约定,都还口中血迹未干,便很快背弃了。如今我们两家,情谊不同于往日,话还未出口便已有深厚的爱护之心,一经交谈便有如初次相逢即相知的眷顾;让尘世的警报平息,共怀成就事业的诚意,齐心协力,共同拯济天下。如果天下有事,就一同举起义旗;天下清平后,就共同加强鲁、卫般的亲善关系。无论艰险平易都相互奔赴,互通有无,延及子孙,永远尊崇这份友好。”沮渠蒙逊派他的将领沮渠汉平前来结盟。

勃勃闻姚泓将姚嵩与氐王杨盛相持,率骑四万袭上邽,未至而嵩为盛所杀。勃勃攻上邽,二旬克之,杀泓秦州剌史姚平都及将士五千人,毁城而去。进攻阴密,又杀兴将姚良子及将士万余人。以其子昌为使持节、前将军、雍州刺史,镇阴密。泓将姚恢弃安定,奔于长安,安定人胡俨、华韬率户五万据安定,降于勃勃。以俨为侍中,韬为尚书,留镇东羊苟兒镇之,配以鲜卑五千。进攻泓将姚谌于雍城,谌奔长安。勃勃进师次郿城,泓遣其将姚绍来距,勃勃退如安定。胡俨等袭杀苟兒,以城降泓。勃勃引归杏城,笑谓群臣曰:“刘裕伐秦,水陆兼进,且裕有高世之略,姚泓岂能自固!吾验以天时人事,必当克之。又其兄弟内叛,安可以距人!裕既克长安,利在速返,正可留子弟及诸将守关中。待裕发轸,吾取之若拾芥耳,不足复劳吾士马。”于是秣马厉兵,休养士卒。寻进据安定,姚泓岭北镇戍郡县悉降,勃勃于是尽有岭北之地。俄而刘裕灭泓,入于长安,遣使遗勃勃书,请通和好,约为兄弟。勃勃命其中书侍郎皇甫徽为文而阴诵之,召裕使前,口授舍人为书,封以答裕。裕览其文而奇之,使者又言勃勃容仪瑰伟,英武绝人。裕叹曰:“吾所不如也!”既而勃勃还统万,裕留子义真镇长安而还。勃勃闻之,大悦,谓王买德曰:“朕将进图长安,卿试言取之方略。”买德曰:“刘裕灭秦,所谓以乱平乱,未有德政以济苍生。关中形胜之地,而以弱才小兒守之,非经远之规也。狼狈而返者,欲速成篡事耳,无暇有意于中原。陛下以顺伐逆,义贯幽显,百姓以君命望陛下义旗之至,以日为岁矣。青泥、上洛,南师之冲要,宜置游兵断其去来之路。然后杜潼关,塞崤、陕,绝其水陆之道。陛下声檄长安,申布恩泽,三辅父老皆壶浆以迎王师矣。义真独坐空城,逃窜无所,一旬之间必面缚麾下,所谓兵不血刃,不战而自定也。”勃勃善之,以子璝都督前锋诸军事,领抚军大将军,率骑二万南伐长安,前将军赫连昌屯兵潼关,以买德为抚军右长史,南断青泥,勃勃率大军继发。璝至渭阳,降者属路。义真遣龙骧将军沈田子率众逆战,不利而退,屯刘回堡。田子与义真司马王镇恶不平,因镇恶出城,遂杀之。义真又杀田子。于是悉召外军入于城中,闭门距守。关中郡县悉降。璝夜袭长安,不克。勃勃进据咸阳,长安樵采路绝。刘裕闻之,大惧,乃召义真东镇洛阳,以硃龄石为雍州刺史,守长安。义真大掠而东,至于灞上,百姓遂逐龄石,而迎勃勃入于长安。璝率众三万追击义真,王师败绩,义真单马而遁。买德获晋宁朔将军傅弘之、辅国将军蒯恩、义真司马毛脩之于青泥,积人头以为京观。于是勃勃大飨将士于长安,举觞谓王买德曰:“卿往日之言,一周而果效,可谓算无遗策矣。虽宗庙社稷之灵,亦卿谋献之力也。此觞所集,非卿而谁!”于是拜买德都官尚书,加冠军将军,封河阳侯。赫连昌攻龄石及龙骧将军王敬于潼关之曹公故垒,克之,执龄石及敬送于长安。群臣乃劝进,勃勃曰:“朕无拨乱之才,不能弘济兆庶,自枕戈寝甲,十有二年,而四海未同,遗寇尚炽,不知何以谢责当年,垂之来叶!将明扬仄陋,以王位让之,然后归老朔方,琴书卒岁。皇帝之号,岂薄德所膺!”群臣固请,乃许之。于是为坛于灞上,僭即皇帝位,赦其境内,改元为昌武。遣其将叱奴侯提率步骑二万攻晋并州刺史毛德祖于蒲坂,德祖奔于洛阳。以侯提为并州刺史,镇蒲坂。勃勃归于长安,征隐士京兆韦祖思。既至而恭惧过礼,勃勃怒曰:“吾以国士征汝,柰何以非类处吾!汝昔不拜姚兴,何独拜我?我今未死,汝犹不以我为帝王,吾死之后,汝辈弄笔,当置吾何地!”遂杀之。群臣劝都长安,勃勃曰:“朕岂不知长安累帝旧都,有山河四塞之固!但荆、吴僻远,势不能为人之患。东魏与我同壤境,去北京裁数百余里,若都长安,北京恐有不守之忧。朕在统万,彼终不敢济河,诸卿适未见此耳!”其下咸曰:“非所及也。”乃于长安置南台,以璝领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勃勃还统万,以宫殿大成,于是赦其境内,又改元曰真兴。刻石都南,颂其功德,曰:

译赫连勃勃听说姚泓的将领姚嵩正与氐王杨盛相持,便率骑兵四万人袭击上邽,尚未到达,姚嵩已被杨盛杀死。赫连勃勃进攻上邽,二十天攻克,杀死姚泓的秦州刺史姚平都及将士五千人,毁掉城池后离去。又进攻阴密,杀死姚兴的将领姚良子及将士一万余人。任命儿子昌为使持节、前将军、雍州刺史,镇守阴密。姚泓的将领姚恢放弃安定,逃往长安;安定人胡俨、华韬率领五万户据守安定,向赫连勃勃投降。任命胡俨为侍中,华韬为尚书,留下镇东羊苟兒镇守安定,配给鲜卑五千人。又进攻姚泓的将领姚谌于雍城,姚谌逃往长安。赫连勃勃进军驻扎郿城,姚泓派将领姚绍前来抵抗,赫连勃勃退到安定。胡俨等人袭击并杀死羊苟兒,以城投降姚泓。赫连勃勃率军返回杏城,笑着对群臣说:“刘裕讨伐后秦,水陆并进,而且刘裕有超越常人的谋略,姚泓怎么能守住自己!我根据天时人事推断,他必定会被攻克。何况他的兄弟在内部反叛,怎么能够抵抗别人!刘裕既然攻克长安,就会以迅速返回为有利,只会留下子弟和各位将领守卫关中。等刘裕出发,我夺取长安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不值得再劳累我的兵马。” 于是他喂饱战马,整治兵器,休养士卒。不久进军占据安定,姚泓在岭北的镇戍、郡县全都投降,赫连勃勃于是完全占有岭北地区。不久,刘裕消灭姚泓,进入长安,派使者送信给赫连勃勃,请求互通和好,结为兄弟。赫连勃勃命中书侍郎皇甫徽撰写文章,并暗中背诵下来;召刘裕的使者上前,口授舍人写信,封好后答复刘裕。刘裕读到信文,认为十分奇异;使者又说赫连勃勃容貌仪表雄伟,英武超群。刘裕叹息说:“我不如他啊!”不久赫连勃勃回到统万,刘裕留下儿子刘义真镇守长安后返回。赫连勃勃听说后大喜,对王买德说:“我将进一步谋取长安,你试着说说攻取它的策略。”王买德说:“刘裕灭掉后秦,正是所谓以乱平乱,并没有施行德政来救济百姓。关中是地势险要的地方,却让一个才能弱小的孩子守在那里,这不是长远的规划。他狼狈返回,是想迅速完成篡位之事,没有时间顾及中原。陛下以正义讨伐逆贼,义理贯通幽明,百姓盼望陛下义军到来,已经把一天当作一年了。青泥、上洛,是南方军队往来的要冲,应当在那里设置游兵,截断他们往来的道路。然后封锁潼关,堵住崤山、陕地,断绝他们的水陆通道。陛下向长安发布声讨檄文,广施恩泽,三辅的父老都会提着酒浆来迎接王师。刘义真独自坐守空城,无处逃窜,十天之内一定会反绑双手到陛下麾下,这就是所谓兵不见血、不战而自然平定。” 赫连勃勃认为他说得对,任命儿子璝都督前锋诸军事,兼领抚军大将军,率骑兵两万人向南讨伐长安;前将军赫连昌屯兵潼关;任命王买德为抚军右长史,向南截断青泥;赫连勃勃率大军随后出发。赫连璝到达渭阳,投降者接连不断。刘义真派龙骧将军沈田子率众迎战,战事不利而退,驻扎在刘回堡。沈田子与刘义真的司马王镇恶不和,趁王镇恶出城时杀死了他。刘义真又杀死沈田子。于是刘义真把城外军队全部召入城中,关闭城门抵抗固守。关中的郡县全都投降。赫连璝夜袭长安,没有攻克。赫连勃勃进军占据咸阳,长安的樵采道路被切断。刘裕听说后非常恐惧,于是召刘义真向东镇守洛阳,任命硃龄石为雍州刺史,守卫长安。刘义真大肆掠夺后向东逃走,到达灞上,百姓于是驱逐硃龄石,迎接赫连勃勃进入长安。赫连璝率三万人追击刘义真,王师大败,刘义真骑一匹马逃走。王买德在青泥擒获晋宁朔将军傅弘之、辅国将军蒯恩、刘义真的司马毛脩之,把人头堆成京观。于是赫连勃勃在长安大宴将士,举杯对王买德说:“你过去的话,不过一周就应验了,真可以说是谋划周密而没有遗漏。” 即使是宗庙社稷的神灵,也有你献策出力的功劳。这杯酒所敬之人,除了你还能是谁!”于是任命王买德为都官尚书,加授冠军将军,封河阳侯。赫连昌在潼关的曹公旧垒进攻硃龄石和龙骧将军王敬,攻克该地,擒获硃龄石和王敬,送到长安。群臣于是劝赫连勃勃登帝位,赫连勃勃说:“我没有拨乱反正的才能,不能广泛救济百姓;自从枕戈寝甲以来,已经十二年了,但天下还没有统一,残余的敌寇仍然强盛。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向当年的人谢罪,并把什么留给后世。我将要公开推举那些出身微贱而有才能的人,把帝位让给他们,然后回到朔方养老,靠琴书度过余年。皇帝的称号,哪里是德薄之人所能承受的!”群臣坚持请求,他才答应。于是他们在灞上筑坛,赫连勃勃僭越登上皇帝位,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昌武。派将领叱奴侯提率步骑二万人,在蒲坂进攻晋并州刺史毛德祖,毛德祖逃往洛阳。任命叱奴侯提为并州刺史,镇守蒲坂。赫连勃勃回到长安,征召隐士、京兆人韦祖思。韦祖思到来后,恭敬畏惧超过礼数,赫连勃勃大怒说:“我把你当作国士来征召,你为什么把我当作异类!你过去不向姚兴下拜,为什么偏偏向我下拜?我现在还没有死,你们仍然不把我当作帝王;等我死后,你们这些人舞文弄墨,将把我置于何地!”于是杀死了韦祖思。群臣劝赫连勃勃把都城定在长安,赫连勃勃说:“我难道不知道长安是历代帝王的旧都,有山河四面险固的地势吗!只是荆州、吴地偏僻遥远,势力不足以成为别人的祸患。东魏却同我接壤,距离北京不过几百里;如果把都城定在长安,北京恐怕会有守不住的忧患。我在统万,东魏始终不敢渡过黄河,这一点只是各位还没有看到罢了!”部下都说:“不是我们所能企及的。”于是赫连勃勃在长安设置南台,任命赫连璝兼领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赫连勃勃回到统万,宫殿大体建成,于是在境内大赦,又改年号为真兴。在都城南面刻石,歌颂他的功德,铭文说:

夫庸大德盛者,必建不刊之业;道积庆隆者,必享无穷之祚。昔在陶唐,数钟厄运,我皇祖大禹以至圣之姿,当经纶之会,凿龙门面辟伊阙,疏三江而决九河,夷一元之穷灾,拯六合之沈溺,鸿绩侔于天地,神功迈于造化,故二仪降祉,三灵叶赞,揖让受终,光启有夏。传世二十,历载四百,贤辟相承,哲王继轨,徽猷冠于玄古,高范焕乎畴昔。而道无常夷,数或屯险,王桀不纲,网漏殷氏,用使金晖绝于中天,神辔辍于促路。然纯曜未渝,庆绵万祀,龙飞漠南,凤峙朔北。长辔远驭,则西罩昆山之外;密网遐张,则东亘沧海之表。爰始逮今,二千余载,虽三统迭制于崤、函,五德革运于伊、洛,秦、雍成篡杀之墟,周、豫为争夺之薮,而幽朔谧尔,主有常尊于上;海代晏然,物无异望于下。故能控弦之众百有余万,跃马长驱,鼓行秦、赵,使中原疲于奔命,诸夏不得高枕,为日久矣。是以偏师暂拟,泾阳摧隆周之锋;赫斯一奋,平阳挫汉祖之锐。虽霸王继踪,犹朝日之升扶桑;英豪接踵,若夕月之登濛汜。自开辟已来,未始闻也。非夫卜世与乾坤比长,鸿基与山岳齐固,孰能本枝于千叶,重光于万祀,履寒霜而逾荣,蒙重氛而弥耀者哉!于是玄符告征,大猷有会,我皇诞命世之期,应天纵之运,仰协时来,俯顺时望。龙升北京,则义风盖于九区;凤翔天域,则威声格于八表。属奸雄鼎峙之秋,群凶岳立之际,昧旦临朝,日旰忘膳,运筹命将,举无遗策。亲御六戎,则有征无战。故伪秦以三世之资,丧魂于关、陇;河源望旗而委质,北虏钦风而纳款。德音著于柔服,威刑彰于伐叛,文教与武功并宣,俎豆与干戈俱运。五稔之间,道风弘著,暨乎七载而王猷允洽。乃远惟周文,启经始之基;近详山川,究形胜之地,遂营起都城,开建京邑。背名山而面洪流,左河津而右重塞。高隅隐日,崇墉际云,石郭天池,周绵千里。其为独守之形,险绝之状,固以远迈于咸阳,超美于周洛,若乃广五郊之义,尊七庙之制,崇左社之规,建右稷之礼,御太一以缮明堂,模帝坐而营路寝,阊阖披霄而山亭,象魏排虚而岳峙,华林灵沼,崇台秘室,通房连阁,驰道苑园,可以阴映万邦,光覆四海,莫不郁然并建,森然毕备,若紫微之带皇穹,阆风之跨后土。然宰司鼎臣,群黎士庶,佥以为重威之式,有阙前王。于是延王尔之奇工,命班输之妙匠,搜文梓于邓林,采绣石于恆岳,九域贡以金银,八方献其瑰宝,亲运神奇,参制规矩,营离宫于露寝之南,起别殿于永安之北。高构千寻,崇基万仞。玄栋镂榥,若腾虹之扬眉;飞檐舒咢,似翔鹏之矫翼。二序启矣,而五时之坐开;四隅陈设,而一御之位建。温宫胶葛,凉殿峥嵘,络以隋珠,綷以金镜,虽曦望互升于表,而中无昼夜之殊;阴阳迭更于外,而内无寒暑之别。故善目者不能为其名,博辩者不能究其称,斯盖神明之所规模,非人工之所经制。若乃寻名以求类,踪状以效真,据质以究名,形疑妙出,虽如来、须弥之宝塔,帝释、忉利之神宫,尚未足以喻其丽,方其饰矣。昔周宣考室而咏于诗人,閟宫有侐而颂声是作。况乃太微肇制,清都启建,轨一文昌,旧章唯始,咸秩百神,宾享万国,群生开其耳目,天下咏其来苏,亦何得不播之管弦,刊之金石哉!乃树铭都邑,敷赞硕美,俾皇风振于来叶,圣庸垂乎不朽。其辞曰:于赫灵祚,配乾比隆。巍巍大禹,堂堂圣功。仁被苍生,德格玄穹。帝锡玄珪,揖让受终。哲王继轨,光阐徽风。道无常夷,数或不竞。金精南迈,天辉北映。灵祉逾昌,世叶弥盛。惟祖惟父,克广休命。如彼日月,连光接镜。玄符瑞德,乾运有归。诞钟我后,应图龙飞。落落神武,恢恢圣姿。名教内敷,群妖外夷。化光四表,威截九围。封畿之制,王者常经。乃延输、尔,肇建帝京。土苞上壤,地跨胜形。庶人子来,不日而成。崇台霄峙,秀阙云亭。千榭连隅,万阁接屏。晃若晨曦,昭若列星。离宫既作,别宇云施。爰构崇明,仰准乾仪。悬薨风阅,飞轩云垂。温室嵯峨,层城参差。楹雕虬兽,节镂龙螭。莹以宝璞,饰以珍奇。称因褒著,名由实扬。伟哉皇室,盛矣厥章!义高灵台,美隆未央。迈轨三五,贻则霸王。永世垂节,亿载弥光。其秘书监胡义周之辞也。名其南门曰朝宋门,东门曰招魏门,西门曰服凉门,北门曰平朔门。追尊其高祖训兒曰元皇帝,曾祖武曰景皇帝,祖豹子曰宣皇帝,父卫辰曰桓皇帝,庙号太祖,母苻氏曰桓文皇后。

译凡是功德宏大、德业昌盛的君主,必定建立不可磨灭的功业;凡是道德积累、福庆隆盛的政权,必定享有无穷的福祚。从前陶唐氏时,屡次遭逢厄运;我的皇祖大禹凭借至圣的资质,适逢治理天下的时机,凿通龙门,开辟伊阙,疏导三江,疏通九河,平息天下最大的灾难,拯救四海沉溺的百姓,伟大功绩可与天地相比,神圣功业超过自然造化。因此天地降下福祉,天地人三灵共同赞助;他以揖让的方式接受帝位,光大开启了夏朝。传承二十代,历经四百年,贤明君主相继,圣哲之王沿袭其道路,美好的谋略超过远古,崇高的典范在往昔熠熠生辉。然而道路并不总是平坦,时运有时艰难;夏桀失去纲纪,法网又遗漏了殷商,使金色的光辉断绝于中天,神圣的车驾中止在短促的道路上。可是纯正的光辉并未改变,福庆绵延万代;龙在大漠南方飞腾,凤在朔方北部高踞。长驾远行,西面便覆盖昆山以外;严密的罗网远远张开,东面便延伸到沧海之外。从那时直到今天,已有二千余年;虽然三统在崤山、函谷关一带交替,五德在伊水、洛水之间更换,秦、雍之地成为篡夺杀伐的废墟,周、豫之地成为争夺的渊薮,但幽州、朔方安宁无事,上面君主始终受到尊奉;海内和代地安定太平,下面万物没有不同的企望。所以能够控制弓弩之士一百多万,跃马长驱,击鼓进军于秦、赵之间,使中原疲于奔命,华夏各地长期不能高枕无忧。因此,偏师暂时出动,便在泾阳摧毁了隆周的锋芒;赫然奋起一击,便在平阳挫败汉高祖的锐气。即使霸王接连出现,也不过像旭日从扶桑升起;英豪接踵而来,也如夕阳登上濛汜。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盛况。若不是国运能与天地同样长久,宏伟基业能与山岳一样坚固,谁能使宗族枝叶延续千代,使光辉重照万代,经历寒霜反而更加繁盛,蒙受重重阴霾反而更加光耀呢!于是上天的玄妙符命宣告征伐之期,宏大的事业正逢其时;我皇降生于应当出世的时代,顺应上天放纵而来的时运,向上符合时机,向下顺应时望。龙飞升于北京,仁义之风便覆盖九州;凤凰翱翔于天域,威名便传到八方之外。正值奸雄鼎立、群凶如山岳般并峙之时,他天未亮便临朝,直到日暮还忘记进食;筹划军事、任命将领,无不谋划周全。亲自统率六军,便能有征伐而无战斗。因此,伪秦凭三代积累的力量,在关中、陇右丧魂败亡;河源一带望见旗帜便献出信物归附,北方胡虏敬畏威势而交纳降款。德音彰明于安抚柔服之地,威刑显著于讨伐叛逆之时;文教与武功一同施行,祭祀礼乐与战争兵戈同时运作。五年之间,道德风教广泛显著;到第七年,王道政绩完全协调。于是向远处追想周文王,开启创建基业的根基;近处详察山川,探究形势险要之地,终于营建都城,开辟建立京邑。都城背靠名山,面临大河,左边有河流渡口,右边有重重关塞。高大的城角遮蔽太阳,崇高的城墙直入云端;石砌外城如天池环绕,周长绵延千里。它独自据守的地势、险绝的形状,本来就远远超过咸阳,胜过周朝的洛邑;至于扩充五郊礼制、尊崇七庙制度、遵行左社礼制、建立右稷礼仪,奉祀太一以修治明堂,仿照帝王座次营建路寝,阊阖门高入云霄而山亭耸立,象魏门凌空排列如山岳对峙;华林、灵沼、崇台、秘室、相通的房屋、相连的楼阁、驰道、苑囿园林,都足以荫庇万邦、光照四海,无不郁然并立、森然完备,如同紫微垣环带皇天,阆风山横跨大地。然而宰司大臣以及群臣百姓,都认为彰显威严的建筑制度还缺少前代帝王的规模。于是延请王尔那样的奇巧工匠,任用公输班那样的高明匠人,在邓林搜寻文理美好的梓木,在恒岳采集有纹彩的石料;九州进贡金银,八方献上珍奇宝物。赫连勃勃亲自运用神奇巧思,参照规矩制度,在露寝南面营建离宫,在永安北面建造别殿。高大的建筑高达千寻,崇高的台基高达万仞。黑色栋梁雕刻着窗棂,像腾飞的彩虹扬起眉梢;飞檐舒展,像翱翔的大鹏伸展翅翼。春秋两季的宫殿开启,五时朝会的座位也设置起来;四方角落陈设完毕,皇帝的御座也建成了。温宫曲折交错,凉殿高峻雄伟;用隋侯珠串联,以金镜装饰。即使太阳和月亮轮流在外面升起,宫中也没有白天黑夜的差别;即使阴阳寒暑在外面交替,宫内也没有寒冷炎热的不同。因此,善于观看的人无法为它命名,博学善辩的人也不能穷尽它的名称;这大概是神明所规划的建筑,不是人工所能完全营制的。若是想寻求名称来比类,追摹形状来求得真实,依据实质来探究名称,形状却显得奇妙出众;即使是如来佛、须弥山的宝塔,帝释天、忉利天的神宫,也不足以比喻它的华丽,更不用说它的装饰了。从前周宣王考察宫室落成,诗人曾为此歌咏;閟宫幽静深邃,于是颂歌由此作成。何况如今太微宫开始营建,清都得以建立,文昌星一系的制度创立,旧日章法重新开始,百神都得到有序祭祀,万国都来宾服朝享,众生都为此开阔眼界,天下都歌咏它给人带来的安宁,又怎么能不把它谱入管弦、刻在金石上呢!于是树立铭文于都邑,铺陈赞美宏大的功业,使皇帝的风教振扬于后世,使圣明的功业流传不朽。铭文说:多么显赫的神圣国运,和乾坤一样高隆。巍巍大禹,堂堂圣功。仁德遍及百姓,德泽上达苍天。上帝赐予玄色玉圭,他以揖让方式接受帝位。贤哲君王继承前代轨迹,光大发扬美好的教化。道路并不总是平坦,时运有时不能振兴。金德之精南移,天上的光辉向北照耀。神灵福祉越发昌盛,世代相承更加兴盛。先祖先父能够扩大发展美好的命运。如同日月相连,光辉接续、彼此映照。玄妙符命显示祥瑞德行,乾坤运数有所归属。于是降生我后,应天命如龙飞起。神武卓绝,圣姿宏伟。名教向内施行,群妖向外平定。教化的光辉照耀四方,威势截断九州。封疆制度,是帝王一贯的常法。于是延请公输班、王尔,开始建造帝王之都。土地包藏上等沃壤,地势跨据优胜形胜。百姓像儿子归父亲一样踊跃来服役,不久便建成。高台直插云霄,秀美宫阙如云中亭阁。千座楼台连接四角,万重楼阁接连如屏。明亮如清晨的阳光,昭彰如排列的星辰。离宫已经建成,别殿也如云般兴起。于是建造崇明殿,仰观乾象而建。高悬的屋脊经受风吹,飞轩檐角垂入云中。温室高峻,层层城郭错落。柱上雕刻虬龙猛兽,斗拱上镂刻龙螭。用珍贵玉石使之光洁,以奇珍异宝加以装饰。名称因褒美而显著,声名因实际功业而远扬。伟大啊皇室,盛大啊这些典章!义理高于灵台,美盛隆于未央宫。超越三皇五帝的轨迹,给霸王留下法则。让节操流传万世,使光辉历经亿载而更加灿烂。这是他的秘书监胡义周所作的颂辞。把都城南门命名为朝宋门,东门命名为招魏门,西门命名为服凉门,北门命名为平朔门。追尊高祖训兒为元皇帝,曾祖武为景皇帝,祖父豹子为宣皇帝,父亲卫辰为桓皇帝;庙号为太祖,母亲苻氏为桓文皇后。

勃勃性凶暴好杀,无顺守之规。常居城上,置弓剑于侧,有所嫌忿,便手自杀之,群臣忤视者毁其目,笑者决其脣,谏者谓之诽谤,先截其舌而后斩之。夷夏嚣然,人无生赖。在位十三年而宋受禅,以宋元嘉二年死。子昌嗣伪位,寻为魏所擒。弟定僭号于平凉,遂为魏所灭。自勃勃至定,凡二十有六载而亡。史臣曰:赫连勃勃犭熏丑种类,入居边宇,属中壤分崩,缘间肆慝,控弦鸣镝,据有朔方。遂乃法玄象以开宫,拟神京而建社,窃先王之徽号,备中国之礼容,驱驾英贤,窥窬天下。然其器识高爽,风骨魁奇,姚兴睹之而醉心,宋祖闻之而动色。岂阴山之韫异气,不然何以致斯乎!虽雄略过人,而凶残未革,饰非距谏,酷害朝臣,部内嚣然,忠良卷舌。灭亡之祸,宜在厥身,犹及其嗣,非不幸也。赞曰:淳维远裔,名王之余。啸群龙漠,乘衅侵渔。爰创宫宇,易彼氈庐。虽弄神器,犹曰凶渠。

译赫连勃勃性情凶暴,喜好杀人,没有顺应守成的法度。他常住在城上,把弓剑放在身旁;有人触犯他的嫌恶或使他愤怒,他便亲手杀掉。群臣有忤逆地斜视他的,他就毁掉那人的眼睛;有人发笑,就割裂他的嘴唇;有人进谏,就说他诽谤,先割掉他的舌头,然后再斩杀。夷人和汉人都喧扰不安,人人无法求得生存依靠。他在位十三年,宋朝接受禅让登位;他在宋元嘉二年去世。儿子赫连昌继承伪位,不久被魏擒获。弟弟赫连定在平凉僭越称号,最终被魏灭亡。从赫连勃勃到赫连定,共二十六年而灭亡。史臣说:赫连勃勃出自凶恶的族类,进入边地居住,适逢中原分崩离析,便乘机放纵作恶,凭借弓弩鸣镝,占据朔方。于是仿效天象开建宫殿,模拟神京建立社稷,窃取先王的美号,备具中原的礼仪容制,驱使驾驭英才,窥伺天下。然而他的器度见识高明爽朗,风采骨相魁伟奇异;姚兴见到他便倾心迷恋,宋祖听说他也为之动容。难道是阴山蕴藏着奇异之气?不然怎么会造就这样的人呢!虽然雄才大略超过常人,但凶残本性没有改变;他掩饰错误、拒绝进谏,残酷杀害朝臣,境内喧扰不安,忠良之士都闭口不言。灭亡的灾祸本应降临在他本人身上,甚至连他的后嗣也遭受其祸,这并不是不幸。赞曰:淳维的遥远后裔,承继名王的余绪。在大漠中长啸聚众,乘着时局的裂隙侵扰掠夺。于是创建宫室,改换原来的毡帐。虽然玩弄帝王神器,终究仍是凶恶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