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译钱塘朱慕樵先生《观树堂集》中有《日及园藏书散逸已尽，乙巳晒书日，检校旧籍，上架讫，用怀麓堂韵示素岑、鹤群、茝潭》诗说：“群山像排开的书签，进入夏天青色仍无尽。清爽的风声吹过疏林，我尽情探究幽深的蠹简。到了晒书的日子，低头捡起焚毁后的残稿。自幼读父亲的书，随着日影从早到晚。穷尽搜寻，剔除疑义，判然如银河般遥远。凿破胸腹中的愁闷，及时的雨水使枯槁复活。当时困顿如泥中蛰伏之虫，只盼望早日获得出身。我的一生能有多少寒暑，白发只催促衰老。各种杂说摊在床头，爬梳整理耗费手指。记得我初次取得官籍时，太岁正值卯年。一个执掌文书的小吏，来日或许已经不多。乌鸦停下，啄门声也少有，门前很少有佳客到来。墙壁上缠满蛛丝，鼠迹遍布，墙面上的白粉也无人清扫。十年没有回家，藏书用来熏书的芸香火也失去了烟燎。做官贫穷没有多余财物，谋生的打算草草了事。黄妳成了睡眠的媒介，心中却积满纷乱忧思。听先民说，卖掉书难道就是孝吗？世人都轻视诗书，宪贫而颜夭。回头看看兔园册，一册册都典当给了缃缥。积累学问就像登高，要一层层登上险峻的山峰。你们幸好努力吧，我的房屋将由别人保守。或许能够开始振兴祖业，占得吉兆而没有过错。” 救济这些空着肚子的孩子，远胜于咀嚼珠宝。” 又有《一半句留记》说：“樟居住在僻巷，家中少了一间房屋，在汲水舂米之间，总没有多余财物，因此孤苦飘泊寄居，像是流寓之人。如今在黄泥潭上选择了一处住宅，距离袁氏雪堂不过几步，是外甥素岑的宅第，也算是有邻居了。楼房面向湖泊，群山环绕，颇能供人游览观赏，是我同鹤群、茝潭这些孩子读书休息的地方，题名为“一半句留”，取自白香山“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句留是此湖”的诗句。” 据《杭郡诗辑》，先生名樟，字亦纯，号鹿田，又号慕樵，晚年号灌畦叟。康熙己卯年中举人，由四川江油县令升任部郎，出任泽州知州。年轻时曾跟随毛西河游学，很受他的赏识。他每次乘征车到一处地方，都带着书同行；遇到名胜，就凭吊遗迹，务必穷尽考察搜求，再把所得写入诗中。归田以后，徜徉于湖山胜景之间，八十岁去世。《府志》将他列入名宦传。五五、广仁义塾【丁申】仁和人黄树穀，号松石，是孝子。有《负骸图诗》说：“背着父亲遗骸独自奔走到保阳城，天天忧愁阴雨，泪水如雨倾下。只有父亲的魂和儿子的命还在，夜里一同住宿，白天一同同行。”他的先世中有做少参的，人们称他为黄佛儿。松石有诗说：“为了展拜松楸来到梵村，墓门和华表已经保存百年。白发的山中老妇远远指着说，这是黄佛儿家的第七代孙。”他曾得到孔林中子贡亲手栽植的楷树瘿子，瘿子容量约一升，便把它放在广仁义学中，于是用它题写轩名，也用作自己文集的名称。义塾在武林门外东马塍北面，是少参贞父先生的旧宅；就在他的居所开设义塾，聚集书籍，让四方前来求学的人阅读诵习。每部书都在版心折缝处斜盖“广仁义塾”四个大字作为标记，使人无法巧取豪夺。书籍多为精善版本，这也是藏书家的一种特殊做法。五六、好古堂【丁申】旧抄本《好古堂书目》四卷，没有注明撰写人的姓名。卷首有康熙乙未年夏末钱唐姚之囗（马因）的序文说：“我的世父首源先生，刚开始读书时，就已经能够沉浸于古籍之中；然而一生坎囗（土禀），终年勤苦，只是手捧一编书独自枯坐。祖先本来已有藏书，于是又到市肆搜求，布置在巾箱中；时间久了，书架上的书和腹中的学问都丰富起来。有空时把书目抄录在簿籍中，小辈再抄写一份副本。”末尾附有收藏宋元刻本书目，共数十种。据《府志·儒林传》：姚际恒，字立方，号首源，是仁和诸生。年轻时改变志趣读书，广泛涉猎诸子百家，后来完全放弃词章之学，专心研究经书。五十岁时说：“向平已经办完婚嫁之事，便去游历五岳；我办完婚嫁之事，便来注释九经。”于是断绝一切人事往来，经过十四年才写成此书，名为《九经通论》，共一百六十三卷。又著有《庸言录》若干卷，杂论经史、理学和诸子，末尾附有《古今伪书考》，立论精密严谨。又据《杭郡诗辑》：首源广泛考究群书，腹中藏书万卷。毛西河曾作《何氏存心堂藏书序》给他的兄长大千看，大千说：“何氏的书有多少，不过像姚立方腹中所藏的学问罢了。”他受到当时人的推重竟到了这种程度。他著书的丰富程度，可以同藏书相匹敌。鲁思先生浸润于家学之中，难怪还是诸生时，就把所撰《类林新咏》三十六卷进呈御览，成为杭州士人的美谈。五七、吴石仓先生【丁申】《乾隆杭州府志》说：吴允嘉，字志上，又字石仓，钱塘人。性情孝顺友爱，平素喜爱吟咏，写文章以六经为根本，旁通《史记》《汉书》，而且章法有顿挫变化，刻意学习苏轼、欧阳修。对于经世致用的学问，尤其竭尽心力。他一生喜爱收藏书籍，早晚用丹砂和铅粉校点勘正；凡是山川地理类经书、地方志、墓碑、家谱，直到诸子百家小说和残缺丛书，都搜求不遗余力，晚年爱好尤其深厚。有《四古堂文钞》《石甑山房诗集》《石仓存稿》《石仓牋奏》《武林文献志》，收藏在他家中。

译又据《碧溪诗话》：石仓先生是湖墅的老宿，嗜好学问，喜爱古物，几十年苦心积累。他死后，旧书散落人间。我在汪氏振绮堂见到他亲手抄写的书有数百册，楷书字体醇厚古雅，毫无庸俗气息，一看就知道是有道之士所写；其他散落在书商那里等待出售的，更不知有多少。他曾辑录《武林耆旧集》，上起汉代，下至明代，稿本在吴瓯亭那里。我借来抄录了一遍，编定为二十卷。他又曾亲手辑录《钱塘县志补》，都是魏志中没有记载的内容。黄小松叙述他临终时口占一绝诗给子弟说：“几卷残书几亩田，祖宗相守已多年，后人穷死休相弃，免教而翁恨九泉。”诵读此诗，令人黯然。我每次同何春渚、陈二西谈论他的遗风，寻访他的后人，他们都不太了解。后来我客居任城，访知他的儿子文思、孙子汉隄也客居山左，都以儒业为生。文思曾考中副车，掌教某书院。据《樊榭山房集》中的《哭吴丈志上诗》：“斜廊暴画入，尚想立苍苔。”自注说：吴丈书斋有暴画廊。志上先生世代居住在北郭的梳艣桥。我得到他的《耆旧集》稿本，是罗镜泉旧日收藏的，可惜残缺不全，打算重新增补辑录后刊行。五八、小山堂【丁申】赵谷林名昱，赵意林名信，居住在平安坊，家中有小山堂藏书，甲于一郡；乾隆丙辰年一同被举荐为博学鸿词。谷林的儿子赵一清，字诚夫，学问尤其广博贯通，著有《郦氏水经注牋释》，被《四库全书》著录。四库馆开设时，赵氏藏书已经散失，但征求遗书的谕旨中还提到了它。全谢山太史有《小山堂藏书记》说：“近来浙江藏书聚集之富，必定以仁和赵征君谷林为最。我曾称赞此事，认为尊先人希弁在宋朝末年，接续昭德的传统，流风难道还没有衰落吗？但吴君绣谷认为，希弁已经相距太远了。谷林的母亲朱太孺人，是山阴襄敏尚书的孙女，也是祁氏的外甥女。当她还是女子时，曾跟随表姑湘君等人阅读旷园的藏书。嫁到赵家以后，时时以梅里的藏书盛况勉励几个儿子。所以谷林兄弟的藏书确实有渊源，只是世人不知道罢了。我于是笑着说：这样看来，宅相的恩泽也可以延续数代吗？儒林中人追溯自己的谱系，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绣谷说：是这样。唉！旷园的藏书，其精华归于南雷，其残余归于石门。南雷的藏书遭遇一次火灾、一次水灾，残存的归于鹳浦郑氏；而石门的藏书则几乎全被毁掉了。” 我经过梅里时，没有一次不感叹这种风流已经断绝。谷林凭三十年的力量，爬梳搜罗书库，突然兴起而与他们相齐，不能说不是极其健勤的人了。谷林聚集藏书，鉴别既精；他有弟弟辰垣，爱好藏书和搜书同他哥哥一样；又有儿子诚夫，爱好藏书比他父亲更甚。每听说有一本奇书，便神采飞扬、脸色激动，不得到手就不停止。他们收藏的书连屋接栋，凡是书商从苕上来，听说小山堂要买书，便互相告诫不得让书在此过夜，牢固得像齐文襄祖上的斑马一样。每有所得，便送到太孺人那里，轮番交替地呈进，以此作为嬉笑娱乐。唉！白华般的孝养，用书籍的膏腴来充实，这是天伦之乐中少有的。我当初进入京师时，家中收藏有宋刻本《四明开宝志》《四明宝庆志》，大概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书，却被人偷走，落入有势力者手中。杭君堇浦把这件事告诉谷林，谷林立即用四十锭兼金赎回，仍然抄录副本送给我。等我回家时，谷林只把他所得的地方志给我看；其中明成化以前的已经达到一千种，而我家收藏的宋刻本赫然列在最前面，我不禁因此感到惆怅。谷林认为我多次登临这座堂，堂中的书大半都是我曾经见过的，请我为它作记，于是我便把这篇文字题写在堂北的墙壁上。” 又有《旷亭记》说：谷林的母亲朱太君，是山阴襄毅公的孙女，也是祁氏的外祖先。祁公的儿子东迁，夫人把朱氏的孙女接来抚养，以排遣日子，这就是谷林太君。当谷林的父亲东白翁到山阴成婚时，婚礼就在祁氏的东书堂中举行。当时淡生堂中的书签尚未散失，东白翁心里想得到它们。太君流着泪说：怎么忍心说这样的话呢？东白翁默默地停止了。四十多年蹉跎过去，谷林渡江寻访外家时，已经没有什么长物，只剩下“旷亭”两个大字还在，是董文敏公所书，于是便恭敬地奉回家中。谷林的藏书中也有很多淡生的旧本，他想在池北竹林中建造几间屋子，就用“旷亭”命名，以记载对外祖父的思念，也用来让太君主持新丰之门户。又有《小山堂祁氏遗书记》说：二林兄弟从江南藏书家那里得到的书很多，唯独祁氏的各类版本，另外收藏并珍藏起来。他们对母亲念念不忘，爱护先世遗书的感情深厚专一，珍视它们如同合抱之璧，这是多么深厚啊。《碧溪诗话》说：谷林先生在世时，吴尺凫也喜欢藏书。每得到一本奇书，双方都互相抄存，彼此校勘数遍，并在卷首作记。小山堂的书画印章以及牙章，篆刻精美，神采可爱。先生去世后，藏书全部运回广陵马氏家中。汪比部鱼亭与先生是连襟，便把他的善本全部借来，抄录副本收藏。我在比部家任馆客十多年，看见先生校书时的跋语，由此知道先生校勘得非常精细。五九、汪韩门先生【丁申】汪韩门编修名师韩，字抒怀，又号上湖。雍正癸丑年考中进士，入翰林后任掌院学士，并奏请直入起居注。张尚书照又上疏推荐他校勘经史，督学楚南；因事被降职，傅相国恒又推荐他进入上书房。他再次失去官职，主持莲花池讲席很久。桐城方待制惟甸陛见时，皇上还称赞他的学问；他有《感恩述事诗》，其中有“白头荣遇过升仙”一句。他主持莲花书院时，曾请方待制拨银，委托购买书籍约四百函，经史大部头书籍全都齐备，抄录书目四册，分别保存以供考察。他自己所著的书有《观象居易传牋》《诗四家故训》《春秋三传注解补正》《孝经约义》《语孟疏注辨异》《文选理学权舆》《孙樵文志疑》《平于南雅》《清暉小志》《韩门缀学》《诗学纂闻》《坦桥脞说》《谈书录》，全都亲自作序。

译他的《上湖文编》中《敬行轩记》说：先父做诸生时，选择居住在炭桥；后来考中进士，任职皖桐，房屋抵押给了别人。匆匆十多年后，才回到故居，稍稍更换朽坏之处，修治漏雨之处，补上残缺，扶正危墙，房屋仍保持原来的样子，而头发已经全白了。堂屋用来接待客人，轩室用来摊放书籍。恰好我的弟弟从浮山回来，我们一起打开积尘的箱子，检查旧书，发现被老鼠咬坏[原文“梅囗（黑咸）”字样有缺误]的占十分之三四；面对亲戚朋友的零落、时事的变迁，难道不更加令人感慨吗？于是悬挂书签、插满书架，闲暇时就到轩中诵读，并把它题名为“敬行轩”。按：韩门的父亲名振甲，字昆鲸，是然明先生的玄孙。康熙庚子年考中举人，与弟弟德容以及援甲南北同榜登贤书。德容在雍正甲辰年考中第三名进士，援甲任山西绛县知县；他们家诗书传家的恩泽，是有来由的。六十、道古堂【丁申】杭世骏字大宗，号堇浦，是仁和人。雍正甲辰年考中进士，经浙江总督程元章荐举博学鸿词，授任编修。著有《续礼记集说》《金史补》《史汉北齐书疏证》《续方言》《词科掌录》《榕城诗话》《道古堂诗文集》。王瞿《道古堂集序》说：堇浦对各种学问无不贯通；他收藏的书堆满床榻、几案，不下十万卷。堇浦枕着书籍睡在其中，眼睛看着、手里编纂，几乎忘记了白天和黑夜。闲暇时经过朋友的馆舍，得到奇异的文章和秘藏的书册，便端坐下来默默记住它们的要旨。申按：先生因直言论事被罢官回乡，自号秦亭山老民，与乡里的老人以及方外人士组成南屏诗社。他居住在大方伯里，藏书之丰富，在武林首屈一指。先生《补史亭记》说：杭子完成《北齐书》的疏证后，第二年便补写《金史》。先人修建房屋时，积存了多余材料，于是规划后园，打算建一座小亭。亭子的窗户和楹柱疏朗开阔，明亮高敞而和润，于是把先世遗留下来的各类书籍中凡是有关中州文献的，全都放置在那里。宽床长几，亲手校对温习，偶然有领会，便写下书签记录。先生因为补写金朝一史，所聚集的书籍已经堆满几案和床榻；由此可知其他书籍有多么丰富。何况两浙经籍曾经编纂成志，分为五卷，列目五十九类，著录书籍一万五千余种。先生的自序洋洋一千多字，这哪里是那些以拥有百部宋版、千部元版而自夸藏书丰富的人所能相比的呢？六一、隐拙斋【丁申】《鹤征后录》说：沈廷芳字畹叔，又字萩林，号椒园，是浙江仁和人。经兵部侍郎杨汝穀荐举，授任庶吉士，官至河南按察使。著有《隐拙斋集》。按：杭大宗有《隐拙堂箴》，沈果堂有《隐拙斋记》，果堂又有《沈公墓表》，说：仁和沈公在乾隆十六年十一月壬申日葬于本县皋亭山，他的儿子廷芳请我为墓作表。沈公名元沧，字麟洲，以副贡生身份进入经籍馆，圣祖仁皇帝命他进入武英殿书局；康熙六十年授任文昌县。又有全祖望送沈萩林赴蔚州的文章，引用康熙中叶盐官查氏的诗，在当时起了鼓动作用。萩林的父亲文昌君，是声山詹事的爱婿。詹事去世后，查田等老辈相继回乡，而风波突然兴起，家族门户破败离散。文昌也无端遭受官吏议论，萩林在艰难患难中辗转，藏书四处散失。《楹书偶录》说：《黄先生大全文集》五十卷，后面有跋语说：“《黄山谷集》是南宋刊本，我家世代收藏。宋本只剩下这一种，实在值得珍藏。子孙应共同好好守护它。乾隆壬戌年除夕，隐拙翁廷芳题记。”各册上有查升之印、仁和沈廷芳字畹叔、一字茮园、古柱下史、古杭忠清里沈氏隐拙斋藏书印、购此书甚不易遗子孙弗轻弃等印章。先生是声山宫詹的外孙，这部书原为查氏收藏，后来归于沈氏；世上没有第二部，确实是至宝。六二、小眠斋读书日札【丁申】《日札》四卷，记载古今书籍五百余种；每一种书都叙述作者姓名以及序跋，略述该书的大意，间或加入自己的议论，是槐塘街人汪沆所撰。汪沆字西颢，号槐塘，是钱塘诸生；乾隆丙辰年被举荐为博学鸿词，但因名额已满而落选。年轻时与王曾祥、杭世骏、符之恒、张熷并称“松里五子”。大学士史贻直想荐举他研究经学，他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他致力于有实际用途的学问，农田、水利、边防、军政、古今沿革、地方风俗和利弊，没有不条理贯通的；大府多次招请他，遇到事情便直言不讳，众人都感念他的诚意。他分工参与编修《浙江通志》和《西湖志》。所著《盘西纪游集》《沽上题襟集》《津门杂事诗》《青囊解惑》《槐塘文稿》都已经刊行；《论语集注》《剩义》《湛华轩杂录》《全闽採风录》《蒙古氏族略》《汪氏文献录》《新安纪程》《识小录》《泉亭琐事》《说瘧》以及《小眠斋读书日札》，虽然没有刊行，仍然有流传的版本。六三、耳食录【丁申】旧抄本《耳食录》八卷，没有署撰写人的姓名，前面有乾隆乙酉年早春潍山所作的题识：“我的书箱空空，邺架也又显得贫乏，偶然有所见闻，便随即记下它的名目，这是出于一向的爱好。唉，老饕对八珍垂涎，人靠嘴来品尝，我靠耳朵来享受，也不过是图个快意，难道真能填饱肚子吗？”每卷都题作《南墅草堂随笔》。起初怀疑作者是吴澹川文溥，后来看到目录中《吴庆百征君全集》条下说“居住在武林西城，是我乡里文章巨公”，便知道不可能是澹川。再三追想，应当是莫氏所作。仇一鸥《赠莫柳亭栻》说：“每当遇到你的侄子潍山谈起你，就羡慕先生能够安于贫困。铁冶岭的梅花、郭婆井，供养老诗人已有百年。”大概他居住在铁冶岭，正是杭州西城；这部书是莫潍山所著，毫无疑问。潍山名潍，是钱塘诸生，精通算学。他的藏书处名叫翠云书[原文“囗（阝乌）”字样有缺误]，所列的各类书籍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秘籍，但也整齐可观。六四、振绮堂【丁申】

译钱塘人、议叙大理寺丞汪汝瑮，字坤伯，是汪宪的长子。高宗下诏征求《四库全书》遗书时，汝瑮恭敬地呈献家藏善本六百余种，皇帝赐题《曲洧旧闻》《书苑菁华》两种，并赏赐初印本《佩文韵府》。汝瑮还进献父亲汪宪所撰《易说存悔》二卷、《说文系传考异》四卷、《附录》一卷、《苔谱》六卷，承蒙著录并附存。汪宪字千陂，号鱼亭，乾隆乙丑年考中进士，官任刑部陕西司员外郎，居所名为馆驿。后来他性情酷爱收藏书籍，凡有人求售，便不惜出高价购买，建造振绮堂来收藏。每日用朱墨丹黄校点批注[原文“点囗（黑主）丹黄”字样有缺误]，整天不知疲倦。次子汪璐，字仲连，号春园，乾隆丙午年考中举人，有《松声池馆诗存》。他曾选择所收藏的秘籍，编录为《题识》四卷。汪璐的儿子汪諴，字孔皆，号十村，乾隆甲寅年考中举人，官任刑部江西司主事。他专心致志于缥缃书籍，没有其他嗜好。由于先世没有编著书目，便把所藏书籍全部取出，按四部分类编排，详细考察作者姓名，并注明得自哪一种版本，经过一年才完成；共有书三千三百余部，计六万五千余卷。即使在病中，仍然亲手抄录。汪諴的儿子远孙，字久也，号小米，嘉庆丙子年考中举人，任内阁候补中书。著有《诗考补遗》《国语考异》《汉书地理志校勘记》。又因为杭州郡志中现存的书籍，只有潜说友的《临安志》最为古老，便仿照宋本重新雕印，对文献很有功劳。汪氏世代连续考中甲科，家门承袭通德；那些牙签缣轴的藏书，经历一百几十年后，才在庚辛之劫中开始散失。直到今天，仍有如一麟片甲般的遗存；根基深厚而流传久远，我只记述其中的一端。六五、绣谷瓶花斋【丁申】吴焯，字尺凫，号绣谷，是钱塘人，喜欢聚集书籍。凡是宋代雕版、元代刊本以及旧家善本，他就像饥渴的人面对饮食一样，非求得不可，得到后才停止。因此，瓶花斋藏书的名声传遍天下。他编纂的《绣谷薰习录》八卷，记载的就是所收藏的秘册。他家在九曲巷，园中有一株古藤，花开时柔软的枝条下垂，像璎珞一样，便建亭名为“绣谷”，置酒宴请宾客，赋诗为乐。著有《药园诗稿》《陆渚鸿飞集》《南宋杂事诗》《玲珑帘词》。长子吴城，字敦复，号瓯亭，是监生，继承父亲的事业；对于藏书中尚未完备的部分，几十年间不断搜求、校勘，手中始终不离朱墨。吴城的弟弟吴玉墀，字兰陵，号小谷，乾隆庚寅年考中顺天举人，由太平教谕历任贵阳府长寨同知，有《味乳亭集》。乾隆年间，朝廷下诏征求遗书；当时吴城已经归道山，吴玉墀恭敬进献经部《陆氏易解》等九十余种，史部《四明它山水利便览》等二十余种，子部《东宫备览》等三十余种，集部《李遐叔文集》《风雅逸篇》《石洞遗芳》等三种，承蒙御题《说文篆韵谱》、吕祖谦《历代制度详说》两种，并赐给《佩文韵府》。《天禄琳琅前编》中，除宋、元、明刻本外，只有一种金刻本；到《后编》才有辽刻本《龙龛手鉴》。其中有“绣谷亭续藏书”“吴城敦复”等印章。彭元瑞题识说：“这样一来，宋、辽、金、元、明五朝的刻本全都有了。”足以看出绣谷收藏的丰富。他旧藏的宋刻许浑《丁卯集》遗失了二十多年，瓯亭忽然在京师重新得到，便赋诗记载这件事，请同人唱和。赵昱的诗说：“故人绣谷翁，素业今有后，插架饶万卷，郎君能密受。昨岁赋北征，目击心惨愀。一编手泽新，故物为吾取。归来属流咏，父客若某某。遗书重丁卯，感逝在癸丑。云烟洵过眼，聚散无乃偶。身沈名自飞，家禅学业久。太息予索居，贱老印樊守。五载京国游，蹭蹬风尘走。还将旧雨寻，室是人琴否。瓶花坐空斋，老藤延几牖。忆翁耽典籍，爱护等琼玖。往往许假钞，校十得其九。丛书精审过，运管勘不苟。嗟哉衣食谋，勿为饥寒诟。” “我也把这些话告诉子弟们，以规矩勉励他们，追念这位贤友。用蒲公的话告诫他们，反复诵读三遍，真是不会朽灭。”自注说：“绣谷收藏书籍，很是珍惜，不轻易借给别人，唯独允许我抄录。我所收藏的书，大多是绣谷亭的版本。我偶然得到善本，先生见到后，也一定拿去校勘审定。” 又有金志章的诗说：“楼居中插架藏书超过万签，五车四库的书都能兼收。朱笔黄笔逐一亲手校定，部次排列如鱼鳞般整齐，何等精严。其中名集有数种《丁卯》，刻本最为古老，正合我的心意。不知哪一年一只鸱鸟竟然羽化飞去，巧取豪夺实在令人憎嫌。即使役使六丁神将暗中搜寻，也苦于无计可施；怀抱遗憾二十年，终于归入幽冥。读书事业有贤子继承，想到先人的手泽，衣襟常常被泪水沾湿。偶然驱车来到燕市，柔软的红尘扑面而来，尘埃细细。早晨听见府邸门舍急促叩门，有客人拿着书来出售，刚刚拆开封函。忽然惊见这是卫公的旧物，悲喜交集，恭敬地拜见端详。卷首题识认出是遗墨，左侧印记还留着朱红印章。书籍受到呵护，想必蒙受了鬼神之力；污点未曾受到虫鱼侵蚀。打开钱袋购买赎回，哪里敢推辞倾尽所有？即使索价百镒，贪爱它又怎会嫌贵？楚弓楚人所得，足以深深安慰我；反复摩挲翻阅，竟忘了饥饿和馋欲。它与羽陵的虫蚀古简一样，都是十重包裹珍藏的宝物；又同宛委山的秘册一样，包扎封缄严密。携书归来，陈列在先父灵前告慰，点燃水沉香，置于方铜香奁中。孝子的思念与亡灵的神爽共同感召，使《丁卯》一部重新收入，仿佛新添的一样。太阳升起，熊熊吐出光气；南极星果然应验了星象占辞。抒发思绪，探寻秘义，写成高妙诗篇；其中的神韵滋味，超越酸咸等寻常滋味。同时题赠的作品，全是名家巨手所作，精美文章和华丽诗句充满了缃色绢帛。只是我多年来辜负旧日的承诺，苦苦吟咏，屡屡因拔弄霜白胡须而中断。” 郢州的朋友应当会大笑，大笑我发出的细微声音只是絮絮叨叨。不如收起笔来暂且藏拙，静静看花影在风帘上摇曳。” 六六、孙氏寿松堂【丁申】孙宗濂，字栗忱，号隐谷，仁和人。乾隆甲子年乡试中举，参加一次会试后，便停止仕进，归居乡里。他建造一堂，名为寿松堂，藏书数万卷，以枕籍读书为荣。

译他的儿子孙仰曾，字虚白，号景高，是岁贡生，候选盐运司运同。他继承家学，接续前人的遗业；宋刻、元刻摆满几架，鼎彝、碑版排列在藏书室中。梁山舟学士、王梦楼太守曾共同为他的书题评、考订并作跋。乾隆癸巳年奉诏进献书籍数百种，其中有《乾道临安志》三卷，承蒙皇帝题字，并获赐《佩文韵府》全书，士林都以此为荣；所编《书目》四卷，后来在战乱中散失。六七、宝日轩【丁申】钱塘王钧，字驭陶，年老后回到乡里，开辟养素园以供养老自娱；园中树木、山石、池塘、馆舍的胜景，在乡里首屈一指。他的儿子王德溥，字容大，号澹和，侍奉父亲极为孝顺，又喜爱聚书，建造宝日轩作为藏书之所，秘册和古刻书籍充满其中。曾编纂《北郭诗钞》，尚未完成便去世了。按：丁龙泓先生《驭陶先生七十寿序》说：养素园，是王秀才容大供他的尊父驭陶先生养老的地方。容大天性纯厚美善，尤其勤奋敏捷于学习；年少时就已经在文艺界声名显著，受到同辈推重，于是更加搜集四库之书，建造宝日轩来收藏。关门披阅诵读，严格督促课训他的几个儿子；闲暇时便亲手编纂旧闻，勤勉不止。又有汪剑秋先生《题小米松声池馆勘书图》诗，其中有“武林藏书家，吴赵王与汪”一句，注释说：吴氏瓶花斋、赵氏小山堂、王氏养素园以及您家的振绮堂，都是著名的藏书家。六八、开万楼【丁申】汪启淑《水曹清暇录》说：江浙藏书家，向来推重项子京的白雪堂、常熟的绛云楼、范西斋的天一阁、徐健庵的传是楼、朱竹垞的曝书亭、毛子晋的汲古阁、曹倦圃的古林、钮石溪的世学堂、马寒中的道古楼、黄明立的千顷堂、祁东亭的旷园；近来则有赵谷林的小山堂、马秋玉的玲珑山馆、吴尺凫的瓶花斋以及我家的开万楼。启淑字秀峰，号訒庵，官至工部都水司郎中，本是歙县人，居住在杭州小粉场。开万楼收藏书籍以外，又有飞鸿堂；他嗜好古物如饥渴，搜集古印一万方，著有《印存》《印谱》《印丛》，集中展示了汉晋金石文字的丰富面貌。乾隆三十七年，诏令访求散佚书籍，启淑进献六百种，其中有刘一清的《钱塘遗事》、许山高的《建康实录》，承蒙皇帝亲笔题诗，并赏赐《古今图书集成》一部，作为对好古之人的鼓励，士林都以此为荣。他年轻时就擅长吟咏。杭州堇浦太史归田之后，他与樊榭等诸位老人结社于南屏；訒庵在终贾之年，抒发华美文思、探取秘奥，才华足以同诸位老宿并驾齐驱。其他杂著有《粹掌录》《小粉堆杂识》。厉鹗《樊榭山房集》中有《汪秀峰自松江载书归招同人小集分韵》诗说：雪压扁舟，浪涛有棱；载来的书太重，恐怕船难以承受。排列书籍、联句吟咏的清兴，只与仙鹤相伴；增长见闻，仿佛得到了朋友。从前归洛时传诵的是东野诗句，今日入杭又有蓼塘之称。举杯不只是彼此欣赏，还想租下邻居房屋，剪烛夜抄。” 六九、抱经堂【丁申】卢文弨，字召弓，号矶渔，又号檠斋，晚年号弓父；抱经是他的堂名，人们称他为抱经先生。乾隆壬申年一甲第三名进士，历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壬子年重游泮宫，七十九岁去世。他一生精通校勘，曾取陆氏《经典释文》与宋本参校，另行撰写考证。又汇集各书的校勘记录，名为《群书拾补》，其《小引》说：我卢文弨对于世间各种技艺，一样也不会；幼年时喜欢抄书，年少及长大后逐渐喜欢校书，从壮年到老年，积累的校书成果越来越多。曾经拿出几册交给刻工刊刻，年家子梁曜北对我说：“您所校的书，势必不可能全都流传于世；如果长期收藏，难免腐朽虫蛀，那么一生的精神白白耗费，已经可惜；而错误的本子继续流传，后人又无法据以订正，虽然有余力校书，又有什么补益呢？我认为不如先生把那些缺文断简、错误特别严重的地方摘录出来，传给众人。这样，凭传播一部书的力量，分而传播数部书，费用少而功效大，似乎是可以实行的。”我感念他的话，便用自己的余力和朋友的帮助，逐次刊出，名为《群书拾补》。不过，即使想把一代以来的错误全部标举出来，也还会篇幅累累而无法写尽；再三压缩，我心中终究不痛快。但我亲手校过的书，将来必定有散入人间的，后来如果有与我志趣相同的人，能够把它们公之于世，那么我的辛劳或许就不会白费。钱大昕《群书拾补序》说：抱经先生精心研究经书训诂，从考中进士取得仕籍直到归田，铅笔和刻刀从未有一天离手；俸禄和修脯等收入，全部用来买书，遇到秘藏抄本和精校本，总是设法辗转借来抄录。家中收藏图书数万卷，都亲手校勘，精细审慎而没有错误；即使宋次道、刘原父诸位前贤，也没有人能超过他。又据严元照《群经札记记后》说：先生喜欢校书，从经传、子书、史书，下至说部、诗文集，凡是亲自披阅过的，没有不加朱笔黄笔校订的；即使没有别的版本可以对勘异同，也一定要替它厘正字形，然后才感到畅快。他到老年仍越来越专注，自笑如同猩猩见到酒一样。七十、欣讬斋【丁申】

译《道古堂文集·欣讬斋藏书记》说：汪一之没有别的嗜好，一心专注于群书，补正其中的遗漏，订正其中的讹误；藏书已经很多，鉴别尤其严谨。我年纪刚到舞勺之年，便有了这种癖好，认为古代文集都是作者亲手编定的，一个人不止一部集子，一部集子也不止一个名称：苏轼有七集，苏辙有四集，黄庭坚有内集、外集；明人妄自改窜，只题作东坡集、栾城集、山谷集罢了。朱熹文集多达三百余卷，明人编定的只有四十卷；李纲《梁谿集》多达一百三十余卷，还附有《建炎进退志》和《时政》，闽中改刻时题作《李忠定集》，也只剩四十卷，前后相互更换，古人的真实面貌就丧失了。宋刻《两汉书》的版式收缩，行距紧密，字形活泼舒展；注文中有脱漏的地方，可以补入，这才是真正所谓的宋字。汪文盛还保存了这种遗意；元代大德刻本版面宽、行距疏，钟人杰、陈明卿稍加缩小，今人却错误地称为‘字字’，版式拘滞不灵，纸墨的神气也薄弱了。甚至《说文》中还混入唐人的事迹，与元本完全不相合，明人的妄改竟到了这种程度。如今带着书求售的人，动不动就称为宋刻，却不知道即使宋刻也有优劣，有太学本、漕司本、临安陈解元书棚本、建安麻沙本；坊刻本尤其多得数不清。《青云梯》《锦绣段》都是临场应试的学究编成、逐利的商人刊刻的，都是坊刻本；若不称为宋刻，也未尝不可。五十年以前，我曾和吴绣谷、赵勿药两位朋友反复切磋研究这些问题。自以为这是独得的秘传；一之竟能登上我的堂屋，品尝我的肉食，难道不能说他早已有神妙的领悟吗？欣讬斋有山林池沼的胜景，一之在那里读书，也在那里收藏书籍，积累到二十万卷有余，可以说很丰富了。申按：一之名日桂，字一枝，号一之，是仁和贡生，为首禾先生的弟弟。首禾名日章，由中书入直枢垣，历任江苏巡抚，声名功业广为流传；家居义井巷，有春草堂，颇具园林胜景。丁龙泓、吴西林、周亦耕等老前辈常与他往来盘桓。兄弟十人，其中五人登科：日赞、日永、日孜、日菼，都见于《杭郡诗辑》。一之与他们相互切磋，深入研治经史，足以相抗；他的文采风流，照耀一时。我家收藏的宋刊《汉书》，仁和朱朗斋跋说：武林汪氏有振绮堂，是藏书之所；它与同郡各藏书家，如小山堂赵氏、飞鸿堂汪氏、知不足斋鲍氏、瓶花斋吴氏、寿松堂孙氏、欣讬山房汪氏，都彼此往来，互相交换、借抄、借校，因此得以见到宋椠、元钞数百十种。然而其中关系经史的大部头书并不多，只有欣讬山房藏有魏鹤山《仪礼要义》一部，是经学中已经失传的版本。七一、琴趣轩【丁申】黄钟，字朗亭，号铁庵，是仁和例贡，历任刑部郎中。他生性喜欢聚书，整天校勘书籍，如同面对古人。他豪爽洒脱，乐于施舍，凡有人来求助，没有不满意而去的。他曾搜集京城中客死者的遗骸，全部掩埋安葬。著有《春华阁诗钞》。黄钟的儿子黄沄，字潆江，号学痴，有《未筛稿》；亲手抄录的秘籍多达一百种。他自述说：“立志以刚强为本，任性以正直为准；教儿子只用一部经书，交朋友取三种益处；不是说自己能写诗，只不过懂得涂抹几笔，留给子孙，幸而保存我的拙劣。”这几句话可以概括他的一生。黄沄的儿子黄杓，字星桥，号玉绳，生性爱好书画，尤其喜欢考究它们的源流。家中原来有许多先世收藏的书画，于是他详细记载它们的姓氏，又考论其流派，编成《画载》二卷。黄杓的弟弟黄模，字相圃，号书厓，嘉庆庚申年岁贡。年轻时从丁龙泓、沈椒园、吴西林三位先生那里学习诗法。长大后游学福建，回来后在南城孙氏家中设馆二十多年。他精研深思，专心著述，著有《三家诗补考》《夏小正分笺异义》《国语补韦》《竹书详证》《蜀书笺略》《武林先雅》，都极为精审核实。黄模的儿子黄士珣，字芗泉，号扣翁，幼年承受家庭教诲，在父亲面前接受教导的闲暇，受到多方面熏陶，发而为诗文，深奥而又旷达。他曾在汪小米舍人家设馆，校刊《咸淳临安志》，最为精审核实；著有《沧粟斋诗》《北隅掌录》。世代守护青箱旧业，虎林人交口称赞他。七二、翟氏书巢【丁申】杭州城沿江向东几十里，村落有一万多，大多以缫丝、捻线为业，很少学习文辞；唯独扬嘉桥翟氏一门以诗书著名，其中晴江尤其声名显著。晴江名灏，字大川，乾隆甲戌进士，官至金华府教授；他的居室题名为书巢。山经、地志、稗史、说部、佛乘、道诰等书，没有不收藏的。他既广泛搜集，又深入钻研；所著《四书考异》《尔雅补郭》《湖山便览》《艮山杂志》《通俗编》《无不宜斋诗集》，足以证明他的学问渊博。他自己记述说：“书斋东面有三间轩，四周排列着书架和柜阁，用来收藏、检阅书籍。我没有空闲收拾，书卷横斜重叠，很像喜鹊的巢，因此自己命名为书巢。”杭世骏记述说：“翟先生把他的书斋题名为书巢，画成图，四周不过一间小屋，但书卷将近一万，嘱托我作记。巢这个名称，并不是取自《释宫》中的解释，也不是比拟燕子的巢垒、囗（寧鸟）囗（夬鸟）的巢房、鹪鹩的一根树枝；这些意义都无所取，只取其栖息凭依之意罢了。抬头可以看见巢，低头可以窥见书；屋内空空，没有别的东西，外门敞开而不关闭。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取其贪求之人不争、盗贼不顾罢了。巢为什么以书命名？是为了表示所看重的东西。沈辽有云巢，林宪有雪巢，徐阴有海棠巢，但仍不免追逐耳目的喜好；书却能使人安居其中，安乐地玩味，长久浸润而增益人的神智，所以看重它。看重书，也就是看重这个巢。书为什么又以巢命名？没有翅膀却能飞、没有腿却能走的就是书；劳心搜求它便聚集，放任不理便散失。早晚都在这里，睡觉、吃饭也在这里，仿佛终老的菟裘，仿佛寄托心志的精舍；既是让书栖居，也是让翟先生栖居，所以叫作书巢。

译翟先生没有其他嗜好，也没有其他经营，只是勤勉地排比编纂书籍，庄重地正襟危坐诵读，忘掉忧愁，忘掉饮食，努力做到每天都孜孜不倦，却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有人说：唉，翟先生真是太愚蠢了！翟先生在东郭的田野耕作，收获时勤劳不止，谷物堆积得满满的，打开窖藏可以养活妻子儿女，也可以观察物价贵贱，经营奇货余财来使自己富足。翟氏世代居住在城郭之外，桑树柘树环绕房屋，蚕桑纺织装满竹筐，抱着布匹去贸易，织机纺车发出声响，操弄机杼织布，可以供养全家穿用，也可以大力庇护贫寒士人；却不经营这些事务，书越积越多而房屋越来越狭窄，书越多而财产损失越多，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做，难道说翟先生甘心如此而不后悔吗？又有人说：翟先生居处时仿佛忘却一切，行动时仿佛丢失了什么，外貌确实像个愚人；慢慢观察他的办法，却很像那种小处痴呆、大处聪明的人，这是为什么呢？翟先生所共同相处、共同游乐、在岁时伏腊、乡党聚会和蜡祭饮酒时作伴的，全都是乡里人。假使翟先生架设栈道越过沟壑，疏通水流修筑池塘，蓄养文鱼，种植美竹，陈设牺尊，排列雁壶，弹奏瑶琴，拨弄宝瑟，设置百步长的屏障，悬挂九华灯；一会儿击鼓，一会儿敲钟，这些都是乡里人的耳目从未见过听过的。” 他们的视听受到眩惑，心志发生改变；不召而来的人每天竟有三四批，叫喊的、哭叫的、喧呼的、蹲坐的，号叫喧闹索要饮食的，上下跳跃，纷纷杂杂地聚在这书巢之中。翟先生力量不足以禁止他们，甚至还将要对他们加以礼遇，于是翟先生疲惫不堪。书却是世人不愿观看的东西，乡里人认为它如同得到一块不能耕种的石田而毫无用处；既然看见了它，就像钟鼓之声惊扰爰居一样，不惊骇退走的人很少。翟先生从容安静地宴居其中，没有应酬答对的烦劳，也没有丝毫花费，坐享面向南方统治百城般的乐趣，向千年以前的圣贤作揖请教，在千里之外抵御流俗。翟先生的书巢建成了，翟先生的计划也实现了。我曾到过那里，却不知道翟先生读的是什么书；他把诗给我看，我惊异于诗中言语如河汉般浩瀚无边。和他交谈，他所说的与乡里人所说的很不相同，也与城中那些穿儒服、迈着小步走路的人所说的不同；可见书籍给予人的益处实在很大。于是我知道，翟先生外貌像愚人而内心并不愚蠢，在谋生方面显得愚拙而在言辞方面很有才干。只是有人不了解，便认为他愚蠢；又有人则认为他狡猾。这都是乡里那些又愚蠢又狡猾之人的说法，而翟先生却远远超越他们。七三、东啸轩【丁申】郁佩宣，名礼，号潜亭，是钱塘的生员。家中有东啸轩，轩额是董香光所书。庭前有两株桂树，还是明代万历年间栽种的，枝干交错、叶片相接，清凉的树荫布满屋檐，藏书充足，映衬着绿色的牙签。潜亭又增补自己尚未具备的书籍，藏书颇具规模。当时小山堂赵氏的藏书虽已散失，残存书册中还有很多异本，他便竭力购求，排列比较、校订整理，早晚不停。他居住的骆驼桥，距厉征君樊榭山房不到一里，因此抄录厉氏秘藏书册尤其多。征君去世后，他家拿出《辽史拾遗》手稿，潜亭买下它，但其中缺少五十叶，多方寻求都没有找到。一天他到青云街，看见一个拾字僧挑着一只装满废纸的大竹篓，便检查看看，发现全是厉氏丢弃的、征君平日抄录的书稿，《辽史拾遗》也在其中，于是立即买回。稿纸乱得像麻团一样，他便一一整理，闭门两个月，缀辑成编，恰好补足了原先缺少的部分。后来振绮堂汪氏将它雕版刊行，确实是潜亭的功劳。鲍廷博《庶斋老学丛谈跋》说：“这部《老学丛谈》，楷书精美整齐，出自钱唐汪西亭氏，是我的朋友郁君潜亭送给我的。郁君为人恭谨儒雅，尤其同我亲近，没有三天不来往一次；每次来一定带书来，借了书才离去，即使严寒酷暑、刮风下雨，也从不稍有间断。” 七四、关氏书楼【丁申】关少宗伯槐，字柱生，号云岩，又号晋轩。他出生时，母亲梦见旭日照在一株大槐树上，醒来后生下了男孩，于是给他取名为槐。他九岁就擅长写擘窠大字，曾在弢光石上书写“观海”二字。年轻时得到赵氏小山堂收藏的天文遗书、筹算书、笔算书和奇门遁甲书，共三百多种，因此留心于句股之学。乡试中举后，到津门应召试，获赐内阁中书，入枢垣当值；又因擅长绘画而受到纯庙赏识。不久考中庚子科二甲第一名进士，进入翰林院，在南书房当值。历任四库馆、武英殿提调。他退居休息的地方有两株古松，翠绿的树荫遮映着几案，于是御赐诗中有“松下敞书寮”一句，他便恭敬地篆书“松下书寮”四字，题在门楣上。他任粤东学政时，上奏说能完整诵读五经的童子，应优先准其入学，并且复试时加考经文一篇，获准后成为定例。后来由阁学升任礼部右侍郎。他的住宅在骆驼桥，厅堂中恭敬悬挂着御书“以实为之”“桂林一枝”两块匾额。他的儿子炳因父荫做官，任云南大理府知府。宗伯在宿迁的船上去世后，他一天也没有住进新宅，于是在后园的书楼中画下父亲的肖像。书楼临近东河，清澈的水波映照着它，画像上的神采庄严如生。咸丰初年，他的藏书陆续散出，其中有不少宋刻元刻和异本，还有从内廷陈设中退出的书籍，白纸朱丝，装订整齐庄重，都不是寻常藏书。我也得到过他的零本残册数百种，却很快在辛酉之乱中散失了，至今想起仍感到惆怅。七五、思茗斋【丁申】宋大樽，字左彝，号茗香，仁和人，乾隆丁酉科顺天举人，官任国子监助教，有《学古集》《牧牛村舍外集》，擅长校勘。王宗炎《尔雅新义序》说：“宋山阴陆氏的《尔雅新义》，世上很少见到；我邑陆君芝荣、陈君培得和仁和宋助教大樽得到宋氏手校本后，审定并刻版印行。”马定枏《赠茗香助教诗》又说：“辛苦奔波在风尘中两年有余，整日摊开书本面对空窗。棠梨树下的日影清楚地留存，遥遥想起先生在国子监的居所。”严元照又在《云烟过眼录》后题写道：“我从武林回来，经过塘栖里，拜访宋茗香，看他所收藏的书，其中有一册丁龙泓先生亲手抄写的《云烟过眼录》。”

译他的儿子咸熙，字德恢，号小茗，是嘉庆丁卯举人，官任桐乡教谕，有《思茗斋集》。集中有一首《借书》诗，序言说：“藏书家每当得到秘本，往往不轻易给人看，想把它传给子孙，却未必都能守住；有的虽然守住了，却被老鼠咬坏、虫子蛀蚀，常常残缺不全，古本日渐湮没，也就不足为怪了。先父藏书非常丰富，在世时借给别人抄录，从不吝惜。我遵循先父的遗志，愿意把书借给别人；遇到博雅好古的人，甚至把书直接赠给他。作这首诗来告诉同道。”诗说：“金石之物也容易剥蚀，何况这些柔软的纸笔经历多年。能够抄出副本赶快传播，劫火到来时或许可以不被湮没。我年老多病，儿子却还痴心于此；过眼的云烟还能看多久？一瓻浊酒又有什么可用来报答的？先公在黄泉之下也一定会感到欣慰。” 小茗先生承继先父的遗训，继承家传，遵守使古书流通的约定，他对于典籍的功劳实在很大。他曾辑录并注释《夏小正》，极其精审；《耐冷谭诗话》也流传于艺林。他在桐乡任教谕时，辑成《桐溪诗述》，搜集采录极为广博。七六、小仓山房所好轩【丁申】所好轩，是袁子的藏书处。袁子的爱好很多，为什么偏偏以书命名？大概是因为书能与众多爱好抗衡，而且书胜过它们。它怎样胜过众多爱好呢？他说：袁子喜欢美味，喜欢美色，喜欢修葺房屋，喜欢游览，喜欢交友，喜欢花竹泉石，喜欢珪璋彝尊和名人书画，也喜欢书。喜欢书本来没有什么不同于其他爱好的地方，又为什么唯独用书来命名呢？他说：美色适合少年，饮食适合饥饿时，朋友适合志趣相同的人，游览适合晴朗天气，宫室、花石、古玩适合刚买来的时候；过了这些条件，只有书无论少壮、老病、饥寒、风雨，都没有不适宜的时候，而且读书这件事又没有尽头，所以它胜过其他爱好。即使舍弃其他爱好而亲近书，这也像辞别亲狎的朋友而去亲近严厉的老师，是爱好得不真切的人。把其他爱好全都享受过而仍然归向书，就像宾客散去而故人还在，这是专一爱书的人。从前曾皙喜欢吃羊枣，并不是不喜欢肉脯和炙肉；然而如果说他喜欢炙肉，曾皙就不会接受。为什么呢？因为那是跟随众人相同的爱好。我对其他事物的爱好跟随众人，而爱书则是独自坚持，所以把‘所好’归到书上，当然是合适的。我幼年读书时，想得到书却苦于没有财力；如今老了，便用俸禄换书，凡是清秘的版本，大约能得到十分之六七。得到书怕得不到，得到后又怕失去；既然担心失去，那么用‘所好’来命名这座轩，也就更加合适了。《散书记》又说：乾隆癸巳年，天子下诏征求书籍。我所收藏的书中，传抄本较为稀少的，都献给了大府；有些借给亲近的宾朋，因而散失了十分之六七，旁人都惋惜不已，好像对此有所疑问。我向他们解释说：天下哪里有永远不散失的东西呢？关键是要让它们散得其所，也就是要让我亲眼看到它们散出去。古代藏书家在他们亲手抄写、用绢帛换取书籍，藏书极其丰厚的时候，藏书数量没有不超过我的十倍的；然而死后传给子孙，有的竟拿《论语》当柴烧，有的把三十六卷书沉入水中。牛弘所说的五次书厄，令人说来感慨。如今这些区区铅椠能够登上圣人的兰台石渠，对于书来说已经很幸运了；而且大府因此建立了功绩，宾朋也因此前来致谢，对于我来说，更是幸运。不仅如此，凡是认为物品属于自己，往往只是把它们收藏起来，并不认真研读；一旦将要清楚地与它们分别，郑重审视、仔细体察的感情就产生了。我每散出一帙书，都不忍心立即割舍，一定竭尽日夜的精力，取得其中宏大的纲要、重要的旨意以及新奇可喜的内容，记在心里并亲手辑录下来。这是把书散给别人，却反过来聚集到自己心中。况且文章灭失本质、内容繁博而心志浅薄，是众人所推崇的。圣贤之学，没有不以返本归约为功的。良田有千畦，能吃粮食的人又有多少呢？” 高大的房屋有万间，能居住的人又有多少呢？一向以来，使用物品贵在广博，不如取其精华；多删去繁杂芜杂的部分，然后使自己处在不得不精取的形势之下，这就是我散书的根本意图。《散书后记》说：书将要散去了，掌管书籍的人请我说明书目。我告诉他说：书籍大致有供著述使用的，有供查考参考的。供查考参考的书，即使有数万卷也还嫌不足；供著述使用的书，有数千卷就够了。为什么呢？著述者熔铸书籍来成就自己，书多就容易杂乱；考据者劳费自己来迁就书籍，书少就容易遗漏。著述者如同大匠建造房屋，常常精心思考明堂深处和各区域的结构，至于木屑竹头，便不在考虑之内。考据者如同掌管钱粮的官吏拿着筹码计算，必定要从实物中取得证据，核验契约文书中的繁华细节，而圭、撮、毫、厘等细微之处也一定要争个明白。这两种工作都绝非容易；然而一种以创作为主，一种凭借虚文而使之灵动；一种核实而显得滞重，一种以沿袭前人成说为可耻，一种专门依傍他人，一类劳心，一类劳力。两者相比较，著作胜过考据。况且先有著作，后来才有书；先有书，后来才有考据。因此，著作者始于六经，盛于周秦；而考据之学，则从后汉末年才开始兴盛。郑玄、马融的笺注，已经转而繁冗；他们的门徒又跟着增补，拿着弹丸般的琐碎异说互相驳难，越来越严重。诸葛孔明所以说读书只看大略，陶渊明所以说读书不求深刻理解。” 这两个人，一个是圣贤，一个是高士。我本性不能忍受杂乱，私下仰慕他们的见解；同时又苦于本朝考据之才实在太多，何不把那些供查考参考的书全部散掉呢？袁枚，字子才，号简斋，钱塘人。乾隆丙辰年荐举参加博学鸿词科试，己未年考中进士，官任江宁知县。离任后，侨居小仓山下，取名随园，享受山林泉石的清福，几乎忘了自己是杭州人。按汪启淑《水曹清暇录》记载：乾隆三十七年开设四库馆，征集访求天下遗书，浙江进呈四千五百八十八种，为各省之冠；两江总督进呈一千三百六十五种。按照《散书》两记所说，其中袁氏藏书一定有数百十种。根据他散出的书，就可以知道他曾经聚集的书。随园虽然没有见到书目流传，也可以推知当日藏书的丰富。七七、何梦华【丁申】何元锡，字敬祉，又字梦华，号蝶隐，钱塘人，精通簿录之学。家中有许多旧书善本，他嗜好古物成了癖好，亲手抄录，秘藏书籍可数百册。听说某座山中有残砖断碑，便拨开丛生的草木，跋涉山涧峡谷，搜寻幽僻险要之处，一定要找到才停止。一天进山后迷了路，天色昏黑仍无法出来，饥火在腹中燃烧，几乎难以忍受；幸亏有野外老人把剩余的食物给他，还带路让他行走，这才得以回来。听说此事的人都笑倒了。他平素有狂疾，时常发作。后来游历粤中，滞留数年，最终客死在那里。有《秋神阁诗钞》。

译王槐《怀梦华诗》说：梦华有奇特的癖好，呆呆地做书中的书蠹。为寻找紫文而穷尽石室，搜寻秘藏的简册和瑶函。亲手翻阅并登记，洗了头发也来不及插簪。忽然听说有清秘之书，便乘一叶船漂浮在江潭。简直是拿性命去求取，哪里只是贪恋耳目之娱。归来后笑着张开口，竟忘了酒瓶已经空尽。读到您的《借书图》，我心里技痒而又惭愧。他日送一瓻酒来，不然就到房梁之间去探寻吧。张鉴《梦华访书图歌》又说：先生喜好古物而沉迷于幽深的搜求，向南探寻禹穴，向东到达之罘。亲手拓印金石文字，不知有多少；口中吟咏诗文，没人能与之匹敌。绛云楼中焚烧而未毁的书，化鹿寺旁边被盗取后又找回。一千金购得吴都的文献，八万卷充满长水的宅第。每天思考错字如何贯通衔接，亲手用黄墨校定，穷尽钻研。凉州太守有几辆车，织帘居士亲手只有一编。笑我含着姜也爱多事，即使不能访书，也颇受牵累。夜里在述古堂设宴偷抄，早晨游览市集并查阅慈恩寺。记得从前渡江到扬州，我的老师招我住在文选楼。两张床相连、灯火相照的情形哪里说得尽，手掌磨出老茧、口中吟诵不止，没有片刻休息。那时何君天天来往，临淄严安也一同欣赏。广泛搜集哪里还顾得上翡翠裘，寻访书籍并不像搜罗珊瑚网。” 七八、姚古香、姚虎臣【丁申】《皕宋楼藏书志》记载：《古逸民先生集》有鲍以文的手跋说：这部文集，藏书家没有收藏的；我的朋友钱塘姚古香从亲戚杂乱的书册中得到它。好事者因此争相传抄，不久古香突然去世；假如早一年，他死后，这部书就无从寻觅踪迹了。古香名瑚，藏书中有许多秘本，与我交情最深厚，去世时年仅三十多岁。嘉庆甲戌年六月，通介叟当时八十七岁。《士礼居藏书题跋记》又记载：《梅花百咏》的传本极少，这个本子出自杭州人姚虎臣家，是陈仲鱼替我买到的。如今虎臣已经去世，仲鱼也很快回到故乡，爱好古书的朋友没有一两个了，还有谁来帮助我排遣这种愤懑呢？古香、虎臣两位先生的事迹都无法考证，难道他们就是好古堂的后人吗？七九、童佛庵【丁申】童铨，字佛庵，是仁和的生员，家住北郭，贫穷而没有多余资财，却一向喜爱古物。他在集市和门滩一带时时搜访，所得颇有佳本，可惜死后藏书几乎都被斥卖。他听说所藏前辈的小像多达数十人，却不知道如今流落到哪里。七十多岁时作诗去世，有“亡魂愿化庄周蝶，只恋书香不恋花”一句，可惜整首诗已经散佚。按郭频伽《浮眉楼词》说：“童佛庵有一册素纸书，被蠹鱼蛀蚀，蛀空的地方全都像蝴蝶形状，大概是天然的巧合，便作词描写它：近来不再吞食人间的文字，满腔都是春日的愁恨；以青简为生涯，以白鱼为身世，幻化成溱园中的梦影。羽陵的书籍困顿残损，看来不如花间，栖息在香气中倒还安稳，不要羡慕神仙。蜕下的身体姑且就在这里隐居，有人把它拿出来晒上整个白天；比夹雪笺，白描副本，生动如栩、恍惚如梦；鱼鱼雁雁，两翅还黏着残粉。滕王不要嘲笑，这是痴绝的书生，以香奁吟咏，展开向春风。半窗芸叶清冷，调寄《齐天乐》。” 八十、琳琅秘室【丁申】胡震之，字文学，名树声，又字雨裳，因为经营盐业，从休宁迁居杭州，入籍仁和。他很喜欢藏书，所购买的多是宋元旧本，从不吝惜价钱，有时还亲手抄写，积累到一千多卷，题其居所为“琳琅秘室”，吕晋昭所撰的传记中有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卷〕 他的儿子珽，字心耘，任太常博士，善于继承父亲的遗志，亲手抄写校订，书架上的藏书更加丰富，著有《嬾真了录集证》。他与吴郡叶调生交好。调生的远祖石林先生，是北宋的大儒，著述很多。调生刊刻《石林燕语》《建康集》，心耘又撰写《石林燕语集辨》，不怕跋涉三千里前往京师，到清秘堂亲自查检《永乐大典》，抄得汪应长《辨目》二百零二条，又从群书中搜录宇文绍奕的事迹若干条，考证缺佚之处，他如此笃爱典籍。叶调生《吹网录》中曾记载他的校语十二条，又有《怀心耘》诗：“良友身处异乡，慰藉独居；发誓收集劫灰中残存的秘籍。为何突然返回瑯環之地，抛下遗编，让蠹鱼断绝呢？”注说：仁和人胡心耘，庚申年冬天为躲避战乱到沪城，想广泛收集已经散失的书籍；辛酉年夏天，带着未完成的志愿去世，遗留下来的书籍也无法保全。八一、玉雨堂【丁申】仁和人韩文绮，字蔚林，号三桥，幼年以孝顺友爱著称。乾隆丙午年中解元，癸丑年考中南宫，后来由刑曹出任永平知府，升任清河道。平生为官，多次主持审理刑狱，在粤、黔、蜀都任秋宪之职，后来升任少寇；一度失势后又重新起用，再任山左按察使。仪征阮文达撰写墓志铭，称赞他审理案件谨慎，能够使事实与法律得到公平处理。他任江苏巡抚时，适逢大水，救济灾民，请求拨款至百万。历任左副都御史，因病请求退休，悠然退居林下。他喜欢聚集书籍，建造玉雨堂来收藏。孙泰华，字小亭，由兵部郎历任陕西粮储道，公务之余访求金石，忘记了自己是尘世中的官吏。他又访求元朝各家的文章，搜集了十多年，得到一百几十家，其中一半是传抄的精本，有的为四库所没有而元刻本尚存的书，编为《元文选》，每十家编为一集。道光庚戌年，第一集已经编成，稿本却立即毁于战火，只留下目录。著有《金石录》《无事为福斋笔谈》。八二、丹铅精舍【丁申】塘栖人劳经元，字笙士，师从武进臧镛堂。他天性喜爱收集书籍，纵情阅览，熟悉唐代典章制度，著有《唐折冲府考》。他有三个儿子：长子检，字青玉；次子权，字巽卿；三子格，字季言。三人年幼时都因研治经学而补为弟子员，后来便不再参加科试。巽卿精通校勘之学，校订过《元和姓纂》《大唐郊礼录》《北堂书钞》《蔡中郎集》《文苑英华》以及唐宋各家的文集。这些书都用朱笔、黄笔共同校注，采用密行细字书写，并且都有补遗和附录；引证广博而精审，世人称为善本。他还擅长词曲。所收藏的唐、宋、元、明书籍，都是旧本。

译季言平日居家读书时，总是在案上放一本空册，遇到疑难之处，便随手记下；闲暇时翻阅各种书籍，互相考证，一定要考订得精密才停止。他的藏书处名为“丹铅精舍”。藏书印有“实事求是”“多闻阙疑”。著有《读书杂识》十二卷、《唐郎官石柱题名考》二十四卷、《唐御史台精舍题名考》三卷，由他的朋友丁葆书替他编次。叶廷琯《浦西寓舍杂咏诗》中说：“真正的读书人，连贼人也钦敬；不让一点尘埃侵扰讲学之帷。黄巾军也知道避开康成的乡里，汉代末年的儒学风气，今天又看到了。”注释说：仁和人劳季言，家住塘栖，世代富于藏书。季言尤其以博学广闻著称。贼酋到了他家门口，告诫部下说：“这是读书人家，不要惊扰他们。”进屋取下架上的书卷观看，说：“听说这家多藏秘籍，为什么这里全不是善本，难道转移藏到别处了吗？”徘徊了很久，没有动一件东西便离去了。贼人也懂得书籍，真是奇异啊。距今还不到四十年，遗留下来的书籍已经流散于尘世，书目也散失不传。书籍没有被寇乱毁掉，这其中难道自有定数吗？八三、罗镜泉广文【丁申】广文原籍新城，迁居钱塘，名以智，字镜泉。他的祖父棠、父亲景熹以及广文本人，分别在乾隆乙酉、嘉庆辛酉、道光乙酉三次考中拔萃，世人都称羡不已。他家富有藏书，到广文时尤其勤勉搜集；听说有异本，必定借来抄录，手执丹笔黄笔，早晚忘记疲倦，卷首题写、卷尾作跋，详尽追溯书籍的源流。他对乡邦掌故也更加努力地搜罗考订。任西安司训时，著有《赵清献年谱》；调任慈豁掌教时，著有《文庙从祀贤儒考》；居住在夹墙巷时，仿照《东城杂记》写成《新门散记》。另有《经史质疑》《金石取见录》《宋诗纪事补》《诗苑雅谈》。又搜集唐宋以后重新编排周兴嗣《千字文》体例的制诰、颂赞、铭、训、序、跋等文章，共一百篇，可以称作文苑中的大观。《吉祥宝藏书目》所列不下数千百种。庚申之劫时，他避居海昌而死，藏书被劫，一半卖到了甬东，仍有存留下来的，但书目已经无从查问了。八四、蒋村草堂【丁申】蒋炯，字葆存，号蒋村，是仁和县廪贡生，起初任慈谿训导，后来历任县令，分派到楚北任广济县令，政绩声名卓著。他居住在西溪以西南十余里的地方，山峦环绕，水道曲折，住宅幽静而地势险阻；长松古桧、梅花竹林，放眼望去无边无际。其中有数千顷坡田，清澈的湖泊和曲折的水洲，又与烟霭山岚交错相间。蒋氏聚族而居，享有稉稻、鱼、虾、菱、橘等物产之利。房屋有数十间，藏书一万卷。葆存除了采摘蔬菜、煮茶之外，专心研读著述，超然于尘俗之外。诗歌学习中晚唐，散文学习三苏，长于议论；浙东名士中，很多听说他的名声而来拜访。以他的高尚情怀和明朗志趣，即使不参加风雅文会，也应当是山林水泽中的清瘦高士。见王昶《蒲褐山房诗话》。八五、清吟阁【丁申】瞿世瑛，字良玉，号颖山，钱塘人。家里虽然一向富裕，他的生活行迹却像贫寒读书人一样；亲手抄写罕见古书，把这当作每天的功课，积累数十年，几乎得到一千册。金石、书法、绘画，没有不考察研究的。张叔未解元、徐问蘧、汪驺卿明经常常寄居在他家，校刻《东莱博议》《帝王经世图谱》《阳春白雪》，世人称为善本。他建造清吟阁来收藏书籍，曾编写目录，共列名人抄本七百九十二种、批校抄本四百七十五种、影宋元抄本三十种，都是秘笈异本；除此以外，古今各种版印书籍，更是多得装满牛车、堆满栋宇。可惜这些书在庚辛之乱中散失了。八六、清来堂【丁申】吴方伯煦，字晓帆，研读申不害、韩非一派的著作，才智谋略敏捷干练，文思敏捷，片刻即可成文。咸丰年间，他在上海负责备兵事务，兼掌藩司事务。当时江浙沦陷，贼势滔天，他联络客军将领，竭力保卫沪城，厚集军饷，向曾营请求援助，准备船只迎接安庆的精锐部队，最终凭借这些力量削平大盗，东南局势得以转机，实在依赖他的力量。等到退居乡里，他闭口不谈自己的功劳。他的长子冠云任部郎，擅长书法，能写文章，雅好并恪守儒者的质朴操守，世人称他仿佛宋代的张功甫。既是人称的佳公子，又是一个穷困的诗人。他家有清来堂，广泛收藏书籍，像从劫灰余烬中抢救薪火，聚集四部书的精华。其中如朱文公亲手批注《论语》的颜渊篇一卷，尤其是镇屋之宝。有《清来堂书目》四卷，不下五千种。冠云曾著《可久长室诗》，存世的书籍将会同它一起不散吧。八七、朱氏结一庐【丁申】仁和人朱学勤，字修伯，咸丰癸丑年进士，由庶常改任户部主事，入直军机章京，历任宗人府丞。他一生聪敏有才，尤其酷爱书籍。皇帝幸临木兰之后，怡邸散书之时，他供职偶有闲暇，天天到书肆搜求古籍，藏书日益增多，编有《结一庐书目》。

译其中宋代刻本，如咸淳年间吴革大字本《周易本义》《吕氏读诗记》、绍熙年间余仁仲刻《礼记》、庆元年间沈中宾刻《周礼注疏》、巾箱本《附音重言重意互注周礼》、蔡梦弼本《史记》《晋书》《皇朝编年备要》《西汉会要》《东汉会要》《两汉诏令》《古史》《通鉴纪事本末》《通鉴总类》《五朝名臣言行录》《真文忠公读书记》《皇朝仕学规范》、巾箱本《刘子类编》《朱氏集验方》、咸淳年间镇江刻本《说苑》《黄帝素问灵枢经注》《六甲天元气运钤》、麻沙刻本《鍼灸资生经》《艺文类聚》《翻译名义集》《陆士龙文集》《杜荀鹤文集》《古灵先生文集》《赵清献公文集》《淮海集》《朱子大全文集》《皇朝文鉴》《才调集》《花间集》；元代刻本，如《周易启蒙翼传》《周易参义》《礼书读》《四书丛说》《诗童子问》《春秋属辞师说》《六书正讹》《两汉诏令》《陆宣公奏议》《金陀粹编》《十七史纂》《古今通要后集》《战国策校注》《古今纪略》《风俗通义》《读书分年日程》《纂图互注老子》《列子》《荀子》《杨子》《文中子》《吕氏春秋》《农桑辑要》《理学类编》《孙真人千金备急方》《永类钤方》《汲冢周书》《仁斋直指方论》《百川学海》《困学纪闻》《锦绣万花谷》《辍耕录》《黄氏日钞》《金石例》《难经本义》《释氏稽古略》《道院集要》《二程文集》《图绘宝鉴》《简斋先生诗集》。还有《松雪斋集》《静修先生文集》《方是闲居小稿》《香溪先生文集》《汉泉漫稿》《国朝文类》《唐诗鼓吹》《文粹》《风雅翼》《乐府诗集》《诗人玉屑》《文心雕龙》《中州集》等，此外明代刊本和精抄本又有数百种，来不及全部记载。卷末

译八八、周昭礼【丁申】《两浙名贤录》记载：周煇，字昭礼，淮海人。绍熙年间居住在钱塘清波门以南，爱好学问，擅长文章，隐居不做官。当时的名公卿大多降低身份去拜访他，但他简傲自高，从未回报致谢。他家藏书一万卷，父子之间互相以师友相待，撰有《清波杂志》十二卷。《清波杂志》中说“借书一瓻，还书一瓻”，后来误写成“痴”，很失去忠厚的气象。周煇亲手抄书，前后遗失的也很多，难免一直放在心上；后来读了唐子西的《失茶具说》，便释然，不再介意。文中说：“我家丢失了茶具，告诫妻子不要寻找。妻子问：为什么？我说：偷窃它的人一定是喜欢它。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珍爱它；害怕它泄露而秘密收藏，害怕它损坏而妥善安置，这件东西已经得到托付了，还寻找它做什么呢？” 八九、周草窗【丁申】《齐东野语》说：“世间万物没有聚集而不离散的，只是有的离散得更严重。我乡里石林叶氏藏书多达十万卷，后来齐斋倪氏、月河莫氏、竹斋沈氏、程氏、贺氏，各自也不下数万卷，却都散失得一无所有。近来如秀嵓、东窗、凤山、三李、高氏、牟氏，都是蜀人，号称史家，确实收藏的僻书尤其多，现在也没有剩下了。我家三代积累藏书，先父尤其酷爱，甚至卖掉城郭附近的田地来供给笔墨纸张之用，极力搜寻考订，不怕劳苦耗费，共有书四万二千余卷，以及三代以来金石刻本一千五百余种，收藏在书种、志雅两堂中。每天从事校勘，俨然有黄金满籝般的富有。” 按：《齐东野语》的作者是宋代周密。周密字公谨，号草窗，宝祐年间任义乌县令，入元后不仕，自号泗水潜夫。晚年寓居钱塘癸辛街，著有《癸辛杂志》《浩然斋雅谈》《志雅堂杂钞》《云烟过眼录》，都流传于世。见《杭州府志》和《蓉塘诗话》。九十、阿鲁翬公【丁申】徐一夔撰写《李草阁先生墓志铭》说：先生名昱，字宗表。他的祖先是汴人，有个名初的人随宋室南迁，于是定居钱塘。年轻时跟乡里的老师即席作诗，已经能够写出惊人的句子；稍长以后，专心钻研经学，在经义和辞章方面超过同辈。参加乡试时，有司认为他的试卷立意过高，便弃置不取。先生说：“科举难道足以穷尽儒者的事业吗？”于是他在北门外营建草阁，拿来自己尚未读过的书，全部读完。大概有毅然决心直追古人的志向。阿鲁翬公是元朝文献方面的老前辈，从翰林侍讲学士退居郡城东面。他听说李昱有才名，便请他来教授自己的儿子。他家藏书很多，可以供人记诵阅览；李昱为此留居三年，因此声誉日益显著，才华日益提高，学问日益广博。九一、快雪堂【丁申】冯文昌，字砚祥，是嘉兴诸生，有《吴越野民集》。砚祥是司成冯开之的孙子，把次子裦仲入赘给棲里沈氏，于是迁居沈家依附他们。晚年又居住在河渚，以守护司成的墓。得到右军《快雪晴》真迹，于是在西湖孤山建造快雪堂。收藏非常丰富，有宋代刊刻的《金石录》十卷，极其珍爱，在书后亲手题跋。又刻了一方印，文曰“金石录十卷人家”，长笺短札、帖尾书头，常常使用这方印。申按：这部书后来归赵晋斋、魏复相所有，接着又被阮文达、韩小亭所得，如今收藏在滂喜斋潘氏家中。书上有“冯文昌印”“字研祥”“冯氏三余堂收藏”“冯子玄家藏印”“平安馆印”五方朱印。其余各家题词、图记满满布置在书幅上，确实是令人惊叹的秘笈。又按：《天禄琳琅续编》记载：《分类补注李太白诗》的元代万玉堂刊本、冯氏收藏本上，有“冯氏图书”“冯印文昌”“文字之祥君家其昌”“冯氏三余堂收藏”“快雪堂图书”等印。九二、知不足斋【丁申】鲍廷博，字以文，号渌饮，晚号通介叟，是歙县诸生。他的父亲思诩娶了仁和顾氏，于是家居杭州。嘉庆十八年蒙恩赐为举人。乾隆癸巳年，诏令开设四库馆，访求散佚书籍，渌饮命令儿子、仁和监生士恭进献家中收藏的书六百余种，获赐《古今图书集成》一部。又把所藏古书善本刊刻成《知不足斋丛书》三十集。士恭不久又蒙恩赏赐为举人。仁庙御制《内府知不足斋》诗说：“斋名沿用鲍氏，缺失的史书由皇帝题诗。收集书籍如果还觉得不足，就用千字文来编排次序。”注释说：书斋匾额沿用了杭州城中鲍氏藏书室的名称。乾隆辛卯、壬辰年，诏令访求天下遗书，鲍士恭进献的书最为精美丰富，其中《唐阙史》一书，曾经得到皇帝题诗咏赞。后来鲍家刊刻《知不足斋丛书》，把《唐阙史》列为第一册，按照周兴嗣《千字文》的次序编排，每集八册，如今已经刊成十八九集，可以称得上是好事之家了。嘉庆癸酉年，浙江巡抚又把续刊本进献上去，渌饮再次蒙恩赏赐为举人，八十六岁去世。渌饮勤奋好学，沉浸于吟诗，不求仕进，情趣清雅高远。他曾作《夕阳》诗，写得非常精工，人们称他为“鲍夕阳”。他尤其擅长咏物，例如《阑干》说：“有约频敲花底月，多情时拂柳边风。”又说：“施朱太赤花应妒，倚玉无人月也怜。”《剪刀》说：“细将杨柳偷裁出，不信春风也学伊。”这些诗都很有风致。

译申按：朱文藻《知不足斋丛书序》说：我的朋友鲍君以文，建造房屋收藏书籍，取戴记“学然后知不足”的意义，用来题写他的书斋。鲍君读先人遗留下来的经书，又不断增广。儿子士恭也沉浸其中而不知疲倦，鲍君给他取字为志祖。像鲍家这样世代爱好书籍，可以说是很难得的。三十年来，近到嘉禾、吴兴，远到大江南北，凡有客人带着旧藏的抄本、刻本、异本来到武林出售，一定先经过鲍君家；有些书远处无法取得，便寄信求购。浙东浙西各藏书家，如赵氏小山堂、汪氏振绮堂、吴氏瓶花斋、汪氏飞鸿堂、孙氏寿松堂、郑氏二老阁、金氏桐花馆，彼此查考有无，互相借抄。至于前代贤哲后人家中收藏的手泽，也多方借来抄录；得到时便狂喜，如同获得重资；得不到时，即使反复思索多年，也不停止。我在振绮堂任馆职十多年，鲍君借抄的各种书，都是我替他搜检汇集的。他所刊刻的书，我也曾参与校勘。我和鲍君有共同的嗜好，一同经历甘苦；鲍君认为最了解他的人没有谁能超过我。九三、鉴止水斋【丁申】许宗彦，字积卿，又字周生，本来是德清人，后来他的儿子入籍钱塘。他天资非凡，九岁就能背诵经史，喜欢写文章；十岁便不再跟从老师，经史文章全都自己学习。乾隆丙午年乡试中举，嘉庆己未年考中进士，授任兵部车驾司主事。他曾教导几个儿子说：“读书人首先必须使自己的内心光明正大，澄澈得像止水一样，不能有丝毫苟且、见不得人的地方。”因此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鉴止水斋”。有《文集》十二卷、《诗集》八卷。他性情少有嗜好，唯独喜欢购买异书，不惜重价，藏书堆满楼房。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坚持实事求是，旁及道经、佛典以及名物、象数等学问，必定穷尽其中的奥妙才停止。阮元、蔡之定、陈寿祺为他撰写家传和墓志铭。按：丰顺丁氏日昌《持静斋书目》中，有《鉴止水斋书目》一册，是抄本。长洲顾沅于道光己酉年三月客居杭州时，从罗镜泉处借来抄录，书卷开头有他的手跋。他又说：我和许宗彦的吉嗣双明府有旧交，听说他的藏书在兵乱之后几乎全部散失，实在令人惆怅。申又按：许氏的书，最初在粤东得到，后来又从瓶花斋的零散书册中转得到，确实有很多秘笈。自从子渌老先生任职苏州后，他的书便抵押在许氏辛泉家。咸丰辛酉年，辛泉家被伪府占据；收复以后，成为左制军的行台，书籍被烧残撕毁，更加无法查考了。九四、释道经版【丁申】杭州的寺院道观彼此相望。田叔禾说，唐代以前有三百六十所寺院；钱氏立国、宋室南渡以后，增加到四百八十所，道院、祠庙还不算在这个数目内，可以说是很多了。然而，佛教有经典，道教有符箓，论其版刻源流，比儒学更为罕见。例如松江府青浦县珠街阁圆津禅院所藏、王兰亭侍郎捐置的《妙法莲花经注》卷七末页木记写道：“本铺如今将古本《莲经》逐字加注句读，请名师校正后重新刊刻；挑选道地山场所抄造的细白上等纸张，诚心印造。现住在杭州大街棚前、南钞库对面，沈二郎经坊新雕印行。希望四方顾客寻找认准本铺牌额前来购买，谨此告白。” 又据《皕宋楼藏书志》记载：《关尹子言外经旨》三卷，宋代王夷甫接受撰写；元刊本后有一条题记：“至元癸巳重阳日，平阳府洪洞县万安里龙祥万寿宫住持提点、保真文靖大师冲和子姬致柔，在浙西道杭州路梅桥南玉屏福惠观重新校正，命工匠印行。” 合起来记述佛、道二氏遗留下来的经典，也不禁产生追思古人的感慨。九五、上乘院【丁申】上乘院在西溪东面的梅花坞中，建于贞观十九年，旧名龙居。治平年间重建，改为今名，有寂观堂。崇祯初年，郡城的新伊法师退隐到这座庵中，那里收藏书册和佛经，想要阅藏、请教的禅僧和求学者都依止于此，因此又有十多间静室附设在旁。僧人大善《上乘院》诗说：“万斛松竹覆盖着草庐，千函经籍寄居在溪边。龙王珍藏爱惜宫中的宝物，野僧披阅宣讲架上的书。瓦鼎中升起烟气，手拈紫栙；磁瓶中贮满清水，插着红荷。如今正是禅讲交相参习的日子，大家一同聚集在花岩，成为啃食书籍的蠹鱼。”见《乾隆杭州府志》。又有城东法藏院的僧人桂埜，号纳庵，是蜀地人。他曾经搜集书本，完整的藏经共有两部，其余的便抄录补足。咸丰辛酉年，因寇乱警报而把藏经迁到西溪护生庵中，仍被土匪抢掠，桂埜也不知最终下落。特此附记。九六、灵隐经藏【丁申】嘉庆戊辰、己巳年间，吴中石琢堂韫玉主持紫阳书院教务，曾与寺僧若水、品莲二位上人一起编纂《灵隐藏经》，并撰写碑文记述此事，说：“如果执着于文字来求佛，可以吗？回答说：文殊向维摩诘问病，领会其中深意后便忘掉言辞；达摩使神光安心，顺应机缘而悬解。学习佛法不能执着于文字。如果离开文字来求佛，可以吗？回答说：佉庐创造文字，释迦也传承学习文字；多位老师学识博达，多闻第一的庆喜，成为总持第一。学习佛法又不能离开文字。因此，龙威传授竹简，九流著录于《艺文志》；鸠摩罗什翻译佛经，千佛标明其名义。即使华夏与边地分属不同区域，儒家、墨家流派各异，但询问迷途的人必定要依靠神奇的针，游历觉悟之海的人首先要寻找珍宝之筏。那些大士借助圆通之说来讲法，没有经教便无法宣扬；中华由声音进入观照，舍弃佛经又怎能珍惜。过去的高僧大德，有的把六如看作幻相，有的以四谛考察空理；进入精进之林，便亲手抄写贝叶经；转动《华严经》的法轮，便舌吐莲花，这并不是偶然的。灵隐寺，是西湖上最著名的寺院；两座山峰相互映衬，四众弟子归依。佛陀开设法会，飞来峰如鹫岭的一峰；皇帝赐予美名，又敕赐‘云林’二字。佛前灯座之下修习四种威仪，在山中卓锡驻足，接受十方信众的供养。”

译游览观赏的人没有遭受金狄讥讽的忧虑，受持佛法的人有木义之戒。这确实是东南地区的一大道场。只是旧日所藏的佛经没有得到防火保护，珠林中的秘笈突然化为秦火灰烬；石室中的佛法篇章已经不存，鲁壁所藏的九种译本也无法详知，其中关于三宝的文字，竟缺少了其中一宝。将凭什么来阐明弘扬圣教、接引求学之人？我寄身于公卿所居的乐土，寻访名山求道，恰好遇到若水、品莲两位禅师先后主持方丈。每次谈到这件事，总是为之长叹，于是我发愿重新汇集。此时吴中的会一师正在嘉兴楞严寺修治经版，于是同他商议，共收集大藏经、论等一千六百五十五种，装成一千四百三十八册；又附收藏外的论、疏、语录等书一百五十种，装成四百五十六册，总共装在两只书柜中，收藏在寺中的莲灯阁上。谨愿负责典守的官员继承并兴隆此事，永不废止；让琅函中的万卷经典常常宣扬木铎之声，让宝历延续千秋，永远断绝风轮之劫。于是撰写这篇记文，留给后人。这项工程耗费白金三百四十两；本地赞助这一殊胜因缘的士绅官员，另行刻录芳名，共同彰显善果。可惜后来遭逢庚辛之劫，全部毁于大火；寻访莲灯阁遗址，不禁感慨万端。九七、吴山火德庙道藏【丁申】《道藏》分为三洞：第一洞真部，第二洞元部，第三洞神部；四辅：第一太元部，第二太平部，第三太清部，第四正一部。十二类：第一本支类，第二神符类，第三玉诀类，第四灵图类，第五谱录类，第六戒律类，第七威仪类，第八方法类，第九众术类，第十纪传类，第十一赞颂类，第十二表奏类。从《天地玄黄》到《范漆壁经府罗》，依次排字编号。明代冶城白云霁详细注释了目录。萧山王端履于乾隆辛亥年八月，陪同他的老师王南陔先生以及他的父亲晚闻先生，在火德庙抄录《道藏》。《重论文斋笔录》中有《寓火德庙两次翻阅道藏诗》：“典籍府库中图书秘藏严密，重楼的钥匙用紫泥封缄。石郎曾与我相识，偷偷把《南华经》第一函给我看。石室和石渠都收藏着它们，请把这些秘笈交给抄写吏。元珠的密语、金丹的注解，都是人间未曾见过的书。西风吹过玉宇，拂面而寒（西爽阁是庙中景致最优美之处）；胡麻饭已经煮熟，劝我多吃一些。洞真部著录三千卷，不是神仙不许观看。” 胡孟绅比部珵《听香斋集》中有《观吴山火德庙道藏并成化年赐天尊像十六幅》诗，对道教的宗源详尽铺陈，几乎如同翻阅美玉般的篇章和玉笈，说：“巫山十二峰高高插入天空，亦[原文疑误：囗（火票）]祠宇森然如仙境。金科玉篆长久珍藏，整理衣襟恭敬地到丹门拜谒。道士通晓事理，颇不庸俗；打开锁引导客人，尽情观看。巨大的书橱分列，俨然如四库；绨缎封面的书籍完整良好，没有杂乱残缺。仔细看卷首所记年月，才知道这些珍宝出自前明颁赐。江东三藏，这是其中之一；天龙呵护，使其留存人间。金阊与白门相距千里，恰好三足鼎立般与吴山之巅相对。元妙观对着虎丘塔，朝天宫靠近鸡鸣山。这些都在尘世的大瀛海中，羽陵之书又何必到神仙那里去寻找。潜研宫詹最爱好古物，年老仍穷尽目力搜寻遗编。亲手抄录装入行箧的有六百卷，每卷末尾都能贯通题跋。说宋代藏经目录早已亡佚，能得到元、明版本已经很难。周、秦典籍可资考订，珍贵得不亚于青琅玕（见《潜研堂文集·道藏目录跋》）。“遥想天水一系从前统治天下时，祥符、宣政年间相继而来。瘿相已经掌领玉清使，灵素又玷居青琐班。天书曳帛，夸耀祥瑞；道君接受符箓，不过是徒然欺骗。” 岳图和真诰[原文疑误：囗（门必）]禁宫中，醮词章奏尊崇雷坛。那时《道藏》才开始流传，雕版远在书棚之前。熒惑庙址尚且建立，洞霄宫提举多由兼任。时运开启临安这座大都会，著录名册收藏在一起，流传千年。从洞真部直到正一部，七略高高排列，纷纷编次。说到宗教教义，那一教实在难以相信；古书有时却夹杂其中。杜镐这位老儒长于润色，京、卞二人也颇有文才。摘取诸子、史书和杂家一类，夹杂在黄老之言旁边牵连说明。篇章大略举出其中要旨，陈、晁旧目录保存下来，沿袭至今。孔子在柱下阐明深奥旨意，汉学家从河上公那里留下真实诠释。飞钳、鬼谷假托吕望之名，冲虚子把《列子》抛给齐国辛鈃。更生、抱朴代替他人述说，周佼、尹喜作为支流并列。以《参同契》推演伯阳的口诀，以《鸿烈》解释、证明《淮南子》。其中郭象的注本出自宋代，《南华经》的《秋水》篇尤其精研。医经何况又多得堆满栋梁，岐伯、雷公、炮炙之学传给仓公、扁鹊。世间寥寥可见的完整本，得到这部书便有幸搜集齐全。明初距离宋代还不远，文化教化远远传播到东南地区。最初刻印始于正统年间，下至万历年间又重新雕刻。年代久远，讹误缺漏怎能避免；精粹的言语和重要内容却没有删去精华。如同披阅《永乐大典》追溯永乐年间，又如同窥览藏于文渊阁的书目。到如今又经过三百年，世上已经没有宋刻本，只有明刻本。古雅的书香层层包裹，永远排除蠹虫；抚摩旧日遗泽，仍然斑斓可见。又有名家绘画作为陪衬，展开观看，笔力都飞扬高举。有的踏罡步斗礼拜北极星，有的参与虬龙驾驭、朝拜水官。金门深沉高大，使圭璧般的神像肃然挺立；火车光焰灼灼，撑着戈矛。星冠绚丽，涂饰着金碧；霞裙色彩交错，烘托出深红色泽。珍藏的神像共有二八，即十六幅，仿照阿罗汉形象摹绘唐代贤人。装裱精美，少有剥蚀；北面钤有御玺，朱文鲜明。成化一十有六载，尚方奉敕赐予，以彰显其虔诚。我听说茂陵喜好玄学，仰慕汉武帝，常常寻求还丹。李牧削减爵位来宠信方士，僧人继晓凭借方术受到尊崇。容成献上秘诀，使众妃都显得妩媚；栾大欺骗售卖，汪直奸诈贪婪。祷告祭祀和土木营造交相兴作，权势依凭厂卫，出自中涓。流传这些画像有什么用？闭门传读书史，徒然宣扬。即使说谢载具备师法，风从鄫地下吹来，又有什么可观？不如这一万册琳琅满目的书，其中采集的还有儒家言论。科仪、符箓虽然混杂其中，悟道难道一定要忘掉蹏筌吗？书生贪婪的眼睛惊叹自己已经看饱，能够游览这福地，真是上天的缘分。人生百事怎奈牵累拖拽，哪里能把各种欲虑全都屏除舍弃？就在附近建造几间精舍，以炉香和茶碗供奉丹铅。翻阅经书坐了很久，舍不得离开；夕阳向西沉落，仍然流连不去。看着江水一笑，走出门去；秋潮与秋色消融在云烟之中。庙在梓潼祠南面。宋代以火德为王，因此南渡以后在这里建庙，供奉熒惑之神。明代董文敏书写“坎离既济”匾额，旁边有巫山十二峰；雍正六年，总督李公卫修建亭子，题名为“巫峡峰青”。咸丰辛酉年庙宇毁坏，题字也散失了。九八、《武林藏书录》跋【丁立中】

译先伯父竹舟公编纂这部书录，还没有来得及定稿就去世了。先父又把家中所收藏的几种书目重新编定，曾笑着说：这以后就是编藏书录的材料了。准备等停笔之后，一并交付刊刻；不幸随即遭遇忧患凶变，未能刊定。修甫兄于是拿起这部书录，排定稿子交付刊刻，工程完成后交给我阅读。我对于伯父的学问，哪里能够不添上一句话？只是读《宋文宪集》所载钱塘沈君墓志，里面说：沈君名礼，字仲和，家中一向善于书法，靠此应对四方的请求；沈君更加刻苦节俭，广泛搜集奇异罕见的书籍，排列收藏在身边，自己置身其中，昼夜研究寻索；遇到格言伟论，就拿笔抄写下来放在座位旁边。唉，仲和先生处在元代衰乱之际，尤其把收藏典籍作为首要事务，难怪得到潜溪的看重。伯父生逢乱离之世，辗转跋涉，九死一生，比仲和先生所处的境遇更加惨酷；但对收藏的爱好，前后却完全相同，书录中的缺载大概只是偶然罢了。将来哪里知道不会有一位一代伟人，像潜溪阐扬仲和那样，来彰显表扬我的伯父？虽然我的伯父自身已经足以名传千秋，收藏只是他的末务；然而由看见一枝而想到整体，这样他的传记不就会更加长久了吗？” 后代子孙，还应当体会伯父的心意，不要轻率地看待这些收藏。光绪庚子年仲冬，侄子立中谨慎题记。《武林藏书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