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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炎徼纪闻一

(卷首)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1 段

炎徼纪闻  明 田汝成

●序

余承乏管藩臬者十余年,而宦履所经,半涉炎徼。炎徼之政,少催科狱讼之扰。其卒然隳突惊心骇目者多夷情,而夷情之尤掣肘者,在乎土酋犷悍,抗败王略,效尤习恶,逆节比起,法令格阂而不行。骎骎乎尾大不掉之患,虽欲羁靡,渐不可得以治理。论之中原易,而远方难。近之可忧,未若远之可忧也。故先王慎择远方之吏。若谷永守郁林,而乌浒内属;李靖抚岭南,而远夷悦服。若我朝沐黔宁王镇云南,而滇酋按堵;黄忠宣公治安南,而交人不忍遽叛,皆由此选也。今之仕者,乐中原而厌远方,一阅除书有远方之命,既索然沮丧,无复用世之志。秉钧者因而循之远方之吏,半出迁谪之科,不然则朴懦无援者也。夫迁谪者,抱愤躁之怀;朴懦者,无统御之略,措钝器于盘错之交,难乎其解矣。譬诸一身,中原心腹也,远方四肢也。四肢有疾,而委之庸医,善摄生者固如是乎?故远方之吏,非廉不足以彰威,非信不足以立约,非才识不足以排难解纷,非久任不足以谙土俗练兵机也。自余涉炎徼,而所闻若干事,皆起于抚绥阙状,赏罚无章。不肖者以墨守败绩,贤者以避嫌徼名,二者殊辙而同敝,卒致干戈相寻,蔓然茶毒,下竭生民之膏血,上贻廷议之轸忧,良可叹也。间述所闻,着为此书,凡一十四篇。大方伯希斋陈公见而喜之曰:“其事核,其言详,不虚美,不隐恶是可梓而行也。”且再三强余序诸首简,以宣著作之本指。夫公之有取于是书者,岂直以文字之华哉!无乃以其有关于政纪也。况公行有节钺之赐,万一开府南陲,展是书而览之,则鉴昔慎今之余,或少裨于幕议云耳。是为序。

嘉靖三十九年夏五月

●卷一

○岑猛

岑猛者,广西田州府土官也。自叙汉武阴侯岑彭,后宋元间世为安抚总管等官。洪武初岑伯颜以田州归附,高皇帝嘉之,为立府治,使世袭知府,三传而溥为知府。溥二子,长猇、次猛。

弘治六年九月,猇以失爱弑溥江中,土目黄骥、李蛮发兵诛猇。既而骥、蛮有隙,骥以猛奔梧州,督府奏猛袭溥官,纳之田州。兵备副使汪溥虑蛮方命,乃檄思恩知府岑浚以兵卫猛。浚方豪举行两江,骥遂赂浚胁猛分地畀骥。始兵往,猛不得已而从之。比至田州,李蛮拒不纳骥,复以猛奔思恩十一年。都御史邓廷赞檄浚归猛,浚不从,寻遣副总兵欧盘、布政使程廷珙以兵征之,浚始释猛,督府纳之田州,与浚构衅,不可居解。是年七月,浚入田州杀李蛮。十五年十月,浚陷田州,猛走免,浚伪以族子洪守田州。十八年都御史潘蕃等疏浚罪状,诏发湖兵一万讨浚,浚败死族诛,改流官知府,降猛福建平海所千户。

正德初,猛赂太临刘瑾,矫诏以猛为田州府同知。猛抚辑遗民,兵威复振,稍稍侵旁郡。自广复冀,军功序迁,知府为重,乃言督府征调愿先锋。而督府、旗校至田州者,猛率厚赂结谨,誉猛者藉甚。会江西华林峒贼反,都御史陈金檄猛从征,猛兵沿途剽掠,民皆徙村避之,为之谣曰:“华林贼来亦得土,兵来死不测。黄狐跳梁白狐立,十家九家逻柴棘。”顷之贼平,金疏猛功伐,稍迁指挥同知。猛授官非始愿,怨望骄蹇,而督府旗校又不得攫赂如曩时,于是浸润毁猛。而猛复恃其兵力凌轹诸土官,平生睚眦,怒必报当而后已。或言猛蓄不轨,都御史盛应期持此惴猛冀墨其赀,猛顾发舒出不逊语,应期恚恨,疏猛旦暮必反状,请征之,未报。应期去位,而都御史姚镆代之。镆雅和猛无反心,欲不举,而镆子洡亦以书谏请勿征。时巡按御史谢汝仪与镆有隙。故事:御史谒督府从掖门入。汝仪直入仪门,镆眴从官却之,汝仪大怒,廉得洡书,诬洡纳猛万金,镆皇恐乃再疏请征猛。诏曰:可。

嘉靖五年四月,镆偕总兵官朱麒等发兵八万,以都指挥沈希仪、张经、李璋、张佑、程鉴等五将军统之,分道并进。猛谓其部下曰:“岑氏世荷天朝,有罪可乞怜免也。兵至毋交锋。”乃裂白书状陈军门,言虮虱小臣,非有他意,惟天官察之。镆不听,督兵益急。猛长子邦彦守工尧隘,沈希仪击斩之,诸军继入。猛惧谋出奔,而归顺州知州岑璋,猛妇翁也。其女少爱屏居,璋欲借此报猛,乃甘言诱猛走归,顺鸩杀之,斩首归官军,诸在《璋传》。先是猛三子邦彦败死,邦佐出没其族武靖州知州邦相亡不复,而邦彦侧室子芝褓匿民间,镆见岑氏单弱,计田州可遂灭,乃陈状疏请流官治田州,上从之。

译《炎徼纪闻》,明代田汝成撰。序 我任管藩臬诸司的官职十多年,任职所到之处,有一半涉及炎徼。炎徼的政务,很少有催征赋税、审理诉讼的扰乱;那些突然发生、令人惊心骇目的事情,大多是夷情,而夷情中最令人掣肘的,是土酋粗暴强悍,抗拒、破坏王朝谋略,互相效法恶行,叛逆之事接连发生,以致法令受到阻隔而不能施行。土酋势力渐渐坐大,尾大不掉,即使想加以羁縻,也逐渐无法治理。治理中原容易,治理远方困难;近处的忧患,还不如远方的忧患。因此先王慎重选择治理远方的官吏。比如谷永镇守郁林,乌浒人便归附内属;李靖安抚岭南,远方夷人便悦服。又如我朝沐黔宁王镇守云南,滇地土酋便安定守职;黄忠宣公治理安南,交人不忍立即叛乱,都是由于作了这样的选择。如今做官的人喜欢中原而厌恶远方,一看到任命文书中有前往远方的任命,便已经意志消沉,再没有建功立业的志向。执掌政权的人因此顺着这种情况行事,远方的官吏有一半出自迁谪之途,否则就是质朴懦弱、没有靠山的人。被贬谪的人怀有愤懑急躁的情绪;质朴懦弱的人没有统御谋略,把钝器放在盘根错节的局面中,实在难以解决问题。譬如人的身体,中原是心腹,远方是四肢。四肢有了疾病,却把它交给庸医医治,善于养生的人难道会这样做吗?所以,治理远方的官吏,不廉洁就不足以彰显威信,不守信就不足以树立约束,不具才识就不足以排除困难、解决纷争,不长期任职就不足以熟悉当地风俗、练习用兵机宜。我自从涉足炎徼以来,所听闻的若干事情,都起因于安抚治理有所缺失、赏罚没有章法。不肖之人因墨守成规而导致失败,贤能之人因回避嫌疑而求取名声,两者道路不同而弊病相同,最终导致战争接连发生,祸害蔓延,向下耗尽百姓的膏血,向上使朝廷议论承受忧患,实在可叹。我间或记述所听闻的事情,写成这部书,共十四篇。大方伯希斋陈公看后很喜欢,说:“事情考核得实,言语详细,不虚妄赞美,也不隐瞒罪恶,这本书可以刻印流传。”又再三强请我在书首作序,以宣明著作的本意。陈公取用这部书,难道只是因为文字华美吗?恐怕是因为它关系到政务和治理。况且陈公日后如果蒙赐节钺,万一开府南方边陲,展开这部书阅读,那么借鉴过去、谨慎应对今日的所得,或许多少能有助于军府议事。这就是序。嘉靖三十九年夏五月 卷一 岑猛 岑猛,是广西田州府的土官。他自称是汉武阴侯岑彭的后代,宋、元之间世代担任安抚总管等官职。洪武初年,岑伯颜以田州归附,高皇帝嘉奖他,于是设置府治,使其世袭担任知府,传了三代到岑溥为知府。岑溥有两个儿子,长子是猇,次子是猛。弘治六年九月,猇因失去宠爱,在江中杀了岑溥,土目黄骥、李蛮发兵诛杀猇。不久,黄骥与李蛮产生嫌隙,黄骥带着岑猛逃到梧州,督府上奏请求让岑猛承袭岑溥的官职,并把他安置在田州。兵备副使汪溥担心李蛮违抗命令,便发檄文给思恩知府岑浚,命他带兵保护岑猛。岑浚当时正在两江大肆扩张势力,黄骥于是贿赂岑浚,胁迫岑猛把土地分给黄骥。军队刚要出发,岑猛不得已听从了。等到达田州,李蛮拒绝接纳黄骥,黄骥又带着岑猛逃到思恩,这时是十一年。都御史邓廷赞发檄文命岑浚送回岑猛,岑浚不听。不久,督府派副总兵欧盘、布政使程廷珙带兵征讨岑浚,岑浚这才释放岑猛,督府把他安置在田州。岑猛因此与岑浚结下仇怨,无法和平解决。这年七月,岑浚进入田州杀了李蛮。十五年十月,岑浚攻陷田州,岑猛逃走得以免死,岑浚假称让族子洪守卫田州。十八年,都御史潘蕃等上疏列举岑浚的罪状,诏令调发湖广兵一万人讨伐岑浚。岑浚战败而死,族人也被诛杀,田州改由流官担任知府,岑猛被降为福建平海所千户。正德初年,岑猛贿赂太监刘瑾,伪造诏书任命自己为田州府同知。岑猛安抚整顿遗民,兵威又振作起来,并逐渐侵扰邻近各郡。广西恢复后,他又请求以军功按次升迁;由于知府的职位更为重要,便声称督府征调时愿意充当前锋。但督府和旗校到达田州的人,岑猛都率先厚加贿赂结交刘瑾,称赞岑猛的人因此极多。恰逢江西华林峒贼寇反叛,都御史陈金发檄文命岑猛随军征讨。岑猛的军队沿途抢掠,百姓都迁出村庄躲避他们,于是编歌谣说:“华林贼来了还可能得到土地,官兵来了死活不可预料。黄狐跳来跳去,白狐便站起来,十家有九家在柴棘间巡逻。”不久贼寇被平定,陈金上疏称颂岑猛的功劳,岑猛稍稍升为指挥同知。岑猛得到这个官职并非本意,因而怨恨、骄横、傲慢;而督府和旗校又不能像从前那样从他那里索取贿赂,于是逐渐散布毁谤岑猛的话。岑猛又仗恃兵力凌辱、欺压各土官,平生只要有一点怨隙,发怒后一定报复,直到报复完才罢休。有人说岑猛蓄谋不轨,都御史盛应期拿这件事恐吓岑猛,希望抄没他的财产;岑猛反而发泄情绪,说出不恭敬的话。盛应期恼恨不已,上疏说岑猛早晚必然反叛,请求征讨他,但没有得到答复。盛应期离职后,都御史姚镆接任。姚镆一向认为岑猛没有反叛之心,想不举发此事,而姚镆的儿子洡也写信劝阻,请求不要征讨。当时巡按御史谢汝仪与姚镆有嫌隙。按旧例,御史拜见督府时应从侧门进入。谢汝仪却直接进入仪门,姚镆示意属官将他挡回,谢汝仪大怒,查得姚洡的书信,诬告姚洡收受岑猛一万金的贿赂。姚镆惊恐万分,于是再次上疏请求征讨岑猛。诏令说:“可以。” 嘉靖五年四月,姚镆与总兵官朱麒等发兵八万人,由都指挥沈希仪、张经、李璋、张佑、程鉴五位将军统领,分路同时进军。岑猛对部下说:“岑氏世代承受天朝恩惠,有罪也可以请求怜悯免罪。官兵到来时,不要交战。”于是撕破白色文书,向统兵将领陈述说自己是像虮虱一样微小的臣子,并没有别的意图,只希望天官明察。姚镆不听,督促军队更加急迫。岑猛的长子邦彦守卫工尧隘,沈希仪进攻并斩杀了他,各路军队随后进入。岑猛害怕了,谋划出逃,便投奔归顺州知州岑璋;岑璋是岑猛的岳父。岑璋的女儿少爱独居,岑璋想借此报复岑猛,于是用好话诱骗岑猛逃回归顺州,到了那里便用鸩毒杀死他,斩下首级交给官军,详细情况记在《岑璋传》中。此前,岑猛的第三个儿子邦彦战败而死,邦佐在其族人武靖州知州邦相的辖地出没,邦相逃亡不再回来;邦彦的侧室所生的儿子芝藏在民间。姚镆见岑氏势力单弱,认为田州可以彻底消灭,于是上疏请求改由流官治理田州,皇帝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