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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炎徼纪闻二

卷一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2–8 段

未几,田州土目卢苏纠思恩土目王受等挟邦相反,两江皆震,会御史汝仪满去,御史石金代之。金党汝仪,而左布政使严纮、佥事张邦信又素不为镆所喜。纮遂倡言猛实不死,归顺伪以肖猛者当之。又言有自右江来者,闻思恩已陷,岑猛纠交趾叛臣莫登庸反矣,省城旦暮不保,靖江诸宗室汹汹,流言有挈家奔避者。金遂劾镆罔上寡谋,攘夷无策图,田州不可得,并思恩而失之。上大怒,以玺书切责,镆落职。而吏部侍郎桂萼言提督两广非新建伯王守仁不可。上从之,敕守仁兼兵部尚书总制两广、江、湖四省军务。时守仁家居,镆守代未去,欲征兵平田州自赎,乃檄两广三司议军事。而张邦信分巡苍梧,欲阴坏其事,绐邮吏发檄,东西交窜之。顷之,两广三司皆以檄非是白事,镆大怒,疑左右胥椽所误也。呼曰:“吾事败矣。”竟郁郁守代。

六年十一月,守仁至苍梧。时诸夷闻守仁先声,皆股栗听命,而守仁顾益韬晦,见田州已张,岑氏不可遂灭,乃以明年七月至南宁,使人约降苏、受,苏、受许诺,而以精兵二千自卫,至南宁投见有日矣。而守仁所爱指挥王佐门客岑伯高,雅知守仁无杀苏、受意,使人言苏、受须纳万金丐命。苏受大悔,恚言督府诳我,且仓猝安得万金,必欲万金有反而已。守仁有侍儿年十四矣,知佐等谋,夜入帐中告守仁,守仁大惊,达旦不寐,使人言苏、受毋信谗言,我必不杀若等也。苏、受疑惧未决,言来见时必陈兵卫,守仁许之。苏、受复言军门左右祗候,须尽易以田州人,不易即不来见。守仁不得已又许之。苏、受入军门,兵卫充斥郡人,大恐。守仁数之,论杖一百,苏、受不免甲而受杖,杖人又田州人也。诸夷皆惊,莫测守仁意指。守仁乃疏言思田构祸,荼毒两省已逾二年,兵力尽于哨守,民脂竭于转输,官吏罢于奔走,地方臲杌如破坏之舟,漂泊风浪,覆溺在目,不待智者而知之,必欲穷兵雪愤以歼一隅。未论不克,纵使克之,患且不守,况田州外捍交趾,内屏各郡,深山绝峪,猺獠盘踞,尽诛其人,异日虽欲改土为流,谁为编户?非惟自撤其藩篱,而拓土开疆心以资邻敌,非计之得也。今岑氏世效边边,猛独诖误触法,虽未伏诛,闻已病死。臣谓治田州非岑氏不可,请降田州为州治官,其子邦相为判官,以顺夷情。分设土巡检以卢苏等为之,以杀其势。添设田宁府统以流官,知府以总其权。又言文臣如左布政使林富宜为巡抚,武臣如都指挥同知张佑宜为总兵。上皆嘉纳,从之。

守仁既罢田州之后,遂移兵率卢苏等攻八寨,贼破之,复上言盛称苏、受等功伐。时兵部侍郎张璁及桂萼等,已浸淫毁守仁处田州非是,上颇疑焉。会守仁薨,而都御史林富代为提督。富奏言田州疆理险厄,外屏南蛮,若改设流官,则边防之守我独当之。弘治间岑浚绝后,改设流官,二十年来叛者数起,縻费财力不可胜言,田宁之事为鉴不远,思恩是也。臣议以为田州宜降州治,不必再设府治,以骚远夷。朝议许之。乃以岑邦相为判官,以张佑充副总兵镇守其地。敕曰:“满三年乃代。”时邦相才十五、六,佑儿子畜之。而卢苏自矜,兴复岑氏有功,专制生杀威行,部中号曰“布伯”。布伯者,犹华言主管也。邦相拥虚位而已,遂与卢苏有隙。

十一年二月,佑任满,将诣督府求代意,已与邦相有父子恩,饯赆必腆北行。邦相治具供帐仅值二百金,佑大怒,潜语卢苏,卢苏曰:“仔诚无状,主公何不庭挞之?”佑言虑变,卢苏曰:“老奴在,何敢也?”明日,佑遂以他事下挞邦相,卢苏阳顿首请免,邦相知非由衷也,愈益恚恨苏,苏遂与佑比而批格邦相。时邦彦之子芝髫龀矣,佑摉得之,育之别宝,邦相时时欲购杀之,会佑不果代,留镇得免。是年十一月,督府以西山之役,檄佑从征,佑遂置芝衣箧以行,而邦相复供帐,甘言谢佑,行毒酒中。既罢而邦相觉,芝亡追捕弗及,佑以芝奔梧州,都御史陶谐亦儿子畜芝,时时召饮食。明年二月,佑毒发死。

译不久,田州土目卢苏纠集思恩土目王受等人,挟持邦相反叛,两江地区都震动起来。恰逢御史谢汝仪任期已满离开,御史石金接替他。石金与谢汝仪结党,而左布政使严纮、佥事张邦信又一向不受姚镆喜欢。严纮于是散布说岑猛其实没有死,归顺州只是用一个像岑猛的人冒充他;又说有从右江来的人听说思恩已经陷落,岑猛纠合交趾叛臣莫登庸反叛,省城早晚不能保全,靖江诸宗室人心骚动,流言说有人携家逃避。石金于是弹劾姚镆欺骗皇上、缺乏谋略,说平定夷人没有办法,田州不但无法得到,还会连思恩一起丢失。皇帝大怒,用玺书严厉责备姚镆,罢免了他的官职。吏部侍郎桂萼说,提督两广的人非新建伯王守仁不可。皇帝同意了,下敕令王守仁兼任兵部尚书,总制两广、江、湖四省军务。当时王守仁在家居住,姚镆仍未离任,想征调军队平定田州来赎罪,于是发檄文让两广三司商议军务。张邦信分巡苍梧,想暗中破坏此事,便欺骗驿吏发出檄文,把檄文在东西之间来回传递。不久,两广三司都以檄文不合规为由报告此事,姚镆大怒,怀疑是身边的胥吏和椽属误了事,呼喊道:“我的事情失败了!” 最终,他忧郁不乐地留任待代。六年十一月,王守仁到达苍梧。当时各夷人听闻王守仁的声威,都两腿发抖、听从命令,但王守仁反而更加收敛锋芒。他见田州局势已经扩张,岑氏不可能彻底消灭,于是于次年七月到南宁,派人约降卢苏、王受。卢苏、王受答应了,却带着精兵二千人自卫,到了南宁,投见的日期也已经确定。可是王守仁所宠信的指挥王佐的门客岑伯高,一向知道王守仁没有杀卢苏、王受的意思,便派人说卢苏、王受必须交纳一万金才能求得性命。卢苏非常后悔,愤怒地说督府欺骗了自己,而且仓促之间哪里能得到一万金,必定要有一万金才肯反悔。王守仁有一个十四岁的侍女,知道王佐等人的谋划,夜里进入帐中告诉王守仁。王守仁大惊,直到天亮都没有睡觉,派人对卢苏、王受说不要相信谗言,我一定不会杀你们。卢苏、王受疑虑恐惧,不能决定,说来拜见时一定要陈列军队护卫,王守仁答应了。他们又说军门左右的侍从必须全部换成田州人,不换就不来拜见,王守仁不得已再次答应。卢苏、王受进入军门后,护卫士兵充斥其间,郡中人十分恐惧。王守仁责罚他们,判处杖打一百;卢苏、王受不脱铠甲便受杖刑,而执杖行刑的人也是田州人。各夷人都很惊讶,无法猜测王守仁的意图。王守仁于是上疏说:思恩、田州构成的祸乱,使两省遭受荼毒已经超过两年;兵力耗尽在巡逻防守上,百姓的膏脂耗尽在转运供给上,官吏疲惫于奔走,地方局势像一条破损的船,在风浪中漂泊,眼看就要覆没沉溺,这些不必等有智慧的人也能看清。如果一定要穷尽兵力来泄愤,消灭这一隅之地,不要说未必能够取胜,即使取胜,祸患也将无法守住。况且田州对外捍卫交趾,对内屏障各郡,深山绝谷中盘踞着猺獠;如果把当地人全部诛杀,日后即使想把土官改为流官,又由谁来编入户籍?这不只是自行撤掉藩篱,还会拓土开疆,资助邻近敌人,实在不是好办法。如今岑氏世代效力边疆,只有岑猛因误入歧途而触犯法律,虽然没有伏法,听说已经病死。我认为治理田州非岑氏不可,请把田州降为州,设置官署,让他的儿子邦相担任判官,以顺应夷人的情势;分别设置土巡检,让卢苏等人担任,以削弱他们的势力;增设田宁府,由流官统辖,任命知府来总掌权力。又说,文臣如左布政使林富适合任巡抚,武臣如都指挥同知张佑适合任总兵。皇帝都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照此施行。王守仁处理完田州事务后,便调动军队,率领卢苏等人攻打八寨,攻破了贼寨,又上疏大力称赞卢苏、王受等人的功劳。当时兵部侍郎张璁、桂萼等人已经逐渐毁谤王守仁治理田州不当,皇帝也颇有怀疑。恰逢王守仁去世,都御史林富接任提督。林富上奏说,田州的疆域险要,对外屏障南蛮;如果改设流官,边防守备就要由我们独自承担。弘治年间岑浚断绝后代,改设流官,二十年来叛乱多次发生,耗费财力不可胜数;田宁的事情就是不远的鉴戒,思恩也是如此。臣的意见是,田州应当降为州治,不必再设置府治,以免骚扰远方夷人。朝廷议论同意了。于是任命岑邦相为判官,任命张佑充任副总兵镇守那里。敕令说:“满三年才替换。”当时邦相才十五六岁,张佑把他像儿子一样养育。卢苏自负,认为自己复兴岑氏有功,专擅生杀,威势流行,部下称他为“布伯”。布伯,就是汉语所说的主管。邦相只是占据着空有名义的职位,于是与卢苏产生了嫌隙。十一年二月,张佑任期已满,将要到督府请求替代,先前他与邦相已经有父子般的恩情,临行饯别时邦相应当厚重赠送。邦相置办的酒席和行帐只值二百金,张佑大怒,暗中对卢苏说。卢苏说:“这个小子实在无礼,主公为什么不在庭上鞭打他?”张佑说担心发生变故,卢苏说:“有老奴在,谁敢呢?”第二天,张佑便借其他事情把邦相押下鞭打,卢苏表面上叩头请求免罚;邦相知道他并非真心,越发怨恨卢苏,卢苏于是与张佑勾结,一起压制、排斥邦相。当时邦彦的儿子芝已经是儿童,张佑搜寻到他,把他养在别处;邦相时常想用钱买通人杀掉芝,恰逢张佑没有成功更换任职,留下镇守,芝因此得以免难。这年十一月,督府因西山战役发檄文命张佑随军征讨,张佑便把芝放在衣箱中带走,而邦相又准备行帐,用好话向张佑道谢,并把毒酒放入其中。事情结束后邦相才察觉,芝已经逃走,追捕没有赶上;张佑带着芝逃到梧州,都御史陶谐也把芝像儿子一样养育,时常召他一起饮食。第二年二月,张佑毒发身死。

十三年六月,卢苏遣其党黄对刺邦相弗克,邦相遂与土目罗玉、戴庆谋伐卢苏,卢苏觉之,称疾不出。会其妻生日,诸士目率妻子来贺,遂入问疾,苏伏甲寝中。诸士目曰:“布伯何疾苦,幸强饭自爱。”苏曰:“赖公等之灵,疾苦何足恤,惟旦夕首领不保耳!”诸士目曰:“布伯何故出此言,一州人谁不延颈愿为布伯死者?”苏曰“噫!安敢望州人也,但得公等同心,缓须臾死足矣。”诸土目觉苏言非是,皆应曰:“谁敢不同心者?”苏因指罗玉、戴庆谓诸土目曰:“公等虽同心,如二竖何”言讫而甲兴执玉、庆座中斩之,因劫诸土目曰:“主人之不德,公等所知也。孺子芝实岑氏嫡裔,不于此时树立,后难图矣。”诸土目皆惧,顿首曰:“敢不惟命。”苏曰:“须公等留妻子为贡。”即日,以甲士千人劫诸土目偕攻邦相,执而囚之。九月卢苏弑邦相,焚其尸,行赂都御史谐,言邦相病死无后,芝当叙立,谨率州人合辞以请。谐遂纵芝归田州,寝其事不问。于是猛仲子邦佐争立,而镇安府土舍岑真、宝、泗城州土舍岑瓛、东兰州土舍韦起、云那地州土舍罗廷凤等咸愤卢苏以仆杀主也。合兵助邦佐攻田州,入之杀掠万人,卢苏仅以身免。而归顺州土舍岑瓛,苏婿也。苏急求救于瓛,瓛遂乘虚捣镇安,真、宝闻之引兵去,卢苏追蹑击之,真、宝大败,精兵死者八千人,两江大骇。谐乃遣人谕真、宝等曰:“邦相实病死,何与卢苏?而尔等自相鱼肉何也?”会谐已忧去,都御史潘旦、蔡经相继代之,咸不欲反谐前议,将以邦相病死闻,且曰:“田州肄孽递起,黎民涂炭,府藏空虚,假令朝廷复以卢苏故问罪兴师,岭右之祸安可敉也?”于是副使萧晚、左参议陈大珊当勘议曰:“卢苏败略称乱,弑主戕民,罪恶通天,安可盖也?今日之事第当直叙以闻,乞令立功自赎,不及征讨足矣。”督府不听,遂言邦相不孝,夺其母赡田,虐部下,卢苏因众怨而杀之,朝议果置苏不问。于是两江土官咸拊膺叹曰:“杀人不抵,弑主无刑,吾辈手足肾肠皆悬仆妾矣。”

十七年藤峡之役,两江土官咸集,而卢苏以其子凤以兵从属指挥王良辅部下。军兴、苏、凤故逗留不进,且绐良辅军于他所,而父子自为一军,多纵贼逸去。良辅以状白监军副使翁万达,万达密与副总兵张经及汝成谋曰:“峡贼虽当诛,不过杀人剽货耳!卢苏之罪十倍峡贼,释此不诛而首诛峡贼,何异舍豺狼而责狸鼠也?吾欲与公等倡义斩之,何如?”经、汝成曰:“仆等抱心久矣。与公协谋幸甚,然为之奈何?”万达曰:“向武州土舍黄仲金者,卢苏之宿党也。近闻有恨于卢苏而党于岑芝,召而图之无不可者。”经等曰:“然。”乃召仲金语故。仲金叩头曰:“小人抱心久矣。若得军门主张,当斩此贼于万众之中,令其军帖然不动。”经等遂与歃血为盟而隐之,乃为书暴苏罪乱状,言于督府曰:“田州头目卢苏,党逆猛构乱,荼毒两江。猛诛,苏复结王受,称兵再谋不轨,迫逐守臣,攻陷旁郡。姚中丞讨之而未终,王新建抚之而有待。岂期新建寻故,大憝逋诛?海内腕扼。苏兽心益肆,悔艾罔闻,敢以睚眦之仇弑其主邦相。往时诸夷犹知主仆名分,忌不敢。于今则灭裂纲常,厉阶为梗。兹者藤峡之役,分道进攻,紫荆诸巢实其吭背,须得锐甲乃可成功。初以苏惩创之余,必尽死力,分隶首队,企有悛心。不意豺狼之资傲狠如故,藐视军令,违限五晨,及至屯军左次,便地卖路纵贼,几败肤功。若不歼此老奸,则两江土官谁肯用命?况倡义发难,寔自其心腹黄仲金为之,非其第所能强迫也。仲金识事体,听其言有奇气,内讧外掎,万万无虑。不然彼亦岂肯蔑身家而履奇祸,轻然诺以仇党与哉!事出有名,机不可再,惟明公图之。”都御史经阅书大骇,报曰:“今日之事,受命征峡贼,不闻取卢苏,何监军之多事也?”即日遣旗牌星驰营中坐镇,于是机事颇泄,而卢苏夜遁。万达顿足叹曰:“惜哉愚也。悔不先发后闻耳!”

译十三年六月,卢苏派同党黄对刺杀邦相,没有成功。邦相于是与土目罗玉、戴庆谋划讨伐卢苏。卢苏察觉后,称病不出。恰逢他的妻子过生日,各土目带着妻子儿女前来祝贺,于是进入内室探问病情。卢苏在寝室中埋伏甲士。各土目说:“布伯得了什么病,幸望勉强进食,好好保重自己。”卢苏说:“依靠诸位的福气,疾病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只是早晚性命难保罢了!”各土目说:“布伯为什么说出这种话?全州人谁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布伯而死呢?”卢苏说:“唉!哪里敢奢望全州人,只要诸位同心,能让我暂缓片刻死亡,也就足够了。”各土目觉得卢苏的话不对,都回答说:“谁敢不同心呢?”卢苏于是指着罗玉、戴庆对各土目说:“诸位虽然同心,难道能容得下这两个祸害吗?”话说完,甲士便冲出,在座中捉住罗玉、戴庆并斩杀他们。卢苏随即劫持各土目说:“主人的品德不好,诸位都知道。这个孩子芝确实是岑氏嫡系后裔,如果不趁现在拥立他,以后就难以谋划了。”各土目都害怕,叩头说:“哪里敢不听命。”卢苏说:“必须留下你们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当天,他便用一千名甲士劫持各土目,一同进攻邦相,把邦相捉住囚禁起来。九月,卢苏杀死邦相,焚烧他的尸体,并贿赂都御史陶谐,说邦相病死而没有后代,芝应当按次序承袭,于是恭敬地率领州人一同上书请求。陶谐于是放芝回到田州,把这件事搁置不问。于是岑猛的次子邦佐争夺承袭之位,而镇安府土舍岑真、岑宝,泗城州土舍岑瓛,东兰州土舍韦起,云那地州土舍罗廷凤等人,都为卢苏以仆杀主而愤怒。他们合兵帮助邦佐进攻田州,攻入后杀掠万人,卢苏仅仅逃得性命。归顺州土舍岑瓛是卢苏的女婿。卢苏急忙向岑瓛求救,岑瓛于是乘虚袭击镇安;岑真、岑宝听说后带兵离去,卢苏跟踪追击,岑真、岑宝大败,精兵死亡八千人,两江地区大为惊恐。陶谐便派人告谕岑真、岑宝等人说:“邦相确实是病死的,这与卢苏有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自相残杀?”恰逢陶谐已经因忧患离职,都御史潘旦、蔡经相继接任,都不想推翻陶谐先前的议论,准备上报邦相病死,并且说:“田州的祸乱接连发生,百姓涂炭,府库空虚,假如朝廷又因为卢苏而问罪发兵,岭右的祸患怎么能够平息?”于是副使萧晚、左参议陈大珊负责勘察议论,说:“卢苏战败后仍以武力作乱,杀主害民,罪恶滔天,怎么可以掩盖呢?” 如今这件事只应当如实叙述上报,请求命令他立功赎罪,不必再行征讨就够了。”督府不听,于是说邦相不孝,夺取母亲的赡养田地,虐待部下,卢苏是因众人怨恨才杀了他。朝廷果然置卢苏之罪不问。于是两江的土官都捶胸叹息说:“杀人不用抵命,杀主也没有刑罚,我们这些人的手脚和内脏全都悬在奴仆和婢妾手中了。” 十七年藤峡战役中,两江土官都聚集起来,卢苏让他的儿子凤带兵隶属于指挥王良辅的部下。军队兴动后,卢苏、卢凤故意停留不进,还把王良辅的军队欺骗到别处,而父子二人自成一军,放走了许多贼人。王良辅把情况报告给监军副使翁万达,翁万达秘密与副总兵张经及田汝成商议说:“藤峡的贼寇虽然应当诛杀,不过只是杀人抢劫财物罢了!卢苏的罪行是藤峡贼寇的十倍,放过他不杀,却先诛杀藤峡贼寇,这与舍弃豺狼而责罚狸鼠有什么不同?我想和诸位倡议诛杀他,怎么样?”张经、田汝成说:“我们长久以来都怀有这个打算。能与您共同谋划,实在是幸运;但应当怎么办呢?”翁万达说:“从前武州土舍黄仲金,是卢苏的旧日同党。近来听说他对卢苏有怨恨而归附岑芝,召来谋划此事,应当没有不可。”张经等说:“好。”于是召黄仲金来说明缘由。黄仲金叩头说:“小人早就怀有此心。若得到军门支持,应当在众人之中斩杀这个贼人,使他的军队安然不动。”张经等便与他歃血为盟,并把此事隐瞒起来;然后写信揭露卢苏的罪行和叛乱情况,向督府说:“田州头目卢苏,勾结叛逆岑猛,构成祸乱,荼毒两江。” 岑猛被诛杀后,卢苏又结交王受,发兵再次图谋不轨,逼逐守臣,攻陷邻近郡县。姚镆这位中丞讨伐他却没有完成,王新建前来安抚他而留下后患。哪里料到新建伯不久去世,这个大恶人仍然逃脱诛杀?天下人无不扼腕叹息。卢苏兽性大发,越发肆无忌惮,对悔过毫无所闻,竟敢因为一点私怨杀死他的主人邦相。从前各夷人还知道主仆的名分,顾忌而不敢如此;如今却破坏纲常,成为祸乱的根源。这次藤峡战役分路进攻,紫荆各寨正是敌人的咽喉和后背,必须得到精锐甲士才能成功。起初考虑到卢苏受到惩罚后,必定会竭尽全力,于是把他编入先头部队,希望他能有悔改之心。没想到他像豺狼一样凶悍傲慢,仍旧不改,藐视军令,违期五天;等到军队驻扎在左边营地,便趁地形便利出卖道路、放走贼人,几乎败坏了微小的功劳。如果不歼灭这个老奸,今后两江土官谁肯听命?况且倡议起事,确实是他的心腹黄仲金主动提出的,并不是黄仲金的弟弟能够强迫他。黄仲金明白事体,听他说话很有奇异的气概;内有叛乱、外有牵制,万无一失。不然他又怎么肯轻弃身家、招致大祸,轻易许下诺言来和仇敌结党呢?这件事名正言顺,机会不能再次出现,只希望明公谋划此事。”都御史张经读完这封信,大为惊骇,答复说:“今天的任务是奉命征讨藤峡贼寇,没有听说要擒取卢苏,监军为什么多事呢?” 当天便派旗牌使者快马赶到营中坐镇,于是谋划的事情大为泄露,卢苏连夜逃走。翁万达跺脚叹息说:“可惜愚蠢啊!后悔没有先行动再报告。”

论曰:“呜呼!予涉广西,闻父老言田州事,未尝不三叹驭夷之失策也。国家以土官治南蛮,盖周人疆以戎索之意。自韩襄毅公之后,而军门号令渐已不张,要皆自取。岑猛倚强跋扈,罪诚有之,诛其君而吊其民,谁曰不可?应期始以私望,当猛大逆,何以服其心也?卢苏倡乱,抗败王师,虽大议不宥,新建伯受钺专征,总制四省,扑杀此獠直拉朽耳!而顾以姑息讫事,何哉?副使翁万达曰:‘新建伯之将薨也,予适侍侧,言田州事非我本心,后世谁谅我者?’而参将余恩亦言田州乃阳明公未竟之功。然岑猛实伏诛而疏言病死,苏受大憝漏网,而盛称其功,此何解也?迨乎卢苏再叛弑主,犯诸酋之怒,当是时谐肯以一札诘之,正名问罪,可不遗只镞费斗粮,而此獠齑粉矣。蔽奸罔上,失诸夷心,彼其人宁复顾国家大体哉!若夫纮金、汝仪、邦信,谗妒参合,诬人以逞直苛妎,浅夫不足责矣。予又闻员外郎吴鼎曰:‘新建伯之起用思、田也,盖桂萼之力居多。’云萼自以遭时际主,致位辅宰,非立奇功不足贾重后世。会安南有乱,冀可传檄取之,乃阴以意指授守仁,若专为思、田出者,使密探安南要领,而守仁竟忤萼指,直于奏尾稍稍及之,萼遂恚恨。会守仁物故,而以他事发怒,诎勋名。呜呼!使其诚然谲秘,又何如也?”

○岑璋

岑璋者,归顺州土官也。多智略,善养士。兵寇右江时,岑猛以不法获谴,督府奏猛反状,请令诸土官能擒馘猛者,赐千金,秩一级,畀其半地,党助者连诛之。敕曰:“可。”

既而都御史姚镆将举兵,虑璋以妇翁党猛,召都指挥沈希仪问计,希仪雅知璋女失宠,恨猛有隙,乃对曰:“愿主公按兵旬日,当探领要以复也。”镆许诺。希仪既出,而部下千户赵臣者雅善璋,希仪召赵臣问计曰:“吾欲役璋以破猛,若何?”臣对曰:“璋多智而持疑,诚直语之必不信,可以计遣,难以力役也。”希仪曰:“计将安出?”臣曰:“镇安、归顺世仇也。公使人归顺则镇安疑,使人镇安则归顺疑。公若遣臣征兵镇安,璋必邀臣询所以,臣以死漏泄端倪可动也。”希仪曰:“善。”乃帖臣征兵镇安,而臣枉道诣璋所。璋见臣来,喜迓曰:“久不见赵君,亦肯念我来耶?”臣故默然,若不豫色者。璋曰:“赵君嗔乎?”臣曰:“肺腑之交,契阔之想,安所嗔也?”稍语须臾,叹息而起,璋疑之。明日璋置酒款臣,臣俞益默然。璋曰:“怪哉赵君,军门过督我耶?”臣曰:“不然。”璋曰:“岂璋受侮,邻仇将逮勘耶?”臣曰:“不然。”璋乃挽臣卧室跪叩之,臣潜然泣下,璋亦泣下曰:“嗟乎赵君,璋今日死即死耳,君何忍秘厄我?”臣乃言曰:“与君异口骈心,有急不敢不告,今日非君死即我死矣。”璋曰:“何故?”臣曰:“军门奉旨征田州,谓君以妇翁党猛,将檄镇安兵袭君,我不言君必死矣。我言之,而君骤发败机事,我必死。是以泣耳!”璋大惊,顿首曰:“今日非赵君我且赤族矣。”遂强臣称病留传舍,而亟遣人驰希仪所,备陈猛反状。恐波及,愿设计自效。希仪许之,遂以白镆。镆大喜,不复疑璋,而专意攻猛。勒兵五道,以都指挥沈希仪、李璋、张佑、程鉴、张经等将之,而参政胡尧元等分道督进,猛子邦彦守工尧隘,璋遣兵千人助邦彦曰:“闻天兵至,将以姻党诛我。今日义同死,不忍坐什,此皆精兵可当一面者。”邦彦欣纳之。璋复遣人潜告希仪曰:“谨以千人内应矣。皆寸帛缀裾裹鏖战,时当报示,幸天兵择舍之。”希仪许诺。

译评论说:“唉!我经过广西,听父老谈起田州的事情,没有一次不为驾驭夷人的错误策略再三叹息。国家用土官治理南蛮,大概是周人按照对待戎人的法则划定疆界的意思。自从韩襄毅公以后,军门的号令渐渐不能伸张,大体都是自己造成的。岑猛倚仗强势而跋扈,确实有罪;诛杀他的君主而抚恤他的百姓,谁能说不可以?盛应期起初是出于个人怨望,等到岑猛犯下大逆之罪时,怎么能使他心悦诚服呢?卢苏倡乱,抗拒并击败王师,即使依据重大议论也不能宽宥;新建伯接受节钺专门征讨,总制四省,消灭这个贼人本来如同拉断朽木一样容易!可是他却以姑息迁就了结此事,为什么呢?副使翁万达说:‘新建伯将要去世时,我正好侍奉在旁边,他说田州的事情并非我的本心,后世有谁能够谅解我呢?’参将余恩也说,田州是阳明公没有完成的功业。然而岑猛实际上已经伏诛,上疏却说他病死;卢苏这个大恶人逃脱法网,却大力称颂他的功劳,这又怎么解释?等到卢苏再次叛乱、杀害主人,触犯各土酋的愤怒时,如果陶谐肯用一纸文书责问他,正其名分而问罪,难道不能不遗失一支箭、不耗费一斗粮,就把这个贼人打成齑粉吗?掩盖奸恶、欺骗皇上,失去各夷人的人心,这样的人难道还会顾念国家大体吗!” 至于严纮、石金、谢汝仪、张邦信,彼此谗毁嫉妒、互相掺杂,诬陷他人以满足自己刻薄嫉妒的心,都是见识浅薄的人,不值得责备。我又听员外郎吴鼎说:‘新建伯被起用来治理思恩、田州,大多是桂萼的力量。’据说桂萼自认为遇上时机、得到君主信任,做到辅政大臣的地位;若不是建立奇功,就不足以在后世抬高自己的身价。恰逢安南发生动乱,他希望可以凭一纸檄文攻取安南,于是暗中把自己的意图授予王守仁,仿佛专门是为了思恩、田州出兵,还让王守仁秘密侦察安南的要害。王守仁最终违背桂萼的意旨,只在奏疏末尾略微提到此事,桂萼于是恼恨他。恰逢王守仁去世,桂萼便借其他事情发怒,贬抑他的功名。唉!假使事情确实像这样诡秘,又该怎样呢?” 岑璋 岑璋,是归顺州的土官。他富有智谋,善于养士。右江发生兵乱、盗寇活动时,岑猛因违法获罪,督府上奏岑猛谋反的情况,请求下令:各土官中有能擒获并斩杀岑猛的人,赏赐千金,官秩升一级,把岑猛一半的土地给他;帮助岑猛结党的人则连坐诛杀。敕令说:“可以。” 后来都御史姚镆将要发兵,担心岑璋因为是岑猛的岳父而帮助岑猛,便召都指挥沈希仪询问计策。沈希仪一向知道岑璋的女儿失宠,岑璋又与岑猛有嫌隙,于是回答说:“希望主公按兵不动十天,我当探明并掌握关键情况后再来报告。”姚镆答应了。沈希仪出去后,他的部下千户赵臣一向与岑璋友善,沈希仪召赵臣询问计策说:“我想役使岑璋来击破岑猛,应当怎么办?”赵臣回答说:“岑璋多智而且多疑,如果直接告诉他,他一定不相信;可以用计谋驱使他,难以用武力役使他。”沈希仪说:“计策从哪里出?”赵臣说:“镇安与归顺世代为仇。您派人到归顺,镇安就会怀疑;派人到镇安,归顺就会怀疑。您若派我到镇安征兵,岑璋一定会拦住我询问原因,我可以假装以死泄露一点端倪,这样就能使他采取行动。”沈希仪说:“好。”于是发文书命赵臣到镇安征兵,赵臣却绕道前往岑璋那里。岑璋见赵臣到来,高兴地迎接说:“好久没见赵君了,难道你也肯挂念我而来吗?”赵臣故意沉默,现出不高兴的神色。岑璋说:“赵君生气了吗?”赵臣说:“我们是推心置腹的朋友,久别思念,哪里会生气呢?”说了一会儿,他叹息着起身,岑璋对此产生了疑心。第二天,岑璋摆酒款待赵臣,赵臣更加沉默。岑璋说:“奇怪啊,赵君,难道是军门派你来过问我吗?”赵臣说:“不是。”岑璋说:“难道是岑璋受到侮辱,邻近的仇敌将要来逮捕审问我吗?”赵臣说:“不是。”岑璋于是拉着赵臣到卧室,跪下叩问,赵臣暗中流下眼泪,岑璋也流泪说:“唉,赵君,我今天即使死了也就算了,你怎么忍心隐瞒困厄来逼我呢?”赵臣这才说:“我与你意见相同、心意相连,有急事不敢不告诉你。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了。”岑璋说:“什么缘故?”赵臣说:“军门奉旨征讨田州,认为你因为是岑猛的岳父而帮助岑猛,将要发檄调镇安兵袭击你。我如果不说,你一定会死;我如果说了,而你突然泄露了机密,我也一定会死,所以才流泪。”岑璋大惊,叩头说:“今天若不是赵君,我将要被灭族了。”于是强行让赵臣称病留在驿舍,急忙派人奔驰到沈希仪那里,把岑猛谋反的情况全部陈述出来。岑璋又担心牵连自己,请求设计自我效力。沈希仪答应了,便把此事告诉姚镆。姚镆大喜,不再怀疑岑璋,专心攻打岑猛。他部署五路军队,由都指挥沈希仪、李璋、张佑、程鉴、张经等人率领,参政胡尧元等分路督促进军。岑猛的儿子邦彦守卫工尧隘,岑璋派一千人去帮助邦彦,说:“听说天兵到来,将要因为姻亲关系诛杀我。如今义气相同,应当同生共死,不忍心坐视不管;这些都是精锐士兵,可以抵挡一面。”邦彦高兴地接受了他们。岑璋又派人暗中告诉沈希仪:“我谨慎地派了一千人作为内应。他们都用尺余白帛缝在衣襟上裹住,激战时请辨认标志,希望天兵能够放过他们。”沈希仪答应了。

时田州兵殊死守战,诸将军莫利当隘者。希仪独引兵当之,约战三合,希仪以奇兵千余骑,间道绕隘侧,旗帜闪闪而不觌。归顺兵大呼曰:“败矣,败矣,天兵间道入矣。”田州兵惊溃。希仪麾兵乘之风披,斩首数千级,邦彦死焉。猛闻败欲自经,而璋先已筑别馆僻隈,美女娇童牲谷咸备。至是使人诣猛曰:“事急矣,愿主君走归顺三四夕,再抵交南,再图兴复未晚也。”时猛仓皇不知所度,遂挺身佩印从璋使走归顺,璋阳泣而迎之,奉之别馆。猛既入处,左右无一田州人,耳目涂塞,而璋日诡猛曰:“天兵退矣。”又曰:“天兵闻君走交南,不敢辄犯,请事军门矣。”猛聊喜慰。而胡尧元等嫉希仪独破隘攘功,以万人捣归顺,璋先觉之,遣人持百牛千酝迎军三十里曰:“天兵远劳,谨馈犒饮,每牛加牿,系之一■〈木昂〉,侑列十酝。”尧元等怪璋暇整,而诸军得犒喜,遂屯不进。璋复构茅舍千间,一夕而讫,诸军安之。璋乃纶巾氅服,杂佩上首,挥尘尾逍遥,诣诸将叩首曰:“死罪,死罪。昨猛败将,越归顺走交南,璋邀击之。猛目集流矢南去,不知所往,急之恐纠逆虏反。幸缓五日,当摉致也。”尧元等许之。璋还,诡猛曰:“天兵已退,非陈奏不白,请君裁之。”猛曰:“固所愿也,安得属草者?”璋曰:“易易耳。”令人为猛草奏,促猛出印实封之。璋既知猛印所在,乃设酒贺猛,鼓乐殷作,酒中以锦衣二袭、鸩饮一瓯献猛曰:“天兵索君甚急,不能庇覆,请自便,无波及也。”猛大怒呼曰:“竟堕老奸矣。”遂仰鸩死。璋斩其首,并府印函之,间道驰诣军门,度已到乃斩他囚首,贯猛尸舁掷诸军。诸军嚣攘支解争击,杀十余人,飚驰军门,则猛首已枭一日矣。诸将大恚恨,遂浸淫毁璋。而布致使严纮等复害镆阴坏其事,倡言猛实不死,死者道士钱一真也。御史石金遂劾镆落职,而希仪等俱不论功。璋大恨,逊职于子瓛,而黄冠学辟谷矣。

论曰:“岑猛之伏诛也,岑璋掎之,赵臣启之,沈希仪主之,而功皆不录,何以劝后来也?两广威令浸不行于士官,什九类此。书生无远略,有司惜小贽,急则仓皇漫许,已则避泥食言,琐琐戚戚,与谗参嫉腆负不顾,彼其人宁惜军国重轻哉!”

○赵楷 李寰

赵楷者,广西龙州土官族子也。其先赵帖坚,洪武初以万户府归附,改知州,六传而至赵源。源妻岑氏田州知府岑镛女也,负其家势,专制部中。源死无子,而庶兄溥有二子,长相、次楷。州人推相当立,楷妒之,谓岑氏曰:“主何不自为地?相诚立,则州非主有也。何不购乳子而拥之?以主家之灵,谁敢异议者?是主世世有龙州也。”岑深然之,遂以立仆韦队之子。璋诡云遗腹,鞠之外家,而岑之兄子猛方炽,乃遣府目韦好以兵三千纳璋。龙州弗克,楷遂奏言:“璋实源子当立,为相所篡。”事下督府,而楷、璋通赂,上下莫敢主相者。

正德十三年,有锦衣两舍人,以别务至左江,张声甚侈。楷言于猛曰:“公主欲纳璋,非朝命无以率众,今幸两京差来边,民莫知何者?借势而图之,蔑不济矣。”猛大喜,遂行千金。两舍人诡云有制,以伪檄调镇安、果化、向武、养利、上林等土兵二万人,送璋入龙州。左江大震,相挈印奔况村。猛遂纵兵掠杀,州人死者二千余。先是,相二子长燧、次宝,相枝拇,宝亦枝拇,相绝爱之,曰:“肖我当立。”猛乃以宝去髡为奴。都御史杨旦、总兵官朱麒以变闻,而猛赂通都督钱宁,得旨寝不问。

嘉靖元年相死,州人立燧。五年猛伏诛。七年楷弑燧,州人立其族弟暖。时新建伯王守仁提督两广,幕客岑伯,高者幸用事,楷行赂伯高,言暖异姓,非赵氏裔,当立者楷也。守仁惑之,遣上思州知州黄熊兆核之,熊北党伯高,言楷诚当立,以州印畀楷,楷遂弑暖大乱。州人恚恨曰:“祸我家者,天官也。”而州目黄安、黎容等潜往田州购宝,宝时为奴杨布家,年十三矣。安、容等行百金购得之,言之督府,都御史林富谓总兵官鸾曰:“赵楷诚逆节,顾其势已张,急夺之必反。”乃令楷摄职十年,俟宝长让之。楷复时时谋杀宝。富忧之,为宝召谕楷曰:“职终非汝有也,苦心无益,吾将令赵宝以厚利偿汝为富家翁,不犹愈于为官乎?”楷不听。

译当时田州军队拼死守战,各位将军都不愿攻打险隘。只有沈希仪独自率兵迎战,约定交战三合后,沈希仪派一千多名骑兵作为奇兵,从小路绕到险隘侧面,旗帜闪动却不被人看见。归顺军大喊:“败了,败了,天兵从小路进来了。”田州军队惊慌溃败。沈希仪指挥士兵乘势追击,像风吹披发一样迅疾,斩首数千级,邦彦战死。岑猛听说战败,想要自缢,但岑璋早已在偏僻角落修筑别馆,美女、童仆、牲畜、粮食都准备齐全。到这时,岑璋派人到岑猛那里说:“事情紧急了,希望主君逃到归顺住三四夜,再前往交南,以后再图谋复兴也还不晚。”当时岑猛仓皇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挺身佩带官印,跟随岑璋的使者逃到归顺。岑璋假装哭泣迎接他,把他送入别馆。岑猛进去后,身边没有一个田州人,耳目都被堵塞;岑璋每天欺骗岑猛说:“天兵已经退了。”又说:“天兵听说您逃往交南,不敢贸然侵犯,已经向军门请示了。”岑猛暂且感到欣慰。可是胡尧元等人嫉妒沈希仪独自攻破险隘、夺取功劳,带一万人攻打归顺。岑璋事先察觉,派人牵着百头牛、带着千坛酒,在三十里外迎接军队,说:“天兵远道劳苦,谨备酒肉犒劳;每头牛都加上牿,系在一根木昂上,另备十坛酒助兴。” 胡尧元等人奇怪岑璋从容整齐,各路军队得到犒劳后很高兴,于是驻扎下来不再前进。岑璋又搭建茅舍千间,一夜之间完工,各路军队得以安顿。岑璋于是戴纶巾、穿氅衣,头上佩戴杂饰,挥动尘尾,悠闲地到各位将领处叩头说:“死罪,死罪。昨天猛将战败,越过归顺逃往交南,我截击他。岑猛眼睛中流箭,向南逃去,不知去了哪里。急于追捕,恐怕会使他纠集叛逆胡虏反扑。幸请宽限五日,我一定搜索擒获他。”胡尧元等答应了。岑璋回来后,欺骗岑猛说:“天兵已经退去,若不陈奏说明,事情无法澄清,请您裁决。”岑猛说:“这本来就是我所希望的,哪里有起草奏章的人?”岑璋说:“这很容易。”于是让人为岑猛起草奏章,催促岑猛拿出官印把奏章封好。岑璋既已知道岑猛官印所在,便设酒向岑猛祝贺,鼓乐大作,在酒中放入两套锦衣和一碗鸩酒献给岑猛,说:“天兵追索您十分急迫,我不能再庇护,请您自行处置,不会牵连别人。”岑猛大怒,呼喊道:“到底落入老奸贼的手中了!”于是仰头饮鸩而死。岑璋斩下他的首级,把府印一同装入函中,从小路奔驰到军门,估计首级已经送到后,才斩下另一个囚犯的首级,把岑猛的尸体穿起来抬到各军中。各军喧闹争抢,肢解、争着击打尸体,杀死十多人;等他们飞驰到军门时,岑猛的首级已经悬挂一天了。各位将领大为恼恨,便逐渐毁谤岑璋。而布政使严纮等人又暗中陷害姚镆、破坏他的事情,散布说岑猛其实没有死,死者只是道士钱一真。御史石金于是弹劾姚镆,使他被罢职;沈希仪等人也都没有论功行赏。岑璋非常怨恨,把职位让给儿子岑瓛,自己戴上黄冠学习辟谷。评论说:“岑猛被诛杀时,岑璋牵制他,赵臣启发谋划,沈希仪主持行动,可是功劳都没有记录,凭什么劝勉后来的人?两广的威令逐渐不能施行于土官,十件事中有九件大概都是这样。书生没有长远谋略,有关官员又吝惜小小的礼物,紧急时仓皇而随意答应,事情办完后便躲避推诿、背弃诺言,琐碎拘谨,和谗言、参与嫉妒者相互勾连,也不顾及承担责任;这样的人难道还会顾惜军国大事的轻重吗!” 赵楷、李寰 赵楷,是广西龙州土官的族子。他的先祖赵帖坚,洪武初年以万户府归附,改任知州,传了六代到赵源。赵源的妻子岑氏,是田州知府岑镛的女儿,倚仗娘家的势力,在部中专断。赵源死后没有儿子,而他的庶兄赵溥有两个儿子,长子是相,次子是楷。州人推举赵相应当承袭,赵楷嫉妒他,对岑氏说:“主母为什么不自己谋划?赵相如果承袭,龙州就不是主母所有了。为什么不买一个乳儿来拥立他?凭主母家的威势,谁敢提出异议?这样主母家世世代代都会拥有龙州。”岑氏认为很对,于是立仆人韦队的儿子。岑氏欺骗外人说这是遗腹子,把他交给娘家抚养。当时岑氏的兄长之子岑猛正强盛,便派府目韦好带三千兵把岑璋送入龙州。龙州没有攻克,赵楷于是上奏说:“岑璋确实是赵源的儿子,应当承袭,是被赵相篡夺了。”事情交给督府处理,但赵楷、岑璋上下互相行贿,没有人敢主持赵相承袭。正德十三年,有两个锦衣卫舍人因办理其他事务来到左江,声势非常张扬。赵楷对岑猛说:“主公想要让岑璋承袭,没有朝廷命令就无法率领众人;现在正好有两京派来边地的人,百姓哪里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借助他们的势力来谋划此事,没有不成功的。”岑猛大喜,于是送出千金。两个舍人假称有诏令,用伪造的檄文调动镇安、果化、向武、养利、上林等土兵二万人,护送岑璋进入龙州。左江大为震动,赵相带着官印逃到况村。岑猛于是纵兵抢掠杀戮,州人死了二千多人。此前,赵相有两个儿子,长子燧,次子宝;赵相有枝拇,赵宝也有枝拇。赵相特别疼爱赵宝,说:“像我的,应当承袭。”岑猛于是把赵宝带走,剃发使他成为奴隶。都御史杨旦、总兵官朱麒把变乱上报,但岑猛贿赂勾结都督钱宁,得到旨意把此事搁置不问。嘉靖元年,赵相去世,州人拥立赵燧。五年,岑猛伏诛。七年,赵楷杀死赵燧,州人拥立他的族弟赵暖。当时新建伯王守仁提督两广,他的门客岑伯高很受宠而掌权,赵楷贿赂岑伯高,说赵暖是异姓,并非赵氏后裔,应当承袭的人是赵楷。王守仁被他迷惑,派上思州知州黄熊兆查核此事。黄熊兆依附岑伯高,说赵楷确实应当承袭,把州印交给赵楷,赵楷于是杀死赵暖,造成大乱。州人怨恨地说:“祸害我们家族的人,就是天官。”州目黄安、黎容等人暗中前往田州买到赵宝;赵宝当时是杨布家的奴隶,已经十三岁。黄安、黎容等人用一百金买下他,把情况报告给督府。都御史林富对总兵官鸾说:“赵楷确实犯有叛逆之罪,但如今他的势力已经坐大,仓促夺取官职一定会反叛。”于是命赵楷代理职务十年,等赵宝长大后再把职位让给他。赵楷又时时谋划杀死赵宝。林富为此忧虑,召赵楷来为赵宝劝告说:“这个职位终究不是你的,费尽心机也没有用。我将让赵宝用厚利偿还你,使你成为富家翁,难道不胜过做官吗?”赵楷不听。

会宝纳楷,幸门客李谈计说楷。一日谈、楷语欢甚,谓楷曰:“卿相与富翁孰乐也?”楷曰:“卿相乐耳!富翁安可方也?”谈曰:“不然,卿相佐理万机,兢业昕夕,一不称旨,则斥戮随之。乃富翁连田服贾,以规羡溢,袒纨襦绮,歌舞盈庭,耳不闻稼穑之艰难,心不关案牍之纠轕,以此方之,孰忧孰乐?”楷笑曰:“如君言则富翁反乐矣。”谈因曰:“人生行乐耳!何以官为?土官家法,主公所知也。举箸防毒,即枕虑刺出,非甲胄不行入,非扃键不居。宾从无促席之娱,媵妾无更衣之侍,怵怵惕惕如逃空谷,一有戒心,床夜五徒。若此者不如牧竖,犹得抱犊拥刍,齁鼾达曙。”楷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深居远害,虽虎豹亦有之。故千金之子必重垣,三家之市必复户,不为病也。乃我土官杂袭夷风,脱略王法,征兵不待符檄之合,虑囚烦律例之谳,盻睐则蔀屋生辉,挥霍而壮士失色,若此者何谈卿相矧于富翁,故不若为官也。”谈曰:“不然。主知其二,未知其三。主家簪缨而禅者九世矣,保首领者几人也?向为农夫以没齿,安有杀戮之忧哉!语曰:‘厉怜王,夫厉恶疾也。’而犹怜王者,诚悯生而惕祸也。”楷知谈靡切已也,不怿而罢,谈亦逃去。

他日督府复以前令谕楷,楷计宝弱易与,且赵宗单,宝死官必及己,不如易厚利而徐图之两得。乃阳应曰:“愿以官还宝也。”督府大喜,令宝以五千金谢楷,益以腴田三十一村。楷既得田,愈富厚。招诸奸猾,自翼复求韦璋之子应育之,令往来宝所。应美姿容,自喜宝妻通焉。动息必以告楷,楷乃为应奏。应源孙也,宗乱二世不得立。事下督府,都御史蔡经犹豫不敢决,而宝日荒惶。尝宫姣男子王良以为宦者,楷召良激之曰:“汝绝代人也。畿甸之民忍残其身以干进者,欲藉势官家徼富贵耳!汝安所图哉?藏头闺闼与猜豕无异,曾不若腾马累牛之适也。”良曰:“恨不剔肾报之。”楷曰:“诚欲报耶?吾为若主何如?”良曰:“幸甚。”楷乃纠州目邓瑀、李旭、林盛等谋伐宝,州人怨宝莫为言。十六年九月,楷遂以千人伐宝。州人怨宝莫为言。十六年九月,楷遂以千人伐宝。夜及寝门,呼良曰:“至矣,至矣。”良闻楷声,开门纳楷,执宝寝所,斩之。截枝拇,及以宝妻去变闻。会安南莫登庸篡主自立,朝议征之,登庸笑曰:“中国土官比比弑逆,数十年无能正法者,而独虑及我,何哉?”

顷之,凭祥叛酋李寰比周于楷,都御史蔡经忧之,属副使翁万达及汝成曰:“愿二君戢定也。”万达谓汝成曰:“此贼非计擒,祸且不测。”时汝成填抚藤峡,万达独行郡,至南宁故沉滞不为理,州人大哗。万达曰:“赵氏之族殚矣,非楷莫立者,顾负罪不丐我,故迟之耳!”楷闻之颇慰。万达乃遣人谓楷曰:“楷诚以三十一村赎罪,我当贷之,且以官畀。”楷益喜,万达愈厚与之,时时称楷智勇冠军,即南征可当一面。楷遂统精兵千人诣万达,言事且以三十一村地图来献,万达留语旬日,楷浸慰弛不为备,部兵多以乏粮遣归者。万达召楷及邓瑀等人见,伏壮士劫之曰:“汝辈滔天罪不得活命尽今日矣。宜自为计,楷死官必及汶子,可为书谕汝党勿乱也。”楷皇恐顿首曰:“门祚衰薄,丧乱频仍,官府悉以罪楷何也?楷诚死,而官府食言,官不及楷子,奈何?”万达曰:“食言者有如此日呼血而与之盟?”楷乃流涕头抢地曰:“楷知罪矣。”为书谕其党曰:“业已如此,乱无益也。可善抚我子,以存赵氏。”万达既得书,即日杖楷等毙之,以楷书谕其州人。时楷子匡时生四年矣,会汝成立之,一州悉定,乃以十三村还龙州,十八村立县治附太平府郭焉。

李寰者,广西凭祥州土官庶子也。其先李升,洪武十八年以凭祥峒归附,授巡检。永乐二年改县治,以升知县事。其后部落蕃衍,当郊上镇南关,为左江要害。成化八年攻州治,以升孙广宁知州事。广宁十子寰,其季也。广宁死,诸子争立,乱三四年竟以其孙珠嗣。嘉靖十年死。族弟珍、珏争立,珍挈印奔况州,况州土舍黄泰以其姊黄孟妻之,珏遂擅摄州事。

译恰逢赵宝收纳赵楷,赵楷宠幸的门客李谈便设法劝说赵楷。一天,李谈与赵楷谈得很高兴,对赵楷说:“卿相和富翁,哪个更快乐?”赵楷说:“做卿相才快乐,富翁怎么能相比?”李谈说:“不是这样。卿相辅佐处理万机,早晚兢兢业业;一旦不合旨意,斥责和诛杀就会随之而来。富翁拥有田地、经营商业,谋求丰厚的盈余,穿着绫罗绸缎,歌舞充满庭院,耳朵听不到耕作的艰难,心中也不牵挂文书案件的纠缠。拿这些相比,谁忧愁、谁快乐?”赵楷笑说:“像你说的这样,富翁反而快乐了。”李谈趁机说:“人生只是为了享乐,为什么还要做官?土官家法,主公是知道的:举筷子还要防备毒药,躺到枕上还要担心刺客,穿铠甲才能出门,没有锁闭门窗就不能居住。宾客随从没有促膝交谈的欢乐,媵妾也没有侍奉更衣的机会,时时恐惧警惕,像逃进空谷一样;一旦有戒备,夜里还要多次迁换寝处。这样还不如牧童,至少还能抱着小牛、抱着柴草,鼾睡到天亮。”赵楷说:“你只知道其中一点,不知道第二点。深居可以远离祸害,即使虎豹也有这种情形。所以千金之家的子弟一定重重筑墙,三家集市也一定再设门户,这并不是缺点。我们土官杂用夷人风俗,轻忽王法,征发军队不必等符檄会合,审讯囚犯也常常不顾律例;一旦得到眼色示意,茅屋也会顿生光彩;稍一挥霍,壮士便失色。像这样,做卿相尚且不如做富翁,更何况你说的卿相呢?所以还是做官好。” 李谈说:“不是这样。主公知道第二点,却不知道第三点。主公家族世代佩印做官,已经九代了,能保全首领的有几个人?如果从前做农夫直到老死,哪里会有被杀戮的忧患?俗话说:‘厉怜王’,厉是恶疾;患恶疾尚且怜悯君王,实在是因为怜悯其生存而又警惕祸患。”赵楷知道李谈的话已经切中自己的心事,不高兴地停止谈话,李谈也逃走了。后来,督府又依据先前的命令劝告赵楷。赵楷考虑到赵宝势力弱小、容易对付,而且赵氏宗族单薄,赵宝一死,官职必然会落到自己身上;不如先换取丰厚利益,再慢慢谋划,这样两方面都能得到。于是表面答应说:“我愿意把官职还给赵宝。”督府大喜,命赵宝用五千金酬谢赵楷,又增加肥沃田地三十一村。赵楷得到田地后,变得更加富厚。他招纳各类奸猾之徒,为自己羽翼,又请求寻找韦璋的儿子应育,把他接来,让他往来于赵宝那里。应育姿容美好,自己也喜欢赵宝的妻子,两人私通。赵宝的一举一动,应育都报告给赵楷,赵楷于是替应育上奏。应育是赵源的孙子,因宗族发生动乱,两代人都没有承袭官职。事情交给督府处理,都御史蔡经犹豫不敢决定,而赵宝每天惶恐不安。他曾经把美貌男子王良阉割,想让他成为宦者;赵楷召见王良,刺激他说:“你是绝代美人。京畿百姓忍心残害自己的身体来求取进身,不过是想借官家的势力求取富贵罢了!你究竟想得到什么呢?把头藏在闺房之中,和被猜疑的猪没有区别,还不如让马奔驰、让牛劳作来得自在。”王良说:“只恨不能剖心剔肾来报仇。”赵楷说:“你真的想报仇吗?我替你作主怎么样?”王良说:“那太好了。”赵楷于是纠集州目邓瑀、李旭、林盛等人谋划攻打赵宝,州人怨恨赵宝,却没有人为他说话。十六年九月,赵楷于是率一千人攻打赵宝。州人怨恨赵宝,没有人为他说话。十六年九月,赵楷于是率一千人攻打赵宝。夜里到达赵宝的寝门,赵楷呼唤王良说:“到了,到了。”王良听见赵楷的声音,开门让赵楷进入,在寝室中捉住赵宝,将他斩杀;又砍断他的枝拇,并把赵宝的妻子带走。变乱的消息传出时,恰逢安南的莫登庸篡夺君位自立,朝廷议论征讨他。莫登庸笑说:“中国的土官接连发生弑逆,几十年来都没有人依法惩治,却唯独担心到我,这是为什么呢?” 不久,凭祥叛酋李寰联合周于楷,都御史蔡经为此忧虑,嘱咐副使翁万达和汝成说:“希望二位能够平定他们。”万达对汝成说:“这个贼人不用计谋擒获,祸患将不可预测。”当时汝成镇抚藤峡,万达独自巡视郡县,到了南宁后故意拖延不予处理,州人大为喧闹。万达说:“赵氏一族已经衰败殆尽,除非周于楷没有人能扶立,只是他背负罪名却不来请求我,所以暂且拖延罢了!”周于楷听说后颇感宽慰。万达于是派人对周于楷说:“如果周于楷确实愿意用三十一村来赎罪,我就宽免他,并且授予他官职。”周于楷更加高兴,万达对他越发厚待,常常称赞周于楷智勇第一,即使南征也可以独当一面。周于楷于是率领精兵一千人到万达那里,说明情况,并把三十一村的地图拿来献上。万达留下他谈了十多天,周于楷渐渐放心而放松戒备,部下士兵中有许多人因缺粮被遣返回去。万达召周于楷和邓瑀等人来相见,埋伏的壮士劫持了他们,说:“你们罪大恶极,今天全都不能活命了。应当自己想办法,周于楷一死,官府一定会牵连到汶子;你可以写信劝告你的同党不要作乱。”周于楷惊恐万分,叩头说:“门第福祚衰薄,丧乱接连不断,官府为什么把一切罪过都归到周于楷身上呢?” 周于楷如果确实死了,而官府又不守信用,不牵连周于楷的儿子,那怎么办?”万达说:“不守信用的人,难道会像今天这样呼喊着鲜血来和他订盟吗?”周于楷于是流泪,以头撞地说:“周于楷知道罪过了。”他写信劝告同党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继续作乱没有好处。你们可以好好抚养我的儿子,以保存赵氏一族。”万达得到这封信后,当天就用杖刑将周于楷等人打死,并把周于楷的信拿给州人看。当时周于楷的儿子匡时已经出生四年,正好汝成将他扶立。一州于是全部安定下来,便把十三村归还龙州,将十八村设置县治,附属于太平府城。李寰是广西凭祥州土官的庶子。他的先祖李升在洪武十八年率凭祥峒归附,获授巡检。永乐二年改设县治,任命李升主持知县事务。后来部落繁衍兴盛,凭祥处在郊外上镇南关,是左江的要害。成化八年攻入州治,任命李升的孙子广宁主持知州事务。广宁有十个儿子,李寰是最小的一个。广宁死后,几个儿子争夺继立,混乱了三四年,最终由他的孙子珠继承。珠在嘉靖十年去世。族弟珍、珏争夺继立,珍带着印信逃奔况州,况州土舍黄泰把姐姐黄孟嫁给他,珏于是擅自代理州事。

十四年州目李清、李满、赵琪、苏寄枝等谋纳珍,说思明府土舍黄朝曰:“李珍仁信君子也,失守宗祧,越在草莽,若以君之灵得复入奉烝尝,愿以全州服事,备下属也。”黄朝喜,遂约黄泰以兵七百人纳珍凭祥,夺其印,珏奔罄柳。久之,南海浪人欧绍贤、周缙客凭祥,说李珍曰:“州故省属视思明伯仲也,今属思明则父子矣,窃为公耻之。”珍遂悔约不属思明,苏寄枝、李满争之不得,遂有隙,而阴比黄朝。朝有外妇子时芳长矣,诡云广宁孙也,父琏争立,时避居思明生。朝以千人纳时芳,凭祥弗克,而李珍日荒淫无度,醉即手办人,州人患之。寰谋废立,而珍妻黄孟亦以失宠孤愤,寰通焉。

十七年三月,寰谓欧绍贤、周缙曰:“李珍不道,贼虐部民,吾欲修众怨举大事而难,黄泰奈何?”绍贤等曰:“黄泰疑不助也。试为主公缓颊探之。”往见黄泰曰:“南海之滨,有不礼其妻而淫于他妻者,其妻之父兄闻而弗怒也,可谓仁恕大度人矣。”泰曰:“是恶足称也。不礼其女,是不有其父也;不礼其姊,是不有其兄弟也。若者忍之,是不自有其先人也。辱先之人谓之不孝是垢夫也,而恶足称也。”绍贤等归谓寰曰:主公无虑黄泰不助珍也。”寰遂约李满、苏寄枝将为乱,患赵琪掌外甲也。以兵劫琪曰:“吾欲云云,不从者族死。”琪不得已与之盟而隐之。绍贤等曰:“未也,举大事而无内应,譬之启钥无簧,难以入矣。”寰曰:“善。”而李珍之妾菂玖者有淫行,寰乃遣刺客赵应伪为珍谓菂玖曰:“主君闻子有私人,遣我夜伺子。”菂玖皇恐曰:“奈何?”赵应曰:“不如亡也。主君猜忌久矣,不亡必死。”菂玖顿首曰:“幸公生之。”应许诺。寰复遣人谓黄孟曰:“今夜十郎将即,子排闼无惊。”黄孟许之,以酒灌珍沉醉,乙夜赵应窃的玖穴垣亡。顷之,苏寄枝巡徼伪惊,呼曰:“闺窦何豁也?”黄孟惊起开门,而寰等拥兵入,执珍寝所斩之。李清闻乱,呼赵琪以外甲入救,琪匿不至。寰遂持黄孟并坐部兵发库藏争财,乱击杀者数十人。明日寰置酒高会,召李清,清不得已赴之,临觞窃叹。寰私于欧绍贤曰:“是夫腹诽者,就座中击杀之。”会安南逆臣莫登庸反,因厚赂寰为向导曰:“急缓纤巨,告家变闻。”都御史蔡经大骇,属副使翁万达图之。万达曰:“是未可以力取也。此贼拥强兵当险隘,外连反虏,急之且为边患,不若因而用之,相机以取也。”乃遣人谕寰曰:“天子将有事于南夷,边圉之臣有用命者,尊官可立取也。”寰遂自荐曰:“愿效力。”万达益厚与之。又遣人谕黄泰曰:“人言李珍之死,倡乱者汝也,狱必首汝。”泰大惊,辩白。万达曰:“无多言,能擒李寰,心事乃白耳!”泰谨诺。八月遣指挥钱希贤征兵泰所,部勒若行边者,至凭祥袭之,擒李寰、李满、苏寄枝等论死,即日榜其党曰:“罪止寰等数人,虽父子不及也。”一州帖然。已而李珏、李时芳复争立,汝成以分守至左江,会万达鞫之,而时芳倚黄朝通赂上下,皆云当立,奸民农球等复控督府言时芳真李琏子,广宁孙也。万达、汝成立判白之,乃论时芳死,黜珏而立李琪之子佛嗣珍。

论曰:“广西,古羁靡之域也。明兴,诸酋纳款者因而与之,俾掌其土夷索以藩,父子继,兄弟及,比封建之遗焉。疏节阔目,恢而不弛,宇约束于假借。洪武、永乐,皇棱大抗,四隩既同,时掣鲸鲵寡惩众诫,莫不重足叠迹以待征令。弘治以前,恬熙世际,详内略外,诸酋稍稍越法,然继及之典甲令具昭下乞上,俞无怵异议。正德中,权奸横讧,太阍弃之,纪纲阑涣,边机幕议非赇不行,开府监司,因以为利,启夷狄轻侮。嘉靖以来,察察汶汶罔上,遂私墨者以章赂败,类贤者以避嫌徼名,承勘展转,往往摘疵文,致牵其前人,以沮请寄,淹留岁月。诸酋多以白衣署职,恩威并爽,征兵御宄,又以甘言诱之。罢役论功,腼然食约,致彼觖望,长傲诲悔,此其魁尤迨乎?逆节滋蔓,僵尸蹀血,莫敢草薙,徒以文移按验叱咤相凌,安可弭也?龙、凭之变,皆以继及未明,嫡孽争立,姁兴不诛,多历年所,挥霍塞隈,贻属国观哂干铄仁夫,刳其两雄,市不徙隧。笑言设伏,翦削祸本,贤于林会之师,功深而不襮。其所经略黾勉,则予与有闻焉。尝与仁夫极论弊源,白之主者,作舍道谋悦,而不绎贤墨残■〈车丸〉,二者一居可腾叹哉!

○黄■〈王宏〉

译嘉靖十四年,州目李清、李满、赵琪、苏寄枝等人谋划迎纳李珍,劝思明府土舍黄朝说:“李珍是仁厚守信的君子,失去了守奉宗庙的地位,流落在草莽之中。如果凭借您的威望使他重新回来主持祭祀,我们愿意以全州服侍您,充当您的属下。”黄朝很高兴,于是约黄泰带兵七百人把李珍送入凭祥,夺取了他的印信,珏逃往罄柳。过了很久,南海浪人欧绍贤、周缙客居凭祥,劝李珍说:“凭祥州原本是省属,地位与思明府相当,如今成为思明府的属地,就变成父子关系了,我私下替您感到羞耻。”李珍于是后悔答应隶属思明府。苏寄枝、李满争论此事没有结果,双方遂产生嫌隙,并暗中联合黄朝。黄朝有一个外妇所生的儿子时芳,已经长大,便诈称他是广宁的孙子;他的父亲琏也来争夺继立,时芳暂时居住在思明府出生。黄朝带一千人送时芳进入凭祥,但没有攻克。李珍每天荒淫无度,醉后就亲手杀人,州人都以此为患。李寰谋划废黜、另立继承人,而李珍的妻子黄孟也因失宠而孤独愤恨,李寰便与她私通。嘉靖十七年三月,李寰对欧绍贤、周缙说:“李珍无道,残害虐待部民;我想借众人的怨恨发动大事,却有困难,黄泰怎么办?”欧绍贤等说:“黄泰恐怕会怀疑,不肯相助。请允许我们先替主公委婉探问他。”他们去见黄泰,说:“南海之滨有一个不礼待妻子却淫乱于别人妻子的男人,他妻子的父兄听说后却不愤怒,可以说是仁慈宽厚、胸襟广大的人了。”黄泰说:“这种人哪里值得称道?不礼待他的女儿,就是不把她的父亲放在眼里;不礼待他的姐姐,就是不把她的兄弟放在眼里。若能忍受这种事,就是不把自己的祖先放在眼里。侮辱祖先的人叫作不孝,是污秽的丈夫,哪里值得称道!”欧绍贤等回来对李寰说:“主公不必担心黄泰不肯帮助李珍了。”李寰于是约李满、苏寄枝准备作乱,只是担心赵琪掌管外甲。便带兵劫持赵琪说:“我想做某事,你若不服从,全族都要被杀。”赵琪不得已与他们结盟,并把这件事隐瞒下来。欧绍贤等说:“还不行。发动大事却没有内应,就像开锁没有钥匙,难以进入。”李寰说:“好。”当时李珍的妾菂玖有淫乱行为,李寰便派刺客赵应假扮李珍,对菂玖说:“主君听说你有私通的人,派我夜里来监视你。” 菂玖惊恐地说:“怎么办?”赵应说:“不如逃走。主君猜忌你已经很久了,不逃一定会死。”菂玖叩头说:“幸亏您救我一命。”赵应答应了。李寰又派人对黄孟说:“今夜十郎将要行动,你推门进去,不要惊动别人。”黄孟答应了,用酒把李珍灌得沉醉。乙夜,赵应偷偷带着菂玖从墙洞逃走。不久,苏寄枝巡逻时假装惊讶,高喊:“闺房的门洞怎么敞开了?”黄孟惊起开门,李寰等人便拥兵而入,在李珍的寝室抓住他并斩杀。李清听到动乱,呼叫赵琪带外甲入城救援,赵琪却藏起来没有前来。李寰于是挟持黄孟,并带着部兵打开库藏争夺财物,混乱中打死了几十人。第二天李寰摆酒举行盛会,召李清赴宴。李清不得已前往,临近酒席时暗自叹息。李寰私下对欧绍贤说:“这个人心里诽谤我,把他就在席间打死。”适逢安南逆臣莫登庸反叛,便用重金贿赂李寰,让他充当向导,说:“无论事情大小缓急,都要报告家中发生变故的消息。”都御史蔡经大为惊骇,嘱咐副使翁万达谋划对付他。万达说:“这个贼人还不能用武力取得。他拥兵强盛,又占据险要,外面还联合反叛者,逼迫他反而会成为边境祸患。不如趁机利用他,等待机会再将他擒取。” 于是派人告诉李寰:“天子将要对南夷用兵,边境臣属中有愿意效命的,可以立即取得尊贵官职。”李寰于是自荐说:“愿意效力。”万达更加厚待他。万达又派人告诉黄泰:“有人说李珍之死,首先倡导作乱的人是你,审案时一定把你列为首犯。”黄泰大惊,急忙辩白。万达说:“不要多说,能够擒获李寰,你的心事才能澄清!”黄泰谨慎地答应了。八月,派指挥钱希贤到黄泰那里征集兵员,整编得像要出兵边境一样,到了凭祥便发动袭击,擒获李寰、李满、苏寄枝等人,判处死刑,当天张榜告示他们的党羽说:“罪责只追究李寰等几个人,即使是父子也不牵连。”全州于是安静顺服。不久,李珏、李时芳又争夺继立,汝成以分守身份到左江,正好万达审讯此案;而时芳依靠黄朝向上下官员行贿,众人都说应当立他。奸民农球等又向督府控告,说时芳确实是李琏的儿子、广宁的孙子。万达、汝成共同审理后作出判决,说明事实,便判时芳死刑,废黜珏,改立李琪的儿子佛继承珍的位置。史论说:“广西,是古代羁縻统治的地区。明朝兴起后,归附纳款的各部酋长便因势授予他们原有地位,让他们掌管本地夷人,以此作为藩属;父子相继,兄弟相及,仿佛保留了封建制度的遗迹。制度宽疏而纲目简略,范围虽然扩大却没有放松约束,只是在借用之名下进行控制。洪武、永乐年间,皇威大为振作,四方已经统一;当时对鲸鲵般的巨恶有少量惩罚、对多数人有所警诫,众人无不小心谨慎地等待征召命令。弘治以前,正值安宁太平的时代,朝廷详细处理内地而略于外地,各酋长逐渐逾越法令;但继承相及的制度和甲令都明确下达,向上请示也能得到批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正德年间,权奸横行争斗,太监和朝廷都抛弃了这些地方,法纪败坏,边境军事谋议没有贿赂就无法实行;开府的官员和监司于是把它当作牟利之道,开启了夷狄轻慢侮辱朝廷的风气。嘉靖以来,官员明察琐细却欺瞒皇上,于是徇私贪墨的人因奏章和贿赂败露,贤能的人却常因避嫌求名而被牵连;承办审勘辗转拖延,往往只挑摘文字上的瑕疵,牵连前任,阻挠请托,拖延多年。各部酋长多以白身署理官职,恩威两方面都失当;征兵御敌时又用甜言蜜语诱骗他们。战事结束、论功行赏时,却厚颜违背约定,使他们失望,助长骄傲并教会他们悔恨。这难道不是祸患的根源吗?叛逆之势日益蔓延,尸横遍野、血流满地,却不敢像割草一样彻底清除,只是用公文往来、查验呵斥来互相压制,怎么能够平息呢?” 龙州、凭祥的变乱,都是因为继承顺序没有明确,嫡子与庶子争夺继立;对初起的变乱没有诛除,拖延了很多年,终于造成边隅阻塞,使属国受到讥笑,也损害仁夫的名声。除掉这两个首恶,使市场和道路恢复正常。用言语设下埋伏,铲除祸乱的根源,比林会出兵更高明,功劳深厚而不张扬。他所经营筹划并勤勉办理的事情,我也有所听闻。我曾和仁夫极力讨论弊端的根源,把这些情况告诉主事者;他们却像众人谋划建屋一样只求取悦,而不追究贤能之人的功劳和墨吏的残害。二者只要有一项做到,就足以令人感叹了!” ○黄〔字形残缺〕

黄■〈王宏〉者,思明府夷酋也。上世皆土官,弟■〈王冈〉以世嫡为思明府知府。正统中,■〈王宏〉以捍御功授丘温卫指挥,累迁广西都指挥使,守浔州者八年,威振境内。景泰二年八月,■〈王冈〉之嫡子銶怨不得袭,■〈王宏〉以计授之,聚兵五千,围府执■〈王冈〉及兄钧等弑之。已而又图夺嫡,乃尽发銶罪,使其子灏阳闻于官,若欲为■〈王冈〉伸理者。巡抚刑部侍郎李棠、总兵都督佥事武毅廉鞫实之,■〈王宏〉坐罪当死。时纯皇帝在东宫,景皇帝有子曰见济,■〈王宏〉遣人入京,先赂用事者,乃具奏请,立见济为皇太子,景皇帝大悦,命礼部会廷臣议。大学士陈循力主之,将复疏署名,吏部尚书王翱有难色,循持笔作半跪强之,翱不得已亦署名上,如所请。于是,宪宗出就沂邸,大臣皆进官,行赏有差。翱得赐元宝,顿首扣案,叹曰:“此朝廷何等大事,乃出一蛮夷耶?吾侪愧死矣。”■〈王宏〉蒙大赦,原免复职赐诰命,极其褒奖,进都督充参将,势焰熏灼,人多趋其门。棠致仕未几,见济薨,谥怀愍太子,英皇复辟,宪宗复位东宫,时■〈王宏〉山死。命发棺鞭其尸。

论曰:“至今人言易储事,谓肃愍公卷舌而不谏,殆有罪焉。而其子孙作家状,亦云景皇帝大渐时,肃愍草疏请复辟,欲上而不果,是殆为其祖父文过,语正不当尔也,肃愍岂其懵耶?所见或有一道焉,第陈循因夷酋之议而承以为功,肃愍不为开陈大体何也?其后钟御史同章仪制纶、廖少卿庄相继请复储被杖濒死,■〈王宏〉之遗祸可胜诛哉!”

●卷二

○断滕峡

断藤峡旧名太藤峡,云其江发源柳庆,东绕浔州,碕矗矶排,滩泷汹濞,两岸万山盘礴六百余里。西北联武宣县,迤逦而东,绵络象州、永安、修仁、荔浦、平乐诸州县,截以府江西南,接贵县依左江而下,包桂平带平南抵藤县,浸淫苍梧。大抵藤峡面势以桂平大宣乡崇姜里为前庭,象州东乡、武宣北乡为后户,而右贵县之龙山、左藤县之五屯,若两臂也。峡以北巢峒屋列,不可殚名。而西萝绿、东紫荆、后根姜、老鼠白面、横石寺塘、桂州崖、仙女关、九层楼尤极险厄,入者缘木攀萝,往往迷径而返。峡以南山稍廉瘠,而牛肠、大岵、大寺、白银、大湾诸村亦皆倚江立寨,四塞难通。自紫荆折而稍东,为茶山,为力山,力山之险三倍藤峡。又折而东北为永安,又东为朦胧三峒,荔浦之境也。自紫荆折而东北为沙田,为林峒,迤北折而稍西为罗运,罗运之险又倍力山,其后为长洲、象州、修仁之境也。自紫荆折而南为鹏化,为大同、平南之境也。又折而东为五屯,藤县之境也。万山之中,猺蛮盘据,各有宗党,而蓝胡侯盘四姓为之渠魁,山多缦土,沃而敏树,诸猺皆侧耕危获,不服租庸。茶山罗运之隩,谺门巃嵸,沉云昼结,悬蹬回绕,绝壁临溪,手挽足移,十步九折,其幽崖奥谷是生狑人雕题高结,状若猩狒散育莽中,不室而处,饥则拾橡薯,射狐鼠,杂蜂虿蚁蚔,卉衣血食,言语侏■〈亻离〉,虽四姓诸猺亦莫能重译也。诸猺憨悍难晓,好杀轻生,惮见官府,往往通向化猺,老结城市豪强,号曰招主,自称曰耕丁。招主复结官府左右为之耳目,漏世缓急,朝发夕闻。大抵自藤峡径府江约三百余里,以力山为中界,诸贼往往相通,互为死党。力山之人善以毒药傅弩矢,中者立毙,故能东助府江,西援藤峡。藤峡之巅立而环眺,则远近数百里间若可举趾,故军旅所集,盱睫而知,急则狶窜林中不可疏捕。广西之谚云:“■〈米上皿下〉有一斗米,莫沂藤峡水。囊有一陌钱,莫上府江船。”

景泰中猺酋侯大狗等作乱,啸聚万人,攻堕郡县,戕执吏民,而修仁、荔浦、平乐、力山诸猺为之响应,其势益张,守臣皇恐,率以甘言噢之,贼愈骄纵。变闻,会京师有也先之戒未遑也。天顺中,诏召捕得大狗者赐千金,爵一级,竟不可得。久之,郁林、博白、新会、信宜、兴安、马平、来宾鲸鲵风起,所至兵墟,两广三司皆戴罪,守官莫保朝夕。

宪皇帝即位,集廷臣问计,兵部尚书王竑言:“峡贼称乱,其始皆由守臣失策,以招抚为功,长其桀骜,譬诸骄子,愈惜愈啼,非流血挞之,其狂不止。窃见浙江左参政韩雍,谋勇拔萃,文武全材,求之廷寮,罕与伦比,陛下诚以讨贼属之斯人,可逭南顾。”上然之。乃以雍为左佥都御史,以都督同知赵辅为征夷将军,右都督和勇为游击将军,太监卢康、陈宜监视军务,督饷则户部右侍郎薛远,纪功则监察御史刘庆、汪霖。而阃外之事一以属雍。敕曰:“将士有功者,得自署使,三司官而下不用命者自治之,朕不中制也。”

译黄〔字形残缺〕是思明府的夷酋。他的先世都是土官,他的弟弟〔字形残缺〕以世袭嫡子的身份任思明府知府。正统年间,黄〔字形残缺〕因捍卫防御有功,获授丘温卫指挥,屡次升任广西都指挥使,在浔州镇守了八年,威势震动境内。景泰二年八月,〔字形残缺〕的嫡子銶怨恨自己不能承袭,黄〔字形残缺〕用计帮助他,聚集五千兵,包围府城,擒获〔字形残缺〕及其兄钧等人并将他们杀死。不久,他又图谋夺取嫡子的地位,于是把銶的罪行全部揭发,让他的儿子灏阳向官府报告,装作要替〔字形残缺〕伸张冤理。巡抚刑部侍郎李棠、总兵都督佥事武毅廉审讯查实,黄〔字形残缺〕按罪应当处死。当时纯皇帝还在东宫,景皇帝有个儿子叫见济,黄〔字形残缺〕派人进京,先贿赂掌权者,于是准备奏章,请求立见济为皇太子。景皇帝大为高兴,命礼部会同廷臣讨论。大学士陈循极力主张此事,准备再次上疏署名,吏部尚书王翱面有难色,陈循拿着笔作半跪姿势强迫他,王翱不得已也署名上奏,结果依照所请求的办理。于是,宪宗出居沂邸,大臣都晋升官职,赏赐各有差等。王翱得到元宝赏赐,叩头敲击案几,叹息说:“这是朝廷多么重大的事情,竟然由一个蛮夷来促成吗?我们这些人真是惭愧得应该死了。”黄〔字形残缺〕蒙受大赦,原罪免除,恢复官职并赐给诰命,受到极其优厚的褒奖,晋升为都督,充任参将,权势炽盛,许多人纷纷到他的门下趋附。李棠退休后不久,见济去世,谥号怀愍太子;英宗皇帝复辟,宪宗重新回到东宫,这时黄〔字形残缺〕也死了。皇帝下令开棺鞭尸。史论说:“直到今天人们谈到更换太子一事,都说肃愍公闭口不谏,恐怕也有罪过。可是他的子孙撰写家状,又说景皇帝病重时,肃愍起草奏疏请求复辟,想要上奏却没有成功;这恐怕是在替祖父掩饰过错,这种说法实在不恰当。肃愍难道会糊涂到这种程度吗?也许他所见的情况另有一层:只是陈循借夷酋的建议来承揽功劳,肃愍为什么不为他说明大局呢?后来钟御史与章仪制纶、廖少卿庄相继请求恢复太子之位,遭受杖刑而几乎死去,黄〔字形残缺〕留下的祸害,难道能够诛责得尽吗!” ●卷二 ○平定藤峡 断藤峡旧名太藤峡,据说江水发源于柳庆,向东环绕浔州。山石高耸,礁石排列,滩险水急,两岸群山绵延盘踞六百多里。西北连接武宣县,曲折向东,连绵经过象州、永安、修仁、荔浦、平乐等州县,又以府江截断其西南部;接近贵县后沿左江而下,包围桂平,经过平南抵达藤县,逐渐延伸到苍梧。大体说来,藤峡的地势以桂平大宣乡崇姜里为前庭,以象州东乡、武宣北乡为后门;右边贵县的龙山、左边藤县的五屯,就像两条手臂。峡北巢峒的屋舍排列密集,无法逐一说出名称。其中西面的萝绿、东面的紫荆、后面的根姜、老鼠白面、横石寺塘、桂州崖、仙女关、九层楼尤其险要,进入其中的人要攀援树木藤萝,常常迷路返回。峡南山势稍低而贫瘠,但牛肠、大岵、大寺、白银、大湾等村寨也都依江筑寨,四面阻塞,难以通行。从紫荆折向稍东,是茶山、力山;力山的险要程度是藤峡的三倍。再折向东北是永安,再向东是朦胧三峒,属于荔浦境内。从紫荆折向东北是沙田、林峒,向北转而稍向西是罗运;罗运的险要程度又是力山的两倍,后面就是长洲、象州、修仁的地域。从紫荆折向南是鹏化,属于大同、平南的境界;再折向东是五屯,属于藤县境内。群山之中,猺蛮盘踞,各自拥有宗族党羽,而蓝、胡、侯、盘四姓是他们的首领。山地多为缦土,土壤肥沃,适宜种树;各猺都在险峻之处侧身耕作,冒险收获,不服租税徭役。茶山、罗运一带山谷,山门空阔而山势高峻,白云沉积,白天也聚成云雾;悬崖石径曲折盘绕,绝壁临近溪流,只能手攀脚挪,十步九折。那些幽深的山崖和谷地,生长着狑人,脸上刺刻花纹,头发高高束起,形状像猩猩和狒狒,散居在莽林之中,不筑房屋;饿了就拾取橡实、薯类,射取狐狸、老鼠,夹杂食用蜂、蝎、蚂蚁、蚯蚓,穿草木衣服,吃生肉,说话含混,即使四姓猺人也无法通过多次翻译听懂。各猺憨直强悍而难以教化,喜欢杀人,轻视生命,害怕见到官府,往往与归化的猺人相通,又长期结交城市豪强,称他们为“招主”,自称“耕丁”。招主又与官府左右结交,替他们充当耳目,泄露事务缓急,早晨发生的事晚上就能听到。大体从藤峡直通府江约三百多里,以力山为中界,各处贼人往往互相通联,结成死党。力山人善于把毒药涂在弩箭上,中箭的人立即死亡,因此能够向东帮助府江,向西支援藤峡。站在藤峡山顶环视远近,数百里内仿佛都能抬脚看见,所以军队一有集结,他们眨眼之间便能知道,情况紧急时就逃入林中,难以分散捕捉。广西有句谚语说:“〔首字残缺〕有一斗米,也不要涉过藤峡的水;袋里有一百钱,也不要登上府江的船。” 景泰年间,猺酋侯大狗等人作乱,聚集一万人,攻陷郡县,杀害、拘捕官民,修仁、荔浦、平乐、力山等地的猺人也响应他们,势力更加扩大。守臣惊恐,往往用好听的话安抚他们,贼人更加骄横放纵。变乱传到朝廷时,正赶上京师有也先之患,无暇处理。天顺年间,诏令说,能够擒获侯大狗的人赏赐千金,晋爵一级,但最终还是没有抓到。过了很久,郁林、博白、新会、信宜、兴安、马平、来宾等地纷纷发生大规模叛乱,所到之处兵力溃散,两广三司都被责令戴罪办事,守官无法保证早晚平安。宪宗皇帝即位后,召集廷臣询问对策。兵部尚书王竑说:“峡中贼人作乱,开始都是因为守臣失策,把招抚当作功劳,助长了他们的桀骜;这就像骄纵的孩子,越是怜惜,他越是哭闹。不流血、不加鞭打,他们的狂妄就不会停止。我私下认为浙江左参政韩雍谋略勇武出众,是文武兼备的全才;在朝廷官员中寻找,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陛下如果确实把讨贼的事情交给这个人,就可以不再忧虑南方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韩雍为左佥都御史,任命都督同知赵辅为征夷将军,右都督和勇为游击将军,太监卢康、陈宜监视军务;督运粮饷的是户部右侍郎薛远,记录功劳的是监察御史刘庆、汪霖。关外的一切事务,全都交给韩雍处理。敕令说:“将士有功的,可以自行署任使职;三司官以下不听命的,由韩雍自行处置,朕不加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