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炎徼纪闻五

卷四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21–28 段

云南古梁州裔境也,在大寓西南,百夷丛集。其巨族曰僰人,曰爨人,曰么■〈此上夕下〉,曰秃老,曰■〈此上夕下〉门,曰蒲人,曰和泥蛮,曰白夷,曰上獠,曰罗舞,曰撤么都,曰摩察,曰浓人,曰山后人,曰哀牢人,曰蛾昌蛮,曰解蛮,曰魁罗蛮,曰传寻蛮,各有部落,莫考所起。其后哀牢夷有妇人名沙壹,居牢山捕鱼,水中触沉木有感而妊,产子九人,是为九隆。其后子孙繁衍,分为九族,散处山谷,遂为巨姓。

楚项襄王使将军庄骄,略巴、黔(蹻)以西至滇池,可数千里,以兵威定之。会秦击楚大乱,蹻遂以众王滇。至汉武帝时,滇王请降,置益州郡,而哀牢夷不附。后汉光武二十七年,渠酋肾粟求内属奉朝贡。明帝永平中,渠酋柳貌率众内附,以其地为哀牢、博南二县,今之永昌府是也。自是哀牢始通中国,行者苦之,歌曰:“汉德广开不宾,度博南越兰津,度澜沧为他人。”自后或服或叛,莫考其世。部中有仁果时者,九隆八族之四世孙也,强大居昆弥川,号太白子国,传十七世至龙佑那。蜀汉建兴三年,诸葛亮南征,平益州,封龙佑那为酋长,赐姓张氏,诸夷慕武侯之德,渐出山林,徙平地。传十七世至长乐进求而逊位于蒙氏,蒙氏始兴曰细奴逻,九隆五族之三十六世孙也。

唐高宗永徽四年,代张氏自立国号,封民称蒙舍诏,诏王号也。其族据地称诏者五,而蒙舍独居诸诏之南,故曰南诏,传三世至皮罗阁。玄宗开元十六年,皮罗阁以兵灭五诏,尽有云南之地,寻为中国被吐藩开■〈氵弓且〉蛮有功,册封云南王,遂筑太和城徙居之。天宝五年,遣其孙凤伽异入朝,授鸿胪寺少卿,赐乐一部,自是南诏始有中国之乐。

皮罗阁死,子阁罗凤嗣。时杨国忠以鲜于仲通为剑南节度使,仲通褊急,失诸夷心。故事,南诏常与妻子俱谒都督,过云南。太守张虔陀私之,多所求丐,阁罗凤不应,虔陀阴表其罪。阁罗凤怒,攻杀虔陀,破姚州,鲜于仲通将兵八万讨之,次曲靖。阁罗凤遣使谢罪,愿还俘掠,城姚州。仲通不听,阁罗凤遣其将段俭魏逆战西洱河,唐兵大败,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阁罗凤遂臣于吐藩,揭碑国门明叛唐,非得已也。时杨国忠当国,乃调天下兵命李密征之。天宝十三载,阁罗凤诱密兵深入至太和城,坚壁不战,唐兵粮尽,饥疫死者什七八,密引还,阁罗凤追击之,全军皆没。杨国忠隐其败,更以捷闻,益发中国兵,竟不能克。前后死者二十万人,自是南诏与中国绝。会安禄山反,阁罗凤因之,略傍小国,自广改元长寿。

阁罗凤死,孙异牟寻立。清平官郑回者,唐故西泸令也,降于南诏,以中国法教异牟寻,乃僭立五岳四渎,改九爽三托之官,王自称曰元,犹言朕也;称其臣曰昶,犹言卿也。官之大者曰清平官,以决国事,犹唐之宰相也。时吐蕃入寇,常以云南兵为先锋,又重赋敛夺,其疆隘,南诏苦之,郑回因说异牟寻复归唐,异牟寻然之。会西川节度使韦皋遣人招异牟寻,遂谢绝吐蕃,复臣于唐。德宗贞元十年,遣使赐南诏金印,异牟寻北面跪受之,宴使者出玄宗所赐笛工歌女曰:“先帝所赐龟兹,惟二人在耳!”顷之,吐蕃与回鹘战,调南诏万人,异牟寻阳以三千人应之,而自将万人踵袭吐蕃,大破之,遂断铁桥,韦皋复出兵助南诏。吐蕃苦唐诏掎角,竟不能报。四传至丰佑,入寇成都,取诸经籍,大掠子女工技数万人去,自是南诏工技文职与中国垺矣。丰佑死,子世隆立,僭称皇帝,国号大礼,屡寇西川陷交趾,兵威大振。僖宗干符二年,高骈镇西川,以兵击败之,世隆始服。盖前后为边患者二十年,中国为之虚耗。世隆死,子隆舜嗣,唐以安化长公主妻之,一传舜子化真,而为布燮郑买所弑。郑买者,郑回七世孙也。篡蒙氏自立国号“太长和”,三传至郑隆亶,而为东川节度使杨于贞所击杀,立其清平官赵善政代之,国号“大天兴”。未几,于贞废善政,自立国号大义宁。

石晋天福元年,通海节度使段思平以兵讨于贞,灭之。段思平者,段俭魏之六世孙也。生有异兆。于贞之乱,思平逃匿,摘野桃食之核,有文曰“青昔”。思平折之曰:“青乃十二月,昔乃二十一日。今杨氏政乱,吾当以此日举兵乎?”遂鸠黑爨等三十七部讨之。是夜,思平梦人斩其首,又梦玉瓶耳缺,又梦镜破,惧不敢进。其军师董伽罗解之曰:“公为丈夫,去首为天,玉瓶去耳为王,镜中有影如人有敌,破则无影,无影则无敌矣。三梦皆吉兆也。”思平乃决。天福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灭杨氏而有其位,国号大理,死伪谥太祖皇帝。

译云南是古代梁州的边远地区,位于大寓西南,是百夷聚集之地。其中的大族有僰人、爨人、么■〈此上夕下〉、秃老、■〈此上夕下〉门、蒲人、和泥蛮、白夷、上獠、罗舞、撤么都、摩察、浓人、山后人、哀牢人、蛾昌蛮、解蛮、魁罗蛮、传寻蛮,各自拥有部落,已无法考察其起源。后来哀牢夷中有个妇人名叫沙壹,住在牢山,以捕鱼为生;她在水中触到一段沉木,感应而怀孕,生下九个儿子,这就是九隆。其后子孙繁衍,分成九族,散居在山谷之中,后来成为大姓。楚项襄王派将军庄骄攻取巴、黔以西直到滇池的地区,方圆几千里,凭借军威平定那里。恰逢秦国攻打楚国,天下大乱,庄骄便带领部众在滇地称王。到了汉武帝时,滇王请求投降,朝廷设置益州郡,但哀牢夷不肯归附。后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首领肾粟请求归属内地,奉行朝贡。明帝永平年间,首领柳貌率众归附,朝廷把他的土地设置为哀牢、博南二县,就是今天的永昌府。从此哀牢开始与中国交通,行旅的人却苦于道路艰险,作歌说:“汉德广开不宾,度博南越兰津,度澜沧为他人。”此后有时服从、有时叛乱,其世系无法考察。部落中有仁果时,是九隆八族的第四世孙,势力强盛,居住在昆弥川,号称太白子国,传十七世到龙佑那。蜀汉建兴三年,诸葛亮南征,平定益州,封龙佑那为首领,赐姓张氏。各夷人仰慕武侯的德行,逐渐走出山林,迁到平地居住。传十七世到长乐进求时,他把王位让给蒙氏;蒙氏由细奴逻开始兴盛,细奴逻是九隆五族的第三十六世孙。唐高宗永徽四年,蒙氏代替张氏建立国家,国号称为蒙舍诏;“诏”是国王的称号。当时据地称诏的共有五个,而蒙舍独居诸诏以南,所以称为南诏,传三代到皮罗阁。玄宗开元十六年,皮罗阁用兵消灭五诏,占有云南全部土地。不久,他因替中国抵御吐蕃、攻破■〈氵弓且〉蛮有功,被册封为云南王,于是修筑太和城,迁居在那里。天宝五年,他派孙子凤伽异入朝,被授予鸿胪寺少卿,赏赐一部乐队;从此南诏才有了中国的音乐。皮罗阁死后,他的儿子阁罗凤继位。当时杨国忠任用鲜于仲通为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性情偏狭急躁,失去了各夷人的人心。按照旧例,南诏常常带着妻子儿女一起去拜见都督,经过云南时,太守张虔陀侵占他们,并向他们索取很多东西;阁罗凤不答应,张虔陀便暗中上表罗织他的罪过。阁罗凤大怒,进攻并杀死张虔陀,攻破姚州。鲜于仲通带八万兵讨伐,驻军曲靖。阁罗凤派使者谢罪,愿意归还俘虏和掠夺物,并修筑姚州城。鲜于仲通不答应,阁罗凤派部将段俭魏在西洱河迎战,唐军大败,死了六万人,鲜于仲通仅仅本人逃脱。阁罗凤于是向吐蕃称臣,在国门立碑,表明自己叛离唐朝是不得已的。当时杨国忠掌权,便调集天下军队,命李密征讨南诏。天宝十三载,阁罗凤诱使李密的军队深入到太和城,自己坚守城壁不出战;唐军粮食用尽,因饥饿和疫病死亡的有十分之七八,李密引军退还,阁罗凤追击,唐军全军覆没。杨国忠隐瞒败绩,反而上报捷报,继续调发中国兵力,最终仍不能攻克。前后死亡二十万人,从此南诏与中国断绝关系。适逢安禄山反叛,阁罗凤乘此机会攻取附近小国,自行扩大年号为长寿。阁罗凤死后,孙子异牟寻继位。清平官郑回原是唐朝西泸县令,后来投降南诏,以中国的法律制度教导异牟寻。异牟寻于是僭越设置五岳、四渎等官号,把九爽、三托等官职改制;国王自称“元”,就像中国所说的“朕”;称臣下为“昶”,就像中国所说的“卿”。最大的官职叫清平官,负责决定国家事务,就像唐朝的宰相。当时吐蕃入侵,常常把云南军队作为先锋,又加重赋税,侵夺南诏的疆界要地,南诏深受其苦。郑回便劝异牟寻重新归附唐朝,异牟寻认为有道理。正逢西川节度使韦皋派人招抚异牟寻,于是异牟寻拒绝吐蕃,重新向唐朝称臣。德宗贞元十年,唐朝派使者赐给南诏金印,异牟寻面向北跪着接受;他设宴招待使者,拿出玄宗所赐的笛工和歌女,说:“先帝所赐的龟兹人,只剩这两个人了!”不久,吐蕃与回鹘交战,调南诏一万人参战,异牟寻表面上答应用三千人出兵,实际上亲自率一万人随后袭击吐蕃,大败吐蕃,于是截断铁桥,韦皋又出兵帮助南诏。吐蕃苦于唐军和南诏军相互配合,最终不能报复。传四代到丰佑时,南诏入侵成都,夺取各种经籍,大肆掠走子女和工匠数万人;从此南诏的工匠技艺和文职人员与中国相当。丰佑死后,儿子世隆继位,僭越称皇帝,国号大礼,多次侵犯西川,攻陷交趾,军威大为振作。僖宗干符二年,高骈镇守西川,出兵击败世隆,世隆这才服从。前后成为边患共二十年,中国因此耗费空虚。世隆死后,儿子隆舜继位;唐朝把安化长公主嫁给他。传一代到隆舜的儿子化真时,被布燮郑买杀死。郑买是郑回的七世孙。他篡夺蒙氏政权,自立国号为“太长和”;传三代到郑隆亶时,被东川节度使杨于贞攻杀;杨于贞立清平官赵善政代替他,国号“大天兴”。不久,杨于贞废黜赵善政,自立国号为大义宁。石晋天福元年,通海节度使段思平带兵讨伐杨于贞,消灭了他。段思平是段俭魏的六世孙,出生时有异兆。杨于贞作乱时,段思平逃藏起来,摘取野桃吃掉桃核,桃核上有“青昔”二字。段思平把它拆开说:“‘青’是十二月,‘昔’是二十一日。如今杨氏政治混乱,我应当在这一天起兵吗?”于是召集黑爨等三十七部讨伐杨氏。这天夜里,段思平梦见有人砍下他的头,又梦见玉瓶缺了耳,还梦见镜子破碎,因而害怕不敢前进。他的军师董伽罗解释说:“您是男子,去掉‘首’就是‘天’;玉瓶去掉‘耳’就是‘王’;镜子中有影子,如同有人有敌人,镜子破了就没有影子,没有影子也就没有敌人。这三个梦都是吉兆。”段思平于是下定决心。天福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他消灭杨氏并取得其王位,国号大理,死后伪谥为太祖皇帝。

四传至思聪,为宋太祖建隆三年。王全斌既平蜀,欲因兵威取云南,以图进,太祖鉴唐之祸基于南诏,以玉斧画大渡河曰:“此外非吾有也。”自是云南遂不通中国,而段氏得以睨临僰爨以长世矣。大渡河者,今四川黎州是也。段氏七传至思廉,为其臣杨义贞所弑,岳侯高智升以兵讨义贞,灭之,复立段氏之裔,正淳为帝,赏罚政令皆出高氏,段氏拥虚位而已。宋绍圣间,正淳遣使入贡,求经籍得六十九家,自是云南多文学之士矣。又十传至兴智,而为元世祖所灭,仍以其裔段实为大理总管,寻授宣慰使。

至元五年以皇子忽哥赤为梁王,都善阐,今之云南府是也。至大德间,中原版荡,梁王与段氏有隙。至正二十三年,明玉珍僭号于蜀,将红巾三万攻云南,梁王走威楚,诸部悉乱,大理宣慰使段功以兵击明玉珍,败之。梁王深德段功,以女阿■〈衤盖〉主妻之,奏授功云南省平章。功自是威望大着,而梁王曲意承奉,以故功恋恋不肯归国。其大理夫人高氏寄乐府一章,促之曰:“风卷残云,九宵冉冉。逐龙池无偶,水云一片绿。寂寞倚帏屏,春雨纷纷促,蜀锦半闲鸳鸯,独自宿好。语我将军,只恐乐极悲生冤鬼哭。”功得书既归,已而复往善阐。梁人私语梁王曰:“段郎复来,将吞金马咽碧鸡矣。”梁王疑之,密召阿■〈衤盖〉主付孔雀胆一枚,令乘便毒杀功,主不忍,夜私与功曰:“我父忌阿奴,愿与阿奴西归。”因出毒具示之。功曰:“我有大造于尔家,尔父待我甚厚,何得有此?”主再三言,终不听。明日梁王邀功东寺演梵,令番将格死之。主闻变,失声哭曰:“阿奴不听吾言,果有今日。阿奴虽死,奴不负信黄泉也。”欲自尽,梁王守者万方。主愁愤作诗曰:“吾家住在雁门深,一片闲云到滇海。心悬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语今三载。欲随明月到苍山,误我一生踏里彩。吐噌吐噌段阿奴。施宗施秀同奴歹。云片波粼不见人,押不芦花颜色改。肉屏独坐细思量,西山铁立霜潇洒”。而功之子宝奴、僧奴恒不忘复仇。僧奴将适建昌,华黎氏出手刺绣文旗以与宝曰:“我自束发闻父冤恨,非男子不能报,此旗所以识也。”

是年高皇帝即位金陵,改元洪武,而梁王尚据善阐,与元主相通,复奏举宝为云南左丞。未几,明玉珍复侵善阐,梁王借兵大理,宝答书曰:“杀虎子而还喂其虎母,分狙栗而自诈其狙,公假途灭猇献璧吞虞,金印玉书为钓鱼之香饵,绣闺淑女设掩雉之网罗。平章已亡,兄弟罄绝,止遗一獒一奴,奴再赘华黎氏,獒又可配阿■〈衤盖〉妃。如此事诺,我必借兵,如其不然,待移金马山为点苍山,昆明池为西洱池时来矣。”梁王见之,恨宝入骨。宝闻高皇帝龙兴,奉表归款,上降诏答尉之。宝寻卒,子明以洪武十四年继为宣慰使。

壬戌春,上遣颍川侯傅友德、西平侯沐英将兵破善阐,梁王把都鸩死,段明惧,乃驰书友德等,其略曰:“大理乃唐交绥之外国,善阐实宋斧画之余邦地,莫能酬中国之郡邑,民莫能列中国之营屯,征之而徒劳甲兵,宽之而海纳鳞介。乞依唐宋故事,颁降云南玉印一颗,《大统历》一本,律令一部,比年小贡,三年大贡,则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之分各安劳逸。”友德、英怒,挞辱其使,谕令速降明。再上书,其略曰:“善阐危如登天,大理险倍投海,计如汉武习战,仅置益州,莫能全土。雄若世祖,驻跸只缘善阐,分裂余区。自古以讲和为上,全师为奇。大国既有其兵,小国亦有其备,迨乎粮尽马死,将独兵离为天下笑。”书后附以诗,有“方今天下平犹易,自古云南守独难”之句。友德等大怒,督兵并进,明兵大败,擒俘京师,云南悉定,分置府县比之中州矣。

凡哀牢夷自仁果时立国,传世三十有四。蒙氏自细奴逻立国,称王九世,称帝四世,历年二百五十。郑氏自买立国,传三世,历年二十有六。赵氏、杨氏俱不逾年。段氏自思平立国,传世二十有二,历年三百一十有五,又段实为宣慰使,传十世而我朝溷一。

译传四代到思聪时,正是宋太祖建隆三年。王全斌平定蜀地后,想凭借军威攻取云南,以此谋求进取;太祖鉴于唐朝的祸患起于南诏,便用玉斧指着大渡河说:“这条河以外不属于我。”从此云南便不再与中国往来,段氏得以俯视僰人、爨人而长久统治。大渡河就是今天的四川黎州。段氏传七代到思廉时,被他的臣子杨义贞杀死;岳侯高智升带兵讨伐杨义贞,消灭他,又立段氏后裔正淳为帝。赏罚和政令都出自高氏,段氏只是占据虚位罢了。宋绍圣年间,正淳派使者入朝进贡,请求经籍,得到六十九家;从此云南有了许多文学之士。又传十代到兴智时,被元世祖消灭,但仍任用他的后裔段实为大理总管,不久又授为宣慰使。至元五年,朝廷任命皇子忽哥赤为梁王,驻都善阐,就是今天的云南府。到大德年间,中原动荡,梁王与段氏产生嫌隙。至正二十三年,明玉珍在蜀地僭越称号,率三万红巾军攻打云南;梁王逃到威楚,各部全都混乱。大理宣慰使段功带兵攻打明玉珍,将其击败。梁王深深感激段功,把女儿阿■〈衤盖〉主嫁给他,上奏授予段功云南省平章。段功从此威望大增,梁王委曲奉承,因此段功留恋不肯回国。大理夫人高氏寄来一首乐府诗催促他,说:“风卷残云,九宵冉冉。追逐龙池没有伴侣,水云一片碧绿。寂寞地倚着帷屏,春雨纷纷催促;蜀锦中半是闲置的鸳鸯,独自住宿。告诉我将军,只怕欢乐到了极点便会悲伤,冤魂哭泣。”段功收到信后回去了,不久又前往善阐。梁地的人私下对梁王说:“段郎又来了,将要吞下金马山,咽下碧鸡山了。”梁王怀疑段功,秘密召见阿■〈衤盖〉主,交给她一枚孔雀胆,命她乘机毒死段功。公主不忍心,夜里私下对段功说:“我父亲忌恨阿奴,希望和阿奴一起向西归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于是她拿出毒药给段功看。段功说:“我对你们家有大恩,你父亲待我十分优厚,怎么会有这种事?”公主再三劝说,他始终不听。第二天,梁王邀请段功到东寺演习梵礼,命番将把他格杀。公主听到变故,失声哭道:“阿奴不听我的话,果然有了今天。阿奴即使死了,我在黄泉之下也不负他。”她想自尽,梁王派守卫百般防备。公主愁苦愤恨,作诗说:“我家住在雁门深处,一片闲云飘到滇海。心悬明月照着青天,青天不说话如今已经三年。想随明月到苍山,却误我一生踏里彩。吐噌吐噌段阿奴。施宗施秀都和奴同恶。云片波光粼粼却看不见人,押不芦花颜色已经改变。独坐在肉屏风前细细思量,西山如铁耸立,霜色潇洒。”段功的儿子宝奴、僧奴始终不忘复仇。僧奴将要前往建昌,华黎氏拿出亲手刺绣花纹的旗子交给宝奴,说:“我从束发时就听说父亲的冤仇,这不是男子不能报仇;这面旗子就是用来作标志的。” 这一年,高皇帝在金陵即位,改元洪武;但梁王仍然占据善阐,与元主相互往来,又上奏举荐宝奴为云南左丞。不久,明玉珍再次进攻善阐,梁王向大理借兵。宝奴回信说:“杀死老虎的儿子,却回头再喂养那只老虎的母亲;分给猴子栗子,却自己欺骗那只猴子;您假借道路而消灭猇国、献璧而吞并虞国;金印玉书是钓鱼的香饵,绣闺中的淑女是捕捉野鸡的网。平章已经死了,兄弟全都断绝,只剩下一獒一奴;奴再娶华黎氏,獒又可以配给阿■〈衤盖〉妃。若答应这些事情,我一定借兵;如果不答应,等到把金马山移作点苍山、把昆明池移作西洱池时再来吧。”梁王见信后恨宝奴入骨。宝奴听说高皇帝兴起,便奉表归顺,皇帝下诏慰劳答复他。不久宝奴去世,儿子明在洪武十四年继任宣慰使。壬戌年春天,皇帝派颍川侯傅友德、西平侯沐英率兵攻破善阐,梁王把都服毒自杀。段明害怕,于是快马送信给傅友德等人,大意说:“大理是唐朝交绥以外的外国,善阐实际上是宋朝玉斧划界之外的土地,不能把它当作中国的郡邑来酬应,也不能把百姓编入中国的营屯。征讨它只是徒劳甲兵,宽待它则如海纳鳞介。请求按照唐宋旧例,颁给云南一颗玉印、《大统历》一本、律令一部,每年进小贡,三年进大贡;这样君臣之间彼此没有猜疑,上下的名分各自安定,劳逸也各得其所。”傅友德、沐英大怒,鞭打侮辱他的使者,命他赶快向明朝投降。段明再次上书,大意说:“善阐危如登天,大理的险阻加倍于渡海;即使采取汉武帝练兵作战的办法,也只能设置益州郡,不能保全全部土地。强大如世祖,驻跸也只是因为善阐,仍然只能分裂其余地区。自古以来以讲和为上策,以保全全军为奇谋。大国既然有军队,小国也有防备;等到粮食耗尽、马匹死亡,军队离散,就会被天下人耻笑。”信后附有诗,其中有“方今天下平犹易,自古云南守独难”一句。傅友德等人更加愤怒,督促军队并进,明军大败,段明被擒并押往京师斩首,云南全部平定,分置府县,按中原制度治理。哀牢夷从仁果时建立国家,传了三十四代。蒙氏从细奴逻建立国家,称王九代,称帝四代,历时二百五十年。郑氏从郑买建立国家,传三代,历时二十六年。赵氏、杨氏都没有超过一年。段氏从段思平建立国家,传二十二代,历时三百一十五年;后来段实任宣慰使,传十代,直到我朝统一天下。

论曰:“嗟乎!云南在古,荒服声教弗渐,自唐及宋则偃然僭窃,睥睨巴蜀。元虽开省设官,而疆圉瓜裂,以羁么畜之。迨乎我朝幅员溷一,僰爨罗甸,咸籍版图,可谓盛矣。第其疆域厄塞,华夷杂居,时恬则蚁聚蜂屯,有事则狼跳虎啖,盖负险使然也。云南临安、大理永昌、鹤庆、楚雄,颇号沃壤。元江临安,南通交趾、金齿、腾冲,西拥诸甸、澜沧,联络、永宁、丽江、曲靖,迤北而东,弹压鸟集,四境领要,指掌可规矣。诸夷之魁,则元江、武定、景东、丽江、姚安、北胜、邓川、沾益,并以兵力称雄,向背靡一。盖自麓川伏法,而滇境稍宁。惟寻甸一带,兵卫渐疏,诸罗跋扈,木邦孟密恃其险远,至今不闻悔祸,咎在抚绥阙伏,处置乖方,莫可敉矣。至于滇南北上,必假道贵州,万一冲决,何以越之?闻滇池有径可达马湖、武定,可达建昌,川陆具存,而榛塞莫启,刊山通道之策所宜亟讲也。”

○孟密 孟养

孟密者,木邦宣慰司部落也。木邦自国初纳款授官,与八百缅甸车里,孟养诸酋竞强鼎立,而孟密有宝井,为木邦利府陶猛司歪领之。陶猛者,犹华言头目也。宣慰使罕楪以其女曩罕弄妻司歪。罕楪死,孙罕■〈穴上乞下〉立,嗜酒好杀,曩罕弄遂以孟密叛,然犹未敢公侵木邦也。

成化初,南宁伯毛胜守云南,墨孟密宝石,许得自贡,不关木邦。太监钱能尤婪,索无厌。曩罕弄遂怙势纵横,略地自广。十六年,太监王举索宝石,孟密、曩罕弄骂不与,举遂疏孟密叛木邦,请征之,曩罕弄大惧。时大学士万安幸用事,而周宾五者江西人也。逋归孟密,谓曩罕弄曰:“无忧,万阁老贪,闻天下又得权结纳昭德宫,与万皇亲最厚,若遣人赍重宝投之,不止不征,且必授官比木邦矣。”曩罕弄从之,遣人多赍金宝投安,安许之。召职方郎中刘大夏啖以美,迁俾往抚处。大夏辞曰:“某愚懦不任使。”安遂举都御史程宗往,以意授宗,宗唯唯至云南。时巡抚都御史吴诚,宗同年也,言不可,宗大怒曰:“万公甚嗛,汝敢复忤之?”诚忧惫不知所为,发疾卒。宗乃率镇守及三司往抚孟密,冀曩罕弄出。迓会曩罕弄所遣安使归,已悉安意旨,益踞傲不见宗,且曰:“我见都堂须坐讲。”宗许之。复曰:“我不得远涉,须都堂过自就我。”宗不得已至南牙山就见曩罕弄,坐定互讲良久,曩罕弄曰:“我孟密之于水邦,犹大象之孕小象也。今小象长成,躯倍大象矣。宁能复纳大象腹中乎?”宗曰:“然。”遂以所略木邦地畀之,为设安抚司,以司歪子孙世袭其职。木邦人诉辩宗,宗辄笞辱之曰:“朝廷画土分封,汝宁得专耶?”状闻,万安大喜,遂以宗巡抚云南,寻迁刑部尚书。曩罕弄既立,遂尽夺木邦之地,罕■〈穴上乞下〉奔孟止。由是孟养诸番大不平,遣大陶孟伦索提兵卫罕■〈穴上乞下〉,声言必灭孟密。会敬皇帝即位,安、宗斥罢,按察副使林俊复稍稍割孟密地还木邦,曩罕弄惧不敢逆命,遂与木邦并立,世仇杀矣。

译史论说:“唉!云南在古代属于荒远服属之地,声教不能传布;从唐到宋,却安然僭越窃据,俯视巴蜀。元朝虽然设置行省和官员,但疆界分割,只把那里当作可以羁縻的夷畜来对待。到了我朝,疆域统一,僰、爨、罗甸等地全都登记在版图之内,可以说是盛大了。不过那里地势险要,华人和夷人杂居;平时安宁时就像蚂蚁蜂群一样聚集,一有事情便像狼跳虎噬,大概是依仗险要地形造成的。云南的临安、大理、永昌、鹤庆、楚雄,颇称肥沃。元江、临安向南通往交趾、金齿、腾冲,向西控制各个甸地、澜沧,联络永宁、丽江、曲靖,向北再向东延伸,压制像鸟群一样聚集的各部,四境的要地都掌握在手中,伸手就可以谋划。各夷人的首领,有元江、武定、景东、丽江、姚安、北胜、邓川、沾益等,都凭借兵力称雄,归附或背叛没有定数。大概自从麓川伏法后,滇境才稍稍安宁。只有寻甸一带,兵卫逐渐稀疏,各罗部落横行;木邦、孟密依仗地势遥远险阻,直到今天还没有听说悔改,罪过在于安抚防备有所缺失,处置方法不合适,已经无法平定。至于从滇南到滇北,必定要借道贵州;万一发生冲突,怎么越过那里?听说滇池有道路可以通到马湖、武定,也可以通到建昌;水陆道路都还存在,只是被荆棘堵塞、没有开通,砍山开道的策略应当赶快讨论实行。” ○孟密 孟养 孟密是木邦宣慰司所属的部落。木邦自明朝建立之初归顺并接受官职,与八百、缅甸、车里、孟养等首领争强,鼎立而存;孟密有宝石矿,是木邦获利的重要来源,由陶猛司歪掌管。陶猛,就是华言所说的首领。宣慰使罕楪把女儿曩罕弄嫁给司歪。罕楪死后,孙子罕■〈穴上乞下〉继位,他嗜酒好杀;曩罕弄于是凭借孟密叛离,但还不敢公开侵犯木邦。成化初年,南宁伯毛胜镇守云南,贪图孟密的宝石,答应宝石可以直接进贡,不必经过木邦。太监钱能尤其贪婪,索取永无满足。曩罕弄于是依仗势力横行,攻取土地来扩大地盘。成化十六年,太监王举索要宝石,孟密和曩罕弄辱骂他,不肯交出;王举便上疏说孟密背叛木邦,请求征讨,曩罕弄大为恐惧。当时大学士万安受到宠幸而掌权,周宾五是江西人,逃回孟密,对曩罕弄说:“不要忧虑,万阁老贪婪;听说他最近又取得权势,能够结交昭德宫,与万皇亲关系最亲厚。如果派人带着重宝去投靠他,不但不会出兵征讨,还一定会授予官职,地位和木邦相当。”曩罕弄听从了他,派人带许多金银财宝投献给万安,万安答应了。万安召来职方郎中刘大夏,用优厚待遇诱使他前往安抚处置。刘大夏推辞说:“我愚笨懦弱,不能胜任使命。”万安于是举荐都御史程宗前往,把自己的意图交代给程宗,程宗唯唯诺诺地到了云南。当时巡抚都御史吴诚与程宗同年,劝说此事不可行;程宗大怒说:“万公非常不满,你竟敢再违逆他吗?”吴诚忧虑疲惫,不知怎么办,发病而死。程宗于是率领镇守官和三司前往安抚孟密,希望曩罕弄出来迎接。适逢曩罕弄派去向万安送信的人回来,已经完全知道万安的意旨,便更加傲慢,不肯见程宗,还说:“我见都堂必须坐着谈判。” 程宗答应了。曩罕弄又说:“我不能远行,必须由都堂亲自到我这里来。”程宗不得已到南牙山去见曩罕弄。双方坐定后互相谈判了很久,曩罕弄说:“我孟密对于水邦,就像大象怀了小象。如今小象已经长成,身体比大象还大,难道还能再把大象容纳回腹中吗?”程宗说:“是这样。”于是把木邦被夺去的土地交给他,设置安抚司,让司歪的子孙世袭其职。木邦人向程宗申诉辩解,程宗总是鞭打侮辱他们,说:“朝廷划分土地、分封诸部,难道你们能够独占吗?”奏状上报后,万安大喜,于是任命程宗巡抚云南,不久又升任刑部尚书。曩罕弄既然获得正式地位,便把木邦的土地全部夺去,罕■〈穴上乞下〉逃到孟止。由此孟养各部非常不平,派大陶孟伦索率兵保护罕■〈穴上乞下〉,声称一定要消灭孟密。适逢敬皇帝即位,万安、程宗被斥退罢免;按察副使林俊又逐步割取孟密土地归还木邦,曩罕弄害怕,不敢违抗命令,于是与木邦并立,世代结下仇杀。

孟养故宣慰使司也。正统初,宣慰使刀宾玉昏懦不能抚辑诸夷,部下贵姓酋长思仁,遂拥众麓川叛孟养,略取其地,刀宾玉奔永昌死,无子。思仁益张,遂屠腾冲据潞江,自称曰法。法,夷王号也。事闻,睿皇帝命黔国公沐晟、左都督方政、右都督沐昂往征之,师次潞江,思仁遣其将缅检江守,我军不得渡。先是刀宾玉尝遣思仁质晟府,晟儿子畜之,乃遣使谕降思仁。思仁阳许诺,以故晟无渡江意。缅检数挑战益急,政不胜愤,欲攻之,晟不许。政遂独率麾下,夜半渡江,击缅检走之,乘胜逼思仁上江。顷之,夷兵乌集,政以旗牌取救于晟,晟不遣曰:“渡江非我使也。”左右力谏,晟乃以少兵往,复逗遛。政知晟无援意,遂遣其子瑛过江。还曰:“汝急归,吾死今日矣。”瑛叩首泣,请同归。政拔剑叱之曰:“无多言,将官死分也。”遂策马驰夷,兵马质夷兵,攒刺为泥,一军皆没,无孑还者。晟闻败,遂烧江上积饷,披毡裘杂众奔永昌。布政使应履平、按察使赖巽以状闻。上遣使者问罪,晟自知不免,乃遣人语使者曰:“吾主将也。失律丧师,不敢移罪他,乞无问。”遂以冷水啖酥饼,发病卒。时廷臣皆以麓川称叛以来,国家刍粮之费百巨万,士马死者无虑数万,宜放弃徼外以苏吏民。上犹豫未决。太监王振方宠幸用事,力劝上征之。上乃遣兵部尚书王骥、定西伯蒋贵,益发湖广、四川、广西、贵州及京营军一十二万往击,思仁败之。思仁走缅甸,骥遂割思仁所略孟养地畀缅甸求思仁,缅甸斩思仁,缚其子思机归,骥送京师斩之,缅甸以其子银起莽居守孟养。顷之,麓川夷复拥思仁少子思禄攻银起莽,败之,复有孟养之地。骥等虑师老,饷道益艰,贼终不殄灭,遂约思禄,许得部勒诸夷,居守孟养如故。复与立石,画金沙江为界。誓曰:“石烂江枯,尔乃得渡。”思禄惧,听命,乃班师,以捷闻。论功,以王振从子一授锦衣卫指挥佥事,骥封靖远伯,贵进安西侯,以死事功赠政威远伯谥忠毅,晟定远王谥忠敬。晟、政之败在四年,骥征始九年,讫十三年乃罢。思禄虽无官,其豪僭夷中,无异王者。

成化中,太监钱能镇守云南,大墨于诸夷,思禄乃以祖母绿带及诸珍物饵能,能召见设饮食,亲与相对,思禄稍稍纵横。

弘治初,诏以金牌信符给徼外士酋,时孟养宣慰司废除久矣。兵部偶忘之,以旧号领给思禄,遂以牌符号召诸夷曰:“天朝复官,立我诸夷信之。”遂略取旁小邑自广。会孟密叛木邦事久不平,参政毛科者素轻脱,以平孟密自任,或言须孟养兵乃可。科遂檄兵思禄,思禄轻科,欲不与,则愤孟密叛木邦,得官与之则见弱,乃以嬴兵数千应科攻孟密。孟密笑曰:“毛官人欲以孟养杀我,我姑以一命兑之。”遂介马来冲,孟养兵原无斗志,大败。孟密设伏邀击,歼什七八,科仅以身免。思禄大怒,遂违誓渡金沙江攻孟密,取蛮莫等十七寨。时都御史金献民巡抚云南,闻变欲劾科,科以计解,寻稍谪贵州按察司副使。思禄既违誓渡江,遂不可制。大学士谢迁,科同乡也。科复挟迁势干献民,献民复奏举科曰:“臣闻使功不如使过,抚治孟养非科不可。”朝议许之,复以科为云南按察副使,科遂劝献民请兵大举,上不许。会思禄亦遣人奏言:“绝域小丑,本无叛情,第为邻恶诖误以干天法,愿入蛮莫十七寨赎罪。得比米鲁,乞以一子为土官,复宣慰如故。”大学士刘健欲许之,以为思禄有官犹可制,即无官其僭自若也。不如因而官之。迁复以科故,劝刘公弗许,思禄遂据孟养自立。

论曰:“孟密、孟养之乱,譬诸蔓草,树以中官,而灌以阁辅,日益滋长,虽欲芟刈,不可得矣。麓川之役,举朝皆以为非,谓王振专权逞忿,而李文达公亦言麓川初叛,不委晟而遣别将,遂至丧师,此皆失实,潞江致败,晟实罪魁。第朝议以晟元勋之裔,辟土安南有功,复畏法引慝自殒,得蒙赠谥,亦已幸矣。思仁抗王师歼大将,释而不诛,辱国益甚。振之罪恶通天,若主征麓川,义正言顺,不可非也。三原王公撰忠敬王庙碑,其言亦与文达略同,溢美文过,为家状所蒙,第未知国史所传竟何稽也?”

○蛮夷

译孟养原来是宣慰使司。正统初年,宣慰使刀宾玉昏庸懦弱,不能安抚辑和各夷;部下贵姓首领思仁于是聚众,在麓川叛离孟养,攻取其地。刀宾玉逃到永昌后死去,没有儿子。思仁势力更加扩张,于是屠杀腾冲人,占据潞江,自称“法”。“法”是夷人的王号。事情上报后,睿皇帝命黔国公沐晟、左都督方政、右都督沐昂前往征讨。军队驻扎在潞江,思仁派部将缅检守江,明军不能渡江。此前刀宾玉曾把思仁送到沐晟府中作人质,沐晟像养儿子一样对待他,于是派使者劝思仁投降。思仁表面答应,因此沐晟没有渡江的打算。缅检多次挑战,越来越急迫;方政无法忍受愤怒,想要进攻,沐晟不允许。方政于是独自率领部下,半夜渡江,击退缅检,乘胜逼迫思仁退到江上游。不久夷兵像乌云一样聚集,方政拿着旗牌向沐晟请求救援,沐晟不派兵,说:“渡江并不是我的命令。”身边人竭力劝谏,沐晟这才带少量兵力前往,却又迟疑停留。方政知道沐晟没有援助的意思,便派自己的儿子瑛渡江。瑛回来后说:“您赶快回去,我今天就要死了。”方政叩头哭泣,请求和他一同回去。方政拔剑呵斥他说:“不要多说,将领战死是职分。” 方政于是策马冲向夷兵,兵马陷入夷军之中,被密集刺杀,全部倒在泥中,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回来。沐晟听到败讯,便烧掉江上的粮饷储备,披着毡裘混在众人中逃往永昌。布政使应履平、按察使赖巽把情况上报。皇帝派使者前来问罪,沐晟自知不能免罪,于是派人对使者说:“我是主将,违反军纪而丧失军队,不敢把罪责推给别人,请不要再追问。”于是他用冷水送酥饼吃,发病而死。当时朝廷大臣都认为,自麓川被称为叛乱以来,国家耗费的粮草达百巨万,士卒和战马死亡大约数万人,应当放弃边外地区,以使官吏百姓得到休养。皇帝犹豫不决。太监王振当时正受宠掌权,极力劝皇帝征讨。皇帝于是派兵部尚书王骥、定西伯蒋贵,又征发湖广、四川、广西、贵州以及京营军共十二万人前往攻打,思仁被击败。思仁逃到缅甸,王骥便割让思仁所夺取的孟养土地给缅甸,以此换取思仁;缅甸斩杀思仁,把他的儿子思机捆送回来,王骥押到京师斩首;缅甸让他的儿子银起莽留守孟养。不久,麓川夷人又拥立思仁的小儿子思禄进攻银起莽,将他击败,再次占有孟养的土地。王骥等人担心军队疲惫,粮饷运输道路越来越艰难,而贼人最终仍不能完全消灭,于是与思禄约定,允许他统率各夷,照旧留守孟养。又与他重新立石为界,把金沙江划作边界,并发誓说:“石头腐烂、江水枯竭,你才能渡过此江。”思禄害怕了,听从命令,于是撤军回师,把获胜的消息上报。论功行赏时,王振的从子一被授予锦衣卫指挥佥事,骥被封为靖远伯,贵晋封安西侯;因战死而立功的政被追赠威远伯,谥忠毅;晟被追封定远王,谥忠敬。晟、政败亡在成化四年,骥出征始于成化九年,到十三年才停止。思禄虽然没有官职,但他在夷人中豪横僭越,和称王没有区别。成化年间,太监钱能镇守云南,在各夷人中声势很大。思禄于是拿祖母绿带和各种珍宝来诱惑钱能,钱能召见他,设宴招待,亲自与他相对而坐;思禄的气焰便逐渐嚣张起来。弘治初年,诏令把金牌、信符发给边外的土官首领。当时孟养宣慰司已经废除很久,兵部偶然忘记此事,仍按旧有名号发给思禄。思禄于是凭借金牌、信符召集各夷人说:“天朝已经恢复我的官职,你们各夷人要相信我。”于是侵夺附近的小邑来扩张势力。正逢孟密反叛木邦,事情长期没有平定。参政毛科一向轻率自负,认为平定孟密是自己的责任;有人说必须借助孟养的军队才行。毛科于是传檄调遣思禄的军队。思禄轻视毛科,本想不去;但又恼恨孟密反叛木邦,若接受官府任命并协助出兵,又显得自己软弱,于是带着几千名羸弱的士兵响应毛科,进攻孟密。孟密人笑道:“毛官人想借孟养来杀我们,我们姑且用一条命来抵偿。”于是披甲上马冲击,孟养军本来就没有斗志,大败。孟密设下埋伏截击,歼灭孟养军十分之七八,毛科仅仅逃得性命。思禄大怒,于是违背誓言渡过金沙江进攻孟密,攻取蛮莫等十七寨。当时都御史金献民巡抚云南,听说发生变乱,想弹劾毛科;毛科设法解脱,不久被稍稍降职为贵州按察司副使。思禄既然违背誓言渡江,便再也无法控制。大学士谢迁与毛科是同乡。毛科又借助谢迁的势力向金献民求情,金献民再次上奏举荐毛科说:“我听说使用功劳不如利用过错,抚治孟养,非毛科不可。” 朝廷商议后同意了,又任命毛科为云南按察副使。毛科于是劝金献民请求大举出兵,皇上没有允许。正好思禄也派人上奏说:“我这个边远地区的小丑,本来没有反叛之心,只是被邻近的恶人牵连误导,因而触犯天法。我愿意献出蛮莫十七寨来赎罪。希望能比照米鲁的先例,请求任命我的一个儿子为土官,恢复原来的宣慰职务。”大学士刘健想答应他,认为思禄有官职还可以控制,即使没有官职,他也会照样僭越自立;不如趁机授予他官职。谢迁又因为毛科的缘故,劝刘健不要答应。于是思禄便占据孟养,自行称立。史论说:“孟密、孟养的祸乱,好比蔓生的野草:由宦官种下,又由内阁辅臣浇灌,日益滋长,即使想铲除,也已经办不到了。麓川之战,满朝都认为是不对的,说是王振专权任性、逞强泄愤;李文达公也说,麓川刚开始反叛时,不把军队交给晟,而派遣别的将领,终于导致军队覆没。这些说法全都不符合事实。潞江的失败,晟实际上是罪魁祸首。只是朝廷考虑到晟是元勋的后代,又有开拓安南的功劳,加上他害怕触犯法令、引罪自杀,最后还能得到追赠和谥号,也已经算是幸运了。思仁抵抗王师,杀死大将,却被释放而没有诛杀,国家受到的羞辱更加严重。王振的罪恶滔天,如果由他主持征讨麓川,从道义和名分上说都是正当的,不应因此非难他。三原王公撰写《忠敬王庙碑》,其中说法也和文达大致相同,只是过分称美、掩饰过错,被家传的行状蒙蔽了;只是还不知道国史最终依据的究竟是什么呢?” ○蛮夷

苗人,古三苗之裔也。自长沙沅辰以南尽夜郎之境,往往有之。与氐夷混杂,通曰南蛮。其种甚伙,散处山间,聚而成村者曰寨,其人有名无姓,有族属无君长。近省界者为熟苗,输租服役,稍同良□,年则官司籍其户口息耗,登于天府不与是籍者谓之生苗。生苗多而熟苗寡,其俗各以其党自相沿袭。大抵懻忮猜疑,绝礼让而昧彝伦,惟利所在,不顾廉耻。喜则人,怒则兽,睚眦之隙遂至杀人,被杀之家举族为仇,必报当而后已。否则亲戚亦断,断助之即有刭不诲。谚云:“苗家仇,九世休。”言其不可居解也。其人魋,结跕躧,陟岩穴,躐荆棘,捷如麖,麞,斑衣左袵,或无衿袷,穷以纳首,别作两袂, 急则去之,插鸡尾于颠,负兰抱弩,遇便辄卤掠,狶突箐中,不可疏捕。未娶者以银环饰耳,号曰马郎,婚则脱之。妇人杂海狰■〈贝巴〉、铜铃、药珠,结缨络为饰。处子行歌于野,以诱马郎,淆淫不禁。仲春刻木为马,祭以牛酒,老人并马箕踞,未婚男女吹芦笙以和歌,淫词谑浪,谓之跳月。中意者,男负女去,论妍媸为聘,赀嬴(赢)缩贫,而逋者递岁索之,即发种种,长子孙不贷也。饮食恶草,以荞灰和秫粥酿为臭沉,以鱼肉杂物投之曰醢,蛆蚋丛嘬以为珍,具矜富羡者则曰蓄醢桶几世矣。岁时召亲戚挝铜鼓斗牛于野,刲其负者祭而食之,大脔若掌,以牛角授子孙曰某祖某父食牛。凡几要约,无文书,刊寸木判以为信,争讼不入官府,即入亦不得以律例科之。推其属之公正善言语者,号曰行头,以讲曲直,行头以一事为一筹,多至百筹者。每举一筹数之曰:“某事云云,汝负于某。”其人服则收之。又举一筹数之曰:“某事云云,汝凌于某。”其人不服则置之。计所置多寡以报所为讲者曰:“某事某事其人不服。”所为讲者曰然则已;不然,则又往讲如前,必两人咸服乃决。若所收筹多,而度其人不能偿者,则劝所为讲者掷一筹与天,一与地,一与和事之老,然后约其余者,责负者偿之,以牛马为算。凡杀人,而报杀过当者算亦如之。言语侏■〈亻离〉甚者,重译乃解。与其曹耦善厚者曰同年,同年之好逾于亲串,与汉人善者亦曰同年。称其酋长曰茫,称人曰歹,自称亦曰歹,犹晋之言咱,吴之言侬也。不知正朔以鼠焉,记子午言日亦如之。岁首以冬三月,冬尚其一曰开年。占卜以鸡骨推之,视其璺以断吉凶,或折茅为兆。病不服药,祷鬼而已,不愈则曰鬼所嫉也,弃之不顾。谓其巫曰鬼师,死丧无服,或葬或不葬。

大抵诸苗之俗,婚姻略同而丧祭异。善为蛊毒,蛊无形而毒有物,中之皆能杀人。或言蛊有神,熠耀若月,以昏暮流人家为崇。以其日作蛊,浃辰而出之,以中生人则已,无生人则主人,以其身服蛊,解而哇之,否则神将蔓殃于其室,其在金筑者,有克孟牯羊二种,择悬崖凿窍而居,不设茵第,构竹梯上下,高者百仞。耕不挽犁,以钱镈发土,耰而不耘。男女躧笙而偶,免乳而归其聘财。亲死不哭,笑舞浩唱,谓之闹尸。明年闻杜鹃声,则比屋号泣曰鸟,犹岁至亲不复矣。在独山为九名九姓苗,徂诈而饕,诐以元日为把,忌■〈度攵〉门不出,二七而解,犯之者以为不祥。乌罗着可以三月一日为忌,二十五日而解。在平乐为紫姜苗,嗜杀尤甚,得仇人即生啖其肉,夫死其妻嫁而后葬曰丧有主矣。在白纳为卖爷苗,其俗贱老而贵少,父老则栧而鬻之。在葛彰、葛商为短裙苗,以花布一幅横掩及骭。在牂牁之间为八番子,其俗劳女而逸男,以虎马日为市,夜卧必围炉厝火,不施衾枕,燕会击长腰鼓为乐,以十月望日为岁首,葬不择日,以夜静出之,云不忍使其亲知也。在陈蒙烂土为黑苗,又为天苗,缉木叶以为上服,女子甫十岁,即构竹楼野外处之,以号淫者,人死不葬,以藤蔓束之树间而已,此皆苗俗之大略也。盖诸苗所居必深山僻谷,生而不见外事,故其俗不移;无公家更赋之给,故其民情;缦土无强,果蓏虫蚁食物常足,故皆啙窳偷生而亡积聚;不通文字,绝先生礼义之教,故枝柱淫佚,与鸟兽同归,亦可悯也。

译苗人,是古代三苗的后裔。从长沙、沅州、辰州以南直到夜郎境内,到处都有他们。他们与氐夷混杂在一起,通常都称为南蛮。苗人的种类很多,分散居住在山间;聚集成村的叫作寨。他们有名字而没有姓氏,有宗族而没有君长。靠近省界的叫熟苗,缴纳租税、服劳役,多少同于普通编户;官府每年登记他们的户口增减,报送到天府。不列入这种户籍的称为生苗。生苗多而熟苗少,各地习俗都由各自的党群相互沿袭。大体上,他们凶狠猜疑,完全不懂礼让,也不明白人伦,只要有利可图,就不顾廉耻。高兴时像人,发怒时像野兽;一点小怨隙也会发展到杀人。被杀者的全族都结为仇家,一定要报仇之后才罢休;否则连亲戚也断绝关系,若有人断然相助,就会遭到割颈杀害而不被宽恕。俗话说:“苗家的仇,九代也不能休止。”说的是这种仇怨无法排解。他们身材粗壮,束发成髻,穿着草鞋,能攀登岩穴、踩过荆棘,敏捷如麖、麞;穿斑斓衣服,衣襟向左,有的没有领襟,把头从衣服的孔中穿入,另做两只衣袖,紧急时就脱掉;头上插鸡尾,背着兰弩,遇到机会就抢掠,像野猪一样冲入竹林,难以疏散捕捉。没有娶妻的男子用银环装饰耳朵,叫作马郎,结婚时便摘下银环。妇女把海狰■〈贝巴〉、铜铃、药珠等杂物,编成缨络作为装饰。未婚女子在野外唱歌,引诱马郎,男女混杂淫乱而不加禁止。仲春时节削木制成木马,用牛和酒祭祀;老人们坐在马旁,两腿张开,未婚男女吹芦笙应和歌唱,歌词淫荡戏谑,称为跳月。彼此中意的,男子背着女子离去;按照女子的美丑议定聘礼,财物或多或少,贫穷而逃避婚债的人,年年都要追索;即使只得到一点东西,也要逐样索取,直到长子长孙都不宽免。饮食厌恶草料,把荞麦灰与高粱粥混合酿成臭沉;把鱼肉等杂物投入其中叫作醢,任蛆虫聚集啃食也当作珍品。若要夸耀富足,就说:“我家蓄养醢桶已经好几代了。”逢年过节召集亲戚,在野外敲铜鼓、斗牛;把失败的牛剖开,祭祀后吃掉,把大块牛肉切得像手掌一样,拿牛角传给子孙,并说这是某位祖先、某位父亲吃过的牛。凡有约定,都没有文书,只刻一小块木头分成两半作为凭信。发生争讼不向官府申诉,即使进入官府,也不能按照律例定罪。推举族中公正而善于言辞的人,称为行头,负责评断是非。行头每处理一件事就用一根筹,最多可用到一百根。每举起一根筹,便数说道:“某件事如此如此,你在某人一方理亏。”对方服气,就把筹收回;又举起一根筹数说道:“某件事如此如此,你欺凌了某人。” 那人不服,就把这根筹放在一旁。根据放置筹的多少,向主持评断的人报告说:“某事某事,那人不服。”主持评断的人说可以了,事情就结束;如果不可以,就再像先前那样前去评断,一定要两个人都服气才裁决。如果收回的筹很多,而估计那人无力赔偿,就劝主持评断的人把一根筹掷给天,一根掷给地,一根掷给调解此事的老人,然后约定其余的筹数,由负罪者赔偿,以牛马计算。凡是杀人而报复过度的,计算赔偿也依照这个办法。语言非常难懂,必须经过多重翻译才能解释清楚。和同族同辈关系亲厚的人叫作同年;同年的友谊超过亲属之间的关系,和汉人交好也称为同年。他们称酋长为茫,称别人为歹,自称也叫歹,就像晋地人说“咱”、吴地人说“侬”一样。他们不知道正朔,以鼠来纪年;记录子、午等时辰和日期也同样如此。一年以冬季三个月为岁首,冬季中最重要的那个月称为开年。占卜用鸡骨推断,看骨上的裂纹来判断吉凶,有时折断茅草作为征兆。生病不服药,只向鬼神祈祷;病不好就说是鬼神嫉恨,便把病人丢下不管。他们称巫师为鬼师,死了不穿丧服,有的埋葬,有的不埋葬。大体上,各种苗人的婚姻习俗大致相同,但丧葬和祭祀各不相同。他们擅长制造蛊毒;蛊本身无形,毒却有实体,中毒的人都能因此死亡。有人说蛊有神,闪烁如月,黄昏时流入人家作祟。制蛊之日过十二天才把它放出来;若用来使活人中毒而毒发,就算成功;若没有活人中毒,制蛊者就让自己服下蛊,解除后将其呕吐出来,否则蛊神就会把祸患蔓延到他家。在金筑一带,有克孟、牯羊两种苗人。他们选择悬崖凿洞居住,不铺褥席,搭竹梯上下,高的有百仞。耕地不用犁,只用钱镈翻土,耰地却不除草。男女踩着笙起舞配偶,生了孩子后就归还聘财。亲人死了不哭,反而笑着跳舞,大声歌唱,称为闹尸。第二年听到杜鹃叫声,家家都号哭说“鸟啊”,意思是亲人年年到来,却再也不能回来了。在独山,称为九名九姓苗;他们奸诈贪食,以正月初一为把,忌讳出门,二十七日后解除禁忌,犯禁的人认为不吉祥。乌罗着可以三月一日为忌日,二十五日后解除。在平乐,称为紫姜苗,特别嗜杀;抓到仇人就生吃其肉。丈夫死后,妻子改嫁,改嫁后才下葬,称为“丧事已有主持”。在白纳,称为卖爷苗;他们轻视老人而尊重年轻人,父亲年老后就把他捆绑起来卖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在葛彰、葛商一带,称为短裙苗,用一幅花布横着遮到小腿。在牂牁之间,称为八番子;他们让妇女劳作而让男子安逸,以虎马日作为集市日。夜间睡觉一定围着炉火,不铺被褥枕头。宴饮聚会时敲击长腰鼓取乐,以十月十五日为岁首。下葬不选择日期,趁夜静时抬出去,说是不忍让亲人知道。在陈蒙、烂土一带,称为黑苗,又称天苗;把木叶缝制成上衣。女子刚满十岁,就在野外搭竹楼让她居住,以此标志她可以淫乱。人死了不下葬,只用藤蔓捆在树间罢了。这些就是苗人风俗的大致情况。各种苗人所居之地一定是深山僻谷;他们生下来就见不到外界的事情,所以风俗不变;没有公家征收赋税的供给,所以民情;土地松软而没有强力,果实、瓜类、虫蚁等食物常常充足,所以都懒惰苟且偷生而没有积蓄;不通文字,完全没有先生传授礼义的教化,所以行为偏邪、淫逸放纵,和鸟兽归于一类,也实在值得怜悯。

罗罗本卢鹿,而讹为今称。有二种,居水西十二营宁谷马场漕溪者为黑罗罗,亦曰乌蛮;居慕役者为白罗罗,亦曰白蛮。风俗略同,而黑者为大姓罗,俗尚鬼,故又曰罗鬼。蜀汉时有火济者,从丞相亮破孟获有功,封罗甸国王,即今宣慰使安氏远祖也。自罗甸东西,若自杞、夜郎、牂牁则以国名,若特磨白衣九道则以道名,皆罗罗之种也。罗罗之俗愚而恋,主即虐之,赤族犹举其子姓,若妻妾戴之不以为仇。故自火济至今千有余年,世长其土,勒四十八部,部之长曰头目。其人深目长身,黑而白齿,椎结跣蹻,荷毡戴笠而行,腰束苇索,左肩拖羊皮一方,佩长刀箭箙。富者以金钏约臂,悍而喜斗,修习攻击,雄上气力,宽则以渔猎山伐为业,急则屠戮相寻,故其兵常为诸苗冠。谚云:“水西罗鬼,断头掉尾。”言其相应若率然也。亦有文字类蒙古书者。坐无几席,与人食,饭一盘,水一盂,七一枚抄饭,哺许抟之。若凡以七跃口食已,必涤臄刷齿以为洁,作酒盎而不缩,以芦管啐饮之。男子则薙髭而留髯,妇人束发缠以青带,烝报旁通,腼不恧也。父死收其后母,兄弟死则妻其妻,新妇见舅姑不拜,裸而进盥谓之奉堂,男女居室不类中华,潜合如奔狼,而多疑忌相贼也。白罗罗之俗略同,而饮食恶草,盛无杯盘,爨以三足釜,灼毛齰血,无论鼠雀蚳蝝蠕动之物,攫而燔之,攒食若彘。不通文字,结绳刻木为信。女子以善淫名者,则人争娶之以为美也。人死以牛马革裹而焚之,居普定者为阿和。俗同白罗,以贩茶为业。

犵狫一曰犵獠,其种有五,蓬头赤脚,矫而善奔,轻命而死党,触之则麋沸而起。得人片肉卮酒,即捐躯与之,蹈奔汤火。以布一幅横围腰间,傍无襞积,谓之桶裙,男女同制。花布者为花犵狫,红布者为红犵狫,各有簇属,不通婚姻,殓死有棺而不葬,置之崖穴间,高者绝地千尺,或临大河,不施蔽盖,以木主若圭罗树其侧,号曰家亲,殿在平伐者为打牙。犵狫栗悍尤甚,善敛百物之毒以染箭,办当人立死,触其气者亦死。父母死,则子妇各折其二齿投之棺中,云以赠永诀也。在新添者为翦头,犵狫男女畜发寸许,人死则积薪焚之。又有猪屎犵狫者,喜不洁,与犬豕同牢,身面经年不靧,得兽即咋食如狼。

狇狫其俗与犵狫略同,掘地为炉,厝火环卧,不施被席,以牛衣籍之。死则男女群家俯尸而痊之,云为死者避压也。

■〈犭羊〉獚一曰杨黄,其种亦伙,石阡、施秉、龙里、龙泉、提溪、万山之界往往有之,生理苟且,荆壁四立而不涂门,户不扃,出则以泥封之。男子计口而耕,妇人度身而织,暇则挟刀操笱柳,以渔猎为业。元宵、端午架秋千群戏,遂以淫奔把,忌以三月之朔。父母之死则焚其衣服,殉以牛马,云若赠鬼者然。

狆家椎■〈髟上截下〉躧屩,不通文字,好为楼居,饮食匙而不匕,衣裳青色,妇人以青帛蒙髽,若冒絮之状,长裙细绩,多者二十余幅,拖腰以彩布一方,若绶仍以青衣袭之。在室奔而不禁,嫁则绝之。丧食尚鱼虾而禁禽兽之肉,葬以伞盖墓,期年发而火之,祭以枯鱼。以十二月为岁首,俗尚铜鼓,中空无底,时时击以为娱,土人或掘地得鼓自诪,张言诸葛武侯所藏者,富家争购,即百牛不吝也。

宋家、蔡家盖中国之裔也。相传春秋时,楚子往往蚕食宋、蔡,俘其人民放之南徼,遂流为夷。二氏风俗略同,而宋家稍雅,通汉语,或识文字,勤于耕织,男子帽而长衫,妇人笄而短裋。将嫁男家遣人往迎,女家则率亲戚▯楚迎者,谓之夺亲,既归旦则进盥于姑舅,夕则燂汤请洗,三日而罢。丧葬饭疏,饮水二十一日,封而识之,若马鬣者。蔡家在底寨者,与宋家同俗,故世世连婚。在养龙坑者,无异苗人,男女吹木叶而索偶,人死不哭,绕尸而歌,谓之唱斋。

龙家盖徙笮■〈马龙〉氏之裔,讹为今称。其种有四,在康佐者独蕃,恣睢怀谖,难与约束。好依深林荐莽之间,狙伺圉夺,争恻鼠窜,贪而善仇,常以杯羡为人奔命,责逋负秒忽不能第忍。近溪者,善人尾洒擉鱼鳖,猾若■〈虫鸟〉獭,尾洒者犹华言水下也。男子束发而不冠,妇人斑衣以五色,药珠为饰,贫者以薏苡代之。春时立木于野,谓之鬼竿,男女仔旋跃而择对,既奔则女氏之党以牛马赎之,方通媒妁,丑者终身无所取售。人死以杵击椎塘和歌,哭椎塘者曰也,舁之幽岩,秘而无识,以七月七日祭其先茔。

龙家与狆家同俗,而衣尚白,丧服则易之以青。妇人缁布作冠若马镫加髻,以笄束之。在宁谷、西堡之间者,多张、刘、赵三姓。一曰大头龙家,男子以牛马鬃尾杂发而盘之,若盖以尖笠覆之;一曰狗耳龙家,妇人辫发螺结上指,若狗耳之状,亦曰小头龙家,其俗与康佐同。

译罗罗本来称作卢鹿,后来讹变成今天的称呼。分为两种:居住在水西十二营、宁谷、马场、漕溪的,叫黑罗罗,也叫乌蛮;居住在慕役的,叫白罗罗,也叫白蛮。两者风俗大致相同,但黑罗罗以罗姓为大姓,习俗崇尚鬼神,所以又叫罗鬼。蜀汉时期有个叫火济的人,跟随丞相诸葛亮击破孟获立功,被封为罗甸国王,就是今天宣慰使安氏的远祖。从罗甸向东向西,如自杞、夜郎、牂牁等地以国名为称,特磨、白衣、九道等地以道名为称,都是罗罗的种类。罗罗人愚昧而依恋旧俗,即使首领虐待他们,遭到灭族也仍然拥立他的子孙;即使妻妾被首领占有,也不把他当作仇人。因此从火济到现在一千多年,世世代代统治那片土地,统辖四十八部;各部的首领称为头目。他们眼窝深、身材高,皮肤黑而牙齿白,椎髻赤脚,背着毡、戴着笠行走,腰间系苇绳,左肩拖着一块羊皮,佩长刀和箭箙。富人用金镯缠在手臂上。他们强悍好斗,长期练习攻战,以勇力为上;稍微安定时就以捕鱼、打猎、砍伐山林为业,情势紧迫时便彼此屠杀,所以他们的军队常常在各苗人中居于首位。俗话说:“水西罗鬼,断头掉尾。”说的是他们彼此呼应,如同率然这种蛇一样。他们也有一种文字,类似蒙古文字。坐下时没有几案,与人一起吃饭时,饭只放在一个盘里,水只放在一个盂里;用七枚钱舀饭,抟成饭团后送入口中。每次用手指蘸饭送入口中,吃完一定洗涤口腔、刷牙,以此保持清洁。酿酒用大酒盎,不加收缩处理,用芦管吸饮。男子剃去胡须而留下髯,妇女束发后用青带缠绕。父亲死后收纳后母,兄弟死后就娶其妻。新妇见公婆不下拜,赤身进去洗手,称为奉堂。男女居住和房事不合中华礼制,暗中交合如狼奔走,而且多疑妒忌,彼此伤害。白罗罗的风俗大致相同,但饮食厌恶草料,盛放食物没有杯盘,用三足釜烧火做饭;烧毛饮血,无论老鼠、麻雀、蚂蚁、虫卵或其他爬动之物,抓到便烧来吃,聚集起来吃的样子像猪。他们不通文字,只结绳、刻木作为凭信。女子若以淫荡出名,人们反而争相娶她,认为这是美事。人死后用牛马皮裹住尸体焚烧。居住在普定的,称为阿和,风俗与白罗罗相同,以贩茶为业。犵狫又叫犵獠,这一族分为五种。他们蓬头赤脚,行动矫捷而善于奔跑,轻视生命而重视结党;一旦触犯他们,便会像糜沸一样群起而攻。他们得到别人一片肉、一杯酒,就愿意为之捐躯,甚至蹈入沸水烈火。用一幅布横围在腰间,旁边没有褶裥,称为桶裙,男女都这样制作。穿花布的叫花犵狫,穿红布的叫红犵狫;各有自己的部属,不通婚姻。死者入殓有棺材但不下葬,放在悬崖洞穴之间,高的地方离地千尺,有的临近大河;不加遮蔽,只在旁边立一块木牌,像圭或罗树,称为家亲。居住在平伐的,称为打牙。犵狫特别凶狠强悍,善于收集百物之毒来浸染箭头,中箭的人立即死亡,接触毒气的人也会死。父母死时,儿子、儿媳各自折下两颗牙齿投入棺中,说是赠给死者作为永诀之礼。在新添一带的称为翦头;犵狫男女的头发只留一寸左右,人死后便堆柴焚烧。又有一种叫猪屎犵狫,喜欢肮脏,与狗猪同住一栏,身体和脸多年不洗,得到野兽便像狼一样撕咬吞食。狇狫的风俗与犵狫大致相同。他们挖地作炉,围着火睡觉,不铺被席,只用牛衣铺垫。死后,全家男女俯伏在尸体上哭拜,说是替死者避开压迫。■〈犭羊〉獚又叫杨黄,这一族也很多,在石阡、施秉、龙里、龙泉、提溪、万山一带到处都有。他们生活苟且,房屋四周只立荆棘篱笆而不涂墙,门也不闩,出门时便用泥封住。男子按人口耕作,妇女量身织布;闲暇时带刀拿笱柳,以捕鱼打猎为业。元宵、端午时搭秋千集体嬉戏,于是发生淫奔私通;以三月初一为忌日。父母死后就焚烧他们的衣服,并用牛马殉葬,说这是送给鬼的礼物。狆家人椎髻,穿草鞋,不通文字,喜欢住楼房。吃饭用匙而不用匕,衣服崇尚青色;妇女用青帛包裹发髻,形状像戴着絮帽。她们穿长裙,织得细密的有二十多幅;腰间拖着一幅彩布,像绶带一样,外面仍穿青衣。未出嫁的女子私奔不受禁止,出嫁后便断绝这种行为。丧期吃鱼虾而禁止吃禽兽肉。下葬时用伞盖覆盖墓穴,过一年把尸体挖出焚烧,用干鱼祭祀。以十二月为岁首。当地崇尚铜鼓,铜鼓中空无底,常常敲击取乐。当地人有时挖地得到铜鼓,便自己编造说是诸葛武侯所藏;富家争相购买,即使花费百头牛也不吝惜。宋家、蔡家大概是中原人的后裔。相传春秋时期,楚子常常侵食宋、蔡之地,把那里的人俘获后放逐到南方边地,于是逐渐成为夷人。两家的风俗大致相同,但宋家稍微文雅,能说汉语,有的认识文字;他们勤于耕织,男子戴帽穿长衫,妇女插簪穿短衣。将要出嫁时,男家派人前去迎亲,女家便带领亲戚阻拦迎亲者,称为夺亲。女子嫁到男家后,早晨为公婆进水洗手,晚上烧热水请他们洗浴,三天后才停止。底寨的蔡家与宋家风俗相同,所以世代通婚。养龙坑的蔡家与苗人没有区别,男女吹木叶求偶;人死了不哭,围着尸体唱歌,称为唱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日〕 龙家大概是徙笮■〈马龙〉氏的后裔,后来讹变成今天的称呼。这一族分为四种,康佐一带的最为繁盛。他们放纵凶暴、心怀欺诈,难以约束;喜欢依靠深林密草,伺机抢夺,争斗时像老鼠一样窜逃;贪婪而善于结仇,常常只因一杯酒就替人卖命,对于欠债少许也不能忍耐。靠近溪水的,善于尾洒擉取鱼鳖,狡猾得像■〈虫鸟〉獭;尾洒按汉语就是水下的意思。男子束发而不戴冠,妇女穿五色斑衣,以药珠作装饰,贫穷者用薏苡代替。春天在野外竖立木杆,称为鬼竿,男女围绕跳跃选择配偶;私奔后,女方亲族要用牛马赎回女子,之后才正式请媒说亲;丑陋的女子终身没有人娶。人死后用杵敲击椎塘并唱歌,哭敲椎塘称为也;把尸体抬到幽深的岩洞中,秘密埋藏而不作标记,七月七日祭祀祖先的坟墓。龙家的风俗与狆家相同,但衣服崇尚白色,服丧时改穿青色。妇女用黑布做成像马镫一样的帽子戴在发髻上,再用簪子固定。在宁谷、西堡之间的龙家,多有张、刘、赵三个姓氏。一种叫大头龙家,男子把牛马鬃尾混入头发盘起来,像戴帽子一样,再用尖笠覆盖;一种叫狗耳龙家,妇女把头发编成螺旋状盘结,向上翘起,像狗耳朵的形状,也叫小头龙家,风俗与康佐龙家相同。

冉家邛笮,冉氏之裔,今酋阳乌罗部落之长多冉姓者。一曰冉家蛮,诟之曰南客子。其俗散处于沿河佑溪、婺川之间,跋扈不譓,尚武而善猎,得兽必祭而后啖之。地有沙坑,深者十五六者,昏黑不辨咫尺,土人以皮帽悬灯而入,凿崖石而采之。白色若矾,谓之砂汞,其良者若芙蓉,箭簇簌簌迸落,如榴房之解也。碎末以烧汞为生,谓之新红,民间贸易用之,比钱楮焉。坑中往往得败船朽木,莫测所自。朱汞有毒,气能杀人,采砂汞满三年者多死,人言饮丹井者寿。又言术士能凝汞成银,炼砂成金,服之可以飞升。此者幻妄,乃今采者,累累横死无算也。仙寿之说安所凭哉?僰人汉为■〈牜疌〉为郡,唐为于矢部,尽南诏之东鄙也。古者有罪,流之西方曰僰,言使逼寄于夷也。其人善事佛,男女手数珠,持番咒祈祷辄验,多有削发为僧者,号曰提奢。稍淳而易治,声音风俗与南诏略同,谓虎曰金波罗。

峒人一曰峒蛮,散处于牂牁、舞溪之界,在辰沅者尤多。言语侏■〈亻离〉,尚仇而喜杀,惰于耕作。男子科头徒跣,或趿木履,以镖弩自随,暇则吹芦笙木叶,弹二弦琵琶,臂鹰逐犬为乐。妇人短裙长裤,后垂刺绣一方,若绶胸亦如之。以银若铜锡为钱,编次绕身为饰,富羡者以金环缀耳,累累若贯珠也。溽暑男女群浴于河,冬月以茅花为絮,男女仔抛球相谑,偶意者奔之,谓之偷香。饮食不食盐酱,人死以尺帛裹头为服。争讼不入官府,以其长论决之,号曰乡公。

猺人古八蛮之种也。五溪以南,穷极岭海,迤连巴蜀皆有之。椎结斑衣,儿时烧铁,石烙其跟,跖以油腊,沁之重趼。若鞹儿始生,秤之以铁,如其重渍以毒水。及长锻而为刀,终身用之,试刀必斩牛,仰刀牛项,以肩负刀,一负而殊者良刀也。妇人黥面为花卉、蜻蛚、蝴蝶之状,蹋歌而偶奔者,人岩峒插柳,辟人嫁则荷伞悬草履一两从入夫家,示行色也。采竹木为屋,绸缪而不断,绳枢筚窦,覆以菁茅。树畜粟豆羊牛,杂以为饷,不足以山伐猎兽而续之,燔爨草具,毛血淋漓,虽富者亦惟多酿酒,时时沉酗为乐,且不知世有珍羞之和,黼黻之华也。山田瘠埆,十岁五饥,急则隳突汉界,持短枪控大弩毒矢,攻剽墟落,踉跄篁薄中,飘忽往来,不可踪迹。拒敌则比耦而前,执枪者前,却不常以卫弩,执弩者口衔刀而手射人,矢尽便投弩挟刀与枪俱奋。山中多杉板、滑石、胆矾、茴香、草果、槟榔诸药物,时时窃出市博鱼盐。又多散地,肥而多稼,四方亡命若避徭赋者,此为逋薮,淆杂夷中为之通行囊橐乡导,分受卤获。结党既伙,则公堕城堡劫官寺,故广之东西岁苦兵事。谚云:“比年小征,三年大征。”然亦廑矣。史氏盘瓠之说,虽恍幻难稽,然猺人多盘姓者,或讹而为盘,云猺獞虽异族而信鬼畏誓,大略相同。在唐虞谓之要服,盖以信义要质而已。秦时与板楣蛮盟曰:“秦犯夷输黄龙二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夷人安之。宋时范成大帅广西时,令诸猺团长纳状云:“某等既克山职,今当钤束家丁,男行持棒,女行把麻,任从出入。上有太阳,下有地宿,翻背者生男成驴,生女成猪,举家绝灭,不得对好。翻非偷寒送暖,上山同路,下水同船,男儿带刀,一点一齐,同杀盗贼。不用此款者,并依山例。”山例者杀戮也。自是帅事二年,诸猺无及省界者。

獞人五岭以南皆有之,与猺杂处,风俗略同,而生理一切陋简。冬编鹅毛杂木叶为衣,搏饭掬水而食,居室茅缉而不涂,衡板为阁,上以栖止,下畜牛羊猪犬谓之麻栏。善为毒矢,射人物中者焦沸若灸,肌骨立尽,虽猺人亦重畏之,不敢忤视。又善为蛊毒,五月五日聚百蛊于一器,令自啖食,存者留之,持以中人,无不死者。又为飞蛊,一曰挑生,一曰金蚕,皆鬼属而毒人,事之可以骤富,害人者类于饮食,内之令人心腹绞痛,面目青黄,吐水而脉沉,色黑豆胀而皮脱,嚼之不腥,易以白矾,其甘若饧,治之以归魂散、雄朱。凡在胸鬲则服升麻吐之,在腹则服郁金下之。聚而成村者为峒,推其酋长曰峒官,峒官之家婚姻以豪汰相高,婿来就亲,女家于五里外结草屋与居,谓之入寮。两家各以鼓乐迎男女至寮,盛兵为备,小有言则兵刃相接,成婚后妻之媵婢迕意,婿即手杀之。自入寮能多杀媵婢则妻党畏之,否则谓之懦。半年而后归,夫家人远出,而归者止于三十里外,家遣巫提竹篮迓之,脱归人帖身衣贮之篮,以前导还家,言为行人收魂归也。亲始死被发持瓶,恸哭水滨,掷铜钱纸钱于水,汲归浴尸谓之买水,否则邻里以为不孝。

译冉家属于邛笮,是冉氏的后裔;如今酋阳乌罗部落的首领中,很多人姓冉。又叫冉家蛮,贬称为南客子。他们分散居住在沿河、佑溪、婺川之间,强横而不服从,崇尚武力而善于打猎,捕到野兽一定先祭祀再吃。当地有沙坑,深的有十五六丈,里面昏暗,连近处都看不清。当地人把灯挂在皮帽上进入坑中,凿取崖石。矿石白得像矾,称为砂汞;优质的像芙蓉,箭簇般纷纷迸落,如同石榴房裂开一样。把碎末烧炼成汞来谋生,称为新红;民间贸易用它,等同于钱币。坑中常常发现破船和朽木,却无法测知它们来自哪里。朱汞有毒,散发的气体能杀人;采砂汞满三年的人大多死亡。人们却说饮用丹井之水可以长寿,又说术士能把汞凝结成银、把砂炼成金,服用后可以飞升。这些都是虚妄的幻想;如今采砂汞的人接连横死,数不胜数。所谓仙人长寿的说法,究竟有什么依据呢?僰人,汉代称为■〈牜疌〉,设为郡;唐代称为于矢部,是南诏东部边境。古代有罪的人被流放到西方,称为僰,意思是使他们被迫寄居夷地。他们善于奉事佛教,男女都拿念珠,持诵番咒祈祷往往灵验,很多人削发为僧,称为提奢。他们的风俗稍微淳朴,也比较容易治理,语言和风俗与南诏大致相同;把老虎叫作金波罗。峒人又叫峒蛮,分散居住在牂牁、舞溪交界一带,辰州、沅州境内尤其多。他们的语言难懂,崇尚仇杀而喜欢杀人,懒于耕作。男子剃发露头、赤脚,有的穿木屐,随身带镖和弩;闲暇时吹芦笙、木叶,弹二弦琵琶,以臂鹰逐犬为乐。妇女穿短裙长裤,后面垂着一幅刺绣布,胸前也有类似装饰。用银、铜或锡作为钱,把钱编串起来缠绕在身上作为装饰;富裕者用金环串在耳朵上,累累如贯珠。酷暑时男女一起在河中洗浴,冬天用茅花作絮;男女抛球戏谑,彼此中意的便奔走相随,称为偷香。饮食不吃盐和酱。人死后用一尺帛包住头部作为丧服。发生争讼不进入官府,而由本族长者评断,称为乡公。猺人是古代八蛮的种类。五溪以南,直到岭海尽头,连同巴蜀一带都有他们。他们椎髻,穿斑衣;孩子小时候就烧铁,用石头烙脚跟,再用油蜡涂抹,使其长出厚重的老茧。像给小牛初生时称量一样,用铁来称量孩子的脚,再按照重量浸入毒水中。长大后把铁锻造成刀,终身使用;试刀时一定斩牛,把刀仰放在牛颈上,用肩背刀,压一下便能把牛头砍断的,才算好刀。妇女在脸上刺青,作花卉、蜻蜓、蝴蝶的形状。踏歌求偶、私奔的人,进入岩洞后插柳为记;出嫁时,女子背伞,悬挂一两双草鞋随身进入夫家,以表示将要远行。砍竹木建屋,捆扎得严密而不间断,以绳为门轴,以竹篾编成的洞为窗,屋顶覆盖菁茅。种植谷物豆类,饲养羊牛,混合起来作为食物;不足时便砍山打猎,捕兽补充。烧火做饭使用草制器具,毛血淋漓,即使富人也只是多酿酒,常常沉湎其中取乐,并不知道世间还有珍馐美味和华丽服饰。山田贫瘠,十年中常有五年饥荒;情势紧急时便冲入汉人边界,拿短枪、张大弩、射毒箭,进攻抢掠村落,踉跄穿行于竹林草丛之间,忽来忽去,无法追踪。抵抗敌人时结伴前进,持枪的人走在前面,退却时不常用弩防卫;持弩的人口中衔刀,手里射人,箭射完便扔掉弩,夹着刀和枪一同奋战。山中有很多杉板、滑石、胆矾、茴香、草果、槟榔等药物,他们常常偷偷带出山去,交换鱼和盐。又有许多分散的土地,肥沃而多产;四方逃亡、躲避徭役赋税的人把这里当作藏身之处,混杂在夷人中间,替他们传递行囊、充当向导,并分取抢掠所得。结党人数一多,就公然毁坏城堡、抢劫官寺,所以广西东西一带每年都苦于兵乱。俗话说:“连年是小征,三年有大征。”但也只不过如此罢了。史书所说盘瓠的传说,虽然荒诞而难以考证,但猺人中有很多姓盘的,也许是讹传成盘姓。人们说猺、獞虽是不同的族类,但都相信鬼神、敬畏誓言,大致相同。唐虞时期称他们为要服,大概只是用信义要求他们服从、作为人质罢了。秦代曾与板楣蛮结盟说:“秦人侵犯夷人,就输送两对黄龙;夷人侵犯秦人,就输送一钟清酒。”夷人认为这样很公平。宋代范成大任广西帅时,命各猺族团长递交文书说:“我们既然能够治理山地,现在应当约束家丁:男子出行拿棒,女子出行拿麻,任凭出入。上有太阳,下有地神;违背誓言的人,生男孩变成驴,生女孩变成猪,全家灭绝,不得善终。不得背弃誓言,偷寒送暖;上山同路,下水同船。男子带刀,一声号令同时出动,共同杀贼。” 不采用这项约定的人,一律依照山例处置。所谓山例,就是杀戮。从那位帅臣任事的第二年起,各猺人便没有敢侵犯省界的。獞人在五岭以南到处都有,与猺人杂居,风俗大致相同,但谋生方式一概粗陋简易。冬天把鹅毛和木叶编在一起做衣服,抓饭、捧水而食;居室用茅草编成而不涂泥,横放木板搭成楼阁,上面住人,下面饲养牛、羊、猪、狗,称为麻栏。善于制造毒箭,射中人或物后会焦烂沸腾,肌肉骨骼立即消失;即使猺人也非常畏惧,不敢正眼触犯。他们又善于制蛊毒,五月五日把百种蛊毒聚在一个器皿中,让它们彼此吞食,留下活下来的,再拿去使人中毒,没有不死的。又制造飞蛊,一种叫挑生,一种叫金蚕,都属于鬼物而能毒害人;供奉它们可以突然致富。用来害人的蛊毒常混在饮食中,服下后使人心腹绞痛,面目青黄,吐水而脉象沉伏;中毒者肤色黑如豆,腹部胀大而皮肤脱落。嚼食时没有腥味,用白矾试验;味道甜如饴糖。治疗时,毒在胸膈就服升麻使其吐出;毒在腹中就服郁金使其排下。聚集成村的叫峒,推举其酋长为峒官。峒官家以婚姻上的豪奢互相攀比;女婿来迎亲时,女家在五里之外搭草屋让他们居住,称为入寮。两家各自用鼓乐把男女送到草寮,带着大量武器戒备;稍有言语不合便兵刃相接。婚后,如果妻子的陪嫁婢女违逆女婿心意,女婿就亲手杀死她。自从进入草寮后,如果能多杀陪嫁婢女,妻子的亲族就害怕他;否则就认为他懦弱。过半年才回家。夫家的人先远行出去,归来的人只停留在三十里之外;家里派巫师提着竹篮迎接,把归来者贴身穿的衣服脱下,放进篮子里,由巫师在前面引导回家,说是替行路的人收魂归家。亲人刚死时,死者家属披散头发,拿着瓶子到水边痛哭,把铜钱、纸钱扔进水里,汲水回来给尸体沐浴,称为买水;否则邻里就认为他不孝。

獠人古称天竺、咳首、僬侥、跛踵、穿胸、儋耳、狗轵、旁脊,谓之八蛮。其支而尤异者,则有飞头、凿齿、鼻饮、花面、白衫、赤■〈礻昆〉之属。今岭表左右及海外诸国在在有之,而儋耳交趾遂以名郡。其俗各以其党沿习不一,好依深山积木以居,名曰干栏,以射生为活,杂食虫豸,以鼠子未毳者啖以崖蜜,嚼之跳跃,唧唧有声,号曰蜜唧,以为珍具。无叛籍部勒,每村推其长有智者役属之,号曰郎火。父死子继,余称提陀,提陀者犹华言百姓也。岁首则郎火以玉杯十二贮水,随辰位布而祷焉,经夕集众往观,若寅有水而卯涸,则知正月雨二月旱。余俗大略与猺獞同,而好杀尤甚。父子有隙,手刃者先之,若杀其父走避于外,得一狗以谢母,然后敢归,母得狗谢不复嫌恨报仇相击,必食其肉而卧其皮,所杀之人美须髯者,■〈皮刂〉其面而笼之竹木,鼓噪而祭之以徼福利。

黎人坞蛮也,今为琼、崖、儋、万、四州治。黎有生熟二种,生黎有名无姓,不受约束,孰黎慕化服役,稍同编氓,多符王二姓。其地有五母山,山之中皆黎族盘据,聚而成村者曰峒,峒各有主。父死子继,夫亡妻及,男子文身推结,挟刀控弩,妇人戴蒻笠,斓衣有裙而无裤。春时笄女戏秋千以诱散仔,携手蹋歌名曰作剧,女伴互施针笔涅两脸为虫蛾、花卉,名曰绣面。以色丝和吉贝杂织为锦,酿酒多杂榴花,地产水沉、龙涎、犀象、翡翠、珠玑异物,亲死不哭,啖生牛肉以表哀痛,葬则舁衬而行前,以鸡子掷地不破即为吉穴也。客至未识者,主人穴隙窥之,客俨然矜庄,始遣奴布席,客坐移时,主人乃出,不交一言,少选置酒,先以恶草具进客,食不疑乃喜,更嘉有款曲。即亲串交会不脱兵仗,三爵后请各弛备,然终不离酒所,譬欬为忤,便握刀相戕,时时剽掠省界为害也。

蛋人濒海而居,以舟为宅,或编蓬水浒谓之水栏,以渔钓为业,辩水色以知龙居,故又曰龙人善氽,水采珠螺,以绳引石,缒人而下,手一刀以拒蛟龙之触,得珠螺则以刀击其绳,舟人疾引而出之,稍迟则气绝矣。

马人本林邑蛮,相传随马援北还,散处南海。其人深目猳喙,以采藤捕蛎为业,或曰卢循遗种也,故又曰卢亭云。

论曰:“呜呼!诸蛮之俗丑恶不足录,录之亦有深意焉。堪舆乍分函夏之地,黎首蠢蠢,与鸟兽无异,五帝三王贤圣遁作奖掖以仁义,陶镕以礼乐,而匡弼以刑罚,然后人知衣冠之华,饮食之美。而彝伦之重,其在四裔,魑魍之与游,豺狼之与居,仁义礼乐之教,刑罚之政曾未目睹,犹之函夏之初,何怪其俗之丑恶也?夫风气人文相依,周转振古以还,四隅之地西北为首,东北次之,东南又次之,西南其最后者也。周初封箕子于朝鲜即为嘉域,而淮徐之区摈为戎狄,太伯端委以治吴,犹不革裸发文身之习。秦汉开百粤,而武帝以闽夷叛乱,徙其民于江淮间空其地,其时固荐奔狐兔之墟也,乃今声华文物与中州等矣。武帝遣唐蒙通夜郎,闭于昆明。元始拓土,然直羁縻之而已。我朝龙兴始列郡县,而西洋海国亦皆宾贡,盖气化渐开则人文渐被,若旋风之披拂,首西北而终西南者之明验也。焉知百世之后,涢僰之地不有声华文物如闽广之交者乎?又焉知八百车里缅甸诸夷不有列郡县置官吏之日乎?”

译獠人古代称为天竺、咳首、僬侥、跛踵、穿胸、儋耳、狗轵、旁脊,合称八蛮。其支族中更加奇异的,有飞头、凿齿、鼻饮、花面、白衫、赤■〈礻昆〉等类。如今岭南内外以及海外各国到处都有他们;儋耳、交趾还因此成为郡名。他们各自按照本族习俗沿袭,彼此并不一致。喜欢依靠深山,堆木建屋居住,称为干栏;以射猎为生,杂食虫类。把尚未长毛的小老鼠蘸崖蜜吃,嚼时跳跃,发出唧唧声,称为蜜唧,当作珍肴。没有统一的户籍和部伍编制,每村推举有才智的人作为首领,役使统属村民,称为郎火。父亲死后儿子继承首领,其余人称为提陀,提陀就像汉语所说的百姓。岁首时,郎火用十二只玉杯盛水,按照十二时辰的位置排列祈祷;过一夜后召集众人前去观看。如果寅时的杯中有水而卯时的杯中干涸,就知道正月多雨、二月干旱。其他风俗大致与猺、獞相同,但尤其喜欢杀人。父子有仇隙时,动手杀人的往往先下手;如果杀死父亲后逃到外地,得到一条狗向母亲谢罪,然后才敢回来。母亲收下狗表示接受谢罪,就不再怨恨,也不再报仇相斗;他们一定吃掉死者的肉,并把他的皮剥下来。如果被杀的人胡须长得漂亮,就剥下他的脸皮,用竹木笼装起来,击鼓喧闹祭祀,以求福利。黎人属于坞蛮,如今分布在琼、崖、儋、万四州所辖地区。黎人有生黎、熟黎两种。生黎有名字而没有姓氏,不受约束;熟黎仰慕教化、服劳役,稍微同于编户百姓,多姓符、王。当地有五母山,山中都是黎族盘踞;聚集成村的叫峒,各峒都有首领。父亲死后儿子继承,丈夫死后妻子继承。男子文身、椎髻,带刀张弩;妇女戴蒻笠,穿有裙无裤的斑斓衣服。春天女子插簪,荡秋千引诱散仔;携手踏歌称为作剧。女伴之间互相用针笔刺脸,画成虫蛾、花卉的形状,称为绣面。用彩丝和吉贝混合织锦,酿酒多掺杂石榴花。当地出产水沉、龙涎、犀角、象牙、翡翠、珠玑等奇珍。亲人死了不哭,而吃生牛肉表示哀痛。下葬时抬着棺衬前行,先把鸡蛋扔到地上,鸡蛋不破就认为是吉利的墓穴。客人到来而主人还不认识时,主人先从墙缝中窥看;客人端庄矜持,主人这才派奴仆铺席。客人坐了一会儿,主人才出来,也不说一句话;过一会儿摆酒,先拿粗劣的草具招待客人,客人吃了不疑心,主人就高兴;如果客人更能表现出亲厚诚意,主人就更加赞赏。即使亲戚相聚,也不解除武器;喝过三爵酒后,才请各自放下戒备,但始终不离开酒席。如果打嗝被认为是冒犯,便握刀互相砍杀。他们还常常抢掠省界,造成祸害。蛋人住在海边,以船为住宅;有的在水边编搭棚屋,称为水栏。他们以捕鱼为业,能辨别水色来知道龙所居之处,所以又叫龙人。他们善于潜水,在水中采珠、捞螺,用绳子系着石头,把人坠入水下;潜水者手持一把刀,以防蛟龙触犯。得到珍珠或螺后,就用刀敲击绳子,船上的人赶快把他拉出来;稍微迟一些就会断气。马人本是林邑蛮,相传跟随马援北返,后来分散居住在南海。他们眼窝深、嘴像公猪,以采藤、捕牡蛎为业;也有人说他们是卢循的遗种,所以又叫卢亭。史论说:“唉!各种蛮人的风俗丑陋,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但记载它们也有深刻的意义。天地初分,中华大地刚形成时,百姓愚昧蠢动,与鸟兽没有区别;五帝三王和贤圣之人相继兴起,用仁义奖掖他们,用礼乐陶冶他们,又用刑罚匡正辅弼他们,这以后人们才知道衣冠的华美和饮食的美味,也知道人伦纲常的重要。至于四方边地的人,与魑魅魍魉同游、和豺狼同居,从未亲眼见过仁义礼乐的教化、刑罚政令,就像中华最初形成的时候一样,他们的风俗丑陋又有什么奇怪的呢?风气和人文相互依存。自古以来逐渐发展,四方边地中,西北最先受到教化,东北其次,东南又次之,西南最后,这一点有明确的证明。周初封箕子于朝鲜,那里就成为美好的地区;而淮、徐一带却被排斥为戎狄。太伯身着端正衣冠治理吴地,仍然没有改变当地断发文身的习俗。秦、汉开拓百粤,汉武帝因闽夷反叛,把当地百姓迁徙到江淮之间,空置了原来的土地;那时那里本来还是狐狸兔子出没的荒地,如今却已经在声名、文化、器物制度方面和中州相同了。汉武帝派唐蒙沟通夜郎,却被阻隔在昆明。元代开始拓展疆土,但只是直接羁縻而已。我们朝代兴起后,才设置郡县;西方和南方的海上国家也都前来称臣纳贡。可见,随着教化逐渐开展,人文也逐渐普及,好像旋风吹拂一样,先从西北开始,最后到达西南,这就是明白的证明。谁知道百世以后,涢僰之地不会有像闽、广交界那样的声名、文化和器物制度呢?又谁知道八百车里、缅甸等夷人不会有设置郡县、任命官吏的那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