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炎徼纪闻四

卷三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6–20 段

奢香者,贵州宣慰使霭翠之妻也。霭翠之先火济者,蜀汉时左丞相亮刊山通道,擒孟获有功,封罗甸国王。唐阿佩、宋普贵、元阿画,皆以历代开国时纳土袭爵,居水西,号大鬼主。霭翠仕元四川行省左丞兼顺元宣慰使。洪武四年与其同知宋钦归附,高皇帝嘉之,以霭翠为贵州宣慰使,钦为宣慰同知,得各统所部,而蔼翠兵独强盛,分四十八部,每部以大头目领之。时都督马烨镇守贵州,以杀戮慑罗夷,罗夷畏之,号马阎王。霭翠死,奢香代立。烨欲尽灭诸罗郡县之,会奢香有小罪当勘,烨械致奢香裸挞之,欲以激怒诸罗为兵衅。诸罗果勃勃欲反。时宋钦亦死,其妻刘氏多智,谓奢香部罗曰:“无晔,吾为汝欣天子,天子不听反未晚也。”诸罗乃已,刘氏遂飚驰见太祖白事。太祖召讯之,刘氏对曰:“罗夷服义,贡马七、八年,非有罪,马都督无故骚屑,恐一旦糜沸,反谓妾等不戢,敢昧死以闻。”太祖然之。还宫以语高后,且曰:“朕固知马烨忠洁无他肠,第何惜借一人以安一隅也。”命高后召刘氏宫中,讯之曰:“汝能为我召奢香乎?”刘氏曰:“能。”能折简奢香,令速入见。奢香遂与其子妇奢助飚驰见太祖,自陈世家守土功及马烨罪状。太祖曰:“汝等诚苦马都督乎?吾将为汝除之。然汝何以报我?”奢香叩头曰:“若蒙圣恩,当令子孙世世戢罗夷不敢生事。”太祖曰:“此汝常职,何言报也?”奢香曰:“贵州东北间道可入蜀,梗塞久矣。愿为陛下刊山开驿传,以供往来。”太祖许之。乃召烨入朝议事。烨初不知所以,既出境乃知之。大恨曰:“孰谓马阎王?乃为二妮子坑耶!悔不根薙赭为血海也。”既入见,太祖数其罪状,烨一无所答,第曰:“臣自分枭首久矣。”太祖怒立斩之,以其头示奢香曰:“吾为汝忍心除害矣。”奢香等叩头谢。乃封奢香“顺德夫人”,刘氏“明德夫人”。高后赐宴谨身殿,遣归赏赉甚厚,命所过有司皆陈兵耀之。奢香既归,以威德宣谕罗夷,罗夷皆帖然慑服。奢香乃开赤水、乌撒道以通乌蒙,立龙场九驿,马匹廪饩世世办也。

论曰:“马烨功勋史不概见,贵州人独能谈之。尝筑会诚,砖厚五寸许,一不中程即杀作者,令堵夷自窑所达城所,骈立而接运,终日无敢跛倚厅事,以合抱木为之,至今无倾,永乐初有顾晟者守贵州,修烨故事,诸罗畏之,号曰老虎。然晟以靖难功眷任特厚,不疑所行。噫!烨殆数奇不幸矣。”

○安贵荣

安贵荣者,霭翠之孙也。奢香死,霭翠之弟安匀立,子孙遂以安为姓,世骄蹇不受节制。即听调从征,非徼厚赏不赴,所过村落杀掠无噍类者,诸罗亦犷悍眇官军,尝睥睨省城曰:“是直用水西擅衫叠塞耳!”贵荣多智略善兵,以从征香炉山加贵州布政司参政,犹怏怏薄之,乃奏乞减龙场诸驿以偿其功,事下督府勘议。时兵部主事王守仁以建言谴谪龙场驿丞,贵荣甚敬礼之,守仁乃贻书贵荣曰:“减驿事非罪人所敢与闻,承使君厚爱,因使者至偶问及之,不谓其遂达诸左右也。悚息悚息,然已承见,询则又不可默。凡朝廷制度定自祖宗,后世守之,不敢以擅改,改在朝廷,且谓之变乱,况诸侯乎?纵朝廷不见罪,有司者将执法以绳之。使君必且无益,纵遂幸免于一时,或五六年,或八九年,虽远至二三十年矣,当事者犹得持典章而议其后,若是则使君何利焉?使君之先,自汉唐以来千几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长久若此者,以能世守天子礼法,竭忠尽力,不敢分寸有所违越。故天子亦不得逾礼法,无故而加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县之,其谁以为不可?夫驿可减也,亦可增也,驿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由此言之,殆甚有害,使君其未之思耶?所云奏功升赏事,意亦如此。夫戋刂除寇盗以抚绥平良亦守土常职,今缕举以要赏,则朝廷平日之恩宠禄位,顾将何为?使君为参政也,非设官之旧,今又于进不已,是无低极也,众必不堪。夫宣慰守土之官,故得以世有其上地人民。若参政则流官矣,东西南北惟天子所使,朝廷下方尺之徼,委使君以一职,或闽或蜀,其敢弗行乎?则方命之诛,不旋踵而至,捧檄从事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复使君有矣。由此言之,虽今日之参政,使君将恐辞去之不速,又可求进乎?凡此以利害言揆之于义,反之于心,使君必自有不安者。夫拂心违义而行,众所不与,鬼神所不嘉也。承问及不敢不以正对,幸亮察。”既而驿竟不减。

译奢香,是贵州宣慰使霭翠的妻子。霭翠的祖先火济,在蜀汉时期丞相诸葛亮开山修路、擒获孟获时立有功劳,被封为罗甸国王。唐代的阿佩、宋代的普贵、元代的阿画,都在历代王朝开国时献纳土地、承袭爵位,居住在水西,号称大鬼主。霭翠在元朝任四川行省左丞兼顺元宣慰使。洪武四年,他和宣慰同知宋钦归附,高皇帝嘉奖他们,任霭翠为贵州宣慰使,宋钦为宣慰同知,允许各自统领所属部众;而霭翠的兵力尤其强盛,分为四十八部,每部由大头目统领。当时都督马烨镇守贵州,用杀戮来震慑罗夷,罗夷畏惧他,称他为马阎王。霭翠死后,奢香代替他承袭职位。马烨想把各罗部全部消灭,恰逢奢香犯有小罪,应当接受审问,马烨便给奢香戴上刑具押来,剥去衣服鞭打她,想借此激怒各罗部,制造兵端。各罗部果然怒气勃发,想要反叛。当时宋钦也已经去世,他的妻子刘氏很有智谋,对奢香部下的罗人说:“[原文‘无晔’疑误],我替你们请求天子;如果天子不听,再反叛也不晚。”各罗部于是停止行动,刘氏随即骑快马去见太祖,陈述此事。太祖召见并询问她,刘氏回答说:“罗夷服从义理,已经进贡马匹七、八年,并没有犯罪;马都督无缘无故地骚扰他们,恐怕有一天会像沸水一样爆发,反而说我们不能约束他们,所以我冒死把情况报告给陛下。” 太祖认为她说得对。回宫后,他把这件事告诉高皇后,并说:“朕本来知道马烨忠诚清白,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为什么要吝惜借用一个人的性命来安定一方呢?”于是命高皇后把刘氏召进宫,问她:“你能替我把奢香召来吗?”刘氏说:“能。”她写了一封便信给奢香,令她赶快入朝拜见。奢香于是和儿媳奢助骑快马去见太祖,亲自陈述自己世代守土的功劳以及马烨的罪状。太祖说:“你们确实苦于马都督吗?我将替你们除掉他。不过,你们准备怎样报答我?”奢香叩头说:“如果蒙受圣恩,我当使子孙世世代代约束罗夷,不敢滋生事端。”太祖说:“这是你们本来就应尽的职责,为什么说是报答呢?”奢香说:“贵州东北方向有一条可以进入蜀地的道路,阻塞已经很久了。愿意替陛下开山修路,设置驿传,以供使者和人员往来。”太祖答应了。于是召马烨入朝议事。马烨起初不知道原因,出了贵州境界后才明白。他非常怨恨地说:“谁说我是马阎王?竟然被两个小女子坑害了!后悔没有把她们连根拔除,使鲜血流成海。”入朝见到太祖后,太祖一一列举他的罪状,马烨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说:“臣自知早就应该被斩首了。”太祖大怒,当即将他斩首,把他的头颅给奢香看,说:“我替你忍痛除掉这个祸害了。” 奢香等人叩头道谢。于是封奢香为“顺德夫人”,封刘氏为“明德夫人”。高皇后在谨身殿赐宴,派人送她们回去,赏赐十分丰厚,并命令沿途各有司都列兵显示威仪。奢香回去以后,用威势和恩德向罗夷宣示教导,罗夷全都安然服从并受到震慑。奢香于是开通赤水、乌撒道路,以通往乌蒙,设置龙场九驿;所需马匹和粮饩由后世世代办理。史论说:“马烨的功勋,史书没有概括记载,只有贵州人还能谈论他的事迹。他曾经修筑会诚城,城砖厚约五寸,砖块只要有一块不合规格,就杀掉制作它的人;又命令堵夷从窑场到城场,成排站立接力运输砖块,终日没有人敢在厅事中跛行倚靠。厅事用合抱粗的木材建成,至今没有倾倒。永乐初年有个叫顾晟的人镇守贵州,仿效马烨的旧例,诸罗都害怕他,称他为老虎。然而顾晟因为有靖难功劳,受到的恩宠任用特别优厚,所以朝廷并不怀疑他的所作所为。唉!马烨大概只是命运奇舛、不够幸运罢了。” ○安贵荣 安贵荣,是霭翠的孙子。奢香死后,霭翠的弟弟安匀继立,从此子孙便以安为姓,世代骄横倔强,不接受节制。即使奉调随军出征,如果不是得到丰厚赏赐也不肯出动;所经过的村落往往被杀戮抢掠,连一个活口也不留下。各罗部也强悍凶猛,轻视官军,曾经斜视省城说:“那不过是借用水西的力量,擅自堆叠土石筑成的塞堡罢了!”安贵荣很有智谋,善于用兵,因随军征讨香炉山而加授贵州布政司参政,但他仍然不满并轻视这一职位,于是上奏请求削减龙场各驿,以此抵偿自己的功劳。此事交给督府勘察议处。当时兵部主事王守仁因上书进言被谪为龙场驿丞,安贵荣非常敬重礼待他。王守仁于是写信给安贵荣说:“削减驿站的事,不是罪臣所敢参与议论的;承蒙使君厚爱,只因使者到来,偶然问及此事,没想到竟然传到了您的左右。惶恐,惶恐!不过既然已经承蒙询问,我又不能默然不答。凡是朝廷制度,都是祖宗制定的,后世只能遵守,不敢擅自更改;在朝廷擅自更改尚且被称为变乱,何况诸侯呢?即使朝廷不加罪于您,有司也会依法惩办您。使君这样做必然没有好处;即使侥幸一时免罪,或者五六年,或者八九年,即便远至二三十年,当权者仍然可以依据典章议论此事的后果。这样一来,使君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使君的祖先,自汉、唐以来已经有千几百年,土地和人民从未改变过;之所以能够长久如此,是因为能够世代遵守天子的礼法,竭尽忠诚和力量,不敢有一丝一毫逾越。因此天子也不能违背礼法,无故加罪于忠良之臣。否则,使君的土地和人民既富足又强盛,朝廷把它全部收取,改设为郡县,谁会认为不可以呢?驿站可以削减,也可以增加;驿站可以改设,宣慰司也可以革除。由此说来,这件事实在危害很大,使君难道没有想到吗?至于您所说的奏报功劳、请求升赏,意思也同样如此。扫除盗寇、抚慰安定百姓,本来就是守土官员的职责;如今反复列举这些事情来求取赏赐,那么朝廷平日给予的恩宠和禄位,究竟还有什么用呢?使君担任参政,并不是旧有的设置,如今又不断要求晋升,这就没有止境了,众人必然承受不了。宣慰这种守土官员,原来所以能够世代占有上地和人民,是因为有这一职位。如果成为参政,就是流官了;东西南北都由天子差遣,朝廷只要下一纸命令,把某一职位交给使君,或者派往闽地,或者派往蜀地,难道敢不执行吗?那么违抗命令的诛罚很快就会到来。捧着公文办理事务,经过千百年的土地和人民,也就不再属于使君所有了。” “由此说来,即使是今日的参政职位,使君恐怕也会急于辞去,难道还可以再求晋升吗?所有这些事情,从利害上衡量、从道义上反省、在内心中审察,使君自己一定会感到不安。违背本心、违反道义去做事,众人不会赞同,鬼神也不会嘉许。我承蒙您询问此事,不敢不据实回答,幸望明察。”后来,削减驿站的事最终没有实行。

宋氏部罗阿贾、阿札等叛人言贵荣嗾之,而督府檄兵安家,辄违约不至。守仁复贻贵荣书曰:“阿贾、阿札等畔,宋氏为地方患,传者谓使君使之,此言出妒妇之口,然阿贾等自言使君赏锡之以毡刀,遗之以弓弩,虽无其心,不幸乃有其迹矣。始三堂两司得是说,即欲闻之于朝。既而以使君平日忠实之故,未必有是,且信且疑,姑令使君讨贼。苟遂出军剿扑,则传闻皆妄,何可以滥及忠良,其或坐观逗遛,徐议可否,亦未为晚。故且隐忍其议,所以待使君者甚厚。既而文移三至,使君始出,众论纷纷,疑者将信,喧腾之际适会左右来献阿麻之首,偏师出解洪边之围,郡公又复徐徐又三月余矣。使君称疾归卧,诸军以次潜回其间分屯寨堡者不闻。擒斩以宣国威,惟增剽掠以重民怨,众情愈益不平,而使君之民罔所知识,方扬言于人,谓宋氏之难当使宋氏自平,安氏何与?而反为之。役我安氏,连地千里,拥众四十八万,深坑绝坉,飞鸟不能越,猿猱不能攀纵,遂高坐不为宋氏出一卒,人亦莫如我何?斯言已稍稍传播,不知三堂两司已尝闻之否,使君诚久卧不出,安氏之祸必自斯言始矣。使君与宋氏同守土,而使君为之长,地方变乱皆守士者之罪,使君能独委之宋氏乎?夫连地千里,孰与中土之一大郡?拥众四十八万,孰与中土之一都司?深坑绝坉,安氏有之。然如安氏者,环四面而居以百数也。今播州有杨爱,恺黎有杨友,酉阳、保靖有彭世麒等人,谓斯言苟闻于朝,朝廷下片纸于杨爱诸人,使各自为战,兵分安氏之所有,盖朝令而夕,无安氏矣!深坑绝坉何所用其险?使君可无寒心乎?且安氏之职,四十八支更迭而为,今使君独传者三世,而群支莫敢争,以朝廷之命也。苟有可乘之衅,孰不欲起而代之乎?然则扬此言于外以速安氏之祸者,殆渔人之讨萧墙之忧未可测也。使君宜速出军平定反侧,破众谗之口,息多端之议,弭方兴之变,绝难测之祸,补已往之愆,要将来之福。某非为人作说客者,使君幸熟思之!”贵荣死,子万钧立,淫酗嗜杀,其下怨之。一日集督府,督府来衙候于外次,忽有贼刃万钧头去,一城哄然,督府索贼竟不得,乱五六年不定。其弟万铨廉知土目乌挂所弑也,扑杀之,并其从者百余人,遂自立,收其嫂为妻。督府置不能理,而万铨恣横尤甚。

论曰:“安氏有贵州千余年矣,岂其先世有大功德子诸蛮哉!何其祚之绵求也?罗鬼憨而恋生,与诸夷异即暴虐不怨,其它强族不得代有之,故不易姓。令虽授官给印,直名羁之,不能令也。恣杀戮服食僭儗,自专无上,彼何歉于南面称孤者哉!贵州武备单弱,征剿必赖水西,长彼桀傲,万一冲决,则云南非所有也。”

○田琛

田琛者,故思州宣慰使也。自宋元来世有思州,宗族蕃衍。自叙出自关中,盖汉高帝从齐诸田关中,而巴蜀关中近地,遂蔓延于此。今婺川县有齐地图,犹称齐田云。谚曰:“思、播田、杨,两广岑、黄。”言大姓也。吴元年,田仁智纳土归附,诏立思州宣慰司,以仁智为宣慰使。其族人田茂安者,据沿河婺川以献伪夏明玉珍。洪武五年,明玉珍败,茂安乃降,立为思南宣慰使。琛,仁智子也,嗣立,与茂安之子宗鼎争砂坑,日寻以兵。宗鼎复禁其民不得从华风,瓦屋树秔秫,子弟不得读书,民大疾苦。永乐初,遣行人蒋廷瓒往勘之,琛自言愿见上白事,廷瓒遂以入觐。琛言思南故思州地,当归思州。上曰:“思南叛归伪夏时,何不径取属汝耶?画土分疆是朝廷事,汝安得擅有之?”琛复讦宗鼎诸不法事。上曰:“过恶在彼,汝何与焉?第安分守士,再犯吾磔汝矣。”琛叩头受谕而还,与宗鼎构杀如故。十一年十一月,上乃遣旗校数人潜入二司,执琛宗鼎去,城中无闻知者。顷之,忽一官开黄榜,谕诸夷曰:“首恶既擒,余无所问。”于是诸夷帖然。琛、宗鼎至京师咸斩之。乃谕兵部尚书印全忠等曰:“思南、思州之民苦田氏久矣,其灭之以为府治。”遂建布政司贵州,以廷瓒为左布政使。时廷瓒以为行在工部侍郎矣。

论曰:“二宣慰之就擒也,神谋睿策亦已周矣。发单轺,持尺札,入夷落桑阴,未徙而缚其两雄,市不易肆,何其善哉!乃今翦灭草窃直眇小耳!符檄纷纭,张皇漏泄,盖承平狃纵,赏罚不章,上不图危,而下不习武也。”

○杨辉

译宋氏部下的罗人阿贾、阿札等叛乱,众人说是安贵荣煽动的;督府发檄调兵征讨安氏,安贵荣却屡次违背约定不到。王守仁又写信给安贵荣说:“阿贾、阿札等叛乱,宋氏已经成为地方祸患。传言说是使君指使他们,这话出自妒妇之口;然而阿贾等人自己说,使君曾赏给他们毡刀,又送给他们弓弩。即使您没有这个心思,不幸也留下了这样的迹象。起初三堂、两司听到这番话,就想把它上报朝廷;后来因为使君平日忠实可靠,认为未必真有此事,所以半信半疑,暂且命令使君讨贼。如果您果真出兵剿灭他们,传闻就是虚妄的,怎么可以牵连忠良?即使您坐观其变、拖延出兵,慢慢商议可否,也还不算晚。所以暂时忍住不议论,是因为朝廷待使君十分优厚。后来文书接连三次到达,使君才出兵。众议纷纷,原来怀疑的人将要相信传言;正在喧嚣之际,恰好您的部下前来献上阿麻的首级,偏师出兵解除了洪边之围,但郡公又拖延了三个多月。使君称病回去卧床,各军也陆续暗中撤回,其中分驻寨堡的部队更没有消息。这样没有擒获斩杀来宣扬国威,只增加了抢掠,加重了百姓怨恨;众人的情绪更加不平,而使君的百姓也无从知晓实情,正在向人宣扬说:宋氏的祸难应当由宋氏自己平定,和安氏有什么关系?” “可是安氏反而替宋氏出兵。役使我们安氏,连绵千里的土地,拥有人众四十八万;有深坑和断绝的山路,飞鸟不能越过,猿猴也不能攀登。即使安氏高坐不动,不替宋氏出一名士兵,别人又能把我们怎么样?这些话已经逐渐传播开来,不知道三堂、两司是否已经听到了。使君如果长久卧病不出兵,安氏的灾祸必然就从这些话开始了。使君与宋氏同为守土官,而使君是他们的长官;地方发生变乱,都是守土官的罪过,使君难道能把责任独自推给宋氏吗?绵延千里的土地,和中原的一大郡相比,哪一个更大?四十八万众,和中原的一个都司相比,哪一个更多?深坑断坉,安氏确实拥有;然而像安氏这样的部族,四面环绕而居的有上百个。如今播州有杨爱,恺黎有杨友,酉阳、保靖有彭世麒等人。假如这些话被朝廷听到,朝廷只要下一纸命令给杨爱等人,让他们各自出兵,军队便会瓜分安氏的所有地盘,大概朝廷早上下令,晚上安氏就会灭亡!深坑断坉又有什么用处呢?使君难道能不寒心吗?况且安氏的职位,原由四十八支轮流承袭;如今使君独自传承了三世,其他各支不敢争夺,是因为有朝廷的命令。假如出现可以乘隙而起的机会,谁不想起兵取代您呢?” “既然如此,那么把这些话向外传播、加速安氏灾祸的人,恐怕正是在谋求借外力讨伐、制造内乱,其祸患实在难以预料。使君应当赶快出兵平定叛乱,堵住众人的谗言,平息各种议论,消除正在形成的变乱,断绝难以预料的灾祸,弥补过去的过失,求取将来的福祉。我并不是替别人做说客,希望使君仔细思量!”安贵荣死后,他的儿子万钧继立,荒淫酗酒,嗜好杀戮,部下都怨恨他。有一天,万钧在督府聚会,督府来衙,等候在外面的次舍,忽然有盗贼一刀砍掉万钧的头,一城哄然。督府搜捕盗贼,最终没有抓到,动乱五六年不能平定。万钧的弟弟万铨暗中查明,是土目乌挂杀了万钧,便将乌挂及其党羽一百多人捕杀,随后自行继立,并把嫂子收为妻子。督府放任不加处置,而万铨更加专横。史论说:“安氏在贵州已经有一千多年了,难道是他们的先世对各蛮族有大功德吗?为什么他们的国运这样绵延长久?罗鬼愚钝而贪恋生存,与其他夷族不同,即使遭受暴虐也不怨恨;其他强族不能取代他们世代占有的地位,所以他们的姓氏没有改变。如今朝廷虽然授予官职、发给印信,不过是名义上羁縻他们,并不能真正号令他们。他们任意杀戮,僭越衣服饮食,擅自专断而没有上级约束;他们有什么不如那些面南称王、自称孤家寡人的人呢?贵州武备单薄衰弱,征讨剿灭必然要依靠水西,这样助长他们的桀骜;万一他们冲破约束,云南就不会再属于朝廷所有了。” ○田琛 田琛,原任思州宣慰使。自宋、元以来,思州一直由田氏世代占有,宗族繁衍兴盛。田氏自称出自关中,大概是汉高帝从齐地带田氏诸族进入关中,而巴蜀又是关中的近地,于是田氏便逐渐繁衍到这里。如今婺川县还有齐地图,仍然称作齐田。俗语说:“思州、播州的田氏,广东、广西的岑氏、黄氏。”说的都是大姓。吴元年,田仁智献纳土地归附,诏令设置思州宣慰司,任田仁智为宣慰使。他的族人田茂安占据沿河、婺川,献给伪夏明玉珍。洪武五年,明玉珍败亡,田茂安于是投降,被设置为思南宣慰使。田琛是田仁智的儿子,承袭职位后,与田茂安的儿子宗鼎争夺砂坑,每天都以兵力相互寻衅。宗鼎又禁止他的百姓接受中原风俗,拆用瓦屋、种植秔秫,不许子弟读书,百姓非常困苦。永乐初年,朝廷派行人蒋廷瓒前往查勘此事,田琛自己说愿意见皇上陈述情况,蒋廷瓒于是带他入朝觐见。田琛说,思南原来是思州的土地,应当归还思州。皇上说:“思南叛乱归附伪夏时,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它收取归自己管辖呢?划分土地、确定疆界是朝廷的事情,你怎么能擅自占有?”田琛又揭发宗鼎的种种违法行为。皇上说:“过错罪恶在他那里,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只管安分守土,如果再犯,我就把你剖磔处死。”田琛叩头接受训示后回去,却仍然和宗鼎继续谋划杀戮。永乐十一年十一月,皇上于是派几名旗校暗中进入思南、思州二司,把田琛和宗鼎逮捕带走,城中没有人知道。不久,忽然有一名官员张贴黄榜,告谕各夷族说:“首恶已经擒获,其余一概不追问。”于是各夷族安然服从。田琛、宗鼎到京师后,一同被斩首。皇上于是告谕兵部尚书印全忠等人说:“思南、思州的百姓苦于田氏统治已经很久了,应当消灭田氏,把这里设置为府治。”于是建立贵州布政司,任蒋廷瓒为左布政使。当时蒋廷瓒已经被任为行在工部侍郎。史论说:“两位宣慰使被擒获,神妙的谋略和英明的决策已经周密完备。派出一辆轻车,带着一封短札,进入夷族村落桑树的阴影之中,没有迁延多久就捆住了两个强酋,市场没有改变店铺,事情竟然办得这样好!如今剪除草寇小盗,反而只是小事罢了。符檄纷繁、声势张扬而泄露机密,大概是承平日久而习惯放纵,赏罚不明;上位者不图谋危险,下面的人也不熟习武备。” ○杨辉

杨辉者,播州宣慰使也。始祖铿元时为安抚使,洪武初纳款授宣慰使,三传而辉袭之,怙富负险,代恣豪举。辉二子,长友、次爱。友庶而长,辉以妾故特嬖之,屡欲夺嫡,而安抚宋韬、长官毛钊等不从,曰:“杨氏家法立嗣以嫡不以长,主公奈何紊之,以启乱阶?”辉不得已乃嗣爱,而嬖友之心终不解。幸客张渊日怂恿之,因说辉曰:“主公欲贵孟主,而戚戚以仲主为仇,即使夺彼以与此,不过转移故物耳!且贻口实于后人,何不别为孟主地双,贵而朋立?是使孟主创业而传世也。”辉曰:“为之奈何?”渊曰:“夭霸诸苗,主公部境也。山箐险远,憨而易凌,诬之曰贼,而请兵讨之,归功孟主,因请立官分治,则事为有名矣。”辉大喜,乃召容山长官韩宣、重安长官张通计之,将以疏请。宣曰:“夭霸诸苗,力耕服役,皆顺民也。奈何以贼诬之?”辉大怒,立杖杀宣,通皇恐股栗叩头曰:“诸苗诚贼也。”乃从辉署名,疏言苗乱,请兵讨之,部议报可,乃命都御史张瓒将兵讨之,诸苗被戮者千余人。辉、通赂于瓒,瓒乃盛陈友功,且曰:“友谋勇冠军,手刃七馘,城设安抚司于安宁,以友为安抚使,则诸苗不复反矣。”时友年才十三耳。部议信之,乃立司授官,一如所请。既而烂土诸苗赍果等忽夭霸以无辜受戮也,时时攻安宁。瓒又疏请筑城卫之,费粮数十万。

十九年辉死,爱修怨子渊,渊屡谋杀爱不克。

二十一年册章,诸苗寇安宁,四川右参政谢士元、副史翟廷蕙、都指挥杨纲以兵往过播州,诣爱家,置酒交会。翌日视学,适州民赛社,士元等因坐学宫观之,爱复携酒以往。训导杨礼者,介士也,艴然谏曰:“视学而观社,提兵而乐酒,略等威而款下属,窃为明公耻之。”士元等大惭而起,渊自知不容于爱,乃嗾友诬爱通苗,越境为乱。报之贵州守臣,而致书举人路义,令通赂上下。安抚宋韬获之以报爱,爱乃易书于义,伪以人往,义信之。诣贵州守臣陈爱反状,守臣不听曰:“播州非我辖也。”义复书于友,信非奏闻不可。爱得书以报四川守臣,友渊、大惧,乃诬疏爱尝言梦骑龙登天,上帝谓我曰:“南方帝子也。”又尝立嵩呼门金水桥以拟宫禁。廷议大骇,乃命刑部侍郎何乔新、锦衣指挥刘纲,会四川都御史、御史等官鞫之,渊以妖言坐死,士元等落职,义削籍,友、爱皆论死,赎免之。友削官窜保宁,无何友党篡友以归,与爱仇杀不已,而友子张、爱孙相尤酷毒。

嘉靖七年,兵部尚书胡世宁议谓张党与已成,若不因而抚之,恐遂流祸,请立安抚司于凯里,属治贵州,以张为安抚使,而相宣慰,属治四川如故。然其仇固自若也。谚云:“骨肉脔醢,参商播凯。”

论曰:“播凯之乱,其初不过杨辉夺嫡之私耳!一妄夷酋上书诬人以逞,兵部不核实而遽尔兴师,非徇情何以有此?张瓒欺君曲法,造祸百年,蔓延边徼。其后展转调停,不过分疆别省耳!贷祸首而不究,何以服诸夷哉!”

○阿溪

阿溪者,贵州清平卫部苗也,桀骜多智,雄视诸苗。有养子曰阿剌,膂力绝伦,被甲三袭,运二丈矛,跃地而起辄三五丈。两人谋勇相资,横行夷落,推为渠魁。近苗之弱者,岁分畜产而倍课其入,旅人经其境者,辄诱他苗劫之。官司探捕必谒溪清计,溪则要我重贿,期为剿之,乃捕远苗之悍者,诬之为贼以应命。于是远苗亦复惮而投之,以为寨主,镇守内臣监军总帅率有岁赂,益恣肆无忌,时时讧官苗,以收鹬蚌之利。

译杨辉,是播州宣慰使。他的始祖杨铿在元代任安抚使,洪武初年归顺,朝廷授予宣慰使,传到第三代,杨辉承袭了职位。他依仗财富、凭恃险要,世代任意横行。杨辉有两个儿子,长子友,次子爱。友是庶子但年长,杨辉因为宠爱其生母而特别偏爱他,多次想废掉嫡子、改立友为继承人,但安抚宋韬、长官毛钊等人不赞成,说:“杨氏的家法规定,立嗣要立嫡子而不是长子,主公为什么要扰乱这一制度,开启祸乱的根源呢?”杨辉不得已才立爱为继承人,但偏爱友的心意始终没有改变。恰好门客张渊天天煽动他,于是劝杨辉说:“主公想让长子成为尊贵的继承人,却忧惧地把次子视为仇敌;即使夺取次子的继承权交给长子,也不过是转移原有的东西罢了,而且还会给后人留下话柄。为什么不另外为长子开辟一块地方,使他尊贵起来,与次子并立?这样就是让长子创立基业并世代传承。”杨辉说:“应当怎么办?”张渊说:“夭霸各苗族都在主公的辖境内,那里山箐险远,民众愚钝而容易欺凌。可以诬称他们是盗贼,请求出兵征讨,把功劳归给长子,趁机请求设置官司、分别治理,这样事情就名正言顺了。”杨辉大喜,于是召来容山长官韩宣、重安长官张通商议,准备上疏请求。韩宣说:“夭霸各苗族努力耕作、服役,都是顺服的百姓,怎么能诬陷他们为盗贼呢?” 杨辉大怒,当即杖杀韩宣。张通惊恐万分,双腿发抖,叩头说:“各苗族确实是盗贼。”于是听从杨辉,在奏疏上署名,说苗族作乱,请求出兵征讨。兵部议定后上报获准,于是命都御史张瓒率兵征讨,苗族被杀一千多人。杨辉、张通向张瓒行贿,张瓒于是极力陈述杨友的功劳,并说:“杨友谋略勇武冠绝诸军,亲手斩杀七人、割取七颗首级;应当在安宁设置安抚司,任杨友为安抚使,这样各苗族就不会再反叛了。”当时杨友年仅十三岁。兵部相信了他的话,于是设置安抚司、授予官职,一切按照所请求的办理。后来烂土各苗族的首领赍果等人忽然知道夭霸苗族是无罪受戮,便时常进攻安宁。张瓒又上疏请求筑城防守,耗费粮食数十万。十九年,杨辉去世,杨爱因此怨恨张渊;张渊多次谋杀杨爱,都没有成功。二十一年,册章记载:各苗族进攻安宁。四川右参政谢士元、副使翟廷蕙、都指挥杨纲率兵经过播州,前往杨爱的住处,设酒宴交会。第二天正值视察学校,恰逢州民举行社祭,谢士元等人便坐在学宫观看,杨爱又带着酒前去。训导杨礼是个耿直的人,愤然劝谏说:“视察学校却观看社祭,带着军队却饮酒作乐,轻视尊卑等级而向下属献媚,我私下替明公感到羞耻。”谢士元等人非常惭愧,起身离去。张渊知道自己不被杨爱容纳,于是煽动杨友诬告杨爱与苗族勾通、越境作乱。他们把消息报告贵州守臣,又写信给举人路义,命他向上下官员行贿。安抚宋韬擒获路义,将此事报告给杨爱。杨爱于是把书信换掉,假装派人送去,路义信以为真,前往贵州守臣处陈述杨爱谋反的情况。守臣不听,说:“播州不属于我的辖区。”路义又写信给杨友,说如果不奏报朝廷就不行。杨爱得到书信后,把它报告给四川守臣。杨友、张渊非常害怕,于是诬奏说杨爱曾经说梦见骑龙登天,上帝对他说:“你是南方的帝王之子。”又曾经在宅门前设置嵩呼门、金水桥,仿照宫禁。朝廷议论时大为震惊,于是命刑部侍郎何乔新、锦衣指挥刘纲,会同四川都御史、御史等官审讯此案。张渊因散布妖言被判死罪,谢士元等人被罢职,路义被削除士籍,杨友、杨爱都被判处死刑,后来赎免。杨友被削去官职,流放到保宁。不久,杨友的党羽劫持杨友将他带回去,于是杨友与杨爱不断相互仇杀;杨友的儿子杨张、杨爱的孙子之间,彼此仇恨尤其残酷。嘉靖七年,兵部尚书胡世宁议论说,杨张一党的势力已经形成;如果不趁势加以安抚,恐怕祸患会继续蔓延。因此请求在凯里设置安抚司,隶属于贵州管辖,以杨张为安抚使;同时仍以宣慰司为四川所属,像原来一样管辖。然而双方的仇恨依然没有改变。俗语说:“骨肉彼此残杀,仇恨遍及播州、凯里。” 史论说:“播州、凯里的动乱,起初不过是杨辉因私心争夺嫡嗣罢了!一个狂妄的夷族酋长上书诬陷他人,以此逞强;兵部不核实事实就贸然兴兵,如果不是徇私,又怎么会有这种事?张瓒欺骗君上、曲解法律,制造了延续百年的祸患,蔓延到边远地区。后来反复调停,不过是划分疆界、分别隶属不同省份罢了;宽赦祸首而不追究,凭什么使各夷族心服呢?” ○阿溪 阿溪是贵州清平卫所属的苗人,性情桀骜而多智,轻视并压制各部苗人。有个养子叫阿剌,体力非同寻常,披三层铠甲,使用二丈长矛,每次跃起都能跳三五丈高。两人以谋略和勇武相互辅助,在夷人村落中横行,被推举为首领。邻近弱小的苗人,每年都要分出牲畜财产,并加倍征收赋税;旅人经过他们的地界,他们就常常诱使别的苗人劫掠。官府侦察捕捉他们时,必定先去拜访阿溪,商议清剿办法;阿溪便要求官府给他重贿,约定由他负责剿除,于是反而捕捉远处苗人中的强悍者,诬称他们是贼,以此应付官府命令。这样一来,远处的苗人也害怕他,转而投靠他,把他当作寨主;镇守内臣、监军、总帅往往每年都给他财物,他因此更加肆无忌惮,时常挑动官府与苗人相争,坐收鹬蚌相争之利。

弘治间,都御史孔镛巡抚贵州,廉得其状,询之监军总帅,皆为溪解。镛知不可与共事,乃自往清平访部曲之良者,得指挥王通,优礼之,扣以时事。通亹条答,而独不及溪。镛曰:“吾闻此中事惟阿溪为大,若秘而不言,何也?”通不对。再扣之,仍默然。镛曰:“吾所以异待若者,谓能办大事,非行辈等也。今若此固庸人耳。”通曰:“言之而公事办,则一方受福,而愚言有益,否则公将损威,而小人且赤族矣。”镛笑曰:“何用弗办而过虑若此也?”通始慷慨陈列根枝。镛曰:“阿溪所任何人,而能通赂上官?”通曰:“彼独藉指挥王曾、总旗陈瑞,公必先劫此两人乃可举耳。”镛曰:“诺。”通谢去。翌日,将校廷参,镛曰:“欲得一巡官,若等来前,吾自选之。”乃指曾曰:“庶几可者?”将校既出,镛谓曾曰:“汝何与贼通?”曾惊辩不已。镛曰:“阿溪岁赂上官,汝为向导,辩而不服,吾且斩汝矣。”曾叩头不敢言。镛曰:“吾欲取阿溪,计将安出?”曾因陈溪、刺谋勇状,且曰:“更得一官同事乃可。”镛曰:“汝自举之。”曾曰:“无如陈总旗也。”镛曰:“可。与偕来少选。”曾偕瑞入见,镛讯之亦若讯曾者,瑞屡顾曾,曾曰:“勿讳也。吾与若事公已悉知,苐当尽力以报公。”瑞亦言难状。镛曰:“而苐诱之出寨,吾自有以取之。”瑞敬诺而出。苗俗喜斗牛,瑞乃牵牛置中道,伏壮士百人于牛傍丛薄间,乃入寨见溪。溪曰:“何久不来?”瑞曰:“都堂新到,故不及来见公耳。”溪曰:“都堂何如?”瑞曰:“怯懦无能为也。”溪曰:“闻渠在广东时,杀贼有名,何为无能?”瑞曰:“同姓者,非其人也。”溪曰:“赂之何如?”瑞曰:“公姑徐徐,何以遽舍重货?”溪遂酌瑞纵谈斗牛事。瑞曰:“适见道中牛,恢然巨象也,未审校公家牛何如?”溪曰:“宁有是乎?我当买之。”瑞曰:“贩牛者似非土人,恐难强之人寨。”溪曰:“苐往观之。”顾阿剌同行。瑞曰:“须牵公家牛往斗之,优劣可决也。”溪曰:“然。”苗俗信鬼,动息必卜。溪因即坐以鸡卜,不吉,又言夜梦大网披身,出恐不利。瑞曰:“梦网得鱼,牛必属公矣。”遂牵牛联骑而出至牛所,观而喜之。两牛方作斗状,忽报巡官至矣。瑞曰:“公知之乎?乃王指挥耳。”溪笑曰:“老王何幸,而得此荣差,俟其至,我当嘲之。”瑞曰:“巡官行寨,君当往迎,况故人也。”溪、剌将策骑往。瑞曰:“公等请去佩刀,恐新官见刀以为不利,是求好反恶也。”溪、剌咸去刀见曾,曾励声诘溪、剌曰:“上司按部,何不扫廨舍具供帐,而洋洋至此何为?”溪、剌犹谓戏语,漫拒之。曾大怒曰:“谓不能擒若等耶?”溪、剌犹笑傲,曾大呼伏兵起丛薄间,擒溪、剌,剌手抟,伤者数十人,竟系之驰贵州见镛,磔于市,一境始宁。

论曰:“溪、剌虽奸雄,不过草窃鼠子耳!而上下张皇,功归督府。当时方面之臣,提兵而巡守者,尚得谓有人哉!其事琐碎,不足录录之,殆有深意焉!虑边事而无谋,虽小亦败矣。余闻孔公岭南守郡时,苗贼拥众围城,公计不可敌,顾开门单骑诣虏营,谕以祸福,再宿而还,夷人惊服,终公任无敢犯境者。溪、剌事固其微者也。”

○阿向

阿向者,都匀府部苗也。嘉靖十六年与土官王仲武争田构杀,仲武出奔,阿向随据凯口囤为乱囤,围十余里,高四十丈,四壁斗绝,独一径尺许曲折而登,上有天池,虽旱不竭,积粮可支五年。变闻,都御史陈克宅、都督佥事杨仁调水西兵剿之。宣慰使安万铨素骄抗不法,邀重赏以行,提兵万余屯囤下相持三月,仰视绝壁无可为计者。独东北隅有巨树斜科偃蹇半壁间,然去地二十丈许,万铨令军中曰:“能为猿猱上绝壁者与千金。”有两壮士出应命,乃锻铁钩傅手足为指爪,人腰四徽一剑,约至树憩足,即垂徽下引人,人带铳炮,缘徽而起,候雨霁夜昏黑不辩咫尺时,爬缘而上,第微闻剌剌声,俄若崩石,则一人坠地,骸骨泥烂矣。俄而长徽下垂,始知一人已据树,乃遣兵四人缘徽蹲树间,壮士应命者复由树间爬缘而上。至囤顶,适为贼巡徼者鸣锣而至,壮士伏草间,俟其近,挥剑斩之,鸣锣代为巡徼者,贼恬然不觉也。垂徽下引树间人,树间人复引下人,累累而起至囤者可二三十人,便举火发铳炮大呼曰:“天兵上囤矣。”贼众惊起,昏黑中自相格杀,死者数千人,夺径奔下,失足坠崖死者又千人。黎明水西军蚁附上囤。克宅令军中曰:“贼非斗格而擅杀,及黎明后杀者,功俱不录。”自是一军解体,相与卖路走,贼阿向始共其党二百人免,囤营一空,焚其积聚,乃班师,而以三百官兵戍囤。

译弘治年间,都御史孔镛巡抚贵州,查明了他的罪状,向监军和总帅询问,二人都替阿溪辩解。孔镛知道不能同他们共事,于是亲自到清平访问阿溪部下中贤良的人,找到指挥王通,以优厚礼节待他,向他询问当时的事情。王通详细逐条回答,却唯独不提阿溪。孔镛说:“我听说这里的事情只有阿溪势力最大,你如果隐瞒不说,为什么呢?”王通不回答。孔镛再次追问,他仍然沉默。孔镛说:“我之所以特别对待你,是认为你能办理大事,不是你同辈那些人可比。如今你这样,原来只是个庸人罢了。”王通说:“说出来而公事能够办成,那么一方百姓就会得到福祉,我的愚见也算有益;否则,您将损害威望,而小人一族还会遭到灭族。”孔镛笑说:“事情还没办理,你何必这样过分忧虑呢?”王通这才慷慨陈述事情的根由。孔镛说:“阿溪凭借什么人,竟能把贿赂通达到上官那里?”王通说:“他只是依靠指挥王曾、总旗陈瑞二人,您必须先擒住这两个人,才可以举发他。”孔镛说:“好。”王通告辞离去。第二天,将校入朝参见,孔镛说:“我想得到一名巡官,你们到前面来,我亲自挑选。”于是指着王曾说:“他差不多可以吗?”将校出去后,孔镛对王曾说:“你为什么与贼人勾结?” 王曾惊慌地不停争辩。孔镛说:“阿溪每年向上官行贿,你就是替他引路的人;你还争辩不服,我就要把你斩了。”王曾叩头,不敢再说话。孔镛说:“我想擒获阿溪,有什么办法?”王曾于是陈述阿溪及阿剌的谋略、勇力和势力状况,并且说:“还要再得到一名官员共同办事才行。”孔镛说:“你自己举荐。”王曾说:“没有比总旗陈瑞更合适的。”孔镛说:“可以。你和他一会儿一同来。”王曾便和陈瑞一起进见。孔镛审问陈瑞,也像审问王曾那样;陈瑞屡次看王曾,王曾说:“不要隐瞒。我们替公办事的情况,公已经全部知道了,只应当尽力来报答公。”陈瑞也说了事情难办的情况。孔镛说:“你们只管把他诱出寨来,我自有办法擒获他。”陈瑞恭敬地答应后出去。苗人的风俗喜欢斗牛,陈瑞于是把牛牵到道路中央,又把一百名壮士埋伏在牛旁的草丛树林之间,然后进入寨中见阿溪。阿溪说:“为什么这么久才来?”陈瑞说:“都堂刚到,所以来不及来拜见您。”阿溪说:“都堂这个人怎么样?”陈瑞说:“胆怯懦弱,不能有所作为。”阿溪说:“听说他在广东时以杀贼闻名,为什么说他无能?”陈瑞说:“只是同姓的人,并不是那个人。”阿溪说:“给他送贿赂怎么样?” 陈瑞说:“您暂且慢慢来,为什么急着舍出重金呢?”阿溪于是给陈瑞斟酒,放开谈论斗牛的事。陈瑞说:“刚才看见路上的牛,庞大得像巨象一样,不知道您家的牛怎么样?”阿溪说:“哪里有这样的牛?我应当把它买来。”陈瑞说:“卖牛的人好像不是本地人,恐怕很难强行把牛带进寨里。”阿溪说:“只管去看看。”他回头叫阿剌同行。陈瑞说:“必须牵您家的牛去和它斗一场,优劣就能判定了。”阿溪说:“好。”苗人的风俗相信鬼神,行动起居都要占卜。阿溪于是当即坐下,用鸡卜占问,结果不吉利;又说夜里梦见一张大网披在身上,出去恐怕不利。陈瑞说:“梦见网就能捕到鱼,牛一定会归您所有。”于是阿溪牵着牛,和阿剌骑马一起出去,到达牛所在的地方,看见后十分高兴。两头牛刚摆出要斗的姿势,忽然有人报告巡官来了。陈瑞说:“您知道吗?原来是王指挥。”阿溪笑说:“老王有什么幸运,竟得到这个光荣差事;等他来了,我要嘲笑他。”陈瑞说:“巡官巡视寨子,您应当前去迎接,何况还是旧相识。”阿溪、阿剌将要策马前往。陈瑞说:“请二位解下佩刀,恐怕新官看见刀以为不利,这样本来想求好,反而会招来厌恶。”阿溪、阿剌都解刀去见王曾。王曾厉声责问阿溪、阿剌说:“上司巡视部属,你们为什么不打扫官署、准备供帐,反而大摇大摆地来到这里做什么?” 阿溪、阿剌还以为是在说笑,傲慢地随意拒绝。王曾大怒说:“难道你们以为我不能擒住你们吗?”阿溪、阿剌仍然笑傲,王曾大声呼喊,伏兵便从草丛树林间冲出,擒住阿溪、阿剌。阿剌用手搏斗,打伤了几十名士兵,最终还是被捆起来,押到贵州去见孔镛,在市中处以磔刑,全境这才安宁。史论说:“阿溪、阿剌虽然是奸诈强横的人,不过是草莽盗贼、鼠辈罢了!可是上下官员却大张声势,把功劳归于督府。当时那些镇守一方、带兵巡守的臣子,还能说是有人才吗?这件事琐碎,本来不值得一一记载,或许其中有深意!考虑边疆事务却没有谋略,即使事情很小也会失败。我听说孔公在岭南守郡时,苗贼聚众围城,孔公估计不能抵敌,反而打开城门,单骑到达贼营,把祸福利害告诉他们,住了两夜才回来。夷人惊服,直到他任期结束也没有人敢侵犯边境。阿溪、阿剌的事情本来就是其中较小的一件。” ○阿向 阿向是都匀府所属的苗人。嘉靖十六年,他与土官王仲武争夺田地,结仇相杀;王仲武出逃,阿向随即占据凯口囤,把它作为叛乱据点。凯口囤周围十多里,高四十丈,四面峭壁陡绝,只有一条约一尺宽、曲折向上的道路;上面有天池,即使干旱也不会枯竭,储存粮食可以支撑五年。叛乱的消息传来,都御史陈克宅、都督佥事杨仁调遣水西兵前去剿灭。宣慰使安万铨一向骄横抗法,借机要求重赏才肯出兵,带一万多兵驻扎在囤下与敌相持三个月,只能仰望绝壁,无法想出办法。只有东北角有一棵大树,斜斜地横在半山壁间,但距地面约二十丈;安万铨向军中下令说:“谁能像猿猴一样攀上绝壁,赏给千金。”有两个壮士出来应命,于是锻造铁钩,缚在手脚上作为指爪;每人腰间带四个绳徽和一把剑,约定到达树上后停脚,便把绳徽垂下去牵引别人上来;上去的人带着铳炮,沿绳徽攀登。等到雨停、夜色昏黑、近在咫尺也看不清时,他们开始攀爬向上,只稍微听到刺刺的声音,忽然像山石崩塌一样,其中一人坠地,尸骨已经摔得泥烂。不久,长绳徽垂了下来,这才知道另一个人已经占据了大树。于是派四名士兵沿绳徽攀上,蹲伏在树间;先前应命的壮士又从树间攀爬上去。到达囤顶时,正好被巡逻的贼兵敲锣赶来。壮士伏在草丛中,等他们靠近,挥剑将其斩杀,再代替巡逻者敲锣,贼兵安然不觉。于是把绳徽垂下去牵引树间的人,树间的人又牵引下面的人,接连攀上囤顶的有二三十人;他们立即举火、发射铳炮,大声喊道:“天兵已经登上囤顶了!”贼兵惊慌起身,在昏暗中自相砍杀,死了几千人;他们争相夺路逃下,失足坠崖而死的又有一千人。天亮时,水西军像蚂蚁一样攀附着登上囤顶。陈克宅向军中下令:“贼人如果没有交战而擅自杀人,以及天亮以后杀死的贼人,功劳一概不记录。”从此全军瓦解,互相卖路逃走;贼首阿向才和同党二百人逃脱,囤中营寨空了。官军焚烧他们的积聚物后班师,并派三百名官兵驻守囤中。

月余阿向复纠烂土黑苗袭囤,尽杀官兵。克宅欲勒兵剿之,时汝成以按察佥事饬兵思石,闻之乃献书于克宅曰:“凯口余孽复肆猖狂,窃料今日贼势与昔殊科,攻伐之策亦当异。应往者一二枭獍,负其窟穴,草窃为奸者,皆内储糇鞴外翼党与,包藏十有余年,乃敢陆梁以延岁月。今者诸贼以亡命之余,忧在沟壑,冒万死一生之计,讙呼而起,非有旁寨渠酋通谍结纳,拥群丑以张应援也。守弹丸之地,跧伏其中,无异瓮缶褓升斗之粮,蹑尺五之道,束腓而登,无异哺鷇,非素有红粟朽贯积之仓庾,广畜大豕肥牛以资击剥也。失此二者为必败之形,而欲摄枵腹张空弮,睥目而前,以膺貔虎,是曰刀锯之魂,不足虑也。然窃闻之首祸,一招而合者三四百人,课其十日之粮,亦不下三四十石,费亦厚矣。而逾旬不馁者,无乃有间道捷径偷输潜挽以给其中者,不然何所恃以为生也?夫蛮陬夷落之地,事异中原,譬之御寇于洞房,委巷之中搏击无所为力,故征蛮之略皆广列伏候,扼险而趣高,四塞以困之,谓之得地。若我逊其险,而彼乘其高,顺逆强弱之势已悬倍蓰。是以诸贼虽微,亦未可以蓐食屠翦也。惟在据其要害,断其刍粟之涂,重管密栅,勤其开觇,严壁而居,勿与角利,使彼进无所弃,退无所逸,远不过一月,而羸疲之尸槁磔麾下矣。若夫我军既固,彼势益孤,食竭道穷,必致奔突,则溃围之战不可不鏖也。相持既久,观望无端,我忽而衰,彼穷而锐,或晨昏惰卧,刁斗失鸣,则劫营之虞不可不备也。防御既周,奸谋益穷,必甘辞纳款以丐残息。目前虽可妥帖,他日必复萌生,则招抚之说不可从也。肤见宵人狃于诡道,欲出其不意以徼一获,彼既鉴于前车,我复袭其故辙,不惟徒费,抑恐损威,则偷囤之策不可不距也。兹数者雄略必有成算,而疏腐之识敢郊区区者,休戚同情不敢避越俎之嫌也。至于事平之后,经画犹烦。夫凯口虽微,亦牂牁之巨厄也。崇山密箐,磴道迫胁,兵不得横■〈钅舌〉,人不得并躅,乃遣一二眇小之官,提数百不练之卒星散其间,岂能持久?往者炉山之变亦甚纵横,辛蒙前列刊木凿窦,夷其险棘,开屯设所,经营数年始得宁谧。则今日凯口之议,似不当出炉山之下也。士官王仲武始以绵弱失其疆场,顷蒙上官之力以保宗祧,虽百口捐躯犹难报称,乃今哄然而称逆者,固其部落之遗也。既不能宣布德化,俾彼投戈,又不能率其左右心腹之雄先锋效力,是为失职之臣,与叛逆无异。若复仍其名位,锡之土田,是右奸而奖乱也。窃论此人当褫爵削籍,移其族属编之氓伍,开设县治卫以军屯,若川势有不行,法姑稍假,亦当暴其罪过,声诸市阛,重加惩罚,庶威振恩覃,协人心而伸国法也。”

克宅阅书不省,集三司问计,参将李宗佑曰:“是未可以猝破也。曩贼负固久矣,屡招屡叛,狃以为常,故渠魁无必死之心,党与有求生之望,观隙掩取,以计胜非力克也。乃今惩于剉衄之余,愤噪而集,垂殊死以待我。我军新罢,负担未弛,劳勚未舒,强驰而起之,气鼓不作,以弃死之虏,乘强使之,军难以济矣。”克宅笑曰:“君何怯也?吾将策一骑勒千人,五日而取之。”宗佑曰:“公言何易?公独不闻穷寇者勿逼乎?一盗横戈于市,即万人辟易,非一盗能偶万人也。必死与有生非偶也,故利有所不角,败有所不乘,知彼知己,百战不毁,乃今彼我不偶矣。故曰:‘是未可以卒破也。’”克宅曰:“兵贵拙速,不贵巧迟,故避实捣虚乘胜者驰,挫锐者披,譬之破竹有余刃矣。缓之,贼且完壁,储饷益难为功。”宗佑曰:“不然。兵法有之,好谋而成,攻敌无旷。故将不可骄,而胜不可狃也。蒲骚之役卒狃,莫敖定陶之师竟骄,武信公欲以破竹之势方之乎?吾以为未若强弩之未不可穿鲁缟也。”克宅艴然曰:“李君一何管蒯我也?”乃强檄宗佑,宗佑不得已以军往,贼果殊死御我军,我军败绩,贼遂拥宗佑去。克宅大惧,以千金赂贼,赎宗佑出之。事闻,克宅落职。敕安万铨剿之,万铨乃招阿向许以不死,责王仲武均其田,而乱始息。

论曰:“军旅之交,披敌乘胜,将无纪律,贪功以逞,纵其逸德,则玉石俱焚。然第以戒攻城邑剿村堡者言耳。猾贼结巢据险以抗王师,此其中宁复有良民哉!首恶未擒而禁杀逸贼,自贻伊戚,骄愤骈集,愎谏兴师,损威辱国。书生不谙军法往往如此。嗟乎!将者民之司命,存亡判于呼吸之间,每一发兵,头须为白,安得斯人而与之谈哉?”

●卷四

○云南

译一个多月后,阿向又纠集烂土黑苗袭击囤寨,把官兵全部杀死。陈克宅想调集军队剿灭他们。当时汝成以按察佥事身份在思石整顿兵备,听到这件事后,便写信给陈克宅说:“凯口的余党又放肆猖狂,我私下估计今天贼人的势力与从前完全不同,进攻的策略也应当不同。过去的一两个首恶,凭借巢穴据险而居,草窃作奸的人,都在内部储藏粮食和军需,在外联结党羽,隐藏了十多年,才敢横行以延续岁月。如今这些贼人只是亡命残余,忧虑陷入沟壑,冒着万死一生的危险,喧嚣而起,并不是有旁边寨子的首领与他们通报消息、结交接纳,聚集一群丑类来扩大声援。守着弹丸之地,蜷伏在其中,粮食不过像瓦器中所装的几升;攀登一尺五寸宽的道路,收束小腿向上爬,也不过像喂养雏鸟;如果不是素来有储藏红粟、积存钱财的仓库,广泛蓄养大猪肥牛来供给掠夺,他们又凭什么维持生活?失去这两项就是必败的形势,却想空着肚子、张开空弓,斜着眼向前,去抵挡勇猛如貔虎的官军,这种人只是刀锯下的魂魄,不值得忧虑。然而我私下听说,挑起祸乱的首领一声召集便聚合了三四百人,计算他们十天的粮食,也不会少于三四十石,费用也很大。可是超过十天还不饥饿,难道不是有偏僻道路和捷径,偷偷运输、暗中牵引物资来供应其中吗?否则他们凭什么生存呢?” 蛮夷偏远地区的地形事务不同于中原。譬如在深屋小巷中抵御寇贼,搏击无处施展力量,所以征讨蛮夷的策略都是广泛设置伏兵和侦候,扼守险要并占据高处,从四面封锁使其困顿,这才叫作占据有利地形。如果我军放弃险要而让对方占据高处,顺逆强弱的形势就已经相差数倍。因此这些贼人虽然势力微弱,也不能仓促进食、立即屠杀剪除。关键在于占据要害,切断他们运送柴草粮食的道路,设置重重关卡和严密栅栏,勤于派人侦察,严守营垒居住,不要同他们争一时的利害,使他们进无可舍弃,退无可逃;不超过一个月,他们疲弱枯槁的尸体就会倒在军旗下。至于我军已经巩固、敌势更加孤立,粮食耗尽、道路断绝,敌人必然突围逃窜,那么突围之战就不能不奋力鏖战。相持已久而毫无结果,若我军忽然衰弱、敌人困穷而锐气正盛,或者早晚懒怠休息、刁斗失去鸣响,那么劫营的忧患就不能不防备。防御已经周全、敌人的奸谋越来越穷尽,他们必然愿意用好话投降,求得残喘。眼前虽然可以暂且安置,但日后必然再次萌发,因此不能听从招抚的主张。我看见那些狡猾小人习惯使用诡诈之道,想出其不意以求一次胜利;对方既然已经从前事中吸取教训,我军又重复旧有做法,不只是白费力气,恐怕还会损害威望,所以偷袭囤寨的策略不可不拒绝。以上几项,是有雄才大略的人必定会谋划周全的事情;而我这个见识浅陋的人,冒昧提出这些区区意见,是因为与此事休戚相关,不敢回避越俎代庖的嫌疑。至于事情平定以后,筹划治理仍然烦难。凯口虽然不大,却也是牂牁的一大险要。那里崇山密林,石阶道路狭窄险迫,军队不能横向通过,人也不能并肩行走,却只派一两个矮小的官员,带领几百名未经训练的士卒分散驻守其中,怎么能够长久?过去炉山的变乱也十分严重,辛蒙在前面砍伐树木、开凿洞窟,铲平险峻荆棘,开设屯寨和营所,经营多年才获得安宁。因此今天关于凯口的筹划,似乎不应当比炉山的办法更差。土官王仲武起初因为软弱而失掉疆场,最近承蒙上官的力量才保全宗庙,即使全家百口捐躯也难以报答;如今却喧嚣着称他为叛逆,这本来就是他的部落遗留下来的说法。他既不能宣扬德化,使对方放下武器,又不能率领身边亲信和部下的勇士、先锋出力,这是失职的臣子,与叛逆没有区别。如果还保留他的名位,赐给他土田,就是袒护奸臣、奖赏动乱。我私下认为,这个人应当剥夺爵位、削除名籍,把他的族属迁徙并编入平民行伍;开设县治和卫所,以军队屯田。如果根据地势确实不能实行,法律也可以暂时稍作宽缓,但仍应公布他的罪过,在市肆中宣扬,并加重惩罚,这样或许能够振作威势、广施恩德,协和人心而伸张国法。” 陈克宅看完信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召集三司询问计策。参将李宗佑说:“这件事还不能仓促攻破。过去贼人据险固守已久,官府多次招抚,他们多次反叛,已经习以为常,所以首领没有必死的念头,党羽还有求生的希望;应当观察空隙予以袭取,用计谋取胜而不能靠武力强攻。如今他们在挫败之后受到惩戒,愤怒喧闹地聚集起来,抱着必死之心等待我们。我军刚刚撤回,负担还没有卸下,劳累疲乏还没有舒缓,若强行驱赶出动,士气鼓不起,凭借已经决心赴死的敌人来乘强攻取,军队很难成功。”陈克宅笑着说:“你怎么这样胆怯?我将骑一匹马统率一千人,五天就把他们攻取。”李宗佑说:“您说得太容易了!您难道没听说穷寇不可逼迫吗?一个盗贼在市中横持兵器,就能使万人退避,并不是一个盗贼真的能与万人匹敌。必死之人与有生存希望之人,力量并不相等;所以不应争夺没有把握的利益,也不能乘没有把握的败势。了解敌我,百战也不会毁败,如今敌我双方的形势并不相等。因此说:‘这还不能仓促攻破。’”陈克宅说:“用兵贵在笨拙而迅速,不贵在巧妙而迟缓,所以避开坚实处、捣击虚弱处,乘胜者应当迅速进军,挫败敌人锐气者应当奋力攻取,这就像劈竹子,后面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了。若拖延下去,贼人就会修整城壁,储备粮饷,事情将更加难以成功。” 李宗佑说:“不是这样。兵法说,善于谋划才能成功,进攻敌人不能有空隙。因此将领不可骄傲,胜利也不可习以为常。蒲骚之战最终因骄纵而失败,莫敖在定陶统率的军队最终也因骄傲而败,武信公难道想用劈竹子的形势来比拟这件事吗?我认为,这还不如强弩没有力量穿透鲁地所织的薄绢。”陈克宅勃然变色说:“李君为什么这样管束、讥刺我?”于是强行发布檄文命李宗佑出兵。李宗佑不得已带军前往,贼人果然拼死抵抗官军,官军大败,贼人于是拥走李宗佑。陈克宅非常恐惧,拿出千金贿赂贼人,把李宗佑赎回。事情上报后,陈克宅被罢免官职。朝廷命安万铨剿灭贼人,安万铨于是招抚阿向,答应不杀他,又责令王仲武与阿向均分田地,动乱才平息。史论说:“军队交战时,进攻敌人、乘胜追击,如果将领没有纪律,贪图功劳而逞强,放纵这种过失,就会玉石俱焚。不过这只适用于告诫进攻城邑、剿灭村堡的情形。狡猾的贼人结巢据险来抵抗王师,其中难道还会有善良百姓吗?首恶没有擒获却禁止杀死逃窜的贼人,这是自己招来祸患;骄傲和愤怒一同滋长,拒绝劝谏而兴师,损害威望、侮辱国家。读书人不懂军法,往往如此。唉!将领掌管百姓的生死,存亡就在呼吸之间;每调发一次军队,头发都应当为之变白,哪里能得到这样的人同他谈论军事呢?” ●卷四 ○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