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法戒录卷之一
不可不自勉也。
王仲宣曰。大凡执法之吏。不窥先王之典。缙绅之儒。不通律令之要。彼刀笔之吏。岂生而察刻哉。起于几案之下。长于官曹之间。无温裕文雅以自润。虽欲无察刻、弗能得矣。竹帛之儒、岂生而迂缓也。起于讲堂之上。游于乡校之中。无严猛断割以自裁。虽欲不迂缓、弗能得矣。 【本集】
译不能不自我勉励啊。
王仲宣说:大抵那些执法的官吏,不研读先王的典籍;士大夫中的儒生,不通晓法律条令的要点。那些刀笔吏,难道是天生就苛刻吗?他们从小在案牍文书中起步,在官府衙门中长大,没有温和宽厚、文雅的风度来滋润自己,即使想不苛刻,也做不到啊。那些读书的儒生,难道是天生就迂腐迟缓吗?他们从小在讲习的堂上起步,在乡间学校中游历,没有严厉刚猛、果断决绝的作风来约束自己,即使想不迂腐迟缓,也做不到啊。
为吏者。熟悉律例。可以断狱决疑、此用其所长也、若用以舞文、或务为深入、则流毒便不可当、非法之有弊、乃心之无良也、可弗戒与。
范蔚宗曰。曾子云、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衿而勿喜。夫不喜于得情、则恕心用。恕心用、则可寄枉直矣。夫贤人君子断狱、其必主于此乎。郭躬起自佐史、小大之狱必察焉。原其平刑审断、庶于勿喜者乎。若乃推已以议物、舍杖以探情。法家之能庆延于世、葢由此也。 【后汉书郭躬传论】
狱吏虽微、而其操生杀之权、与大吏等、且凡狱之成、皆以初上之狱辞为据、轻重出入之间、尤不可以不慎也。范史论郭氏之兴、而归本于察狱平刑、哀衿勿喜、其所以示劝者深矣、
刘公非曰。东西汉之时、贤士长者、未尝不仕郡县也。自曹掾、书史、驭吏、亭长、门干、街卒、游徼、啬夫、尽儒生学士为之。才试于事、情见于物、则贤不肖较然。故遭事不惑。则知其智。犯难不避、则知其节。临财不私、则知其廉。应对不疑、则知其辩。如此、则察举易、而贤公卿大夫、自此出矣。 【文献通考】
曹有东西曹、功曹、贼曹、诸名。如今之各房科是也、掾者、属吏之称、书史、主录记、驭吏、驭车者、亭长、收捕盗贼、游徼、循禁奸盗、啬夫、主赋役、平争讼、街卒、如今之巡兵、门干、门下办事小史也、此皆近世所称为贱役、而古昔则儒生学士、往往为之、诚以人之树立、各视其志、不系乎职之贵贱耳。汉公卿多起小吏、而两京人才之盛、吏治之隆、后世莫能及、岂不可慕而可法哉、
蘓东坡知徐州、上言。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考行察廉、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霸起于卒史。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邴吉出于狱史。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今世胥史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不用故也。今欲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用者不可刑。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监司郡守、共选士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材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场税、督捕盗贼之类。自公罪杖以下、听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才者。第其功阅、书其岁月、使得出仕、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途。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 【本集】
文武异才、各有所托而兴、自古流品、诚不足以限人也、今世吏胥、多由读书未就、执事公门、未尝非士类也、及以吏员入官、为守令、为监司、未尝限其所至、与唐宋流外官之制不同、有志者、正可乘时自奋矣、若夫鞭挞之施、视乎其人之自爱与否、人果有心向上、必能守法远罪、又何必废刑、而后士有可用乎、
东坡论积欠状云。凡今所催欠负、十有六七、皆圣恩所贷矣。而官吏刻薄、与圣意异。舞文巧诋、使不该放。大率县有监催千百家、则县中胥徒、举欣欣然日有所得。若一旦除放、则此等皆寂寥无获矣。自非有力之家、纳赂请赇、谁肯举行恩贷。而积欠之人、皆邻于寒饿、何赂之有。其间贫困扫地、无可蚕食者、则县胥教令通指平人。蔓延追扰、自甲及乙、自乙及丙、无有穷已。每限皆空身到官。或三五限、得一二百钱、谓之破限。官之所得至微、而胥徒所取、葢无虚日。俗谓此等为县胥食邑户。嗟乎。圣人在上、使民皆为奸吏食邑户、此何道也。臣自颍移扬、舟过濠寿楚泗等州。所至麻麦如云。每屏去吏卒、亲入村落。访问父老、皆有忧色。
译做官吏的人,熟悉法律条例,可以用来审理案件、决断疑难,这是发挥他的长处;如果用来玩弄法律条文,或者一味追求深究苛刻,那么流毒便不可抵挡。这不是法律有弊端,而是人心不良,能不引以为戒吗?
范蔚宗说: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查明了案情,就应哀怜同情而不要高兴。不因为查明了案情而高兴,那么宽恕之心就会起作用。宽恕之心起作用,就可以寄托公正与冤屈的判断了。贤人君子审理案件,大概必定以这个为根本吧。郭躬从佐史起家,大大小小的案件必定仔细考察。推究他公平刑罚、审慎判决,大概在于不因为查明案情而高兴吧。至于推己及人去评议事物,放下刑杖去探求真情,法家能够福泽延及后世,大概由此而来。【《后汉书·郭躬传》论】
狱吏虽然地位卑微,但他掌握生杀大权,与大官吏相同;而且凡是案件的定案,都以最初上报的供词为依据,在量刑轻重出入之间,尤其不可以不谨慎。范史论述郭氏家族的兴盛,归本于仔细查案、公平刑罚、哀怜同情而不高兴,他用来劝勉的意义深远啊。
刘公非说:东西汉时期,贤士长者,没有不在郡县做官的。从曹掾、书史、驭吏、亭长,到门干、街卒、游徼、啬夫,全都是由儒生学士担任。才能通过事务来检验,性情通过事物来显现,那么贤与不贤就明显了。所以遇到事情不迷惑,就知道他有智慧;面临危难不躲避,就知道他有节操;面对财物不私占,就知道他廉洁;应对问答不迟疑,就知道他善辩。这样,察举就容易,而贤能的公卿大夫,就从这里产生。【《文献通考》】
曹有东曹、西曹、功曹、贼曹等名称,就像现在的各房科一样。掾,是属吏的称呼;书史,主管记录;驭吏,是驾车的人;亭长,负责收捕盗贼;游徼,巡逻禁止奸盗;啬夫,主管赋役、平息争讼;街卒,就像现在的巡兵;门干,是门下办事的小吏。这些都是近代被称为低贱役职的,而在古代,儒生学士往往担任这些职务。确实因为人的建树,各自看他的志向,不取决于职位的贵贱。汉朝的公卿多从低级官吏起家,而两京时期人才的兴盛、吏治的隆盛,后世没有人能比得上,难道不值得羡慕并效法吗?
苏东坡任徐州知州时,上奏说:汉朝的法律,郡县选拔优秀百姓,推举选择做官吏。考察品行、查核廉洁,依次升迁补任。有的升到二千石,进入朝廷做公卿。古代不专门用文章辞采来选拔人才,所以得到的人才很多。黄霸从卒史起家。薛宣从书佐奋发。朱邑从啬夫被选拔。邴吉从狱史出身。其余的名臣循吏,由此而晋升的,数不胜数。唐朝从中叶以后,藩镇都选拔列校来掌管牙兵。这时四方的豪杰,不能通过科举自达的,都争着做这个。往往积累功劳来获取高位。虽然老奸巨盗,有的也出自其中。但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之类,得到的也已经很多了。现在世上的胥吏牙校,都是奴仆庸人。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不被任用。现在想要任用胥吏牙校,而胥吏处理文书、治理刑狱钱谷,其势态不可能废除鞭打。鞭打一施行,那么豪杰就不会出自其中。所以凡是受过刑的士人不可任用,任用的人不可施刑。臣希望陛下采纳唐朝的旧制,让监司郡守,共同选拔士人,来补任牙职。都选取人才心力、有足以超过常人、而不能从事科举的人。用现在的庸钱作为俸禄,而考核他们镇税、场税、督捕盗贼等事务。从公罪杖刑以下,允许赎罪。依照将校的法度,让长官得以推荐有才能的人。评定他们的功绩资历,记录他们的年月,使得他们能够出仕,而不以流外官限制他们的晋升。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异的人,提拔任用几个人。那么豪杰英伟之士,就逐渐出自这条途径。而奸猾之党,就可以被笼络收服了。【《苏东坡集》】
文武不同的才能,各自有所依托而兴起,自古以来的等级类别,确实不足以限制人。现在世上的吏胥,多是因为读书没有成就,在官府做事,未曾不是士人一类。等到以吏员身份入官,做守令、做监司,未曾限制他们的晋升,与唐宋流外官的制度不同,有志向的人,正可以乘时自奋。至于鞭打的施行,看乎人是否自爱。人果真有向上之心,必定能守法远离罪过,又何必废除刑罚,然后士人才能被任用呢?
东坡论述积欠的奏状说:凡是现在所催缴的欠负,十之六七,都是圣恩所宽贷的。而官吏刻薄,与圣意相异。玩弄法律、巧言诋毁,使得不该宽贷的也不宽贷。大抵县里有监催千百家,那么县中的胥徒,全都欢欣鼓舞,每天有所得。如果一旦免除宽贷,那么这些人就寂寥无获了。如果不是有力之家,纳贿赂请托,谁肯施行恩贷。而积欠的人,都临近寒饿,有什么贿赂呢。其中贫困扫地、无可蚕食的,县胥就教唆他们连累平人。蔓延追扰,从甲到乙,从乙到丙,没有穷尽。每次限期都空身到官。或者经过三五个限期,得到一二百钱,叫做破限。官府所得极微,而胥徒所取,大概没有空闲的日子。俗话称这些人为县胥的食邑户。唉。圣人在上,使得百姓都成为奸吏的食邑户,这是什么道理呢。臣从颍州调任扬州,船经过濠州、寿州、楚州、泗州等州。所到之处麻麦如云。每次屏退吏卒,亲自进入村落。访问父老,都有忧色。
云丰年不如凶年。天灾流行、民虽乏食。缩衣节口、犹可以生。若丰年举催积欠、胥徒在门、枷棒在身、则人户求死不得。孔子曰、苛政猛如虎。以今观之、殆有甚者。水旱杀人、百倍于虎。而人畏催欠、乃甚于水旱。臣窃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余万虎狼散在民间。百姓何由安生、朝廷仁政、何由得成乎。 【同上】
译丰年不如灾年。天灾流行,百姓虽然缺乏粮食,但节省衣食,尚能维持生存。如果在丰年全面催缴积欠,差役守在门前,枷锁棍棒加身,那么百姓想死都死不成。孔子说:“苛政猛于虎。”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恐怕还有更严重的。水旱灾害杀人,比老虎厉害百倍;而人们畏惧催缴欠债,又比水旱灾害更甚。我私下估算,每个州催缴欠债的吏卒,不少于五百人。以天下而言,这是常有二十多万虎狼散布在民间。百姓怎能安居乐业,朝廷的仁政怎能得以实现呢。
追呼之扰、摹写曲尽、读此而不动心、犹刮民脂髓、快其吞噬者、真与虎狼无异、天地间如何容得、
廖莹中曰。古者尚书令史、防禁甚密。宋法、令史白事。不得宿外。虽座命亦不许。李唐令史不得出入、夜锁之。韩愈为吏部侍郎、乃曰。人所以畏鬼、以其不见鬼。如可见、则人不畏矣。选人不得见令史、故令史势重。任其出入、则势自轻。不禁吏出入、自文公始。 【江行杂录】
宪司之有关防、皆为吏胥作弊而设、若使人人守法奉公、何妨洞开重门、愿诸曹皆以君子自待、勿使上人视之如鬼、且防之若盗也、
沈存中曰。天下吏人、素无常禄。唯以受赇为生。往往致富者。熙宁三年、始制天下吏禄、而设重法以绝请托之弊。 【梦溪笔谈】
今书办原给饭食之费、即吏禄也、若辈动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岂能分外不取一钱、但须不骫于法、无碍于理者、方可、若专以索诈为事、赃罪既多、未有不身罹重法者、所得之钱、正如刀头之蜜、食之未必能饱、而适足以杀身、亟宜翻然悔悟也、
李之彦曰。谚有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理也。近世豪家巨室、威力使令、偪人致死。但捐财贿、饵血属、坦然无事。至如人或逋负、督廹取偿。必使投溺自经、然后已。由此观之。乃是杀人还钱、欠债偿命。 【东谷所见】
豪家恃势、鱼肉小民、未有不结交胥吏者、胥吏贪其贿赂、未有不甘心为之指使者、夫胥吏于所害之人、大抵乡里相识、非亲即友、何忍助恶为虐、苟能出其良心、主持公道、不为富豪所使、则富豪无所倚恃、或稍知敛戢、不致肆行无忌、丧厥身家、所全者、岂独在贫弱之人乎、
又曰。今日囹圄、供答不由于民情、可否一听于吏手。往往自撰情欵一本、令囚人依本书之。更不可增损一字。真情无所赴愬。呼天神不闻号地祇不听。痛哉痛哉。夫狱讼所以平曲直、雪冤枉也。今有财者胜、无财者负。有援者伸、无援者屈。豪强得志、贫弱衔冤。此岂国家之福耶。愿司听断者、在在持平如衡。事事至公如鉴。天下何患不太平。 【同上】
临审私串口供、既审删改招册、种种弊端、无非为钱所使、须知词讼内帮一边、必害一边、已之所得有几、人之受累无穷、故鉴虚衡平四字、不独官府之良规、亦吏人之要训也、
又曰。贪欲二字、坏尽世间人。得便宜处再往、得便宜事再做、终有悔吝之时。今日进得一步、明日又求进一步、恐是颠隮之兆。堆金积玉、来处要明。越分过求、余殃在后。卧病垂死、术数未休。几年劳役、一场春梦。纵饶得受用、能有几多时哉。 【同上】
世俗所称得便宜、不过为声色货利耳、不知此皆身外之物、营求何益、况衙门中所得之钱、更多罪过几见害众成家、子孙享□者乎、惟一生行几件善事、与人方便、身心何等快乐、兼可贻福后嗣、愿身在公门者、毋忘来处分明之一语也、
李昌龄曰。人之处世、不可不积阴德。夫不积阴德者、未见其有后也。故于定国父、治狱多阴德、而知其子孙必兴。孙叔敖有埋蛇之阴德、而母知其必贵。信有之矣。然阴德亦甚易积。不独富贵有力者、虽寻常之人、皆可积也。葢所谓积阴德者、非谓广散金谷、斋设僧道、建造寺观、然后谓之积阴德。凡为此者、乃愚人作业福、非积阴德也。或曰、何谓业福。予对曰。葢彼所聚之财、取之多不义。取不义之财、而广布施、设斋供。故谓之作业福、非积阴德者也。所谓积德者、常操不害物之心。出入起居、种种行方便。如此便是积阴德也。今姑以其小者言之。如蛾之赴火、蚁之堕渊、而吾能救之。亦是积阴德。矧夫人有饥寒、吾能饱暖之。人有疾厄、吾能安乐之。救人之患难。解人之仇怨。济人之困贫。不没人之善。不成人之恶。不言人之过。凡此之类、皆积阴德也。常以方便存心、随力行之不已、则阴德亦厚矣。殆见福寿之增崇、门户之盛大、子孙之荣
译追呼骚扰之弊,摹写得淋漓尽致,读此而不动心,仍像刮取民脂民膏、痛快吞噬百姓的人,真与虎狼没有区别,天地间怎么容得下这样的人?
廖莹中说:古代尚书省的令史,防范禁令非常严密。宋朝法律规定,令史汇报公事,不得在外过夜,即使是皇帝命令也不允许。唐朝规定令史不得随意出入,夜里要锁起来。韩愈任吏部侍郎时说:“人之所以害怕鬼,是因为看不见鬼。如果看得见,人就不怕了。”选人(候补官员)不能见到令史,所以令史权势很重。如果任由他们出入,权势自然减轻。不禁止吏员出入,是从文公开始的。【《江行杂录》】
监察机关设置关卡防范,都是为了防止吏胥作弊而设立的。如果人人守法奉公,何妨敞开重重门户?希望各曹官吏都以君子自待,不要让上级把他们看作鬼魅,像防备盗贼一样防范他们。
沈存中说:天下的吏员,向来没有固定的俸禄,只靠受贿为生,往往因此致富。熙宁三年,才开始制定天下吏员的俸禄,并设立严酷的法律来杜绝请托的弊端。【《梦溪笔谈》】
现在书办原本供给的饭食费用,就是吏禄。这些人动不动就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难道能额外不取一文钱吗?但必须是不违背法律、不阻碍情理的事,才可以。如果专门以勒索欺诈为事,赃罪既多,没有不身受重法的。所得的钱财,正如刀头上的蜜,吃了未必能饱,却足以杀身,应该迅速彻底悔悟。
李之彦说:谚语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常理。近世豪强巨室,凭借威势指使人,逼迫人致死,只要捐出钱财贿赂,收买受害者的亲属,就安然无事。至于有人拖欠债务,催逼讨还,一定要逼得人家投水自尽或上吊自杀,然后才罢休。由此看来,这简直是杀人还钱,欠债偿命。【《东谷所见》】
豪强依仗权势,鱼肉小民,没有不结交胥吏的;胥吏贪图他们的贿赂,没有不心甘情愿为他们指使的。胥吏对于所害之人,大抵是乡里相识,不是亲戚就是朋友,怎么忍心助纣为虐?如果能拿出良心,主持公道,不被富豪指使,那么富豪就无所倚仗,或许稍微知道收敛,不至于肆无忌惮,最终败坏身家性命。所保全的,难道仅仅是贫弱之人吗?
又说:今天的监狱,供认口供不取决于民情,可否全听凭吏员摆布。往往由吏员自己撰写案情底稿,让囚犯照着抄写,一个字也不许增减。真情无处申诉,呼天不应,号地不灵。痛哉痛哉!狱讼本是为了平断曲直,洗雪冤枉。现在有钱的人胜诉,没钱的人败诉;有靠山的人伸冤,没靠山的人受屈。豪强得志,贫弱含冤。这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希望主持听断的人,处处持平如秤,事事至公如镜。天下何愁不太平?【同上】
临审时私下串通口供,审讯后删改招供册子,种种弊端,无非是被钱财驱使。须知在词讼中帮衬一方,必然害了另一方,自己所得有限,别人受累无穷。所以“鉴虚衡平”四个字,不独是官府的良好规训,也是吏员的重要训诫。
又说:贪欲二字,败坏了世间所有人。得到便宜的地方再往那里去,得到便宜的事再去做,终有后悔的时候。今天进了一步,明天又求进一步,恐怕是倾覆的征兆。堆金积玉,来路要清白。越分过求,余殃在后。卧病垂死,邪术迷信仍未停止。几年劳役,一场春梦。纵然能够受用,能有几多时间呢?【同上】
世俗所称的得便宜,不过是声色货利罢了,不知道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营求有什么益处?况且衙门中所得的钱,罪过更多,哪里见过害众成家、子孙享福的呢?只有一生做几件善事,与人方便,身心何等快乐,兼可遗福后嗣。希望身在公门的人,不要忘记“来处分明”这一语。
李昌龄说:人处世,不可不积阴德。不积阴德的人,没见过他有后代的。所以于定国的父亲,治狱多积阴德,因而知道他的子孙必定兴盛。孙叔敖有埋蛇的阴德,因而母亲知道他必定显贵。确实如此。然而阴德也很容易积累。不独富贵有力的人,即使是寻常之人,都可以积累。所谓积阴德,不是说广泛散财、斋设僧道、建造寺观,然后才叫积阴德。凡做这些事的,乃是愚人作业福,不是积阴德。有人说,什么叫作业福?我回答说:大概他们所聚积的财富,取之大多不义。取不义之财,而广泛布施、设斋供,所以叫作业福,不是积阴德。所谓积德,是常怀不害物之心,出入起居,种种行方便。这样便是积阴德。现在姑且拿小的来说,如飞蛾赴火、蚂蚁堕渊,而我能够救它们,这也是积阴德。何况人有饥寒,我能让他饱暖;人有疾厄,我能让他安乐;救人的患难,解人的仇怨,济人的困贫,不埋没人的善行,不促成人的恶行,不议论人的过错。凡此之类,都是积阴德。常以方便存心,随力行之不已,那么阴德也就深厚了。大概可见福寿的增崇,门户的盛大,子孙的荣耀。
方便处处可行、公门中尤易行、罪孽处处可作、公门中尤易作、此篇虽为众人说法、于吏役尤切、所当书绅也、
马贵与曰。西汉公卿士大夫、或出于文学、或出于吏道。亦由上之人、并间此二途以取人、未尝偏有轻重。故下之人、亦随其所遇、以为进身之阶。而人品之贤不肖、初不系其身之或为儒、或为吏也。故公孙弘之儒雅。丙吉之贤厚。龚胜之节掺。尹翁归之介洁。亦不嫌于以吏发身。则所谓吏者、岂必皆浮薄刻核之流、而后始能为之乎。东京才智之士、亦多由郡吏而入仕。以胡广之贤、而不免为郡散吏。袁安世传易学、而不免为县功曹。应奉读书、五行并下、而为郡决曹史。王充之始进也、剌史辟为从事。徐穉之初筮也、太守请补功曹。当时并不以为屈也。
【文献通考】
又曰。成周之制、元士以上、命官也。府史胥徒、庶人之在官者也。然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则未尝贵官而贱吏也。后世为胥吏者、作奸犯科、不自爱重。故为世所轻、而儒者尤耻与为伍。秦弃儒崇吏、西都因之。萧曹以刀笔吏佐命为元勋。故终西都之世、公卿多出胥吏。而儒雅贤厚之人、亦多借径于吏以发身。其时儒与吏、未甚分别。故以博士弟子之明经者、补太守卒史而不以为恧也。 【同上】
观此二条、可知自古吏胥、为储才之地、今虽不能如昔所云、而有志者、正不因吏胥而贬损也、尚其激昂奋发、妣美前贤、为吏胥吐气也、
王凝斋曰。自圣贤以至于凡庶其德远矣。自割股以至勃磎、其行远矣。自让国以至攫金、其事远矣。由初而言、善恶之间、不能以发。而其终之远、乃如是焉。独不免为习所移尔。习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能免者。而况于中材乎。此为人上所以有教也。 【掾曹名臣录序】
孔子以性相近、习相远为训、则天下之大、无人不在相近相远之中、而其易于相远、且多由善而习于不善者、莫如胥吏、盖以处为恶之地、入为恶之羣、又有可以为恶之才、廹以不得不为恶之势、故一为吏胥、而终其身无为善之日、子孙受为恶之害、不可胜计矣、序掾曹而首论及、此其勉胥吏也至矣、
子承乏侍郎、摄印章而治财赋。阴观诸司掾吏、有知琴书、可教诲。因录我朝名士、出于掾曹、至显宦者数人、为一卷以示。皆有勃然兴起之色。乃知人性果不相远。一脱故习、至君子不难矣。 【同上】
天下之人、有知书者、即有不知书者、惟胥吏无不知书者也、即无不可教诲者也、世人于胥吏、贪鄙者、慕而效之、不然、则又鄙夷而厌贱之、未有思所以教之者、凝斋作传以示、使之勃然兴起、其望胥吏也厚矣、
昔元好问曰。自风俗之坏、上之人以徒隶遇佐史。甚者、先以机诈待之。廉耻之节废、苟且之心生。顽钝之习成。实坐于此。而佐史亦以徒隶自居。身辱而不辞。名败而不悔。甚矣、人之不自重也。吁、遇之以徒隶、待之以机诈、我固不可以不自省。若自暴自弃、而不自重、尔曹岂可以不戒乎。 【同上】
人虽至愚、见人以机诈苟且顽钝相待、未有不□然怒者、惟胥吏则视为固然、恬不为耻、及其犯法罹刑、亦复不以为辱、固由待之者非、亦胥吏之自待先薄也、凝斋以此自省、并冀胥吏之自重、其警省乎史胥也、抑又切矣、、按凝斋先生、名鸿儒、少工书法、未为人知、里人有为府史者、尝以其书置府中、知府段坚、见而奇之、遂收之门下、卒成名儒、是其一生之学问渊源、功名际会、皆由史胥中阅历得来、故言之亲切而有味也、观所录十三人、皆卓然自立、不为习俗所移者、豪杰之士、不可闻风兴起乎、至于从案牍中、别识人材、以广造就、则尤官长雅意、凝斋之心、亦即段公之志耳、
颜光衷曰。古云、公门中好修行、何也。夫公门常常比较、时时刑罚。其间贫而负累。冤而获罪。愚而被欺。弱而受制。呼天控地、无可告诉。惟公门人、下接民隐。上通官情
译行善方便,处处可行,但在官府中尤其容易实行;造作罪孽,处处可做,但在官府中尤其容易造作。这一篇虽然是为大众说法,但对官吏差役尤其切中要害,应当把它系在腰间,时刻铭记。
马贵与说:西汉的公卿士大夫,有的出自文学之士,有的出自吏员之道。这也是因为上位者同时通过这两条途径来选拔人才,未曾偏重或偏轻任何一方。所以下位的人,也随着各自的际遇,将其作为进身的阶梯。而人品的贤良与不肖,起初并不取决于他是儒生还是吏员。所以公孙弘的儒雅,丙吉的贤良敦厚,龚胜的节操凛然,尹翁归的耿介廉洁,也不嫌弃以吏员身份起步。那么所谓的吏员,难道一定是那些浮薄刻薄的人,然后才能担任吗?东汉才智之士,也多由郡吏而入仕。像胡广那样贤能,也不免做过郡里的散吏;袁安世代传承易学,也不免做过县里的功曹;应奉读书,五行并下,却做过郡里的决曹史;王充初出仕时,刺史征辟他为从事;徐穉初次占卜仕途,太守请他补任功曹。当时人们并不认为这是屈才。
《文献通考》又说:成周的制度,元士以上是命官,府、史、胥、徒,是担任官职的庶人。然而下士与担任官职的庶人享受相同的俸禄,那么未曾有尊贵官职而轻视吏员的情况。后世担任胥吏的人,作奸犯科,不自爱自重,所以被世人轻视,而儒生尤其耻于与他们为伍。秦国抛弃儒生崇尚吏员,西汉沿袭了这一做法。萧何、曹参以刀笔吏的身份辅佐帝王建立大功,所以整个西汉时期,公卿多出自胥吏。而儒雅贤良敦厚之人,也多借由吏员之路起步。那时儒生与吏员,区分并不明显。所以以博士弟子中明经的人,补任太守卒史,也不以为羞耻。
看这两条记载,可知自古以来,吏胥是储备人才的地方。现在虽然不能像过去所说的那样,但有志气的人,正不会因为做过吏胥而贬损自己。希望他们激昂奋发,媲美前贤,为吏胥争气。
王凝斋说:从圣贤到凡夫俗人,德行相差甚远;从割股疗亲到勃磎(一种酷刑或恶行),行为相差甚远;从让国到攫取金财,事情相差甚远。从起初来说,善恶之间,细微得难以分辨。而最终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只是不免被习惯所改变罢了。习惯改变人,即使是豪杰之士,也有不能避免的,何况中等资质的人呢?这就是上位者要有教化的原因。
孔子以“性相近,习相远”为训,那么天下之大,没有人不在相近与相远之中。而容易变得相远,且多由善而习惯于不善的,莫过于胥吏。大概因为他们身处作恶的环境,混入作恶的群体,又有可以作恶的才能,被逼迫处于不得不作恶的境地,所以一旦成为吏胥,终身就没有行善的日子,子孙承受作恶的祸害,不可胜数。在序言中论述掾曹,首先谈到这一点,这是勉励胥吏到了极点。
我承蒙缺额,担任侍郎,代理印章治理财赋。暗中观察各衙门的掾吏,发现有懂琴书、可教诲的人。于是记录我朝名士中,出自掾曹、做到显贵官职的几人,编成一卷给他们看。他们都有勃然兴起的神色。这才知道人性果然不相远。一旦摆脱旧习,成为君子并不难。
天下的人,有懂书的,就有不懂书的,只有胥吏没有不懂书的,也就没有不可教诲的。世人对于胥吏,贪婪鄙陋的,羡慕并效仿他们;不这样做的,又鄙视并厌弃他们,未曾想过如何教育他们。凝斋作传给他们看,使他们勃然兴起,他对胥吏的期望很深厚啊。
从前元好问说:自从风俗败坏,上位者以徒隶对待佐史。更甚者,先用机诈对待他们。廉耻的节操废弛,苟且的心态产生,顽钝的习惯形成,实在是由于这个原因。而佐史也以徒隶自居,身受侮辱而不推辞,名声败坏而不悔改。唉,人不自重,到了极点!唉,以徒隶对待他们,以机诈对待他们,我们固然不能不自我反省。如果自暴自弃,不自重,你们难道可以不警戒吗?
人即使愚蠢到极点,看到别人以机诈、苟且、顽钝的态度对待自己,没有不愤然发怒的。只有胥吏却视为理所当然,安然处之而不以为耻。等到他们犯法受刑,也不以为辱。这固然因为对待他们的人不对,也是因为胥吏自己先轻视自己。凝斋以此自我反省,并希望胥吏自重,他对史胥的警省,更加深切了。按:凝斋先生,名鸿儒,年轻时擅长书法,不为人所知。乡里有做府史的人,曾把他的书法放在府衙中,知府段坚,见到后认为奇特,于是收为门下,最终成为名儒。他一生的学问渊源、功名际遇,都是从史胥中阅历得来的,所以言语亲切而有意味。看他所录的十三人,都是卓然自立、不被习俗所移的,豪杰之士,难道不能闻风兴起吗?至于从案牍中识别人才,以广造就,更是官长的雅意。凝斋的心,也就是段公的志向啊。
颜光衷说:古语说,公门中好修行,为什么呢?官府常常比较,时时刑罚。其中贫穷而背负债务的,蒙冤而获罪的,愚昧而被欺骗的,弱小而被控制的,呼天抢地,无处告诉。只有公门中人,下接民间疾苦,上通官府情意。
。艰苦孤危之时、扶持一分、胜他人方便十分。宽假一次、胜他人方便十次。若能释贫解冤。教愚扶弱。无乘危索骗。无因贿酷打。无知情故枉。无舞文乱法。则一日间、可行十数善事。积之三年、有数万善事。人当困厄、谁不知感。神明三尺、宁无保佑。自然吉庆日至、子孙昌盛。如其不然、怨毒之财、得亦非福也。 【廸吉录】
译在艰难困苦、孤立危急的时候,你给予一分扶持,胜过别人给予十分方便;你宽容体谅一次,胜过别人给予十次方便。如果能够救济贫困、化解冤屈,教导愚昧、扶助弱小,不趁人之危进行勒索欺骗,不因贿赂而残酷拷打,不因知情而故意枉法,不玩弄文字扰乱法度,那么一天之内,就能做十几件善事。积累三年,就有几万件善事。人在困顿危难之时,谁不知道感激?神明和律法,难道不会保佑吗?自然会吉祥喜庆天天到来,子孙兴旺昌盛。如果不然,那些充满怨恨毒害的财富,得到了也不是福气。
亲切指点、见得衙门中人、随处可以为善也、积德固易、积恶亦易、视人存心如何耳、
王心斋倡道海陵郡。诸掾吏以事至海陵、相率诣之先生无他言。苐曰、心地好、前程保。 【言行汇纂】
六字可作掾吏箴、葢惟心地好、则不妨于作吏、不然、未有不造恶招祸者也、
陈眉公云。汉人取吏、曰廉平不苛。平则能在其中矣。曰廉能者。后世不熟经术之论也。 【长者言】
人须心中无欲、方能心平、心平、方能事平、故廉又为平之本、吏多不能廉、亦不肯廉、故动多不平之事、虽有能、适足济其恶耳、
又曰。当官若不行方便、做甚么。公门里面好修行、凶甚么。刀笔杀人人自杀、唆甚么。举头三尺有神明、欺甚么。他家富贵前生定、妬甚么。前世不修今受苦、怨甚么。岂可人无得运时、急甚么。人世难逢开口笑、恼甚么。补破遮寒暖即休、摆甚么。纔过三寸成何物、馋甚么。死后一文将不去、吝甚么。前人田地后人收、占甚么。得便宜处失便宜、贪甚么。聪明反被聪明误、巧甚么。虚言折尽平生福、谎甚么。是非到底自分明、辨甚么。恶人自有恶人磨、憎甚么。冤冤相报几时休、仇甚么。人生何处不相逢、狠甚么。世事真如一局棋、算甚么。谁人保得常无事、诮甚么。穴在人心不在山、谋甚么。欺人是祸饶人福、卜甚么。 【言行汇纂】
劝世歌曰。心不光明点甚灯。念不公平看甚经。大秤小斗吃甚素。不孝父母斋甚僧。妙药难医冤业病。横财不富命穷人。利己害人促寿算。积善修行裕子孙。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暗中阴骘分明有。远在儿孙近在身。守口莫谈人过短。自短何曾说与人。生事事生君莫怨。害人人害汝休嗔。欺心折尽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贫。 【解人颐】
二则皆警世通言。余取其尤切于胥吏也、故节录之、官衙中人、果能每日常念此一遍、诸般过恶、自从此减矣、
惜字十八戒。 卖旧书废纸与人 【印封残册废卷同、】 遗弃污秽中。 脚下践踏。 糊窻壁。 覆瓿裱画。 拭几砚。擦垢秽。 燃灯夜照。 点火吃烟。 刀剪裁破。因怒扯碎。 以书籍作枕。 与妇女夹针线。 嚼烂吐地。 塞墙壁孔内。 烧灰仍弃于地。 【言行汇纂】
广惜字真诠。 下笔有关人性命者、此字当惜。 下笔有关人名节者、此字当惜。 下笔有关人功名者、此字当惜。 下笔属人闺阃阴事、及离婚字者、此字当惜。 下笔离间骨肉者、此字当惜。 下笔谋人自肥、倾人自活者、此字当惜。 下笔凌高年、欺幼弱者、此字当惜。 下笔挟私怀隙、故卖直道、毁人成谋者。此字当惜。 下笔唆人构怨、代人架词者、此字当惜。 下笔恣意颠倒是非、使人含冤者、此字当惜。 下笔喜作淫词艳曲、兼以诗札讥诮他人者、此字当惜。 下笔剌人忌讳、令终身饮恨者、此字当惜。 【同上】
以上二则、相传为文昌帝君语、事虽无考、而文字发天地之秘、起万化之原、为圣人所作、敬之则蒙福、亵之则获祸、此千古不易之理也、身在官衙、以纸笔给事、几案丛杂、最易犯不敬之罪、至广惜字各条、则今之胥吏、所习以为利、而惟恐其不能者也、下笔时苟存慎惜之心、则于为善去恶也、不远矣、
徐太室曰。一手诘盗、一手窃盗赃、故前盗死而后盗生。一面惩奸、一面窥奸妇、故此奸伏而彼奸起。 【归有园尘谈】
衙门中日日治奸治盗、而胥役不免为奸盗之事、千般计巧、所瞒昧者止一官耳、衙门而外、人人自为奸盗、清夜扪心、能不通身汗下、
胡端敏公曰。瞒人之事弗为。害人之心弗存。则为良吏。 【存业纳】
此二语、亦人所易知、但身入公门、则无人不作瞒人害人之态、无时不行瞒人害人之计、且有自悔不能瞒人害人者、有惟恐瞒人害人之不巧者、时地使然、习而不察耳、愿书此二语于廨舍、以为羣吏朝夕之警焉、
译亲切指点,让人明白衙门里的人,随时随地都可以行善。积累善德固然容易,积累恶行也同样容易,这全看人存的是什么心罢了。
王心斋在海陵郡倡导道学。各位属吏因事来到海陵,都相继去拜访他。先生没有别的话,只说:“心地好,前程保。”【言行汇纂】
这六个字可以作为属吏的箴言。因为只要心地好,就不妨碍做官;如果不这样,没有不造恶招祸的。
陈眉公说:汉代选拔官吏,标准是“廉洁、公平、不苛刻”。公平就能做到公正适中。而说“廉洁且有才能”,这是后世不熟悉经术的说法。【长者言】
人必须心中没有私欲,才能心境平和;心境平和,才能处事公平。所以廉洁又是公平的根本。官吏大多不能廉洁,也不肯廉洁,所以动不动就发生不公平的事。即使有才能,也正好用来助长他们的恶行罢了。
又说:当官如果不方便行事,还当什么官?公门里面好修行,凶什么?刀笔杀人,人自杀,唆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欺什么?他家富贵前生定,妒什么?前世不修今受苦,怨什么?岂可人无得运时,急什么?人世难逢开口笑,恼什么?补破遮寒暖即休,摆什么?才过三寸成何物,馋什么?死后一文将不去,吝什么?前人田地后人收,占什么?得便宜处失便宜,贪什么?聪明反被聪明误,巧什么?虚言折尽平生福,谎什么?是非到底自分明,辩什么?恶人自有恶人磨,憎什么?冤冤相报几时休,仇什么?人生何处不相逢,狠什么?世事真如一局棋,算什么?谁人保得常无事,诮什么?穴在人心不在山,谋什么?欺人是祸饶人福,卜什么?【言行汇纂】
劝世歌说:心不光明点什么灯?念不公平看什么经?大秤小斗吃什么素?不孝父母斋什么僧?妙药难医冤业病,横财不富命穷人。利己害人促寿数,积善修行裕子孙。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暗中阴德分明有,远在儿孙近在身。守口莫谈人短处,自短何曾说与人?生事事生君莫怨,害人人害汝休嗔。欺心折尽生平福,行短天教一世贫。【解人颐】
这两则都是警世的通言。我选取其中对胥吏尤为切中要害的部分,所以节录下来。官衙中的人,如果能每天常念一遍,各种过错恶行,自然从此减少。
惜字十八戒:把旧书废纸卖给人(印封残册废卷同此);遗弃在污秽之中;脚下践踏;糊窗户墙壁;覆盖瓦器或裱画;擦拭几案砚台,擦去污垢秽物;点燃灯火夜间照明;点火吸烟;用刀剪裁破碎;因愤怒扯碎;把书籍当枕头;与妇女夹针线;嚼烂吐在地上;塞在墙壁孔洞内;烧成灰仍丢弃在地上。【言行汇纂】
广惜字真诠:下笔有关人性命的,这字应当珍惜;下笔有关人名节的,这字应当珍惜;下笔有关人功名的,这字应当珍惜;下笔涉及人家闺房阴私,以及离婚文书的,这字应当珍惜;下笔离间骨肉亲情的,这字应当珍惜;下笔谋害他人以自肥,倾覆他人以自活的,这字应当珍惜;下笔欺凌高龄老人,欺压幼小弱者的,这字应当珍惜;下笔挟私怀隙,故意卖弄正直,毁人成谋的,这字应当珍惜;下笔唆使人结怨,代人架词构陷的,这字应当珍惜;下笔恣意颠倒是非,使人含冤的,这字应当珍惜;下笔喜欢写淫词艳曲,兼用诗信讥讽嘲笑他人的,这字应当珍惜;下笔刺探他人忌讳,令其终身饮恨的,这字应当珍惜。【同上】
以上两则,相传是文昌帝君的话。事情虽然无法考证,但文字能揭示天地的奥秘,兴起万物的本源,是圣人所作。敬重它就能蒙受福泽,亵渎它就会招致灾祸,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身在官衙,以纸笔处理事务,案头杂乱,最容易犯不敬的罪过。至于广惜字的各条规定,则是当今胥吏所习以为利,并且惟恐不能做到的。下笔时如果存有谨慎珍惜之心,那么在行善去恶方面,也就不远了。
徐太室说:一只手缉拿盗贼,另一只手窃取盗贼赃物,所以前一个盗贼死了,后一个盗贼又生了。一面惩罚奸邪,一面窥探奸妇,所以这个奸邪伏法,那个奸邪又兴起。【归有园尘谈】
衙门里天天治理奸邪和盗贼,而胥役不免做奸邪和盗贼的事。千般计谋巧诈,所瞒骗的只是一个长官罢了。衙门之外,人人自为奸盗,清夜扪心自问,能不浑身冷汗直流吗?
胡端敏公说:瞒骗人的事不做,害人的心不存,就是好官吏。【存业纳】
这两句话,也是人们容易知道的。但只要身入公门,就没有人不摆出瞒人害人的姿态,没有时刻不行瞒人害人的计谋。甚至有自己后悔不能瞒人害人的,有惟恐瞒人害人不巧妙的。这是时势环境使然,习以为常而不察觉罢了。希望把这两句话写在官署里,作为众官吏朝夕的警示。
龚戆庵问龙潭老人曰。近世善恶报应、颇觉差池。岂苍苍者亦愦愦耶。龙潭指天而语之曰。此老虽不急性、却有记性。要其终观之可也。 【同上】
译龚戆庵问龙潭老人说:“近世善恶报应,颇觉差池。岂苍苍者亦愦�耶?”龙潭指天而语之曰:“此老虽不急性,却有记性。要其终观之可也。”
不急性、不过幸免于旦夕、有记性、断难免祸于将来、所谓到头终有报也、世有身为胥吏、倚官衙权势、陷害良民、以致家益富饶、门户鼎盛者、人每惊而异之、甚且羡慕而效法之、是皆不知天之有记性者也、
宋潜溪曰。积邱山之善、尚未得为君子。贪丝毫之利、便已陷于小人。 【言行汇纂】
凡为吏胥、固无事无时、不作图利想也、尝自问能不陷于小人否、
人不改过、多是因循退缩。须奋然振作。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如毒蛇啮指、速与斩除。无丝毫凝滞。此风雷之所以为益也。 【同上】
人之指吏胥、皆曰衙蠹、葢由贪利如饴、作恶种种、吸人脂膏、有如蛇蝎也、苟欲改恶从善、当如昨日死、今日生、方可振作、更当看作毒蛇啮指、方可斩除、稍一因循、毒重难救矣、可不惧哉、
凡吏立身正直、自能服人。若动逞意气、故作威棱、此怨府也。 【同上】
逞意气而作威棱、意气有时而平、若使衙门胥吏、倚附权势、吞噬无餍、其为怨府也、不知几何矣、
可以一出而救人之厄、一言而解人之纷、此亦不必过为退避也。但因以为利、则市道矣。 【同上】
救厄解纷、莫如在官之人。所虑者、以财利为行止、全无公义、包揽扛帮、如虎生翼、教猱升木、祸胎怨府、岂止市道而已、
华彦民曰。蛾之种类不一。有一种名曰扑灯蛾。似蝶而小。夜飞见灯则扑之、遂殒其躯夫蛾之扑灯、向明而来、初岂谓其害已哉。必资其气焰、利其膏泽、故轻身投之。迨知祸、则已无及矣。 【解人颐】
胥吏倚势作奸、舞文纳贿、将谓得财可以养生、未几身命难保、然则非理营逐、早夜孜孜、唯恐不巧者、正其招祸取死、唯恐不速者也、与扑灯之蛾、何以异耶、
唐翼修曰。凡为公门胥役者、其处心积虑、大约与屠业者相似。初未尝不具慈悯心。积久便成杀机。习惯则生意日微矣。故有初入衙门、犹有顾忌之念。到老年便成猾贼、良心澌灭殆尽。又有自家尚是好人、大众交摘、竟堕恶道者。葢其平日狐假虎威、自谓豪杰作用。欣欣得意。不知积孽多端、不惟自身受之、且祸延后代。仔细思之、亦何益乎。休论其远。即观目前。害人过多。索诈恐吓、为乡邑所侧目。一旦身罹法网、懊悔无门。虽日诵经礼忏。亦无救于万一矣。古云、明有王法、幽有鬼神。思之思之。 【人生必读书】
危言苦语、曲尽情态、可知身入公门、真人鬼关也、苟有良心、能不猛省、
府史胥徒、其未在官之先、未必不良善也。及一入公门、而口之所出、多非实言。身之所行、多非正事。葢不如是、则不足以给一家之用。何也。彼既已在官、则以公门为恒产。上不能读书以求禄。次不能耕稼以谋生。次不能工贾以求利。八口之需、皆望于公门所出。使口必择言、身必择行、将终岁无担石之入。室人交谪、嗷嗷待哺者、谁为养育。势不得不丧其本心、言不义之言、行不义之行、以取不义之财、给一家之用也。及取之既惯、则竟视为应得之物、无害于天良、而大肆其贪残矣。 【同上】
托业在是、必谓一钱不取、诚有所难、但取之有道、须是于理无碍、于心可安者、方不损阴骘、若一味贪婪、恃威吓诈、但知饱身肥家、全不顾人死活、究之饮□前定、非可强求、分外不能有毫末之增、徒使罪恶如山、祸延妻子、孰得孰失、愿执役公门者熟、思而审处之也、
顾亭林曰。汉武从公孙弘之议、下至郡太守卒史、皆用通一艺以上者。唐高宗总章初、诏诸司令史考满者、限试一经。昔王粲作儒吏论。以为先王博陈其教、辅和民性。使刀笔之吏、皆服雅训。竹帛之儒、亦通文法。故汉文翁为蜀郡守、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后汉栾巴为桂阳太守、虽干吏卑末、皆课令习读。程试殿最、随能升授。吴顾邵为
译不急躁,不过是侥幸免于旦夕之祸;有记性,终究难免将来之灾。这就是所谓“到头终有报应”。世上有人身为胥吏,倚仗官府权势,陷害良民,以致家道更加富饶,门庭鼎盛。人们每每对此感到惊异,甚至羡慕并效仿。这都是不知道上天是有记性的。
宋潜溪说:积累如山丘般的善行,尚且不能成为君子;贪图丝毫的利益,便已陷入小人的境地。【言行汇纂】
凡是做吏胥的,本来就没有什么事、什么时候不在图谋利益。曾自问能不陷入小人的境地吗?
人之所以不改正过错,大多是因为因循守旧、退缩不前。必须奋然振作。从前的种种,譬如昨天死去;以后的种种,譬如今天新生。就像毒蛇咬了手指,迅速斩断,没有丝毫凝滞。这就是风雷之所以有益的原因。【同上】
人们指责胥吏,都称他们是衙门的蛀虫,大概是因为他们贪利如嗜糖,作恶多端,吸取百姓脂膏,如同蛇蝎一般。如果想要改恶从善,应当像昨天死去、今天新生那样,才能振作;更应当看作毒蛇咬指,才能斩断,稍一因循,毒性加重就难以救治了,能不畏惧吗?
凡是吏员立身正直,自然能使人信服。如果动辄逞意气,故作威严,这就是怨恨的根源。【同上】
逞意气而故作威严,意气有时也会平息;但如果让衙门的胥吏倚仗权势,吞噬无厌,那成为怨恨根源的程度,就不知有多少了。
可以一举手就解救别人的困厄,一句话就化解别人的纷争,这也不必过分退避。但如果以此谋利,那就是市侩之道了。【同上】
解救困厄、化解纷争,没有比在官之人更合适的了。所担心的是,以财利作为行止的标准,全无公义,包揽扛帮,如同虎生双翼,教猿猴爬树,成为祸患的根源和怨恨的聚集地,岂止是市侩之道而已。
华彦民说:蛾的种类不一。有一种名叫扑灯蛾。像蝴蝶但较小。夜间飞翔看见灯火就扑向它,于是丧命。蛾扑灯,是向着光明而来,起初哪里知道这会害了自己呢?一定是贪图它的气焰,利于它的膏泽,所以轻身投入。等到知道祸患,已经来不及了。【解人颐】
胥吏倚仗权势作奸犯科,玩弄文字、收受贿赂,以为得到钱财可以养生,不久性命难保。那么,那些非理营求、早晚孜孜不倦、唯恐不够巧妙的人,正是招祸取死、唯恐不快的人,与扑灯的飞蛾有什么不同呢?
唐翼修说:凡是做公门胥役的,他们处心积虑,大体上与屠宰业者相似。起初未曾没有慈悯之心,积久便成了杀机。习惯成自然,生机就日渐微弱了。所以有初入衙门,还有顾忌的念头,到老年便成了狡猾的贼寇,良心灭绝殆尽。又有自家尚是好人,被大众交相指摘,竟堕入恶道的。大概他们平日狐假虎威,自认为豪杰作用,欣欣得意,不知道积孽多端,不仅自身承受,而且祸延后代。仔细想想,又有什么益处呢?不必论其长远,只看眼前。害人过多,勒索恐吓,被乡邑侧目。一旦身陷法网,懊悔无门。虽然每天诵经礼忏,也救不了万一。古语说:明有王法,幽有鬼神。深思啊,深思啊。【人生必读书】
危言苦语,曲尽情态,可知身入公门,真是鬼门关。如果有良心,能不猛省吗?
府史胥徒,他们在未入官之前,未必不好。等到一旦进入公门,口中说出的,多不是实话;身上做的,多不是正事。大概不这样,就不能供给一家的用度。为什么呢?他们既然已在官,就把公门当作恒产。上不能读书以求俸禄,次不能耕种以谋生,再次不能做工经商以求利。八口之家的需要,都指望公门的收入。如果口必择言,身必择行,将终年没有担石之入。家人交相指责,嗷嗷待哺者,谁来养育?势必要丧失本心,说不义的话,行不义的事,以取不义之财,供给一家的用度。等到取之既惯,就竟视为应得之物,无害于天良,而大肆贪婪残暴了。【同上】
依托职业在此,必定说一钱不取,确实有所难。但取之有道,必须是于理无碍、于心可安的,才不损阴骘。如果一味贪婪,恃威吓诈,只知饱身肥家,全不顾人死活,究之饮啄前定,非可强求,分外不能有毫末之增,徒使罪恶如山,祸延妻子,孰得孰失,愿执役公门者熟思而审处之也。
顾亭林说:汉武帝听从公孙弘的建议,下到郡太守卒史,都用通晓一艺以上的人。唐高宗总章初年,诏令诸司令史考满者,限定试一经。昔日王粲作《儒吏论》,认为先王广泛陈设教化,辅助调和民性。使刀笔之吏,都服从雅训。竹帛之儒,也通晓文法。所以汉文翁为蜀郡守,选拔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后汉栾巴为桂阳太守,虽干吏卑末,皆课令习读。程试殿最,随能升授。吴顾邵为
豫章太守、小吏资质佳者、辄令就学。择其先进、擢置右职。而梁任昉有厉吏人讲学诗。然则昔之为吏者、皆曾执经问业之徒。心术正而名节修。其舞文以害政者寡矣。 【日知录】
译豫章太守对于资质优良的小吏,总是让他们去求学。选拔其中学业进步显著的人,提拔他们担任重要的职位。而梁代的任昉有《厉吏人讲学》的诗。由此可见,从前做官吏的人,都是曾经拿着经书请教学业的人。他们的思想端正,名声节操修养良好。那些玩弄文字来危害政事的人就很少了。
为吏用通艺明经之人、以其明理而后可以任事、有识而后可以有为也、今之吏胥、未尝非曾读经书之人、乃读书时原为营求科第、徒资口耳、全无心得、一旦弃举业、入公门、益视经书为无用、其存心行事、虽显悖经书、亦不及□、心术如何不坏、名节如何能立、顾先生此议、崇重学术、厚望吏胥、两得之矣、
又曰。周官太宰、乃施典于邦国、而陈其殷、置其辅。后郑氏曰。殷、众也、谓众士也。辅、府史、庶人在官者。夫庶人在官、而名之曰辅。先王不敢以厮役遇其人也。重其人。则人知自重矣。 【同上】
柳子厚言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率、其间等威贵贱、迥不相侔、而其事则皆敷政理民、以辅佐天子者也、试看今日檄行、不曰该管官吏、则曰官参吏处、事无大小、有主持之官、即不能无承行之吏、苟明于陈殷置辅之义、吏益知所以自重爱、而不肯知法而犯法矣、
又曰。元初有宪官疾、吏往候之。宪官起、扶杖而行、因以杖授吏。吏拱手却立、不受。宪官悟其意、他日见吏、谢之。吏曰。某为属吏、非公家僮、不敢避劳、虑伤理体。是则此辈中未尝无正直之人。顾上所以陶镕成就之者何如尔。 【同上】
吏胥苟有欲心、惟恐官之不任用、凡百依附谀悦、求为家僮而不得、何惜持杖耶、不肯持杖之吏、不但识体、其心中必有卓然自立、泰然无愧者也、官不以此见责、而反谢之、益见吏苟自重、官无不重之也、
又曰。汉自曹掾以下、无非本郡之人。故能知一方之人情、而为之兴利除害。其辟用之者。即出于守相。故广汉太守陈宠、入为大司农、和帝问在郡何以为理。宠顿首谢曰。臣任功曹王涣、以简贤选能。主簿镡显。拾遗补阙。臣奉宣诏书而已。帝乃大悦。至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委功曹岑晊。并谣达京师、名标史传。 【同上】
有不能兴利除弊之官、无不知民情上俗之吏、以吏皆本郡之人也、论同里相关之意、官尊而吏亲也、官暂而吏久也、惟吏有损人利巳之心、遂有倚势作奸之事、不能为力于官、而且有害于官、不能造福于本郡、而且遗祸招怨于本郡、然则今日之官不任吏、而且以听信吏胥为讳也、岂非吏之自取哉、闻王涣诸人之风、可以兴矣、
魏环溪曰。凡不义之财、不可以供神。不可以祭祖。不可以献亲。不可以贻子孙。不可以修家祠。置坟墓、买书籍。惟济贫救荒、施药埋骨、修桥补路、庶几可耳。 【寒松堂集】
大凡胥吏贪财、止虑其不能取之、不虑其不可以用也、若知不义之财之不可以用、则贪心自淡、其已取而不义者、惟有为赈荒埋骨修桥等用、庶几免悖出之患、可以晚葢于末路也、
熊勉庵公门不费钱功德例曰。随事方便。 不勒讨儿卖女钱。 不唆人兴讼。 不无中生有索诈。 不拨制官长生事。 不捺案。 不妄引重律。 牌票招- 624-2 - 详字眼。不改轻为重。 不吓骗乡愚。 不生枝节提人。 【一夫到案。合户不宁。】
不唆盗贼扳仇家、 不轻口嘈杂人。 不乘危索骗。 不轻败人体面。 不哄提人伺候。 不受买嘱、妄加锁锢。 不假公造语陷人。 不洗补字眼入人罪。 入罪不下死煞字语。 【笔下超生。此之谓也。】 杖笞不聚人一处。 不因无钱恨刑。 不杖人腿湾。 不浪费人茶饭。 不破坏人婚姻。 不叨准呈禀。 不滥差人动众。 不重备刑具。 不诬害良民。不索铺堂。 不轻拿窝家。 不轻写票收人监铺。不轻票取人物。 不逼病人妇女到官。 不使百工经纪折本。 不坏人功名性命。 不离人骨肉。 不惊动邻佑。 不献恶法横征酷比。 不迎官意虐民。 不使人饥饿。 轸恤狱囚。 矜原差悞。 已赦罪犯、勿复提起。 已蠲钱粮、勿勒减销。 水旱请官早报灾伤、设法赈济。 批回速请发。 解到速请审。事属瞹
译任用官吏要选用通晓技艺、精通经义的人,因为他们明白事理后才能胜任事务,有见识后才能有所作为。现在的吏胥,并非不曾读过经书的人,但他们读书时原本是为了谋求科举功名,只是口耳相传,完全没有心得。一旦放弃举业,进入官府,反而更加视经书为无用。他们存心行事,虽然明显违背经书,也不觉得愧疚。心术如何能不败坏,名节如何能树立?顾先生的这个建议,既推崇学术,又对吏胥寄予厚望,两方面都兼顾到了。
又说:《周礼》中太宰的职掌,是将典章制度施行于邦国,并陈列其众士,设置其辅佐。后郑氏解释说:“殷”就是众,指众士;“辅”就是府史,以及在官府任职的庶人。庶人在官府任职,却称他们为“辅”。先王不敢以仆役的态度对待这些人。重视这些人,那么这些人就知道自我珍重了。
柳子厚说,有了里胥然后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然后才有诸侯,有了诸侯然后才有方伯连率。他们之间等级威严、贵贱差别,相差甚远,但他们的事务都是施行政令、治理百姓,以辅佐天子。试看今日公文行文,不称“该管官吏”,就称“官参吏处”。事情无论大小,有主持的官员,就不能没有承行的吏胥。如果明白陈列众士、设置辅佐的道理,吏胥就更加知道自我珍重爱惜,而不肯知法犯法了。
又说:元初有一位宪官生病,吏胥前往问候。宪官起身,扶着拐杖行走,于是把拐杖交给吏胥。吏胥拱手退后站立,不接受。宪官领悟了他的意思,后来见到吏胥,向他道谢。吏胥说:“我是下属官吏,不是您家的仆童,不敢推辞劳苦,只是担心损伤礼制体统。”这说明这类人中并非没有正直的人。关键在于上级如何陶冶造就他们。
吏胥如果存有私欲,只怕官员不任用他们,凡事依附讨好,求做家仆而不得,哪里还吝惜持杖呢?不肯持杖的吏胥,不但识大体,其心中必定有卓然自立、泰然无愧的气节。官员不因此责备他,反而向他道谢,更加说明吏胥如果自我珍重,官员没有不尊重他的。
又说:汉代从曹掾以下,无非是本郡的人。所以能了解一方的人情,从而为他们兴利除害。任用他们的人,就是太守或丞相。所以广汉太守陈宠,入朝担任大司农,和帝问他治理郡县有何政绩。陈宠叩头谢恩说:“我任用功曹王涣,来简拔贤能;任用主簿镡显,来拾遗补阙。我只是奉行宣达诏书罢了。”皇帝非常高兴。至于汝南太守宗资,任用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委任功曹岑晊。他们的名声都传达到京师,名垂史册。
没有不能兴利除弊的官员,没有不了解民情风俗的吏胥,因为吏胥都是本郡的人。论及同乡相关的感情,官员尊贵而吏胥亲近;官员任期短暂而吏胥任职长久。只有吏胥存有损人利己之心,于是才有倚仗权势作奸犯科之事。他们不仅对官员无力相助,反而有害于官员;不仅不能为本郡造福,反而为本郡遗祸招怨。那么,如今的官员不任用吏胥,而且以听信吏胥为忌讳,难道不是吏胥自取的吗?听闻王涣等人的风范,风气可以振兴了。
魏环溪说:凡是不义之财,不可以供奉神灵,不可以祭祀祖先,不可以献给亲人,不可以留给子孙,不可以修建家祠、安葬坟墓、购买书籍。只有救济贫困、赈济荒年、施药埋骨、修桥补路,或许还可以。
大凡胥吏贪财,只担心不能获取,不担心不可以使用。如果知道不义之财不可以使用,那么贪心自然淡薄。那些已经获取的不义之财,只有用于赈济荒年、埋骨、修桥等用途,或许可以免除悖逆支出的祸患,可以在晚年弥补末路的过失。
熊勉庵《公门不费钱功德例》说:随事方便。不勒令讨要卖儿卖女的钱。不唆使人兴讼。不无中生有敲诈勒索。不拨弄制造官员的长生事端。不压搁案卷。不妄引重律。牌票招详的字眼,不改轻罪为重罪。不吓骗乡间愚民。不生枝节提人。【一人到案,全家不安。】不唆使盗贼攀咬仇家。不轻口嘈杂伤人。不乘危索骗。不轻易败坏人的体面。不哄骗提人伺候。不受买嘱,妄加锁锢。不假借公事捏造话语陷害人。不洗补字眼使人入罪。入罪不下死煞字语。【笔下超生,说的就是这个。】杖笞不聚人一处。不因无钱而恨刑。不杖人腿弯。不浪费人的茶饭。不破坏人的婚姻。不拖延准呈禀。不滥差人动众。不重备刑具。不诬害良民。不索铺堂。不轻拿窝家。不轻写票收人监铺。不轻票取物品。不逼病人妇女到官。不使百工经纪折本。不坏人的功名性命。不离间人的骨肉。不惊动邻居。不献恶法横征酷比。不迎合官意虐待百姓。不使人饥饿。体恤狱囚。宽恕差误。已赦罪犯,勿复提起。已蠲钱粮,勿勒减销。水旱请官早报灾伤,设法赈济。批回速请发。解到速请审。事属瞽
昧、或关闺阃、稍可缓止、切勿送佥。 前件未完、勿挂后件、使人伺候。 多送正风俗兴利除害告示。 失节事无论贵贱、虽目击必为辨解。 节孝之名、不论低微、虽传闻、必为表扬。 学役时常清洁圣殿两庑。 常请劝修整齐。 常称人节孝德行。 不轻传劣迹恶款。 【实善堂格言】
译对于涉及内宅隐私、稍可延缓停止的事,切勿上报。前面的事情尚未完结,不要挂念后面的事情,让人等候。多张贴关于端正风俗、兴利除害的告示。对于失节之事,无论身份贵贱,即使亲眼所见,也一定要为其辩解。对于节孝的名声,不论地位低微,即使只是传闻,也一定要为其宣扬表扬。负责学校杂役的人要时常打扫圣殿和两侧廊屋的清洁。经常邀请人修缮整理,使其整齐有序。经常称赞他人的节孝德行。不轻易传播他人的劣迹恶行。
托身公门、欲其损财以利人、诚有所难、此不费钱功德例中、有苐不取非理之财、而即可以利人者、有本无财之可取、但于人所不经意处、畧一检点、人即受惠无穷者、总之皆未尝费己之财也、胥吏役卒、造恶多端、造福亦多端、其概总不出此、每日自省一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为功德也多矣、
孙可庵曰。衙门中人。见利不顾死生。一得宠、则不计利害。官若假以词色、便到处骗人。其门如市。假势横行、四民畏之如虎。亲戚亦气焰逼人。凡有身家之念者。俱礼之为上宾。大家宦族。俱畏之如蛇蝎。而若辈扬扬自得、目中且不知有天日、又乌知有法纪。士民切齿、人言鼎沸、甚可畏也。 【为政第一编】
凡此皆今之胥吏、所夸为得时兴头者也、岂知其存心行事、无异蛇蝎、而人且畏之如虎耶、不知天日、不知法纪之人、其何以保身家、贻子孙也、
又曰。官有蠹役。如书之有蟫。 【音淫书中白虫】 木之有蛀。残蚀既久。书破木空。书役弊窦孔多。其弊也。皆其蠹也。蠹国蠹民、平时不觉。一旦破败、投鼠而忌其器、批根而动其枝。官且难保。蠹虽死、何足惜耶、 【同上】
世上贪财害义、种类甚多、惟衙门中人、则名之曰蠹、以其倚势肆毒、而人不及觉也、书蟫木蛀、生长寝食于书木之中、藏身日固、噬害日深、未几书破木朽、蟫蛀同归于尽、几见有书中之蟫、木中之蛀、而可以长久者耶、为官者、固不可藏蠹以自蚀、为吏胥者、亦何苦自居于蠹、以速其死亡耶、
鹿门子曰。民之当恤者五。正额之外、复有加派。加收之外复有预支。朝廷未得其一、胥吏已吞其十。此宜恤者一也。舟车之外。复有兴作。兴作之外、复有差遣。朝廷未用其一、官吏已役其十。此宜恤者二也。由是夜卧霜雪、滴泪成氷。夏冐炎暑挥汗如雨。官从鞭捶、伍长辱詈。饥无糇粮、渴无浆饮。此宜恤者三也。至若乡居农夫、身未履法堂、目未睹官长。遇公差、则战栗吞声。见里长、则仓皇变色。科收独受其多。力役先当其楚。此宜恤者四也。耰锄释而仓空。杼柚停而丝尽。破肤裂指、不免于寒。沾体涂足、不免于饥。公门有舞文之吏、里巷有剥脂之奸。终岁之勤、不足以供诸蠹。此宜恤者五也。 【感应篇注】
官虽至暴、必由胥隶助成其虐、官虽至仁、必藉胥隶施行其惠、试看此五者之扰民、何一非经胥隶之手乎、噫、民生困苦、固望官能恤之、尤望吏胥之肯恤之也、
天随子曰。胥吏作奸。转易字面。伪移文卷。空中遗害。舌下流殃。但知取利、莫计伤人。于是有死于笔端者。有死于劳役者。有死于会计者。有死于流弊者。何其毒也。此其事奸人皆优为、而污吏尤甚焉。何则。权势之地、法律施行。无杀人之显名、有得财之实事。是以恬不知悔也。 【同上】
一字转移、攸关罪名出入、吏之所以有权也、以此权而生人、则为福无涯、以此权而杀人、则造恶靡极、是在人之善用其权耳、
又曰。近世以来。胥徒之恶。亦已甚矣。蒙蔽上官、生事兴扰。逢迎附会、票令纷纭、而悉索之事逞焉。由是假借官威、恐吓愚民、何比比也。夫乡野之农、视官长如神灵。见公差如鬼刹。闻名胆丧、望风股栗。故里中之奸猾者。常挟此以诈财焉。况乎隶之衔命而往者、其廹胁不更甚乎。为隶者苟能持平等之心、捐诈諕之习。懦者勿侵。愚者勿欺。待之以和颜、示之以正路。事可息。则息之。失可弥。则弥之。取无过索适可而止。抑又何罪焉。若以廹胁为强、未有不身遭刑戮、祸及其家者也。 【同上】
吏本无势、倚官之势而横行无忌、廹胁愚民、所谓狐假虎威者也、及至身陷刑辟、则已亦如俎上之肉、釜中之鱼、向日赫赫之势、果安在哉、能持平等心、而随处力行方便、虽不以势胁人、人亦未尝不敬服耳、
灵璧子曰。黠吏遇人不利之事。或虚张声势。或妄设变害。或驾言危险。或
译寄身于官府之中,想要损耗自己的钱财去利益他人,确实有难以做到的地方。在不花费钱财的功德事例中,有仅仅是不取非法之财,便能够利益他人的;有本来就没有可取之财,只是在人们不经意之处,稍微检点一下,人们就能获得无穷恩惠的。总之,这些都没有耗费自己的钱财。衙门中的吏役差卒,作恶多端,造福也多端,其大略总不出此范围。每天反省自己一次过错,有则改正,无则更加勉励,其所积累的功德也就很多了。
孙可庵说:衙门中的人,见到利益就不顾生死。一旦得到宠信,就不计利害。官员如果假借言辞脸色(加以纵容),他们便到处骗人。他们的门庭像市场一样热闹,倚仗权势横行霸道,士农工商四民畏惧他们如同畏惧老虎。连他们的亲戚也气焰逼人。凡是有家产念头的人,都把他们当作上宾来礼遇。大户人家和官宦家族,都畏惧他们如同畏惧蛇蝎。而这些人却洋洋自得,眼中甚至不知道有天日,又哪里知道有法纪呢?士人和百姓对他们咬牙切齿,人言沸腾,真是可怕啊。【为政第一编】
凡此种种,都是当今衙门吏役所夸耀的得势风光。哪里知道他们存心行事,无异于蛇蝎,而人们却畏惧他们如同畏惧老虎呢?不知道天日、不知道法纪的人,他们凭什么来保全家业、留给子孙呢?
又说:官员中有像蛀虫一样的差役,就像书中有蠹虫(音淫,书中的白虫),树木中有蛀虫一样。残蚀久了,书就破了,木头就空了。书吏差役的弊端漏洞极多,他们的弊端,都是这些蛀虫造成的。蛀蚀国家,蛀蚀百姓,平时人们察觉不到。一旦败露,投掷老鼠却顾忌器物,批削树根却动摇树枝。官员尚且难以保全,蛀虫虽然死了,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同上】
世上贪财害义的种类很多,只有衙门中的人,被称为“蠹”,因为他们倚仗权势肆意施毒,而人们来不及察觉。书里的蠹虫、木头里的蛀虫,生长在书和木头之中,藏身日益牢固,噬害日益加深,不久书就破了,木头就朽了,蠹虫和蛀虫一同归于毁灭。哪里见过书里的蠹虫、木头里的蛀虫可以长久存在的呢?做官的人,固然不能藏匿蛀虫来自我腐蚀;做吏胥的人,又何必自居于蛀虫的位置,来加速自己的死亡呢?
鹿门子说:百姓应当体恤的有五种情况。正税之外,又有额外加派;加收之外,又有提前支取。朝廷没有得到一分,胥吏已经吞没了十分。这是应当体恤的第一种。舟车运输之外,又有兴修工程;兴修工程之外,又有差遣劳役。朝廷没有用一分,官吏已经役使了十分。这是应当体恤的第二种。因此,夜里躺在霜雪中,泪水滴落结成冰;夏天冒着炎热酷暑,挥汗如雨。官员用鞭子抽打,伍长辱骂侮辱。饿了没有干粮,渴了没有浆水。这是应当体恤的第三种。至于那些住在乡间的农夫,身体未曾踏上公堂,眼睛未曾见过长官。遇到公差,就战战兢兢不敢出声;见到里长,就惊慌失措脸色大变。赋税征收独自承受最多的份额,力役首先遭受鞭打。这是应当体恤的第四种。放下农具而粮仓空虚,停止织布而丝线耗尽。皮肤破裂手指裂开,仍不免于寒冷;身体沾湿双脚涂泥,仍不免于饥饿。公门里有舞文弄法的吏役,街巷里有剥削脂膏的奸人。终年的勤劳,不足以供给这些蛀虫。这是应当体恤的第五种。【感应篇注】
官员即使极其残暴,必定是由胥隶帮助成就其虐政;官员即使极其仁厚,必定要借助胥隶来施行其恩惠。试看这五种扰民的情况,哪一件不是经过胥隶的手呢?唉,百姓生活困苦,固然希望官员能够体恤他们,更希望吏胥肯于体恤他们啊。
天随子说:胥吏作奸犯科,篡改文字表面,伪造移文卷宗,凭空遗下祸害,舌下流出灾殃。只知道谋取利益,不计较伤害人命。于是有死于笔端的,有死于劳役的,有死于会计的,有死于流弊的。多么毒辣啊。这种事奸人都会做,而污吏尤其严重。为什么呢?因为权势之地,法律施行,没有杀人的显名,却有得财的实事。所以他们安然自若不知道悔改。【同上】
一字之转移,关系到罪名的出入,这就是吏役之所以有权力的原因。用这种权力来救人,就是福泽无边;用这种权力来杀人,就是造恶没有极限。这在于人是否善于运用这种权力罢了。
又说:近世以来,胥徒的恶行,也已经很严重了。蒙蔽上官,生事兴扰。逢迎附会,票令纷纭,而肆意搜刮的事态便显露出来。因此假借官威,恐吓愚民,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乡野的农民,看待长官如同神灵,见到公差如同鬼怪。听到名字就胆丧,望见风势就腿抖。所以乡里的奸猾之人,常常挟持这种威势来诈骗钱财。何况那些奉命前往的差隶,他们的逼迫威胁不是更严重吗?做差隶的人如果能够持有平等之心,抛弃欺诈恐吓的习气。懦弱的人不要侵犯,愚笨的人不要欺骗。用和颜悦色对待他们,用正道指示他们。事情可以平息,就平息它;过失可以弥补,就弥补它。索取不过分,适可而止,这又有什么罪过呢?如果以逼迫威胁为强横,没有不自身遭受刑戮,祸及家人的。【同上】
吏役本来没有权势,倚仗官员的权势而横行无忌,逼迫威胁愚民,这就是所谓的狐假虎威。等到自身陷入刑网,自己也如同俎案上的肉、锅中的鱼,往日显赫的权势,究竟在哪里呢?能够持有平等心,而随处力行方便,虽然不凭借权势胁迫人,人们也未尝不敬服啊。
灵璧子说:狡猾的吏役遇到对人不利的事情,或者虚张声势,或者妄设变害,或者谎称危险,或者
诳捏惊诧。使愚者怯者。颠倒术中。而忧惶恐惧之过。往往死于非命。不亦惨乎。噫、恐吓之事、常始于微小、而究至倾人之性命则为害亦大矣。予观世人、欲以恐吓取财、酿成雠祸。锱铢未及入囊、而枷锁先已绕项。违天理、触法网、何不自畏惧。而乃恐吓他人哉。 【同上】
译用欺诈捏造的手段使人惊骇诧异,让愚昧怯懦之人陷入颠倒错乱的术数之中,因过度忧惧惶恐,往往死于非命,这难道不悲惨吗?唉,恐吓之事,常常始于细微之处,但最终导致倾覆他人的性命,其危害也是极大的。我看世人,想要通过恐吓来谋取钱财,却酿成了仇怨祸患,分文尚未装入囊中,枷锁却已先套在脖子上。违背天理,触犯法网,为何不自己感到畏惧,反而去恐吓他人呢?
乡里愚民、初入官衙、心胆堕地、举目无亲、此时出一言以相宽慰、不啻春风旭日、所全实多、此隶胥等不费之惠也、无如公门习气、惯为恐吓之态、在已未必有益、而于人大有所损、且至酿成人命、可不慎哉、
鹤控子曰。官吏张罗而待者、讼也。讼者既至、则以为奇货可居矣。当公票未行、而下吏争任焉。隶执其票、则居然有司也。躁跳之状、目不堪视。嚣呌之声、耳不堪闻。虚张事势、妄逞威风。金多则诺、金少则勃然而发狂。及其伺鞫、则奔走于阶前、伺候于公门。拖累多人、而饔飧烦费。旷日持久、而旅馆萧条。茶居酒肆、着处皆耗金之地。内胥外役、何莫非索镪之人。支吾东西而力罄。逢迎左右而囊空。称贷求情。市产悦吏。一口之气未伸、全盛之家几破矣。 【同上】
层层剥削、诸般苦楚、皆涉讼乡愚、所必不能免之情境、即承行胥隶、所不可多得之生涯也、噫、同此保守身家之念、且皆同乡共里之人、究竟所得几何、何乃幸灾乐祸、至于此极耶、
又曰。刑狱之凶、不独无辜者、当为悯其沉冤。即有故者、亦当悯其廹致。或先事而周全之、激厉之。或临事而详求之、曲原之。或既事而矜恤之、轸念之。皆所谓悯人之凶也。若谓自安之道、惟在人死。则罹凶者无所复望、而不忍人之心、亦几乎息矣。 【同上】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公门中所见、无非呼天抢地、鸠形鹄面之人、仁心尤易触发、正当随时体恤、随事矜全、以尽其不忍之心、倘无辜者则怜之、而人有罪者则以为死不足惜、犹非仁人之用心也、
又曰。官不持法、公行私赂。则奸者得以自操其权、而法非朝廷之法矣。出数十金以奉吏曰生、则死者亦生焉。出数十金以奉吏曰死、则生者亦死焉。出数十金以奉吏曰直、则曲者亦直焉。出数十金以奉吏曰曲、则直者亦曲焉。生死曲直、不断之以法。而断之以赂。是生死曲直、不操之官、而操之自奸吏矣。其害尚可言哉。 【同上】
钱去可以复来、人死不能更活、其轻重较然也、今以数十金之贿、而曲直倒置、生死任意、岂复有天理哉、
河汾子曰。入轻为重、受赂之官、时时有之。而舞文之吏尤甚。夫文卷狱辞、掌之者吏也。吏得仇家之利、则改窜字句。或有所索于其人而不足、则诳捏辞语。往往巧施毒手、诬陷良民。使闻者惧之、名曰当路之吏。将谓可以多金而致富耶。夫毁人之肢体、以肥已之身。倾人之性命、以利已之家。是以心为戈矛、而以笔为锋镝者也。以心为戈矛、则生气绝矣。以笔为锋镝、则死机近矣。岂有不倾覆者哉。 【同上】
得仇家之贿、而入人于死、因求索之不遂、而入人于死、均为得财计也、此与强盗刦财害命何异、吏胥每日随伺长官、诘治盗贼、情事既明、何尝不同切公忿、以为法无可宽、岂知自已每日所为、即攫赃害命之正盗耶、愿于直堂叙案时、回光返照、一发猛省也、
又曰。刁才猾技之夫、老于公门。熟于讼事。胆气雄豪。肤肢壮健。争强于胥吏之驱。角胜于阶墀之对。行贿赂、有偷天之手段。鬬机变、有伏势之神通。使高者畏惮而心惶。卑者匍匐而涕陨。切骨之冤、成于白日。没身之憾、及于黄泉。广施祸种。固结仇根。岂不危哉。彼以讼辱人而求胜者、何不监此。 【同上】
摹写积蠹情状、宛然如见、初入衙门人、不惟不以为监、而反从而效之、惟恐不似也、亦独何欤、
张惠庵曰。府官新莅任时、必将前任事宜、更改一番。吏胥因得于中作弊。葢此辈只利有事、不利无事。上生一孔、下钻百窦。民之扰害者多矣。 【同上】
吏胥之乐于更改有事、名似急公、其实无非利于取钱耳、即果有利益民生之事、无如吏胥意在取钱、各各视为承行之出息、凡可以得钱者、无不千方百计以图之、岂复计及民之有益与否耶、故衙门极好之事、而行之祗见扰害、不见利益、官固无能、吏胥更为可恨
译乡里的愚昧百姓,刚进入官府衙门,吓得魂飞魄散,环顾四周没有亲人。此时若有一句话来宽慰他们,无异于春风和煦、旭日温暖,所保全的生命实在很多,这是差役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给予的恩惠。无奈公门中的习气,惯常摆出恐吓的姿态,对自己未必有益,却对他人损害极大,甚至导致酿成人命案件,能不谨慎吗?
鹤控子说:官吏张网以待的,是诉讼。诉讼的人既已到来,官吏便认为这是奇货可居。当公文尚未下达,下级官吏便争相承揽。差役拿着公文,俨然就成了主管官员。他们急躁跳动的样子,让人不忍目睹;喧嚣叫喊的声音,让人不忍听闻。他们虚张声势,妄逞威风。给钱多就答应,给钱少就勃然大怒、发狂。等到审讯时,他们奔走于台阶前,伺候在公堂门口。牵连拖累多人,使得饮食费用烦杂昂贵。旷日持久,导致旅馆萧条冷清。茶馆酒肆,处处都是耗费钱财的地方。内衙的胥吏和外衙的差役,哪个不是索取钱财的人?应付东西方而力气耗尽,逢迎左右而口袋空空。借债求情,变卖产业取悦官吏。一口气尚未伸张,原本富强的家庭几乎破产了。
层层剥削,种种苦楚,都是涉讼的乡间愚民必然无法避免的情境,也就是承办案件的胥吏差役难以多得的生计。唉,同样都有保全身家的念头,况且都是同乡邻里之人,究竟所得几何,为何竟至于幸灾乐祸到这种地步呢?
又说:刑狱的凶险,不仅无辜者应当怜悯其沉冤,即使有罪者,也应当怜悯其是被逼迫所致。或者在事情发生前周全他、激励他;或者在事情发生时详细查究他、委婉原谅他;或者在事情发生后怜悯体恤他、深切挂念他。这都是所谓怜悯人的凶险。如果说自安之道,只在于让人死去,那么遭受凶险的人就无所指望,而不忍害人的心,也就几乎熄灭了。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公门中所见的,无非是呼天抢地、形如鸠鹄般憔悴的人,仁心尤其容易触发。正当随时体恤,随事保全,以尽那不忍害人的心。如果只怜悯无辜者,而认为有罪者死不足惜,这还不是仁人的用心。
又说:官员不秉持法律,公然进行私相授受。那么奸邪之人就能自己操纵权力,而法律就不是朝廷的法律了。拿出几十两银子给官吏说“生”,那么该死的人也能活;拿出几十两银子给官吏说“死”,那么该活的人也能死;拿出几十两银子给官吏说“直”,那么理亏的人也能占理;拿出几十两银子给官吏说“曲”,那么理直的人也能理亏。生死曲直,不依据法律来判定,而依据贿赂来判定。这是生死曲直,不掌握在官员手中,而掌握在奸吏手中。其危害还能说得尽吗?
钱财去了可以再赚回来,人死了不能复活,其轻重显而易见。如今因为几十两银子的贿赂,就使曲直颠倒,生死任意,哪里还有天理呢?
河汾子说:把轻罪判为重罪,收受贿赂的官员,时时都有。而舞文弄法的胥吏尤其严重。案卷狱辞,掌管的是胥吏。胥吏得了仇家的利益,就篡改字句;或者向那人索取而不足,就捏造言辞。往往巧施毒手,诬陷良民。使听到的人恐惧,称之为“当路之吏”。难道以为可以多拿钱财而致富吗?毁坏别人的肢体,来肥壮自己的身体;倾覆别人的性命,来利己的家庭。这是以心为戈矛,以笔为锋镝。以心为戈矛,那么生气就断绝了;以笔为锋镝,那么死机就近在眼前。难道有不倾覆的吗?
得了仇家的贿赂,而把人置于死地;因为求索不遂,而把人置于死地,都是为了谋取钱财。这与强盗劫财害命有何不同?胥吏每天随伺长官,查究治理盗贼,情事既已明白,何尝不共同切齿公愤,认为法律不可宽恕?岂知自己每天所做的,就是攫取赃物、害命的正盗呢?愿在当庭审理案件时,回光返照,猛然醒悟。
又说:刁钻狡猾之徒,在公门中老练,熟悉诉讼之事。胆气雄豪,身体壮健。与胥吏驱策争强,在阶前对峙角胜。行贿赂,有偷天换日的手段;斗机变,有伏势制胜的神通。使高位者畏惧而心慌,低位者匍匐而流泪。切骨之冤,成于白日;没身之憾,及于黄泉。广施祸种,固结仇根,岂不危险吗?那些靠诉讼侮辱他人而求胜的人,为何不以此为鉴戒呢?
摹写积弊深重者的情状,宛然如见。初入衙门的人,不仅不以此为鉴戒,反而跟着效仿,惟恐不像呢,这又是为什么呢?
张惠庵说:府官新到任时,必将前任的事宜更改一番。胥吏因此得以从中作弊。大概这类人只利于有事,不乐于无事。上面开一个孔,下面钻百个洞。百姓受到的骚扰害处很多了。
胥吏乐于更改和有事,名义上似乎急于公事,其实无非是为了利于取钱罢了。即使真的有利益民生的事,无奈胥吏意在取钱,各自视为承办案件的出息,凡是可以得钱的,无不千方百计去图谋,哪里还顾及对百姓是否有益呢?所以衙门中极好的事,实行起来只见到骚扰害处,不见利益。官员固然无能,胥吏更为可恨。
又曰。近时衙门人、砌欵单。送匿揭。窝访买访。种种阴谋。害人不小。天报有在、必无漏网。而自恃佞佛斋僧、谓可逃天谴。岂神物亦庇奸而党恶耶。愚亦甚矣。 【同上】
凡百阴谋陷害之事、为吏胥者、局外旁观、未尝不议论其非、无如一入官衙、其时地可以害人、其机智又能害人、或快恩仇、或图财帛、私心锢蔽、天理灭亡、惟恐其术之不工、而计之不毒矣、岂知害人者人亦害之悖入者亦必悖出、官有王法、人有公论、岂能□免、为此种吏胥计、与其佞佛斋僧、益增罪过、不如及早回头、改恶从善、以赎前愆、犹可挽回万一也、
又曰。衙役迎合本官、其貌似谨。其事似忠。其才似可用。而不知其处心积虑、止欲借上以行其私也。 【同上】
以小忠小信、结本官之心、必以不公不法、坏本官之事、至于罪恶贯盈、奸赃败露、官受其累、吏亦岂能独免、所争者、时有迟速不同耳、
又曰。自罪引他、有借端索诈者。有下水拖人、图报私雠者。又有赃罪难完、扳人帮助者。此等奸弊、问官全不审察。而贪利之狱吏、又或从中指导之。皆天诛所不赦也。 【同上】
一狱之兴、本案拖累、已自不少、狱吏复指使妄扳、辗转蔓延、甚有因一人而害及数十百人、因一家而害及数十百家者、即遇明察之官、亟为开脱、业已筋疲力尽、身家难保矣、岂不可恨、
史搢臣云。暗箭射人者、人不能防。借刀杀人者、已不费力。自谓巧矣、而造物尤巧焉。我善暗箭、而造物还之以明箭、而更不能防。我善借刀、造物还之以自刀、而更不费力。然则巧于射人杀人者、实巧于自射自杀耳。 【愿体集】
暗地害人而人不及觉、借事害人而已不费力、此等险恶行径、惟衙门中人为多、一经破败、刑祸立至、不啻自投罗网、此正造物还以明箭、而予以自杀也、可畏哉、
又曰。凡人之为不善者、造物未必即以所为不善之事报之、而或别于一事报之。别一事。又未必大不善也、而得祸甚酷。此造物报应之机权也。 【同上】
衙门中人、常有贪残诈害、作恶多端、竟无所犯、及至偶犯轻微、较之平日所为、不过千百中一二、而业已家破身亡者、世人就此一事而论、或以为冤、而不知平昔恶贯满盈、特借是以发其端、此正造物报应之机权也、试看十数年中、耳闻目见、如此者岂少耶、
唐翼修曰。凶人贪冐无耻、随处必欲占小利、而人亦畏之让之。独怪终身所占小利、必以一事尽丧之、而更过其所占之数。吉人守分循理、不敢妄为、而人亦欺之侮之、故凡事受歉。然冥冥之天、必将以大福之事补之、而浮于其所受歉之数。或及其身。或及其子孙。历观往辙无不然者。 【人生必读书】
占人利益、而人畏之让之、莫如衙门中人、遇守分循理之人、而偏欲欺之侮之、亦莫如衙门中人、究竟欺人是祸、饶人是福、冥冥中自有分晓、远在儿孙近在身、尚其猛省、
又曰。仅夺人之财而不杀其人、虽有报应、亦不极惨。至夺人财而并杀其人、未有不报之惨而极速者。入于吾目者、不止数十人。又如官吏遇人犯法、巧于取财。开释其罪、不顾枉法。其子孙之报、亦止败坏家财而已。若贪而又酷、以直为曲、以曲为直。不畏王法、不顾天理。夺财多、害人众。其祸未尝不大、其报应未尝不惨。或至杀身灭门者有之。凡此皆为财所使、而得恶报者也。 【同上】
世人原有夺人财而不必杀人者、惟衙门中人、既欲得财、则必多方播弄、设计坑陷、虽置之死地、亦不顾惜、那复计及报应之惨且速耶、
又曰。狱官狱卒、其意以酷虐不加、则贿赂不入。每借一二穷者、酷加刑具、恐吓他囚。彼岂无人性哉、利心积惯使然也。为府县官者、拣一个好狱吏、最为紧要。 【同上】
每闻衙门中人、动曰打死狗与活狗看、又曰不见棺材不下泪、无非卖弄酷虐难堪之状、使人不得不贿赂、
译又说:近来衙门里的人,捏造罪名,暗中投递揭帖,窝藏或购买访查线索,种种阴谋诡计,害人极深。天道报应,必定不会漏网。但他们自恃佞佛斋僧,以为可以逃避天谴。难道神明也会庇护奸邪、偏袒恶人吗?这真是愚蠢极了。【同上】
凡是各种阴谋陷害的事情,做吏胥的人,在局外旁观时,未尝不议论其不对;但一旦进入官衙,那里的环境可以害人,他们的机智又能害人,或是为了快意恩仇,或是为了图谋钱财,私心蒙蔽,天理泯灭,只怕手段不够精巧,计谋不够狠毒。哪里知道害人者人亦害之,悖逆得来的也必定悖逆失去,官有王法,人有公论,怎能逃脱?为这种吏胥打算,与其佞佛斋僧,增加罪过,不如及早回头,改恶从善,以赎前愆,还有一线希望可以挽回。
又说:衙役迎合上司,表面看似谨慎,事情看似忠诚,才能看似可用,却不知道他们处心积虑,只是想借上司之势来行其私欲。【同上】
用小忠小信来结交上司的心,必定会以不公不法来败坏上司的事;等到罪恶贯盈,奸赃败露,上司受其牵连,吏胥又怎能独自幸免?所争的,只是时间早晚不同罢了。
又说:自己犯罪却牵连他人,有借端敲诈勒索的,有下水拖人、图报私仇的,又有赃罪难完、扳倒他人来帮忙抵罪的。这些奸弊,审案的官员全不审察,而贪利的狱吏,又有时从中指导。这都是天诛所不赦的。【同上】
一起案件兴起,本案牵连的人已经不少,狱吏又指使妄加攀扯,辗转蔓延,甚至有因一人而害及数十百人的,因一家而害及数十百家的。即使遇到明察的官员,急忙开脱,但当事人已经筋疲力尽,身家难保了,岂不可恨?
史搢臣说:暗箭射人,人不能防备;借刀杀人,自己不费力。自以为巧妙了,而造物主更加巧妙。我善于暗箭射人,造物主就用明箭还击我,更让人无法防备;我善于借刀杀人,造物主就用自刀还击我,更不费力。那么,善于射人杀人的人,实际上是善于自射自杀罢了。【愿体集】
暗地里害人而人不及察觉,借事害人而自己不费力,这种险恶行径,只有衙门里的人最多。一经败露,刑祸立至,不啻自投罗网,这正是造物主用明箭还击,给予自杀的惩罚,可畏啊!
又说:凡人行不善,造物主未必就用他所为不善之事来报应他,有时会在别的事情上报应。那别的事情,未必是大恶,却得到极酷的祸患。这是造物主报应的权变。【同上】
衙门里的人,常有贪残诈害、作恶多端的,竟然没有触犯什么;等到偶尔犯了轻微罪行,比起平日所为,不过千百中一二,却已经家破身亡。世人就此一事而论,或许认为冤枉,却不知道平昔恶贯满盈,只是借此事来引发祸端,这正是造物主报应的权变。试看十数年中,耳闻目见,这样的人难道少吗?
唐翼修说:凶恶的人贪婪冒进、无耻,随处必欲占小利,而人也畏惧他、让他。奇怪的是,终身所占的小利,必定因为一件事而全部丧失,而且超过所占之数。吉祥的人守分循理,不敢妄为,而人也欺侮他,所以凡事受亏。然而冥冥中的天,必定会用大福来弥补,而且超过所受亏之数。有时应验在他身上,有时应验在他的子孙身上。历观往辙,没有不是这样的。【人生必读书】
占人利益,而人畏惧他、让他,没有比衙门里的人更甚的;遇到守分循理的人,而偏要欺侮他,也没有比衙门里的人更甚的。究竟欺人是祸,饶人是福,冥冥中自有分晓,远在儿孙近在身,尚且要猛省。
又说:仅仅夺取别人的钱财而不杀其人,虽有报应,也不至于极惨。至于夺取别人钱财并杀其人,没有不报应得惨烈而迅速的。进入我眼目的,不止数十人。又如官吏遇到人犯法,巧于取财,开释其罪,不顾枉法,其子孙的报应,也止于败坏家财而已。如果贪而又酷,以直为曲,以曲为直,不畏王法,不顾天理,夺财多,害人众,其祸未尝不大,其报应未尝不惨,有的甚至杀身灭门。凡此皆为财所驱使,而得到恶报的。【同上】
世人原有夺取别人钱财而不必杀人的,只有衙门里的人,既想要钱财,就必定多方播弄,设计坑陷,即使置之死地,也不顾惜,哪里还顾及报应的惨烈且迅速呢?
又说:狱官狱卒,他们的意思是不加酷虐,贿赂就不进来。常常借一两个穷人,酷加刑具,恐吓其他囚犯。他们难道没有人性吗?是利心积惯使然。做府县官的,挑选一个好狱吏,最为紧要。【同上】
常听衙门里的人,动不动就说“打死狗与活狗看”,又说“不见棺材不下泪”,无非是卖弄酷虐难堪的样子,使人不得不贿赂。
又曰。为善难而为恶易者、莫如胥役之辈、与往来官府之人。何也、彼日侍官府之侧、便于进言。有瑕隙者、投戈下石之。利端弊窦、逢迎开导之。甚易易也。非有守之人、鲜能自持者。夫方其投戈下石、逢迎开导之时、幸以为无人知也。人即知之、以为莫我如何也。于是肆志行之而莫之戒。及其罹于法网也、鞭笞刑戮。上以致父母之忧、而下以贻妻子之累、辱莫甚焉。即使王法可漏、而天必加谴、鬼必加责。能逃于身、而不能逃于子孙。正恐报遅一日、则更重一日也。何如存心宽恕、常循理法。不假公道以济私忿。不开利端以害万姓。其获福宁有量乎。 【同上】
为奸猾描写心曲、为奸猾计虑后患、更为奸猾寻觅出路、与颜光衷所言同意、而此更显切着明也、、有人论及案牍秘要、友答以一字诀曰刻、谓宁刻则自己有地步、可以免过也、此真一言而伤天地之和者也、夫不论理之是非、而惟以刻为能、势必事事从深处吹求、则事之难行、而人之不得所者岂少耶、即为自已地步、宽而得过、不失为君子、刻则天怒人怨、其得祸当更烈也、至于吏胥、身居里党、平日岂无私恩小怨、而事情一经其手、时势有可以为、遂尔昧却良心、罔顾公论、操戈下石、深文曲法、易于反掌、虽快心于一时、终贻祸于异日、编中论公私宽刻之利害、而谆谆于吏胥、正此意也、
石天基曰。愚民无知犯法、正如瞎人走入深坑、未有不得祸者、而彼不知、是以可悯。悯之如何、劝之而已。婉言开导、劝也。危词警戒、亦劝也。有势力者、以势力行其劝戒。有智巧者、以智巧行其扶持。全在不为利、不为私、秉公处之。积诚动之而已。桐城姚司寇曰。人能劝一庸人为善、世上便多一个好人。劝一恶人为善、则世上少了一个恶人。又多了一个好人。其功更倍。 【人事通】
衙门中每日所见、多愚而犯法之人、苦肯作瞎人走坑看待、常存怜悯之心、常行劝戒之术、此中积德无量、一切倚势作奸、乘危肆害之事、自然不肯复为矣、至于劝化恶人、亦惟衙门中为最便、
又曰。朝廷申设律法、禁民为非、实所以保全之也。每见乡村小民、胆小识浅。官法所在、凛如雷霆。刑杖所及、赫如鼎镬。惟身处公门、见闻习熟。反视律令为闲话、安刑罚为枕席。辱父母之遗体、污祖宗之清名。岂非自作之孽乎。语云、惧法朝朝乐。即是此义。 【同上】
衙门中人、日日以法律绳人、刑杖若人、而自己反不畏法律、不畏刑杖、固由利令智昏、亦由习见生玩、身居其地、所宜猛省、
●在官法戒录卷之二
粤西陈弘谋榕门编辑
昆山葛正笏搢书
长洲张凤孙少仪同订
临川李安民书臣参校
法录上
◆法录上
萧何、沛人。以文母害、 【用文法能公平也、】 为沛主吏 【犹都吏、】 掾。高祖为布衣时、数以吏事护高祖。及高祖为沛公、何尝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具知天下阸塞、户口多少强弱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图书也。沛公为汉王、何为丞相。进韩信、东定三秦。何收巴蜀、填 【音镇】 抚谕告、使给军食。汉王数失军、何常兴关中卒补缺。上以此专任何关中事。汉王即皇帝位、以何功最盛、封酇侯。食邑八千户。位次第一。封何父母兄弟十余人、皆食邑。何买田宅、必居穷僻处。为家不治垣屋。曰、令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母为势家所夺。薨、谥文终侯。 【汉书】
沛公至咸阳、何不取金帛财物、而独收律令图书、当时似近于不急之务、迨后沛公得因此具知阨塞户口强弱及民疾苦、以此见何为吏掾时、已具宰辅器识、视争取金帛财物、何啻天渊耶、至由刀笔吏而至相位、极人世富贵显荣、而置宅必于穷僻、训后惟在节俭、尤非富贵中人也、
曹参、沛人。秦时为狱掾。 【主狱之吏。
译又说:行善难而作恶易的,没有比胥吏和往来官府的人更甚的了。为什么呢?他们每天侍奉在官府旁边,便于进言。对有瑕疵的人,就投枪下石;对谋利的门路和弊端的漏洞,就逢迎开导。这非常容易。没有操守的人,很少能自我克制。当他们投枪下石、逢迎开导的时候,庆幸以为没有人知道。即使有人知道,也认为拿他们没办法。于是肆意妄为而无人劝诫。等到他们触犯法网,遭受鞭打刑罚。对上导致父母忧虑,对下给妻子儿女带来拖累,耻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即使王法可以漏网,上天必定降下谴责,鬼神必定加以责罚。能逃脱自身的惩罚,却不能逃脱对子孙的报应。只怕报应迟一天,就会加重一天。哪里比得上心存宽恕,常循理法。不假借公道来发泄私愤。不开启谋利的门路来危害百姓。他们获得的福报难道有极限吗?【同上】
为奸猾之人描写内心活动,为奸猾之人计虑后患,更为奸猾之人寻觅出路,这与颜光衷所说的意思相同,而这里更加显切明白。有人论及案牍的秘要,朋友回答一个字诀叫“刻”,说宁可刻薄,自己就有余地,可以免过。这真是伤害天地和气的一句话。不论理的是非,只以刻薄为能事,势必事事从深处吹求,那么事情难以推行,而人不得其所的难道少吗?即使为自己留余地,宽厚而能过得去,不失为君子;刻薄则天怒人怨,其遭受的祸患应当更猛烈。至于胥吏,身居乡里,平日难道没有私恩小怨?而事情一经他们手,时势有可以做的,于是昧却良心,罔顾公论,操戈下石,深文曲法,易于反掌。虽然一时快心,终致祸于日后。书中论及公私宽刻的利害,而谆谆告诫胥吏,正是这个意思。
石天基说:愚民无知犯法,正如瞎子走入深坑,没有不遭祸的,而他们不知道,所以可怜。可怜他们怎么做呢?劝告他们罢了。婉言开导,是劝告。危言警戒,也是劝告。有势力的人,以势力行其劝戒。有智巧的人,以智巧行其扶持。全在于不为利,不为私,秉公处理。积累诚意感动他们罢了。桐城姚司寇说:人能劝一个庸人行善,世上就多一个好人。劝一个恶人行善,则世上少了一个恶人,又多了一个好人。其功效更加倍。【人事通】
衙门中每天所见,多是愚昧而犯法的人,如果肯把他们看作瞎子走坑,常存怜悯之心,常行劝戒之术,这其中积德无量,一切倚仗势力作奸、乘危肆害的事,自然不肯再做了。至于劝化恶人,也只有衙门中最为方便。
又说:朝廷申明设立律法,禁止百姓为非,实在是为了保全他们。常看见乡村小民,胆小识浅。官法所在,凛如雷霆。刑杖所及,赫如鼎镬。只有身处公门,见闻习熟。反而视律令为闲话,安刑罚为枕席。辱没父母的遗体,污损祖宗的清名。岂不是自作孽吗?俗话说:惧法朝朝乐。就是这个意思。【同上】
衙门中人,日日以法律约束人,以刑杖惩治人,而自己反而不畏法律,不畏刑杖,固然由于利令智昏,也由于习见生玩,身居其地,应当猛省。
●在官法戒录卷之二
粤西陈弘谋榕门编辑
昆山葛正笏搢书
长洲张凤孙少仪同订
临川李安民书臣参校
法录上
◆法录上
萧何,沛人。因文母被害,【用文法能公平,】担任沛主吏掾。高祖为平民时,多次以吏事保护高祖。等到高祖为沛公,萧何曾担任丞,督理事务。沛公到咸阳,诸将都争着跑到金帛财物的府库去分取。只有萧何先进入收取丞相御史的律令图书藏起来。沛公详细知道天下的险要、户口多少强弱之处、百姓所疾苦的,因为萧何得到了秦的图书。沛公为汉王,萧何为丞相。进荐韩信,向东平定三秦。萧何收取巴蜀,镇抚谕告,使供给军粮。汉王多次失军,萧何常征发关中士卒补缺。皇上因此专任萧何关中事务。汉王即皇帝位,因萧何功劳最盛,封酇侯。食邑八千户。位次第一,封萧何父母兄弟十余人,都食邑。萧何买田宅,一定住在穷僻处。为家不修垣屋。说:让后世贤人,效法我的节俭。不贤人,不被势家所夺。去世,谥号文终侯。【汉书】
沛公到咸阳,萧何不取金帛财物,而独收律令图书,当时似乎近于不急之务,等到后来沛公因此详细知道险要户口强弱及百姓疾苦,由此可见萧何为吏掾时,已具备宰辅的器识,视争取金帛财物,何啻天渊之别。至于由刀笔吏而至相位,极人世富贵显荣,而置宅必于穷僻,训后惟在节俭,尤其不是富贵中人能做到的。
曹参,沛人。秦时为狱掾。【主管狱事的官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