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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李卫公问对三

卷中

子藏 · 兵家 · 已译 · 第 5–7 段

太宗曰:“朕与李勣论兵,多同卿说,但勣不究出处尔,卿所制六花陈法,出何术乎?”

  靖曰:“臣所本诸葛亮八陈法也。大陈包小陈,大营包小营,隅落钩连,曲折相对。古制如此,臣为图因之。故外画之方,内环之圆,是成六花,俗所号尔。”

  太宗曰:“内圆外方,何谓也?”

  靖曰:“方生于正,圆生于奇。方所以矩其步,圆所以缀其旋。是以步数定于地,行缀应乎天。步定缀齐,则变化不乱。八陈为六,武侯之旧法焉。”

  太宗曰:“画方以见步,点圆以见兵。步教足法,兵教手法,手足便利,思过半矣。”

  靖曰:“吴起云:‘绝而不离,却而不散。’此步法也。教士犹布棋于盘,若无画路,棋安用之?孙武曰:‘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皆起于度量方(国)[圆]也。”

  太宗曰:“深矣!孙武之言。不度地之远近,形之广狭,则何以制其节乎?”

  靖曰:“庸将罕能知其节者也。‘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加)[如][弓广]弩,节如发机。’臣修其术,凡立队,相去各十步,驻队去前队二十步;每隔一队立一战队。前进五十步为节。角一声,诸队皆散立,不过十步之内。至第四角声,笼枪跪坐。于是鼓之,三呼三击,三十步至五十步以制敌之变。马军从背出,亦以五十步临时节止。前正后奇,观敌如何。再鼓之,则前奇后正,复邀敌来,伺隙捣虚。此六花大率皆然也。”

  太宗曰:“《曹公新书》云:‘作陈对敌,必先立表,引兵就表而陈。一部受敌,余部不进救者斩。’此何术乎?”

  靖曰:“临敌立表,非也,此但教战时法耳。古人善用兵者,教正不教奇,驱众若驱群羊,与之进,与之退,不知所之也。曹公骄而好胜,当时,诸将奉《新书》者,莫敢攻其短。且临敌立表,无乃晚乎?臣窃观陛下所制《破陈乐舞》,前出四表,后缀八幡,左右折旋,趋步金鼓,各有其节,此即八陈图四头八尾之制也。人间但见乐舞之盛,岂有知军容如斯焉。”

  太宗曰:“昔汉高帝定天下,歌云:‘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盖兵法可以意授,不可语传。朕为《破陈乐舞》,唯卿已晓其表矣,后世其知我不苟作也。”

  太宗曰:“方色五旗为正乎?幡麾折冲为奇乎?分合为变,其队数曷为得宜?”

  靖曰:“臣参用古法,凡三队合,则旗相倚而不交;五队合,则两旗交;十队合,则五旗交。吹角,开五交之旗,则一复散而为十;开二交之旗,则一复散而为五;开相倚不交之旗,则一复散而为三。兵散则以合为奇,合则以散为奇。三令五申,三散三[合],(然)复归于正,四头八尾,乃可教焉,此队法所宜也。”

  太宗称善。

  太宗曰:“曹公有战骑、陷骑、游骑,今马军何等比乎?”

  靖曰:“臣(案)[按]《新书》云:‘战骑居前,陷骑居中,游骑居后。’如此则是各立名号,分为三类尔。大抵骑队八马,当车徒二十四人,二十四骑当车徒七十二人,此古制也。车徒常教以正,骑队常教以奇。据曹公,前后及中分为三覆,不言两厢,举一端言也。后人不晓三覆之义,则战骑必前于陷骑、游骑,如何使用?臣熟用此法,回军转陈,则游骑当前、战骑当后、陷骑临变而分,皆曹公之术也。”

  太宗笑曰:“多少人为曹公所惑。

  太宗曰:“车、步、骑三者一法也。其用在人乎?”

  靖曰:“臣(案)[按]按春秋鱼丽陈,先偏后伍,此则车步无骑,谓之左右(拒)[矩],言拒御而已,非取出奇胜也。晋荀吴伐狄,舍车为行,此则骑多为便,惟务奇胜,非拒御而已。臣均其术,凡一马当三人,车步称之,混为一法,用之在人。敌安知吾车果何出?骑果何来?徒果何从哉?或潜九地,或动九天,其知如神,惟陛下有焉,臣何足以知之。”

  太宗曰:“太公书云:‘地方六百步或六十步,表十二辰。’其术如何?”

  靖曰:“画地方一千二百步,开方之形也。每部占地二十步之方,横以五步立一人,纵以四步立一人。凡二千五百人,分五方,空地四处,所谓陈间容陈者也。武王伐纣,虎贲各掌三千人,每陈六千人,共三万之众,此太公画地之法也。”

译太宗说:“我与李勣谈论兵法,大多与你的说法相同,只是李勣没有深入探究其渊源罢了。你所制定的六花阵法,出自什么方法呢?”

李靖说:“我所依据的是诸葛亮的八阵图法。大阵包裹小阵,大营包裹小营,角落相互钩连,曲折相对。古代的制度就是这样,我绘图时沿用了它。所以外面画成方形,里面环成圆形,这就形成了六花阵,这是世俗的称呼罢了。”

太宗说:“内圆外方,是什么意思呢?”

李靖说:“方形产生于正兵,圆形产生于奇兵。方形用来规范步伐,圆形用来连接旋转。因此,步伐的数量由地面决定,行进的连接顺应天象。步伐确定,连接整齐,那么变化就不会混乱。八阵变为六阵,这是诸葛亮的旧法。”

太宗说:“画方形以显示步伐,点圆形以显示兵力。步伐训练足部的动作,兵力训练手部的动作,手脚便利,这就领悟了一半了。”

李靖说:“吴起说:‘断绝而不分离,退却而不散乱。’这就是步法。训练士兵就像在棋盘上布棋,如果没有画好线路,棋子怎么用呢?孙武说:‘土地产生度量,度量产生数量,数量产生权衡,权衡产生胜负。胜利的军队就像用镒称铢,失败的军队就像用铢称镒。’这些都起源于度量方圆。”

太宗说:“孙武的话太深刻了!不测量土地的远近、地形的宽窄,那么怎么制定节奏呢?”

李靖说:“平庸的将领很少能懂得这个节奏。‘善于作战的人,他的态势险峻,他的节奏短促,态势就像拉满的弓弩,节奏就像扣动扳机。’我修习这种方法,凡是设立队伍,相隔各十步,驻队距离前队二十步;每隔一队设立一个战队。前进五十步为一个节奏。吹一声号角,各队都分散站立,不超过十步之内。到第四声号角,持枪跪坐。于是击鼓,三呼三击,三十步到五十步来应对敌人的变化。骑兵从背后出击,也以五十步为临时停止的节奏。前面是正兵,后面是奇兵,观察敌人如何行动。再次击鼓,则前面是奇兵,后面是正兵,再次引诱敌人来犯,寻找空隙攻击其虚弱之处。这六花阵的大致情况都是这样的。”

太宗说:“《曹公新书》说:‘布阵对敌,必须先立标杆,率领军队靠近标杆布阵。一部军队受敌,其余部队不进军救援的斩首。’这是什么方法呢?”

李靖说:“临敌时立标杆,是不对的,这只是训练时的方法罢了。古人善于用兵的,只教正兵不教奇兵,驱使大众就像驱使羊群一样,和他们一起前进,和他们一起后退,使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曹操骄傲而好胜,当时,奉行《新书》的将领们,没有人敢攻击他的短处。况且临敌时立标杆,不是太晚了吗?我私下观察陛下所制的《破阵乐舞》,前面伸出四面标杆,后面缀着八面旗帜,左右转折回旋,快步缓步金鼓,各有其节奏,这就是八阵图四头八尾的制度。世人只看到乐舞的盛大,哪里知道军容是这样的呢。”

太宗说:“从前汉高祖平定天下,歌唱道:‘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大概兵法可以用心意传授,不能用言语传达。我制作《破阵乐舞》,只有你已经明白它的表象了,后世的人就会知道我不是随意制作的。”

太宗说:“五色旗帜是正兵吗?幡麾折冲是奇兵吗?分合是变化,那队伍的数量怎样才适宜呢?”

李靖说:“我参用古代的方法,凡是三队合并,旗帜相互依靠而不交叉;五队合并,两面旗帜交叉;十队合并,五面旗帜交叉。吹号角,打开交叉的五面旗帜,那么一支队伍就再次分散成为十队;打开交叉的两面旗帜,那么一支队伍就再次分散成为五队;打开相互依靠不交叉的旗帜,那么一支队伍就再次分散成为三队。兵力分散时,以合拢为奇兵;合拢时,以分散为奇兵。三令五申,三次分散三次合拢,然后回归到正兵,四头八尾,才可以训练,这是队法所适宜的。”

太宗称赞说:“好。”

太宗说:“曹操有战骑、陷骑、游骑,现在的骑兵相当于哪一种呢?”

李靖说:“我按照《新书》说:‘战骑在前面,陷骑在中间,游骑在后面。’这样就是各自立名号,分为三类罢了。大体上骑兵八马,相当于步兵二十四人,二十四骑相当于步兵七十二人,这是古代的制度。步兵常训练正兵,骑兵常训练奇兵。根据曹操的说法,前后及中间分为三覆,不说两厢,是举一端而言。后人不明白三覆的意义,那么战骑必定在陷骑、游骑之前,怎么使用呢?我熟练运用这种方法,回军转阵,那么游骑在前面,战骑在后面,陷骑临变而分,这都是曹操的方法。”

太宗笑着说:“多少人被曹操所迷惑。”

太宗说:“车兵、步兵、骑兵三者是一种方法。它们的运用在于人吗?”

李靖说:“我按照春秋时鱼丽阵,先偏后伍,这是车兵步兵没有骑兵,叫做左右矩,说的是抵御而已,不是追求出奇制胜。晋国荀吴讨伐狄人,舍弃车兵改为步兵,这是骑兵多为便利,只追求出奇制胜,不是抵御而已。我均用这两种方法,凡是一匹马相当于三个人,车兵步兵与之相称,混为一种方法,运用在于人。敌人怎么知道我的车兵究竟从哪里出来?骑兵究竟从哪里来?步兵究竟从哪里来呢?或者潜伏于九地之下,或者行动于九天之上,其智慧如同神明,只有陛下才有,我哪里足以知道呢。”

太宗说:“太公的书说:‘地方六百步或六十步,标出十二时辰。’这种方法如何?”

李靖说:“画地方一千二百步,是开方的形状。每部占地二十步的方形,横着每五步立一人,纵着每四步立一人。总共二千五百人,分为五方,空地四处,这就是所谓阵间容阵。武王伐纣,虎贲各掌管三千人,每阵六千人,共三万之众,这是太公画地的方法。”

太宗曰:“卿六花陈画地几何?”

  靖曰:“大阅,地方千二百步者,其义六陈,各占地四百步,分为东西两厢,空地一千二百步为教战之所。臣尝教士三万,每陈五千人,以其一为营法,五为方、圆、曲、直、锐之形,每阵五变,凡二十五变而止。”

  太宗曰:“五行陈如何?”

  靖曰:“本因五方色立此名,方、圆、曲、直、锐,实因地形使然。凡军不素习此五者,安可以临敌乎?兵,诡道也,故强名五行焉。文之以术数相生相克之义,其实兵形象水,因地制流,此其旨也。”

  太宗曰:“李勣言牝牡、方圆伏兵法。古有是否?”

  靖曰:“牝牡之法,出于俗传,其实阴阳二义而已。臣按范蠡云:‘后则用阴,先则用阳。尽敌阳节,盈吾阴节而夺之。’此兵家阴阳之妙也。范蠡又云:‘设右为牝,益左为牡,早晏以顺天道。’此则左右早晏,临时不同,在乎奇正之变者也。左右者,人之阴阳;早晏者,天之阴阳;奇正者,天人相变之阴阳。若执而不变,则阴阳俱废,如何?守牝牡之形而已。故形之者,以奇示敌,非吾正也;胜之者,以正击敌,非吾奇也。此谓奇正相变。兵伏者,不止山谷草木伏藏。所以为伏也,其正如山,其奇如雷,敌虽对面,莫测吾奇正所在。至此,夫何形之有焉?”

  太宗曰:“四兽之陈,又以商、羽、徵、角象之,何道也?”

  靖曰:“诡道也。”

  太宗曰:“可废乎?”

  靖曰:“存之所以能废之也。若废而不用,诡愈甚焉。”

  太宗曰:“何谓也?”

  靖曰:“假之以四兽之陈,及天、地、风、云之号,又加商金、羽水、徵火、角木之配,此皆兵家自古诡道。存之则余诡不复增矣,废之则使贪使愚之术从何而施哉?”

  太宗良久曰:“卿宜秘之,无泄于外。”

  太宗曰:“严刑峻法,使人畏我而不畏敌,朕甚惑之。昔光武以孤军当王莽百万之众,非有刑法临之。此何由乎?”

  靖曰:“兵家胜败,情状万殊,不可以一事推也。如陈胜、吴广败秦师,岂胜、广刑法能加于秦乎?光武之起,盖顺人心之怨莽也,况又王寻、王邑不晓兵法,徒夸兵众,所以自败。臣(案)[按]《孙子》曰:‘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此言凡将先有爱结于士,然后可以严刑也。若爱未加而独用峻法,鲜克济焉。”

  太宗曰:“《尚书》言:‘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何谓也?”

  靖曰:“爱设于先,威设于后,不可反是也;若威加于前,爱救于后,无益于事也。《尚书》所以慎戒其终,非所以作谋于始也。故《孙子》之法,万代不刊。”

  太宗曰:“卿平萧铣,诸将皆欲籍伪臣家以赏士卒,独卿不从,以谓蒯通不戮于汉。既而江汉归顺。朕由是思古人有言曰:‘文能附众,武能威敌。’其卿之谓乎?”

  靖曰:“汉光武平赤眉,入贼营中按行。贼曰:‘萧王推赤心于人腹中。’此盖先料人情本非为恶,岂不豫虑哉?臣顷讨突厥,总蕃汉之众,出塞千里,未尝戮一杨干,斩一庄贾,亦推赤诚,存至公而已矣。陛下过听,擢臣以不次之位。若于文武,则何敢当!”

  太宗曰:“昔唐俭使突厥,卿因击而败之。人言卿以俭为死间,朕至今疑焉。如何?”

  靖再拜曰:“臣与俭比肩事主,料俭说必不能柔服,故臣因纵兵击之,所以去大恶不顾小义也。人谓以俭为死间,非臣之心。(案)[按]《孙子》,用间最为下策。臣尝著论其末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或用间以成功,或凭间而倾败。若束发事君,当朝正色,忠以尽节,信以竭诚,虽有善间,安可用乎?唐俭小义,陛下何疑?”

  太宗曰:“诚哉!非仁义不能使间,此岂纤人所为乎?周公大义灭亲,况一使人乎?灼无疑矣!”

  太宗曰:“兵贵为主、不贵为客,贵速、不贵久。何也?”

  靖曰:“兵,不得已而用之,安在为客且久哉?《孙子》曰:‘远输则百姓贫。’此为客之弊也。又曰:‘役不再籍,粮不三载。’此不可久之验也。臣较量主客之势,则有变客为主,变主为客之术。”

译太宗说:“你画的六花阵图,占地多大?”

李靖说:“大阅兵时,方形场地边长一千二百步,其含义是六个阵,各占地四百步,分为东西两厢,空地一千二百步作为教战场所。我曾训练士兵三万人,每阵五千人,用其中一成兵力作为营寨之法,五成兵力布成方、圆、曲、直、锐五种阵形,每阵变化五次,共二十五次变化后停止。”

太宗说:“五行阵是怎样的?”

李靖说:“本是因为五种方位的颜色而设立这个名称,方、圆、曲、直、锐,实在是根据地形而形成的。军队如果不平时练习这五种阵形,怎么可以临敌作战呢?用兵是诡诈之道,所以勉强命名为五行。用术数中相生相克的道理来修饰它,其实兵势像水一样,根据地形决定流向,这就是它的宗旨。”

太宗说:“李勣所说的牝牡、方圆伏兵之法,古代有吗?”

李靖说:“牝牡之法,出自民间传说,其实只是阴阳两种含义罢了。我查阅范蠡说:‘后发制人则用阴,先发制人则用阳。耗尽敌人的阳刚之气,充盈我方的阴柔之气而夺取胜利。’这是兵家中阴阳的奥妙。范蠡又说:‘设右侧为牝,增益左侧为牡,早晚行动要顺应天道。’这就是说左右、早晚,临时情况不同,在于奇正的变化。左右,是人的阴阳;早晚,是天的阴阳;奇正,是天人相互变化的阴阳。如果固执不变,那么阴阳都废弛了,怎么行呢?只是固守牝牡的阵形罢了。所以展示阵形给敌人看,是用奇兵示敌,那不是我的正兵;战胜敌人,是用正兵攻击,那不是我的奇兵。这就叫奇正相互变化。兵伏,不只是在山谷草木中埋伏。之所以称为伏兵,是因为正兵如山,奇兵如雷,敌人即使面对面,也测不出我的奇正所在。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阵形可言呢?”

太宗说:“四兽阵,又用商、羽、徵、角来象征,这是什么道理?”

李靖说:“是诡诈之道。”

太宗说:“可以废除吗?”

李靖说:“保留它才能废除它。如果废除了不用,诡诈反而更严重。”

太宗说:“这是什么意思?”

李靖说:“假借四兽阵,以及天、地、风、云的称号,又加上商金、羽水、徵火、角木的配合,这些都是兵家自古以来的诡诈之道。保留它们,其他的诡诈就不会再增加了;废除它们,那么利用贪婪和愚昧的手段从哪里施展呢?”

太宗沉默了很久说:“你应当保密,不要泄露给外人。”

太宗说:“严刑峻法,使人畏惧我而不畏惧敌人,我很疑惑。从前光武帝以孤军抵挡王莽百万大军,并没有用刑法来威慑。这是为什么呢?”

李靖说:“兵家胜败,情势千差万别,不能用一件事来推断。比如陈胜、吴广打败秦军,难道是陈胜、吴广的刑法能加于秦军吗?光武帝起兵,大概是顺应人心怨恨王莽,况且王寻、王邑不懂兵法,只是夸耀兵力众多,所以自取败亡。我按《孙子》说:‘士兵没有亲近依附就惩罚他们,他们就不会服从;已经亲近依附却不行惩罚,就不能使用。’这是说凡是将领先对士兵有爱戴结恩,然后才可以施行严刑。如果爱戴没有施加而单独使用峻法,很少能成功的。”

太宗说:“《尚书》说:‘威严胜过仁爱,确实能成功;仁爱胜过威严,确实没有功效。’这是什么意思?”

李靖说:“爱戴设立在先,威严设立在后,不能反过来;如果威严加在前,爱戴补救在后,对事情没有益处。《尚书》是用来谨慎告诫最终的,不是用来在开始时谋划的。所以《孙子》的方法,万代不可更改。”

太宗说:“你平定萧铣时,众将都想抄没伪朝臣属的家产来赏赐士兵,唯独你不听从,认为蒯通在汉朝没有被杀。后来江汉地区归顺。我因此想到古人有句话:‘文能附众,武能威敌。’说的就是你吧?”

李靖说:“汉光武帝平定赤眉军,进入贼营巡视。贼人说:‘萧王把赤诚之心推给人。’这大概是事先预料到人心本来不是为恶,难道不是预先考虑吗?我近来讨伐突厥,统领蕃汉军队,出塞千里,未曾杀过一个杨干,斩过一个庄贾,也是推赤诚,存至公罢了。陛下过听,提拔我担任超常的职位。如果说到文武,我怎么敢当!”

太宗说:“从前唐俭出使突厥,你趁机攻击打败了他。人们说你用唐俭作死间,我至今怀疑。怎么样?”

李靖再次拜谢说:“我与唐俭并肩侍奉君主,预料唐俭游说一定不能柔服突厥,所以我趁机纵兵攻击,这是为了去除大恶而不顾小义。人们说用唐俭作死间,不是我的心意。按《孙子》,用间是最下策。我曾著论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的用间取得成功,有的凭间而倾覆失败。如果束发事君,当朝正色,忠以尽节,信以竭诚,虽然有善间,怎么可以使用呢?唐俭是小义,陛下何必怀疑?”

太宗说:“确实如此!非仁义不能使间,这难道是心胸狭窄的人所为吗?周公大义灭亲,何况一个使者呢?确实没有疑问了!”

太宗说:“用兵贵在为主、不贵为客,贵在速、不贵久。为什么呢?”

李靖说:“用兵,是不得已而为之,怎么可以做客且持久呢?《孙子》说:‘远距离运输则百姓贫困。’这是做客的弊端。又说:‘兵役不再征发,粮草不再三次运输。’这是不可持久的证据。我衡量主客之势,则有变客为主,变主为客的方法。”

太宗曰:“何谓也?”

  靖曰:“‘因粮于敌’,是变客为主也;‘饱能饥之,佚能劳之’,是变主为客也。故兵不拘主客迟速,惟发必中节,所以为宜。”

  太宗曰:“古人有诸?”

  靖曰:“昔越伐吴,以左右二(师)[军]鸣鼓而进,吴分兵御之。越以中军潜涉不鼓,袭败吴师,此变客为主之验也。石勒与姬澹战,澹兵远来,勒遣孔苌为前锋,逆击澹军。孔苌退而澹来追,勒以伏兵夹击之,澹军大败,此变劳为佚之验也。古人如此者多。”

  太宗曰:“铁蒺蔾、行马,太公所制。是乎?”

  靖曰:“有之,然拒敌而已。兵贵致人,非欲拒之也。太公《六韬》言守御之具尔,非攻战所施也。”

  卷下

  太宗曰:“太公云:‘以步兵与车骑战者,必依丘墓险阻。’又孙子云:‘天隙之地,丘墓故城,兵不可处。’如何?”

  靖曰:“用众在乎心一,心一在乎禁祥去疑。倘主将有所疑忌,则群情摇;群情摇,则敌乘隙而至矣。安营据地,便乎人事而已。若涧、井、陷、隙之地,及如牢如罗之处,人事不便者也,故兵家引而避之,防敌乘我。丘墓故城,非绝险处,我得之为利,岂宜反去之乎?太公所说,兵之至要也。”

  太宗曰:“朕思凶器无甚于兵者,行兵苟便于人事,岂以避忌为疑?今后诸将有以阴阳拘忌,失于事宜者,卿当丁宁诫之。”

  靖再拜谢曰:“臣按《尉缭子》云:‘黄帝以德守之,以刑伐之。’是谓刑德。非天官时日之谓也。然诡道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后世庸将,泥于术数,(吴)[是]以多败,不可不诫也。陛下圣训,臣即宣告诸将。”

  太宗曰:“兵有分有聚,各贵适宜。前代事迹,孰为善此者?”

  靖曰:“苻坚总百万之众,而败于淝水,此兵能合[而]不能分之所致也。吴汉讨公孙述,与副将刘尚分屯,相去二十里,述来攻汉,尚出合击,大破之,此兵分而能合之所致也。太公曰:‘分不分,为縻军;聚不聚,为孤旅。’”

  太宗曰:“然。苻坚初得王猛,实知兵,遂取中原。及猛卒,坚果败,此縻军之谓乎?吴汉为光武所任,兵不遥制,汉果平蜀,此不陷孤旅之谓乎?得失事迹,足为万代鉴。”

  太宗曰:“朕观千章万句,不出乎‘多方以误之’一句而已。”

  靖良久曰:“诚如圣语。太凡用兵,若敌人不误,则我师安能克哉?譬如奕棋,两敌均焉,一着或失,竟莫能救。是古今胜败,率由一误而已,况多失者乎!”

  太宗曰:“攻守二事,其实一法欤?《孙子》言:‘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即不言敌来攻我,我亦攻之;我若自守,敌亦守之。攻守两齐,其术奈何?”

  靖曰:“前代似此相攻相守者多矣,皆曰:‘守则不足,攻则有余。’便谓不足为弱,有余为强,盖不悟攻守之法也。臣案《孙子》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谓敌未可胜,则我且自守;待敌可胜,则攻之尔,非以强弱为辞也。后人不晓其义,则当攻而守,当守而攻。二役既殊,故不能一其法。”

  太宗曰:“信乎!有余不足,使后人惑其强弱。殊不知守之法,要在示敌以不足;攻之法,要在示敌以有余也。示敌以不足,则敌必来攻,此是敌不知其所攻者也;示敌以有余,则敌必自守,此是敌不知其所守者也。攻守一(决)[法],敌与我分而为二事。若我事得,则敌事败;敌事得,则我事败。得失成败,彼我之事分焉。攻守者,一而已矣,得一者百战百胜。故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其知一之谓乎!”

  靖再拜曰:“深乎!圣人之法也。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策,同归乎胜而已矣。若攻不知守,守不知攻,不惟二其事,抑又二其官,虽口诵孙吴,而心不思妙,攻守二齐之说,其孰能知其然哉!”

  太宗曰:“《司马法》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安],(亡)[忘]战必危。’此亦攻守一道乎?”

  靖曰:“有国有家者,曷尝不讲乎攻守也?夫攻者,不止攻其城、击其陈而已,必有攻其心之术焉。守者,不止完其壁、坚其陈而已,必也守吾气而有待焉。大而言之,为君之道;小而言之,为将之法。夫攻其心者,所谓知彼者也;守吾气者,所谓知己者也。”

译太宗问:“这是什么意思?”

李靖说:“‘因粮于敌’,这是把客方变为主动方;‘使饱食的敌人饥饿,使安逸的敌人疲劳’,这是把主方变为被动方。所以用兵不局限于主客、迟速,只要发动攻击必定合乎节度,这就是适宜。”

太宗问:“古人有这种情况吗?”

李靖说:“从前越国讨伐吴国,用左右两军鸣鼓进击,吴国分兵抵御。越国用中军悄悄渡河不鸣鼓,袭击打败了吴军,这是变客为主动的验证。石勒与姬澹作战,姬澹的军队从远处来,石勒派遣孔苌作为前锋,迎击姬澹的军队。孔苌撤退而姬澹来追击,石勒用伏兵夹击他,姬澹的军队大败,这是变疲劳为安逸的验证。古人像这样的很多。”

太宗问:“铁蒺藜、行马,是姜太公制定的。是这样吗?”

李靖说:“有这件事,然而只是用来抵御敌人罢了。用兵贵在调动敌人,不是想要抵御他们。太公《六韬》说的是防守的器具,不是进攻作战所使用的。”

卷下

太宗说:“太公说:‘用步兵与车骑作战的,一定要依靠山丘坟墓和险阻之地。’又孙子说:‘天隙之地,山丘坟墓和旧城,军队不可以驻扎。’这是怎么回事?”

李靖说:“使用众多士兵在于心意专一,心意专一在于禁止迷信、消除疑虑。如果主将有所疑忌,那么众人的心情就会动摇;众人的心情动摇,那么敌人就会乘虚而入了。安营扎寨占据地势,只要便利人事罢了。如果涧谷、水井、陷阱、缝隙之地,以及像牢笼、罗网一样的地方,是不便利人事的,所以兵家引兵避开它们,防备敌人乘虚而入。山丘坟墓和旧城,不是极其险要的地方,我得到它们是有利的,怎么适宜反而离开它们呢?太公所说的,是用兵最紧要的道理。”

太宗说:“我思忖凶器没有比兵器更厉害的了,行军作战如果便利人事,难道会因为避忌而疑虑吗?今后各位将领如果有被阴阳迷信拘束忌讳,从而失去适宜时机的,你应当叮咛告诫他们。”

李靖再次拜谢说:“臣查考《尉缭子》说:‘黄帝用德行来守成,用刑罚来征伐。’这就是所谓的刑德。不是指天官时日之类的迷信。然而诡诈之道可以让人遵循,不可以让人知道。后世的平庸将领,拘泥于术数,因此大多失败,不可不告诫。陛下的圣明训示,臣立即宣告给各位将领。”

太宗说:“用兵有分散有聚集,各自贵在适宜。前代的史实,谁擅长这个呢?”

李靖说:“苻坚统领百万大军,却在淝水战败,这是军队能合不能分所导致的。吴汉讨伐公孙述,与副将刘尚分开驻扎,相距二十里,公孙述来攻打吴汉,刘尚出来合击,大破敌军,这是军队分而能合所导致的。太公说:‘该分不分,成为被牵制的军队;该聚不聚,成为孤立的部队。’”

太宗说:“对。苻坚起初得到王猛,确实懂兵法,于是夺取中原。等到王猛去世,苻坚果然战败,这就是被牵制的军队所说的吗?吴汉被光武帝信任,用兵不受远程制约,吴汉果然平定蜀地,这就是不陷入孤立部队所说的吗?得失的史实,足以作为万代的鉴戒。”

太宗说:“我看千章万句,不出‘多方以误之’这一句罢了。”

李靖沉默良久说:“确实如圣上所说。大凡用兵,如果敌人不失误,那么我军怎么能攻克呢?譬如下棋,两方实力相当,一步失误,最终无法挽救。所以古今胜败,大都是由一个失误造成的,何况失误多的呢!”

太宗说:“进攻和防守两件事,其实是一种方法吗?《孙子》说:‘善于进攻的,敌人不知道防守哪里;善于防守的,敌人不知道进攻哪里。’即不说敌人来攻我,我也攻他;我如果自守,敌人也守。攻守两方齐备,其方法如何?”

李靖说:“前代像这样相攻相守的很多,都说:‘防守是因为兵力不足,进攻是因为兵力有余。’便认为不足是弱,有余是强,大概是不明白攻守的方法。臣查考《孙子》说:‘不可战胜的,是防守;可以战胜的,是进攻。’意思是敌人还不可战胜,那么我就暂且自守;等到敌人可以战胜,就进攻他,不是以强弱为借口。后人不明白这个意思,那么该进攻时防守,该防守时进攻。两种作战方式不同,所以不能统一其方法。”

太宗说:“确实如此!有余不足,使后人迷惑于强弱。殊不知防守的方法,关键在于向敌人显示不足;进攻的方法,关键在于向敌人显示有余。向敌人显示不足,那么敌人必定来攻,这就是敌人不知道进攻哪里;向敌人显示有余,那么敌人必定自守,这就是敌人不知道防守哪里。攻守是一种方法,敌与我分为两件事。如果我方行事得当,那么敌方行事失败;敌方行事得当,那么我方行事失败。得失成败,彼我之事就分开了。攻守,只是一个罢了,掌握这个的人百战百胜。所以说:‘了解敌人了解自己,百战不危险。’这就是了解‘一’的意思吧!”

李靖再次拜谢说:“深刻啊!圣人的方法。进攻是防守的契机,防守是进攻的策略,同样归于胜利罢了。如果进攻不知道防守,防守不知道进攻,不仅把两件事分开,而且把官职也分开,虽然口诵孙武、吴起的兵法,但心中不思考其中的奥妙,攻守两齐的说法,谁能知道它的原因呢!”

太宗说:“《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好战必定灭亡;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备必定危险。’这也是攻守一道吗?”

李靖说:“有国家有家族的人,什么时候不讲求攻守呢?进攻,不只是攻打城池、冲击阵势罢了,一定要有攻心的方法。防守,不只是完善壁垒、坚固阵势罢了,一定要守住士气而等待时机。大而言之,是君主的道理;小而言之,是将领的方法。攻心,就是所谓的了解敌人;守气,就是所谓的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