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太宗曰:“诚哉!朕(常)[尝]临陈,先料敌之心与己之心孰审,然后彼可得而知焉;察敌之气与己之气孰治,然后我可得而知焉。是以知彼知己,兵家大要。今之将臣,虽未知彼,苟能知己,则安有失利者哉?”
靖曰:“孙武所谓‘先为不可胜’者,知己者也;‘以待敌之可胜’者,知彼者也。又曰:‘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臣斯须不敢失此诫。”
太宗曰:“《孙子》言三军可夺气之法:‘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如何?”
靖曰:“夫含生禀血,鼓作斗争,虽死不省者,气使然也。故用兵之法,必先察吾士众,激吾胜气,乃可以击敌焉。吴起‘四机’,以气机为上,无他道也。能使人人自斗,则其锐莫当,所谓朝气锐者,非限时刻而言也,举一日始末为喻也。凡三鼓,而敌不衰不竭,则安能必使之惰归哉?盖学者徒(谓)[诵]空文,而为敌所诱。苟悟夺之之理,则兵可任矣。”
太宗曰:“卿尝言李勣能兵法,久可用否?然非朕控御,则不可用也。他日太子治,若何御之?”
靖曰:“为陛下计,莫若黜勣,令太子复用之,则必感恩图报,于理何损乎?”
太宗曰:“善!朕无疑矣。”
太宗曰:“李勣若与长孙无忌共掌国政,他日如何?”
靖曰:“勣忠义,臣可保任也。无忌佐命大功,陛下以肺腑之亲,委之辅相。然外貌下士,内实嫉贤,故尉迟敬德面折其短,遂引退焉。侯君集恨其忘旧,因以犯逆,皆无忌致其然也。陛下询及臣,臣不敢避其说。”
太宗曰:“勿泄也,朕徐思其处置。”
太宗曰:“汉高祖能将将,其后韩、彭见诛,萧何下狱,何故如此?”
靖对曰:“臣观刘、项,皆非将将之君。当秦之亡也,张良本为韩报仇,陈平、韩信皆怨楚不用,故假汉之势,自为奋尔。至于萧、曹、樊、灌,悉由亡命,高祖因之以得天下。设使六国之后复立,人人各怀其旧,则虽有能将将之才,岂为汉用哉?臣谓汉得天下,由张良借箸之谋,萧何漕挽之功也。以此言之,韩、彭见诛,范增不用,其事同也。臣故谓刘、项皆非将将之君。”
太宗曰:“光武中兴,能保全功臣,不任以吏事,此则善于将将乎?”
靖曰:“光武虽籍前构,易于成功,然莽势不下于项籍,寇、邓未越于萧、曹,独能推赤心,用柔治,保全功臣,贤于高祖远矣!以此论将将之道,臣谓光武得之。”
太宗曰:“古者出师命将,斋三日,授之以钺,曰:‘从此至天,将军制之。’又授之以斧,曰:‘从此至地,将军制之。’又推其毂,曰:‘进退惟时。’既行,军中但闻将军之令,不闻君命。朕谓此礼久废,今欲与卿参定遣将之仪,如何?”
靖曰:“臣窃谓圣人制作,致斋于庙者,所以假威于神也;授斧钺又推其毂者,所以委寄以权也。今陛下每有出师,必与公卿议论,告庙而后遣,此则邀以神至矣。每有任将,必使之便宜从事,此则假以权重矣。何(与)[异]于致斋推毂(邪)[耶]?尽合古礼,其义同焉,不须参定。”
(靖)[上]曰:“善!”乃命近臣书此二事,为后世法。
太宗曰:“阴阳术数,废之可乎?”
靖曰:“不可。兵者,诡道也。托之以阴阳术数,则使贪使愚,兹不可废也。”
太宗曰:“卿尝言天官时日,明将不法,闇(者)[将]拘之,废亦宜然。”
靖曰:“纣以甲子日亡,武王以甲子日兴。天官时日,甲子一也。殷乱周治,兴亡异焉。又宋武帝以往亡日起兵,军吏以为不可,帝曰:‘我往彼亡。’果克之。以此言之,可废明矣。然而田单为燕所围,单命一人为神,拜而祠之,神言:‘燕可破。’单于是以火牛出击燕,大破之。此是兵家诡道,天官时日亦犹此也。”
太宗曰:“田单托神怪而破燕,太公焚蓍龟而灭纣,二事相反,何也?”
靖曰:“其机一也,或逆而取之,或顺而行之是也。昔太公佐武王,至牧野遇雷雨,旗鼓毁折,散宜生欲卜吉而后行,此则因军中疑惧,必假卜以问神焉。太公以为腐草枯骨无足问,且以臣伐君,岂可再乎?然观散宜生发机于前,太公成机于后,逆顺虽异,其理致则同。臣前所谓术数不可废者,盖存其机于未萌也,及其[成]功,在人事而已。”
译太宗说:“确实如此!我每次临阵,先估量敌人的心思与自己的心思哪个更审慎,然后就能了解敌人了;观察敌人的士气与自己的士气哪个更整肃,然后就能了解自己了。所以,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是军事上的关键。现在的将帅大臣,虽然不了解敌人,如果能够了解自己,怎么会有失败的呢?”
李靖说:“孙武所说的‘先创造不可被战胜的条件’,就是了解自己;‘等待敌人可以被战胜的时机’,就是了解敌人。又说:‘不可被战胜在于自己,可以被战胜在于敌人。’我片刻不敢忘记这个告诫。”
太宗说:“《孙子》说夺取三军士气的办法:‘早晨士气锐利,中午士气懈怠,傍晚士气衰竭。善于用兵的人,避开敌人的锐气,攻击其懈怠衰竭之时。’怎么样?”
李靖说:“凡是含生受血的生命,鼓动起来进行斗争,即使死也不醒悟,是士气使然。所以用兵的方法,必须先考察我们的士兵,激发我们的胜气,才可以攻击敌人。吴起的‘四机’,把气机放在首位,没有别的道理。如果能使人人自己奋起战斗,那么他们的锐气就没有什么能抵挡,所谓‘早晨士气锐利’,并不是限定时刻来说的,而是举一天的始终作为比喻。如果击鼓三次,敌人不衰败不竭尽,那么怎么能一定使他们懈怠衰竭呢?大概学习的人只是诵读空洞的文字,而被敌人所引诱。如果领悟了夺取士气的道理,那么军队就可以使用了。”
太宗说:“你曾说李勣懂兵法,长久可以使用吗?然而如果不是我控制驾驭他,就不能使用。将来太子治理国家,怎么驾驭他?”
李靖说:“为陛下考虑,不如罢免李勣,让太子重新起用他,那么他一定会感恩图报,在情理上有什么损害呢?”
太宗说:“好!我没有疑虑了。”
太宗说:“李勣如果和长孙无忌共同掌管国家政务,将来怎么样?”
李靖说:“李勣忠义,我可以担保。长孙无忌有辅佐开国的大功,陛下因为他是亲信,委任他做辅相。然而他外表谦下士人,内心实际上嫉妒贤能,所以尉迟敬德当面指责他的短处,于是引退。侯君集怨恨他忘记旧情,因此犯上作乱,都是长孙无忌造成的。陛下询问我,我不敢回避这个说法。”
太宗说:“不要泄露,我慢慢考虑处置办法。”
太宗说:“汉高祖能驾驭将帅,后来韩信、彭越被杀,萧何下狱,为什么这样?”
李靖回答说:“我看刘邦、项羽,都不是能驾驭将帅的君主。当秦朝灭亡时,张良本来是为韩国报仇,陈平、韩信都怨恨楚国不用他们,所以借助汉朝的势力,自己奋发罢了。至于萧何、曹参、樊哙、灌婴,都是从逃亡的人中提拔,高祖依靠他们得到天下。假使六国的后代重新立国,人人各怀故旧之情,那么即使有能驾驭将帅的才能,难道能为汉朝所用吗?我认为汉朝得到天下,是由于张良借箸的谋略,萧何转运粮草的功劳。由此说来,韩信、彭越被杀,范增不被任用,事情是一样的。所以我说是刘邦、项羽都不是能驾驭将帅的君主。”
太宗说:“光武帝中兴,能保全功臣,不让他们担任行政事务,这就是善于驾驭将帅吗?”
李靖说:“光武帝虽然凭借前人的基业,容易成功,然而王莽的势力不低于项羽,寇恂、邓禹没有超过萧何、曹参,唯独他能推诚相待,用柔和的政治,保全功臣,比高祖贤明多了!由此论说驾驭将帅的道理,我认为光武帝掌握了它。”
太宗说:“古代出兵任命将帅,斋戒三天,授予他斧钺,说:‘从此到天上,由将军裁制。’又授予他斧头,说:‘从此到地下,由将军裁制。’又推他的车毂,说:‘进退只凭时机。’出发后,军中只听到将军的命令,听不到君王的命令。我认为这个礼仪很久废除了,现在想和你参定派遣将帅的礼仪,怎么样?”
李靖说:“我私下认为圣人制定礼仪,在庙里斋戒,是用来借助神威的;授予斧钺又推他的车毂,是用来委以权力的。现在陛下每次出兵,一定和公卿议论,祭告宗庙然后派遣,这就是借助神威了。每次任用将帅,一定让他便宜行事,这就是赋予重权了。这和斋戒推毂有什么不同呢?完全符合古礼,意义相同,不需要参定。”
太宗说:“好!”于是命令近臣记下这两件事,作为后世的法则。
太宗说:“阴阳术数,废除它可以吗?”
李靖说:“不可以。用兵,是诡诈之道。依托阴阳术数,就可以驱使贪婪和愚昧的人,这不可废除。”
太宗说:“你曾说天官时日,明智的将帅不效法,昏庸的将帅拘泥于它,废除也应当这样。”
李靖说:“商纣在甲子日灭亡,周武王在甲子日兴起。天官时日,甲子是一样的。殷朝混乱周朝治理,兴亡不同。又宋武帝在往亡日起兵,军吏认为不可以,皇帝说:‘我往彼亡。’果然攻克了。由此说来,可以废除是明显的。然而田单被燕军围困,田单命一个人做神,拜祭他,神说:‘燕军可以攻破。’田单于是用火牛攻击燕军,大破燕军。这是兵家的诡道,天官时日也像这样。”
太宗说:“田单依托神怪而攻破燕军,太公焚毁蓍草龟甲而灭掉商纣,两件事相反,为什么?”
李靖说:“它们的机变是一样的,或者逆着来取用,或者顺着来实行。从前太公辅佐武王,到牧野遇到雷雨,旗鼓毁坏折断,散宜生想占卜吉利然后行动,这是因为军中疑惧,一定要假借占卜来问神。太公认为腐草枯骨不值得问,况且以臣伐君,难道可以再占卜吗?然而看散宜生在前发机,太公在后成机,逆顺虽然不同,其理致则相同。我前面所说的术数不可废除,大概是保存其机变于未萌发之时,等到成功,在于人事罢了。”
太宗曰:“当今将帅,惟李勣、道宗、薛万彻。除道宗以亲属外,孰堪大用?”
靖曰:“陛下尝言勣、道宗用兵,不大胜亦不大败;万彻若不大胜,即须大败。臣愚思圣言,不求大胜亦不大败者,节制之兵也;或大胜或大败者,幸而成功者也。故孙武云:‘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节制在我云尔。”
太宗曰:“两阵相临,欲言不战,安可得乎?”
靖曰:“昔晋师伐秦,交绥而退。《司马法》曰:‘逐奔不远,纵绥不及。’臣谓绥者,御辔之索也。我兵既有节制,彼敌亦正行伍,岂敢轻战哉?故有出而交绥,退而不逐,各防其失败者也。孙武云:‘勿击堂堂之陈,无邀正正之旗。’若两军体均势等,苟一轻肄,为其所乘,则或大败,理使然也。是故兵有不战,有必战。夫不战者在我,必战者在敌。”
太宗曰:“不战在我,何谓也?”
靖曰:“孙武云:‘我不欲战者,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敌有人焉,则交绥之间未可图也。故曰不战在我。夫必战在敌者,孙武云:‘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本待之。’敌无人焉,则必来战,吾得以乘而破之。故曰必战在敌。”
太宗曰:“深乎!节制之兵。得其法则昌,失其法则亡。卿为纂述历代善于节制者,具图来上,朕当择其精微,垂于后世。”
靖曰:“臣前所进黄帝、太公二陈图,并《司马法》、诸葛亮奇正之法,此已精悉。历代名将,用其一二,成功者亦众矣。但史官鲜克知兵,不能纪其实迹焉。臣敢不奉诏,当纂述以闻。”
太宗曰:“兵法孰为最深者?”
靖曰:“臣尝分为三等,使学者当渐而至焉。一曰道,二曰天地,三曰将法。夫道之说,至精至微;《易》所谓‘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者是也。夫天之说阴阳,地之说险易,善用兵者,能以阴夺阳,以险攻易。《孟子》所谓‘天时地利’者是也。夫将法之说,在乎任人利器,《三略》所谓‘得士者昌’,《管子》所谓‘器必坚利’者是也。”
太宗曰:“然!吾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上也;百战百胜者,中也;深沟高垒以自守者,下也。以是较量,孙武著书,三等皆具焉。”
靖曰:“观其文,迹其事,亦可差别矣。若张良、范蠡、孙武,脱然高引,不知所往,此非知道,安能尔乎?若乐毅、管仲、诸葛亮,战必胜,守必固,此非察天时地利,安能尔乎?其次王猛之保秦,谢安之守晋,非任将择才,缮完自固,安能尔乎?故习兵之学,必先由下以及中,由中以及上,则渐而深矣。不然,则垂空言,徒记诵,无足取也。”
太宗曰:“道家忌三世为将者,不可妄传也,[亦]不可不传也。卿其慎之。”
靖再拜出,尽传其书与李勣。
译太宗说:“当今的将帅中,只有李勣、李道宗、薛万彻。除了李道宗因为是亲属之外,谁能够担当大任?”
李靖说:“陛下曾经说李勣、李道宗用兵,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薛万彻如果不是大胜,就必定大败。臣愚昧地思考陛下的圣言,认为不求大胜也不大败的,是讲究节制的军队;或者大胜或者大败的,是侥幸成功的人。所以孙武说:‘善于作战的人,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而不放过敌人可败的机会。’这就是说节制权掌握在我方手中罢了。”
太宗说:“两军对阵,想要说不战,怎么可能做到呢?”
李靖说:“从前晋军讨伐秦国,双方交锋后各自退兵。《司马法》说:‘追逐逃敌不要过远,放纵撤退的敌人不要追赶。’臣认为‘绥’是驾驭马匹的缰绳。我方军队既然有节制,敌方军队也排列整齐,怎么敢轻易交战呢?所以有出阵交锋后各自退兵,退却而不追逐,各自防备失败的情况。孙武说:‘不要攻击阵容严整的敌人,不要拦截旗帜鲜明的军队。’如果两军实力相当,如果一方轻率行动,被对方乘虚而入,那么就可能大败,道理就是这样的。因此,军队有不应战的情况,也有必须战的情况。不战的决定权在我方,必战的决定权在敌方。”
太宗说:“不战的决定权在我方,这是什么意思?”
李靖说:“孙武说:‘我方不想作战时,画地坚守,敌人就不能与我作战;使敌人不能与我作战的方法,是扰乱敌人的部署。’如果敌方有能人,那么在双方交锋退兵之间还不可图谋。所以说,不战的决定权在我方。至于必战的决定权在敌方,孙武说:‘善于调动敌人的,制造假象,敌人必定跟随;给予诱饵,敌人必定夺取。用利益调动敌人,用主力等待敌人。’如果敌方没有能人,就必定来战,我方就可以乘机击败他们。所以说,必战的决定权在敌方。”
太宗说:“深刻啊!讲究节制的军队。掌握它的法则就昌盛,失去它的法则就灭亡。你为朕编纂历代善于节制军队的人的事迹,绘制图表呈上来,朕将选取其中精微的道理,流传给后世。”
李靖说:“臣以前进献的黄帝、太公两种阵法图,以及《司马法》、诸葛亮奇正变化的方法,这些已经非常精详了。历代名将,运用其中的一两点,取得成功的也很多。只是史官很少懂得军事,不能记载他们真实的事迹。臣怎敢不奉行诏令,应当编纂陈述呈报上来。”
太宗说:“兵法中谁的理论最为深刻?”
李靖说:“臣曾经将其分为三等,让学习的人应当循序渐进地达到。第一等是道,第二等是天时地利,第三等是将领的法则。关于道的学说,极其精微;《易经》所说的‘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滥杀’就是指的这个。关于天的学说讲阴阳,地的学说讲险易,善于用兵的人,能够以阴夺取阳,以险攻易。《孟子》所说的‘天时地利’就是指的这个。关于将领法则的学说,在于任用人才和精良兵器,《三略》所说的‘得到贤士就昌盛’,《管子》所说的‘兵器必须坚固锋利’就是指的这个。”
太宗说:“对!我认为不战而使人屈服,是上等;百战百胜,是中等;深挖沟壑高筑壁垒来自守,是下等。以此衡量,孙武著书,这三等的内容都具备。”
李靖说:“观察他的文字,考察他的事迹,也可以区别开来。像张良、范蠡、孙武,超然物外,高飞远引,不知去向,这不是通晓大道,怎么能这样呢?像乐毅、管仲、诸葛亮,作战必定胜利,防守必定稳固,这不是明察天时地利,怎么能这样呢?其次像王猛保卫秦国,谢安守卫晋国,如果不是任用将领、选拔人才,修缮完备以自固,怎么能这样呢?所以学习兵法,必须先由下等达到中等,由中等达到上等,这样才逐渐深入。不然,就只是空谈,徒然背诵,没有什么可取的。”
太宗说:“道家忌讳三代人为将,不可随意传授,[也]不可不传授。你要慎重对待这件事。”
李靖再次拜谢后退出,将所有的兵书都传授给了李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