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因势
得机略者,不逼人之穷,不攻人之锐,不启人之未及,必因其盛而致之弛,击其虚而待其疲,取其无备而疾袭其迟。是以用兵之术,惟因字最妙:或因敌之险,以为己固;或因敌之谋,以为己计;或因其因,而复变用其因;或审其因,而急乘其所因。则用因而制胜者,不可言穷矣。敌虽有智,吾必知其不能逃我之所因也。吴子谓占将察才:”因形用权,则不劳而功举。”故敌处高燥,不利水草,因而困之;敌便水草,己处卑下,因而灌之;敌居不便,出入艰难,粮道远绝,因而凌之;敌地广大,食匮兵少,四守失隘,因而急之;敌将贪利,可贿可啖;上骄下怨,可间可离;愚昧轻信,可慑可诱;喧嚣不整,可薄可欺;乘劳务利,可袭可击。虑进疑退,众必失依;人有归志,将不能禁;开险塞易,其军必迷。若夫敌人疲怠,饥渴惊疑,前队未营,后军未涉,偶值晦冥,风雨忽作,故可因敌之势以致胜也。我勇且谋,士卒死战,进如骤雨,发如飘风,故可因我之气以决胜也。阙山狭路,大阜深涧,龙蛇盘磴,羊肠狗门,险堕飞鸟,守在一人,故可因地之利以必胜也。三者得一,敌已挫亡;俱得用者,所向莫当。所以善兵者,必因敌而用变也,因人而异施也,因地而作势也,因情而措形也,因制而立法也。故曰:能者用其自为用也,不能者用其为己用也。用其自为用,则天下莫不可用;用其为己用,则所得者鲜矣。
举不轻,势不逆,以一匹夫而能施德义,协人心,信刑赏,新政令,使人不敢逆其命令,而必为之致用者,惟伊尹、吕望、孙武、穰苴、管仲、吴起、韩信、孔明之辈能之。且轻举者必败也,逆势者必亡也。善兵者,当窥识数子之不逆势,不轻举,而又能致人于必用之处,是得用因之根本矣。所谓因人之势以伐恶,则黄帝不能与争威;因人之力以决图,则汤、武不能与争胜。故能得其因而乘其因者,则万军之将可擒,而四海之英雄可制也。言兵者,动辄夸淮阴能驱市人、用乌合,谓其致胜也有神术焉。此不通乎用兵之本甚矣。淮阴所处之时,有可驱之势,有可合之机。故因其时,顺其势,而鼓舞之、迂误之、激烈之、率然之、死陷之,使人人无不怒目攘臂,齐勇皆战者,何也?盖六国恨秦仇之深,万姓怨秦法之惨,傲然若焦热,倾焉若苦烈,鸡犬不相宁、贵贱不相忄,不独人心去秦,而天亦厌秦久矣。忽兵起山东,项、刘继峙。淮阴适际其时,辄握其略,独开孙子九地之窍,乃因势而驱用之,握机而死致之,是易于启发耳。假使彭、黥而亦识此窍,则淮阴又未可恃以必能也。臣是以知淮阴生于斯世,欲废兵本,外节制,抗监司,驱市合,以战而必胜,以攻而必取,吾断未敢为之许。所以因时顺势而利导之者,能者之事也;悖人逆天而抗时势者,妄者之事也。信固得其时顺其势,而为能者之事矣。学兵之士,当究其时事之可否难易,而得失其人,幸勿为豪杰所欺笑焉。孙子曰:”胜可为也。敌虽众,可使无斗。策之而知得失之机,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故策者欲因其得失也,作者欲因其动静也,形者欲因其死生也,角者欲因其有余不足也。使深间不能窥,故因其间以为我用也;智者不能谋,故因其谋以为我计也;勇者不能斗,故因其勇以为我力也。所以能因敌转化,用敌于无穷,因形措胜,用形于不竭者为之神。
○车战
法曰:车与步战于易,则一车能当步卒八十人;战于险,则一车能当步卒四十人。车与骑战于易,则一车能当十骑;战于险,则一车能当六骑。大约车用得法,十乘能胜千人,百乘能当万卒。虽曰步不胜骑,骑不胜车,然有骑无车,则一骑不能当一卒也。务使步不离车,骑不远毂,进退有制,循环反复,得用车之法也。凡车利结营,犹便涉远,宜于广易阳燥,不利于卑湿洼洳。所以贵高而贱下,进止须从其道焉。其犯坚众也,必先走其雷电,继以小戎,急出驰车,或突或冲,火乱其西,弩射其东,半骑半徒,伏奇从锋。晦冥不便,谨壁勿攻。车营被围,急击有七:敌之行伍未定,前后未收,急出轻车击之;士卒无常,旌旗乱动,急出武刚击之;不坚行阵,人马纵横,急出火车击之;进退疑怯,三军互惊,急出弩车击之;远来乱合,暮不能去,急出冲车击之;吏贪务掠,令不能止,急出骁骑击之;敌阵既整,辎积又多,围厚不解,急出神兽车、离合车、霹雳车三方击之。出车有制,驰骤得机,敌虽万匝,克之必矣。所以欲挡胡马之冲,非车壁不可;欲挫胡马之锐,非车击不可;欲逐套卫之虏,非车攻不可;欲弥隙塞罅,而却胡马之不入,非车守不可;欲出塞开边以建不世之业,非车行不可。然用车之要,总不外治力前拒,整束部伍而已。旷野最宜鹿角,广地则便军车。是以知战车必不宜少,又乌可以不用耶?故知节制奇正之用者,必不舍是;欲应变于仓卒间,远伐于数千里者,亦不舍是。故曰:非车无以致远,非车无以行制。惟善用车战者,不限南北,无拘山水,无论重轻,不泥分合,实在用者之何如耳,不可以车为无益于军用也。
译○因势
掌握权谋机略的人,不把敌人逼入绝境,不攻击敌人锐气正盛之时,不触动敌人尚未准备好的地方,一定要趁着敌人气势旺盛时使其松懈,攻击敌人虚弱之处并等待其疲惫,趁敌人没有防备时迅速袭击其迟缓之处。因此用兵的方法中,“因”字最为精妙:有时利用敌人的险要地形,作为自己的坚固屏障;有时利用敌人的计谋,作为自己的策略;有时顺着敌人的“因”,再反过来变化使用这种“因”;有时审察敌人的“因”,迅速乘虚而入。这样,凭借“因”而取胜的方法,就无穷无尽了。敌人即使有智慧,我也必定知道他无法逃脱我所利用的“因”。吴起说观察将领的才能:“根据形势运用权变,就能不劳而功成。”所以敌人处于高燥之地,不利于获取水草,就因此困住他;敌人便于获取水草,而我处于低洼之地,就因此用水灌他;敌人驻扎在不便之地,出入艰难,粮道遥远断绝,就因此欺凌他;敌人地域广大,粮食匮乏兵力稀少,四方防守失去险隘,就因此急攻他;敌人将领贪图利益,可以用贿赂收买;上级骄横下级怨恨,可以离间挑拨;愚昧轻信,可以威慑引诱;喧嚣混乱不整齐,可以迫近欺敌;乘其劳累贪图利益,可以袭击打击。犹豫不决,众心必然失去依靠;士兵有归乡之志,将领无法禁止;打开险要堵塞平易,敌军必然迷失方向。至于敌人疲乏懈怠,饥渴惊疑,前队尚未扎营,后军尚未渡河,恰逢天色昏暗,风雨突然大作,所以可以凭借敌人的态势来取得胜利。我方勇敢且有谋略,士兵拼死作战,前进如骤雨,发动如狂风,所以可以凭借我方的气势来决定胜负。缺山狭路,大山深涧,像龙蛇盘旋的台阶,像羊肠狗洞的小路,险峻得连飞鸟都坠落,一人把守即可,所以可以凭借地形的优势来确保胜利。这三者得到其中之一,敌人就已经挫败灭亡;如果三者都能运用,所向无敌。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一定根据敌人而运用变化,根据人而施加措施,根据地而制造态势,根据情况而布置阵形,根据制度而确立法规。所以说:有能力的人,让事物按其本性发挥作用;没有能力的人,强行让事物为自己所用。让事物按其本性发挥作用,那么天下没有不可利用的;强行让事物为自己所用,那么得到的就很少了。
举动不轻率,态势不逆势,凭借一个普通人就能施行德义,协调人心,信守刑罚奖赏,推行新政令,使人不敢违抗命令,而必定为他效力的人,只有伊尹、吕望、孙武、穰苴、管仲、吴起、韩信、孔明这类人能做到。况且轻举妄动的人必然失败,逆势而行的人必然灭亡。善于用兵的人,应当洞察这几位不逆势、不轻举妄动,而又能使人处于必须效用的境地,这就是掌握了运用“因”的根本。所谓凭借人的态势来讨伐邪恶,那么黄帝也不能与他争夺威势;凭借人的力量来决断图谋,那么商汤、周武王也不能与他争夺胜利。所以能够掌握“因”并乘势利用“因”的人,那么万军之将可以擒获,四海的英雄可以制服。谈论兵法的人,动不动就夸耀韩信能驱使市井之人、使用乌合之众,认为他取胜有神奇法术。这太不通晓用兵的根本了。韩信所处的时代,有可以驱使的态势,有可以聚合的时机。所以顺应那个时机,顺从那个态势,鼓舞他们、迂回误导他们、激励他们、率领他们、使他们陷入死地,使人人无不怒目睁眼、捋臂上阵,齐心协力勇敢作战,为什么呢?因为六国仇恨秦国的仇怨极深,万民怨恨秦法的残酷,像焦热一样傲慢,像苦烈一样倾覆,鸡犬不得安宁,贵贱不相和睦,不仅人心背离秦国,上天也早就厌恶秦国了。忽然在山东起兵,项羽、刘邦相继对峙。韩信恰逢其时,掌握权略,独自开启孙子九地之法的窍门,于是凭借态势驱使利用他们,把握时机死命致胜,这是容易启发的。假使彭越、英布也懂得这个窍门,那么韩信也未必能依赖必定成功。我因此知道韩信生于这个时代,想要废弃用兵根本,外在节制,对抗监司,驱使市井之人聚合,以此作战必定胜利,以此进攻必定夺取,我断然不敢答应。所以顺应时势而利导的人,是有能力者的事;违背人性逆天而行、对抗时势的人,是狂妄者的事。韩信确实得到了时机顺从了态势,做了有能力者的事。学习兵法的人,应当探究当时事情的可行与否、难易程度,从而得失其人,千万不要被豪杰所欺骗嘲笑。孙子说:“胜利是可以争取的。敌人虽然众多,可以使其无法战斗。通过计算来了解得失的契机,通过行动来了解动静的规律,通过示形来了解死生的地域,通过较量来了解有余不足的地方。”所以计算是为了利用敌人的得失,行动是为了利用敌人的动静,示形是为了利用敌人的死生,较量是为了利用敌人的有余不足。使深谍无法窥探,所以利用他们的间谍为我所用;智者无法谋划,所以利用他们的计谋为我所用;勇者无法战斗,所以利用他们的勇力为我所用。所以能够根据敌人转化,无穷无尽地利用敌人,根据形势布置胜利,无穷无尽地利用形势的人,被称为神。
○车战
兵法说:战车与步兵在平坦之地作战,一辆战车能抵挡八十名步兵;在险要之地作战,一辆战车能抵挡四十名步兵。战车与骑兵在平坦之地作战,一辆战车能抵挡十名骑兵;在险要之地作战,一辆战车能抵挡六名骑兵。大致上说,战车使用得当,十辆战车能战胜千人,百辆战车能抵挡万名士兵。虽然说步兵打不过骑兵,骑兵打不过战车,但是有骑兵没有战车,那么一名骑兵也不能抵挡一名步兵。务必使步兵不离开战车,骑兵不远离车轮,进退有节制,循环往复,这是使用战车的方法。凡是战车利于结营,也便于长途跋涉,适宜在广阔平坦、向阳干燥的地方,不适宜在低洼潮湿泥泞的地方。所以重视高地而轻视低地,进退必须遵循其道。当攻击坚固众多的敌人时,必须先像雷电一样快速出击,接着用小战车,迅速派出驰车,或突击或冲锋,在西边用火扰乱,在东边用弩射击,一半骑兵一半步兵,埋伏奇兵跟随锋矢。天色昏暗不便作战,谨慎扎营不要进攻。战车营地被围困,紧急出击有七种情况:敌人的行伍尚未安定,前后尚未收拢,迅速派出轻车攻击;士兵没有常态,旌旗乱动,迅速派出武刚车攻击;不坚守行阵,人马纵横交错,迅速派出火车攻击;进退犹豫胆怯,三军互相惊恐,迅速派出弩车攻击;从远处来混乱接战,傍晚不能离去,迅速派出冲车攻击;官吏贪图掠夺,命令无法制止,迅速派出骁骑攻击;敌人阵势已经整齐,辎重堆积又多,包围厚密不解除,迅速派出神兽车、离合车、霹雳车从三方攻击。出战车有节制,驰骋得时机,敌人即使万重包围,也必定能攻克。所以想要抵挡胡马的冲击,非战车壁垒不可;想要挫败胡马的锐气,非战车攻击不可;想要驱逐套卫的虏寇,非战车进攻不可;想要弥补缝隙堵塞漏洞,使胡马不能进入,非战车防守不可;想要出塞开边以建立不世之功业,非战车行进不可。然而使用战车的要点,总不外乎治理力量前置抗拒,整顿约束部队而已。旷野最适合鹿角阵,广阔之地则便于军车。因此知道战车必定不宜少,又怎么可以不用呢?所以懂得节制奇正运用的人,必定不放弃这个;想要在仓促间应变,在数千里外远征的人,也不放弃这个。所以说:没有战车无法到达远方,没有战车无法实行节制。只有善于使用战车作战的人,不限南北,不拘山水,不论轻重,不固执分合,实在取决于使用者如何,不可以认为战车对军用没有益处。
○骑战
骑者,军之伺候,便于奔冲,利于速斗,踵我败军,绝彼粮道,击便寇也。然顿之则老,宜于平易,畏于险阻林谷陂洳,无令自苦。是以用骑而必避之道有八焉:敌人佯走,反我轻车,夹我毒弩,骑之致败一也;追北长驱,逾险不止,奇伏或起,直绝我后,骑之致败二也;地势四守,陷如天牢,往入虽易,退不可逃,骑之致败三也;茂林丛木,大溪深谷,驰骤絷缧,战道窘促,骑之致败四也。欲进而隘窄难从,既出而迂远难到,彼之寡弱可以击我之众暴,骑之致败五也;大阜在前,高山在后,左右夹以阨塞,敌处表里,战必艰难,骑之致败六也;既进而不能退,队远而不能收,敌又据我根本,扼我阵头,骑之致败七也;沮泽渐洳,草秽蕃蔓,敌或现隐,扑我聚散,骑之致败八也。用骑而取胜之法亦有四焉:敌人初至未列,率然摧其先部,击其左右,捣其心腹,谓之突冲;敌或整治,兼有斗心,必谨吾翼骑,倏忽往来,进如霆震,合如风云,扬尘鼓烟,令白日昏,疑以神兽,杂以小戎,密更号令,变化不穷,谓之术击;敌处平易,结阵不固,据无险阻,卒无战心,当急令骁骑薄猎前后,翼击两旁,断其粮道,以骤袭弛,以夜为昼,其心必恐,其败不救,谓之乘乱;敌暮欲归无制者,其众必杂,令我铁骑十而为队,或伏或驰,散而星布,起如鸟飞,继以毒弩,按号发机,敌虽百万,其势必疲,谓之威劫。骑战之机,不外乎八险四利,而分合聚散犹宜条理。然非杂以车徒,进退无本,终是势孤,恐为智者所苦。故曰轻凌之队、奇伏之队、跳荡之队、突冲之队、踵军之队、游奕之队者,为其驰骤便捷,利于邀击奔趋,而不宜于正守老顿也。太公曰:”骑与步战于易,则一骑能当步卒八人;战于险,则一骑能当步卒四人。大约十骑走百卒,百骑走千人耳。”惟马之所处,必乘水草之便,适饥饱之宜,冬欲其温,夏欲其凉,勤剔毛鬛,谨其四下,齐其进止,惯其奔冲,调戢视听,使无惊骇,人马相亲,然后可使。衔辔鞍勒,必令固完。况马之为病,不伤于驰逐始末,即伤于饮食失宜。吴子曰:”日暮道远,必数上下,宁劳于人,慎勿劳马,常令有馀,备敌覆我。能明此者,横行天下。”
○步战
大率步兵先立老营为守,然后分兵数处以听指麾,因变奇正。虽杂骑队出战,亦必迭更。迭更之术,叠阵法也。故进必轻凌,退必持重,变必率然,乃得用步之要。其次务险,其次务隘。务险隘者,握用寡之机也。法曰:步兵不能当车骑之蹂躏,必依丘陵林木险阻以为固,广易则用拒马、储胥、剑刃、蒺藜。倘一时拒马不便,即伐木为鹿角营。守者为驻队,战者为锋队,枪筅镰牌因势而出,布伏突奇,必火必弩。若能稍间车骑,变以乌云,动即令人无措。故教步战之法,起号即阵,举号即战,而变号则易奇正。临战而忘教习者斩之,遇险而畏进趋者斩之。偶值形势险阻,须因地而为方、圆、曲、直、锐之营以自待也,只勿失积卒、握奇之旨。如韩信之用死地,李嗣源之救幽州,张睢阳之聚散掩击,岳武穆之野战更番,杨素之立陷阵令,李靖之作六花营,吴璘之用三叠法,戚继光之变鸳鸯势,俱当为步战之纪。而臣之连环,因之二图,间以车骑,亦可谓之有制。然喊声欲齐而震,鼓声欲重而沉,战气欲扬而锐,死心欲必而刚,艺必求其精练,兵必杂其短长。司马法曰:”兵不杂则不利,故长兵以卫,短兵以守。太长则难犯,太短则不及。太轻则锐,锐则易乱;太重则钝,钝则不济。”学者能因其机,适其宜而通变之,是得步战之妙。步兵抵暮,须列布城,设拒马,环储胥,以为营壁。伍队长旗上宜悬铁线灯笼,灯外有罩,罩以油布为之。或便夜徙,抑备袭偷。如举号罩起,一望尽为火城,敌虽有见,亦必惊悚。其传箭支更,又在因时立制,但夜营以至静至幽为本。
○水战
江上之战,必处上游;水上之御,宜栅中流。或因风纵火,或因霪用灌,或囊沙决堤,或顺逆故用,毋自处不便,毋自当逆风。舟宜坦而旋转便,器宜捷而火弩先,分更宜速,栅寨惟坚,旗帜须多张而数变,战士须轻佻而素练,此水战之机也。将须达其机,审其利。不得其利,必为所害也。故处水之军,绝水必远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敌,无自处其下而当客。所以视生据隘,察其所来。凡与敌遇于大水之泽,且止其傍,急令登高瞭望,必揣水情,得其广隘浅深,乃可决策。敌若涉水,半渡薄击。我不欲战,拒水阻之;我必欲战,故去水稍远。上雨水沫至,我欲涉者,必待其定也。敌船鼓躁而矢石不交者,兵器必少也;敌鼓促急而徐疾失度者,众必疑惧也;敌令小舟往来不定者,必有谋议也;敌既进而复退者,探而欲袭也;敌泊而扬帆者,欲出我不意也;敌火夜明,喧呼不绝者,恐而少备也;敌火数明,静寂无声者,治器欲战,不战即走也;敌近村落而不登劫者,心有所怯也;敌未困穷而求降请缚者,必有所图也。他如敌鼓无韵为伪声,敌兵不动为偶势,此庸将之所不筹,而智者必反其所计。
译○骑兵作战
骑兵,是军队的侦察和突击力量,便于快速冲锋,利于迅速接战,追赶我方败退的军队,切断敌人的粮道,打击便于袭击的敌人。然而,骑兵如果停留不动就会疲乏老化,适宜在平坦开阔的地形作战,畏惧险峻、森林、山谷、低洼潮湿之地,不要让他们自讨苦吃。因此,使用骑兵必须避开的八种危险情况是:敌人假装逃跑,反过来用轻车夹击,用毒弩射击,这是骑兵致败的第一种情况;追击溃敌长驱直入,越过险阻不停止,奇兵伏击可能突起,直接断绝我后路,这是骑兵致败的第二种情况;地势四面受敌,陷入如同天牢,进去虽然容易,撤退却无法逃脱,这是骑兵致败的第三种情况;茂密的树林丛木,大溪深谷,奔驰时马匹受缚,作战道路狭窄窘迫,这是骑兵致败的第四种情况;想要前进但隘口狭窄难以通过,已经出来但迂回遥远难以到达,敌人凭借少量弱兵可以攻击我方众多暴烈的军队,这是骑兵致败的第五种情况;大土山在前面,高山在后面,左右两边夹着险要关塞,敌人占据内外有利地形,作战必然艰难,这是骑兵致败的第六种情况;已经前进却无法后退,队伍分散无法收拢,敌人又占据我方根本,扼住我阵头,这是骑兵致败的第七种情况;沼泽泥泞,杂草丛生蔓延,敌人或现或隐,扑向我方聚散无常,这是骑兵致败的第八种情况。使用骑兵取胜的方法也有四种:敌人刚到尚未列阵,顺势摧毁其前锋部队,攻击其左右,捣毁其中枢,这叫突冲;敌人如果整顿好阵势,且有斗志,必须谨慎使用我方翼侧骑兵,忽来忽往,进攻如雷霆震动,合围如风云聚合,扬起尘土遮蔽烟雾,使白日昏暗,用神兽疑兵,混杂小型战车,频繁变换号令,变化无穷,这叫术击;敌人处于平坦之地,结阵不坚固,占据无险可守之地,士兵没有斗志,应当急令骁勇骑兵前后骚扰,两翼夹击,切断其粮道,用迅猛袭击其松懈,把黑夜当作白天,敌人内心必然恐惧,其败局无法挽救,这叫乘乱;敌人傍晚想要撤退而没有纪律的,其军队必然杂乱,让我方铁骑每十人为一队,或伏击或奔驰,分散如星布,起身如鸟飞,随后用毒弩,按号令发射,敌人即使有百万之众,其气势必然疲惫,这叫威劫。骑兵作战的关键,不外乎这八种危险和四种有利情况,而分合聚散仍应有条理。然而,如果不混合使用车兵和步兵,进退就没有依托,终究是势单力薄,恐怕会被智者所困扰。所以说轻凌队、奇伏队、跳荡队、突冲队、踵军队、游奕队,是因为他们奔驰快捷,利于邀击和奔袭,而不适宜于正面防守和久驻。太公说:“骑兵与步兵在平坦之地作战,一名骑兵能抵挡八名步兵;在险峻之地作战,一名骑兵能抵挡四名步兵。大概十名骑兵能驱赶百名步兵,百名骑兵能驱赶千人。”至于马匹所处的环境,一定要利用水草的便利,适合饥饱的需要,冬天要保暖,夏天要凉爽,勤于梳理马毛,小心检查马蹄,统一进退节奏,习惯其奔驰冲锋,调节其视听,使其不惊慌害怕,人马相亲,然后才能使用。马具鞍勒,必须坚固完好。况且马匹生病,不是在奔驰追逐的开始或结束时受伤,就是在饮食不当中受伤。吴起说:“天色已晚路途遥远,必须多次上下马,宁可让人劳累,千万不要让马劳累,常让马有余力,防备敌人伏击。能明白这些的人,可以横行天下。”
○步兵作战
大体上步兵先建立稳固的营寨作为防守,然后分兵多处听从指挥,根据变化运用奇正战术。即使混合骑兵出战,也必须轮流更替。轮流更替的方法,就是叠阵法。所以前进必须轻快,撤退必须稳重,变化必须迅速,这才是使用步兵的关键。其次是利用险要,其次是利用隘口。利用险要隘口,是掌握以少胜多的关键。兵法说:步兵不能抵挡车骑的践踏,必须依靠丘陵、林木、险阻来巩固防线,在平坦开阔之地则使用拒马、储胥、剑刃、蒺藜。如果一时拒马不便,就砍伐树木制作鹿角营。防守的是驻队,作战的是锋队,枪、筅、镰、牌根据形势使用,布置伏兵出奇制胜,必须用火攻和弩箭。如果能稍微间隔车骑,变化如乌云压顶,一动就让人措手不及。所以训练步兵作战的方法,听到号令就列阵,举起号令就作战,变换号令就改变奇正战术。临战忘记教习的斩首,遇险畏惧前进的斩首。偶尔遇到形势险阻,必须根据地形建立方形、圆形、曲形、直形、锐形的营寨来自保,只是不要失去积蓄兵力、掌握奇兵的宗旨。如韩信使用死地,李嗣源救援幽州,张睢阳聚散掩击,岳武穆野外作战轮流更替,杨素设立陷阵令,李靖制作六花营,吴璘使用三叠法,戚继光变化鸳鸯阵,都应当作为步兵作战的典范。而臣下的连环阵,依据这两种图式,间用车骑,也可以说是有章法的。然而喊声要齐整而震撼,鼓声要沉重而低沉,战意要昂扬而锐利,死志要坚定而刚强,技艺必须追求精练,兵器必须混合长短。《司马法》说:“兵器不混合就不利,所以长兵器用来护卫,短兵器用来防守。太长则难以施展,太短则够不着。太轻则锐利,锐利则容易混乱;太重则迟钝,迟钝则不济。”学者能根据时机,适应适宜而通变,就得到了步兵作战的奥妙。步兵到了傍晚,必须列布城寨,设置拒马,环绕储胥,作为营壁。伍队长的旗帜上适宜悬挂铁线灯笼,灯外有罩,罩用油布制成。或者便于夜间迁徙,或者防备偷袭。如果举号罩起,一眼望去全是火城,敌人即使看见,也必然惊恐。其传递箭支、打更,又在于因时制宜,但夜营以极静极幽为根本。
○水战
江上的作战,必须占据上游;水上的防御,适宜在中流设置栅栏。或者借风放火,或者借雨灌水,或者装沙决堤,或者顺逆故意使用,不要让自己处于不利地位,不要让自己面对逆风。船只应当平坦且旋转方便,兵器应当快捷且火弩先行,换防应当迅速,栅栏寨子必须坚固,旗帜必须多张且频繁变换,战士必须轻便且平时训练有素,这是水战的关键。将领必须通晓这些关键,审察这些有利条件。得不到有利条件,必然受害。所以在水上的军队,渡水必须远离水边。敌人渡水而来,不要在水内迎接。想要作战的不要靠近水边迎接敌人,不要让自己处于下游而面对敌人。所以要观察生地占据隘口,察明敌人来路。凡是与敌人在大水沼泽相遇,暂且停在旁边,急忙命令登高瞭望,必须揣测水情,得知其宽窄深浅,才可以决策。敌人如果涉水,半渡时攻击。我不想要作战,就用水阻挡;我必定想要作战,就故意离开水稍远。上游雨水泡沫到来,我想要涉水的,必须等待其平静。敌人战鼓躁动而矢石不交锋的,兵器一定少了;敌人鼓声急促而快慢失度的,众人一定疑惧;敌人命令小船往来不定的,一定有谋议;敌人已经前进又后退的,是探路想要偷袭;敌人停泊而扬帆的,是想出其不意;敌人夜间火光通明,喧呼不绝的,是恐惧而防备少;敌人火光多次明亮,静寂无声的,是整治兵器想要作战,不战就走;敌人靠近村落而不登岸劫掠的,是内心有所畏惧;敌人没有陷入困境而求降请缚的,一定有所图谋。其他如敌人鼓声无节奏是伪声,敌人军队不动是偶势,这是庸将所不考虑的,而智者必然反其道而行之。
习水战之令,临汛官兵无得脱衣夜卧,无得擅离本船。凡角掌一号,炮放一声,鼓擂一通,吏士皆严肃器具,听令而去;角掌二号,炮放二声,擂鼓二通,吏士各就本部旗幡,鱼贯摆列;角掌三号,炮放三声,鼓擂三通,大小战船依次进发,左右前后无得搀越。临战而亡教习号令者诛之;迟行缓到及退缩不至者,斩其捕盗;遇浅稽迟者,斩其攀招手;虽先到而不直射敌船,或傍擦,及使风不正者,斩其舵工、缭手;前船与敌交锋,而诸船不助,致敌突走,或陷先战之船者,傍观后到、捕盗、舵工俱斩之。敌船故弃物件于水,兵士恋于捞取而不追战,许捕盗割其耳,回兵之日诛之,同船隐者连坐。一船胜敌,而诸船攒挤争功,不务分头追杀者,以军法治其捕、舵,同力胜者不在令内也。
洋海之战,所虑风涛不时,又虑迷失向往,当以斗建为正,加四时定之,知所进退矣。或昏晦之际,则以指南车子午针分其南北。故处水上之占验,与诸占家稍异者,似宜记之:如日晕主风,月晕主雨,风雨必从晕阙处来;星光闪烁不定,及云起四下散如烟雾者,皆主大风;云若车形,及海猪乱起,发风必猛;东风急而云起,愈急者必雨,最难晴;夏秋之际,海沙云起,即有飓风霪雨;水际靛青色,风雨连朝夕;水面浮黑灰,风雨时下来;海燕成群飞,白肚主风黑肚雨;日没后起胭脂红,及云若鱼鳞者,皆主不风即雨也;单日起风单日止,双日起风双日止;风起早晚和,须防来日多;昼起之风虑其久,夜起之风防其暴;夜闻九逍遥鸟叫,一声风,二声雨,三声四声断风雨;虾笼得▯韦鱼,风水作不止;水蛇蟠在青芦梢,大水直至蛇蟠处,望上水稍漫,望下水即至。
○火战
惟善用水火者,有震天之威,故力不费而功倍之耳。法曰: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因者,因天时之风燥,因敌处之荒芜也;具者,具我之火器,无所不备于军中也。若得其天时,值敌之所处,乃用我之所素具。是以用火之法,考时审日,必得其风;顺纵烟尘,必取其便。发火自幽,致敌无救,绝守去路,勿令其逃。如自犯火、覆地雷、霹雳火、轰山炮之类,悉皆神击,所谓发一机以杀百万者也。此顾出塞之天兵,而亦守边之秘事。然中国之用,又无往不宜。如古之名将,雄战势、大战功,使敌无所措备、无所抵抗者,实无出于水火之利也。故火器有陆用、水用、战用、守用、伏用之不同;火制有飞火、烈火、法火、毒火、神火之各异。其势在火,其机在器。孙子谓月在箕、壁、翼、轸为风起之日,固亦无可据验。能乘天燥,复得地机,发其上风,火具神巧,便可称善用火战者。若拘以孙子五火四宿,未可谓其得火之用也。火之最难其法者,在种火走线。如地雷埋地数尺、远广数里,水雷入水丈余、沉伏港汊,但药线入土即潮,入水即烂,又乌能旬日数月不湿,俟火机一动而即发之耶?况竹筒油蜡之类,悉不能挡水,此非巧过李载者,不得其秘也。其烧积燔营,放箭打炮,不过是迟速便滞,宜与不宜,巧法手法耳,何足道哉!所以善制火者,有不传之秘;善用火者,有心得之巧。凡火发于内,则早应之于外。万一火发于外者,又当随时应之,无待于内发也。火发而敌不动者,必有恃也,或空营也,宜少待勿攻。看其火势内外极盛,乱则从之,静则自避。如我入敌境,偶经蓊蔚之所,又在燥时,且值暮矣,必先削去营前丛茂。设若燔我上风,当令我军寂然不动,亦以火烧营前之草,使两火相遇,草尽火灭。彼见火发而我军安静,疑不敢进,惧而必惊,惊而必退。急令毒弩神器,按黑伏于必由之路,授以密号,八面角起,鼓躁乱击,使敌莫知所逃,是谓以敌火而反其敌用者也。
○夜战
夜战之法:或伏或邀,或聚或散;发号即行,起炮便战;金之而止,鼓之而进;掌笛队分,吹角阵变;务于精少,必得乡导;益以火鼓,乱敌部伍;一徐一疾,动静按机。敌莫知我之去处,亦莫识我之分移。敌如静固,故致其疲;敌将乱躁,直入不疑。凡夜以车为壁,以步为守,以骑为候。筹箭暗支,灯炬有制,须素令各卒熟认本营本队字号。设或进退合分,忽然举火,则辩别明如白昼,错误者斩之。须虑大风暴雨忽作,故阵于爽垲,以防水冲。急出候骑,严备掩袭,及观道路险易之情,敌人必走之径。若与对垒,或去营百步,每方燃火数堆,暗地可见敌之向往,风雨则以松节揽把为视。设欲迁移,预立空营数处,营外各有伏也。大抵夜营宜静,在智者必息火鼓。其所以备防之策,又无处不周匝。古之名将,每务夜击,谓其锐寡可以破坚众,疑伏足以慑方张。所以用兵之妙,妙在夜战。然夜战之卒,非亡命不可也,非神术不可也,非积盗不可也,非强梁无赖不可也;将非骁悍不可也,非果敢不可也,非变通不可也,非绝技泼胆不可也。能识是机,握是窍,敌之勇也,无所恃其勇;敌之固也,无所恃其固;敌之众也,无所恃其众。风亦可进,雨亦可驰,冥亦无碍,晦亦自宜。其制胜也,必使敌之无以逆料,抑使敌之无所不疑。
译关于水战的军令规定,汛期在岗的官兵不得脱衣睡觉,不得擅自离开本船。凡听到号角吹第一声、火炮放一声、战鼓擂一通,官吏和士兵都要严肃整理装备,听令行动;号角吹第二声、火炮放两声、战鼓擂两通,官吏和士兵各自归到本部的旗帜下,像鱼群一样依次排列;号角吹第三声、火炮放三声、战鼓擂三通,大小战船依次出发,左右前后不得越位抢行。临战时不教习号令的,处死;行动迟缓、到达晚以及退缩不到位的,斩其捕盗官;遇到浅滩延误时机的,斩其攀招手;虽然先到但不直射敌船,或者擦边而过,以及利用风向不当的,斩其舵工和缭手;前船与敌人交战,其他船只不支援,导致敌人突围逃走,或使先战的船只陷入险境的,旁观、后到的船只,以及捕盗官、舵工全部斩首。敌船故意丢弃物件在水中,士兵贪恋打捞而不追击敌人,允许捕盗官割掉他们的耳朵,回兵之日处死,同船知情不报者连坐。一艘船战胜敌人,其他船只拥挤争功,不务分头追杀的,按军法惩治捕盗官和舵工,合力取胜的不在此令之内。
在洋海作战,所担心的是风浪不时兴起,又担心迷失方向,应当以北斗星的斗柄指向为正,结合四季变化来确定方位,从而知道进退。如果在昏暗不明的时刻,就用指南车的子午针来分辨南北。因此,在水上占验吉凶,与其他占家略有不同,似乎值得记录:比如日晕主风,月晕主雨,风雨必定从晕缺的地方来;星光闪烁不定,以及云从四周升起散开像烟雾一样,都主大风;云像车形,以及海猪(一种海鸟)乱飞,刮风必定猛烈;东风急而云起,风越急必定下雨,最难放晴;夏秋之际,海沙云起,就会有飓风和连绵大雨;水边呈靛青色,风雨连朝暮;水面浮着黑灰,风雨时常下来;海燕成群飞翔,白肚子主风,黑肚子主雨;日落后出现胭脂红,以及云像鱼鳞一样,都主不刮风就下雨;单日刮风单日停,双日刮风双日停;早晚风势和缓,须防备次日风多;白天起的风要担心其持久,夜晚起的风要防备其猛烈;夜里听到九逍遥鸟叫,一声主风,两声主雨,三声四声风雨断绝;虾笼捕到鲑鱼,风水大作不停;水蛇盘在青芦梢上,大水一直涨到蛇盘的地方,向上游看水稍漫,向下游看水即至。
○火战
只有善于用水火的人,才有震撼天下的威力,所以力量不费而功效加倍。兵法说:放火必须有原因,烟火必须平时就准备好。原因,是借助天时风燥,借助敌人驻扎地的荒芜;准备,是准备好我的火器,在军中无所不备。如果得到了有利的天时,正值敌人驻扎之处,就使用我平时准备好的火器。因此用火的方法,考察时节审视日期,必须得到风;顺着风向放火,必须取其便利。从隐蔽处放火,使敌人无法救援,切断防守的去路,不让他们逃跑。像自犯火、覆地雷、霹雳火、轰山炮之类,都是神击,所谓发动一个机关就能杀死百万人。这是顾出塞的天兵,也是守边的秘事。然而在中国使用,又无往而不适宜。像古代的名将,雄壮的战势、巨大的战功,使敌人无所防备、无法抵抗的,实在没有超出水火之利的。所以火器有陆用、水用、战用、守用、伏用的不同;火制有飞火、烈火、法火、毒火、神火的各异。其气势在于火,其机关在于器。孙子说月亮在箕、壁、翼、轸四星宿时为风起之日,固然也没有可依据验证的。能够乘上天燥,又得到地机,在上风放火,火具神巧,便可称为善用火战者。如果拘泥于孙子的五火四宿,不能说掌握了火的作用。用火最难掌握的方法,在于种火走线。比如地雷埋在地下数尺、远广数里,水雷入水丈余、沉伏港汊,但药线入土就受潮,入水就腐烂,又怎么能十天几个月不湿,等到火机一动就立即发射呢?况且竹筒油蜡之类,都不能挡水,这不是技巧超过李载的人,得不到这个秘密。至于烧积聚、焚营寨,放箭打炮,不过是快慢便利滞涩,适宜与不适宜,技巧手法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所以善于制作火器的人,有不传的秘密;善于使用火器的人,有心得的技巧。凡是火从内部发起,就早早从外部响应。万一火从外部发起,又应当随时响应,不等待内部发起。火发起而敌人不动的,必定有所倚仗,或者是空营,应当稍等不要进攻。看火势内外极盛,混乱就跟随,安静就自行避开。如果我进入敌境,偶然经过草木茂盛的地方,又在干燥时节,且正值傍晚,必须先削去营前的丛茂草木。假如敌人烧我上风,应当让我军寂然不动,也用火烧营前的草,使两火相遇,草尽火灭。敌人见火起而我军安静,怀疑不敢前进,恐惧必定惊慌,惊慌必定撤退。急忙命令毒弩神器,按黑伏在必由之路,授予密号,八面号角响起,战鼓躁动乱击,使敌人不知逃往何处,这叫以敌之火反过来对付敌人。
○夜战
夜战的方法:或埋伏或邀击,或聚集或分散;发出号令就行动,起炮就战斗;鸣金就停止,击鼓就前进;掌笛队分开,吹角阵型变化;务必精干少众,必须得到向导;加上火鼓,扰乱敌人部伍;一慢一快,动静按机行事。敌人不知道我的去处,也不认识我的分移。敌人如果静守坚固,故意使其疲惫;敌人将领混乱急躁,直入不疑。凡是夜里用车为壁垒,用步兵为防守,用骑兵为侦察。筹箭暗中支撑,灯炬有制度,必须平时命令各卒熟记本营本队的字号。假如进退合分,忽然举火,则辨别明如白昼,错误的斩首。必须考虑大风暴雨忽然发作,所以在高燥处布阵,以防洪水冲击。急忙派出侦察骑兵,严密防备掩袭,以及观察道路险易的情况,敌人必定逃跑的路径。如果与敌人对垒,或离营百步,每方点燃几堆火,暗中可见敌人的动向,风雨时就用松节捆把作为视线。假如想要迁移,预先设立几处空营,营外各有伏兵。大体上夜营宜静,明智的人必定熄灭火鼓。其防备的策略,又无处不周全。古代的名将,每每致力于夜击,认为锐利少众可以破坚众,疑伏足以震慑方张。所以用兵的妙处,妙在夜战。然而夜战的士兵,不是亡命之徒不行,不是神术不行,不是积盗不行,不是强梁无赖不行;将领不是骁悍不行,不是果敢不行,不是变通不行,不是绝技泼胆不行。能识此机,握此窍,敌人的勇,无所恃其勇;敌人的固,无所恃其固;敌人的众,无所恃其众。风也可进,雨也可驰,冥也无碍,晦也自宜。其制胜,必使敌人无法逆料,抑使敌人无所不疑。
○山林泽谷之战
孙子曰:”处山之军,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无登战隆。”又曰:”养生处实,军无百疾。”大抵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也。所以山战宜居高阜,近水草,通粮道,握形势,以便击刺。故山上之战,不仰其高焉。凡屯于高山,而四面受敌者为战隆,则为敌所栖矣。屯于中窊,而四面山高者为天井,则为敌所困矣。在智者固不为人所羁栖,亦不为敌所囚困。前后险峻,山水深大之处为绝涧;周围险阻,急难退出者为天牢;草木蒙密,不便驱驰者为天罗;泥途坑阱,车骑陷没者为天陷;两山相夹,涧道回狭,一人守之,万夫难越者为天隙。行军遇此,必亟去而远;敌若遭之,相机绝击。两山夹近者为隘形,我若先居,必须塞满隘口,作阵列势以待;若敌先盈塞,阵而待我,不可从之。如隘处未盈,行列未就,急击勿疑。太公有林战之法,以弓弩为表,戟楯为里,矛戟相与为伍。树木疏处,战车居前,以骑为辅,更战更息,各按其部。臣谓林战则车骑必为之困矣,矛戟又何能施之?必须速谨出入,各奋短兵;斩木开道,便利我行;毒弩烈火,迭进互更;审向察道,妙在晦冥;左右前后,远索敌情;半伏半击,犷猤腾凌。敌虽有见,莫得我形。故林战与丛战相侔,其利害相半也,军纪以为当避。苟或遇之,胜在人耳。昼益旌幡,夜益笳鼓,无畏其强,必虑其火。法曰:处斥泽之军,惟绝斥泽,亟去无留;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臣谓若交兵于斥泽,则胜负未可为也。莫如翼出骁骑,展开道衢,整阵结伍,且战且行,必谨游殿以备敌情。敌若强梁,急据高阜。两军角之,必有利路。其坚舍环龟之说,未可即处。地狭山高,左右壁陡,率与敌遇,两不便走,故彼不能来,我不得往,吴起谓之谷战,虽众不能用也。须巧设伏奇,利在急出。选我轻足之卒,必登高陵;必死之士,以开前径;或分车步,四旁伏定。敌必坚守营阵,不敢轻为进止,乃急出旌幡,移营谷外,半隐半出,更番挑之,且击且掳,继以骁骑,列强弩而冲,接短兵而斗。臣谓行军而值山林泽谷险阻,是谓伏奸之地、控制之所,须疾过无缓。设或陡然遇敌,必观其治乱而击之也。如不可击,只能谨我部伍,齐我进退,敌便不能为我乱耳。兵法以处陆之军,右当背乎高阜,死地当在军前,生地当在军后。然亦有故置死地于军后者。又曰:丘陵堤防,必虑其阳而右背之,是太凿矣。惟善兵者自不拘执,何也?精锐之兵,势不可御,其镇静如山林,其流利如江汉,其威烈如雷霆。虽历羊肠,过锯齿,缘高山,入深谷,涉大泽,渡重渊,而亦必不败者,谓人人无不腾凌张胆,一绝乎疑虑,堂堂然决战而去。所以致之死地亦胜也,致之险地亦胜也,致之陷地亦胜也。不能用兵者,虽处生地亦必死,虽处安地亦必危,虽处胜地亦必败。何也?人事不齐也。故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惟能尽诸人事者,自得地利之用,自合天时之宜。
○风雨雪雾之战
风雨雪雾之际,最难用兵。此智者之所深畏,而勇者之所怯出也。惟能握其机,而善储其事者,又在此际为必胜。何也?疾风暴雨之时,人皆为我不能战;大雪重雾之际,人皆为我不能攻。其备自弛,其心必懈。若乃储其事,握其机,斟酌阖辟,悬千黄金、万户爵,而复信之以必死之刑,置之以必死之地,将欲率众寡而众寡用命,驱强弱而强弱一心,自是一当百也。以一当百,则无不可胜者矣。但今之时将,无能知此术耳。人言戚继光能之,臣每究其浙闽用兵方略,不过稍识其毫末。若谓其能集古名将之大成,应机宜以不测,则臣未敢以心许之也。所谓用兵之势如转圆,决胜之机如发弩,圆者无一定之方,弩者有抹电之迅。然又不可无一定之主,抑未可以必迅为之。实在智者随时化变,应形于不穷也。如营阵定而雨不止,马没蹄,车陷轴,步▯敝▯薛,滞进退,妨驰逐,此士卒之灾也。其死生呼吸系乎能将,是以安营必得高燥,先浚水渠,密守界道,正防有此。方进战而当地险,又值怪风陡作,注雨如倾,飞沙障天,怒霆夺魄,此战斗之灾也。霎时胜败,要在得机。风顺纵火,乘势捣之;逆则札定阵基,虑其迫我。须严令固垒,止众勿进,此亦用寡之时也。俟天变少间,审势相机,敌若备严,谨守勿出;如我治彼乱,以轻锐乘之,而大阵不得妄动也。敌或顺势迫我,须令骁骑先驰径道,从夜焚毁其积聚,扑杀其老幼。敌见根本有失,势必退崩,取乱击之。此其大概也。如山寇海夷,惯在飓风忽作,注雨不止,重雾不开,大雪深厚之际为得志,何也?盖南军守以木寨,战以散卒,阵无壁车,出无候骑,以脆弱步兵遭此天变,自顾且不暇,何能遍守其险阻?设或备御少疏,寇必乘疏掩懈,猿攀蚁附而入。况道路素知,入即得志不已也。胡马之来,关鄙重隔,而声息先闻,一当雨雪,彼且不利长驱,犹易为防戒耳。惟大风重雾,亦其乘势仗昧折墙夺险时也,善守者自宜识之。然亦有因其时,反其势以致胜者也。故曰:能握其机而善储其事者,又在此际为必胜。
译○山林泽谷之战
孙子说:“驻扎在山地的军队,要切断退路依靠山谷,观察地势占据高处,不要登上险峻的山顶作战。”又说:“军队要占据有利地形,充实物资,这样军队就不会发生各种疾病。”大体上是喜欢高处而厌恶低处,崇尚向阳而轻视背阴。所以山地作战适宜占据高坡,靠近水源和草地,畅通粮道,掌控有利形势,以便于攻击刺杀。因此山上的战斗,不仰攻高处。凡是驻扎在高山,四面受敌的叫做战隆,就会被敌人所栖息控制。驻扎在低洼处,四面高山环绕的叫做天井,就会被敌人所围困。有智慧的人本来就不会被别人所束缚,也不会被敌人所囚困。前后险峻,山水深大的地方叫做绝涧;周围险阻,紧急时难以退出的地方叫做天牢;草木茂密,不便驱驰的地方叫做天罗;泥泞道路坑阱,车马容易陷没的地方叫做天陷;两山相夹,涧道回环狭窄,一人守之,万人难越的地方叫做天隙。行军遇到这些地方,必须迅速离开并远离;敌人如果遭遇这些地方,要抓住时机切断攻击。两山夹近的地方叫做隘形,如果我军先占据,必须堵塞隘口,摆开阵势等待敌人;如果敌人先占据并摆开阵势等待我军,不可跟随进攻。如果隘口未被填满,敌阵未成,要迅速攻击不要犹豫。姜太公有森林作战的方法,以弓弩为外层,戟盾为内层,矛戟相互配合组成伍队。树木稀疏的地方,战车在前,骑兵为辅,轮番作战休息,各自按部就班。我认为森林作战战车骑兵必然受困,矛戟又怎能施展?必须迅速谨慎出入,各自奋力使用短兵器;砍伐树木开辟道路,便利我军行动;毒弩烈火,交替进攻互相更替;审察方向观察道路,妙在昏暗不明;左右前后,远远探察敌情;一半埋伏一半攻击,迅猛腾跃。敌人即使看见,也摸不清我军形迹。所以森林作战与丛林作战相当,其利害各占一半,军纪认为应当避开。如果偶然遇到,胜负在于人。白天增加旌旗,夜晚增加笳鼓,不要畏惧敌人强大,必须防备敌人放火。兵法说:“驻扎在沼泽的军队,只有迅速离开沼泽不要停留;如果在沼泽中与敌军交战,一定要依靠水草背靠树林。”我认为如果在沼泽中交战,胜负难以预料。不如派出骁勇骑兵两翼出击,展开道路,整顿阵势结伍,边战边行,务必谨慎游骑殿后以防备敌情。敌人如果强悍,要迅速占据高坡。两军对峙,一定有利可图的路径。那种坚固营垒如龟缩的说法,不可立即采用。地势狭窄山高,左右壁陡,往往与敌人相遇,双方都不便撤退,所以敌人不能来,我军也不能往,吴起称之为谷战,即使人多也不能发挥作用。必须巧妙设置伏兵奇袭,利于迅速出击。选拔我军轻装步兵,一定要登上高陵;必死之士,用来开辟前路;或者分开车步,四周埋伏安定。敌人必然坚守营阵,不敢轻易进退,于是迅速出示旌旗,移营出谷外,半隐半出,轮番挑衅,边击边掠,继以骁勇骑兵,列强弩冲击,接短兵搏斗。我认为行军遇到山林泽谷险阻,这是潜伏奸邪之地、控制之所,必须快速通过不要迟缓。如果突然遇到敌人,一定要观察其治乱而攻击。如果不可攻击,只能谨慎我军部伍,整齐进退,敌人就不能扰乱我军。兵法认为驻扎在陆地的军队,右边应当背靠高坡,死地应当在军前,生地应当在军后。但也有故意把死地放在军后的。又说:丘陵堤防,一定要考虑向阳面并背靠右边,这太死板了。只有善于用兵的人自然不拘泥,为什么呢?精锐之兵,气势不可阻挡,其镇静如山林,其流利如江汉,其威烈如雷霆。即使经历羊肠小道,经过锯齿般险地,攀登高山,进入深谷,跋涉大泽,渡过深渊,也必然不会失败,这是因为人人无不腾跃张胆,完全消除疑虑,堂堂正正决战而去。所以置于死地也能胜,置于险地也能胜,置于陷地也能胜。不能用兵的人,即使处于生地也必死,即使处于安地也必危,即使处于胜地也必败。为什么呢?因为人事不齐备。所以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只有能尽人事的人,自然能得到地利的运用,自然符合天时的适宜。
○风雨雪雾之战
风雨雪雾的时候,最难用兵。这是智者所深深畏惧,勇者所胆怯出战的。只有能把握时机,善于储备事务的人,又在此时必定胜利。为什么呢?疾风暴雨的时候,人们都以为我不能战;大雪重雾的时候,人们都以为我不能攻。他们的防备自然松弛,内心必然懈怠。如果储备事务,把握时机,斟酌开合,悬赏千金、万户爵位,并且用必死的刑罚来约束,置于必死的境地,将要率领众寡而众寡听命,驱使强弱而强弱一心,自然是一当百。以一当百,就没有不可战胜的了。只是现在的将领,没有能知道这种方法的。人们说戚继光能做到,我每次研究他在浙闽用兵的方略,不过稍微认识其皮毛。如果说他能集古名将之大成,应机宜以不测,那么我不敢在心里认同。所谓用兵之势如转动圆石,决胜之机如发射弩箭,圆石没有一定的方向,弩箭有闪电般的迅速。然而又不可没有一定的主宰,也不可以必定迅速为之。实在在于智者随时变化,应形于无穷。如果营阵确定而雨不停,马没蹄,车陷轴,步兵疲惫,滞碍进退,妨碍驰逐,这是士卒的灾难。其生死呼吸系于良将,所以安营必须得到高燥之地,先疏通水渠,严密守卫边界道路,正是防备这种情况。刚要进战而当地险恶,又遇到怪风陡起,大雨倾盆,飞沙遮天,雷霆夺魄,这是战斗的灾难。霎时胜败,关键在于把握时机。风顺放火,乘势捣击;逆风则扎定阵基,防备敌人迫近。必须严令固垒,停止众人不要前进,这也是用兵寡少的时候。等到天变稍缓,审察形势抓住时机,敌人如果防备严密,谨慎守卫不要出击;如果我军治理有序敌人混乱,用轻锐部队乘势攻击,而大阵不得妄动。敌人如果顺势迫近,必须命令骁勇骑兵先驰径道,从夜间焚烧其积聚,扑杀其老幼。敌人见根本有失,势必退崩,趁乱攻击。这是大概的情况。如山寇海夷,惯于在飓风忽起,大雨不止,重雾不开,大雪深厚的时候得志,为什么呢?因为南军守以木寨,战以散卒,阵无壁车,出无候骑,以脆弱步兵遭遇这种天变,自顾不暇,怎能遍守其险阻?如果防备稍有疏忽,寇必乘虚而入,猿攀蚁附而入。况且道路素知,进入即得志不已。胡马到来,关鄙重隔,而声息先闻,一旦雨雪,他们不利长驱,还容易防备警戒。只有大风重雾,也是他们乘势仗昧折墙夺险的时候,善于防守的人自然应该识别。然而也有因其时,反其势以致胜的。所以说:能把握时机而善于储备事务的人,又在此时必定胜利。